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原本离县廨辅司便不远,听见小六子惊呼,立刻直直冲出。但见一人向大门冲去外逃,眼疾手快一手抓肩头,抬脚绊对方脚底,一个动作将那厮按倒在地。单膝顶住那厮的后背心,抹肩头拢二臂,正要绑缚住那厮的双手,忽听脑后生风,下意识低头躲过,又见长刀直奔面门袭来。
杨猛侧头躲过,顶着身下那犯人的单膝未敢放松,却已近侧出拳,以寸劲发力,正中持刀袭来之人的小腹。那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杨猛擒住,反向那么一转,手筋别住一疼,长刀便不自觉地脱了手。
杨猛双臂发力,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将人拉到近前扭倒在地,压住已被制服那人的半边身子,接着自己又压其上,以自身重量压住两人。
可就算杨猛再厉害,以他一人之力,也难压制住不停挣扎的两个人,他一边用尽全力,一边大喊道:“小六子!绳子!”
辅司之内一时乱糟糟闹哄哄的,犯人应是被围堵的差不多了,但只听见小六子的回应声,却不见人到跟前来。
正乱着,门口一行人簇拥着为首一位锦衣华服的官员正由外而入。杨猛一人压制两人,已是接近力竭的边缘,眼见小六子提着绳子就要赶到近前,被杨猛压在身下的那人不知怎么便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大门冲去。
小六子一声惊呼“小心!”,提绳追了上去。却见站在中间的那位官员毫无闪避之意,待到逃脱犯人冲到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随身佩刀,由下反挑而上!
只这一下的冲击之力,让犯人向后仰面倒地滑出丈余,几近开膛破肚,鲜血横流,不住地抽搐。
劫掠之罪按轻重判罚之后或许罪不致死,可谁叫他们今日碰上了一位杀神!
这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一幕,只吓得在场逃脱之犯无人再敢挣扎乱动。
而出刀的官员长刀指地面不改色,刀身上的鲜血顺着血槽一路滴下,将尚有积水的青石板染红了一片。
“凌大人!……让凌大人受惊了,下官当真该死!”县尉吓得脸色发白,忙迎上去躬身施礼。
小六子还提着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位锦衣华服,铁血冷面的大人,居然是凌子渊!
但见他束发配冠,身着五彩瑞兽官服,一手负后,一手提刀,面色孤傲冷峻。与那日在杨猛家中所见的那个软绵绵,又美又惑的狐狸精简直就是两个人!
小六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大人。”身后随扈躬身上前接下凌子渊的佩刀,取出一方帕子将刀身擦了一遍,复又递上。凌子渊收刀入鞘,对县尉冷笑道:“这万年县的迎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啊。”
“呃……意外,意外。”县尉躬着身子维持着施礼的姿势,连身子都不敢抬直了。
“哎呀!凌大人!”县令在主簿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躬身施礼,满脸堆笑道:“下官在前府等待多时,却不知凌大人从辅司而入,有失远迎,还望勿怪。请凌大人挪步随下官入主堂说话。”
面对县令、县尉两位官员又是躬身又是施礼又是赔笑的,凌子渊却是负手而立,一身傲然不动如山。直到县令又再一次侧身让步,道了句:里面请。他这才冷哼一声,抬手整了整官服,迈了步子。
就在他抬手整理官服之际,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相碰,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响声或许别人听不见,可杨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响声实在是太熟悉了。
每日归家,凌子渊迎接他的时候;院中乘凉,两人相拥说话的时候;油灯如豆,榻上欢好的时候……
这熟悉的轻微响声,让杨猛一时恍然。
原以为玉镯与玉串戴在同一边的手腕上,是怕妨碍到弹拨琵琶。可现在看来,竟是怕妨碍到抽刀挥刀……
他看着此时熟悉却又陌生的凌子渊,只觉得浑身发凉,脑中一片空白。
凌子渊随县令走来,不经意间视线竟与杨猛相接,对方惊愕的眼神净收眼底。
凌子渊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但随即便挪开了视线,毫无破绽地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进了县廨主堂。
【作者有话说】
凌郎君的马甲掉了。。。
第56章 入渊13
廊檐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有变大的趋势,杨猛站在廊下心神不宁。
小六子站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待好一会儿终是憋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师父,你确定进去的那位大人真是我……师……师、师娘吗?他不是个乐师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官员了?而且看县令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品阶应该不低吧?他身上的那种官服我都没怎么见过?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儿啊?或许……或许只是长得像?孪生兄弟啥的……”
“不!”杨猛的魂魄仿佛已经不在了身上,下意识地道:“就是他!”
