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感应假说》 第1章 序幕 1、一位男士的讲述 奥布维·维萨,这个名字如同梦魇。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不,如今是肯定,他早已死在那个恐怖之夜。那晚的事情,即使过了几十年,也从未从我头脑中抹去。我时常从梦中惊醒,呆呆的坐上一晚,耳中回荡着他以及那些可怕东西凄厉的尖叫。每每梦到那些丑陋扭曲的藤条和古怪的恶心的青苔,都会使我不停地颤抖。我无时无刻不担心着,唯恐那晚的经历再次降临,担心着它们终究还会找上我…… 奥布维与我在伦敦上大学时便已是挚友,毕业后,他运用出色的头脑逐渐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这种成功让我这种靠着微薄工资度日之人望尘莫及。在一番打拼后,他从英国回到了澳洲,在库米亚盖了一栋石砌的别墅,从他给我的信中可以充分感受到他的自豪,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安身之地。 当蜿蜒的蔷薇花爬满凹凸不平的墙壁时,奥布维向我发出了邀请,邀我至家中做客。 到达库米亚的时候已是黄昏,秋季的冷风捶打着冷峻的山脉,夕阳的余晖撒进山谷中央的树林。那时,这里还十分冷清。 奥布维欣然来迎接我,我们沉浸在许久不见的喜悦中。 到达别墅时已入夜,奥布维等不急让我欣赏他特意在屋前新修建的高大水池,冰凉的泉水从地面涌出,从天使雕像的身上滑向镜面般的池中,银白色的月亮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这是大自然与人类创造的一个奇迹。我不由得感叹仿佛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如此怡然自得又如此的宁静安详,内心一片满足。 美妙的欢聚过后,我们来到他骄傲的书房。他站起身来到橡木与大理石打造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又给我倒了一杯榛子酒。推杯换盏,我们天南海北的聊着,奥布维得意的向我诉说着他的计划,讲述他选择这片土地的原由。 他开始给我讲了个故事,一个有关附近一片森林的故事。 据说,前方的树林中心处有一块条纹奇特、体积巨大的岩石。土著人称它为弯月岩,从远古时期就矗立在那儿,当地很多人相信那是块从天空中掉落下的神石。很久之前,早在英国殖民者到达的之前,弯月岩是土著人祭祀月亮之神的地方。每当满月之际,石头四周总有许多萤火虫上下左右的飞舞,有时还能看见绿色的火球,土著人相信绿色的火球是被供奉的祭品的灵魂。他们在弯月岩上画满了各种样式的绘画,表达着自己对于神灵的敬畏与崇拜之情,久而久之,连同那片森林也一起神秘起来。 在澳洲原始民族神话中,艾因加纳为创造神,世界开始之初,只有艾因加纳一个生物,它先后创造出了天空、海洋、大地与生物,最后创造了人。但随着时间的变换,人类开始想要反抗造物神,艾因加纳为了惩罚人类,在人类的脚跟上绑上了一条无形之绳索,一旦放开,人类则会死亡。在当地的传说里,造物主被赋予更为残忍的角色,据说,一旦有人对神灵不敬,就会遭到造物主艾因加纳的惩罚,它会一层层削去人类的皮肤,然后用炙热的炭火灼烤。它还会剁去人类的双手,并让无数的驱虫前来啃噬。最后,被诅咒的人类将永远无法站直,佝偻着过一辈子,身上会散发出恶臭并流出恶心的脓液,皮肤的伤也永远不会愈合,这是艾因加纳给人类的最重的惩罚。 听过这一席话,我不禁想起了在爱尔兰的许多岛屿上也记载着关于月亮神的传说。 看我如此津津有味的倾听,奥布维突然提议在明天的夜晚与我一起去一探究竟。他说弯月岩白天和普通的岩石没什么区别,只有当夜晚来临,巨石吸收了月亮的能量,才会变化为神的化身,才显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其实,我并不赞成他的做法,虽然我的确充满好奇,但是深夜的树林怎么想都不是很安全。遗憾的是,奥布维是出了名的倔强,最后我无奈的答应了他的要求。 话题结束后,已是深夜,奔波了一天的我无比困倦,奥布维带我来到了客房,一间大理石与木头打造的标准的英式房间,精致的装饰壁炉,考究的家具,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来到阳台放眼望去,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那片树林,树林远处的平原丘陵,以及零零点点的房屋,我借着皎洁的月光俯瞰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色。 之后,我便躺在床上,没过一会儿已昏昏沉沉。在临睡去之时,万籁寂静的夜中,我似乎听到了一种莫名的歌声,旋律悠远幽长,这是否就是土著人祈祷时的歌声,我带着这样的疑问进入了梦乡。 等我再次醒过来,日光取代了冷峻的月光,穿过了阳台射了进来。昨晚听到的奇怪幽幻的歌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我不禁在心中产生了疑问。 白天过的很平静也很快乐,奥布维还想更进一步设计他的宫殿。等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全神贯注的集中在那庞大的计划之中。现在想想,我多希望他能就这样一直扑在他的计划里,甚至可以永远不出来,至少他可以幸福的活下去…… 不知不觉,夜晚悄悄降临。半夜时分,我在屋内来回踱步,等待着奥布维。焦躁中我跑到了阳台,望向远处的树林与丘陵,只希望能稍稍赶走睡意以及不断涌出的不安。 突然,昨晚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如细针刺痛着我的耳膜,使我痛苦无比。奥布维找我时,我正蹲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挂满了脸颊。虽然奥布维满心疑惑,几次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始终说不出口,应该说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方才的歌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听?可能吧…… 我们轻轻的走出了房门,走下了楼梯,走过了还在喷涌着冰凉泉水的水池,走进了那片茂密、在月光下无比诡异的森林中。究竟走了多久,我已记不清了,我只感到无名的恐惧在我内心中逐渐膨胀变大,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了。 当月光再次在我面前照亮时,我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呆呆的站着,无法思考,若不是奥布维拽着我向前走,我可能会一直站下去。 在绿油油的草地中央,一块巨大的石头矗立在月光之下。石头真的很巨大,也很厚(重),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说是天上的陨石,它那些美丽的条纹在月光下变换着形状,时不时的闪烁着浅绿色犹如星辰般点点荧光。我此生第一次感到石头竟也可以美到如此,美到令人窒息,美到让人颤抖。内心中的欢愉支配了我的感官,瞬间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下去。 怪异的歌声再次从我耳边想起,将我拉回了现实。不光是我,连身边的奥布维也听见了同样的歌声,他用怀疑的目光环视着四周,试图找寻答案。 我们循着歌声绕过石头,向森林深处走去。那应该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因为所看到的奇景远远超过了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阴暗的原始森林中一抹鬼魅的火光,刺眼且诡异,身着黑色长袍的“幽灵”们缓缓地像火光接近,又突然散开,随后不停的旋转,看上去正在进行着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伴随着口中刺耳恐怖的乐曲,他们挥动着臂膀,又像是野兽般在地面上爬行,身体摩擦着地面。 而我们却瞪大了眼睛,躲藏在暗处,努力抑制不发出声音,努力不进入到混乱的状态。借着红色的火光,“幽灵”们清晰的显露在我们面前,他们都有一张干瘪丑陋扭曲的脸,眼窝深深的凹陷,个个佝偻着上身,裸露出的皮肤溃烂发暗,黄褐色的脓液不断流出。他们的双手溃烂,已经到了能看到白骨的程度,从长袍中露出的粗壮的小腿,那犹如被野兽啃噬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恐怖的歌声持续着,我感到头脑已然麻木,任何所学的科学知识都无法支撑我。我们很清楚,此时的头脑已接近癫狂。头脑的混乱让我无法支撑身体的平衡,不禁脚底一滑,而奥布维也同我一起瘫倒在地。 声响惊动了队伍最末尾的人,瞬间所有人停下了动作。他们慢慢的移动,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一张张可怕恶心的脸面对着我们。紧接着,我听见了一阵完全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尖叫,尖叫声让我眩晕,到今为止,我都无法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形容当时的感受。 我们站起来,发了疯似的向来的路上狂奔,任凭周围的树枝划开衣服,划破皮肤都没有丝毫停歇。 一阵狂奔后,我冲出了森林,冲出了那恐怖之地,飞奔回到宅邸,像个疯子一般闯进了别墅,大喊大叫直到家中人发现了我。事后我才知道,那晚我始终不停呻吟,并且发出接近野兽般的喊叫,直到医生给我打了镇静剂后才稍稍安稳了些。 但……回到那栋别墅的只有我…… 第二天,警方找遍了林中的每个地方,可还是没发现奥布维·维萨的身影,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诡异的夜晚,时至今日也不知所踪。 从此,我反复思考,回忆着那晚的点点滴滴,我只依稀记得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不知是否是他发出的一声凄厉的惨叫…… 2、圣底波拉的幽魂 深秋的夜晚,星期六,身在库米亚的圣底波拉修道院宿舍的安娜院长合上了看了大半的书,她站起身,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明天的课还有一部分需要早上一早准备,所以今天她要早点睡觉。安娜院长走到书桌前,翻开有些发黄的笔记本,拧开她最喜欢的那只深灰色钢笔。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却是喜欢在心情好的时候写上几句,有时候是几行诗,有时候是短短的抒情散文,还有时候直接将书中喜欢的句子写下来。这种变换的记叙风格她很是享受。 粗重的钢笔摩擦着纸张发出颇有韵律的特有的欢快节奏。书桌旁,厚厚的一摞书挡住了台灯射出的光芒。安娜院长停下笔,把最上层的几本书拿开,顺手放到了另一侧。可没过多久,她又感觉胳膊伸不开,就又把它们挪了个地方。 黄色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张脸已被时间刻上了抹不去的印记,在发丝之间还有几缕干净的白发。她已经在这个修道院里待了大半辈子了,从一名虔诚的少女变成了老态的妇人。她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或许会乏味,可精神上的满足令她心甘情愿的抛下一切,将自己奉献给上帝。在安娜院长的世界里,这里就是她的全部。 此时,圣底波拉修道院萧条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这里……大概快要不行了吧…… 安娜院长并没有太过伤感,她明白任何事物都会迎来终结的一天,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 想到这儿,她侧了侧身,看着这间房。她在这儿住了许久,久到自己也记不清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房间不大,也不算是小,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寒冷的天气,屋子里十分暖和,大概是教区资助的暖气发挥了作用,那可是个好东西。因为年深月久,墙上的壁纸早无往日一般光鲜夺目,发黄的颜色让整间屋子呈现出种凄凉。因为是老式建筑,屋子里自然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式的壁炉,安娜院长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怎么用。一到晚上,空洞的壁炉里黑的如连接着地狱的入口,在她年轻的时候经常被吓的睡不着觉。靠在壁炉不远的地方是一张精巧的木质矮桌,上边摆着个白底绘有蓝色蝴蝶花的花瓶,到了花开时节,安娜会采一些野花回来插进去,有了新鲜色彩,屋子会立刻变得富有生机。在屋子里,她最满意的就是那张新的巨大棉布印花沙发,年纪大的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它,柔软的坐垫仿佛有种吸力,让她坐上就不想再起来。 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安娜院长的回忆。她示意了一下,门轻轻的打开,探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 “怎么了,艾尔玛?”她把椅子往外推了推,问道。 眼前的年轻修女一脸的惊慌,“院长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刚才我去锁门时,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一种听上去十分可怕的声音。” “是不是风的声音?”安娜院长慈祥的笑了笑,年轻的姑娘难免会不自觉的幻想,更别说只有18岁了。 “我想不是,我听过风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动物的叫声,又像是……像是……人。” “你听错了吧。” “绝对没有,是有声音!” “那就是有人偷偷进礼拜堂,大门不是还没上锁吗。” “可声音不是从里面传出的啊,而且礼拜堂里我也看过了,并没有人……” “你回去睡觉吧,我去看看。” 安娜院长站起身走到了衣架旁边,那里挂这一件黑色的样式老旧的大衣。 “可是,院长嬷嬷……”艾尔玛还是不放心 “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一边催促着艾尔玛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边从鞋柜上方取出手电筒。安娜院长关好房门,出了走廊,走过一条凌乱的石子小路,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礼拜堂。它有一个多角形的奇怪房顶,下方是圆通形的建筑,像极了女孩子们玩的玩具小屋。 安娜院长拉开门,摸索着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屋里立刻变得亮堂起来。她巡视屋内,没看见一个人。借着灯光,又查看了下四周的情况,还是什么也没有。 果真是艾尔玛听错了,她苦笑了一声。 关上门后,安娜院长绕向建筑物后方。礼拜堂的后面有一个小门,是紧急逃生口,再往后是蒙主召唤的人们沉睡的墓地,她想去那儿查查。 冷风呼啸的吹过,赶着她低头向前走…… 当她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的意识模糊了。 不远的前方,一个像是怪物一样的东西,在一块块墓碑之间移动,它的动作太过于缓慢,以至于好像根本没有在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帝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安娜院长下意识紧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这时,月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照亮了怪物的面庞。 安娜院长紧紧的捂住嘴,她竟然没有发出叫喊,这让她不可思议,不过,就算是想叫,那犹如被硬物卡住的喉咙恐怕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使她快要窒息,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前方。 那怪物有张干瘪扭曲的脸,皮肤焦黑泛着白烟,并散发出焦糊刺鼻的气味。眼窝深深的凹陷,鼻子里好像没有软骨一样的塌陷在面部。他的嘴很大,下半截的嘴唇完全不见了,从裂开的缝隙中露出了一排乌黑的牙齿。那张脸就像被压扁了的西红柿,恶心的一团糟。 惊慌中,她好像听到一阵阵轻微的呻吟,那个怪物,似乎在哭……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遗憾的是,安娜院长已经没有心力去追求真相。她已经什么也想不出,也不想再去思考。她茫然的坐在地上,靠着仅剩的一点力气,慢慢的向后退着。再后来,爬行逐渐变成了奔跑,喘息变成了轻声的哀嚎,她就这样跑,直至夜色将她彻底掩盖住。 之后的事情,她什么都记不清了,第二天醒来时候,自己已在屋内的床上躺着。她仿佛失忆似的茫然的开始在屋里转圈,那件老旧的呢子大衣被随便的丢在了地上,鞋子更是前后各一只,原本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的书现在则是撒了一地。看着这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安娜院长的眼眸中这才产生了一丝亮光。 秋风吹过,吹开了浅黄色的窗帘,墙上,《西斯廷圣母》在一抹朝阳的照射下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安娜院长扑通跪在圣像前,双眼湿润,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祈祷着: 耶和华啊,我的敌人何其加增。 有许多人起来攻击我,有许多人议论我,说他得不着神的帮助。 但你耶和华是我四周的盾牌, 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 我用我的声音求告耶和华,他就从他的圣山上应允我, 我躺下睡觉,我醒着,耶和华都保佑我。 虽有成万的百姓来周围攻击我,我也不怕。 耶和华啊,求你起来!我的神啊,求你救我! 因为你打了我一切仇敌的腮骨, 敲碎了恶人的牙齿。 救恩属于耶和华,愿你赐福给你的百姓。 第2章 第一幕 精神科医生的来访 太阳逐渐升高,可依旧被厚厚的云层所遮挡,城市一方高大的山脉使饱含着水气的空气显得更为沉重压抑。 他将领口的领带向下拽了拽,来回打量着这个不宽的走廊,然后走向位于左侧的窗口向外望了望。宽广的院子中,仅仅停放着零零散散的几辆车。他看向入口的接待处,长方形的屋子里有位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外套,无所事事的打着哈气。 初春的天气,依旧如此寒冷,再加上一连数十日的阴雨绵绵,更加阴冷刺骨。他打了冷颤,迅速的关上窗户,靠在发凉的玻璃前拨弄着手中的资料袋。 这时,一个人影从他的身前晃过。 “对不起……”他出声道,随之递出一张装在透明套中的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他的名字以及身份。 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布里斯班中央警局,道格拉斯·沃尔特警司。 沃尔特警司的这句蹩脚的中文,让面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他向后退后了两步,推了推夹在鼻尖的眼镜,再次看了看名片。 “这儿……这儿……”沃尔特警司从文件袋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楼层地图,指着一处用红色的水笔画出的地方——301会议室。随后他两只手向外一伸,做出一副困扰的样子。 “啊?你找这儿?等等……等等……are you looking for this place?” 沃尔特警司使劲的点头,滑稽的模样让眼前的年轻人噗嗤笑出了声。他指了指走廊的尽头,用同样蹩脚的英文回答:“this way……go straight and turn right……the second one。” “谢谢!”如释重负的警司道了谢,夸张并迅速的走过这位还在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奔向了他所指的走廊的尽头。 舜市大学,新盖的教学楼宛如迷宫一般道路复杂难辨。只要走进去,想要出来不费上半天劲,花上个三五个小时,根本办不到。大致上,教学楼为两栋建筑,在三楼的位置有一条悬空的回廊,设计大体参照了市中心的商城。当初,市教育局决定翻修校园,原本期待着这间百年老校在焕然一新后能够更加有力的培养人才。可当学校的大楼与设施更新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走廊里到处都是宛如遇到鬼打墙的学生,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找寻着他们上课的教室。每天,学生们最发愁的不是如何消化哪门课的知识,而是如何才能更快更准的找到今天上课的地方。就连老师们也遭了难,不断徘徊在寻找办公室的茫茫旅途中。如此的本末倒置,教育局怕是从未想到过。 很不幸,沃尔特就属于遇到鬼打墙的一员,方才还跟幽魂一样飘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道格拉斯·沃尔特警司今年四十岁,身材高大、脸盘宽阔,有点北欧维京人的气魄。僵硬的表情在健壮的体型的衬托下,显得十分严肃。棕黄色头发整齐的覆在那椭圆形的脑袋上,同他的手指甲一样都是精心修剪过的。身上那件浅灰色西装难看的吓人,不知是情有独钟还是没别的衣服了,沃尔特经常穿着它出席各种活动。 沃尔特警司应该是中央警察厅最好的代表。他总是显得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此人很冷漠。但他有丰富的办案经验以及敏锐的观察力,特别是他卓越的分析力,让人叹为观止。不夸张的说,他是中央警署的骄傲。不过,真正让这位警司出名的估计要数他那火爆的脾气了,整个警署的人都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也正因如此,他不太受警局高层们的待见,用他们的话来讲,沃尔特做人太不圆滑了,太容易得罪人。 沃尔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膀,那里有处枪伤。 “你总算来了!” 沃尔特刚刚迈进这间昏暗的会议室,立刻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且夹杂着岁月痕迹的声音,他打眼一看,袁教授正斜头看着他。 “什么鬼地方!”他抱怨道。 中澳犯罪研究交流研讨会:预防并解决组织犯罪以及严重的暴力犯罪(the conference responding to the solution of preventing organised crime and serious violent crimes)在只有一路之隔的大学礼堂召开。作为澳洲警政厅的代表之一,沃尔特也受邀参加。 对于会议他并不讨厌,事实上,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更好的改善犯罪的侦查方式。经验其实是挺麻烦的,特别是对于凶杀案的调查。作为警察,过分的执着会掉进经验所带来的误区里,从而直接妨碍判断。所以,在这样的场合跟各种人的交流成了为自己经验大换血的最好机会,只不过,会议后的晚餐会却是无趣的很。 在他好不容易度过了艰难的两天,准备惬意的享受剩下四天宝贵休假时,却被硬生生的拽到这座媲美希腊神话中弥诺陶洛斯迷宫的大学里。而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位顶着一头白发,与爱因斯坦别无二致,年过六十的华裔老头——格里菲斯大学考古学教授,袁青。老教授曾是警局聘请的刑事考古专家,两人是老相识,也算是挚友。要说警局精英沃尔特警司真正佩服过谁,也就是眼前这位老教授了。 不过,佩服是一回事,傲慢的打扰了他休假并且认定他的事情总比自己的事情来的重要则是另一回事。 “迷路了?正常,正常。” “我足足转悠了半个小时!这学校什么情况!”他一屁股坐在教授身旁那张看上去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 虽然一脸的不悦,却不忘问问台上的情况,“讲的怎么样?”他伸着脖子瞧着前方,继续没好气的问道。 “非常好。” “这次是什么?” “中世纪的巫术谋杀,她论文的第二个章节。”袁教授打了个哈欠,脸转回前方。 “巫术在欧洲已经流行超过400年,从14世纪到17世纪。16世纪的末期,它甚至占据着大多数的欧洲国家。在后来的女巫审判运动中,有将近900万的女巫和巫师被处决。在古希腊,巫术被认定是“导致人做噩梦和疯狂”的根源。苏格兰的詹姆士王在他《恶魔学》一书中则称巫术能通过焚烧他人的画像置人于死地。” 沃尔特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继续听着。 “冠以巫术之名的连环谋杀,最有名的要数童话《蓝胡子》的原形之一的吉尔·德·莱斯男爵。在欧洲历史中,他曾被称为“欧洲历史上最怪异的男人之一,也是少有的拥有绝世美貌的贵族”。据统计,在他的住处玛什库勒城堡的塔楼中发现了大约50具尸体,也有人说被害人的数量高达200多人,只是尚未被发现。被害人大多为儿童,男童居多,年龄在8岁到15岁之间,都有金色的头发以及蓝色的眼睛,死前曾被残忍的虐待。致死原因为脖颈断裂造成的死亡,死后被分尸。莱斯伯爵是有名的炼金术士,审判时,他称自己曾与恶魔做过交易,用孩子作为祭品从而换取他的健康。1440年10月23日,吉尔·德·莱斯男爵被起诉140项罪,其中包括虐待、强奸以及谋杀,在1440年10月26日于法国南特执行死刑,他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当然,进行恶魔仪式只是他其中一个动机,他残忍的性格以及病态的欲望是他杀人的主要原因。莱斯男爵十分享受折磨受害人的过程,常常把他们挂在钩子上直至死去。至今为止,关于莱斯男爵所犯的谋杀案并未完全清楚,不过,他无疑是中世纪欧洲最臭名昭著也是最残忍的连环杀手之一......” 过了20分钟,演讲在掌声中顺利的结束。当厚重的窗帘被拉开时,沃尔特总算可以看清这间屋子,一间容得下四十人左右的小型会议室,清一色黑色的椅子和白色桌子使这里显得十分单调, “沃尔特警司!” 沃尔特猛地回过神来,方才还在前方的人,现在已然站在他面前。他笑了笑,露出了一排犹如钢琴键一般整齐的牙齿。 澹台梵音,估计将是袁青教授最后一个学生,是个拥有美丽的外表和聪明才智的跨专业博士生。她的研究题目同时涉及神秘学以及犯罪学两个领域,“爱因斯坦”教授是她其中一个导师,另一位则是谋杀领域的专家哈德森·李博士,沃尔特跟他也打过几次交道。老教授经常调侃如果不是她抢先一步向学校申请,他早就退休并在梦想中的乡村田园中过着轻松惬意的日子了。 从第一眼见到她,沃尔特就颇为喜欢她那甜美精致的面孔和充满着东方古典韵味的气质。他还喜欢她那乌黑光亮宛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以及她黑的透亮的双眸。她沉着且有些深不可测,虽然看上去内敛温顺,但是,他确定,这女孩身体的某处蕴藏宛如核能一般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不想与之为敌。 “音,刚才很精彩!”沃尔特上前与她握手。 “谢谢,很遗憾我的研究对现代犯罪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如果您想运用到平常的工作中,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对了,会议怎么样?结束了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要去哪儿玩?” “我对中国的美丽河山很感兴趣。”沃尔特瞟了一眼正在美美的喝着茶的老教授,因为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恐怕要一起行动了。 老教授慢悠悠的拧紧瓶盖,又慢悠悠的说:“你难得放假,不充分利用怎么行。” 随后,他招了招手,让澹台梵音坐在身边,拿起她手边的一摞资料,打开印有她名字和格里菲斯大学标志的论文,开始小声的交谈起来。 沃尔特环顾四周,屋里还剩下许多人。这些人三两成群,说着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语言,交流着自己完全不清楚的事情,愉快的表情从他们的眉眼间流露,轻快的声音从他们的喉咙处发出。不知为何,他莫名的感到一丝寂寞。 这时,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一个身着蓝色宽松外套的男士身上,要说这间屋子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还格格不入的话,肯定就是眼前这个人了。他留着一撮小络腮胡子,四十岁开外,头发略微稀疏。他的颧骨很高,脸看上去方方正正的,鼻子大而挺拔,嘴唇很薄,耳后是利索的短发。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头左右摆动看来看去,最让他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眼珠竟然是深蓝色的。 一瞬间,沃尔特与男子眼神相对,下意识的冲他笑了笑,男子也回以灿烂的微笑。还没等沃尔特收起笑容,那名男子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他们身边。 “你好。”他打了声招呼,从他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香味。 “感谢您的到来。”澹台梵音站起身,礼貌的回道。 “我叫于坤,是舜市中央医院的精神科医生。” 叫于坤的男子略微拽一下磨损严重的袖口,用有些犹豫的口吻问道:“竟然杀了那么多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发现呢?毕竟受害人有50人或者更多啊?” “当时是英法战争结束没多久,很多受害者多为孤儿或是俘虏的孩子,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即使这些孩子消失了也不会引起他人的关注,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无人察觉,不,应该是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有人将孩子失踪与莱斯男爵联系起来吧。”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贵族吗?” “吉尔·德·莱斯男爵是奥尔良战役的英雄,曾被誉为法国最伟大的英雄之一,被当时的法国人民所赞颂。另外,他还积极投身于艺术、音乐以及戏剧,建造音乐学院,培养了许多音乐以及绘画人才。像这样一个受人敬仰的人,谁又能将他与残忍的杀人犯挂钩呢。” “你说的没错……” “事实上,在他杀害那些孩子们之前,就已经露出残暴的本性,有资料显示,莱斯男爵在军队的时候,曾经私自制裁屠杀英国俘虏。” “那他真的召唤过恶魔吗?” “他自己承认活人祭开始在1439年,他收集婴儿与孩子的鲜血进行黑魔法,将挑选的孩子的手和眼睛献给撒旦,有时还献上过双脚、肺还有心脏。” “目的是为了换取健康?他身体这么差?” “没有多少资料提及过莱斯男爵的健康状况。他的父母在他10岁的时候相继病逝,小他一岁的弟弟也是死于疾病,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莱斯男爵如此执着健康的原因。” 于坤双眉紧蹙,脸色有些发白,一双垂在胸前的手轻轻的抖了两下。 “必须是孩子吗?” 他的提问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祭品必须是孩子吗?”他又问了一遍。 “已知的黑魔法中大多数选用的是婴儿或是5岁以下的小孩子。孩子为上帝的天使,是最纯净的生物,将纯洁之物献给恶魔是惯例。” “总……总之,”于坤停顿了一下,“这是个很奇特的故事,更奇特的是这个故事竟是真实存在过。虽然故事的舞台是中世纪的法国,但还是多少会让人不安,担心现代社会里会不会也出现类似的疯子。不,应该有,只怕会有人拥有跟莱斯男爵一样疯狂且病态的欲望,而且……” 最后这一句他说的很轻,轻的像是梦中的呓语。 “我……我是说西方的巫术这么可怕,让我吃了一惊。” 澹台梵音礼貌性的笑了笑,“最初,古罗马和古埃及相信巫术是神的赏赐,巫师和女巫都是被敬仰的存在。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对祭司和先知的评论中,认为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神的赐福并能消灾赎罪。巫术更被视作是西方医学的开端,女巫或巫师们常用植物或动物熬制药物治病。” “是这样吗?” “当然。”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哦,不,谢谢你,”于坤抱歉的摆了摆手,“我没有什么问题了,非常抱歉占用你这么长时间。” 随后,他道了别,背过身,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直这样站了有几分钟,他才略显为难的又转了回来。 “请问,你明天或是后天有时间吗?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什么?”澹台梵音相当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科医生。 “哦,不!不!你千万别误会,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一下,是……我们家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具体是个什么……我实在是看不出来。这几样东西已成为我的心病,我也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要把它们怎么办才好。正好知道了这次发表会,这才冒昧前来。我明天或者后天带出来,你给看看可好?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与其找我,不如……” 澹台梵音看向袁教授,见他慢条斯理的伸开胳膊,在空中小幅度的画了个不怎么成规矩的半圆,严重缺钙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听上去就不怎么舒服的声音。 “好吧,如果您愿意,就明天吧。” “那就太谢谢你了!这是我的电话,我们电话里……电话里再约。” 奇怪的是从这位精神病医生的口吻里听不见半点喜悦之情,到有些莫名的酸楚与无奈。 澹台梵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位精神科医生显然在撒谎,从他说话时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双手在两臂上下摸来摸去的动作来看,他很清楚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那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沃尔特并没有看见澹台梵音越来越疑惑的神情,他耸耸肩,肩膀上的枪伤在阴沉的天气下,疼的更为严重。