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相依,然人定,亦可胜天。防天灾易,察人心恶,更难。”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更亮,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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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朔日,夜。
尚工坊,阿房的值房。
灯下摊着一张巨大的咸阳周边舆图。阿房手里捏着炭笔,在已经标红的三个试点里坊外,又圈出十七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北郊这片……”她低声自语,笔尖游走。
蕙端来热汤,瞥见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新圈点,倒吸一口凉气:“令君,这又要大扩?从五十架,直接到三百架?还要覆盖半个咸阳?”
“不错。”阿房没抬头,笔尖又在图上画出一条虚线,连接咸阳城与西边三十里外的杜县,“还有这里,设驿传收纱点。让杜县乃至更远郊的妇人,把纺好的纱送到驿点,由驿卒或商队统一运回咸阳。她们省了往返脚程,咱们收了远纱,两便。”
蕙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掰着指头算:“三百架纺车,那得多少木料、多少铁件?新纺车如今坊里工匠日夜赶工,一月也才出三十架。还有这驿点,人手、车马、损耗……令君,咱们库里的上等棉纱,照眼下这消耗,恐怕只够支撑新扩织户半月之用。新棉上市,还得等两个多月呢。”
她顿了顿,小声道:“而且,少府那边,刚刚为筹建三十六县的畜疫防治所,拨付了巨量钱粮。此时再去申请驿传专款,恐怕……”
阿房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并无被泼冷水的懊恼,反而露出思索的神色。
“蕙,你所虑甚是。”她指尖轻点地图,“纺车不足,便分批次推广。新领车者,首月只领少量棉纱,以纺代练,待交回纱线合格,再逐步增加配额。此举既能缓纺车压力,亦能确保纱线质量。”
“至于驿传耗费,”阿房目光投向咸阳城东市方向,那里是商贾云集之地。
她抬头对蕙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相国府。吕相国商队正欲广辟货路,许多车队前往各县,返程时车厢常有空余。或可与之商议,由尚工坊支付些许费用,让其返程时代为捎带各驿点收拢的棉纱。于他,是增一笔稳当收入。于我等,是解运力之困。或许,比专设驿传更省。”
蕙听完,怔了怔,随即脸上焕发出光彩:“令君此法甚妙,既能解急,又能借力,蕙明日便去详细核算费用。”
阿房望向窗外,夜色里,远处试点里坊的灯火如星子般闪烁,那是织妇们连夜劳作的微光。
“蕙,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话里带着激动与憧憬,“一开始,是几个孤零零的点。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连成线。等这些线交织起来,密布关中……”
她没说完,但蕙懂了。
那将是一张能让无数妇人依靠手艺自立,让秦布之名真正扎根的,无形却坚韧的网。
骊山学宫,畜牧场。
夜风里混杂着草料、粪肥和一种淡淡的药草味。
二十个年轻学子站成两排,神情紧张又期待。他们是许行精心挑选的第一批兽医吏种子,有农家子,有退役老兵,甚至还有个以前读了不少书、因为家道中落来求条实路的年轻人。
许行举着火把,脸被映得通红。他左手高擎《阉猪十要诀》,右手扬起那本珍贵的《禽畜疫病防治册》,高声道:
“从今天起,你们这二十个人,肩膀上扛的就不只是自个儿的饭碗了,你们是大秦第一批复刻……咳,是第一批复训的兽医吏。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带到关中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每一个里,去教农人怎么把猪养得肥,去告诉他们怎么让牲口少生病。”
一个憨厚的农家子弟大声问:“先生,俺们要是学好了,真能领俸禄?”
“能。”许行瞪眼,“学好了,有俸禄,有功赏。学砸了,把人家传家的耕牛治死了,或者阉猪阉死了,你就等着赔,赔得你裤衩子都不剩。记住没有?”
“记住了。”众人齐声吼道。
“光记住不行,上手练。”许行一挥手,几个老学员搬来一堆冬瓜和简易的木制模具,“两人一组,拿这些冬瓜当猪,模拟下刀、缝合。现在就开始。”
场地上立刻忙碌起来,但也伴随着不少手忙脚乱。
那个以前是读书人的年轻人,名叫文渊,手里拿着仿制的木刀,对着面前的冬瓜猪比划了半天,额头冒汗,手抖得厉害。旁边同伴都模拟完一轮了,他还不敢下刀。
许行踱步过来,瞅了一眼,粗声问:“咋了?等着冬瓜自个儿把蛋挤出来?”
