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 05. 花园里的落跑精灵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初昀 Ayun     书名:棉花糖陷阱
    step 05. 花园里的落跑精灵
    苏棉觉得自己像一隻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距离收到陆景砚那条通知简讯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她每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而在寿宴的前一天晚上,这种焦虑达到了顶峰。
    卧室里的全身镜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床单上像是遭了小偷一样,散落着裙子、外套、衬衫,甚至还有她高中时期的表演服。
    苏棉穿着那套兔子睡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件几年前买的特价小洋装在身上比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隻苍蝇。
    「不行……这件太休间了。」
    「这件顏色太暗,看起来像去奔丧。」
    「这件……这件是地摊货,线头都还没剪乾净。」
    她无力地垂下双手,把自己摔进那堆衣服山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啊!」
    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这是陆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届时商界名流云集,每个人都是带着显微镜来的。她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甚至在别人眼里是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小说家,站在那里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这两週在公司的见闻。
    虽然她在公司极力降低存在感,但有些画面还是不可避免地鑽进她的眼睛里。比如陆景砚和柳若薇在会议室里并肩作战的样子。他们讨论公事时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柳若薇偶尔递给陆景砚文件时那优雅的姿态,还有员工私底下议论纷纷的「神仙眷侣」。
    那是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差距。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高中时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就在苏棉脑补出自己穿着廉价礼服被眾人嘲笑,而陆景砚冷眼旁观的悲惨画面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知言。
    苏棉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三秒才接起:「喂,宋秘书?」
    「苏小姐,晚上好。」宋知言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专业,「我是来确认明天的行程。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派车到楼下接您。」
    「那个……宋秘书,其实我……」苏棉握紧了手机,掌心冒汗,「我能不能不去?随便找个理由,说我生病了,或者是……」
    「苏小姐,」宋知言温和地打断了她,「陆总这两週为了明天的寿宴,特地推掉了三个海外行程。奶奶也非常期待见到您。如果您缺席,我想陆总会很难做,奶奶也会很伤心。」
    一句话,堵死了苏棉所有的退路。陆景砚难做,那是他的事;但伤了陆奶奶的心,苏棉于心不忍。那位老人家是真的对她好。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宋知言似乎听出了她的沉默,语气放软了一些,「您不用担心服装和礼仪的问题,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只需要作为『陆太太』出现就好。剩下的,交给陆总。」
    掛断电话后,苏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清晨的日出缓缓升起,也没有睡着。
    翌日清晨。
    宋知言准时出现在楼下。黑色的商务车载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苏棉,驶向了市中心最高级的造型工作室。
    三个小时后。
    当苏棉再次站在镜子前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蓬松的羊毛捲被精心地打理过,扎成了一个慵懒而温柔的低马尾,两侧留下的碎发修饰着她原本就小巧的脸型。她戴上了隐形眼镜,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在精緻眼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灵动无辜。
    身上是一件淡香檳色的短版小礼服,剪裁简约大方,露出了她纤细的锁骨和修长的小腿。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枚精緻的珍珠造型发夹,耳垂上掛着一对珍珠花朵小耳环,脖子上是一条细细的银鍊,脚踩一双同色系的低跟鞋。
    整个人看起来乾净、清透,像是一株沾着露水的茉莉花,虽然不似玫瑰艷丽,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新气质。
    「苏小姐,您今天很美。」宋知言由衷地讚叹道。
    苏棉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配套的小提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美有什么用?这层华丽的包装下,依然是那个胆小怯懦的苏棉。
    陆家老宅。
    这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百年庄园,佔地广阔,气派非凡。今日的陆家老宅更是张灯结綵,豪车如流水般驶入大门。巨大的花园被佈置成了露天宴会场,中央是一座白色的欧式喷水池,四周环绕着精心修剪的玫瑰花丛和蜿蜒的亭廊。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陆奶奶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改良式旗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鑠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而站在陆奶奶身侧陪同招待的,除了陆景砚,还有柳若薇。
    今天的陆景砚穿着一套浅色的休间西装,少了平日在公司的严肃,多了一份贵公子的儒雅。他戴着眼镜,嘴角掛着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家主风范。