他不自然的转了转脖子,拽了一下黏在身上的衬衣,突然想起方才的人,他的衣服也是紧紧的贴在身上。 “见鬼!真想抽支烟!”对于香烟的强烈渴望让沃尔特焦躁的直挠头。 这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那位医生口中的东西将会为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自从推行“最舒适城市”规划,舜市开始向外扩充,沿城大部分的农村小镇都已重建,变成一座座高级的住宅小区。 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山名叫水帘山,关于这个名字是从何时开始的并不明确。如果询问,上了岁数的老人们会告诉你这名字从他们记事起就有了,并会打趣的告诉你它跟《西游记》里的水帘洞毫无关系。 晚上十一点半,山中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狂躁的风吹打着周围的树木并发出了宛如野兽咆哮一般刺耳的响声。 “谁,谁在那里!” 李德朝着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林里大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他喘了口气,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烟嘴湿乎乎的让他烦躁。他点上了烟,接着又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透明色的瓶子。在昏暗的手电筒的亮光中,他发现瓶中的白色液体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他不悦的咋舌,仰头将液体全部灌进嘴里。 “该死的天气!该死的山!该死的工作!” 他巡视着林间与石块中间的缝隙,手电筒流泻出来的暗黄色的光线突然印出了一张恶心至极的面庞。一瞬间,李德感到宛如身在墓地一般的毛骨悚然,他粗鲁的挥舞着手电筒,用最大的光亮照着前方。灯光下,丑陋的面庞变成了一块被风化的岩石。 “到处都阴森森的,恶心透了!” 他一脚踢走身前的一块石子,又破口大骂道:“真他妈见鬼的林子!” 自从这一片被一个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房地产开发商买下来却迟迟没有动静后,山林变得更是荒无人烟,杂草重生。李德的工作是一周四次的从夜里11点到凌晨4点的山中巡逻,他的家就在不远处的城中村里,工作结束后会直接回家睡觉,等到晚上10点继续上工。这样日夜颠倒的生活得到的薪水寥寥无几,但对他这样中年失业又毫无本事的人而言倒是帮了大忙。 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孑然一身的他之前靠着一份大学警卫的工作支撑生活。巡视的工作依旧那样单调乏味,不过是每天围着一栋栋教学楼转圈而已。虽说目的是为了保护学生安全,可时间长了,也着实感觉毫无乐趣。他也曾抱有一丝幻想,幻想有天能出人头地。然而,莽撞又愚笨的李德的生活却与梦想背道而驰。因为脾气暴躁,与人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成了家常便饭。已年过五十,更没有遇到满意的姻缘。作为男人,自身没有一样值得满意,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向他人炫耀,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李德深深感到自己卑微且毫无价值。 不知何时,他开始自暴自弃,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性格越来越怪癖。对于过去那些看不惯的事情,他不再选择忍耐,而是去辱骂和挑衅,像足了个精神不正常的病人。这样的事情一再重复,校方最终将他辞退。 失业的李德辗转了好几家中介公司,千辛万苦才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 “今晚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还剩下最后一处。” 狭窄的泥土路弯弯曲曲,从两边黏糊糊的树叶中散发出一股类似菌类腐烂的气味,到处都泥泞不堪。远处是高大但苍老的树木,树叶上挂满了水珠。 行至半山腰的破败寺院,已接近午夜。李德打着哆嗦,冻的发紫的嘴里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爬上最后一个缓坡,出现了两根圆形的木头柱子,竖立在曾经是寺院前门两侧的圆柱正面还可以看到精美的荷花、荷叶以及隐隐约约出现在水波之中的莲蓬。这原本是寺院的点睛之处,随着时间的侵蚀斑驳了几分,在幽暗的山林中却显露出一丝诡异。 李德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掏出手机瞧了瞧,屏幕显示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他叹了口气,一边不断的调整坐姿,一边用手电筒继续照射着… 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东西在或明或暗的月光下隐约显现着。 是什么?李德不由自主的向那地方照去…… 突然,他倒吸了一口气,从喉咙处不自觉的传来粗重的踹息声。他慌慌张张的想要跑,可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双腿剧烈的颤抖,动也没发动。环绕在身体周围的冷空气变得沉重,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快要窒息,布满全身的恐惧已经达到顶峰,快要让他癫狂。 空中飘来一股腥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同时飘过来的还有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那是一具横躺在地上的男性的尸体,上身赤裸,略微消瘦的胸膛被抛开了一条长长的口,皮肉向外翻开,露出了恶心的暗黑色的肌肉并形成了一个不怎么规矩的洞 李德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风突然戛然而止,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他抑制着胸口的狂躁,再次用灯光哆哆嗦嗦的照向那个人时,不禁发出一阵凄惨的呻吟。因为他看见在男性裂开的口中有一个东西——那是颗头,他嘴里含着的是一个面带微笑、眼中泛着蓝色幽光的婴儿的脑袋…… 第3章 死亡开幕 圣·玛特丹庄园,早上8点。 刺耳的闹钟铃声击打着还未睡醒的澹台梵音的耳膜,她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打开窗户,久违了的清新空气从卧室的阳台飘来,她因此清醒了不少,于是不急不慢的走出放着满满毛绒玩具、乱的“惨不忍睹”卧房来到客厅。 相较之下,客厅倒是整理的一尘不染,各种装饰、摆件摆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澹台梵音以独到的眼光设计自己的空间,放眼望去,到处是仿古风格艺术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以及雕塑、做工精致的玻璃工艺品,虽然完全说不上来是哪种风格,却意外的结合出独特的美感。 澹台梵音走进厨房,将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里设定好煮粥的时间,用奶锅热了一点牛奶倒进印有奶牛图案的马克杯里,再煎上两个鸡蛋和一点蘑菇,将粥、牛奶、鸡蛋还有蘑菇摆在小客厅的圆形桌上。那是张带着乳白色条形花纹,桌脚处设计为螺旋桨的现代风格木桌,她总感觉这张桌子像个巨大的红酒起子。 她把电脑摆在面前,一边享用着早餐一边看着昨晚的电影发布会。这部电影的原著作者,自己的母亲,现在正在一层之隔的11楼的家里四脚朝天的打着呼噜。自从母女俩同时意识到两人只要住在同一个空间里战斗力就降为零且谁也不想干活后,澹台梵音便果断的搬了出去,不过也没走太远,只是搬到了楼下而已。 吃完早饭后,澹台梵音端着牛奶来到卧室正对面的书房,满地的、画着奇奇怪怪线条的草稿纸让她差点绊了一跤。 澹台梵音无疑是个懒人,客厅之所以干净恐怕是由于她不经常呆在那里。高度集中后就不管不顾的个性,导致她待过的每个地方都犹如扫过一阵龙卷风一般一片狼藉。不过,她最后还是会好好打扫,但那要到没地方站也没地方坐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后才可能实行,而且也只能是她自己来干,决不允许外人打破这片看似混沌的“圣地”。 澹台梵音举着杯子,坐在叠加在一起的白色羊毛毯上,地上很凉,两条羊毛毯应该可以很好的隔绝凉气。地上的报纸、杂志还有资料按照内容、年代、地域归纳摆放的,乱中有序,方便好找。不远处铺着一张半米见方的彩色世界地图,跟市面上买的世界地图不同,这张地图是她独创的。除了最基本的国家名称之外,上面还记录着各个区域的传说,包括妖怪、精灵、神明、巫术,再来是与其相关的各类凶案。地图平常挂在墙上,只有在添加新内容时才会被放下来。每发现一处新的,她就会在地图上加上一笔。 她把电脑放在盘起的腿上,一边喝着快要凉了的牛奶,一边浏览着学校信箱…… 突然,左下角跳出的新闻让她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 报道简短,但字里行间中笼罩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大体意思是水帘山的山腰间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位于废弃的寺庙残骸之中,初步推测死亡时间为3号午夜。死者被发现时身上被洒满了红色颜料,从尸体周围的血液量判断,水帘山并非是第一案发现场。据悉死者生前很可能被残忍的虐待导致最后的死亡,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的确是吸引眼球的案子,不过让澹台梵音在清晨惊慌的原因不止这些,而是报道中清清楚楚的写着死者的名字——死者为中央医院精神科医生,于坤。 于坤?! 她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随后便是长长且十分沉重的叹息。 难怪左等右等都等不来这位医生的联系,竟是遭到了不测…… 从死亡时间来看,于坤是在跟自己见面完后的当晚被害。从那天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打算直接上山……不但心脏被挖出,还被浇满了颜料?为什么是颜料?还有为什么要洒颜料?死前遭虐待……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虐待? 诸如此类的内容在报道中丝毫未提,虽然话题劲爆,实质性的东西却几乎没有。 心中的疑惑像泉水一般喷涌不断,久久无法消退下去。澹台梵音头倚在书架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杯口…… “是木棍。” 在布满金属器械毫无生机的解剖室里,玊言法医正背着手围着银白色的解剖台来回的踱步,欣赏在他解剖生涯中难得一见的“艺术品”。他是一个瘦小的老者,虽然已过了退休的年龄,却被上级返聘回来,成为了警局里第一位破例受到如此重用的法医。老人有些驼背,一双手伸出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臂细的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脸上的皱纹如龟裂的土地,大大的颧骨、深深的眼窝、宽阔的额头,充满了骨感。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尖细,有些难听。 老人的面前,银白色的金属台面上放着一个圆形的托盘,托盘中心是一颗“七孔流血”却挂着微笑的婴儿玩偶的脑袋。血染红了它光秃秃的头顶,沿着脸的轮廓往下流淌一直延伸至嘴角,在这冷冰冰、关满死人的地方,它的笑容格外惊悚。另外一个托盘里放着的是那双成握拳状的木乃伊手掌,烧了三分之二的蜡烛放在手掌一侧。 舜市警局重案组,海归精英沈兆墨顶着一张犹如得了抑郁症一样痛苦不堪的脸看着盘子里的这两个不大却毛骨悚然的东西。他先是弯下腰仔细瞧了瞧,又往后退了两步望了望。很快,棱角分明的面庞渐渐扭曲的不成模样,漆黑如同雄鹰一般犀利有神的眼眸笼盖上一层迷茫。他本人温文儒雅,好似擅长舞文弄墨的书香公子,可现在却流露出一副不适合他的厌恶表情,脸颊上的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子流向浅蓝色的衬衫上。 “你说他是怎么死的?”沈兆墨手扶额头,再次问道。 “应该是活着时被凶手用木棍或是木棒之类的工具强行塞入口中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简单的说就是从食道里流出来的血把他给呛死了。我从头跟你说……”玊言不紧不慢的从解剖台的另一头绕过来,“死者于坤的死亡时间在3月3号晚上的11点到1点之间。死因是刚才说的食管破裂而导致的窒息死亡,我在他咽喉处里发现了少量的木屑,凶手很可能使用木头类的工具行凶。四肢有捆绑的痕迹,没有挣扎痕迹,在他的胃中发现了一定量的莨菪碱(hyoscyamine)和阿托品(atropine)两种生物碱,原本能够抑制人的神经中枢,一般是用来治疗癫痫、痉挛等疾病,过量则会导致头疼,眩晕,最后导致昏迷以致死亡。这两种生物碱常存在与很多动植物中。” “能具体到是哪种动植物吗?” “最有可能的是曼陀罗或是颠茄之类的植物。症状发作时间需要数个小时,从体内剩余量反过来计算,计量不足以致死,却会导致严重昏迷。也就是说,凶手实施犯罪时他应该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难怪没有挣扎。” 沈兆墨默默的点点头。 “嘴角被切开,两处伤口均有4到5厘米长,我想是为了方便把娃娃塞进嘴里去。胸部伤口边缘很光滑,凶手使用的凶器很锋利,心脏是死者死后取出,取出心脏时的动作很野蛮,一部分心脏组织还留胸腔里。” “人类的心脏是那么容易就能挖出来的吗?”沈兆墨蹙眉问。 “不然。胸腔是由胸骨、胸椎和肋骨围成的,心脏和肺等器官在这些骨头形成的包围网里面。想要取出心脏,必须要先切断周围的骨头才可以,这些骨头实际上是很坚硬的,不是随便的刀子就可以切开。感觉上凶手是以锤子之类的钝器先敲断周围的骨头,再用利刃切下心脏的,所以胸腔内到处都是骨屑,切面很是紊乱。” “这么说,凶手不精通医学?” “因为胸腔里一团乱?那倒不一定。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做得精细,又或是为了误导,故意让我们认定凶手没有解剖知识。” “请您继续。” “死者身上的液体除了颜料还掺杂着死者自己的血,大雨后这些液体被冲刷走了不少。另外死者的身上有摔落伤。” “摔落?” “伤口并未有活体反应,是死后从高处滚落下造成的,伤口处的泥土经密梯度测试与现场采集到的泥土吻合,可以确定是从水帘山上滑落。我从死者指甲里还采集到了另一种土壤成分,石英的含量超过85%,是纯度较高的石英岩,这些石英岩从哪儿来的,还不清楚。” “死者被从水帘山上推落?为什么?那片儿地形陡峭,别说在上面杀人了,就是行走都困难!” “检验结果是这样显示的。”玊言轻描淡写的糊弄了一句。 “那么……手呢?” “这边……”玊言咧着大嘴,信步走回银盘前,盘子里的那双手与他自己的手相似度大的惊人,“我干法医这么些年,这种风格的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在干肢上插蜡烛,够有创意。” “关于手,知道什么?” 沈兆墨继续严肃的问道,双手不自觉的踹在了裤兜里。 “一只左手,一只右手。”玊言一脸无所谓的抛出一句足以使全天下人崩溃的答案。 “玊、玊老……” 对于这位老法医,沈兆墨很是尊敬,同时却又十分头疼。他的行为一向乖张,让人摸不清头脑,对尸体有着一种异常的执着,像是有恋尸癖,他自己也不否认这点。你可以随便形容他,他都会坦然以对。但是,暗讽他的人为数不多,原因可能就在于他总是带着无比的热情去对待验尸的工作,也就没有人愿意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因此,警局的人对他所带来的精神折磨能忍则忍,随他去了。 “干嘛,开个玩笑都不行吗?是双女性的手,双手做了专业的防腐处理,有松油的香味,我从右手出取出一片组织送去做dna检验。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更详细的,建议你最好请这方面的专家,干尸可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双手从手腕处切下,横切面光滑,凶器十分锐利,是否跟划开死者胸部的凶器为同一种我无法判断。蜡烛里插了跟铁丝,从而可固定在手上。” “杀了人,挖了心脏,摆在插着蜡烛的干尸中间,再在嘴里塞上一个娃娃脑袋……” “残忍级别已经算是重量级的了,如果这些细节流露到社会上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可要小心点。对了,忘了说了,死者的牙齿全部被拔掉了,是死后拔的。” 沈兆墨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了。” 扔下这句话,玊言操着小碎步走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红色的保温杯,里面装的是特意调配的药茶。随后,他走到隔壁的休息室,坐在自己那张又大又软的椅子上,惬意的喝了起来,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那双干瘪满是褶皱的双手在空中来回挥舞。 回到办公室,沈兆墨在一摞资料前坐下,黑棕色的木地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木头特有的亮光。浅灰色的办公桌上,一份份资料整齐的摆放着,一块不知被人“摧残”了多少遍的透明玻璃白板上展示着现场与被害人的照片。 舜市警局一如既往忙的不可开交,人们一个个焦头烂额,由于案子的压力而加重的工作,使重案组的每一个人都面露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犹如置身于迷雾中不知方向的感觉让沈兆墨十分厌恶。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凶残的杀人事件,比这起更血腥、更残忍的比比皆是,但从未有一件能让他的心如现在般忐忑不安。那具被精心“安置”过的尸体与其说是谋杀,不如叫做……对,叫做艺术品。从案发现场到死者,从里到外都笼罩着无法理解的神秘以及怪异,满是无法言语的疑惑。 沈兆墨极为不喜欢难以控制的东西,此时的他就像驾驶着一辆没有车灯的车,毫无方向的闷头在黑暗中向前进,心惊胆战的生怕前方驶向的是万丈深渊,别说难以控制,根本就是无法控制。前方等待他的是平坦大路还是万丈悬崖都是未知数。 那精致的、仿佛成完美黄金比例的五官再一次因疑惑而微微扭曲起来。 “泡在颜料中、被挖出心脏的尸体,含在嘴中的娃娃,干尸蜡烛,这话题媒体肯定喜欢。可惜啊,老墨同志,咱们什么都不能说。” 打趣的话语,明亮的嗓音,一个人快步走进办公室一把勾住了沈兆墨的脖颈。 穆恒有一张十分阳光面孔,圆润的下巴,挺拔的鼻梁,一双大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自信的光芒。他拥有一副标准的运动员身材,古铜色皮肤,强健的肌肉透过身上的运动服隐隐约约的突显出来。 穆恒和沈兆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到高中都在一起,直到考大学那年,沈兆墨去了英国金斯顿大学,而穆恒则考上了本地公安大学。忙碌的学业让他们只有在暑假才能得空见上几面,穆恒常常打趣道他们就像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 沈兆墨不耐烦的一把拨开缠绕在脖子上的手臂。 “于坤是个老好人,为人热心、沉稳,对待病人很有耐心,在医院的口碑也很好。对待朋友也是平易近人,简直就是个圣人,谁会跟这样的人结仇?于坤的车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场,他是打车去的舜市大学,听完演讲后回医院开的车。医院入口的记录上显示他的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分的时候离开的,摄像头拍到他的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去往水帘山方向的高架桥上,之后就找不到了。那个地儿穷山僻壤的,进去就没影了。” “病人方面呢?” “于坤的病人大多有不在场证明,病的严重点儿的都在家或是医院,被人牢牢看管以防伤人或是自残,病的轻的都在工作。至于那些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病人,我也都一一询问过了,没有谁跟于坤有过仇怨,更别提把人剖开取出心脏,拔出牙齿塞进娃娃,再找干尸来插蜡烛。以防万一,我又详细做了一遍背景调查,还是什么也没有。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刚好下过雨,大雨过后,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尸体本身又被凶手精心清理过,干净的“一尘不染”。”穆恒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感叹道。 “舜市大学的情况呢?” “大学给我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一个是来自澳洲格里菲斯大学考古与历史学的华裔教授袁青,另一个是教授的学生名叫……澹台梵音,博士生,于坤参加的好像就是她论文发表会。” “只有两个人?” “因为是随意参加,不是报名,因此并不知道具体哪些人在场,校方说等核实好了再通知我们,这两个人是绝对在场的。” “问的怎么样?” “袁青教授承认见过于坤这个人,但印象不太深,只记得他问了自己学生很多问题,他们交谈的时候自己退到了一边和朋友聊天,并未听见谈话内容。” “学生呢?” “人……没找着,试了好几次,电话都打不通。人也不在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放心,我盯着呢,一定给你找到。” 说完,穆恒再一次勾住了沈兆墨的脖子。 沈兆墨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便由着他摆弄自己的肩膀,继续问道:“巡山的叫李德的人说了什么?” “他啊,吓得连一句完整话都没有,案发时正好他休假,在家喝了些酒,便上床睡觉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星期一、三、五,加上星期天晚上上班,巡山的就他一人。” “死者妻子的状况好些了吗?” “听医院的大夫说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听到丈夫的死讯当场就晕倒了,怪可怜的,得过两天才能见人。” “于坤的其他家属呢?” “他的父母早亡,有个弟弟,二十八岁,不过脑子好像不太正常,就住在他们家对面。”穆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能见吗?” “不好说,因为于巽的情况时好时坏,连于坤被害的消息都不敢告诉他。”说着,穆恒递过去一个绿色的文件夹,“这是补充资料。” 首先是有关妻子仲怡资料。仲怡,今年40岁,曾是中央医院药剂师,三年前辞职,后一直在家做家庭主妇,两人膝下无子,夫妻感情却非常的好。案发时,她一人留在家里,并无不在场证明。仲怡的身材矮小,靠她一个人从杀人、再到抛尸清理现场,可能性不高。 被害人于坤老好人的个性在朋友间是出了名的,兴许是专业的原因,他对人的变化十分敏感,如果遇到朋友不顺心,或是有谁家夫妻之间闹矛盾的时候,他都耐心的前去劝导。说通俗点,此人十分的爱管闲事。 老好人于坤在医院里也是一样,精神科的工作相比于外科来说要轻很多。闲暇时,于坤对感情不顺或是心情压抑的小护士们进行开导,护士们也愿意将自己的心事讲给这位大龄朋友听,因此,于医生的“心理热线”在护士们之间很是有名。 去年,一件意外让他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平复心情。 时间发生在去年7月8日。当天傍晚时分,舜市护城河中发现了一具年轻男子的浮尸,尸体立刻就被警方捞上岸。经过失踪人口档案系统的比对,死者确定为赵易龙,今年二十三岁,大学辍学,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赵易龙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三天,他曾因为连日的失眠被家人送到了医院,于坤为他开了点药,两人又聊了一下午。根据护士的口供,赵易龙离开时面色平和,临走时经还跟护士门打了声招呼,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而言,这相当于向康复迈了一大步,所以护士门都记忆犹新。没想到第二天,也就是6号,他就失踪了。赵易龙的尸体被发现时,它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根据尸体的状况判断,是他的尸体随着水波撞到了旁边的石头上所致。推断死亡时间是6日晚深夜12点到凌晨1点之间,死因为溺毙,警方最终判定为自杀。这次的事件对于坤来说打击巨大,赵易龙是他治疗时间最长的一个病人,他始终坚信只要再过一两年,赵易龙就可以像平常人那样生活。事件发生后赵易龙的家人从未责怪过他,反而不停的道谢,这让于坤的心中更过意不去。 “赵易龙的家人都已搬到了别的城市,离开了舜市。” 穆恒接过沈兆墨递回来的资料,自己直接坐在了他的桌子上。 “什么时候搬走的?” “大约是半年以前。” “谋杀的可能性?” “查不出他杀的可能。” “也就是说跟着起案子没关系?” “现阶段来看,是这样。” 沈兆墨随手拿起一张纸,用他在最佳刑警颁奖典礼上获得的金边黑色印花钢笔画着无意义的图案,这是他专注某件事时的习惯性动作。 “虽然不知道被害人有没有恢复意识,但至少可以确定,他在最初应该陷入无法反抗的昏死状态。如果凶手单纯要人性命,完全可以选择更快更利索的方式杀死他,然而他却选择用一根木棍从口腔内活活把被害人捅死这一即麻烦又费时的方式。为什么?” “虐待被害人?享受施虐时的乐趣?” “我不这么认为,光被害人处于昏死状态这一点就不符合。施虐型凶手特别喜欢目睹他的施虐对象受到极大的痛苦,他们要被害者害怕,要他们处于完全无奈的状态下彻底放弃挣扎,任其摆布。杀人不重要,而是追求对另一个生命的完全控制,从中感到满足,感到过瘾。在别人心中造成恐惧是施虐性凶手最大的乐趣,就是说,被害人要醒着,这是关键。凶手喂他吃大量的生物碱使其进入昏死状态,让他们感受不到痛苦,这与虐待性杀手的性格相矛盾。” “很难判定动机为单纯的怨恨。取出心脏,点上蜡烛插在干尸上,娃娃的头,满口的牙,根本就是前所未闻之事。”穆恒看向沈兆墨,说。 “鬼怪之类的迷信即便出现在大都市中也不足为奇,燃烧的蜡烛以及放置中间的心脏,还有死者的陈尸位置,确实有着某种神秘主义色彩。我们清楚世界上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可它们混入平凡人类的正常思维里,迫使这些人去相信如此之类的异端事物,并且相信通过它们就能获得打破悲惨命运的力量,这是毋庸置疑的。”沈兆墨认真的说着,看来他在认真考虑它的可能性。“现在搞不清楚的事太多。第一现场在哪里?死者是在山中的哪个位置被推落?生物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拔掉死者的牙齿?还有,娃娃,在他口中塞娃娃要干什么?” 说完,沈兆墨继续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第4章 灵山?鬼山? 水帘山东西横贯,绵延数十里,自山顶蜿蜒而下的除了一层又一层的山脉,再来就是一条称不上河流的小溪。这里恐怕是舜市中最荒凉的山脉了,山中杂草丛生,布满了弯弯曲曲的野兽小路。到了夏天,树木茂盛之时,即使在大白天也会黯淡无光,秋天倒是另一番景象,橙黄色的叶子遍布满山,可那也只是天气晴朗之时,要在阴雨天,山中潮湿阴冷,有种鬼魅阴森之气。冬天就更不用说了,冰霜覆盖,一片死气沉沉。 群山蜿蜒延伸到远处,每座山都不高,被冰霜覆盖的山林呈现出斑斑点点的图案,而数不尽的参天树木则如同在风中漫舞一样摇摇晃晃的排列着。走进林间,眼前交错缠绕的树根倒是意外形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画作,比起经由画家之手,这种自然的幻化与创造更会使人心中为之一振,亦令人惊叹。 而今,无论多么美轮美奂之景,都已笼罩上了不祥恐怖的色彩。 澹台梵音穿过荒草丛生、碎石满地的山间小道,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一处从样式上看应该是以前寺院入口的的地方,但经过风化和人为的破坏已经变得伤痕累累,再加上满布泥土、污迹和灰尘,简直就要和自然融为一体了,很难令人想象这里曾经人工雕琢,更像是一旁的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许多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表面变得异常的光滑,非常难走,澹台梵音只好小心的一点点的向上挪步,慢慢往上爬。 在长满青苔的石头群的尽头,是一小片的开阔地,正前方有处残垣断壁,虽然很难判断之前的形状,可从两个保留的还算完好的柱子能看出,这处寺庙曾经十分庄严华丽。 就算是迁走,有必要把寺院毁成这样吗?澹台梵音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的黄色警戒线在正午日头最足的阳光下,闪的刺眼…… 澹台梵音刚想走进细看,却发现不远处的一角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深深凹陷的眼眶中一对圆圆的眼睛虽涣散无神,但粗狂笔直的眉毛展现出谨慎的个性,灰色的麻布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老人的嘴唇上下不停的抖动,她倾耳一听,成串的经文从他的口中迸射出来,这段经文被念诵的阴阳顿挫、跌宕起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多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 《往生咒》的经文声声递进,回荡在空中流露出一份慈悲,也流露出些许伤感…… 山间的种种罪恶要是能跟着经文一同净化,倒也好了。 “再往前可进不去了!” 不知何时,老人已诵经完毕,正上下打量着站在一边的澹台梵音,“你没看见那道线吗?前面死了人了,快回去吧,不干净。” “是您发现的吗?”澹台梵音小心翼翼地走到老人身边。 “不是我,发现尸体的人现在吓得不敢出门了。” “这么严重?” “听说死的很惨,造孽啊。”老人皱着眉头不住的摇头,可能是因为耳背,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破锣一样的嗓音震得澹台梵音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什么人发现的?” “巡逻的人。” “这里还需要巡逻?” “曾经有几个小混混因好玩差点把山给点了,那时候这座山还没有主人呢,大概是开发商害怕同类事情再次发生吧。” “然后……就发现了尸体……”澹台梵音低语道。 “你是……好奇才过来的吧。”老人用一种教育晚辈的口气说道:“有很多你这样的年轻人,刚刚都已经被警察轰了回去。” 澹台梵音没有回应,只是冲老人微微一笑,那是能打消一切怀疑与敌意的十分甜美的笑容。 “警察来了后就把这里全部封上了,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是早上来时才知道出事了。那里,”老人指了指被黄线包围的空地,泥泞的土地上一滩鲜红色带暗红色斑点的液体,阳光的照射竟使它反射出一股妖艳的惊悚感。老人接着说道:“发现尸体的人我也算认识,我经常到这座山里,有时候也会见到他大白天的坐在石头上喝酒。那是个脾气暴躁又爱酗酒的家伙,总是喜欢找人打架,到处惹是生非,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吓破胆。” “那他说什么了没有?” “这哪知道啊,我来的时候人早没影了。” 澹台梵音不由得感到失望。 “这原本是间寺院,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这附近的人都到这里上香,对这儿有感情了,即使寺院迁走,我也会到这里来转一圈,到菩提树下打坐。” “菩提树?” 老人用手指着远方一颗挂着红色缎带的大树,“菩提树在那儿,因为是自然生长,所以更加弥足珍贵。” “从远处还真看不出来。这么大一座山,都属于寺庙吗?” 老人咳嗽了几声,说道:“到前面那座山为止,后面则不是了。听说,这座山从以前就不安生,在很久很久之前,山的另一面是私人领地,有座私人宅邸。原本还能看到点地基,不过有次山地滑坡,地基便荡然无存了,现在只是几块大石头罢了。当时,买下这儿的是一个来自外国的商人,想要盖一栋华丽的住宅来彰显地位和身份,在那个年代是在正常不过了。可别墅盖好后没多久就出事了,附近的居民经常在半夜听见一种凄厉诡异的叫声。” “叫声?” “喊叫声老是出现在晚上,非常恐怖。害怕的村门们找来了警察,警察也到屋里检视了一番,却一无所获。那名外国人坚持说是……哦,是唱片机出了毛病,划坏了唱片而发出的声音,他的屋内也确实有一台年代老旧的唱片机。那名外国人身份显赫,警察不能对他怎么样,于是别墅内继续传出恐怖的叫喊声,这一叫就是好几年,大家都传言山中的别墅闹鬼。” “后来呢?” “后来?后来喊声突然在一天夜里消失了,随后没几天别墅便燃起了大火,火势汹涌,吞没了一切。” “那别墅里的人呢?烧死了?” “没有找到尸体,但如果来不及逃脱很有可能被烧死了吧,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怎么都扑不灭,就算有尸体估计也被烧成灰了。事发时,月亮正处于满月,后来山下人都说每逢满月之夜,山中便有冤魂哭泣,久久不散,甚是恐怖。”接着,老人神神秘秘的靠近了点说:“前两天就是满月,就是新闻上说的那个人的遇害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 “小姑娘,这世界上有很多解释不通的事情,大火后不久,就有人曾经在满月夜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呢!” “不干净的东西?” “在漆黑的山林里,一个类似人的黑影飘过,还在同一个地方不停的转圈,可吓人了!” “会不会就是个人?” “可一眨眼就不见了啊!” “然后呢,看到的人没有上前确认吗?” “那年代的人都很迷信,看到这种东西躲还来不及呢。” “这是哪年的事?” “大概是……清末?不对,不对,民初?不,是清末,哦,就是那外国人还住在这里的时候。” “寺院也建于那时?” “不,最早那名外国商人建了个小……小……那叫什么来着?”老人挠着光秃秃的头顶,原地转圈,努力在脑中搜寻着想要的词语,“对了,教堂,没错叫教堂,就是把人钉在木头上没过过两天又让他活过来的那个宗教。” 澹台梵音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这么新颖的诠释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有天夜里,教堂竟忽然坍塌了,崩塌的原因也没弄清楚,只知道深夜中“轰”的一声整座建筑物就倒了,更悬的是那晚也是月圆。新中国成立后,人们才在原来的废墟上修建了一栋寺庙,十几年前寺院也迁走了。” “教堂坍塌和别墅起火是在同一时间吗?” 老人想了想,“不,教堂要更晚一些。” “原来如此。”澹台梵音自言自语并不自觉的感慨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传闻满月之时,犯罪和意外事故会增多,很多研究表明或许跟月光的照射有关,又或者是与地球之间的距离有关。