(58)回家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莉可莉呱     书名:傷害你,好難
    黑彦站在清水模宅邸外的围墙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扇被封锁的门扉。
    这栋宅邸曾陪伴他走过整个童年与青少年时期,可如今重返故地,他心底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没有怀念,也没有惆悵的感觉,甚至不能算是「回家」。
    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从绘凛身边逃跑,其实也不全是只为了自由争口气。
    还有一件事情,他非做不可。
    ——但愿刚才没在跟蓝优的谈话里浪费太多时间……
    门柱上拉起的封锁线在风中微微晃动,门扉上缠着的锁鍊冷硬而无声。黑彦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就像是早已做过无数次了一样,他叁两下便攀上围墙,翻身跃进了前院。
    庭园早已荒废。曾经修剪整齐的草坪如今任由杂草恣意蔓生,黑曜原石纹理的步道被野草与枯叶吞没,原本的线条已经难以辨认。不过黑彦也不可能从正门进入,他不以为意地穿过庭园,绕到宅邸侧面。
    沿着墙面延伸的是嵌进墙体斜斜向上堆砌的落地窗墙,玻璃一片片拼接,在白日光反射下映着破碎的天空和树影的轮廓。黑彦停在其中一大格窗前,抬起手肘,毫不迟疑地击了下去。
    玻璃应声碎裂。他从内侧开了锁,顺利踏入窗内的楼梯间。洒满阶面的碎片映着微弱的自然光,像散落的星屑。黑彦踩了过去,没有理会鞋底辗破的触感和脆响,沿着阶梯走了上去。
    上了二楼,黑彦推门而入时,脚步却在门口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房间。
    简洁得近乎冷清,过于宽敞的空间里只有最基本的装潢和家具,比样品屋还要单调。不过虽说不是很温馨的空间,却也比绘凛那里的调教室要正常太多了。
    这里曾经是他的归处。而现在,只剩下一间被时间遗弃的房间,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虽说是没什么生活痕跡的豪门?世家子,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私人物品。他在抽屉翻了一下,拿出了一本薄薄的相簿。
    黑彦指腹摩擦着封皮,曾因反覆翻阅的边角已经微微起毛,他却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像个穷书生在对待贵重的千年帛画般,手指轻的害怕又似是近乡情怯,慎重地将相簿平放到双腿上,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只夹着一张合照。
    这是很多年前的相片了,那是他刚上国中后不久的暑假,到神崎家某栋海边的别墅玩的事了。背景海平面上的夏日阳光几乎要溢出相纸。照片上的神崎夫妇站在一起,神情温和而从容;小时候的绘凛站在他们中间,笑得灿烂又清甜,像是理所当然地被世界珍惜着。
    她的手伸向一侧,牢牢拉着旁边的黑彦。
    黑彦显得格外拘谨,肩背僵直,视线略微飘开,脸上漾着青涩的靦腆。他仍还记得,当时那令他不自在的镜头、空气里湿咸的海风,还有女孩掌心里的温热……
    胸口猛地一酸,这瞬间涌上的怀念与感伤,都比回到这栋宅邸时还要强烈得多。
    与神崎家出事后,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又是截然不同。如今他跟绘凛的关係、他们之间的经歷,把过去和现在分裂成了两辈子,已经是悲惨的自己不敢再提的时光。
    他会回到这里,抱着被惩罚的觉悟,只是为了找这张照片而已。
    父母的忌日那天,绘凛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自己已经想不起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之后,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牢牢扎在黑彦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掉。
    这张照片……该属于绘凛的。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渐渐落在照片中自己的脸上。
    黑彦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上格的抽屉,取出一把剪刀,金属在光线下泛起冷淡的光泽,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乾脆俐落地一刀两断。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轻。
    一张相片只留下叁个人的身影。站在照片左侧的绘凛,手只剩下握着一隻看不见主人的手,停在画面的角落。
    黑彦看着那张被剪去的照片,胸口空落落的,却没有后悔。
    因为,绘凛大概会讨厌看到自己的脸。
    他的眼眸静如死水,在原地呆坐了很久才收起照片,起身离开。
    屋内依旧空无一人,一楼的玻璃碎片还静静躺在阶面上。黑彦木然地想,过了这么久也没追兵,那在茶里放的安眠药应该确实有如愿以偿地发挥了功效。
    他在楼梯夹层处停了片刻,到旁边的角落坐了下去。
