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守不住的防线与禁区-2
来到游乐园，他们站在疯狂云霄飞车设施底下。
黄禾彦仰头看着那座几乎衝入云霄的轨道，喉结微微滚动，语气带着迟疑。
「筱羽，你真的要坐这个吗？」
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列车缓缓爬升，金属轨道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风从高处灌进耳边的瞬间，她忽然闭上眼。
列车从九十度轨道俯衝而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那声音被风撕裂，却仍刺穿空气，在整个园区回盪。
也许她不是害怕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而是希望这样的失重，能把心里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随着尖叫一併甩出去。
列车停下时，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可当她仰头看向天空时——
那双眼睛，依旧空无一物。
「筱羽，你……还好吗？」黄禾彦脸色微变，担忧地问。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个设施。
接着是旋转飞椅、自由落体、海盗船。
每一次衝击、每一次尖叫，她声音都大得刺耳，甚至有些凄厉。
可每当设施停止，她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归零，一言不发地走向下一个目标。
最后，他们停在了鬼屋门口。
那是她第一次和刘澄凯来到这里的地方。
黄禾彦低声徵询「筱羽，你要进去吗？」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踏着虚浮的步子走进了那片黑暗。
黑暗中，各种机关的尖叫声与怪味扑面而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害怕。
她脑子里全都是当时刘澄凯忍着笑的样子。
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过。
她一步步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心如止水，安静地穿过了出口。
「哇，筱羽……你真的很勇敢。」黄禾彦脸色有些惨白，勉强夸奖道。
「嗯。」她只有这一个音节。
休息区的长椅上，夕阳馀暉悄悄给这座梦幻乐园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边。
灯火渐渐亮起，映在杨筱羽那张写满倦意的脸上。
她看着远方，脑海里依然是刘澄凯放肆嘲笑她的样子。
随后，她眼神慢慢下沉，无数破碎的记忆涌了上来。
「要听话才是乖小孩唷。」
那时的她，总是用尽全力去迎合长辈们期待的眼神。
「筱羽，爸爸妈妈要去美国创业，这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照顾你……你跟姑姑留在台湾好不好？她会照顾你的。」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只有「顺从」。
「你先等一下，我得先去接表妹。」
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时鐘滴答滴答地走。
「啊！筱羽，姑姑回来太晚了，对不起啊，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姑姑，我不饿了。」
从那一刻起，她学会了「不再麻烦他人」。
「筱羽，拜託啦！老师那么疼你，一定不会记你点的，你就帮帮我嘛！」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杨筱羽，你怎么会忘记带课本呢？要记一点囉。」
从那一刻起，她习惯了「不再辩驳」。
「杨筱羽，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都交往了，还装什么清纯啊！」
「妈的，不能亲不能上床，跟你交往干嘛？滚！」
是刘澄凯守在她的身后，给了她反击廖正淳挑衅的勇气。
可画面一转，却是他冷漠的声音。
「我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对，不想。而且……看见你，我觉得非常讨厌。」
杨筱羽像失了魂，一口接一口把食物塞进嘴里。
咀嚼几乎没有节奏，吞嚥也显得急促而笨拙。
喉咙被食物刮得微微发痛，她却没有停下。
「筱羽……你吃慢一点，慢慢吃就好。」坐在对面的黄禾彦皱起眉，伸手想拦。
可她死死抓着筷子，指尖微微颤抖，脑子里的声音混乱又刺耳。
——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的。
——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个人。
食物的味道早已消失，只剩机械性的吞嚥与胃部逐渐堆积的闷胀。
一颗眼泪落进碗里，悄无声息地与汤汁混在一起。
——求求你，不要再理我了，黄禾彦。
她咬着下唇，想把情绪压回去，可委屈与绝望越压越满。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她像个孩子一样，在热闹的游乐园里放声哭了出来。
「欸！筱羽！你怎么哭了？」黄禾彦彻底愣住了，接着语气慌乱地不知所措「你怎么了？我……你先别哭，筱羽！」
就在她哭到几乎失声时，一隻瘦小的浪猫悄悄蹭到她脚边。
牠毛色凌乱，步伐小心翼翼。
哭声慢慢停下，只剩急促而破碎的呼吸。
她手指微颤地从包包里翻出一条猫肉泥，撕开后放在地上。
小猫先退了一步，确认没有危险，才低头慢慢舔食。
「欸，筱羽，你小心一点……别被流浪猫咬到了。」黄禾彦在旁边皱眉提醒。
「你喜欢猫吗？」她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哽咽。
黄禾彦愣了愣，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不喜欢呢，我比较喜欢小狗。」
视线落在那隻专心吃东西的猫身上时，眼前忽然浮现——
刘澄凯自然地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猫咪的背。
他的笑容很淡，那笑，是她回忆里让人安心的温柔。
刘澄凯坐在书桌前，笔电萤幕亮着，报告停在断开的句子上，迟迟没有再写下去。
直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开关门声，他才回过神来，微微抬起头，瞄了一眼时鐘——
他肩膀终于沉了下来，起身倒了一杯冰水。
「这几天……怎么都这么晚才回来？」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
冰凉的水顺着喉间滑下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吴东俊的提醒。
「杨筱羽最近一直在找房子……」
他心头猛地一紧，握紧水杯「杨筱羽……你这傻瓜，是真的打算搬走吗？」
放下水杯，他走出房间缓步下楼，在杨筱羽的门口佇立良久。
缓缓抬起的手，指节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走廊间的窗外，月光随着浮云遮掩而转淡，那抹微弱的光影伴着他的思绪，在静謐的长廊里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