从古至今研究月亮的阴晴圆缺与人类活动规律的成了亘古不变的难题。 满月时有狼人,满月时有鬼怪,满月时有诅咒,满月时有凶杀……满月的夜里还真够忙的,澹台梵音情不自禁的在心中暗讽。在原来的传说上又加上了一桩谋杀,这里还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请你们离开,这里禁止入内!” 突然,盛气凌人带有命令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澹台梵音循声望过去,看见一个身穿警服的高大男人站在面前。山中的水汽使他脚下的石头湿滑,那人撇开腿,斜着身子才勉强站稳,应该是听到她们的谈话才从警戒线那边过来的吧。 身穿警服的警察身体健壮,应该是很肥胖。好像把整瓶发蜡都抹上了,梳了个油光锃亮的头,脸颊和额头上的皮肤也油光光的。眼镜的后边,一双圆圆的好像纽扣一样的小眼睛大咧咧的瞪着他们。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不是警察倒像是个普通人。五官轮廓鲜明,身上捂得很严实,看来很是怕冷。头发被风吹得很夸张,怒发冲冠的像是起了静电一样。他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脸上挂着一副耐人寻味的微笑,眼神中透露出狐狸一样的狡诈。那个人脖子上挂了台像是大炮一样的照相机,看起来似乎是个记者。他瘦了吧唧,跟那位胖成球的警察站在一起一比较,画面着实滑稽。 记者来回打量着澹台梵音与老人,像是猎人窥探猎物,澹台梵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快点回家去,这儿不是看热闹的地方。”那个又胖又壮的警察厉声斥责着,说话时身子晃动了一下,肥胖的肚子上下抖动。 “快点离开!快点离开!”他夸张的摆动着手。 “这位警察同志是个急脾气呢。” 澹台梵音故作笑脸的扶着老人往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走去,本能驱使着她快点逃离那里。 澹台梵音没有选择立刻下山,而是在老人的邀请下前往一个叫地藏穴的地方。 看似阴森荒芜的水帘山,却被山下的民众认成一条龙脉,这点鲜为人知。就像昆仑山为“万山之祖,龙脉之源”,环绕城市的群山,北高南低,水帘山后便少有高山,因此,这里则是群山起源之处。再者,山脉隆起成脊,起伏有致,环水而延,故认作龙脉。传言山中有兽,为黑色雄鹿,高约两仗,直立行走,身披彩色花瓣蓑笠。根据古老传说,黑鹿为山神,有双面,如遇善良温柔之人,则为其降福,如遇歹毒邪恶之人,则面化猛兽,口含尖牙,吸人脑髓,食人心肺,顾恶人惧之,不敢上山。有时,鹿会化成黑光追其恶者身影,将罪大恶极之人化成血水。因此,山中的某个地方如今依旧供奉着一座黑鹿祠。 “鹿性情温和,也是寿星老人的坐骑,神话中常常被塑造成温柔善良的角色,在这个传说中,神鹿有了凶残的一面,更接近了人有善恶两面的真理。” 老人坐在杂草中央的一块满是泥土的石头上,捶着走的酸疼的小腿。 “黑鹿祠的地点有记载吗?” “民间传说大多点到为止,像山神这类故事,哪会有具体的地点呢?”老人把手伸向后面,费力捶着脊柱变形的后背。 “为什么叫地藏穴?”澹台梵音搀起正要站起身的老人,问道。 “因为洞穴的墙壁上能看到地藏菩萨的身影,并不是壁画之类的人为画作,而是天然风化缔造的自然奇迹。” “当真是地藏菩萨?” “是真的,不止一位僧人见到过。” “只有僧人?” “普通人也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不过缘深缘浅,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大多数的佛家弟子能够见到,于是曾在山中修行过的师父还有一些居士将山洞围了起来,每天供奉。寺庙虽已不在,可定期打理的习惯还在,哦,前边!小心一点,那里的石头很滑!” 没等他说完,澹台梵音已经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幸好跌在草丛里,软软的,摔得不是很疼。 “小心点!连日的小雨使山间的水汽都集中到石头上面,滑的厉害!”老人伸手扶她。 他们继续向上爬,碎石子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小雨过后,长有青苔的石阶逐渐延伸到很远很高的地方。这些石头颇具年岁,如蜂窝一般斑驳的表面非常难走,他们只能挑好下脚的地方,慢慢往上爬。 “地藏穴未免也太偏了吧!是怎样找到的?” “机缘巧合,仅此而已。”简洁明了的八个字,澹台梵音怕是再也问不出什么,左边安静水面泛起细细涟漪,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水面折射的日光所吸引。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山坡的两棵树木之间出现了一条横跨的绳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垂满了看不懂的梵文,好似玄幻小说中为守护圣地而设的结界。红色麻绳的下方,眼前的地面像是被故意砸出一个深坑,在脚前突然断裂开来,深坑下堆砌许多凸起的大石,层层叠叠竟形成了一条直通洞穴的石路小径。 顺着一个老旧的木梯下到坑底,潮湿的气味越来越重。 好像是哪个凿山的工程刚开挖两天就停止,结果留下了一个不大的豁口,地藏穴就是这样的一个感觉。洞内并没有乱石嶙峋,更没有别有洞天,而是走两步就到头,狭窄的很。从洞口到内侧的墙壁一共不到四米,走路也不过十步,一不小心就能撞到石壁上。洞穴的中间耸立着一块巨大圆锥形的巨石,巨石的前方摆有一张红木供桌,上面放着香炉、香、净瓶、长明灯和水果。水果很新鲜,香炉、净瓶与长明灯也没有敷上一层灰,看得出有人经常来照料。澹台梵音围着石头转了两圈,石头表面一条条成波纹状看不出为天然形成,倒像是人为雕刻出的花纹。 “石头是天然形成的?” “这不知道,只知道已经在这山中很久了。” 老人从肩膀上取下包,小心的放在地上。他拿起香盒里的香,用放在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随后插进香炉里,洞**逐渐烟雾缭绕。随后他双膝跪在坚硬的石头上,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拜了三拜。 被他祭拜的地方,一道道暗黄色的阳光从石头的缝隙中倾射下来,在光与暗交错之间,石头开始显露出它另一种样子——头戴宝冠,手持锡杖,坐下莲花,轮廓真真像救度一切罪苦众生的地藏王菩萨,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对于这幅奇景,澹台梵音刚想感叹,身体却轻轻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感到从脚底窜上来一阵寒气,像蛇一样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并且逐渐缠绕在她全身各处。她渐渐地生出一种不安,让人头痛的是,她却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中震了两下,屏幕上闪出一条信息,思绪从莫名的不安中抽出。澹台梵音低头瞧了一眼屏幕,喃喃自语道:“于坤的地址,找到了……” 第5章 医生的心事 此处面向广场,对面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服装店、首饰店和咖啡店。广场一侧中世纪塔楼模样的钟楼成为这里的象征,这里也是被多数的情侣誉为约会圣地。 走过中央喷泉,穿过广场则是一排住宅区,被害人于坤的家就在那里。 沈兆墨把车停在了广场一旁的停车场,与穆恒步行往目的地走去。喷泉那里坐了一排女孩,看上去像是大学生,正笑嘻嘻的交谈着,受到沈兆墨和穆恒两人帅气俊朗的外表的吸引,这些女孩子们纷纷侧目欣赏。 到了b栋9楼901前,穆恒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从屋里走出来的是一位身材偏瘦,盘着头发的中年女性,她穿着亚麻布短袖白色长衫,淡黄色裤子,手腕上戴着一个看上去佩戴时间很长的白金手链。 女性看到他们,微微怔了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您是仲怡夫人?我们是重案组的刑警。”沈兆墨的声音中有一种少有的犹豫。他举起警官证在仲怡夫人面前示意了一下。 “快,快请进来吧。” 仲怡夫人努力的笑了笑,一种传统女性的端庄之美从她眉眼之中流露出来,同时流露出来的还有一丝悲伤。 房间里的色调给人一种令人愉悦的安宁,与此刻主人的心情截然不同。摆在墙角的红木沙发上铺着一层红底金丝绣有牡丹图案的锦垫,上面还很仔细的摆着一排同样颜色只是花式不同的靠垫,从样式上来看,应该是女主人的兴趣,毫不实用却存在感极强的太师椅上也统一的垫着同样的花色的坐垫。靠近窗台的桌子原来是一张书桌,但是现在却被七八个瓶瓶罐罐占据了大半个桌面。 屋子里最出彩的东西就是那一盏靠近窗口处的印有墨色荷花的挂灯,虽小,但十分雅致漂亮。古香古色的外形结合巧妙的工艺,很是赏心悦目。这样看来,仲怡夫人的性格清心寡淡更为居多,她很容易让人摸透——一个中年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许年轻时追求者很多,在见过了世间繁华之后选择了与现在的先生结为连理,平淡生活。 “请喝茶。” 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端到了他们面前,仲怡夫人用沙哑的声音说着。看得出来,她的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却在努力撑着不至于倒下。 “身体还是不好吗?”沈兆墨问。 “真是惭愧,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到头来连支撑自己的精神都……”她的头深深的低下,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微微的发着抖。 人,要有多大的勇气与多坚毅的毅力才能扛住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人的逝去所带来的悲伤?这个问题在此刻的沈兆墨的脑中不断的回荡。 “在您如此痛苦时还来打扰很抱歉,我们想问问关于于坤的情况。” “您请问。”仲怡夫人将头抬起,轻轻的回道。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前,3号的早上。”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见什么人?” “他要去舜市大学参加一个论文发表会,舜大是他的母校,有活动的时候也会给他发邀请函。” “那么,3号的晚上11点到1点之间,您在哪儿?” “一个人在,在家,等他……”仲怡夫人似乎犹豫该不该这样回答。 “等到几点?” “一直……到天亮,他一晚上都没回来,天亮后我便出去到他平常经常去的那些地方找他了。” “于坤医生出门时有什么异常?” “没有,只是衣服……”仲怡夫人小声嘟囔,“就是那件外套,那衣服的袖口磨损的厉害,还露出了线头,衣下脚也有几处很明显的污渍。我劝他换一件,可他不愿意,说起来,还蛮奇怪的。” “有什么不妥吗?” “我先生的母亲十分严厉,说实话,如果我母亲也这样管教我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发疯。对于服装,他的母亲有着强迫症一般的规定,着装要得体和干净,衣服上不能出现污渍,不能有脱出的线头,每天回家后自己的衣服和鞋都要清洗等等一系列苛刻的要求。这样的穿衣习惯对他已然根深蒂固,变得非有不可,虽然不会像母亲在世时那样偏执。可不知为何,那天他要穿成那个样子,我还说他怎么穿的这么不成体统去参加别人的论文发表会。” “他会不会觉得不需要穿的太过于正式?” “再怎么样他都不会选择那双只有在爬山时才会穿的沾满了泥土的旅游鞋。沈队长,你们不了解那个人,他有着自己的一套严格的穿衣原则,我们刚结婚时我还经常笑他比女人都知道怎么打扮自己。应该说,如果不按照自己的习惯穿衣他就会浑身不舒服,完全静不下来。不是有很多人有这样的习惯吗?像是换了枕头便会睡不着觉,一穿上他人的衣服则会扭扭捏捏难受的连路都不会走了。他对衣服的执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他的母亲。所以,所以当我得知他……他死在山上时才意识到,那天的打扮或许是因为他要去水帘山的原故。” “你觉得他去了水帘山?”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去那座荒山。” “那天他有再跟您联系?” “下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告诉我晚上不需要准备他的晚饭,他还说……” “说什么?” “说回家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重要的事?什么样的事您能想到吗?” 仲怡夫人默默的叹了口气,“我想不到,也无法猜想,那个人哪怕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也从不对我诉苦,怕我担心。” “他跟你说这句话时语气如何?焦躁?害怕?还是和平常一样?” “都不是,好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想要坦白什么,因为感觉跟平常差太多,为此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心始终悬着努力想着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就这样等了一天,结果……” 讲到伤心处,仲怡夫人小声抽泣起来。 沈兆墨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之后,他问出了那个必须问却又在此时无比残忍的问题。 “能跟我讲讲,您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应该是多愁善感吧,经常因病人的遭遇而伤心难过,所以我以前经常说他不适合当精神医生。不过可能正因为他能充分感受到病人内心的痛苦与折磨,所以才能更加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这样一想,这份工作或许最适合他也不一定。我们之前没有孩子,因此他的生活就以我为重心,当然我也同样。有时候他能体贴到令人厌烦的地步,为了这个,我没少数落他,然而他只是笑笑,从未放在心上。我们结婚十几年,我一直很满足,可最终还是无法和他一起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您这是……难不成?” 仲怡夫人不说话,右手慢慢敷在小腹上,抚摸了好久。 “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曾经被诊断很难怀上孩子,也试过不少偏方,全以失败告终。上天还是慈悲的,在我不惑之年赐给我一个孩子,给了我一个寄托,可惜,他却永远看不到孩子的降生了……” 仲怡夫人一边说一边望向左侧柜上一组组两人的合照。他们约定好每一个生日,每一次情人节,每一次结婚纪念日,每一个新年都要拍一套照片留为纪念。她会选来最漂亮精致的相框,而他会仔细的将相片装进去摆在柜子上,屋里到处都能看到夫妇二人露着灿烂笑容的身影。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不久在他们的照片中便会出现一张稚嫩可爱的脸庞,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三口之家。而今,这种幸福被彻底毁于一旦。 “您丈夫上学时一定很引人注目,他的蓝色眼睛还真是特别。”穆恒看着一张照片说道。 “我先生的父亲是华裔,母亲是英国人,两人都很早去世了。他的父亲也是个混血,可能因为这样所以他的眼睛才是蓝色的吧。” “可于医生不太像混血呢。” “我先生的相貌遗传于他的父亲,更接近于亚洲人。于巽则遗传了母亲多一点,长得很漂亮。”仲怡夫人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父亲是博学的人,于坤曾对我这样说过。他遗留下大量的书籍,还有很多的艺术品和小摆件,都是些做工精细的玩意儿,你看,就摆在那儿。”她指着博古架旁边的红木雕花的架子。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红色的博古架上最上面一层摆放了一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粘土人偶,下面一层是不同种类的雕刻品。最吸引人的一个是长约15到20公分、被精心裱起来的发黄的、类似于远古壁画风格的图画——十几个小人手拉手围着一个插满了奇怪装饰的木桩,身上有一条缠腰和一件纸衣,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小人在敲打某种乐器。 “这些东西都是于医生父亲的?” “是的,一开始我没多大兴趣,特别是其中的几件无法用精美来形容。不过,时间长了,倒是有感情了,特别是现在,它们成了我丈夫的遗物。” “于医生出事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沈兆墨将话题转了回来。 仲怡夫人试着回忆了一会儿,说:“他从去年开始,也就是那个姓赵的病人自杀后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虽然之前他也有几次显得心不在焉。” “此话怎讲?” “他那段时间,应该是直到他出事之前,几乎每个夜晚都很难入睡,有时候整晚坐在这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又有时焦虑的翻箱倒柜的找东西,问他找什么却又面露难色,就好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一样。那个病人死后,他就更加的寝食难安。另外,他待在于巽身旁的次数与时间变长了不少,虽然他挂念弟弟以前经常过去陪他,但是不会这么频繁,都快要住在那里了。” “赵易龙的死对坤的打击如此之大吗?” “那是他心中解不开的结。” 说着仲怡夫人起身,从沙发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棕黄色的笔记本递给沈兆墨。 “这是他写的记录,他总是这样记录着每个病人的状况以及与他们相处时自己的心情,就像是日记一样,一直放在抽屉里。” 沈兆墨小心翼翼掀开还些许发涩的页面,本子很大,大约a4纸大小,一看就知道用的时间很长,纸张的四周已然发黄。他翻到记录着赵易龙的那页,发现字迹很潦草,好像是在头脑极为焦虑不安的状况下写的。穆恒斜着头轻声的念出来:“‘我并不是一个好医生,我一直想这样告诉他的家人们。他的死让我强烈感到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弱小,对此我不止一次感到悔恨。对于他的父母和朋友,他们一定深陷悲伤与自责中。我由衷的希望他们能够坚强起来,慢慢试着忘记痛苦,从今往后能过的平安,过得幸福,即使最重要的最爱的儿子不在身边。事实上,我多希望他们能够恨我,因为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体内充满了罪恶,我根本没有资格治疗他人,也许他的死就是上天给予我的警示。无论如何,我会从内心中祈求他们一家的平安……’” 沈兆墨陷入了思考,他隐隐约约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作为医生就算天生的多愁善感,就算对病人的自杀感到自责也无论如何也不会到这种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大的就好像赵易龙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这本子能否借用一下?” “可以。”仲怡夫人点头示意。 “仲怡女士,今天是否能让我们见见于巽,有关他哥哥的死,我们有必要和他谈谈。”沈兆墨收好笔记本,问。 “应该可以,他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刚告诉他那会儿,他的反应很是激烈,现在好多了,也不知是否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见倒是没问题,只是不知他是否会回应你们,那孩子挺奇怪的。” “他的病是何时开始的?” “在很小的时候,从幼儿园时便开始出现轻微症状。于巽比我先生小不少,天生跟其他的孩子不同,经常无缘无故的大声叫喊。随着年龄的增长,行为越来越不受控制,除了我们,他不会跟他人说话,即使是说也不会超过三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去,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更别谈什么人情世故,他性格孤僻难懂。” “他的病因是什么?” “这我并不清楚,于巽的治疗是由我先生和他的朋友负责。” “他平时就呆在家里?在家做什么?” “于巽喜欢绘画,在家不是睡觉就是画画,生活简单。” 正当他们准备起身,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第6章 “笼中人” 我睡着时,常常梦到自己顺着一条又宽又长的河流漫无目的的飘着,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不,可能存在某些东西,只是我看不见或是不想看而已。偶尔,在飘到一定的地方时,身边会闪烁起淡绿色的亮光,就像萤火虫一般极为微弱的亮光。每每此时,我都很想睁开眼睛看上一看,能发出如此光亮的物体究竟是什么?是否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任凭心里怎样的挣扎都是徒劳。后来,我明白了,那些星星点点的亮光是我这种肉体凡身无法触碰的,就好像童话书中精灵,即便出现也只会在年幼无知却纯净的仿佛水晶般的孩童面前,而我,我是…… 我是看不到的,每个从漂泊的梦中醒来的瞬间,我都感觉像是重新出生了且重新成长一番一样。记得以前曾某个杂志还是书中读过死后的世界,除了围绕在我身边的奇妙的光亮以外,其他的描述倒是很符合。渐渐的,我开始接受梦中的就是死后世界这一解释。每当陷入深眠,自我的意识完全与身体隔断的刹那,我才能进入到那个世界。如果哪天只是浅眠,意识处于似断未断的状态时,拥有的无非是无尽的朦胧感,因而,每次从这样的睡眠中苏醒之后,也总是带着一种恶心不适的眩晕。 除了梦,我有时也能听见许多声音,是一阵阵类似于野兽的嘶吼发出的喊声,那种声音刺耳的难以置信,大脑如针刺般的疼痛,即使用双手捂住耳朵依然能够听见,声音好似直接传到大脑中而并非进入耳内。 我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曾记得我追着一条野狗来到一所破败工厂的角落,那只狗讨厌我,我一靠近它就发出激动的狂吠。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幕,就是到现在,每当我从梦中惊醒,闪现在眼前的也仍然是那一幅幅画面。我扑向它,用石头猛砸它的头,然后用刀一下又一下的刺向它的腹部,在它奄奄一息的瞬间用力拧断它的脖子,脖颈处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无法想象,当时的我心中究竟涌出怎样的情感,是害怕?罪恶?兴奋?还是冷漠到无动于衷?如此残忍的行径我做过不止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在我早已清楚。当我发现用利刃刺向那些柔软的肉体却不能为我减轻一丝痛苦,反而身体会颤抖的更加严重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只是头残忍的野兽,被关在了“笼子”里,避免伤害到别人。 对于我这头野兽,大哥就是我的全部,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最疼我的。妈妈总是一副很伤心的模样,跟我说话时态度也有些奇怪,虽然她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但还是让我看了出来。只有大哥对待我像对旁人一样,把我从满是栅栏充满刺鼻味道的牢笼里救出来后,他把我安排在对面的屋子里。他的另一半也很温柔,我常常训斥自己不要给他们添麻烦,我不想被讨厌。除了笑容,大哥很少在我面前露出其他的表情。 ……只有那天…… 那天,下着大雨,我照旧在昏暗的灯光下画着脑中涌现的画面。突然,大哥闯进来,因为声音太大,吓得我把颜料撒了一地。看着我未完成的画,他竟然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为什么会哭,我不清楚,但从那以后,我很少再看见他笑了。他看我的次数递增,可即使来看我,他也不会坐在我身边,而是远远的站在一旁,眼神恍惚。我试图询问,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的变化,使我被囚禁与无尽的彷徨恐惧之中,泪水会不由得涌上眼眶。 不过我还是乐观的相信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 “于巽,你要冷静一点……你哥哥……死了……” 前两天,许久不见的姐姐(我喜欢叫她姐姐)双眼通红的对我说。 “死了?死了……”我的大脑显然无法接受。 “他被杀了!” 被杀了?为什么? 这时,小时候所感受到的足以停止心跳的恐惧好像复苏了,我全身都在发抖。 我相信我的表情当时一定是无比凝重,所以姐姐的嘴自始至终都是颤抖着,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却无法忍心说出口。 到底会是谁如此的残忍? 也许……我疯狂的甩着头打消突然浮现在我脑中的恐怖想法。一段时间内,我抱着胳膊,缩在床的一角,外面的声音以无法进入我的耳朵。生命的脆弱程度超乎了我的想象,每次想到曾经的我是那么渴望着……不……绝不会……再怎么样那都是……不会的…… 她一走进,四周好像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房间内的一切摆设都变得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张望向这边、微微泛着红晕的细致精致的面庞。不知是不是为了迎合仲怡夫人,她走的很轻也很慢,修长的双臂在素色亚大衣两侧有韵律的摆动。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住了,她看到了那盏荷花挂灯,于是有那么一刻,粉红色的嘴唇,嘴角扬起了十分迷人的笑容。 她并没有在那盏灯前停留太久,在站了几秒后便继续跟着仲怡夫人来到屋内,一双灵气逼人的黑眸在环顾了一圈后,蜻蜓点水一般在沈兆墨他们身上停了停。 “仲怡女士,我是澹台梵音,昨天联系过您。”一声含娇细语宛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像一股带有花香的春风在屋内轻轻飘过。 仲怡夫人定神想了想,“对,对,昨天打电话来的。” 自从案件发生到今为止已经三天,沈兆墨和穆恒才第一次见到了澹台梵音。虽然在做背景调查时便已经被她那完全背离了他们当初想象的容貌所惊到,此时真人在前心中却还是不免为之一振。 然而,同时升起的还有一股怒火,他们找了她三天,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无影无踪。沈兆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意躲着他们,有意不愿被找到,不由得多少对她的行为起了些疑心。 “你是澹台梵音?”沈兆墨眉头微皱,厉声问道。 相较于两位恼火的刑警,澹台梵音显得要轻松一些。她发觉沈兆墨男中音般干净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十分舒服,竟然产生了想要多听一下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从而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她盈盈走进,先说了一番自我介绍的客套话之后,略加歉意的微笑道:“我并不打算妨碍你们的工作,也没有要故意躲避,不过是碰巧您的电话我没看见,回到家时又正好错过了两位的来访。两位明天或是哪天需要的时候尽管来找我,我也可以去警局配合调查。不过,今天请恕我不便多说,一则实在不希望让仲怡女士更加痛苦,二则自然是因为今日造访另有原因。于坤医生生前曾请求我看一样家传的物件,说是他本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从他那日困扰的表情来看,这个东西大概十分重要。如今,于医生遭遇不测,我希望能完成他最后的委托,也算是对他的悼念,毕竟一面之缘也是缘。” “什么东西?”沈兆墨掉过头来询问仲怡夫人。 “里面装的什么我毫无头绪,是两个表面有许多划痕的木盒子和一个用牛皮卷成卷的稿纸,那天他临走之前还不忘拿起这三个东西看上一会儿。他前段时间经常发愣似的看着它们,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天,我想,他希望你看的兴许就是那三样东西。” “方便的话,能否拿一下?”澹台梵音眼睛发亮,兴致勃勃。 仲怡夫人点点头,但又提议等沈兆墨他们见完于巽之后再拿给她看。澹台梵音欣然接受,并表示想一同前去。 几人离开房间,进入对面的902室。 比起于坤家的古朴,于巽家的客厅相对要时尚许多。舒适的现代家具,彩色的艺术品以及夹在两者中央茂盛的绿色植物都在诉说着此物主人对生命和生活的向往,至少给外人是这种感觉。 于巽的房间在最里面,开门的那一霎那,沈兆墨和穆恒几乎是同时被屋内刺鼻的颜料以及桌子一角的薰衣草香薰蜡烛掺和起来的气味呛得狂打喷嚏。浅棕色的木地板上铺散着大量的颜料,开封的、没开封的被胡乱的丢在了一起。靠近门的一角摞着一层涂抹着五彩颜色的画板,没用过的画板在它们的另一面。房间的最里面摆放着一张两米见方的大床,被子卷成一团搁在床脚。窗外艳阳高照,房间内却阴暗一片,窗帘却拉的死死的。一张御寒用的羊绒毛毯从床上野蛮的扯下来,一半拖在地面上,另外一半盖在手拿画笔全,身着浅灰色长款衬衫,神贯注的男子身上。 那是一张充满异国情调的面庞,过于白皙的皮肤犹如宣纸般细腻,长长睫毛下深蓝色的双眼如玻璃珠般清澈透亮。他鼻梁高耸,薄薄的嘴唇粉粉嫩嫩,栗色的发丝轻柔的覆盖在头上,蓬蓬松松。青年的身体宛如少女一般纤细,一动不动时简直像是一座精细的艺术品,美得不可方物。 “他是……男的?”穆恒难以置信似的直眨眼睛,男人竟也能长得如此美艳。他双手按在从刚才就狂跳的胸口上,努力保持冷静,生怕一不小心便对男人动了心。 仲怡夫人垫起脚轻轻的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于巽,警察来了。” 于巽极其出色的忽视着进来的几个人,任凭仲怡夫人怎样呼唤,仍旧头也不回的盯着画布。 毕竟是病人,沈兆墨几人也不好刻意惊动,于是也学着仲怡夫人一般轻手轻脚的走到于巽的身旁……然后,看到一幕异样的画面。 青年借着赤黄色的灯光在画布上作画——一副奇怪到令人诧异的画作。 熊熊燃烧的火山上插满了人手,跟迸出的火苗一样在空中摇摆,龟裂开来的大地裂缝处藏着阴森森的白色骨头,定睛一看竟也是人的手骨。火山的底部画有一张血盆大口,黑暗的缝隙里惊悚的排列着锯齿状带血的尖牙。这座山正吃人,吞噬着掉进黑暗缝隙中的身躯。紧挨着火山处站着一个男孩,他闭着眼,面部狰狞,双手捂在耳处。 这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屋内的几人并不清楚,作画之人也无意解释。他目不斜视,聚精会神的一层又一层往画布上涂抹着刺眼的血红色。 “什么玩意儿?”穆恒手揉捏着鼻梁。 “他在画什么?”沈兆墨轻声问道。 “他的画总是这样,太过于抽象,我也不太明白。”仲怡夫人解释道。 “他从未解释过?” “完全没有。” 几人继续欣赏了一会儿,那越来越鲜红的画布不断挑战着他们的视觉神经,等到眼睛离开画布看向四周时,便是一片鲜绿色,晃得头直晕。 不知何时,澹台梵音已经悄悄凑到了于巽身后,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了薰衣草和颜料混合成的独特且有些刺鼻的味道。她弯下腰仔细端详那幅可怕的画作,又低头思考了许久,等到她抬起头时,表情中带了份了然的意味。 “爱德华·蒙克?” 话音一落,于巽手中挥舞的画笔停住了,他慢慢转身,动作僵硬的仿佛是拧了螺丝的人偶。他眨了眨眼睛,机械的看着澹台梵音。 “你的画感觉很像爱德华·蒙克的风格。” “你,知道蒙克?” 这是他们进屋后,于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人很美,声音也很好听,像是一种未变声的小男孩般的嗓音。 “我看过他的几幅作品,被世人熟知的就是他的《呐喊》,另外还有《马拉之死》、《焦躁》等等。你喜欢蒙克?” 他顿了顿,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本砖头厚的绘画集递给她,介绍爱德华·蒙克画作的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我很喜欢这种绘画表现,他的很多作品消极色彩很重,很多画包含了悲伤压抑的情绪还有对灾难的恐惧。人类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充满了恐惧,可如果因为害怕而发现不到事物的真相,怕的连思考都省去了,那跟野兽有什么区别,还要脑子干什么。纵使伸出手去寻求帮助,抓住的也只是飘渺无痕的空气,没有希望,也无法被拯救,这是只懂得恐惧的人的最后下场。不懂的自救的人最终去处只能是地狱,那些人,活该去死,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杀死的,不需要怜悯。” 话语间,从他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望不见任何情感,就好像自己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冷淡的令人心寒。 沈兆墨走到于巽的身前蹲下,正面注视着他,尝试问道:“关于死去的于坤大夫,你能和我们谈谈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于巽不理他,从澹台梵音手中拿回书,放在腿上,用袖子擦拭封面上刚落下的灰尘。嘴一吹,一层白色粉末状的物体在空中飞散,之后再用袖子擦拭。反复几次直到他感觉书面已经很干净才放回了脚边。随后他低下了头,眼神继续游走在腿和画架之间,就好像这屋里又只剩了他一人一样。 沈兆墨又问了一遍,得到的还是不客气的无视。 “回答警官的问题。”仲怡夫人看不下去了,用略微斥责的口吻对于巽说道。 于巽抬起头,凝视着沈兆墨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才缓慢且不情愿的开口:“四天以前,算上今天的话。” “嗯,是他死的前一天吧。都说了什么?” “问了问身体情况。” “还有呢?” “没了,只问了身体和心情,然后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看你画画?他总是这样吗?” 于巽点点头。 “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怪异是指?”于巽反问 “就是不寻常,比如发生了从未发生过的事,或是提到过什么从未提到过的话题?” “为什么要问我?”他警惕的问道。 “这个嘛,就像枕边秘密只存在于夫妻之间,兄弟之间或许也分享着不被外人所知的秘密。” 于巽怀疑的看着沈兆墨,说:“他哭过,就在这个房间,哭的很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哭,吓了我一跳。随后便是发脾气,在房间里乱转,问他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不说。” “一句话也没说?” “‘怪物’,反复就这两个字” “怪物?