    他小时候就很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墙体与楼梯形成的叁角阴影恰好构成一处隐密空间,位置宽绰得连成年人躺下也不会显得侷促,却又刚好避开了楼下大厅与外侧落地窗的视线。
    天地这么大,却偏偏要在这个方寸之地筑个小巢把自己窝着,好像唯有如此才能与整个世界相安无事。
    小时候的如烟往事突然攫走了此刻所有心神。他慢慢想起来,绘凛以前会来这里找他。
    不是每次,但是很常。
    他在那本来注定不被重视的生日冷暖自知,绘凛却突然抱着一束桔梗花衝过来,明明是自己喜欢的花,还硬是理直气壮地塞进黑彦怀里,下一秒整个人就扑到他身上,露出一张朝气蓬勃的笑容,自顾自地唱起生日快乐歌。
    就算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也会来串门子。
    她只是忽然出现在楼梯口,看见缩在角落的黑彦,伸手拉住他。
    「起来啦。」
    五指扣着五指,强迫黑彦一起跳她刚学会的华尔兹。绘凛嘴里哼着旖旎的旋律、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晃动。也不管黑彦跟不跟得上,轻盈的步子流畅又自信,理所当然地牵引着他,一步向前、一步后退,再侧身旋开。
    黑彦被她这么带着,步伐茫然笨拙地跟着移动,彼此的身体若即若离;脚步还没站稳,又被拖着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在这小小的平台上晕头转向。
    在那段青涩的岁月里,黑彦原本对那些繁杂的社交礼节毫无兴趣,可是在绘凛一遍又一遍兴致盎然的拖曳下,他确实也练出了一身沉稳、优雅的舞姿。
    可是真正展现给别人看,也是在绘凛「死后」的事了。
    一场名门上流聚会,在贪婪的大人们各怀鬼胎的撮合下,硬是将他推向舞池,和某位素不相识的千金跳了支原本这辈子只打算和绘凛跳的舞。
    黑彦本来就喜欢绘凛,那时对为了两家的情谊和繁荣的婚约并不反感。可是自从神崎家倒台,商业联姻褪去了爱情的糖衣,底下露出的交易本质头一次让黑彦感觉到无比噁心。
    所以他在和那位女孩共舞时的头部交错间,轻轻留下了婉拒的耳语。而对方仅仅流露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冷漠,点了点头,显然也对黑彦毫无想法。
    彼此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曲目,这桩强行凑合的相亲,也自然而然地告吹了。
    旧日如梦。黑彦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无论是绘凛「生前」的梦,还是「死后」的梦,他一个都不想再做了。
    现在的绘凛,已经不会再拉着他跳舞了,也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要是她现在真的出现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黑彦自虐地浅浅勾起一抹苦笑,又很快陷回疲惫的样子。他闭上眼,双臂缓慢而僵硬地环绕住自己的肩膀,难堪地抱住了自己。
    为什么……自己还要待在这里。
    明明目的已经达到了,却还固执不肯走,硬是要在这片温存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稍稍松开自己,嘴唇微啟,在这空荡荡的房子哑声呢喃:「……回家吧。」
    晚上。黑彦回到神崎家的宅邸,一眼就见到斜斜坐在贵妃椅上的绘凛。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有些看不真切。还有一左一右守在她后方的,那对如影随形的心腹。
    哥哥鸣末那张本就生得非善类的脸,在看到黑彦的瞬间又变得更兇狠了,眼底的戾气徒然炸开,他像是忍无可忍地向前跨去,拳头紧握,作势就要往黑彦那张清冷的脸挥过去。
    初越当即拦住了鸣末即将施暴的手,然而那张平素没什么起伏的脸孔,此刻也隐隐浮着对黑彦这次的行为的不认同和责备。
    从黑彦进门开始就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绘凛,这才慢吞吞直起身子,懒懒散散的,声音甚至像刚睡醒般的清哑:「鸣末,冷静点。」
    鸣末被扣在半空中的拳头微微颤抖,过度用力的指结发着脆响。黑彦对那近在咫尺的拳风视若无睹,神情依旧平静。
    区区一个奴隶居心叵测,私自拿走主人的手机,偽造指令欺骗这两名心腹放行,初越的不满和鸣末的反应完全再正常不过。毕竟是他咎由自取,他既不打算抗辩,也不觉得委屈。
    有错在先,而且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再避讳了。所有屈辱都弃若敝屣,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跪下,像家犬般爬到绘凛足边。「主人,我回来了。」
    绘凛缓缓垂下眼帘看着他,指尖轻轻磨挲着扶手。对这既认命得乾脆,声音也毫无悔意的奴隶,也没太大的反应。「嗯。」
    「今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已经很晚了,回房间休息吧。」
    黑彦愣住,错愕地抬头看她。
    他刚才都没看清的那双眼,是彻底的心灰意冷。
    「……」
    他甚至忘了那已经做好接受所有雷霆手段惩罚的觉悟,还有胸口衣襟下作为唯一赎罪券的照片;满腹草稿的歉意和解释,都在这一瞬间失了声。
    「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