    而柳若薇……她今天显然是带着「野心」来的。她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宝蓝色限量款长礼服,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衬托得玲瓏有致。直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耳垂上的鑽石耳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站在陆景砚身边,熟练地帮忙接过宾客的礼物,偶尔低头与陆奶奶说笑,气场强大而自然,彷彿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嘖嘖嘖,看看那边。」宴会的一角,霍灿灿手里端着一杯香檳,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长版贴身礼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个柳若薇是怎么回事?恨不得把『我是陆太太』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大婚不是大寿呢!」
    站在她身旁的魏阳穿着灰棕色西装,有些无奈地帮她顺毛:「灿灿,小声点。若薇是公司的公关经理,这种场合帮忙招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别多想。」
    「我多想?你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霍灿灿气得想咬人,「都在说他们是一对璧人!把我们家棉棉置于何地?」
    不远处,穿着高档礼服、满身名牌的周凯蒂正拿着一把羽毛扇,跟几个名媛千金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我就说嘛,陆总跟若薇姐那是迟早的事。你看这场合,除了若薇姐,谁还撑得起这种场面?那个什么来路不明的野ㄚ头?别笑死人了,估计连门都进不来吧。」
    「就是啊,听说还是个书呆子,这种豪门宴会,她那种人来了也是丢脸。」
    听到这些话,霍灿灿气得要把手里的香檳泼过去,被魏阳死死拦住:「灿灿!冷静!今天是陆奶奶的寿宴,别闹事!」
    而在花园的另一侧,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
    陆景霏穿着自己设计的黑色解构主义礼服,手里晃着一杯高档红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柳若薇那副游刃有馀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有趣。」她轻啜了一口红酒,「这戏台搭好了,主角却还没登场。这下有意思了。」
    陆家大宅门口,宋知言的车稳稳停下。
    「苏小姐,到了。」
    苏棉看着眼前这扇巍峨的铸铁大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奢华场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不下车。她不敢下车。
    「宋秘书……我……我肚子突然有点痛……」苏棉缩在座位上,脸色苍白。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紧张到胃痉挛。
    宋知言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脸上掛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带着一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到你下车」的坚持。
    「苏小姐,深呼吸。陆总在里面等您。」
    苏棉看着宋知言那副「门神」般的架势,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她咬了咬牙,像个壮士一样,硬着头皮跨出了车门。
    一踏入花园入口,原本紧绷的神经却意外地被眼前的景色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这是一个种满了各色玫瑰和藤蔓植物的长廊,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花香。作为一个小说家,苏棉对这种充满浪漫氛围的场景毫无抵抗力。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神被一朵盛开的香檳玫瑰吸引,脑海中自动跳出了形容词:「如少女裙摆般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暖阳下……」
    「哎呀!」一声尖锐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构思。
    苏棉只顾着看花,没注意转角处走过来的人,两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啊!」对方手里的高档手拿包掉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苏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没有撞伤你……」
    她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
    冤家路窄。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天在公司颐指气使的周凯蒂。
    周凯蒂原本正一脸嫌恶地拍打着裙子,看到是苏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夸张的嘲讽表情。
    「哟?这不是那个在陆总公司打杂的小助理吗?」周凯蒂上下打量着苏棉,目光在她那身看似简单却剪裁精良的小礼服上停留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穿成这样……你该不会是偷偷混进来的吧?」
    「我……我是受邀……」苏棉想解释。
    「受邀?别笑死人了。」周凯蒂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刺耳,「这种场合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怎么?以为穿件像样的衣服,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是想趁机来钓个金龟婿?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想攀高门的贪财女我见多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凯蒂指着不远处的喷水池方向,那里,陆景砚正和柳若薇站在一起,接受宾客的祝福,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看到没?那才是陆总该待的世界。若薇姐跟陆总那是天生一对。你这种连花园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要是被保全赶出去,那可就难看了。」
    周凯蒂说完,捡起地上的包包,撞开苏棉的肩膀,像隻骄傲的孔雀一样扬长而去。
    苏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点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贪财女、土包子、不配,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唤醒了她深藏多年的自卑。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身衣服是借的,车是公司的,连「陆太太」这个身份,也是签了一纸合约换来的。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笑话。