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说?” “不知道。他也不过是个人,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烦恼,虽说是个能为他人排解烦恼的专家,也不一定会排解自己的痛苦。那些头脑机敏的人,苦恼也一定是非同一般。你们是警察,相信也是聪明过人的吧,你们能理解他的苦恼吗?我想未必,所以,没有必要去猜,因为肯定是错的!” “就是说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猜测他人的心思纯属浪费时间。” “你们的关系如何?”穆恒换了个问题。 “他是我的哥哥,我的父亲,我的主治大夫,这个世界让我无条件信任的对象。” 于巽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从这句话中可以听出他对他哥哥的情感,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好不容易找到能够依赖的栖息地,对它珍惜不已。 “于巽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仲怡夫人再一旁带着歉意的口吻说道。 “连母亲也是?” “他们的母亲独立且好强,对自己的孩子有着几乎病态的控制欲,我先生曾经这样对我说。于巽的病像是打击了她的自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如此完美的自己生的孩子竟然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我想最后她的耐心一定到了极限,才会……放弃他。也正因如此,于巽才会对于坤以外的人毫不信任,也不予理会。” “3号的晚上,你在哪儿?” “在这儿,画画。”于巽冷冷的回答。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就是说没人证明。” “等等!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怀疑他?他不可能杀害他哥哥。”仲怡夫人的双眼忽然冷峻瞪着前方,很明显,她有些生气。 “请冷静些,我这只是例行的询问,您别太在意。”沈兆墨劝慰似的说。 “他和事件无关!”仲怡夫人更加严厉的抗议着。 澹台梵音手中拿着一只杯把雕有葡萄藤的希腊制漂亮锡制水杯,水杯的表面雕刻着在奥林匹斯山中众神欢闹的场景,“恕我打个岔,能否让我问一个问题?”她边说边将手中的杯子小心放回床边的柜子上,“请放心,我想问的事绝对不会对你或是仲怡女士造成不利,当然,恐怕跟案件没有太大的关系,主要是我个人的疑问罢了。” “是吗?可以,希望你尽量简明一些。”似乎是故意要引起沈兆墨和穆恒的不快,于巽爽快的答应了澹台梵音的请求。 澹台梵音向前走了两步,问道:“您的哥哥对魔法、妖怪、巫术、超自然等现象感兴趣吗?” “至少我没听他提到过。” “您呢,夫人?有听他提过吗?” “我也……没有,他对迷信一向……不感兴趣。”仲怡夫人想要说“嗤之以鼻”,可忽然意识到眼前澹台梵音的专业,便找了个相较温和的词语。 “那有没有可能他突然想去了解呢?” “依照哥哥的性格,”于巽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那是种嘲笑似的笑意,“不可能!” “这么肯定?” 于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澹台梵音也并未深入追问。 “于医生委托我查看某样东西的这件事,你清楚吗?”澹台梵音继续问他。 “不,他没跟我说过。”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的父亲留下了一大堆奇怪的东西,不外乎是那些中的一个。” “具体是哪一个?” “我怎么会知道?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脸上露出了至此为止最不愉快的神情。 “看来,你无条件的信任他,他却没有以同样待你。”澹台梵音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她似乎想要激怒他。 “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说完这话后,于巽闭紧双唇,不再做任何回应。 之后,不管沈兆墨怎样循循善诱,于巽始终默不做声,他的注意力完全返回到了创作上,画笔开始不断的飞舞。几个人都明显的感觉到他闭口不言的决心,就这样静了一段时间,他们才彻底死心,跟着仲怡夫人走出了房间。 回到家中,仲怡夫人径直走进厨房,用一把橘黄色的金属制水壶烧制热水。她把壶放在电磁炉上,转动开关,水壶很快就发出呲呲的声音。没过多久,仲怡夫人就从厨房出来,手上拖着蓝底薄瓷茶壶来到他们面前。浅绿色的茶水透过长长的壶口流入了画有桃花的茶杯中,沈兆墨轻轻抿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就又喝了两口。 澹台梵音则被墙上的老式摆钟所吸引,站在墙根一动不动饶有兴致的看着摆锤左右摇晃,漆黑的、如瀑布般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自然的散落在身后。 “话说回来,于医生父亲的收藏品还真是惊人,”看着摆钟的澹台梵音这时开口,“特别是这个……”她用细长的手指指着那个让沈兆墨印象深刻的奇怪的画说:“阿兹特克人的“艾克索科特尔”礼。仪式在每年10月份的夜里举行,在阿兹特克太阳历中被称为“亡者大宴”。跳舞的为战俘或是奴隶,到了早上他们便要被扔进火堆以祭祀星与火之神艾克索克特尔。这是1521年《鲍尔勃尼库斯古抄本》中的插图,整本古抄本采用无花果树桨制成。听说珍藏于墨西哥人类博物馆中,但由于几乎不展出,现如今是否还完整,又还存在几页,或是是否还存在都是未知数,因此,即便是复制品都是难得一见的。于医生的父亲竟能得到,真是不可思议。记录阿兹特克礼仪和仪式最详细、最为大众熟知的是《托瓦尔手抄本》,是16世纪墨西哥耶稣会修士胡安·德·托瓦尔所著。” 澹台梵音喘了口气,手指轻碰裱框,继续说道:“墨西哥阿兹特克人的人祭则被称为是史上最大规模的,威齐洛波契特里是他们的主神,同时也为太阳与战争之神。为了请神明赐予力量与勇气,阿兹特克人将活人开膛,取出还在跳动中的心脏,或是将活人放火中烤,然后再剖心献祭。供养的神灵不同,祭品也会有所区别,比如,献给水神的极品要选用儿童,而献给战神也就是威齐洛波契特里则用战败的俘虏。在玛雅文化里,祭品浑身涂成蓝色,头戴尖顶头饰。不过,把人涂成蓝精灵神灵就一定喜欢吗?反正玛雅人的审美我是弄不明白。话说回来,让我看到了这样的珍品,我更加期待那两个盒子了,仲怡女士,能否请您拿过来。” 仲怡夫人径直走进卧室,没多久便抱出一个约二十厘米长,盒盖厚三厘米,表面刻有螺旋花纹的厚重木制盒子。 澹台梵音接过盒子,先是颠了颠,重量很轻,里面似乎是空的。她又上下晃动了一下,盒内里传出的是某种硬物的撞击声,做完这些后,她才小心的打开盒盖。 顿时,双手悬在空中,澹台梵音突然感到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仲怡夫人皱着眉头,说:“好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动物,味道太难闻了。” 是的,那团黑色的东西里飘出刺鼻且腥臭的味道…… “这个……应该是动物的标本。”澹台梵音努力保持镇静,她不想说的太详细,也无法说的太详细,脖子以上完全失去了知觉。她的异样被沈兆墨和穆恒看在眼里,两人同时起身,带着怀疑的目光走进她。 “怎么了?”沈兆墨问,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沉默。他往盒子里看去,不禁也皱紧了眉头。 如果是某种动物,那可真是扭曲的不成样子,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又是脚,黑漆漆的恶心的要命,沈兆墨不明白这种东西留着要做什么? “仲怡女士,这个可以借我一段时间吗?我是头一次看到,盒子看上去十分有年代感,想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澹台梵音努力让借口听起来自然一点。 在仲怡夫人勉强的答应她的请求后,她匆忙的套上大衣,几句道别后,快速的像是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于坤家。 还没等沈兆墨他们缓过神来,房间里这时响起了重金属摇滚乐的声音。沈兆墨和仲怡夫人都被吓了一跳,而穆恒却一脸冷静的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原来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喂?”他接起电话,“真的!在哪?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随着电话里的声音,他的眉头逐渐聚拢,表情也变得严峻。挂了电话后,穆恒欲言又止的看着沈兆墨。 “怎么了?”沈兆墨靠近问。 “又发现尸体了。”穆恒低声说道。 “在哪?” “在施威路,一处未建成的鬼屋内。” “怎么在那种地方!” “谁知道!一具男性的尸体,心脏被剜了出来,口中塞有人偶……” 第7章 倒吊之人 两人驶向施威路时是下午6点。透过车窗向窗外望去,最近老是一到夜晚便盘旋在天空中的厚厚积云,今天却消失不见,因此在今夜,抬起头就能看到闪闪发亮如钻石般的明亮星星。 他们的车极速飞驰着,后面紧跟着几辆同样亮着警报灯的警车,车子的鸣笛声,让很多车辆快速的往两边闪去。 借着余光,穆恒小心打量着坐在副驾驶座的沈兆墨。自从出了于坤家,他就一直沉默不语,别说分析案情了,就连正常的交流也没有。。 到底谁会做这样的事? 穆恒不知道,坐在身旁的这位警界精英看样子亦是毫无头绪。 施威路的那一处尚在建设中的鬼屋位处北面,那里有几栋老建筑,听说是很早以前久到可能是清末民国时期遗留下的,荒废了许久。这次,某个大公司打算将这片地区建成主题乐园,其中这栋鬼屋可谓是点睛之笔,如今这项计划估计要泡汤了。 车子在逐渐变黑的路上行驶,周围的景色根本进入不了在车上愁容满面的两人眼中,他们所看到的只有不断在远处延伸红色的车尾灯而已。 在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草地后,车子的引擎声终于停止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拉开车门,车外的寒气使他们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跟寒风一起吹过的是死亡的气息,无人的建筑群,即使在美丽的星空之下也透露出恐怖,好像连空气也跟着颤抖起来。到这里来的人,就算是无神论者,也会不由得相信鬼神的存在。 施威路三号阴森恐怖,充满了不祥之兆。这里总共六幢房子,每一幢都被时间蚕食的破烂不堪,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生机。四号房背朝着凌乱的施工地,而前方则是一处杂草丛生长期无人的荒地。整栋建筑成凹形,两边高,中间低。两边高出的分别是两个圆形的阁楼,楼顶上的风向标是两尊西方的戴翼恶魔,狰狞的望着下方的一切。中间的房屋则是大理石与玻璃形成的独特布局,一条长长的楼梯从入口回旋而下延伸至庭院中部。房子的两侧,树木已露出惨白的树皮,仿佛从人体中裸露出的森森白骨,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再加上不时乱叫的鸟,场景实在不是以惊悚就可以概括的。这个充斥着植物腐臭犹如冥界的恐怖之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面前两扇雕花的大铁门分隔着人间与地狱,使劲一拉,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时,本来细细吹过的微风突然肆虐起来,狂风吹过树林,树枝响起呜咽的呻吟,远处,被风折断的树枝在空中旋转飞舞,再一次被撕裂成一块块散乱落在地面。风在仰天狂笑,不知是否是在嘲笑地面下人们的愚蠢。 沈兆墨身体一震,他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是有无形的可怕力量吸引毫不知情的无辜者走进死亡的陷阱。 “沈队。”中年刑警周延一边叫着一边小跑上前来。他大概是警队里长得最像刑警的刑警——长相严肃,看上去十分可靠。 “尸体在哪?”沈兆墨急忙问。 “这个……”周延有些犹豫,看上去似乎是不知道从哪说起,“除了与上一个同样口中塞入人偶还被挖出心脏外,还有……” “还有什么?” “这次的,倒吊的死者头下……蜡烛下的,是颗头。” 一时间,两个人呆立着站在大门口,脑中无法接受刚才听到的信息。 头?头…… 很快,沈兆墨便回过神来,急乎乎地朝昏暗灯光照射下的鬼屋里走进去。 一边走周延一边介绍:“这栋建筑总共三层,鬼屋的主题为死尸,每一层会堆放一些被分解的尸体,尸体的展现方式参照了国内外著名的谋杀案。客人进入后,会安排一名工作人员化装成杀人恶魔,就像《电锯杀人狂》中的杀手一样追着进来的人到处跑。现在这里只有最上层和二楼的几个房间随意放了几具“尸体”,我刚才瞅了一眼,做得还真像。”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几个熊孩子偷偷的潜了进去,想在正式开馆前来一场“免费”的探险,这不,撞个正着。” “没人发现他们?” “工程因设计问题已经停了半年,说是经费不够准备停止,建设初再加上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对安保就没怎么上心。” 在踏入一扇简单的大门后,大厅的地面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四周空空荡荡使得这四四方方的空间显得更加宽大。墙上贴着黄褐色看上去十分肮脏的墙纸,有的地方已经布满一张张蜘蛛网。他们向后走,路过一个还算漂亮的柜子,柜子是木石板砌成,一角有一台烧的乌黑的台灯也使得整栋建筑里的一切蒙上一层黑暗的色调。他们继续向里走,里面是一个类似小型礼拜堂的房间。 “那是……什么啊?”穆恒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句话。 通向十字架的两层台阶处,倒吊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中等身材,有着一头脏乱的黑头发,他双臂向下,手臂无力下垂。双腿向上,脚踝处绑着一根略微粗一点的铁丝,已经嵌进了肉里,铁丝的另一端拴在十字架旁的铁钩子上。死者的脖子因重力直直的垂下,有种异常长的错觉。那张苍白、僵硬且有些发黑的脸孔上,眼睛向外突出,像是死了的金鱼。惊恐的神情,加上肿胀的额头、塌陷的鼻子和宽大的下巴,再加上似乎快要被扯断的脖子,使死者看上去狰狞无比。他裂开的口中,人偶的一双暗蓝色的眼睛中浸满了鲜红色的液体,从上往下俯瞰着下面的人们,粉红色的脸颊上粘了点黄色的污浊物。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人咂舌的,当他们走到非常靠近的地方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在死者垂下的双臂中间,在被刨出的心脏旁,在燃烧了三分之二的一根蜡烛下是一颗头颅——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头发,没有嘴唇,皮肤干瘪紧紧的贴在骨头上,从骨头显露的程度上来看脂肪组织所剩无几。灰黑色的皮肤飘来一股奇怪的松脂似的气味,与围绕在空中的颜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样的“初次见面”印象深刻到无法形容,总之在将来的一段时间内,在场的所有人的大脑里会不断回想起今天这一幕,不断地浮现有关头颅的惊悚画面。 在场的很多人都感到很不舒服,感到胃内酸水直往上涌。 沈兆墨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圣坛,盯着地上这个东西,眉头皱的与眼睛成了一条直线。他看了一会儿,马上开始莫名其妙的原地转圈,同时嘴里嘟囔着什么。 “那是人的头吗?”沈兆墨问 “货真价实的人头。”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死者是谁?” “还没确定。”周延回答道。 “发现尸体的孩子呢?” “在车里呢,我看他们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沈兆墨叹了口气,又问:“玊老呢?” “正在路上,他比我们晚一步出发,现在正是堵车的时候。” 在圣坛上转了一会儿,沈兆墨径直走到了靠近墙边的一排椅子处。一名身材肥硕,滚圆滚圆的鉴证人员正蹲在椅子中间采集着证据,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被他多余的脂肪塞得满满当当,肯定再也没有办法容得下第二个人。沈兆墨向外拉了一下椅子,猛然被撑大的空间令这位鉴证人员差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有什么发现?”沈兆墨弯下腰问。 鉴证人员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眼镜,“刚看过入口,鬼屋大门处的挂锁是撬开的,挂锁是新的,痕迹也是新的,可能是凶手,当然也可能是那帮小兔崽子干的。礼拜堂的入口没有撬动的痕迹,也不需要撬,锁是坏的,从铁锈的状态看坏了好长时间了。指纹的话……这里年代久远,又赶上鬼屋的建设,指纹已无法比对,天知道是什么时候由谁留下的,都叠在一起了。” “尸体附近呢?” “啥都没有,和上起同样,非常干净。”鉴证人员摇头晃脑的说道。 沈兆墨没说话,显然他是不喜欢这个答案。他费尽的从椅子中间挤出来,再次走到一群人簇拥的尸体旁。 回过头来看,小小的空间内从前往后数总共是五排长椅,每一排大概能坐五六个人。椅子的材质当然也是木制,但和橡木大门相比,明显破旧了些,几个坐板已经裂开,木条张牙舞爪的刺向外面,这要是一屁股坐下去跟坐在刺猬身上没什么区别。沿着椅子往前看,巨大的十字架前面是圣域(holy space),是教堂中是最神圣的地方。然后是圣坛,通常会摆放银色的圣杯、圣器,白色的印有十字架图案的圣物,可这里什么也没有。现在所谓的最神圣、被誉为离耶稣基督最近的领域已被警方的人完全占据了,乌压压的挤满了一堆。再来看房顶,用巨大的圆木和水泥建造,屋顶意外的高,或许是因为采用木制房梁而产生的距离感所致。墙壁上白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墙坯。为了营造恐怖的气氛,人为的抹上了许多颜色恶心的液体。 就在沈兆墨还在细细观察的时候,玊言老法医踏着他轻快的步伐,几乎是蹦着进了施威路的鬼屋中,那张犹如万花筒般变来变去的脸让在场的人们吓出一身的冷汗。 无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玊言咧着大号嘴,蹲在地上用他的小眼睛附上尸体上观看他最喜欢的人体内部结构。枯槁的双手来回抚摸粘糊糊的皮肤,嘴里念念有词,一想到死后可能会被这样的人摆弄,每个人都会祈求上苍让自己自然死亡,入土为安。 “怎么样?”沈兆墨向还在欣赏的老法医问道。 “嗯,详细的要等正式解剖后才能知道。初步判定死因为食管破裂而导致的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为昨晚的10点到凌晨12点之间。地面上的不都是血,气味上来判断,颜料和血的混合物,血味似乎比上一起的要大,你看这滩外延成暗红色,那是血,而且量还不少。”玊言拿着镊子,来回拨弄着一块快要脱落的皮肤组织,像是在拨弄电源开关。 “头呢?”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他瞪圆了眼睛,鼻子凑近头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抬起头,让气体随着鼻腔扩散到口腔,在通向喉管,一直走向肺部。一张泛白冒着红色小泡的舌头在气体到达口腔的刹那上下的蠕动在口腔里,仿佛在品尝这使旁人感觉厌恶的气体,那张如同龟裂土地一般的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矮小,有些驼背的身体不断地晃动。 “首先,这颗头跟那双手一样被做过防腐处理,头颅完全成干尸状态,有一股松油的味道,再来,颈部的断裂处是被利器切断。” “这颗头的时间能判断吗?” “上次那双手的时候你就这么问我,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嘛,要做碳检测确定这颗头的年龄,我让你去找这方面的专家你到底找了没有?算了,来看看这个,”玊言捧起地上血淋淋的心脏“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拽比较恰当,伤口参差不齐,组织都断开了,跟对待这位的心脏相比,对待于坤的心脏就显得温柔多喽。之前那个还没弄明白,现在又跑出一个,接下来你可有的忙了。” 对于自己的无计可施,沈兆墨由内心深处感到痛恨,即使如此,现实却不施舍给他一点怜悯,依旧残忍的如黑暗中的黑影一般紧紧跟随。 他吸了一大口气,慢慢的一点点的吐出来,“走,去看看那些孩子。” 说完,沈兆墨同周延以及另外一名年轻的警察往这栋阴森的房子外移动,身后,玊言一手捧着心脏,另一只在空中挥了挥。 警车跟前,五个初中生般大小的孩子正多里哆嗦的站在那儿,其中几个还在不停抽泣。 “你们好。”沈兆墨的声音轻的都快听不见了,“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死……有……有人死了……”其中一个长相清秀,充满稚气的小姑娘哆哆嗦嗦的含泪说道。 “哭什么哭!”声音是来自她身旁的一名少年,他身高略矮,长的很壮,自傲的扬着下巴以一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回答道:“大家都在传这里有个鬼屋,我们几个就想先进来看看,找点刺激,于是便约好今天下午过来。我本来想在半夜,这样才够劲儿,可女孩子们说害怕,死活不愿意,没办法,谁让我是男人呢。到这儿后,我们就在一楼转着看,没过多久就发现那东西了。喂!我先说明!我们可没杀他!最初还以为他是个假的呢!” “你叫什么?” “梁尧!”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是真的?” “他!”梁尧伸手一指身边的一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男孩,“非要上前摸摸,吃饱了撑的!” “他摸得哪一个?” “啊?当然是那个吊着的人了!那屋里不就他一个嘛。哦,还有个脑袋。”梁尧不屑的描述着。 “然后呢?” “接着他就大叫了起来,说是真的,真的,疯了一样撒腿就跑,没办法我们也就跟着跑出来了。” “当时除了你们,鬼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注意。” “你们怎么进去的?” “进哪儿?鬼屋还是那尸体倒吊的屋里?” “都说说。” 梁尧有些不情不愿,把脸撇到一边,说:“鬼屋当然是撬开的,我……带的工具,挺容易的,一撬就开。那屋门我可没动,本来就开着。” “为什么不等到开馆后再来?” “开馆?还能开吗?都说这里要倒了,当然要趁现在了,没人又不要钱,多好!” “你们就不怕被人发现?”周延严肃的训斥道。 少年不屑的用鼻子一哼“发现了又怎么样,我才不怕呢!大不了就撤,改天再来,能把我怎么样!” 这倒霉孩子目空一切的态度让周延产生了想挥拳揍他一顿的冲动。 沈兆墨面不改色,不急也不恼,接着柔声问道:“你们几点到这儿的?”.. “4点多,进去了也就二十分钟。” “发现尸体后接着跑出来报了警?” “要不然呢?反正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们胆子小,嚷嚷着要报警,还非要在原地等着,要是换我早走了……警察叔叔,那家伙是不是心脏没了,我看到下面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是那人的心脏吧?还有嘴里好像也有什么……” “行了。”沈兆墨向旁边气的火冒三丈的周延摆了摆手,“送他们回去,把事情告知他们父母。” 似乎是对告知父母这件事很不满意,那位叫梁尧的少年立刻蹦出了一串在场警察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被拖着塞进了警车内。 目送孩子们走后,沈兆墨几人站在越来越凛冽的风中商量着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从单个的谋杀案变成连环凶杀,这次还加个头,这人是要疯啊!”穆恒情绪明显焦躁,不住的在原地跺着脚。 “没有嫌疑人,没有线索,更不知道凶手杀人的目的,连挑选被害目标的规律都不知道,我们是在雾中探路,一想到这么可怕的杀人案还有可能要继续,我就出了一身冷汗。”周延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嘀咕,“要是能有什么突破口就好了。” “好了。”沈兆墨一拍手,“老周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时负责鬼屋的工作人员,或是上开发商那儿了解情况也可以。穆恒你跟我回局里,查本市近两天有无失踪人员,弄清被害人身份,另外你还得注意法医那的消息。” “那头呢?要找专家来看看吗?” “联系市侦查局,告诉他们情况,让专家来查看。” 穆恒把手放在沈兆墨的肩膀上,几乎是对着他耳朵说道:“要是专家能顺便帮忙解决疑问就更好了……” 第8章 惊人之物 几乎是疯了一般的冲进去,书房门被摔得震天响,随后便听见噼里啪啦书本落地的声音。等声音结束,屋子里已经狼藉一片,整个一面墙的书被从书架上扔到了地面,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而澹台梵音正坐在这朵“玫瑰花”中间,右手托腮,左手翻着铺散在地上的一份份写有密密麻麻不同文字的资料,食指还在地上有规律的敲打,眼睛上下左右的急速摆动,浏览速度快的惊人。随后她又爬上梯子,将书架最上方的几本印着金字的颇有年代的书取下,又开始阅读起来,茶黄色的书页上头散发出纸张与墨水发酵后的浓烈气味。她喃喃自语,双瞳散发炯炯有神的光芒,显然,木制盒子里的物件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甚至忘记了发生在身旁的死亡。 方才嘈杂的声音使躺在沙发上的灰白色缅因猫甘比诺睁开了还有些倦意的眼睛,它弓起背伸了伸懒腰,别过头去梳理起后背的长毛。缅因猫大多温顺,偏偏这位“教父”却猫如其名性格却极其孤傲难驯,与其是猫,步伐风度倒像是一只猛虎。 甘比诺喵喵的叫了两声,慢慢悠悠一摇一摆的来到了澹台梵音脚边蹭了几下,绿色的眼珠转了转,再次喵喵的叫了起来,可那犹如小鸟般唧唧的轻叫声仅仅换来两下极为不走心的抚摸。似乎是如此的敷衍了事让甘比诺很是生气,它低吟了一声,小腿向后退了两步,将身子弓成一团,随后纵身一跃准确无误的跳到了她的背上,巨大的身体加上如中型杠铃般的体重压得她直接栽进了书堆里。 “甘比诺!下来!”澹台梵音挥舞着双手,驱赶着坐在自己脖子上傲视四方的“王者”。甘比诺稳如泰山,两只小爪子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灵活的反击空中舞来的大手。 很快,战斗在澹台梵音呼哧呼哧的喘息中结束,胜者在享受足了横行霸道的快感后轻快的跳下来,摇摆着身体躺回舒服的沙发上去了。 整理着被猫弄乱的头发,澹台梵音翻开因一时慌乱而不小心合上的书。那是本黑色的牛皮古书,脆弱的纸面像是被风干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捏成碎片,书脊一侧是一串烫金文字——《admirable history》,作者为米凯利斯神父。里面的内容大部分是用英语著成,可也有一小部分是晦涩难懂的拉丁语和希腊语,在印有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每一个页面一侧都加有一张写有英文甚至中文的翻译或是注解。虽然读起来十分吃力,但此书记录了世间罕见的黑魔法、巫术仪式以及传说等等内容,是澹台梵音重要的宝贝。 澹台梵音很清楚,精致的木质盒子里放着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一个风干后的人类胚胎。在经过人工防腐后,胚胎成黑褐色,所以表面看上去像是石头或是某种动物,仲怡夫人没有认出真是万幸。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慢慢地,是非常慢的呼了出来。拿起小型放大镜,带上口罩和手套,澹台梵音再次打开了带有异味的盒子仔细查看。金属盖里面敷了一层黑色的比绸缎要粗糙一些的布料,她小心拨弄着胎儿干尸,努力的将盒子内部观察清楚。 刺鼻的味道穿过口罩直袭击鼻腔,她感觉这股味道与其说是臭,倒不如说闻起来像是沼气。不过无论哪个她都受不了,只觉得头一阵阵的疼。 这时,一个特征明显的记号印入眼中——黑底画着红色的半人半兽的怪物手拿着权杖坐在两把交叉的蓝色长剑中间。那怪物头像美杜莎,口中有六根朝上倒刺的黄色尖牙,身体布满鳞片而尾巴则成蛇状。 “怎么可能……”澹台梵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捧着书来回比对,不知不觉中浮现出兴奋的笑容。 “陶洛鲁斯家族……” 陶洛鲁斯家族或叫陶洛鲁斯密会是处于巫术黑暗历史中的一隅,在现在的史料当中也极少提起过。有资料显示它起源于意大利,也有的指出起源于波西米亚,还有说它起源于希腊,无论起源于哪里,对陶洛鲁斯家族的印象是相同的——残忍而恐怖的组织。15世纪初期,欧洲遍布了一种新起的、喜虐杀人类和动物的巫术组织。他们崇拜黑暗精灵与恶魔,相信永生,活动神秘莫测,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的祭坛究竟在哪里,连这个密会本身的存在一时都被视为谣传。内部的成员大多是占卜家、预言家和召魔师,为了保证力量的强大,不被外界血统干扰,他们实行内部通婚,到了后期,几乎每一个成员之间都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因此社会上则改口叫他们陶洛鲁斯家族。这些人不分男女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传说为了祭拜火的精灵,他们曾抓了一男一女两名刚满十岁的孩子活生生的扔进火里。再有,他们抓来婴儿,杀死晒干,当开始祭祀时,把晒干的婴儿剁碎了扔进放了草药的沸水中并喝下,如此便能得到孩子的年轻的生命力。 陶洛鲁斯家族的财力同样十分可观,不少痴迷于超自然力的欧洲贵族为了满足自己嗜血的欲望而加入,随着这些人一块带入密会的是他们身后庞大的财产。不可小觑的经济实力,让陶洛鲁斯家族快成为了中世纪欧洲首屈一指的“贵族”巫术密会。 16世纪后期,密会发展成了能与欧洲,特别是居于中枢的罗马教廷分庭抗争,被激怒了的教廷趁着兴起的猎巫活动血洗陶洛鲁斯家族。 一个名叫波多亚的罗马长官曾记录到:他们疯狂的叫喊着黑暗精灵的名字,并刺耳的诅咒着教皇…… 无法否定的是当时教廷的猎巫清洗带有浓重的利益色彩,有传言说实际上教廷能够触及到的仅仅是最下层的寥寥数人,而那些位于中枢、掌控密会运作的头脑人物例如各国贵族,以及各类占卜家、魔法师和预言家等等则平安无事。米凯利斯神父判定许多陶洛鲁斯家族的成员以“捐赠”名义向教廷支付了大量的现金从而免于屠杀,重新进入社会并销声匿迹。另有甚者直接加入了天主教,成功的从所谓的野蛮异教徒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天主信徒,但是这种传言是否正确还有待考证。没有人知道陶洛鲁斯家族的命运如何,有人说存活下来的密会成员在18世纪悄悄潜进了北美洲,也有资料说,活着的贵族成员转到更加黑暗的地下,借以本身家族势力继续活动。而陶洛鲁斯密会的奥义本身就是以口耳相传形式传播,虽然留下过文字却不多,现如今就连密会本身都只是存在于民谣和传说之中了。 红色的半人半兽怪物代表月亮女神卡司卡纳。女性能孕育生命,是一切力量的开端,因此在陶洛鲁斯家族里女性具有很高的地位,而且传说里陶洛鲁斯密会本身就是由一位魔力强大的女巫建起,因此将象征的记号设定为女性。 澹台梵音顿了顿,接着打开第二个盒子,这个的表面要显得光滑一些,像是经常擦拭。掀开盒盖,内侧同样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细致布料,手感也相似。里面,风干的、形状扭曲的人类胎儿被残忍的钉在了盒子里。 不过…… 澹台梵音满腹疑惑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胎儿的身下、半人半兽怪物的旁边的另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记号。 确实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类似英文大写字母d的标记,d的中间横插了一条下方长上方短的十字,它的外面则环绕着一个完美的圆形。 “镁?” 犹如徽章一般的圆形标记正是炼金术中的金属符号“镁”。 数个世纪以来,人们对于炼金术的热忱绝不亚于追逐宗教。传说炼金术是天使所带来的能够破译生命密码的密教,是最令人羡慕的魔力。想要炼出黄金,必须要以7种金属结合7个已知行星,并分别赋予其特殊的性质。于此同时,炼金术师还需拥有“哲人石”,借助于它的力量就可以把低贱的金属转化成昂贵的黄金,也就是所谓的点石成金。 镁是一种坚硬的银白色轻质碱土金属,能与酸反应生成氢气,暴露在空气中会轻微氧化,一旦燃烧则很难扑灭,所以,在炼金术中,“镁”意义着永恒,它能使人灵魂不灭,最后达到不老不死的目的。仅有的文献中曾记载陶洛鲁斯家族也囊括了许多顶尖炼金术士,他们用家族捕捉回来的祭品做实验,以便做出长生不老的灵药。 估计这个盒子应该属于家族内部的某个炼金术士的。 澹台梵音合上书,背靠在空空如也的书架,兴奋激动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从未褪去。 陶洛鲁斯家族的毁灭最大的原因是挑战了当时几乎主宰着整个欧洲的教庭的权威,可天主教在公元1世纪,也就是人们还祭拜古希腊或北欧神话神灵时也被当作巫术的一种。罗马贵族的塞尔苏斯就曾认为耶稣基督实际上是一个巫师,而且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巫师。用所谓的上帝的力量治疗疾病,将水变成美味的葡萄酒,使瘫痪了三十八年的瘫子痊愈,又或者让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等各种各样的神迹事实上都是巫术的一种。如果陶洛鲁斯家族能早10几个世纪的话,或许就可以逃过屠杀的命运,不过这样百姓就要遭殃了。 (注:拉撒路是《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人物,在他病死后,耶稣一口断定他将复活。四天后,拉撒路果然复活并从山洞里走出来,他的复活证明了耶稣的神迹。) “当真是给我看了不得了的东西啊!”她喃喃自语道。 1521年的《鲍尔勃尼库斯古抄本》和陶洛鲁斯密会的遗物……于医生的父亲到底是何人?他又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以防万一,澹台梵音决定还是鉴别下胎儿和涂料的年代,虽然她心里清楚这几乎从未见天日、遗落在历史深渊的巫术符号根本没有仿造的可能。若是确定为真品,那接下来可就热闹了,至少在学术界就会掀起一场规模不小的风暴。 仲怡夫人提到过于坤经常对着盒子发呆,也会心神不宁甚至于黯然神伤,他的异常是否与陶洛鲁斯密会的木盒有着关系?他口中的怪物是否就是暗示着这个?这让澹台梵音十分不解。 她站起身,低头围着屋内成八字形转圈,思考了一阵,却还是无法想出满意的答案。 又过了几分钟,澹台梵音的注意力才转回从仲怡夫人家带回的三样物品中,也就是最后剩下的一份用皮绳密密麻麻缠绕的牛皮书卷上。 她仔细解开皮绳,这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待她凑近以后才发现,捆绑书卷的绳子竟不止一条,而是三四条,并且绳子之间缠得太紧,很多地方两三个结系在了一起。要不是为了保存书卷的完整性,她早就找把剪刀一口气剪开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后,牛皮包裹的里面是一摞看上去就十分高级的羊皮纸,很厚也很有质感,摸起来光滑而有弹性。