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似梦的馀温与交错的序幕-3
日本旅行回来后，台湾又开始飘起细细的冬雨。房间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
杨筱羽坐在床边，手机立在靠垫前，萤幕透出的冷光映在她略显期待的神情上。
她静静地等着，等那道跨越半个地球的视讯连线被接起。
「筱羽～宝贝女儿，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妈妈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脸上掛着一如往常温暖又熟悉的笑容。
「妈妈，你们放心啦，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最近还长胖了呢。」
「真的啊！看你有好好照顾自己～那我们就放心了。」
看着许久未见的母亲，杨筱羽抿了抿唇，指尖在被单上悄悄收紧。
「那……妈妈，你们过年……有要回来吗？」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其实屏住了呼吸。
「筱羽，妈妈很抱歉。」
妈妈的笑容微微一僵，又很快被撑了回去，语气柔软而小心。
「……我们今年可能不回去过年了。公司临时多了几个合作案，我跟你爸真的都走不开。」
那一瞬间，她心口轻轻收紧——
但杨筱羽几乎是立刻扬起嘴角，摇了摇头。
「喔！爸爸妈妈，没关係，你们忙吧。我可以一个人在台北过年。」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努力不让他们察觉那份悄然涌上的落差与苦涩。
画面晃动，爸爸靠近了镜头，眉头微皱，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台北过什么年？」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筱羽，今年还是去跟姑姑一起过吧。我已经先跟她说过了，她说很欢迎你过去，大家热闹一点也好。」
那句话落下时，杨筱羽愣了一下。
一种被推着往前、被安排好位置、只能照着走的局促感，悄悄涌上心头。
「爸，真的不用麻烦姑姑他们——」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妈妈立刻接过话，眼神里满是内疚「去姑姑那里吧，不然我们在这边工作也不安心。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回台湾一定补偿你，好吗？乖女儿。」
看着萤幕里爸妈藏不住歉意的神情，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化成一声轻轻的应答。
「……好，我会去找姑姑的，你们放心。」
又跟爸妈间聊了一会儿，视讯结束，萤幕倏地暗了下来。
原本就安静的小房间，忽然显得空了不少。
杨筱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吸了一口气。
高中时，即便一个人，也还是在自己的家，而姑姑家就在不远的另一行政区，偶尔还能坐公车过去和表妹串串门子。
然而上了大学，孤身一人在台北，或许是习惯了平日有林妙妙的陪伴，第一个大学寒假，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反而比以往更加孤单。
除夕前一晚，她默默开始整理房间。
桌面被一遍遍擦拭，直到再也找不到半点灰尘；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摺好、排列整齐；床单被她拉得平整笔直。
明明是小年夜，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劲，只是静静地窝在床上，用平板追着影集。
最后一次和爸妈一起过年，是高一那年。
后来爸妈在美国的工作越来越忙，原本一个月会回来一次，慢慢变成一年三、四次，甚至去年连过年都没回来，她就被安排着去姑姑家。
……又要去跟姑姑过年。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
除夕当天一大清早，她换好衣服，将行李箱的拉鍊一路拉到底。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房间。
这里并不起眼，却是她这段时间里，承接她最多情绪的地方。
「走吧。」她对着空气低声说。
她拖着行李箱，朝车站走去，濛濛的清晨天色冷灰，细雨夹着寒风扑上脸颊。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站在月台上，等待南下的班车。
大约四十几分鐘后，火车缓缓停靠在车站，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很快在冷空气中散去。
杨筱羽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下了车。
迎面而来的，是湿冷又嘈杂的空气，混杂着路边糖炒栗子的焦甜、刚出炉年糕的清香，还有返乡人潮交错而成的温度。
「阿明！这边！」有人挥手大喊儿子的名字；有人一把拉住刚出站的亲人，笑得眼角堆满皱纹；一声声「你回来啦」、「累不累」，在空气里此起彼落。
她站在人潮边缘，停下脚步张望了一下。
手机萤幕静悄悄的，画面停留在几天前妈妈传来的那句讯息——
「筱羽，真的抱歉，找时间我们一定会回去陪你。」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随后转乘公车，在数站后的街角落脚。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满是年味的街道，店家外掛着鲜红的春联与灯笼，在冷色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路上大人小孩成群结队，手里提着年货与礼盒，脸上带着松弛笑意。