    苏棉没有走向热闹的宴会主场。她转过身,往花园左侧那条僻静的小路走去,最后躲进了一座被紫藤花覆盖的小小凉亭里。
    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抱着手臂,低着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躲在这儿哭鼻子呢?」 一道带着几分戏謔的声音传来。
    苏棉慌忙抬头,看到陆景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优雅地靠在亭子的柱子上。
    「……姊姊。」苏棉连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这个称呼叫得有些生涩,却是她在陆家唯一的依靠。
    陆景霏走到她身边坐下,红酒在杯中晃动,映出她似笑非笑的脸:「怎么不进去?这场戏缺了女主角,可就不好看了。」
    「我……我不进去了。」苏棉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决,「我不适合那里。周小姐说得对,我跟陆家……跟这个圈子,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柳经理她在里面做得很好,她比我更适合站在景砚身边。」
    陆景霏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像鵪鶉一样瑟缩的女孩。她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但此刻,看到苏棉那双强忍着眼泪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以及那句坦承自己「不如人」的丧气话,陆景霏心里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这傻丫头,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你确实不如柳若薇。」陆景霏晃着酒杯,语气淡淡的,「她会交际,会应酬,会讨好所有人。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也能站三个小时不喊累。」
    苏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但是,」陆景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棉那头蓬松的羊毛捲上,「柳若薇那种精緻的假人,陆家要多少有多少。而像你这样……傻得真实的人,倒是稀有品种。」
    苏棉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里还转着泪光。
    「行了,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别进去了。省得进去被那些长舌妇吃了,还得我弟弟分心救你。」陆景霏站起身,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在这待着吧,这里风景也不错。」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看着陆景霏离去的背影,苏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声「姊姊」没白叫。虽然语气毒舌,但她能感觉到,这或许是陆景霏特有的、彆扭的维护。
    宴会主场。
    气氛依旧热烈。陆景砚陪着奶奶切完了蛋糕,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他频频看向花园的入口,眉头微蹙。
    十二点半了。宋知言明明说人已经送到了。为什么还没进来?
    「景砚,」柳若薇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彷彿这是理所当然,「李董在敬酒呢,专心点。」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陆景砚身体僵了一下,不着痕跡地抽回了手臂,礼貌地对李董举杯示意,然后低声对柳若薇说:「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柳若薇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陆奶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孙媳妇,正准备开口问陆景砚:「景砚啊,棉棉那丫头怎么还没……」
    「奶奶!」陆景霏突然走了过来,弯下腰凑到陆奶奶耳边,亲暱地说道:「您别找了,棉棉那丫头来是来了,但身体不舒服,在偏厅休息呢。」
    「啊?不舒服?」陆奶奶一听就急了,「严不严重啊?是不是怀……」
    「哎唷不是!」陆景霏连忙打断奶奶的联想,「就是……看到这么多人,吓着了。您也知道,她是写小说的,脸皮薄,怕生。要是硬让她出来被这群人围观,估计回去得病三天。」
    陆奶奶一听,虽然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行行行,那就别让她出来了,让她好好休息。只要人来了就好。」
    陆景霏直起身,看了一眼正拿着手机准备拨号的陆景砚,眼神示意他过来。
    陆景砚走过来,语气有些急切:「姐,奶奶说什么?苏棉呢?」
    「别打了。」陆景霏看着自家弟弟,语气凉凉的,「人我让她回去了。」
    「回去?」陆景砚愣住,「为什么?她不是已经到了吗?」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儿。」陆景霏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眾星拱月的柳若薇,「而且,我看这里确实也没有她的位置。有些人把女主角演得太好,正牌太太反而像个多馀的局外人。」
    陆景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宾客们正围着柳若薇谈笑风生,甚至有人在起鬨:「陆总和柳经理真是郎才女貌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花园入口空荡荡的方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泛白。他为了今天,推掉了所有行程,甚至精心挑选了领带搭配她的礼服。他期待着把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大家她是陆太太。
    可她却因为胆怯,连面都不露,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充满误解的场合里。
    「苏棉……」陆景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夹杂着失落、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恼火。
    这份契约,难道在她心里,就真的只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废纸吗?
    宴会还在继续。烟火升空,绚烂夺目。但陆景砚却觉得,这个夜晚,冷清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