在欧洲,羊皮纸往往被用在重要的文献抄写上,写成的书给予人庄重的印象。她看了眼内容,瞬间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容易辨认的仅仅是第一行的一个日期——1900年8月3号,其他的由于字体凌乱,读起来很吃力,天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在皱着眉头勉强看了几行后,澹台梵音大体了解这是一位叫做菲因·奈斯帝的人写的手记。 “看来还需要些时间……” 她重新卷起羊皮纸用绳子简单绑好。 如今,于坤死了,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 “于坤……于坤……于坤……”澹台梵音一边像是念咒似的重复于坤的名字,一边再一次在身旁混乱的书堆中不断的翻找。 “找到了。”不久,她举起一本医学杂志,翻到刊有于坤论文的那页。 题目为《大脑神经损伤、神经传导物与狂躁抑郁症的相关论证》。于坤在这篇论文中提出了大脑神经末梢的损伤加大了狂躁抑郁症形成的可能,同时列举了各种数据进行论证。他推论这类疾病的病发不单单是由于外界的刺激,另一部分来自大脑神经的损伤或是神经传导物的失调。所谓的损伤也许是后天形成,也有先天也就是婴儿在母体内因外力碰撞而导致的脑部发育缺陷。因此,病态心理的治疗也因加上大脑断层扫描检测以及相应的传导物的干预措施…… 论文笔锋犀利,仿佛提出的并不是还在探讨中的观点而就是一种真理一样。 “脑神经……神经传导物,此类假设并非鲜为人知……” 她又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来回转了有二十圈后,坐在了书桌旁的转椅上安静地沉思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才听见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像马来西亚双子塔一样的两摞资料轰然倒地…… 第9章 再一……再二 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透过窗户传到了躺在沙发上的沈兆墨的耳中,他翻了个身,拽了拽快要掉到地上的毛毯,将一半的头埋进里面。他再次设法入睡却感觉有点不舒服,便想起昨晚回来时天气突变,自己却没穿太厚的衣服,怕是感冒了。 突然,桌子上的手机响起,沈兆墨不情愿的伸出手去摸索,慢慢悠悠地放到耳边,下一秒听到的则是玊言防空警报一般尖细刺耳的嗓音。 “沈队长,早上好,起床喽!” 沈兆墨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现在几点了?”他想知道时间,便把手机拿开一些,努力睁开眼睛,盯着屏幕,时间显示在早晨4点。 “玊老,有事吗?”他闭着眼,睡意朦胧的问道。 “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下比较好。”玊言不紧不慢的说:“昨天送来的尸体已经检查完了,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尸检结果。” “检查完了?您熬夜了?”沈兆墨立刻坐了起来。 “别说了,过来一趟吧。” 挂上电话,沈兆墨抛开还搭在身上的毛毯,匆忙套上了一件套头的灰色毛线衫。他跑向走廊一头的洗手间,顺道叫醒了睡在外屋沙发上的穆恒,两个人用热水洗了洗脸,又简单的用漱口水漱了漱口,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了一下。随后,他们来到位于下层的解剖室。 当两人走进去时,玊言正面对着那颗黑棕色的干尸脑袋悠然喝着早上的清茶,那惬意的表情似乎正跟眼前的头颅闲聊着今天的天气。 “玊老,尸体什么情况。”沈兆墨连忙问。 玊言不慌不忙的放下杯子,走到已被“洗礼”过的被害者所躺的解剖台前。 “我先问问,死者的身份弄清了吗?” 穆恒迅速的摇摇头。 “是吗。”玊言回道,“死者的死亡时间为8号也就是前天的10点到凌晨12点之间,死因是食管破裂而导致的窒息死亡。被害人四肢的捆绑痕迹较重,死前有过挣扎。我在他的胃中发现了同样的生物碱,可从胃液停止消化的时间向前来计算,体内的生物碱不足以使被害人完全昏死。也就是说当异物插进咽喉时,他还是有感觉的,感觉得到痛苦。嘴角左右两边同样被切开了4公分,胸部被剖开,凶手是硬生生的拽出心脏的,因此不但心室与心房两边的静动脉被一同扯出,就连肺也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咱们这位凶手好像不太待见这名死者,下手够野蛮的。” “身上其他地方没有特别的外伤,脖子上有一处电击伤,应该是电击棒导致。还有几处淤青和划伤,划破的伤口有活体反应,应该是被凶手搬运时造成的。洒在尸体上的红色液体还是颜料,同时也混入了大量死者的血,因此,可以判断死者陈尸的房间为他的被害现场。牙齿全没了,从口中人偶上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玊言端起放在桌子上的杯子,抿了两口。 “接下来……”他举着杯子,走到了另一个解剖台,银白色的金属台面上放着一个圆形的托盘。那颗干尸化的光秃的头颅正端正的摆放在上面,鼻梁上方的两个黑洞,让沈兆墨心中一颤。“从面部骨骼的轮廓来看是位女性,皮肤上粘有黑黄色泥土粉末,已经送去化验了,还有……” 玊言招了招手示意沈兆墨和穆恒向前一步。 “头顶部被砸进去三颗钉子,口腔上腭处有一颗,两个耳骨中各有一颗。” 周围的空气仿佛如同冷库中的冷气一样的寒冷,沈兆墨的眉头早已皱着一条直线,那张英俊的面容闪过一丝阴郁。 “砸进钉子的时候人是死是活?”他生硬的问道。 “现阶段不知道,我们还是祈求这四颗钉子砸进去时她已经死了吧。”玊言回答。 “从钉子上能知道些什么?” “头颅里的钉子表面损坏的很厉害,大半部分已和头颅融合在一块儿,应该是在把尸体做成木乃伊之前钉子便已经在头颅里了。从款式上来看,并不像我们平常在市面上常见的钉子种类,像是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像是我爷爷曾用过的那种。” “您的爷爷?”穆恒惊呼,“那得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您老别是年纪太大记错了吧,要不就是您鼻梁上的这副老花镜该换了!” 事实证明,这位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人情世故上面还欠点火候,情商稀缺的厉害,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容我提醒你们一句,”玊言若无其事的摘下塑胶手套,“现如今你们手中有两具死相怪异的尸体、一颗头还有一双手。” “是这样。”穆恒爽快的回应。 “一来你们要找到杀害躺在这里的这两个可怜人的凶手。二来,如不出意外,还得去调查看看哪家博物馆或是考古研究所丢失了一具具有研究价值的木乃伊,并且找到剩下的部分,拼凑出个完整的人。三来,若真是被偷出的,那么偷木乃伊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人还是两个单独的案子?”玊言的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却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微笑,“你们真的、真的很忙,因此与其用你那接近装饰的脑袋来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会不会突然猝死。别担心,我会负责送你们最后一程,欢迎随时光临。”说完,便把头一扭,缩回他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了。 穆恒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是方才自己的一番话引起了这位老法医的不快。 玊老法医可以坦然面对他人的非议,可仅仅限于工作上。在私人问题特别是年龄问题上他就像个更年期的中年妇女一样敏感,心眼如同针鼻般大小,兴许还不如针鼻大呢。别说是根线了,就是根头发丝都过不去。斤斤计较,睚眦必报,铁定找寻一切法子,没有法子创造法子也得让得罪他的人在心理与生理两者上痛苦不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并非是传言,而是这个僵尸一样的小老头真能干出来。 穆恒还在愣神,沈兆墨没办法只得把他扔在了解剖室,自己若有所思的走回了的办公室。 他脱下了毛线外套,时值暮春三月,却只在里面穿了件单薄短袖衬衫,被外套挤压的皱皱巴巴。他并不算健壮,加上一米八多的身高让他显得更加瘦长,可长时间的锻炼使他的身材看上去十分结实,宛如一座罗马雕塑。 “墨哥,知道死者是谁了。” 这时,秦壬将他修剪的时髦的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向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还拿着毛线衣的沈兆墨身上。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刑警转进重案组刚一年,不但能力优秀,更重要的是几乎摸透了所有人的脾性,懂得投其所好,算是警局内最圆滑的年轻人。 “汪祯,四十二岁,是名私人杂志社娱乐部的主编,至今未婚,但有个情人。案发那天,汪祯告诉他的助手自己要出去做专访,很有可能会成为下期杂志的头条,让他留出版面。但是专访的是谁助手并不清楚,杂志社里其他人也不知道。汪祯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所设计的方案独具一格,在公司可谓是无人能及。此人脾气暴躁,为人吝啬、小肚鸡肠,听说还有施虐倾向,在公司内口碑并不好,仇人也很多。听他的助理说,杂志社之所以留着他,是因为他能带来巨大的效益,只要不闹的太过火,公司总会对他近乎疯狂的性格置之不理。” “和于坤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汪祯还有哪些家人?” 沈兆墨接过秦壬递过来的照片,照片中的人风度翩翩,可眉宇之间却有刁滑奸诈之感,看得出此人极其阴险狡诈。 “没有了,汪祯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车祸去世,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他是在孤儿院中长大。他有个情人叫刁艳玲,是一个平面模特,和汪祯在一起后便很少工作,靠他养着。” “最后见到汪祯的是谁?” “他的助理,在当天的4点左右,他当时说要先回趟家,再去做专访。” “汪祯的情人住在哪里?” “住在环成小区a栋,3单元12号楼1202。” “去查查他的人际关系,还有没有其他的女人,还有电脑,能不能从里面找出那个专访的对象到底是谁。” “没问题!”秦壬潇洒的拍了拍手中电脑。 秦壬走后,沈兆墨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凝神思考。 “老墨,要我说,凶手的个性应该有些狂妄,从将尸体倒吊这种带有戏弄嘲讽意味这点来看,此人应有一定的自恋型人格,也就是妄自尊大且行为傲慢,为人喜欢卖弄。同时,这类人戒备心非常强,善于说谎。”方才还在解剖室里愣神、好不容易缓过神一路小跑跑回办公室的穆恒一边侧身让秦壬出去,一边对沈兆墨说道。 “鬼屋的背景查清了吗?”沈兆墨问 “肯定查清了,”穆恒得意的挑了挑眉毛,“这栋房子转了好几个主人,最后一个住在那的是个叫吴川的艺术家,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没过多久,他也搬走了。那片住宅区位于边缘离市中心较远,本身就处于半荒废状态,再加上周围阴森森的,更是无人问津。一年前,主题乐园的计划启动后才被征用,听说……”他神秘兮兮的靠近了些,“那栋房子之所以荒废是因为那是栋凶宅。” “凶宅?” “主题乐园的策划商啊,听说它前几个主人就是因为精神受不了才搬走的。策划商也是因为房子有奇怪的传言才决定把它设计成鬼屋的。” “无聊。”沈兆墨不屑的一笑。随便找个灵异现象解释搞不懂的杀人案件,放在封建社会兴许管点用,可是放在现在,就连想想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对了,侦查局回信了吗?”穆恒坐到了他身旁问道。 “你一会儿把那对干尸手掌还有头找个箱子放进去,我们直接送去考古研究所。袁青教授在研究所等着我们,他是名颇有威望的刑事考古学家。” “袁青教授?就是那个袁青教授?他们怎么不早说!” “袁老教授属于半退休状态,学生也只剩下我们之前见过的澹台梵音一人。这次是侦查局的人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的。” “好,这人太合适了。话说咱们这个案子,娃娃、蜡烛、干尸,又冒出个凶宅,越来越邪乎,不会真是什么东西作祟吧?” 他话音刚落,沈兆墨猛地一抬腿狠狠地踹在了穆恒的小腿上。直到他离开办公室,穆恒依旧抱着那条被踢疼的腿在沙发上来回打滚…… ****************************************************************************** “等等!等等!” 车门前方,一位身材修长,脸上挂满了夸张笑容的男子跑过来挡在了刚从警局大门出来准备上车的沈兆墨和穆恒的面前。 “有事吗?”穆恒问。 这个人很年轻,最多也就三十岁,长了副辨识度极高的五官,一双眼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身上捂得像粽子,里三层外三层。他戴了顶黑色毛线帽,从帽子里流出的头发张牙舞爪的向两边翘起,脖子上挂了台像是大炮一样的照相机。此时他一只手拽住车门,轮流看向沈兆墨和穆恒。 “您是沈兆墨,沈队长,对吗?负责连环谋杀案的?” “您是哪位?”沈兆墨疑惑的看着他。 “我是……”他笑的更加夸张,“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叫苏傲,是个自由撰稿人,我现在为《pirate海盗》杂志刑事案件版块写稿。” “自由撰稿人?” “怎么?瞧不起我?别太小看人了!我写的稿子质量相当高,在业界也小有名气,再说了,要是没本事,怎么打听得到负责连环谋杀案的刑警的名字呢。” “我是警察,不是间谍,打听我没这么困难,好了别废话了,你有什么事?”沈兆墨一把拨开苏傲按在车门的手,冷冷的问道。 “希望你们能透露给我连环杀人案的内容,当然我没有这么贪心,也明白规矩,我只希望能得到比官方案件发布会中再多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他将大拇指放在食指肚上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没什么可以跟你说的,我们还有工作,请你让开。”穆恒抢先一步回道,紧接着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两名死者的心脏都被挖出来了,你们竟说没什么可说的?” 苏傲的发言让两人顿时怔住。 “谁告诉你的?”穆恒大声问。 为了避免造成人们的不安,官方的发布会仅仅做了最基本的叙述。至于现场的蜡烛、干尸、被害人口中的人偶,甚至具体的死因全部属于保密内容。两具尸体的第一发现人都被下了禁口令,网络安全部门的同志定时检查各大媒体的新闻内容,一旦发现容易造成恐慌内容立刻删除屏蔽。 怎么还能流出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封锁的再严密也总会有漏洞的。”仿佛是看出两人内心的想法,苏傲神气的挺了挺腰杆,却在下一秒又躬了下去,随即展现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你们不用这么提防我,这个圈子做久了,多少会有些人脉,而且也知道怎样合理的从别人口中套出话来。言归正传,沈队长,我只需要一点点更加内部的消息,我保证绝不会将我刚才说到的写进文章里。而且相对的,我这边会提供协助,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这个交易,我想还是不错的哦!” “请你回去。”沈兆墨义正言辞的拒绝道。 “你们就不怕我把这事儿抖出去?”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有这个胆量的话。”沈兆墨冷笑道:“我敢保证,你的麻烦要比我们的大很多。” 语毕,两人迅速上车驶出大门,留下了苏傲一脸不甘的站在原地。 第10章 风干下的秘密 舜市考古研究所是一组气势宏大的仿古建筑群,它曾是某位清朝巡抚的旧址,是一栋具有晚清建筑风格的宫殿式建筑群。绿瓦红砖,雕梁画栋,虽立于繁华的南瑞街,却能做到闹中取静,脱离尘网,还以自然。 下车后,沈兆墨走在前,身后是挺着肚子像个足月待产的孕妇般缓慢行走的穆恒。由于怕伤害这两个“脆弱”的证据,穆恒不自觉的把身体使劲向前挺,从而保持盒内东西的平衡。双腿交换时脚掌抬起脚尖落地,滑稽的姿势惹得路过的人不住的发笑。 二人来到一间写有“201b”的房间前,大门敞开着,他们便随即走了进去,没走两步便看见坐在仪器前的袁青教授。老教授顶着他那头狂放不羁的白发,满脸胡子,衣服凌乱,脚踩两只不同款式的拖鞋。他看着他们,露出宛如圣诞老人一般温柔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凡是熟知袁教授的人都知道,一旦他露出过于慈祥的笑容就肯定有人要遭殃。聪明的人会选择立刻逃跑,绝不做过多叨扰。关于这点,侦查局的同事特意提醒过他们…… 可是……他们似乎太轻敌了…… 两人天真的以为众人口中的“遭殃”要么是冲他们发发脾气,要么就铁青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要是如此,那么拿出应付玊老的那套办法对付袁老教授绰绰有余。要是他们提前知晓这位袁教授在给他们检验干尸的过程中是如何活跃的展示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的,恐怕沈兆墨和穆恒死也不会踏进这间房门半步。 “您好袁教授,我们是市重案组的,我是……” “噢!噢!真是让我好等啊!你们快进来!快进来!我说你还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玩意儿干什么,快放下,胳膊不疼吗?你看你的腰都弯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不会觉得怎么样,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时就会后悔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没好好保养,来来来,快进来坐,别再傻站了了!” 显然,袁青教授这个热情的开场让沈兆墨和穆恒有些举足无措,就连还没做完的自我介绍都忘记在后面补充,只得傻傻的被拉着往里去。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老教授就又开始了他连珠炮似的讲话。 “我前两天还在计划赶快回澳洲,要知道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本来我应该退休在国内的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也算落叶归根,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还得再带一个学生。对了,你们见过我的学生吧,很漂亮很优秀的姑娘,就是有点不太听话,总是做些危险的事情,弄得我心惊胆战的,她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哎呀,你看我都说了些什么,你们和她年纪相仿,肯定相处的来。话说回来,幸亏我犹豫了一下,否则就错过了这两样东西了,看来我千里迢迢越过大洋,竟还有意外收货!好极了!好极了!” “新年刚过,还是在国内有过年的感觉,当然我在澳洲也过过年,但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不过你们也真够倒霉的,刚过完年就碰上这档子事儿,家里的福字还没有摘下来吧?还没享受几天清闲呢,就又要没日没夜的工作,睡觉时间少得可怜,这样下去身体早晚不得坏。哦,你们需不需要茶,我这里有刚泡好的大红袍,外面还很冷,喝点热茶暖和一下,给你们放在这里了啊。” 当袁青教授滔滔不绝、不带喘气的发表着自己内心的感慨时,身边沈兆墨与穆恒两人的表情也越来越茫然。他们不清楚该用一种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老教授的“激情”,无奈的只能继续保持着沉默。 “干尸,没错!干尸!你们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干尸的。警局的法医看了吧,得出什么结论?我看看啊,死者为女性,尸体处理得不算太好,比埃及的木乃伊差太多了,那才算的上是真正的艺术品,一个世界上的奇迹。你们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刚开棺的木乃伊时有多激动,那种心情我现在都还记得,真的是热血沸腾啊,当然现在我也很激动,放在杀人案现场的干尸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你说凶手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在现场呢?是想表达些什么?据我的了解,还没有听说哪家研究所或是博物馆丢失了木乃伊,要是有那可是天大的事,早就闹翻天了!也就是说它并不属于任何研究机构?又或是明明丢了却害怕担责任而不上报?无论哪个都够你们查一阵了。哎呀,你们还没告诉我,法医说了些什么?呃……你叫什么来着?” “沈……沈兆墨,这是穆恒。”沈兆墨苦笑着回答。 “对!沈队长和穆警官,你看我这记性,侦查局的同志跟我说过,我却忘了,人老了就是没有办法,昨天才说的事今天就忘,看来我真该早点退休了。来,快告诉我!” “除了您说的几点,法医说她的上腭、耳内等地方被钉上了钉子,不知道是死前还是死后钉上的。” “钉子?” “是的,金属钉子。” “我看看,我看看,还真是有!不管是在死前还是死后都是很残忍的行为!或许是某种民族已经失落的文化,还可能是曾经存在过的宗教手法,可能性非常多,要看你从哪种角度去解读。比如说古埃及用风干的动物祭祀冥界之神,玻利维亚的女巫通常会把骆驼胚胎用来祭祀帕查玛玛也就是收获与大地的女神。人工制作的干尸承载了制作者的心愿,古埃及人相信灵魂不死,他们相信死去人的灵魂会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上,因此才会热衷于制造干尸。古代的人是多么浪漫,就算是死亡也被赋予了神秘的色彩,如同那璀璨的银河,多么耀眼啊!与此相比,我们现代人太过于无聊了。死后尸体腐烂?被微生物分解最后溶于土壤之中?即使是事实,我也不愿意去承认,我敢保证,那些学医学的人们的想象力都是零,所以我才不喜欢去医院,与其听那帮人警告你再喝酒或是吸烟就会得癌症之类危言耸听的蠢话,我还不如安安静静让时间去治愈疾病呢,要是死了,那也是自然规律。” “好了,机器设定好了,先从这颗头颅开始做碳14鉴定,然后在进行ct扫描。检验需要时间,你们要是饿了我这儿还有点心,怎么不喝茶?再不喝就凉了。要说残害人类和残杀动物相同,无非是炫耀力量,是一种满足自我的表现,我猜想或许你们的凶手也是一样,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人类自视为万物的主宰的这一点终究是没变。可人类真的可以支配万物吗?回答当然是:胡扯!能支配个鬼!把一个人放在野外,他可能活不过一天,凭你多有头脑都没用……” 看到已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袁青教授,沈兆墨和穆恒已经快要崩溃了。他们感觉自己身体各个部位都开始不太对劲了起来,快要……那句广告语怎么说来着?快要被掏空了…… 正当两个人试图想办法怎样有效又不至于太失礼的停止老教授那上了发条似的讲话时,门被打开了,澹台梵音那像精灵一般灵动俊美的面庞印在他们眼中。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荒凉的沙漠中找到了水源,得救了。 澹台梵音先是愣了愣,看了眼老教授那灿烂无比的笑容,又瞧了瞧坐在凌乱沙发上沈兆墨和穆恒两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马上就猜出了七八分。于是,她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向沈兆墨两人打了声招呼。 “教授?”澹台梵音代替他们打断了老教授,“教授,您还好吧?”她将木盒放在桌子上,回过头时还被摆在仪器中的干尸头颅吓了一跳。 “我?我当然好,特别好,简直是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拿的那是什么?噢,我想起来了,是被害的于坤大夫委托的木盒吧,你昨天联系过我的,真是的,怎么大家都在同一天打电话呢,害得我差点记混了!你先等等,等我把他们拿来的头颅和双手鉴定完了再说。” “是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干尸?”澹台梵音好奇的探头看去。 “你们别生气,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选择告诉她的,”面对沈兆墨投来的目光,袁教授冷静的解释着:“她是研究犯罪学和神秘学交叉领域的学生,听上去挺玄乎的,当然也确实玄乎,就连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样指导她才好,不过对你们的杀人案不是正合适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去达到目的,这才是明智之举。”一边说,老教授一边拍了拍澹台梵音的肩膀。 沈兆墨没有反驳,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认同了老教授的观点。要是能解决的话无论是怎样的方式他都愿试上一试,否则,那些潜藏在心中飘忽不定的不安会变成一种无形的胁迫,最终使他彻底窒息。 一番认真考虑后,沈兆墨决定详细的跟澹台梵音讲述案发现场以及尸体的状况。他拉来一把椅子,自己坐在上面,腾出沙发让澹台梵音坐下,看到她不住的搓揉双手似乎很冷的样子,便又把灰色羽绒服脱了下来给她披上,自己则穿着里面的浅色毛衫开始进入正题。 随着话题的深入,沈兆墨发现她的脸色逐渐变得不怎么好看,但情绪还算是冷静,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之后,澹台梵音讲述了与于坤见面时的情景。于坤那天的表情让她记忆犹新,他的样子很奇怪,好像是藏着什么想问却无法问出口的问题。她本打算再见面时询问清楚,却最终没有实现。 不知不觉,仪器停止了运转。袁教授把手掌和头颅整齐的摆在台子上,拿着还有些发热的刚打印好的报告,开始解释道:“手掌和头颅的年龄相同,距今约有一百多年,也就是清末到民初这段时间。死者为女性,年纪大概在30岁前后。死者的额骨、颧骨以及鼻梁骨处出现反复愈合痕迹,证明生前被人反复几次殴打过。尸体曾做过防腐,肉眼很难分辨,但在ct下能看到很明显的钝物所造成的伤痕。手掌没有特别的外伤,也无断裂之处。至于钉子,我可以肯定死者头部的六根钉子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砸进去的。” “死者被凶手用钉子钉死的?”沈兆墨问。 “至少是其中一种可能,头颅上除了钉子造成的裂痕,并未发现其他钝器击打的痕迹。” 沈兆墨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他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得准确。 “就像我说的,这颗头颅的防腐处理做得并不好,死者的大脑并未捣碎取出,而是留在头骨里。头颅上采集到了松脂油、碱、盐和蜡的成分,但并无其他香料。问题是光凭这些是不足以让尸体不腐,因此,死者恐怕在简单涂抹香料后,放在了一个干燥通风的地方进行风化,最后形成干尸。” “都是些古代用来制作木乃伊的香料。”澹台梵音做着补充,“吸血鬼原形之一的瓦拉几亚大公佛拉德三世就曾经用钉子将不愿意向其脱帽行礼的土耳其使臣活活钉死。杀死这位女性的凶手,他残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曾殴打她,最后竟活活把她虐待致死,其暴力程度令人咋舌。” 沈兆墨犹豫了一下,面向澹台梵音问道:“如果由你来解释,案发现场的干尸、蜡烛以及被害人所呈现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很简单,”澹台梵音嫣然一笑,玻璃珠一般透亮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答道:“疑似巫术凶杀。” “巫术?这个时代?”穆恒问。 “说是巫术凶杀却并不涉及什么超自然力量,就是谋杀,动机不同而已。就像狂热的宗教分子为了他们认定的宗教目的而夺取人性命一样,巫术凶杀中的凶手们相信通过杀人这种“祈福”手段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巫术凶杀在海地、非洲、澳大利亚和很多国家都报道过。不过我没见过现场和尸体,所以才说疑似。” “若是巫术凶杀,在现场放干尸能作何解释?”沈兆墨问。 “欧洲有一种小偷专用魔法道具叫做“光荣之手”,是以死刑犯的双手制成。制作方法与埃及木乃伊的制作方法很相似,放血并用盐巴、胡椒等粉末腌渍十几天,然后在最热的时期在太阳底下暴晒直至晒干。使用方法是在光荣之手的指缝之间插蜡烛点火,有种说法是看到蜡烛火光的人直到蜡烛熄灭之前会动弹不得,还有一种是点燃蜡烛的盗贼自身会变得透明。无论哪种说法,盗贼们相信光荣之手能够帮助他们成功偷盗宝物。可“光荣之手”也仅仅使用手,而非再用身体的其他部位……挖出心脏倒是可以解释为给恶魔或是邪恶妖精的祭品。” “在受害者口中塞入娃娃的脑袋呢?拔掉受害者牙齿呢?” “在西方黑魔法和黑巫术中,死人的牙齿可以用来做毒蛊,特别是刚死之人的牙齿,做出的毒蛊力量最大。娃娃嘛……很遗憾,我也没有头绪。沈队长是打算以巫术凶杀调查下去吗?”澹台梵音好奇的看向他。 “我不能放过任何的可能,尤其是在这两起案子上。”沈兆墨一本正经的操着官腔回答道。 “那好,我帮你查查看是否有合理的解释,一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先是道了谢,又提出干尸的手掌和头颅暂时保管在考古研究所的请求,随后,急急忙忙的离开了研究室。 “这俩小伙子真够能折腾的。”袁教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感叹道。 木盒中胎儿的检测结果在沈兆墨两人离开许久后才出来。结果显示被制成干尸的胎儿距今已有四百多年,这是让他们吃惊的事之一。其二便是经过检测陶洛鲁斯符号中的颜料,除了一些常用成分之外,画在盒内的符号中还检测出茜草根、天青石、蜡、树脂和碱,再有是颜料中含铅量十分高。 “看来我是正确的。”澹台梵音紧盯着报告,轻轻的咬着粉红色的嘴角,一双漆黑发亮的漂亮眼睛炯炯有神,“成分显示符号的颜料中掺有那不列斯黄(注:一种含铅的颜料,可追溯到公元前十六世纪)、茜草红(茜草根制成的红色染料)以及享誉整个欧洲的贵族颜料群青。从天青石、蜡和树脂的数字来看,属于最贵也是最费时间的手工研磨出的群青。符号中的含铅量超过了正常值,依照有挥发性这点来考虑,符号内原本的含铅量可见一斑,这在现代的绘画中绝对不会出现。只怕绘在盒内的符号要比胎儿来的更为久远,只怕是货真价实的陶洛鲁斯家族的符号!” 相比澹台梵音的激动,袁教授的情绪要显得冷静得多,大概是因为他刚刚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光了。 袁教授把手中的几张纸扔到了桌子一角,“你先冷静一下,”他以一种很少见的低沉声音说道:“一个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欧洲古老密会的符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明白,这点很重要。”她双手拍了拍两侧的面颊,努力控制着不断冒出的笑容。 “坏了!”突然,袁教授喊了一声,手中拿着另一份刚刚出炉的检验报告,“还有件事得告诉他们。” “怎么了?” “算了,一会儿再打电话吧。”他的视线转向那颗黑棕色的头颅,“dna检测干尸头颅为高加索人种,是白种人。我从牙齿上的珐琅质里萃取出锶放进了质谱仪里,这不,结果刚出来,通过与资料库锶同位素的对比,这颗头颅的主人活着的时候成长环境的地域范围在北纬49度到59度、东经2度到西经8度之间。” 澹台梵音立刻惊呼了一声。 “英国!?” 第11章 妖冶女子 从考古研究所出来,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沈兆墨和穆恒驾车来到一处小区前。 高大的树木傲然耸立,如绿绒一般的草坪平坦的展开,几个孩子正在上边玩着你追我跑的游戏。不远处靠近街道的地方,一个男人正一手掐着腰,一只手牵着狗链,一脸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的爱犬四肢朝上躺在草坪上幸福的直哼哼。不远树下的座椅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借着变成金黄色的阳光津津有味的品读着捧在手里的小说。微风轻拂,树叶婆娑,沙沙的叶片摩擦声伴着鸟儿清脆的鸣叫,几片树叶随风打了个旋儿,缓缓落在泥土上。 穆恒把车停在了公寓前,两个人踩在用石板精心铺成的小路上,穿过黑色的铁栅栏,走进了被竹林环抱中的公寓。 十二楼只有刁艳玲一家,穆恒毫不犹豫的按响了门铃。只听“咣”的一声,巨大的锣鼓声震耳欲聋,他立刻呲牙捂着耳朵,瞬间感到锣声正在脑中不断回荡。 很快,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打开了房门,看这打扮,应该是家里的保姆。沈兆墨与穆恒向她出示了警官证并讲明了来意,中年妇女却还是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好久才把二人让进了屋。 这里,装潢独特的可怕。墙壁上东一块西一块贴满了不同颜色的装饰板,周围一圈画着犹如麦田怪圈般奇特的几何图案,花里胡哨,颜色冲突的刺眼。又厚又硬的仿兽皮地毯,踏在上面连拖鞋说不定都能被刺穿,如同走在了一群豪猪的身上。一只吐着舌头、长相怪异龌龊、皮肤上流乳白色的液体的绿色青蛙摆在一进门的方向。影视墙的隔壁,是一排非洲黑陶人偶,一张张又黑又大、五官夸张的人脸,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在屋角的桌上摆着几个点燃的香薰蜡烛,不断向空气中飘散出犹如水果熟过了般甜腻的气味, “什么品味!”穆恒使劲揉搓着酸疼的眼睛,眉头皱成一团。 “超现实主义和野兽派的完美结合。”沈兆墨无力的打趣道。 “我要吐了!” 他们坐在了一张黑色沙发上,那些来自非洲的怪异面具正好在他们右侧,不一会两人就感觉脖颈处一阵冰凉。 “请稍等一下。”中年保姆倒了两杯水,转身走向里屋,顺手将过道里掉落的垃圾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奇怪的房子!奇怪的摆设!不做噩梦吗?”穆恒不由得抱怨道。 “少管闲事,问完了我们就走。”沈兆墨摸着脖子说。 不久,远处传来吧嗒吧嗒的声响,刁艳玲像只猫一样扭捏的走过来。 她年龄不大,沈兆墨他们拿到的资料上写着她今年27岁。妍姿妖艳,身段诱人,性感异常。亮眼的酒红色头发披散开来,身上穿着包身的粉红色连衣裙,一串亮眼的珍珠项链环在颈下。她斜眼相望,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狐狸一般上挑的眼睛中透出一份媚态与挑逗。 “你们好,让二位久等了!”她的声音好像在撒娇,桃红色的嘴唇上下抿了一下。 沈兆墨努力忽视她扎眼的打扮,尴尬的回了一句,“我们是来询问汪祯的事,能和您谈一谈吗?” “当然可以。