文渊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先、先生,小人怕血,见血就晕。”
许行:“晕血?你晕血跑来学兽医?晚上别吃饭了,去,现在就去猪圈最里头,守着那头刚配完种的大公猪,看它拉屎。看一夜,看惯了腌臜,说不定就不晕血了。”
众人一阵低笑,文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许行严厉的目光下,还是哭丧着脸往猪圈蹭去。
许行哼了一声,继续巡视。待到深夜,学员们散去休息,他独自一人举着小油灯,来到学员们下午练习的场地,挨个检查他们留下的作业和笔记。
他翻过一份份或潦草或工整的记录,看到那个农家子弟在《防治册》不认识的字旁画上的歪扭却形象的图解时,手指顿了顿,低声骂了句:“蠢材……”却将这份笔记,轻轻放在了待明日重点讲解的那一摞的最上面。
更远处的官道上,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连夜北上。车里装着的,是云娘作坊第一批正式列入北军采购单的便携肉酱块。
罐子贴着封条,上面烙着少府的印。
押车的军吏对车夫说:“快点,蒙将军那边等着试。”
车夫扬鞭。马车融入夜色,留下渐渐远去的辚辚声。
云娘作坊里,灯火未熄。一个负责封罐的小学徒,趁老师傅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罐边溅出的、已然冷凝的肉酱油脂,迅速抿进嘴里,陶醉地眯起眼。
恰好被回头的老工匠看见,大手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馋虫,这是给北军将士的,等咱们产量上去了,立了功,大王还能少了咱们的赏?说不定到时候,让你小子吃个够。”
小学徒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转身干活却更卖力了。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扎实的肉香。
章台宫,嬴政案前。
黑冰卫统领跪在下方,呈上一卷密报。
统领:“赵国商人,这半月在咸阳、栎阳、频阳三地,秘密收购生麻逾五千斤。收购价,比市价高两成。且专收陈年麻、品相差的麻。”
嬴政展开密报,扫了一眼。
“他们要做什么?”
“臣等设法截获一小批已交付的货,验看发现,”统领顿了顿,“麻纤维已被特制药水浸泡过,晾干后外观如常,但韧性大减,轻轻一扯即断。若以此等麻混入好麻织布……”
嬴政合上密报:“造秦布的劣品,以次充好,败坏秦布名声。”
“正是。臣等已暗中控制部分交货的麻商,是否立即收网——”
“不。”嬴政打断他,眼中锐光一闪,“将计就计。”
统领抬头。
嬴政:“让他们继续收。他们收多少,你们就卖给他们多少。不过,在提供的药水麻中,混入大约三成,做过特殊标记的。”
“标记?”统领精神一振。
“用骊山学宫新试制出的那批隐色矿粉,掺入麻中。寻常水洗、日晒不会脱落,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形。”
嬴政:“交货分三批进行,时间、地点略作调整,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去疑神疑鬼。”
统领眼神灼灼,已然明白:“大王英明,待他们将此批麻织成布,流入市面,人赃并获之时,便可凭借标记,顺藤摸瓜,将其在秦地的收购、加工、贩卖网络,一网打尽。”
“不止。”嬴政微微摇头,“盯紧那几个经手标记麻的麻商。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处仓廪,都给寡人牢牢盯死。这根线,或许能牵出更大的东西。”
“诺。”统领深深一拜,起身时,身影已如融入暗影。
一直安静悬浮在嬴政肩头的苏苏,此刻光球才激动地蹦跳起来:“阿政,这招高明啊,这放在我们那儿,就叫供应链追溯加品牌防御战。”
“赵国这帮人,手段也太老套了,就知道搞假冒伪劣原材料。要不要我帮忙弄个更直观的棉麻纤维微观对比图?或者咱们提前搞个尚工坊官布的简易认证标识概念,抢占……呃,是教化民心?”
嬴政:“暂且不必。饵已放下,静待鱼咬。你的图谱,容后或许有用。”
苏苏思考后:“嗯。”
嬴政起身,走向露台。
苏苏随之飘出,悬在他身侧。
夜色下的咸阳,不再是寂静的黑。东片里坊区,点点微光如星河倾落,那是数百架纺车在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