孩子兴奋地展示新玩具，夫妻低声讨论着年节的活动，整座城市因为「团圆」这件事，比平日热闹许多。
只有她，被人潮隔在外围。
她嘴角依旧掛着笑容，努力让步伐显得从容，直到看见路边一家四口紧紧抱在一起的那一刻，心里那个空着的位置，仍然悄悄疼了一下。
通往姑姑家的路，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漫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扇刷着红漆的大门前站了多久。
行李箱安静地立在脚边，她几次抬起手，指尖却在碰到门铃前停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反覆整理好表情。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轻响，随即被打开。
表妹正好开门，身上穿着红色毛衣，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筱羽姊姊！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惊呼，在这个冬日上午，成了唯一落进杨筱羽心里的暖意。
「嗯，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表妹立刻转身朝屋里喊「妈！快点啦！筱羽姊姊来了！」
不一会儿，姑姑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喜气的红色洋装，带着精緻的妆容，看起来正准备出门。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眼底却闪过一抹来不及掩饰的迟疑。
「筱羽……哎呀，你怎么今天就过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会先打电话呢！」
她走上前，手在裙摆上拍了拍，语气显得有些慌乱。
杨筱羽还没来得及开口，姑姑便接着说了下去——
「你先进来吧。真不好意思，我们待会就要出发回你姑丈老家。」她顿了一下「那边亲戚多，你也都不认识，带你过去恐怕会不自在……欸呦，我们明天才会回来呢！你要回家？还是要留在我们这里？你先一个人，不要紧吧？」
心口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
「对不起，姑姑。」杨筱羽低下头，语气满是歉意「是我没先联络好就过来，打扰你们的行程了，我不要紧的，我可以等……」
话还没说完，姑丈走到门口。
「哎呀，是筱羽啊！」他身上穿着笔挺的外套，语气带着勉强「你……今晚要在我们家吗？可是我们不在家……」
「你怎么没说她要来，她那么大了……可以一个人吧，去年已经……」
「欸呀！回来都回来了，当然要等我们啊。」
姑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我看吧，你就留在这等我们明天回来，你先进屋整理吧！」
「我们可是要回嘉义欸！说不定会多住几天，明天也不会回来。」姑丈嘟嚷着。
杨筱羽立刻会意，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谢谢姑姑、姑丈。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等一下还要回家拜拜。」
表妹听完，原本亮晶晶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蛤——我还以为筱羽姊可以留下来玩几天。」
那份毫不掩饰的失落，让杨筱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微微一疼。
她伸手揉了揉表妹的肩膀。
「没关係呀，等我下次放假再找时间回来看你，到时候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
她转过头，对着姑姑露出一个体贴而周到的笑容。
「姑姑，你们快出发吧，别让亲戚久等。」
「对不起啊，筱羽。我以为哥哥说你要过来，是年假要找一天过来，我没跟他说，我除夕会在婆家过夜，毕竟去年只回去一下下就赶回来」
去年，因为爸妈突然不回来，姑姑回婆家探望一下就急忙赶回来；也因为这样，让姑丈心里对她多了几分不快。
「没事的姑姑，今天是我唐突了。我等一下拜拜完会直接回学校，下次再来看你们。」
「这……你要回学校？这怎么行。」
「没事的，姑姑，我有好几个同学住台北，刚好可以去找他们。」
她的朋友，除了最好的林妙妙，几乎没有能让她独自前往的人。
而刘澄凯也在结束日本之旅后，只在租屋处多待了两三天，就骑着机车回家准备过年了。
他家离学校骑车也要快一个小时，更何况，她也不可能去找他。
「是吗，那你路上小心，到了一定要打电话给姑姑喔。」
「我们回来我再跟你说，你到时候再下来，好吗？」
这时，姑丈已经走到车旁，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快点啦！那边都在等了，再不走回去都要天黑了！」
姑姑回头朝杨筱羽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明显带着一丝松了口气。
「那我们先走囉，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站在门阶下，微笑着挥手。
看着一家三口匆匆上了车。
后座车窗摇下，表妹努力探出头，用力挥着手。
「筱羽姊姊，你真的要再来喔！拜拜！」
杨筱羽望着她，眼角带着笑，手也跟着挥个不停。
车子啟动，在狭窄的巷子里渐渐远去。
那抹红色的尾灯在转弯处缩小，最后彻底消失。
杨筱羽独自站在空荡的门口，冷风从巷子深处吹来，掀动她的外套下襬。
胸口有一处，安静地空了下来。
只剩下冷冽的风，无声地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