哎,自从他出事后啊,我痛苦不已,我们虽然不是夫妻但胜似夫妻,他的死伤心的我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没有他,我今后该怎么办……”说着,刁艳玲煞有介事的擦着压根没有留下来的眼泪。她手指很白,指甲上涂着跟头发一样的酒红色。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巨大的红宝石在华丽的金色镶嵌底座上闪闪发光。穆恒甚至怀疑她晚上睡觉时都会不摘下来,在睡梦中也要不断欣赏这颗耀眼的戒指。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沈兆墨继续问。 “三年前,我在杂志社拍封面时认识他的,我是模特,身边经常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他们都想让我变成他们的,汪祯知道后,好心的每天送我回家,久而久之,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结婚?” “是我不愿意啊,我不喜欢被婚姻束缚住。”刁艳玲扭了扭比例失衡的身体,明显是整形过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汪祯是什么时候?” “是……四天前,他来我这儿拿忘记的东西。” “他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来这儿几分钟就走了,为此我还生气了呢,我抱怨他刚来就要走,根本不疼我!” “案发前呢?来找过你吗?” “当然没有了!我一直担心,担心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他是个喜新厌旧的花花公子,会不会已经腻了我了。” “既然交往三年,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提过多少次,可是汪祯始终不愿意,说什么要以工作为重,在这里无法集中工作。呵呵呵,想想也是,有我在怎么可能集中的了呢!”刁艳玲扯着嗓子笑了几声,又抬起眼观察着对面二人的反应。 穆恒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他多久来一次?” “嗯……以前,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忙时大概一周两三次吧。” “你知道他要做专访的事吗?” “专访?没听说过,他从来不跟我谈工作,说我不懂。” “那他有没有仇人或是记恨他的人?” “那个人啊……”刁艳玲眯着眼笑嘻嘻的说道:“脾气不好又强势。口才出众,这是他成功的关键,好多看似不可能的合作方案和访谈,也因他的能言善辩达成的,这方面他的确是个天才。但是那个人表现欲极强,总是想方设法让旁人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也就树立了不少敌人。再加上他自己……应该是以他人痛苦为乐吧,这种兴趣,你要说仇人我想还是蛮多的。” “你认识汪祯的时候他就是这种性格吗?” “是啊。” “从未改过?” “恐怕没有,他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呢。” “你难道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他又不会对我发火,他很会哄我的,甜言蜜语对他来说举手拈来,男人嘛……还是嘴甜点的好!”刁艳玲的眼睛游走在沈兆墨和穆恒之间,雪白色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这个月的8号,你在哪儿?” “我?在家。” “一个人?” “一个……等等!我可没杀他!” “有谁可以证明你在家?” “这……哪有人证明啊,不过,我确实在家,真的!” 从谈话开始时,刁艳玲就不停的摆弄自己性感的身体。她故意交换着盘起腿,让短裙下白皙的大腿尽可能的裸露在他们面前,身体则一点一点的靠近两人坐的位置。 沈兆墨和穆恒逐渐意识到这样的谈话再进行下去也是毫无意义,两人站起身,准备告辞回去。不料,下一秒,两人的胳膊却都被抓住了。 “诶?不在这吃饭吗?” 刁艳玲一晃一晃的摇着沈兆墨和穆恒的胳膊,嘴撅的高高的,用她自我感觉最甜蜜、最性感的嗓音撒起娇来。 “人家这两天一直是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有人陪我,所以别走了,跟我一起吃饭吧!” “请您放尊重些,我们在工作,放手!”穆恒使劲的甩着胳膊,无奈刁艳玲抓的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工作也需要吃饭啊,拜托了!” 沈兆墨沉默了几秒,果断的拨开她的手,用种平静或可以说极为冷漠的声音对她说道:“请恕我们拒绝,再见。” “别这样说……” 刁艳玲想再次去拽他,可沈兆墨迅速移开了胳膊,丝毫不给她机会。 他们迅速走过了客厅,走出了门口,大门“砰”的一声在脸色逐渐变黑,嘴还撅的高高的女主人的鼻子前关上了。 坐上车,穆恒解脱般的长呼一口气。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刁艳玲谄媚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打转,不由得又是一哆嗦。 “我怎么觉得我们是在出卖色相啊。” “她应该是竭力想表现出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让我们觉得她很可爱吧。” “那她算是演砸了。” “下次让老周来。” 听到沈兆墨如此轻巧的就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无法立刻拒绝的周延的身上,穆恒立刻露出一脸坏笑,撇了撇嘴说“没错,让老周来,他可是严格按照生物演变规律在变化,那脸上的褶子跟梯田似的,啤酒肚也出来了。” 沈兆墨刚想发动车子,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受到信息的铃声。他拿出手机,点开方才谈话中下一次“美男计”的实施者周延的名字。 汪祯位于奥湖小镇的家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奢华。欧式的客厅里,有四扇涂有金色边框的窗户,窗户的最上方镶嵌着华丽的彩绘玻璃,营造出宛如置身于巴黎圣母院般的奇妙美感。画着精细条纹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葡萄形的艺术灯。前后左右四个角分别雕刻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双眼微闭,鼻梁挺拔,曼妙的身体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四段蔷薇花底纹石膏线连接着四位美丽的少女。家具全是巴洛克风格的古典家具,柔顺的线条与精致的雕刻互相配合,自然的使家具跟墙壁、地面融合为一体。整个屋子,就如同一件巨大精美的艺术品,艳丽无比。 如同身在《蝴蝶梦》中的庄园,秦壬和周延被这满眼的富丽堂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连同跟来的其他警员一起足足站了好几分钟才能缓过劲开始在各处搜索。 经过一番查找,他们在汪祯的家里的保险箱中找到了许多文件和照片,上面都是许许多多人物们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违法勾当的记录。在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的纸上,有些打了对钩,有些画了x。周延大胆猜想,打勾的或许是已经付了封口费的人,而画x的则是拒绝付钱的人。他大略计算了一下,打勾的要更多些。另外,他们还找到了许多汪祯跟各种女性在各种场合下的照片,看来这个汪祯不但是个卑鄙的敲诈者,还是个好色之徒。 周延和秦壬心中不禁产生了为凶手叫好的这样有失身份的想法,杀死他真算是替天行道了。 虽然秦壬在汪祯书桌上的电脑里没有查到他被害当天的专访对象,但查到了他两周前的——riposo酒店的总经理卢睿。 “老周他们从汪祯家里回来了,带回了不少东西。”沈兆墨放下手机,说道。 “那我们回警局?” “不,今天回家,我也告诉了他们几个回警局放下东西后直接回家,明天再继续。” ************************************************ 沈兆墨的家,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从案子发生开始,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家门。 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馊味和水果腐烂的味道迎面扑来,熏得他咳嗽了两声,双手在空中一边挥舞一边走了进去。 几天前吃剩的饭菜在霉菌的作用下演变出诡异的鲜绿色,像是一团毛毛虫在盘子里来回蠕动且发出一阵恶臭,熏的他快要吐了。他打开料理台的油烟机,掀开垃圾箱盖将发臭的食物和盘子一起扔进去,反正就算是洗估计也洗不干净,还不如一起扔了,省着麻烦。随后,敞开所有的窗户,打开所有房间的门,当屋内的温度变得同外面一般寒冷时,恶心的味道才逐渐变淡了些。 冰箱里几乎没剩下多少食物,只有些还没来得及腐烂的西红柿、卷心菜和仿佛是现从母鸡窝里掏出的一样还带着鸡毛的鸡蛋。 沈兆墨拿出几瓶啤酒走到了客厅,放在了一张玻璃与大理石相结合的圆形桌子上,屋中的所有家具里,也就这张桌子是除了白和黑以外的颜色。 当准备一个人居住时,沈兆墨果断的选择了设计公司来帮忙设计,于是就变成了现如今这样黑白相间虽然色调冷却时尚又简约的风格。白色墙壁上是波浪花纹的镂空黑色图案,地上铺满白色的瓷砖,沙发的一旁放了一株黑色花盆的多肉植物,连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都是白底带有黑色边框。 瘫坐在黑白组合的米格沙发上,沈兆墨感到浑身上下的肌肉僵硬酸疼。他努力的撑起身,喝了几口金属罐中黄金色的液体,试图麻痹一下自己的神经。他本人并不擅长喝酒,因此不到一会儿,在酒精的作用下,原本疲惫的表情变得开始恍惚,慢慢的失去了知觉。 将近凌晨两点,沈兆墨迷迷糊糊的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与喉咙的干涩逼着他从沙发上爬起来。他感到很不舒服,便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冷水,接着费力爬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卧室。 卧室的色调相对温暖一些,这也许要归功于房顶上方洒下的奶黄色灯光。拥有金属质感的深灰色墙壁上挂着一副线条简单的抽象派油画,沈兆墨很喜欢这幅画。半圆的床头橱上倒着一个表盘朝下的老式闹钟。 他拖着步子一头栽倒在床上,柔软的黑色绸缎发出与皮肤摩擦的响声。 沈兆墨深陷进永无止尽的噩梦中,浑身的肌肉和关节传来阵阵剧痛,他蜷起身保持着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昏睡下去。冥冥之中,他感到床在空中移动,下一秒,被子被整个掀翻,自己则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之中,这里很冷,冻得他瑟瑟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哪里? 他尽力睁开眼去看,但眼皮的沉重程度却超乎了他的想象,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一个巨大的黑影如藤蔓般缠绕在沈兆墨的身上,他闭着眼使劲挣脱,黑色烟雾幻化成黑色的人形,在它巨大的力量下将他拖进了黑暗的最深处。 “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弱的宛如蚊蝇振翅。 沈兆墨浑身戒备,黑暗中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正站在一个潮湿阴冷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四面墙上没有一扇窗户。隐约中,他听到前方有人呼唤,声音犀利恐怖,他不想到那声音发出的地方去,可脚却擅自向前迈进,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被操纵着来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面前。 “你是谁?”他壮起胆子质问黑影。 黑影没有回答,它抓起他的胳膊用惊人的速度穿破空间在黑色的仿佛是虫洞一般的隧道中穿梭。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兆墨抗议道。 随着视线的不断开阔,眼前的天空中骤然出现一团团黑色的浓烟,浓烟与浓烟之间一条条回廊正在慢慢形成。 回廊的下方是一片暗绿色的大地,虽然树木浓密,却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跃动,是一片毫无疑问的悲凉之地。 望着这凄凉之景,沈兆墨没有任何选择权的跟着那团黑影向前方走去。路面非常的滑,在泥泞的沼泽地里他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颤颤巍巍的前行…… 突然,远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等黑影拽着他来到叫声的源头时,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光景。两三个人平身躺在乌黑的泥水里,水中隐隐约约一些类似植物般的东西缓缓向他们靠近。他们费力的往上爬,可为时已晚。这些人的腿上,青绿色苔藓一样的菌子开始疯了般生长,从小腿渐渐扩散到全身。他们惨叫着、扭动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绝望无助的可怜表情,疼痛使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五官不可思议的扭曲着。不久,叫声突然停止了,那些人的表情也随之缓和。正当沈兆墨要上去一查究竟时,从这些人的脚底传来肌肉撕裂的声音,一根长长的犹如蛇一般绿色发黑的藤蔓,它从人的肉体里伸了出来。藤蔓在空中不和旋律的舞动了一会儿,接着向身体上方伸去,一直到达动也不动的人头。它绕过脖子紧紧的勒住往上一提,头立刻和身体分离,黑色液体从脖子的断面流出,发出阵阵腐臭,而头上的眼睛始终是睁着,却毫无生气,凄惨悲凉。 “哈哈哈哈!”黑影大笑,它以嘲笑般的口气随后说道,“看看那里,那是谁?” 顺着它指的方向,沈兆墨望见一张脸,一张他始终念念不忘的面容。清秀并夹带着一股忧伤,圆圆的脸,不算太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即使单看每一个部位都不算是美丽,但合在那张面庞上他却越看越爱。他看了她三年,念了她三年,也爱了她三年。初恋的感觉甜中带有微苦,即使得不到,他也愿意就这样默默守护着,痴情的使人发笑。可是,最后却连如此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失去她的痛苦,只要动动念想就会使他疼的快要窒息。 而现在,他又看见了那张脸,却是埋在污浊的恶心的绿色中。这里的生物绝不会怜惜这条早早逝世的美丽生命,藤蔓残忍的爬遍了她瘦小的身体,缠绕在她的脖子,最终将它扯断。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爱的人被植物吞噬,无能为力,悔恨充斥着他的内心,快要爆炸了。 “你帮不了她!”黑影开口。 沈兆墨愤怒的回望着黑影,黑影却捧腹大笑,笑声刺耳,连植物都停止了动作。 “你的力量不值一提!” 沈兆墨没有反驳,依旧怒视着。 “看看你的样子,多么可悲,你想要帮她,可你永远也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 “我?你说我是谁呢?” “你是……” 恶心、眩晕、恐怖、疼痛,一起涌上的感觉迫使沈兆墨睁开眼睛。他抬起半个身子,一摸脸,湿湿的。 是汗……还是泪…… 天依旧很黑,沈兆墨伸手拿起床头的闹钟,时间显示在五点二十分。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入睡,特别是胃中的翻涌使他难受的无法忍受。 他脱下衣服,走进浴室冲了澡,随后换上了件干净睡衣。因为屋里冷,他便在外面披了套了件毛衣。 沈兆墨戴上眼镜,既然睡不着了,他打算工作。他并不近视,这是他的习惯。当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时眼镜往往成为辅助的工具,好像鼻梁两边的有某种压力就能保持大脑运动似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刚才的噩梦,只是噩梦而已…… 第12章 真假夫妻(1) “你好,请问一位吗?”一位身着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面带和善微笑的服务员走了过来问道。 “是的。” 澹台梵音环视了一下店里,找了一处略靠后并且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了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一杯水“请问是现在点,还是过一会儿?”他低下头询问。 “两杯咖啡,一块巧克力蛋糕。” 舜市,首屈一指的五星级酒店riposo(意大利语“休息”)坐落在海岸线的一角。酒店的下方便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背后是一片茂密的人造树林。此处离沙滩较远,在夏天,以游泳度假为目的的游客不会光顾这里,酒店里住的大多数客人的目的在于休养生息和放松心灵,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极其中意这个被森林环抱、幽静清新,远离凡尘喧嚣的美丽环境。 位于离顶层只有一层之隔的espresso gallery与其称之为咖啡厅,不如看作一个极具优雅的小画廊。这间以艺术绘画为主题的咖啡厅,迷宫一般的展墙上贴满了各种时代、各种风格、各种主题以及各个国家的艺术作品,从最为人所知的梵高、莫奈等世界大师到名不见经传的美大学生的即兴之作,置身其中,不自然的有一种来到法国卢浮宫的错觉。最靠里是一排通顶的书架,包罗万象的罗列着跟艺术相关的各类书籍,来这里的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喜爱的一本,找个心仪的座位坐下,在艺术所营造的美妙意境中,在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的陪伴下,安静的进入“美”的世界。不夸张的说,此处宛然是一片净土,一个带来宁静的世外桃源。 澹台梵音抿了口咖啡,抬起头,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孤零零的悬挂在前方的墙上。画中主人公扭曲变形的面孔以及身后被火山岩浆渲染的火红天空,对于灾难的忧虑和恐慌拨动着她平静如水的心弦,让她不由得联想到于巽。 “抱歉,我来晚了。” 一声急促的寒暄声打断了澹台梵音的思路,她立刻回过神来。 柳鸣是母亲的助手,他那开朗、率真且忠厚的性格众人皆知。宽阔且有点雀斑的面庞,黑黝黝的皮肤,一双常年戴着隐形眼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以及总是保持微笑的嘴唇无不展示了他极具亲和的一面。 “你让我查的我已经查到了。”他坐在对面,脱去蓝色外套,露出了一件竖条衬衫,“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否则我可就麻烦了。” “辛苦你了。”澹台梵音笑着说。 “一苇老师一不在身边,你就明目张胆的乱来。” 澹台梵音笑道:“因此,我也要拜托你替我也保密。” 柳鸣在两年前成为母亲一苇的助手。他为人善良,人缘很好,也因此拥有着一条庞大的信息网。事实证明,他所知道的信息往往是十分准确的,如果是在战争年代,他肯定能成为一名理想的特工。唯一的缺点是不太懂得拒绝女性,这也就是澹台梵音找上他的原因。 柳鸣眯着眼,也没说话,拉过桌上还未动过的蛋糕拿起叉子吃了几口,随后拍拍手,从包里取出一个不大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页面说道:“汪祯隶属pgai杂志社,是娱乐版块的主编。这家杂志社在业界十分有名,杂志的销量也稳居榜首。汪祯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独特的曝光视角让他一跃成为杂志社的王牌。他单身,女性问题乱的简直让人不堪入目,好像只要是他感兴趣的女性都要弄到手并且觉得理所应当,他最近在和一个模特交往。他的性格也像对待女性的态度一样霸道无理,总之已在圈内声名狼藉。可本人倒好根本不在乎,受他欺负的人都能装满一辆卡车,所以听到他的死,杂志社里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有种大快人心的意味。” “看来很不招人待见啊。” “何止是不待见简直是恨之入骨。就比如他之前的助手,那是一个又上进又有责任心的小伙子,可汪祯竟把他当奴才使,动辄打骂。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虽然小伙子抗议过,却没什么用,最后不得已辞了职,现在找没找到工作还不知道。要我说他活该被杀!” “也不能两个人都活该吧?” “啊……于坤医生,他是个可怜人。” “汪祯死的前两周采访过的对象就是这家酒店的总经理?” “riposo酒店的总经理卢睿,”柳鸣伸手指了指上方,“他将酒店最顶层改造成了他居住和办公的场所,用他在媒体前的话来说只有切身感受过才能更好的为客人们提供满意的服务。听说采访时的规模相当隆重,都快赶上国家领导人了。” 谈话之间,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高跟鞋声音,两人将目光抬起,面前走来一位极有风韵的中年女性。 女性月眉星眼,皮肤虽有沧桑之感但绝不妨碍自身的风韵。她身材略微发福却显得更加温婉端庄,一条灰白条纹披肩随意披在肩上并飘来阵阵如兰花般甜甜香气。她从里到外散发出足以令人羡慕的成熟与自信,眉眼之间透露一种宠辱不惊的坦然。 “百忙之中感谢您抽出时间,水文候女士。”柳鸣礼貌的打着招呼。 女性坐下,招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了杯摩卡和两份鲜奶冰淇淋。 “这里的鲜奶冰淇淋是以奥地利甜点salzburger nockerln为原形制作而成,非常好吃。”她边说边把其中一盘推往澹台梵音的面前。 澹台梵音不禁注意到她使用的是左手。 和她文雅知性的气质相符合的是她令人羡慕的身份,水文候是总经理卢睿的夫人,她富有、智慧、美丽,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令人钦佩的成功女性。 “你们是想采访我与我先生?” “是的,水女士,我叫澹台梵音,代表一苇老师前来。事实上,老师准备把下一本小说的故事背景放在一栋有百年历史的酒店中,遗憾的是,一苇老师本人对家族酒店的经营并不了解,为了让内容更加真实,便派我来询问一下现实中家族酒店的经营者也就是卢睿先生和您的经历,占用您时间了。” “我先生去打高尔夫了,还请稍微等一会儿。你是助手?”她上下打量着澹台梵音。 “也可以这样说,我是她女儿。” “亲生女儿来担任助手,一苇老师还真是幸运呢。” “过奖。” 在甜点上来后,她们的谈话比刚刚要热烈得多,丝毫不理睬坐在同张桌子上的第三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两人发现彼此的兴趣爱好十分相投,这立刻产生了巨大的化学反应,使她们之间氛围更为和睦,少了点一开始的生分。在议论一个探索频道的探险节目时,竟然还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其实,在刚进门时水文候立刻留意到了靠窗做着的澹台梵音,见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俗,便暗暗赞叹。此时,一番交流下来,她言语间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没有过分亲昵讨好之意亦没有疏远距离之感,不卑不亢,不由得又暗暗称奇。 “riposo的创始人是卢睿的祖父,到他这里算是第三代。这个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如果不能吸引新的客源总有一天会跨的。卢睿的父亲比较保守,他在任的时候完全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赞成宣传,所以这里的客源一直比不过位于海滩处的酒店。到我丈夫接管后才有了改善,他从不放过任何可以宣传的机会,尽可能的向世人展示我们酒店的魅力。” “您丈夫,卢先生是怎样的人?” “他是个自信的男人,纵使全世界的人对他的评价都不堪入耳,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如同窗外鸟儿的吱吱吵闹声一样毫不重要。有人或许会感觉隐藏在他彬彬有礼的礼仪背后,是他那犹如狐狸一般狡诈和善于算计,但在我眼中,他不过是个愚蠢的、用尽全身力气维护着他那可怜自尊心的普通男人,在名为利益的地狱里不断的挣扎。他喜欢戏弄那些看上去不懂变通又反应迟钝的人,这是他的坏习惯,我无法改变。因此,我担心每一个来访的客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无情的戏弄,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不肯适可而止。” 提到自己的丈夫,水文候的声音立刻变得宛如从冰山上吹来的一股寒风,冰冷的令人生畏。仿佛任何热切的话语都无法能使她那象牙色的脸颊上增添上一丝红晕,也没能使她冷峻的目光闪现一瞬动摇。澹台梵音不解,看她的模样,真让人觉得她似乎已经在婚姻中感受不到任何激情与温暖。 “那他有被人捉弄的情况吗?” “我想……不会的。” “卢先生没有兄弟姐妹吗?” “之前有一个妹妹,但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 “他和他父亲是华裔?” “没错,他们出生在意大利,这所酒店原先也是祖父在意大利创办的。后来父亲把酒店迁移到国内,算是落叶归根了。” “经营一家有历史的店压力一定不小。” “好在他是一个擅长运动的人,一旦心烦意乱就选择发泄到高尔夫上。虽然过度运动会弄坏身体,不过总比憋在心里要强。” “这间咖啡厅里的绘画和艺术品种类多的令人惊叹,环境也优雅舒适,莫非也是卢睿先生的主意?”澹台梵音换了个话题。 “哦,这间咖啡厅是我的设计。”水文候向下拽了一下衣领,好像披肩上的毛扎的她很不舒服,一串别致孔雀石毛衣链微微的晃动,上面隐隐约约画有独特的花纹,“我一直想要一间艺术气息浓厚的咖啡厅,我丈夫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看了一下表,说:“我丈夫应该回来了,不妨到楼上的房间里坐坐可好,我相信他一定很愿意见你的。” 和这所五星级酒店十分相符,顶楼卢睿的房间也不同凡响。时髦的吊灯悬于屋顶,客厅的两侧是三个线条优美的咖啡色立柜,敞开的柜门中摆放着主人收集的部分瓷器。窗户为两面式的大落地窗,右面是波澜壮阔的大海,左面则是绿绿葱葱的树林,鱼与熊掌两者兼得。正中间的米白色皮制沙发,映着黑色的瓷砖地,显得更加亮眼。 卢睿坐在靠窗一边的沙发上,他高高的个子,脸看上去阴郁但不缺美感,不知是否因为那张接近方形的面庞,使他的五官棱角分明,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充满野性,有种让女性难以抗拒的魅力。身上那件考究的博柏利衬衫使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可从各大报纸杂志中得知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欢迎,欢迎。”他的音量特别的高。 “打扰了。”澹台梵音客套的寒暄起来。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您是怎样管理这家酒店的?” 澹台梵音好奇的眼神瞬间激起卢睿心中满满的自豪感,不禁款款而谈道:“管理者就是决策者,我的决定关乎这个公司的成败,不夸张的说,我,就是酒店核心。同时,这也是一份相当劳累的工作,需要一时不停的思考,一时不停的计划,更要考虑到一切能够预知的风险,只要疏忽一点就是几千万甚至几个亿的损失,可想而知,压在我肩上的压力有多重!你看,我头发都快掉没了!”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拽了拽自己浓密的头发。 “您的努力是有回报的,您得到了如今生活和地位不是吗?” “人类之所以能成为万物的统治者,靠的就是头脑,换言之,真正的强者依靠的是智慧。” “看得出您为了酒店付出了很多。” “那是自然。哈哈哈哈!” 第13章 真假夫妻(2) 这时,柳鸣留意到澹台梵音表情的微妙变化,见她微眯的眼睛眼珠上下晃动了一下。他意识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后,她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柳鸣端着水文候送来的热咖啡,以一种看好戏的态度瞧着正在侃侃而谈的澹台梵音,她脸上所流露出的“真诚”很明显的表达了准备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心态。在诱导方面她的才能简直无人能比,总能完美的打消对方的顾虑并成功的转移到关键话题上,这不禁使柳鸣佩服的五体投地。 “说起来,听说pgai杂志社的汪祯主编之前采访过您?” “有这事,有这事!”卢睿用大嗓门哈哈的笑着,“他拜托了我好几次,算得上穷追不舍了。” “我从未见过他,记得他曾经也想做一期一苇老师的专访,但因为新书的签售会而取消了。听说他出事了,他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怎么会被害了呢?” “逝者已矣,我不想说他的坏话,可那个人就像蛇一样阴冷。我第一次见他时那双眼睛时,浑身都不舒服。他的态度还十分强硬,就好像我们的角色对调了一样,真不明白到底是谁求着谁。幸亏一苇老师没有时间,要不然你们也得跟我一样呢。” “您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答应?” “纵使不喜欢策划之人,在许多细节上也产生过冲突,却必须硬着头皮接下,我说过为了酒店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没料到出了这种事。”卢睿一面说一面松了松颈前的衣领,方才挥舞在空中的双手此时交叉在一起垂放在翘起的腿上。 “谁会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啊。”澹台梵音煞有介事的感叹着。 “那种性格的人要没有仇人才怪,死了都不让人安生,我每天忙的不可开交还得照顾频频上门的警察。” “警察来过?” “当然,我跟汪祯争吵过,他们大概怀疑我是凶手,跟他那样的人争吵是在所难免的。那家伙并不是一个会令人愉快的人物,他在激怒他人上面算得上是天才。确实,在采访的问题上,我们有过摩擦,但并没有严重到要人性命。况且,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要都往心里去,那我现在早在精神病院了。” 说完,卢睿又夸张的大笑起来。 “汪祯被害的当天难道您与他见过?” “自然没有,专访的讨论进行的差不多了,我没有必要再见他。” “对了,汪祯死时您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要是没有那就惨了,警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您的。”澹台梵音有意提醒道。 “那晚我一直跟我妻子在一起,在这里,但看上去来的那三位警官估计不会采纳这样的说辞,非要给我戴上顶凶手的帽子我也无话可说。纵使我有杀死汪祯的理由,可我没有杀死那位于坤大夫的动机,我有时会脾气暴躁,可是杀人那是另一回事,更何况是连续杀死两人。你看看我,会蠢到毁了自己的一生吗?” “两位真是恩爱呢!是在过二人世界吗?” “哈哈哈!我们整完都在客厅里看电影,是不是啊亲爱的?” 说完卢睿看着坐在沙发另一头笑而不语的水文候。 “那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呢?” “我想应该是他死的前几天,具体时间我忘了。” “有说什么?” “单纯在谈工作。” 他尽量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口吻回答着问题,像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处事不惊。 “可……我总感觉汪祯的话语中有种浓浓的火药味,好像在威胁你?”水文候这时插口道。 “怎么可能!”卢睿瞪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受那种人的威胁,别乱说话!”话音一落,他马上恢复成神采奕奕的样子,满脸笑容的面向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装作没看见刚才的一幕一样,继续问道:“警察怀疑您?” “他们谁都会怀疑的,那就是他们的工作。” “我丈夫绝不可能是凶手,他没有杀死汪祯的理由,如果汪祯死了那我们酒店的宣传也就泡汤了。” 虽然话语中包含了对丈夫的维护,水文候的表情却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没有任何的担心与不安,声音依旧冰冷如霜。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现在换卢睿发问了,这也在澹台梵音的预料之中,只不过比她预料的晚来了一些。 “现在各大新闻中吵的最热的就是这两起案子,虽然警方没有给出太多细节,但还是关注度不断。把它总结起来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题材,因此才会多问了几句,请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卢睿摆动着双手,“艺术源于生活,理所应当!” 他又一次高八度的又大笑起来,声音刺耳而难听。澹台梵音真心觉得他大笑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 等卢睿的笑声停止后,澹台梵音请求能否参观一下房间,特别是从一进门起就引起她注意的豪华书房。对此,卢睿欣然同意,并表示书房大部分由水文候使用,自己鲜少进去。 书房在房间的北侧,按照水文候的说法,刚搬进来时,这间房间曾是他们的卧室,但是,前段时间顶层扩建后,就与现在的卧房进行了对调。毕竟,这里的采光充足,又正好冲着大海,更适合静下心来读书。 水文候推开门,侧身让澹台梵音进去。这个房间的装饰可以说比任何一间都要好,墙纸并不是酒店常用的奶白色,而是嵌入了金色条纹的深蓝色,窗帘用的是加深的藏蓝色,边缘还垂着金色的布穗。左侧的墙壁前,一个巨大书架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书架的对面,右侧的墙壁前有一座特意打造的壁炉,能看见里面堆成小山的木柴。壁炉的两侧是两排半人多高的红酒架,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几排昂贵的来自各个国家不同产地的红酒。地面和墙壁绘有同样的色调,而落地窗的斜面、书架的对面,摆放着两个漂亮的乳白色印有棕色花纹的单人沙发,中间是一张双层小桌,供主人摆放东西。 真是不俗的品味!澹台梵音一边感叹,一边将视线转移到壁炉上方的两排卢睿夫妻的照片上。随后又转回到书架上的书籍,仔细的又看了一会儿,特别是对一本白色小册子极为在意,捧着它看了许久,直到柳鸣反复叫她才肯缓缓离开。 