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她拉开窗帘，天空一片灰白，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映出她心底那点未解的不安。
一行人默默走着，比昨天还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大概是真的累了。林苡晴甚至觉得，这三天比连上班还消耗。
「等一下是什么行程?」王喜云像打了鸡血似的，眼神里有条龙在跃动，和身旁的队伍显得格格不入。
江宇慧走到最前面，像没事人一样朝大家招手：「各位～先别放弃人生，今天的重头戏是diy行程，我保证大家做完都会有成就感，或是睡得更香。」
手作教室里头摆了好几张长桌，每个座位前都摆满材料：有各式花样的玻璃、贝壳、装饰用的玻璃珠、木珠和小石头。
「我们今天要体验的是『镶嵌玻璃吊饰』，可以选喜欢的动物或植物框架喔！」江宇慧介绍完，转头道：「那我们欢迎小菊老师来为大家示范製作方式～」
听完小菊老师解说后，大家陆续坐下，林苡晴在座位上拿着几片玻璃拼拼凑凑，最后选了个海豚的框架，她盯着看了许久，彷彿在那弯曲的轮廓中想起了什么。
「你这个配色好凝重，旅游不是该开心点?」耳边突传来江宇慧的声音。
她眼睛眨了下，没有回话，只是用指尖夹起一颗海蓝色的小石头，轻轻放在海豚眼睛的位置。。
被林苡晴这么一放，更像是在哭泣的灰白色海豚。
「要开心一点才好啊!」江宇慧把那颗小石头移到海豚的嘴巴旁，「你看，像不像流鼻水?」
林苡晴淡淡地看着被江宇慧恶搞的作品，无奈地瞥了一眼，但也没生气。
「但这样更想收藏它了吧?」江宇慧说完就被其他同事叫去帮他们拍照。
林苡晴静静地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吊饰，手指轻轻把那颗「鼻水石」嵌回原位，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条浅浅的弧线。
午餐后，大家多是散开行动，有的在附近的纪念品店逛、有的坐在树荫下吹风，整体气氛比上午更松散。
林苡晴站在餐厅门口，正想找个方向走走，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长椅上的人吸引。
江宇慧坐在那里，没和谁说话，低着头看手机，整个人心不在焉。
她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洩了气的皮球勉强维持着外形，摆在架子上。
她脑海里还留着他方才笑着替大家拍照的样子，那股暖暖的光亮现在却完全退去，像是...换了个人，不禁让她在意起来。
她也无从明白为何能看出他那不寻常的安静，想再往前一步，看清楚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却还是任理智把那一步收回肚子里。
回饭店的路上，窗外一片雾濛濛，细细的雨珠佈满整片车窗，随车身摇晃缓缓滑落。
林苡晴听见小黎提起──昨天那件乾净衣服，是江宇慧昨天跑到园区外大汗淋漓帮她买回来的。
她怔了一下，眼神微垂，手指不自觉捏紧包包的拉鍊。
心里有什么在滚动，她深吸一口气，像在盘算，又像在缓衝。
『学长，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还你衣服的钱...』讯息传出后，她咬了咬嘴唇，视线紧盯着萤幕，像等着成绩揭晓。
她披上外套，正准备出门，被王喜云的声音拦住，「你要去哪？」
她脸上敷着面膜，讲话时整张脸都跟着牵动，让林苡晴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喔，不是约房间就好...」
林苡晴没接话，只是低头穿鞋，耳根却红了一片，而王喜云正盯着电视，没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
空中花园的自动门打开，风带着雨后的湿气。远远的，她一眼就认出江宇慧的背影。
黄光打在他身上，像是在舞台上的演员，叫人难以忽视。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回头，原本神情有些冷淡，见是她来，眼神瞬间软了下来，笑意像弯月，轻轻弹开了所有严肃。
她点点头，走近一步，将手伸出去。
「谢谢你...又让你帮了一次忙。」
江宇慧轻笑，「钱就不用了，陪我坐坐吧。」
林苡晴一愣，将手懦懦地收回。
她本能想说「这样不太好...」，却又不知怎么地，就顺着他的话，坐下了。
空中花园的风带着水气，围栏外望去是半座城市的灯火，像静静燃着的星河。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风轻轻拂过植物墙的叶片，江宇慧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某一年的新生发表会话剧社表演，你和我是男女主角。」
他低笑一声，「当时你那时候的女朋友不是还因为吃醋，对我拿的道具动了手脚？」
「哈哈哈，我们是事件里的受害者，怎么能不记得起来?我们当时可是从台上摔下来耶。」他故意抱怨，但语气里全是玩笑。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台下的观眾以为是剧本里的桥段，还拍手叫好。」
江宇慧看她笑了，也跟着弯起了眼角，像是刚才那份不快终于被这段回忆轻轻地拂散。
「那时候的你，好像跟现在不太一样。」
「怎么说?不太爱笑。」他故意撇过头，一副受害者模样，「你当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搞得我要上场演戏时，看到你的表情让我紧张得去厕所拉了十次。」
「还有这样的事...」她漫不经心说着，嘴唇却微勾起一条弧线。
「有。」他语气肯定，甚至还装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林苡晴低头笑了笑，「那是我也紧张。」
「嗯，我知道。」江宇慧忽然收起玩笑语气，望着她，「但你是善良的人，我知道。」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那一刻，他们之间像是有什么被默默地拉近了一点。
夜色下，花园里不时传来细微的风声与叶响，远处饭店的灯光柔和。林苡晴移开视线，将茶饮往上拉了拉盖子，才开口道：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江宇慧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轻笑。
「嗯...就觉得，你好像头上有片乌云...」
他笑出声来，「欸，那有雨落下来吗？」
「有。」她难得主动点了点头。
他没反驳，只是低下头，片刻后才轻声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人匿名在回馈里写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我也不是玻璃心，只是...会想，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林苡晴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你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顿了一下，转回视线，不看他，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那句『我知道的』，像一个小小的印章，盖在江宇慧心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