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被随手甩开,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滑行,最终稳稳停在档案堆边缘。棕发男人俯身,拾起那迭偷拍的照片。
女孩穿着米色风衣,攥着小手,有些局促地站在红十字会门口,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第二张照片则截然不同,她从手术楼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瞧着狼狈,但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刚打赢一场硬仗的士兵。
君舍的目光在第二张上停留了很久。
闲不住的小兔,无论到哪里,爪子都总想往外探。
“有趣。”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啪地一声合上档案夹。
舒伦堡无声地退下,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男人脸上的散漫笑意缓缓淡去,慢悠悠踱到窗前——如果这能称之为窗的话。地下二层的假窗上,拙劣地绘着柏林街景,阳光永远定格在了午后。
他摸出烟盒,叼起烟,打火机咔哒点燃,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来。
烟圈在滞闷的空气中盘旋、扭曲,散开,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通风口里。
克莱恩去了前线,继续用炮火书写他可笑的骑士史诗。
小兔在阿姆斯特丹挥动手术刀,天真地以为能缝合这个破碎的世界。
而他在柏林,日复一日翻看这些无聊的间谍报告,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审讯那些吓得尿裤子的叛徒。
真是……无聊透顶。
烟头被狠狠摁灭在假窗上,男人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瓶干邑白兰地,他“光顾”巴黎圣奥诺雷郊区街某座宅邸时的战利品,跟着他上了回柏林的列车。
他直接拔掉瓶塞,懒得找杯子,就着瓶口灌下一大口。
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他闭上眼,某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华沙办公室里,克莱恩将他狠狠掼在砖墙上,暴怒的蓝眼睛近在咫尺,拳头带着风声照着鼻子打下来。
鼻梁断裂的脆响仿佛现在还在颅腔里回荡。
他很清楚,圣骑士在凯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算账——用拳头、用枪托,用匕首,或者干脆用那辆钢铁巨兽的履带。
前提是,他能活着回来。
现在,克莱恩在阿纳姆——那台绞肉机的齿轮中央,那个连最高统帅部的简报里、措辞都一天比一天收敛的“重点区域”。活着回来的概率……他客观地评估了一下,并不乐观。
而在阿姆斯特丹的小兔,也许还正眼巴巴地等着,做着她的骑士披着晨光归来的美梦,像童话里守着空城堡的公主。
可怜,君舍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些。
要不要……去看看她?这个念头如鬼魅般钻出来时,他手指一颤,酒液溅在袖口,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两秒,突然低笑出声,举起酒瓶,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致意。
奥托……你又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去看她做什么?假慈悲地告诉她“别怕”,还是趁机……做点什么?不,他没那么无聊,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是……恰好要去荷兰公干,仅此而已。
就在几天前,盖世太保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厚重的绿丝绒窗帘隔绝了所有的自然光,整间屋子阴森得像座墓穴。
主持会议的是卡尔滕布鲁纳,那个脸上永远像戴着石膏面具的奥地利人,也是“希姆莱最锋利的刀”。议题只有一个:市场花园行动期间,荷兰的盟军情报网活动。
“英国人在荷兰经营多年,”情报处长指着地图,“战役打响后,电台活动频率增加三倍。我们需要有人前往协调当地行动,彻底清除这群鼹鼠。”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谁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机会”。
阿姆斯特丹那潭水又深又浑,前两任被派去“协调”的同僚,一位死于街头枪击,另一位则连人带车沉进了某条运河,连尸骨都没捞上来。
“我去。”
懒洋洋的声音从长桌最末端飘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君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枚银制打火机,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散漫得近乎失礼。
卡尔滕布鲁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挑:“君舍上校,你在巴黎的工作还没收尾。”
提到巴黎,空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个烂摊子结束得并不光彩。那些“失误”被竞争对手大肆渲染,述职会上,几个老家伙还在一旁阴阳怪气。
卡尔滕布鲁纳当时就坐在上首,用金笔敲打着报告,每敲一下,下巴上那几层肥厚的褶子就颤一颤。
君舍没有辩解,辩解是弱者的把戏。因为他们必须用他,就凭他保险柜里那些东西,每一页,每一行,都记录着在场某些人见不得光的交易。
“巴黎已经没意思了。”君舍耸了耸肩,“荷兰现在才是舞台中心。而且——”
他顿了顿,棕眼睛里掠过幽光:“我对军情六处在那片的情报网很感兴趣,听说….他们在那养了只代号‘风车’的鼹鼠,玩了两年捉迷藏,我想去….会会他。”
风车,这个名字确实让柏林如鲠在喉。三个顶尖盖世太保因他丧命,其中一位的尸体被发现时,还被绑在风车叶片上不停地转,如同一具嘲讽的图腾。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君舍确实以“猎狐”闻名,他享受追捕最狡猾对手的过程,享受把对方一点点逼到绝境的兴奋。
卡尔滕布鲁纳沉默了几秒,那双深陷在肉褶里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可以。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风车’的脑袋钉在墙上。”
“遵命。”君舍缓缓起身,行了个近乎敷衍的纳粹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