接下来,他们参观了东欧风格的办公室,长且宽大的办公桌旁竖着卢睿的高尔夫球包,澹台梵音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表达了对高尔夫球有浓厚的兴趣,又随口说出了几个现在最受瞩目的高尔夫球选手以及曾经看到过的几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卢睿听后很兴奋,自豪的从高尔夫球包里抽出几根球杆展示给她看,炫耀自己所使用的球杆绝不亚于那几个专业选手。 随后,他们来到简约时尚的餐厅和具有木质感的休息室最后移到日式茶室。 澹台梵音由衷的佩服设计师的胆识,如此杂乱无章的装修风格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实在是勇气可嘉。不过,屋子的主人可不会这么想,他一定沉浸在以自己酒店为原型的书出版后人们纷纷慕名前来的美梦中,所以才会始终保持那一副如同面部神经断裂一样无法控制的、笑的无比灿烂表情。 走出酒店,沐浴在阳关下,澹台梵音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你可真能编!干嘛绕这么大一圈,你不就想要打听到汪祯的消息吗?”柳鸣绕过她取出车钥匙打开车门,顺手脱下了蓝色的外套放到了后座的位置。他看着她,那双在太阳底下折射出淡棕色的眼睛里露着渴望答案的神情。 “如果一开始就直截了当询问必然会让卢睿起疑。因为假装是为了小说素材而来采访,特别是又曾经接触过汪祯本人,那么关于他的任何询问都会使卢睿认为只是我本人的单纯好奇罢了,省得他起疑。” “有收获吗?” “嗯……”她沉默了一下,随后问:“以你的了解,卢睿是个怎样的人?” “卢睿?”柳鸣站在原地,低头想了想,“论能力是肯定有的,要不然也不会把这里管理的有声有色。他十分精明也有头脑,听说性格温顺,待人礼貌有加,在商场上以诚信待人,总之评价很好。” “夫妻关系呢?” “那可是一桩美谈,卢睿三十岁时认识了他妻子,很快就结了婚,水文候有间私人画廊,也算是有能力的经营者。两个人相濡以沫,从未吵过架,始终如新婚夫妇一般恩爱有加,一直是段佳话,也是不少女孩心中憧憬的爱情。”他又想了想,不禁连忙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澹台梵音语气平静,“至少从我观察的来看卢睿性格暴躁,两人的夫妻关系恐怕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和睦,他们经常争吵,还会大打出手。” “怎么可能!”柳鸣不相信的摇摇头。 “高尔夫球杆。他的几个球杆的杆身上留下了严重的金属脱落的撞击痕迹,而且是新旧不一且是反复撞击才能形成,究竟用高尔夫球杆打什么才能在杆身上造成如此严重的伤痕?他拿给我时我摸了几下,其中的两个球头上面还粘有木头碎屑。高尔夫打不好最多是撞击到草坪,粘上泥土与草屑都数正常,怎么都不该有木屑,除非……它击打的是树木或是木头。你还记得水文候怎么跟咱们说的来着,说她丈夫心情不好时就会去打高尔夫。” “高尔夫……?你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谈起高尔夫的话题?” “我只是对水女士所用的“发泄”一词很感兴趣,也对她从始至终保持的那种冰冷的声调好奇。加上方才卢睿对她一瞬的态度变化,再加上屋子里的几处明显的异样,才让我产生了怀疑。” “异样?” “太明显了,明显的都快让我以为是故意摆成那样。你没注意?办公桌上电脑的鼠标、笔架在左侧,厨房的置物架上杯子与暖壶的把手朝左,吧台水晶杯集中在酒瓶的左侧,电视遥控器架子摆在电视机左侧,等等证明使用这些东西的主人是个左撇子。”澹台梵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大部分时间住在这里的恐怕只有水文候一人。她是左撇子,用左手握杯,左手拿叉子吃甜品。但真正证明我的怀疑的是她书架上放着的那本《中国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在第四章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第二十三条、二十四条和二十五条处画了标记。” “啊?” “简单的说就是遭受家庭暴力后如何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之类的。册子不大,藏得也算深,不仔细看还真看不着。” 柳鸣眉毛一挑,“那你怎么就能找得着?” “寻找别人特意藏好了的东西可是我的特长。”澹台梵音一脸坏笑,“特意”两字念的格外重些。 “嗯!我知道,”柳鸣使劲把头一点,“你早晚会遭雷劈的!” “一边去!”澹台梵音一扬手,把衣服甩在他身上。 “不过,没想到卢睿竟然是这种人,可是至今为止为什么没人察觉呢?他们还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水女士太遭罪了。” “既然水女士拿着暴力法,也就证明她打算诉讼法律,结束这段婚姻。至于没人发现的原因,一来是因为卢睿演的太好了,加上外界将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捧上了天,所以没人会往那里想。二来,就算是有人发现,也没人敢说,‘家庭暴力属家庭内部问题,外人不好插手’这种想法在我国可是根深蒂固的,无奈啊。” “明白了。可……这与汪祯的死有什么关系?” 澹台梵音打开车门边往里进边说:“如果他们两个人是靠一方强硬支配另一方而联系在一起,那么卢睿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可信的价值吗?” 第14章 何为恶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兆墨等人的收获寥寥无几,即使调出施威路附近的摄像头,却因为离事发地太远而根本无法参照。询问曾经负责鬼屋设计的工作人员,更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工程暂停,所有人都被召回了总公司进行下一步计划的商议,根本没有人留下。就算有人看管,也由于那里常年阴气沉沉的而尽量不去接近。 不光对汪祯的调查毫无进展,就连于坤也是同样的状况。沈兆墨从心底感到郁闷,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大活人出门,到头来却怎么也弄不清楚他们最后究竟去了哪里。 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遍接着一遍的审视着现有的资料,空气沉闷且带有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沈兆墨思考着,为什么于坤要跑去水帘山?并非观光胜地,却是一座连山下的居民们都不愿靠近的荒山,他去干什么?是凶手骗他的吗?那凶手是用怎样的一个借口欺骗他的? 还有汪祯,被害之前他告诉助手说要去做专访,做谁的专访?显然并不是卢睿。是凶手的吗?然后凶手用他的花言巧语将他骗到施威路? 说到底凶手选择被害人的依据是什么?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信息表明汪祯是一个喜欢利用他人弱点进行敲诈的卑鄙之徒。如果他没死,那他早晚会成为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许是一个杀人犯,他绝对具有一个罪犯的自私、无情、奸诈等特质。如若死者只有他一人,案件应该会简单许多,可现实是跟他有着天差之别的于坤死于同一人之手,或是至少看上去死于同一人之手。这两名死者,除了都是男性,年龄又都在四十岁左右以外在身体特征上没有其他的共同之处,工作和生活上也没有交集。难不成凶手仅仅执着于这两点,所以攻击他们? 沈兆墨感觉这种解释不太可信,他相信凶手不是随机选择被害者,他们两个一定有着凶手必需杀害他们的理由。 所有的疑点宛如交织在一起的一面巨大的蜘蛛网,杂乱无章的盖在他们的头顶。 几个人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同时也感觉到有点饿了,他们起了个大早,忙碌了整整一上午,现在是时候把精力从两起凶杀案上收回来,好好考虑一下午饭的问题。 舜市警局的警察们都在三楼的餐厅里吃饭,在那种一成不变的吵吵闹闹的愉快环境中进餐成了他们的惯例。 为了照顾到大量运动后所需要的热量,顾及不同民族对于食物的忌讳,还得控制在预算范围之内,又要变着花样的保证营养,因此,警局的厨师们所花费的脑细胞绝不亚于忙于破案的刑警们。要是有新人刑警第一次从案发现场回来,内脏系的菜系就要考虑尽量避免上桌,问题是法医部的各位似乎十分中意内脏系的菜品,这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沈兆墨自己取了土豆和豆腐放在托盘里,又在面食窗口领了一碗面,来到桌边,这两张桌子一直是他们还有其他重案组成员们吃饭的地方。 他大致的向四周看了一眼,在最里面靠近一扇拉着半截窗帘的是宣传部的漂亮警花们,她们穿着合身的制服,有几名脸上还略带有稚气,在那里兴高采烈的边交谈边吃着。紧挨着她们的是令食堂厨师们闻风丧胆的法医部的法医们,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成天跟尸体打交道,这些法医们对肉情有独钟,肉类餐品摆满了一桌子,正狼吞虎咽的大快朵颐。 仔细看去,玊言正用他那没剩下多少脂肪的手指将肉块撕成一条条的送进口里,这画面让沈兆墨立刻想起了《行尸走肉》这部恐怖电视剧。 再远一点的桌子上坐着穿着宽大警服的三个人,他们正低头快速的吃着,好像一心想尽快吃完回到工作岗位上。几人之间没有交流,对吵闹的环境毫无兴趣,从三人陌生的面容以及制服上的“交警”来看,应该是来这里处理前两天汽车追尾造成一死一伤案件的交通支队的同志们。 沈兆墨几人选择的桌子在餐厅的另一头,相对安静。 空气里满是食物的气味,如果在通常,这样浓烈的气味并不会让沈兆墨胃口全无,不过今天却感觉胃里满满的,饱得很。 坐在左边的秦壬戳着盘里的炖鸡肉,他把不规则的卷心菜叶用筷子捣成一片片小片。他在生闷气,似乎打算将怨气都发泄在食物上,最终把炖鸡硬生生的戳成了英式鸡肉浓汤。 吃饭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 姜迁与沈兆墨他们见面定在午后两点半,只给了他们二十分钟的谈话时间。 纵使沈兆墨再三解释此调查关系着两个人的死亡,他却仍然不为所动,只有二十分钟。用他本人的话来说,作为一个跟信息打交道的人,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姜迁狡诈的性格让沈兆墨暗暗担心,先不说他会不会协助警方,要是在交谈过程中自己一个不留神给他留下能够写成报道的只字片语,那是要惹大麻烦的。 下午两点半,他们准时到达了杂志社,被一位头上光溜溜一根毛也没有的秘书带进了社长办公室。 房间内的布置足以解释这个高傲的社长冷酷无情的本性,杂志社创始人的照片也就是他自己的照片被高高的挂在正前方的一个堆满了各种奖杯的柜子后面的墙壁上。其余三面墙上挂着一个又一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动物头颅,好似外国电影中的猎人的房间。 即使硕大的窗户外阳光明媚,沈兆墨却依然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墓地一般阴冷可怖。办公桌上分别摆放着羚羊角与象牙制品,甚至是连笔架都被设计成眼镜蛇的样式。凶残与野蛮充斥着不大的空间,把主人对于力量渴望彰显的淋漓尽致。 姜迁身材矮小,一脸的营养不良模样,一双眼睛虽大却浑浊不堪,两边的太阳穴各有一个灰色的犹如疤痕一般的胎记。鼻子像刀子划分着那张发暗满是斑点的面庞,那张嘴,薄且表面干裂像是正在换皮的蛇。 他身穿一套剪裁精细的黑色西装,领间却寄了条不怎么样的亮色领带,像是故意搭配的不协调。不知是否受这房间里的摆设的影响,沈兆墨感觉他似乎活不了多久了。 “我希望你们带来了案件告破的好消息,汪祯的死对我们杂志社的影响可不小。”姜迁嘲讽的说道,眼神就像是看着掌心中的老鼠在做无意义挣扎而得意洋洋的猫。 “并没有。因为时间有限,那我就单刀直入,姜社长,汪祯是否曾经威胁过您?” 姜迁眨了眨眼,随后放声的大笑,那声音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哦,请您原谅,威胁?没有的事,您看我像是会被轻易威胁的角色吗?不知沈队长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我们找到了……” “好了,沈队长,”姜迁粗鲁的打断了他,“我们不必再绕圈子,您来的目的我很清楚。在工作上,我确实对汪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跟着我打拼,是公司的元老,因此我不想把关系搞的太僵。我给过他几次钱,但不是被他威胁。汪祯沉迷于赌博,至今为止都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在他因赌债而走投无路时,我帮他渡过难关,仅此而已。不过,他却毫无半点悔过,也不懂得感恩,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后来我便不再过问他的事。至于您说的什么资料,我毫不知情。” 倾述事实、讲明道理姜迁果然是一把好手,这点沈兆墨算是彻底理解了。他的话语有条有理,不掺加任何情感,清楚地、就只是清楚地讲述出来。他很聪明,明白如何把自己撇干净。 “也就是说你不承认有把柄落在汪祯的手里?” “我?我会有什么把柄?还是说沈队长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把柄在汪祯手上?” “姜总,您应该清楚,跟警察说谎捞不到一点好处。”沈兆墨望着他,目光冷俊,“一旦我们找到对您不利的东西,那么你所说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还是,您现在考虑清楚,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姜迁眼睛一瞪,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你是在指责我说谎?我当然知道你们警察能做什么,太清楚不过了。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把证据拿出来,我保证认。” “汪祯的月收入如何?”沈兆墨毫不理睬他的挑衅,快速换了个话题。 “他是公司的顶梁柱,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他,至于他有没有其他额外收入……我这么跟您说吧,汪祯在沉迷赌博的同时还沉浸在另一种事物上——地下拍卖会。有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很多犯罪不是不存在,只是还没被人察觉而已。那地方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天日的东西,偷来的,抢来的,过不了名目的,玲琅满目种类倒是不少。汪祯经常出入那种场所,听说是购买新奇的玩意儿再用更高的价钱卖掉,一买一卖,赚得的差价可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到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不要小瞧杂志社的消息网。” “地下拍卖会在哪儿举行?” “我不知道,他们神出鬼没,拍卖的地点也是小心再小心,没有会员领进去旁人更是无法入内。” “他的钱是从地下拍卖会上得来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姜迁卖故意卖着关子。 “他拍卖过什么?” “你们去他家搜搜不就了解了,凡是看上去有价值的东西估计一律都是从地下拍卖会中得到的,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一举端了这个违法组织。好了,如果您不介意,我要去开会了,祝您好运!” 说完后,姜迁迅速起身,转头就离开了。 第15章 米歇尔别墅 天上的乌云压了过来,天空开始飘下细雨,隔着玻璃向外望去,对面的行人和建筑朦朦胧胧的印在雨中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雨滴打在车顶发出均匀的、颇有韵律的声响。 澹台梵音摇下车窗,好让车内闷热的空去散去。 她驾车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前行,随着下班高峰,道路也逐渐变得异常拥挤,车子慢的堪比蜗牛爬,一厘米一厘米的往前挪。她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 这时,车道旁的人行道上一位老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老人弓着背,双臂在身体两侧像挑担一样撑开,一只手打着伞,那支手腕上挂着装满蔬菜的布袋,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带有三个抓点的拐棍的中部,正呼哧呼哧的往前跑的飞快。澹台梵音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这位老人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而那本该支撑他的拐棍却正在腾空飞舞。 腿脚这么利索,那要拐棍干什么? 仿佛是在回答她的疑问,老头突然间停住了,晃动的手臂同时慢慢地放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那个三个腿的拐棍立在地上,顺手将袋子挂在了上面,随后拿出手帕开始擦额头上的汗。 原来如此…… 车子经过前府路的十字路口,路过中医医院,从岔路拐往郊区森林公园方向,不久,车灯在雨夜中照出的便是绵延不绝的杂树林。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 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4年,英国珠宝商人阿布力·米歇尔在舜市的庆华路修建起了第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作为他的别墅。他采用背后搅乱市场的下作手段,妄图垄断中国北方的珠宝贸易,从而让他背后的英国贸易行从中获利。然而事态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金融垄断最终失败,这位珠宝商人也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时间,谣言四起,关于米歇尔突然失踪的理由说什么的都有。唯有这栋建筑遗留下来,被风雨侵蚀,被岁月遗忘,孤零零的待在人烟稀少的老城区的山坡上。 对于这栋建筑,每个人看法不同,有的人说它华丽,有的人说它阴森,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这栋建筑中包涵的时代、艺术与历史价值。 晚上八点半,澹台梵音才终于来到别墅前。她先试着推了一下往下撒着铁屑的大铁门,铁门上结结实实的栓着一条铜锁的铁链,连一条缝隙都无法撑开。 纵使心里再怎么清楚当务之急是去找沈兆墨而非独自一人来这里,可是自己毕竟是个人…… 作为人,那么…… 澹台梵音四下望了望,随即撸起袖子,脚踩在铁门的花纹中间。使劲向上一跃,没爬几下就到了接近最上端,再一使劲便很顺利的便翻到了另一侧,顺即爬了下去。 古老的两层小楼,庭院造型是被称之为“图案式花园”的英式花园。建筑本体受法国城堡影响,有着独特、带有花边轮廓装饰物的山形屋顶和鱼鳞般的木片外墙。窗口顶部的镶边装饰乃是意大利风格,看上去建材都是上等,在屋檐、门廊的装饰上也都很用心。拱形入口和两段大理石台阶被风化的破裂不堪,一层的窗户玻璃支离破碎,一片片的落在长满了杂草的泥地中,两段入口之间的门廊处的墙壁雕刻成十字网状。 宅子内部,屋顶由沉重的石梁支撑。地板为木质,到处都是破掉的大洞,仿佛住进了几十只地鼠。窗户边零零歪道的几张结满了蜘蛛网的木头椅子,不知是否是因为木制物品比较多,整间房内到处散发出一股腐朽的犹如雨后丛林一般的气味。 穿过玄关,来到大厅,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呈半圆形。室内空间很大,有两条走廊,一条通往屋后的厨房,一条通向二楼的楼梯。 资料上显示别墅内曾贴有金色的壁纸,天花板垂下巨大的吊灯,墙壁上则挂着几幅稀少珍贵的伦勃朗的绘画作品。澹台梵音看着如今残留着几把椅子、干裂的如同龟壳的墙壁,脑中试图想象着它昔日华丽的模样。 一转身,澹台梵音被身后的东西吓了一跳——帆布长袍拖沓到地上,乍看上去像个人直挺挺的站在那里。长袍的袖口处均塞进一只皮制手套并用绷带扎紧,身下放置了一双皮制长靴。沿着长袍向上望去,望到脖颈的位置是一个带有鸟喙凸起、眼睛处装有玻璃的怪异面具。1619年由查尔斯·德洛姆发明、后流传到整个欧洲的瘟疫医生的服装正高高的悬挂在澹台梵音背后的那面死灰色的墙上,被从破碎的窗户外刮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晃。 穿过空空如也充满瘴气的里厅,她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的抖动。她感到自己的瞳孔正在放大,脸上一阵热一阵冷。阴暗潮湿的环境使她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如同踏入了虫洞一般未知的领域。 突然,脚底一滑摔了一跤,手机也顺势滑到了二楼房间的中央。 顿时,她停住了,手撑在地上,身体不断地颤抖。 前方,冷风顺着破碎的窗户向里吹进使得腐败的空间的空气开始流动,一股不祥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那是什么? 澹台梵音立刻感到胃在翻滚、头晕目眩。 那究竟是什么? 她忍着恶心,鼓足勇气向血腥味最重的方向走去…… 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澹台梵音没有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从何时多出一个黑影…… 这个黑影留着浓密的头发,惨白的脸没有任何血色,一双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它佝偻着身体,喉咙深处发出细小的几乎无法使人察觉的声音。它慢慢的走近,脚步轻盈的仿佛是在空中漂浮一般。 紧接着,澹台梵音感到一股过电的剧烈疼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黑影跪在她的身边,蠕虫般的舌头来回舔舐着不停开合的嘴唇…… 再次睁开眼,感觉到的是火辣辣的钻心的痛楚,脖颈处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的难以忍受。澹台梵音试着动了动毫无知觉的身体,换来的却是一阵更严重的眩晕。她忍着不适慢慢的扭转脖子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她安心的深呼一口气。 尽管手脚不太听使唤,澹台梵音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试着回想发生的一切,但唯一留存在记忆里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一瞬的麻痹。 脖子上火辣辣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这一次连带着全身到处都疼痛难忍。她伸出手去,试探性的摸了摸脖子,顿时一种粘稠的冰凉触感划过手掌的皮肤,令她由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惧,不由得立刻缩回了手。 这是非常熟悉的味道,刚刚也闻到过,只不过那时不是从自己手心中飘来的罢了。而且她这才意识到,不光是手,自己的身上特别是脖颈早已被掌中的粘液弄湿了一片。眼前一片模糊,她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 不久,像是堵塞的血液终于回流进大脑一样,澹台发音感到心脏更为猛烈的跳动着,随着脑子的逐渐恢复,脖子处液体向下滑动的触感逐渐真实起来。 她又用手摸了摸,又闻了闻,除了浓烈的血味,身上还有一股…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 逐渐地,理性代替了恐惧重新占据了大脑,她那如同受了惊吓的孩子般委屈的面庞也恢复成了平常的沉着冷静。 滴答……滴答…… 一声声水滴落的响声在空中回荡,声音不大,实际上非常轻,却在这静的异常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响亮。澹台梵音的神经一下子绷得更紧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努力向前挪动,衣服与地面摩擦仿佛是条蛇正在地面爬行,短短的距离在沉重且不受控制的身体下变得尤为漫长。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同时清晰起来的还有刚刚那一股又酸又臭且十分呛鼻的血腥味。 下一秒,澹台梵音面部僵硬,正在惊恐中强烈的扭曲着,她没有叫喊,嘴唇却不停的抖动。她双手交叉抱住胳膊,手指深深的嵌进皮肤里,仿佛试图利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方是一副如同地狱的画面—— 第16章 愚者之难 一具全身被染红的男性,双手向后绑起面朝上仰靠在破旧的沙发旁。他的头成九十度斜歪向左肩,短短的头发宛如泡过胶水了一般黏在了一起。像是身体的血液全部集中在头部一样,他的脸肿胀异常。男性双眼大睁,眼珠似乎快就掉出来,死死的盯着天花板。一张被切开的、此时正张的夸张的大嘴让这副狰狞异常的脸更加毛骨悚然。 然而,更加瘆人的是他那肿胀到发青且与脸庞差不多宽的脖子和那对从口中探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光亮的眼睛。 男性的胸口漆黑一片,肚子上落着几根被肌肉组织包裹的骨头。一对熄灭了的、还冒着烟的蜡烛摆在脚前不远处,蜡烛的中间是一颗血糊糊、摊在血水中的心脏。 澹台梵音眯着眼,硬生生咽下翻涌到嗓子眼处的酸水,在原地定了定神。 她没有掉转头撤回去,而是鬼使神差般的继续爬着来到离这具尸体更近些的地方。 慢慢地……慢慢地…… 当她近到足以看清死者面貌的时候,震惊再次袭击的大脑…… 眼前,这个像是遭受了填鸭般残酷折磨、活活虐待致死的可怜家伙,自己……竟然认识…… 脑袋里“嗡,嗡”的响着像是灌进去了千万只蜜蜂,眼前又是一阵的模糊,由于眩晕澹台梵音差点再次栽倒在地上。 她左手按住前额,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不断的摇晃着脑袋。 在不断冲击而来的恍惚下,澹台梵音开始努力思考着如何离开这里,如何报警。 扔在不远处的手机被砸的稀巴烂,显然已经不能用了。车里虽然有备用手机,可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连能否爬出这栋屋子都是未知,更不要说还要翻过那扇铁门了。 还有…… 不,那个应该没问题,应该不用担心…… 必须想个办法—— 澹台梵音再次使劲摇晃头,她隐隐约约想起这附近应该还有几户住家,最近的好像是在…… 屋外,大雨转变成暴雨,闪电划过几道白光,雷声轰隆隆的响起。 这天的夜里,米歇尔别墅上方的天空中回荡的除了连绵不绝的雨声、震耳欲聋的雷电声,还有一阵接着一阵几乎不成声的女性的尖叫。 ********************************************* 随着身着警服的大部队的到来,冷清的老城区不再冷清。这栋被废置了许久的小楼不但出现了好多人,还出现了一堆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装备和化学制品,仿佛把一家化工厂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刑事鉴定员有条不紊的跟着穆恒,周延走在最后。他们来到二楼,大部队立刻四散开来,穿梭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无声的工作。 沈兆墨揣着手在宅子周围踱步。 别墅四周被高大的砂土墙阻挡的严严实实,墙面破旧成肮脏的灰黄色,宛如蜥蜴表皮一般凹凸不平。 远处是高大苍老的树木,树叶上挂满了水珠,雨停之后,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院内巨大的树木默默俯瞰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如果树可以说话,案件将会简单许多。 如果不是谋杀案的发生,沈兆墨都不知道城市中还有这么一栋宅邸。 “老墨,现场证据已经采集的差不多了。” 听到前来报告的穆恒的声音,沈兆墨侧过身来,脸上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后院墙壁上有个一人多高,一米多宽人为开凿的洞,凶手应该是从那里进入宅内,不排除是凶手自己凿开的,闻声赶来的村民则是破坏了正门的铁锁进来的。” “这宅子荒废了多久?”沈兆墨问。 “应该好久了,听周围的村门们说自打新中国成立开始就荒在这儿,奇怪的是即没有被当作什么历史文物被保护,也没有被拆毁,就这样放着。” “他们谁看到可疑的人了吗?” 穆恒摇摇头,“这雷电交加的,没人在外面闲逛,更别提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了。旁边这户是听见了澹台梵音的叫声,才出门来看看究竟。我都有点佩服这个凶手了,前两次的谋杀也好,这次的也好,亏他能找到三个不挨着却都偏僻的地方。就这地儿,要不是她,尸体就是化成白骨了都不一定能被发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到二楼的房间,途中,穆恒被一楼瘟疫医生服装吸引,好奇地站那儿看了好半天。 “玊老,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沈兆墨低下头,询问蹲在尸体旁的玊言。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一个小时之前,在今晚7点到8之间,死因看样子还是食道破裂导致的窒息死亡。心脏、娃娃、蜡烛都和前两起相同,除了他们死亡的姿势不一样外。就这些,别再问我了!其余的等回去解剖后再说!”被硬拖到现场来的玊言不耐烦的说到。 这位法医界的“活化石”现在心情极为不好,因为谋杀案野蛮的打扰了他今天最幸福的时刻——看足球比赛。 沈兆墨静静注视着玊言指示几个年轻的法医仔细把尸体放进袋中,尸体就像是蚕蛹一样严严实实的包裹在了塑料布内。 “怎么只有蜡烛?”沈兆墨环视尸体两边,“干尸呢?现场没有干尸吗?” “正找着呢,你看,”穆恒提着透明证物袋,指了指袋中蜡烛的底部,“蜡烛中心有根粗铁丝,看上去是打算插在干尸的某个部件上面,大概是澹台梵音的闯入,凶手没来得及将现场布置完整。” “现场有什么发现?” “一团乱,都被那群前来救人的村民们给破坏了,这满地的脚印,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凶手的。没有发现指纹,当然也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线索。”穆恒一边说,一边将穿着塑料鞋套的脚在地上跺了跺。 “她怎么样?还好吗?”沈兆墨问。 “没什么大碍,意识还没恢复,”穆恒放下证物袋,摸了摸有些出汗的额头,“脖子上的伤口很严重,虽然也算挺凶险的,不过还好,没有危机性命。凶手是从背后袭击的她,脖子后面有处电击伤,腿部、胳膊有些轻微的划伤,伤口都治疗过了。医生还做了血液检查,以防她在昏迷时被凶手喂了危险药物。秦壬从医生那儿要来澹台梵音穿过的衣服,准备送到化验室去……我可没报太大希望啊,毕竟她是被一大群人搬出的。” “脖子的伤具体在哪个位置?”沈兆墨警惕的问。 “在咽喉处,刀口很深,医生说差一点就割破动脉了。”穆恒说完,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就是说,凶手本要杀人灭口。”沈兆墨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随手捋了捋被风吹得龙飞凤舞的头发。 可为什么停手了呢...... “沈队!沈队!” 急促的男性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慌张而无意间发出了犹如女性一般刺耳的叫喊,使得沈兆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沙发,快速来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墙上有一道木门,打开后是老式衣橱。门前站着几名警官,个个表情凝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地面,房间里的空气宛如在寒冬腊月,无比寒冷。 沈兆墨越过几个人的肩膀凝视地上的东西,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会有使人情不自禁发出‘原来他的眼睛这么大’的不合时宜的感叹。 在他们的脚下,一双黑漆漆干瘪的脚端正的摆在里面…… 第17章 解读之前 待沈兆墨刚走到车子附近,人群之中他立刻注意到那张之前让他不舒服的脸。 此人正是苏傲,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看了就让人上火的笑容,探头探脑的观察着出来的警察们。 “怎么又是你!让开!”穆恒抢先一步挡在众人前面,厉声喊道。 “别这么大火气嘛,穆警官,”苏傲嬉皮笑脸的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各位还是没打算让世人知道真相吗?明明有凶险人物生活在周围,却不警告大家多加小心,难道是嫌尸体还不够多?” “胡说八道!”穆恒怒吼一声,一步上去揪住苏傲的衣领,不料被他两三下挣脱了出来。 “别动粗啊,穆警官,要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们。警方以为只要封锁消息就万事大吉了?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告诉你们,案子早就在网上吵开了,好像是哪个多事的、或许和我是同行的家伙在水帘山山腰间处拍了张照片放到了网上。照片嘛,你们应该猜得到,地上有什么一览无余。照片瞬间在网上炸开,转发数高的吓人,你们不知道吧?我想你们网络安全部的同志们一定也来不及删除所有的信息,换句话说,两位如今费力保密的一切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所以大家何不痛快一些,你们可以卸下包袱,我也好交差啊。怎么样?屋里的是第三名死者没错吧?” “无可奉告!”穆恒大吼。 “嘴还真是牢!算了!谁让我心善,而且也忍受不了一个变态在城市中闲逛呢,破例告诉你们一条消息。”苏傲伸长脖子,神秘兮兮的说:“于医生和汪祯是认识的,就在几年前,之所以你们查不到是因为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沈队长不妨再去问问汪祯的上司,就是那个光头,逼逼他,或许能问出点东西。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们自己慢慢查吧。还有,我告诉你,那个精神科医生,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神圣。” 语毕,苏傲神气的把背包往后一背,很快便消失在不断涌来的看热闹的人群中…… *********************************************************** 病房里,几名护士在澹台梵音的床边绕来绕去,像是巡逻一样转的她头晕眼花。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到处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房间里的摆设简单而统一——桌子、床、还有放置东西的物品橱,几乎所有的病房都是相同的配置,毫无新意。