“不会吧?!”小六子更绝望了,捂着脸低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完了!他不会因为我说他是狐狸精的事,就把我给活劈了吧?!”接着他又揪着杨猛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问:“师父,你说我以后多喊他几声师娘还来得及不?”
杨猛隔着游廊望着对面由随扈把守的主堂,脑海里是方才一身冷峻的凌子渊和平日里温柔体贴的凌子渊来回切换着,他努力想从中找出其中的关联,却发现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竟然对凌子渊真正的身份一无所知。
至于小六子在旁边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主堂大门打开,主簿从内里退了出来。杨猛见了,忙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陈主簿,今日来的是?”
陈主簿竖起一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拉着杨猛一直走到了游廊尽头,小六子也心情紧张地跟了上去。
“绣衣坊都听说过吧?”陈主簿将声音压的极低。
“听说过!”小六子插了一嘴,道:“据说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听记机构,主消息传达、听记、监视之事,直属于君王,其他势力均不得染指。但……”小六子挠了挠头,道:“但这个机构因监视百官,除君王外无人能够限制,权力极其之大,可以说是恶名远播臭名昭著!后因做的太过,名声太坏,引起朝臣不满,联名上书痛斥其不良行径,于是先帝便只得将其解散了。”
“唉!”陈主簿叹了口气,道:“当时是解散了。可如今在公主殿下的推波助澜下,当今圣上又将此机构重新启用了。”陈主簿说着向主堂的方向指了指,道:“供职于绣衣坊的差人,被称为绣衣使者。而今日来的是现在绣衣坊的主官,绣衣郎凌子渊。”
小六子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捏在一起,捂着心口失声道:“居然真的是他!”
此时的杨猛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听陈主簿继续道:“绣衣郎的品阶倒是不高,但他直属于帝王,对朝中所有臣子均有听记监视之权,此等人物谁敢得罪?”
“那今日绣衣郎来我万年县廨又为何事?难道是县令有什么把柄落入他手?”杨猛问。
“可不敢乱说。”陈主簿忙摆了摆手,道:“据说是为了一桩旧案,嗯……距今得有个……”他捻着胡子算了算,“二十年!差不多得有个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啊?”小六子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那会儿我都没出生呢!”
“谁说不是啊!”主簿忍不住抱怨道:“二十年前我也不在此处供职,就算有卷档,可过了那么久的案子,我又哪里知道卷档还在不在!”
正说着,主堂大门开了,立刻有随扈上前撑开了伞,县令依旧是万分讨好和客气地把凌大人送到了门口。
陈主簿一见大人们出来了,赶紧闭紧了嘴巴躬身施礼,甚至还很好心地扯了扯看着凌子渊发呆发愣的杨猛,提醒他赶紧施礼。
杨猛虽跟随着陈主簿一起施了礼,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凌子渊,恰巧对方经过游廊时也转头看向了他。
但凌子渊的眼神中毫无波澜,视线相接之后,便随即转头看向了前路。
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县廨大门,杨猛这才缓缓站直了。
这一天对杨猛来说,极其漫长和煎熬,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第57章 入渊14
终于熬到了放值,可因人犯逃脱,冲撞了朝廷命官,县令又把所有当值的兄弟们留下来训话。等走出县廨,天都黑了。
头顶上乌云压顶,心头更是仿佛天塌了一般。
小六子惴惴不安地追着杨猛问自己该怎么办,得罪了这么大的人物,是该卷铺盖逃跑还是多买点凌子渊喜欢的东西,亲自上门道歉。思来想去,又不知道是该去听雨楼道歉还是该去杨猛家里道歉。
杨猛好言安慰了一番,却是越安慰小六子,他自己心里反而越发凌乱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小六子打发走了,杨猛走在雨后清冷的街上,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