巨大的白色窗帘沉重的垂落在地上,灰色的老式沙发在一片白的世界里格格不入。简易式的水台边上,热水壶中的水正猛烈的翻涌着,发出呲呲的声音。 澹台梵音身上的是件她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前边的扣子还少了一个,布料中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不停的皱眉头。 一名长着一副饱经风霜脸庞的护士端着一杯温水,手里拿着装满了药物的圆形盖子来到澹台梵音的床旁。 她将水和药放在床头橱上,转身来到床尾,按下控制按钮将床头调高,并再次回到床头旁将药和水放到她手上。随后,她轻轻拉开她的衣领,检查伤口是否还在渗血。 “你需要静养,起码这两天要躺在床上,给你……” 大概是由于太过在意守在门口的秦壬,护士显得很紧张。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澹台梵音用护士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询问。 为了让声音盖过窗外的雷雨声,她是使出了吃奶得劲喊叫了许久,因此现在嗓子犹如针扎一般的疼。 “出院?怎么也要过上几天。” “要是我现在就要出院呢?” “绝对不行!”护士一口回绝。 “既然如此,能否请您把门外的秦警官叫进来,伤口应该不再出血了,我也好了很多。” 澹台梵音头一仰,咽下了递来的药物。 护士拿回空空的盖子,一脸埋怨走出门。不一会儿,秦壬抱着电脑走进了病房。 “有事?”秦壬走到床边问道。 他先是把电脑放在桌子上,腾出手来调整一下变形的衣服,随后再把电脑从桌上拿起像是抱小孩一样重新抱回自己的怀里,就好像不随时抱着电脑,就缺少安全感似的。 “秦警官,请你现在打电话让沈队长请他尽快赶过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说。” “现在?什么事?你现在先休息,明天再说。” “不,我很着急。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情况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遭,精神更是正常的很。我先问一下,这次的死者......卢睿也是由于硬物塞进喉部而导致死亡的?” “你认识死者?” “几天前见过一次,在他酒店的顶楼套房里,还有他的夫人。不对!这些现在都不重要,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秦壬犹豫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答道:“没错,死者死亡原因初步认定为硬物划破食道造成出血把被害人呛死的。” “那就对了……”她低语一声,“秦警官,我现在一分钟都不想浪费,请您马上打电话,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您拒绝,我会现在离开医院直接去警局。” 说话干净利落且态度强硬。 “到底什么事?”秦壬好奇的问。 “是受害者的死亡方式,我有头绪了。” 一个小时后,沈兆墨和穆恒,以及从警局赶来的周延带着一肚子的不解来到病房。他们到达时,澹台梵音刚刚睡醒。 经过这一个小时的休息,她的身体好了许多,起身时不再有头晕的症状,不再四肢无力,这大部分要归功刚刚注射完的营养剂和消炎药。 最让她欣喜的是停止的大脑终于开始了正常的活动,神经活跃了起来。她思索着朦朦胧胧萦绕在脑中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犹如被牵引着一般开始聚集汇聚成了几乎完整的画面。 沈兆墨毫不客气的打断正要说话的澹台梵音,目光里都能喷出火来,厉色斥责道:“难以置信,乱来也要有个限度,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很清楚,脖子还疼着呢。” 说着,澹台梵音发觉颈部越发的疼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差点没命,听医生说她脖颈处被切开了个好长的口,再有几厘米就会伤及动脉,必死无疑。可,她毕竟还活着。 沈兆墨看着她,看着她出神思考的表情,再看看她纤细的身体和因为出血过多而蜡黄的面孔,心中的怒火竟又大了些,这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攻击我的人……我的意思是……有线索吗?脚印……指纹……或是其他……” “还没有,脚印和指纹就别想了,早被闯进来救你的人们给破坏了,现在就看你身上的衣服还有尸体能告诉我们些什么了。” 听到沈兆墨这样说,澹台梵音悄悄的、用轻到连身边站着的人都无法听到的声音长长的并且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咽下了她准备说的下一句话。 “你到底去破屋干什么?”沈兆墨问道。 澹台梵音抬起头来,虽憔悴的血色未足,却是处之泰然。说话间她条理清晰,完全看不出来她刚刚死里逃生,“前两个现场,包括刚才的那个废旧的宅邸,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联系,却都是英国珠宝商人米歇尔分别在光绪二十九年至光绪三十年,也就是1904年到1905年的这一年之间先后修建的。庆华路的是他第一栋别墅,其次是水帘山,而后是施威路。我想,沈队长你们是通过房产管理局保留的档案查到的房屋背景,可房产管理局保存的记录是有时间范围的,很难再往前追溯。于是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查遍了资料库里能找到的《地方志》,最后在清末的档案中找到了记录,这是记录的复印件。因此我才会到老城区去看看,不料正好撞上……” “凶手选择的杀人地点全是这个英国商人的?” “你们也许会考虑到巧合性,如果单是前两起或许能这样解释,可再一再二并再三就需要认真思考一下了。舜市的古建筑不少,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几处深藏在城区内、不迷上几次路压根找不到的地方呢?” “现有的证据还是无法排除巧合……” 第18章 他们疯狂的舞蹈 叫喊,在漆黑的公山羊的脚下…… 突然,沈兆墨停住了,眼神望向床尾的名牌上,目光竟有些呆滞,像是神游在外又或是在认真的思考某个问题。 不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现在还是来谈谈你是怎样发现尸体的吧?” “我穿过门厅走上二楼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颜料的味道,可还没反应过来呢脖子就感觉过电般的疼痛,然后就倒了,在要昏过去的一霎那,我模糊记得有人站在我身边。” “还记得脸吗?” 澹台梵音摇摇头,“头昏昏的根本没力气去看,又那么黑。我想我昏过去的时间并不长,因为醒来时空气中的刺鼻味道并未消减多少。我爬起身,再确定那个人走了后才敢动,急忙向味道飘来的地方爬去。您千万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您可以理解成一时的头脑错乱,总之,没爬两步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你与被害人认识,对吧?”沈兆墨问。 “是的,两天前我以替母亲收集资料为由见过卢睿和他的妻子水文候。” “都谈了些什么?” “打听汪祯。” “你倒是诚实,”沈兆墨的表情好歹缓和了下来,“打听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应该和沈队长你们得到的内容相差无几,不知沈队长是否知道卢睿和水文候两人的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了?” “知道。” “如此我便没什么可告诉你们的了,我离开时,卢睿还趾高气昂的活的好好的。” “没有任何异常?” 澹台梵音再次摇了摇头。 她慢慢的直起身,发现可以下地行走后,便走到洗漱台前,拿起烧开的水壶,往五个一次性水杯中倒了满热水。秦壬上前帮她,却被她婉言谢绝。倒好后,她一杯杯的端给坐在床边一脑门官司的沈兆墨几人,自己则捧着热水坐在床边一边小口喝起来,一边等待沈兆墨继续发问。 “你说对被害人的被害方式有了头绪?”沈兆墨换到了他最在意的问题上。 “是的。”澹台梵音肯定的回答。 “是什么?” “三名死者的死状与陶洛鲁斯密会的魔宴十分相似。” 三个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没听明白。 澹台梵音耐心的把木盒中陶洛鲁斯密会符号,胚胎的检验结果,以及这个巫术密会的来历和背景向他们叙述了一遍。 作为警察,听到过的、见到过的荒唐之事数不胜数,可如此的天方夜谭对于沈兆墨他们四人来说还当真是头一次。他们一边听着澹台梵音讲述,一边感叹这故事虚幻缥缈到了令人发笑的程度。 对于自己的讲解三人到底能听懂多少,澹台发音不敢期待,这种跟童话传说无异的话题被描述的神乎其神,本身就让人不自觉的头脑产生混乱。 “于坤家里木盒的出处我明白了,那么,跟三个人的死有什么关系?是这个巫术组织干的?魔宴又是怎么一回事?”在听完澹台梵音的叙述后,穆恒急忙问道。 “所谓魔宴,顾名思义就是女巫和巫师定期聚会的晚宴,从中世纪开始,欧洲的黑巫师和黑女巫会在月圆之夜前往人烟稀少的荒地、森林或是洞穴等地设置宴会,祭拜恶魔撒旦,那是场疯狂的派对。陶洛鲁斯密会的魔宴则有所不同,虽然场地同样在荒凉无人的森林或是洞穴,为的却是在满月之夜把大量的死尸作为药引以最大的可能增强自身魔法的力量。” “魔宴当夜,参与者聚集在祭坛前,抓来年轻男性,作为魔宴的祭品,让他们服下致幻的植物使其失去反抗能力。选用成年男性是因为他们在生理上比女性和儿童强大,生命力也更加旺盛,用句我们熟悉的语言来解释就是阳气重。下面一步极为重要——他们会用鞭子抽、用木棒打、用各种刑具对祭品们进行折磨,密会中的大巫师命令众人绑住奄奄一息的祭品,把刻有咒文的铁棍从祭品的口中伸入,一旦铁棍没入口中便立刻会有人敲打铁棍的另一端,他们会不断的敲击,直至祭品满口鲜血,最终死亡。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陶洛鲁斯家族相信死在暴力和屈辱之下的尸体会是最好的药引。” “老天爷啊……”周延低吟了一声。 “既然是药引,自然是为了……”澹台梵音隐晦的描述着,“肌肉、骨头、内脏,还有眼睛、耳朵、舌头,甚至是指甲,人身上的各个部位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美餐,进食是魔宴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当然,他们不会忘了献上贡品,大祭司会选择一名最健康、最强壮的男性,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取出心脏装在刻有倒十字架的银盘中,并在银盘的两侧点上用人体脂肪制作而成的蜡烛,将心脏连同整个肉体献给最喜血腥且力量强大魔物。” “可你自己也说过,巫术仪式相似的有很多。” “嗯,但真正让我确认是陶洛鲁斯魔宴的是死者口中的娃娃,在陶洛鲁斯密会中,献给魔物们的祭品或是用于药引的受害者,除了稚童,凡是成人口中定会塞入一颗晒干尸的、未经洗礼的婴儿的头颅。” 听到这里,四个人顿时觉得胃中直翻酸水。 “把婴儿脑袋……还是晒干的……为什么?”秦壬结结巴巴的问道。 “魔物喜食婴儿,因为婴儿最为纯洁,将婴儿的头颅放进成年祭品的口中,可能为了增加祭品的自身力量。但这是我的推测,还没有文献能够给出准确的答案。至于拔掉所有的牙齿,就像我之前提到过的,是为了做毒蛊。呃……你们不要这样看我。我、我明白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沈队长你们……可我不是担心各位不相信嘛,你们一开始就是不信啊!我就想好好的组织一下语言,好好想个办法。说来惭愧,对于陶洛鲁斯密会我知之甚少,仅仅是了解密会的符号以及大背景而已……想……先确认了别墅的情况再一起说……总之,我绝不是故意的。” 澹台梵音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提到后悔,倒也难得的后悔几分。由于多少心虚底气不足,她越说越吞吞吐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足足说了有一分钟。 沈兆墨尚还记得袁教授曾提到澹台梵音经常乱来,想必这次就是她“乱来”中的一种,如若每每都这样惊心动魄,那确实挺头疼的,特别是对于那些替她善后的人来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啊?”澹台梵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晃了一下神才回应道:“嗯……昨天,从于坤家拿回的那份手稿上。手稿的主人名叫菲因·奈斯帝,记录日期是1900年的8月3号,内容则是记述了他所看到一场杀戮盛宴,情形与这三起杀人案十分相似。 “有没有这种可能,”穆恒眉毛一挑,“谋杀案跟巫术完全没关系,是单纯的巧合。巫术还有魔宴,这太扯了!” “本来就没关系。” “啊?”秦壬露出愕然的表情,“可你刚才说……” “我只说凶手的杀人方式仿照陶洛鲁斯魔宴,但没说杀人动机跟巫术有关。” 澹台梵音依序看向四人,继续说明。 “巫术凶杀也是祈祷祭祀仪式的一种,实施它的人都满含虔诚的信仰。对信徒来说,杀人是神圣的,方式、过程亦是神圣的,不会轻易改变、添加任何无理可循的东西。就算是一时兴起加了什么,只要目的不变,就可以找到解释的方式。这三起凶杀从巫术仪式的角度来看不伦不类,现场布置的仪式感十足却太过刻意,何况洒在尸体上的是颜料而非血,更何况这是黑巫术而非黑弥撒。黑巫术仪式的确血腥残忍,可也有相应的手法和应该遵守的规则,不会弄得跟好莱坞恐怖片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杀人跟巫术有关,艺术创作和现实是两码事。何况,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干尸。”沈兆墨淡淡说。 澹台梵音颌首,“确实,这个真的让我太纠结了,到底为什么要在现场放那种东西?” “在卢睿的死亡现场发现了一双脚,法医通过骨骼大小判断为女性的双脚,而且两只脚脚心处各插进一枚钉子。我已经派人送去了考古研究所,就看袁教授的检测结果怎么说了。” “巫术仪式中使用干尸,要么是整具使用,要么就是独用某个部位,没见过将一具尸体切成一块块来用的,又不是为了吃……” 第19章 意料之外的发展 这条街道狭窄而冷清,在雾气浓重的此时能见度更是降到了最低点。对于出租车司机,熬夜已是家常便饭,只是在这阴沉沉的天气中多少感到些许沉闷。 打开收音机,凌晨4点的节目少的可怜,他不悦的砸了砸嘴,围着各个电台转了一圈后妥协一般的停在了一期情感节目上。 司机无聊的闭上眼睛,在重新投入下一个工作前,他准备花一个小时时间好好补补眠。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达到了催眠的效果,很快,呼吸声变得均匀且低沉…… 突然,车门猛地被拽开,瞬即亮起的灯光迫使他立刻坐直身子,他急忙摇晃着脑袋,试图摆脱睡意。 转过身望向后方,后座上坐着一位打扮怪异的年轻人。之所以怪异,是因为在这初春寒冷的早晨,他下身竟只穿了条未过膝的短裤,而上身则裹了一件厚重的羽绒外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下压遮挡住了大半张脸。虽然看不到后方客人的表情,他却注意到这个人有一张饱满光滑且十分性感的嘴唇,这张嘴吸引着他…… “水帘山…”唇瓣开启,声音意外的动听。 “好…好的。” 司机先是一怔,随即痛快答应,而眼睛还是不打算离开从后视镜上映出的年轻人的身影。 他踩下油门,驶出昏暗的小巷…… ***************************************************** 出院后,澹台梵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应沈兆墨的要求为重案组的刑警以及被外界舆论快要折磨疯了的侯局长重新讲述一遍陶洛鲁斯魔宴。她还得代替死活也不肯走出实验室,为此还闹了一顿脾气的袁青教授交代一下新发现的那双脚的情况。 虽然沈兆墨没指望所有人都能接受,但借此机会开阔一下思路总是没错的。 中年局长头发稀疏、脸庞宽圆。他坐在一把不大的椅子上,超过200斤的圆滚身体不自然的团成一团,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滑落。 第一眼看去,澹台梵音就觉得自己是瞧见了现实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矮胖子”,活生生是一颗鸵鸟蛋栽在了一个粗短的脖子上。 胖局长来来回回的将澹台梵音打量了几遍,态度绝不谈不上友好,但却也不算失礼。 讲述过程比澹台梵音想象的要吃力许多。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从伤病中完全恢复,又或许是因为在场的警察们不停冒出的、需要用大段的历史背景来解释的问题,她感到整个人疲惫不堪。因此,在讲解结束后,澹台梵音毫不客气的坐在离众人十分遥远的沙发上,喝着沈兆墨倒给她的热水,心不在焉的听着面前的警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新得到的信息。 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参与任何对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活动活动脖子表示赞同或否定。 有的人嗤之以鼻;有的人点头肯定;有的感叹历史的黑暗;还有的则是墙头草,谁的解释合理听谁的。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倒也算愉快。 突然,一个跌跌撞撞闯进来的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打破了热闹的谈话,那张还有些稚气的面孔看上去惊慌失措。 “出什么事了?”沈兆墨急忙问。 “......有人……有人……”年轻警察气还没喘匀呼就结结巴巴的说到:“……在水帘山上挖出一具无头干尸!” 宛如天空中落下的一枚导弹,喜悦被炸的支离破碎…… “他说……发现了什么?”不知是想再次确认,还是故弄玄虚,穆恒双手掩面,问着身边摆出同样表情的秦壬。 “发现了一具无头干尸。既然是一具,这次的应该是个整个的,若再缺了双脚、双手和脑袋,那便是我们要找的身体无疑了。我想,叫着法医去要好些。” 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将情报平淡而不富有任何感情的重新作了一番叙述,沈兆墨竟被澹台梵音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弄的一时语塞。 谈话就这般匆忙结束,从开始的诡异,到中途的欣喜,但是结束却是绝对的意想不到。真真应了那句,猜到了开头,却无法猜到结尾。 水帘山,当通天的绿色全部划过视线后,眼前再一次被刺眼的黄色警戒线所填满。 “干尸在哪儿?” 刚下车的沈兆墨迫不及待的讯问前来迎他们的人,意外的是,迎上去的是那个胖胖的、说话趾高气昂的警察。他似乎还记得澹台梵音的样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从他那满是肥肉和油脂的脸上硬生生的挤了出来。 “干尸在上面。”他伸手指向上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一棵被誉为佛家“神圣之树”的菩提树边站了三四个人。再仔细一看,玊言法医正蹲着身子,几乎是以将身体与地面保持平行这种高难度姿势观察着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是谁发现的?” “是一位老人。” 接着老人应声前来,澹台梵音发现是上一次在山上碰见的那位带她参观地藏穴的老者。 只见他缓步上前,看都没看沈兆墨几人,一把抓住了澹台梵音的双手使劲的摇晃。 “姑娘啊你可不知道,吓死人了!那人……那人就在树底下疯了一样的刨,我走上去想阻止,谁想到竟然看到了那种东西!我早就说过,这里已经不干净了!不干净!” 老人歇斯底里的狂喊,喊了没两声便不住的咳嗽,随后又直喘粗气,接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吓得周围的警察赶紧扶他回车里坐下,以免再出一条人命。 “挖出干尸的人在车里。”胖胖的警察补充道,“他没有跑,也没有抵抗,我们赶来时,他就傻愣愣的坐在树下守着那东西。” 跟着那名警察,一行人来到警车旁,沈兆墨朝车里望了望,不觉心头一惊,眼皮一跳,紧接着便是微弱的轻呼声。穆恒等人见状,急忙上前一查究竟,半晌,竟也接连发出相同的声响…… 车内,于巽目光呆滞,满身污泥,指缝中也黑黢黢的。那张白皙如艺术品的面庞沾满了灰尘,脏的几乎辨认不出,饱满的嘴唇被他咬的鲜血直流。 “他怎么会在这儿?” 穆恒感到诧异,大家皆是如此。 任凭沈兆墨怎样呼唤,于巽始终默不开口,从他越来越空洞的眼神判断,此时留在车里的仅仅是一个空壳而已…… “先别管他了,先上去看看。”沈兆墨无奈的喊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有谁能想到这样一棵意义非凡的佛教圣树下竟然埋有亡魂。 树边,玊言的脸已经快要埋进土里了,老朽的身体也因为超负荷的动作而吱吱作响。 他大概是想从法医学角度上检验,判断出干尸头颅是否属于这副躯干,而从他“破土而出”时脸上的所洋溢的表情来看,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骨盆显示是位女性,”玊言勉强直了直身,“年龄在30岁左右,不超过40岁,被做了防腐处理。少了双脚、双手、头颅。伤口平整,是人为切断,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们要找的的躯干。她的胸口、肚脐处也插入了不同数量的金属钉,那么……”他费力的站起身,面对澹台梵音,“接下来是你的事。” 相较于围在四周的那些头一次看到干尸的警察们难受的脸,澹台梵音倒是镇定的多。 良久,她一句也不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充斥着杀戮、血腥并且夹杂着人性恐怖的世界。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从这些毫无头绪的世界碎片中筛选出能够解释眼前事物的信息。 澹台梵音抬起了头,淡淡念道:“‘面前的人,我捆绑她,钉住她,埋葬她,让她的手臂捆绑在身后,跪着,让巫术的精华流过她的头顶,环绕在她的颈部,’”她继续念着:“‘我要取十三根铜针,三根插入你的脑中,两根插入你的耳内,两根刺入你的眼睛,一根扎进你的嘴里,再插入你的胸口、肚子,最后我要控制你的全身,你会只服从于我。午夜时分的恶魔,执行它,将这个人拖进地狱,让暴死的亡灵啃噬,让早逝的冤魂追赶,那么愿望就是持续的,没有终结……’” 对于从澹台梵音嘴里冒出来的这一串莫名其妙的文字,所有的人都不知所云的拧着眉。 “果然不错,头颅里有钉子,我早该想到的。”她心有不甘的拍了两下地面,“这是卡里斯塔斯咒语,陶洛鲁斯密会中唯一一种使用女性作为祭品以获取巨大权利的咒语。用钉子分别钉在头、耳朵、眼睛、手臂、嘴、心、肚子、臀部以及脚底。这属于“活人媒介”,也就是直接用活人来实现诅咒目的。不过埋在树下倒是奇怪,仪式的最后一步被改动了,但不是施咒者改动的。” “你为什么能够断定?”沈兆墨凑上前,先是看了眼坑里的干尸,随后问道。 “卡里斯塔斯咒语是黑巫术中的高等级咒语。施咒者要断食三日,在月圆午夜以歌唱的形式念诵诅咒咒语,并按照规定在人皮做成的毯子上将拥有黄金比例身材的女性献祭。先是手脚,再到到肚子、口腔依次钉入钉子,头顶和胸口则留到最后,因为一旦钉子钉入人会立刻死去。祭品在祭祀过程中必须活着,且一定要血流满身下的人皮才可以。详细的步骤、合适的祭品、规定的祭坛、以及精准的时间,四点缺一不可,少了一样,施咒者都有可能遭到反噬,会被唤来的恶魔撕成碎片。所以,这里绝不会是施咒者原本放置祭品的地方。” “就是说被他人移动了,是凶手吗?”穆恒问。 “是不是凶手不清楚,但凶手放在现场的干尸部件一定是从这具上取下来的。”周延说道。 “为什么要在头、眼睛和耳朵等地方钉上钉子?”玊言饶有兴趣的问道。 “眼睛、耳朵、嘴和头脑有益于感官和智力的联系,手和脚创造了物理联系,属于对人活动的支配。有些巫师会连同肚子一同刺穿,就像这具,这个地方属于感情联系,对于情感的支配。钉子钉入这些地方意味着这个祭品的灵魂完完全全被控制。” “为什么制成木乃伊呢?” “施咒者相信祭品再被恶魔享用完灵魂后,多多少少会的在肉体中残留些力量,于是,相信这点的人会把尸体风干再用于其他仪式中,或是……食用。” “……怎么又是吃。”穆恒顿时感觉胃中又直翻酸水。 第20章 冰冷的“人偶” 银灰色的墙壁,黑色的桌椅,犹如放射灯一样的摄像头,巨大的玻璃窗……这间冰冷的屋子静的似乎能听到心跳。 于巽坐在这里,双眼无神,宛如一潭死水,手指不时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手铐。在冷峻灯光的印照下,他纤细的姿态呈现出印象派绘画般的唯美,深蓝色的双眸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只是微微向上望了望,很快又深深的低下。 “于巽?身体还好吗?” 沈兆墨和周延一前一后走进屋,见唤他后仍低头不语,便轻叹一声,坐在了对面。 “于巽,你应当了解我现在想知道什么。你是怎样知道那具干尸的埋藏位置?是有人告诉的你,还是……你本来就清楚?” 于巽一声不吭,沈兆墨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被摆弄的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包括你哥哥于坤在内的现场中都发现了从你今天挖出来的干尸上切下来的一部分,那么无论谁杀死这三个人,一定知道干尸的埋藏位置,”沈兆墨语气放慢,“也就是说,我们怀疑你跟这三起案件有关。杀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难道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又是一阵沉默,沈兆墨发觉自己像是在面对空气说话。 于巽给他的最初印象是一个漂亮到让男人都能沉醉的人,浑身上下带有浓浓的异国气息。虽然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拥有与生俱来的强烈存在感,并由内向外散发出来。然而,这种存在感被他身后逐渐庞大的谜团所影响变越来越薄弱,那张像人偶一般精致面孔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无人知晓。 审讯用了短短的十分钟,在沈兆墨自问自答中草草结束。 重案组的办公室里,澹台梵音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沈兆墨两人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后便立刻迎了上去。 她本来想关心一下于巽的情况顺便了解案件的进展,但是二人失望的表情已经告诉她询问一无所获。 “根本不开口,问什么都白费!”周延使劲拍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听他的声音像是快要放弃了。 “你们怀疑他?”澹台梵音试探性的问道。 表面看来,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多余,怎可能毫无怀疑。但是澹台梵音注意到沈兆墨的脸慢慢向她转了过来,黑眸中夹杂着微妙的情感。 “的确,凶手既然在现场放置干尸,就一定知道埋葬干尸的位置,从这点来推断,于巽的嫌疑很大。当然,也有可能他只知道干尸的埋藏地,并不是凶手。他从进来开始就保持沉默,我们无法得到任何信息,就算有心帮他,也属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于巽有不在证明啊?” “给他做不在场证明的是仲怡女士,有作假的可能。” “于巽有狂躁症,发起病来就算是平日在怎样亲近的人也不难保证不会遭殃,杀人完全有可能。”秦壬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如此看来,秦警官是断定于巽凶手了?”澹台梵音还以怀疑的口气问道。 虽然现有的证据无法判定于巽便是凶手,不过警察破案除了靠证据,还要依靠独一无二的直觉,至少秦壬自己始终如此坚信,便故作清嗓的胡乱咳嗽了两声,说道:“他又不是智力有问题,我看他聪明的很,完全可能实施杀人计划。” “那动机呢?” “发病之人,哪有什么特定的动机啊。如今出现在干尸现场的于巽最为可疑,若说他没有疑点,太难以信服了!我看要不就是他干的,要么他就是同伙。” 只怕是这错综复杂的案件已经搅得这位秦警官心烦意乱,说话虽意外的铿锵有力,听着却像被惹怒了的毛头小子,呈一时之气。 “错的太离谱了,于巽不是凶手。”澹台梵音微微一笑。 “不是?”秦壬大吃一惊,直接从椅子上窜了起来,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可不能乱说啊。”周延也操着教育小辈般的口吻说道。 “我并未乱说。” 可能是刚从现场回来,沈兆墨并未马上加入他们的争论。 他默默的走过了澹台梵音,走到休息室的公用冰箱,打开门,从门内侧的储物盒内取出早上放进去的灌装咖啡,拉开拉环,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这才问道:“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于巽不是凶手?” 澹台梵音信步走近,也毫不客气的从冰箱内抽出一罐咖啡喝了两口,动作自然的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喝了大半瓶后,才缓缓回答:“你们忽略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原本我还想得到专家的肯定,因为我不愿过于草率妄下断言。但眼下看来,与其让你们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可能犯案的人身上,那到不如我试着解释看看。”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过首先我需要于巽的治疗记录,沈队长您可以提供吗?” “于巽的另一个主治医生正在来警局的途中,我想他可以提供给你,不过,你要它干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查看于巽的治疗记录,等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们原由。” “仅凭调查记录便能判断是否是凶手?” “当然!”澹台梵音自信的回答。 沈兆墨虽面容未变,但双眸中已悄悄的流露出期待之色。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沈兆墨口中于巽的主治医生贾泽提着一个大袋子宛如提线木偶一样的走来。 这个个子高高的男人顶了一头蓬蓬松松仿佛刚睡醒一样的头发,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鼻梁,长相虽然可以,但那双挺大的眼睛却总是无法对焦一般来回乱动。 不知是否由于生性害羞,还是似乎有意闪躲避免与他人四目相对,他走路扭来扭去。与其说他是精神科大夫,更感觉他本人精神就不太正常。而当他走进,容得澹台梵音细细打量一番时才发现,他的眼里流露出疲惫不堪的神色,仿佛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于巽……还好吧?”似乎是真的没睡醒,贾泽的声音忽大忽小。 “他很好。”沈兆墨回答道。 “哦,那,那就好。”贾泽长舒一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继续说道:“你们肯定搞错了,于巽绝不是那种能伤及人性命的人。确实,他的精神状况曾经很糟,但是,如今控制的非常好,跟正常人并无区别。” “请您跟我们讲讲于巽的病情。” “于巽在十岁时开始出现狂躁的初期症状,在青春期时症状最为严重。从他14岁到18岁,他曾有长达四年的虐待动物的暴力史,受害的动物有街边的流浪猫狗,也有家庭宠物,到了最后,情况糟糕到不得不强迫他住院接受治疗。似乎就是从这时开始,于医生引领他接触绘画,他希望将于巽暴力倾向转移到其他东西上。虽然中途也发生了几起袭击医护人员的事件,就结果来讲,成效还是很显著的。20岁以后他发病的次数少了许多,如今他的病情十分稳定,基本上跟常人无异,如果不是受到刺激,我想他是不会发病的,当然,那些可怕的事他也不会再去做。于巽是个聪明人,事实上他的智商超出了常人,完全分辨得了是非对错,懂得趋利避害,不会做傻事的。” “既然有暴力史,那么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秦警官您先等一下,”澹台梵音匆忙打断急于确认自己推测的秦壬,“贾医生,请您先告诉我,于巽狂躁症的病因是什么?” 贾泽以看待病人的表情凝视着澹台梵音,眼中不知为何带有一种厌弃。 被这种眼神瞧着澹台梵音还是头一次,这让她感到惊讶,哦不,应该说很新鲜。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怀疑……正确来讲是他哥哥于坤推测于巽的狂躁症是由于神经传导中枢出现了问题,也就是胺的代谢障碍。” “果然是这样,这就对了……”澹台梵音暗暗低语,迅速又抬起头,“于巽的检查报告可否借我看一看?” “啊?” 贾泽脸色阴冷,刚才憔悴的神情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 “只是看看而已。” 在众人的注视下,贾泽很不情愿的从包中掏出一摞订好的报告不客气地甩到了澹台梵音面前。 “你看得懂吗?” “我尽力。” 澹台梵音以温柔的声音对抗贾泽莫名的轻蔑态度。 十分钟后,澹台梵音轻轻的合上了报告,她的双目炯炯有神,两面微微泛着一抹红光。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第21章 以据论证 “按照警方推论,从现场状况来看,凶手作案时十分冷静,计划缜密,不做多余的动作,自控能力很强。” “你别告诉我因为于巽无法保持冷静,所以跟他无关?你怎么知道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秦壬抗议道。 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澹台梵音竟然一点也不动摇,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还没有打出手中的王牌。 她很平静的说:“胺的代谢障碍,这是关键。大脑的神经传递除了能控制人体的各个感官同时也会产生多种化学物质,其中多巴胺控制着人的情欲和感情,人体的多巴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增多,因此多巴胺的分泌直接关联着人的行为活动。 “在犯罪学上,多巴胺的过量分泌常常被解释为性施虐性格的主要形成原因之一,大量的多巴胺能使人长时间保持在兴奋状态,加大了攻击型人格形成的可能。除了多巴胺,脑中的神经传导物也包含着血清素,它掌管着人的脾气,也就是对于冲动的控制。 ”血清素的分泌不足容易导致易怒、暴力和对周围环境的过激反应,最终形成反社会人格或是报复性人格。于巽的检查报告中显示,他脑中的多巴胺和血清素都处于非正常状态,他的暴力行为主要由于脑中的胺的代谢紊乱而造成的。” “多巴胺?血清素?”秦壬听的云里雾里。 “控制人类行为的源头是大脑和神经,然而,由于其研究耗费时间长,加上作为解释犯罪行为的依据的争论又此起彼伏,因此不常被被警方拿来作为参考,毕竟大家都会以自己的基准来了解判断事物。人类的大脑至少有75种神经传递素,每种都独立的连接着中枢感官腺,以便保证生物信息传递到每一条神经上。 “每一条神经连接着一项特殊的心理机能,神经传递素的过量和不足会造成心理机能的损害,从而改变人类的行为。比如在2002年,莫瑞等几位学者在meta分析中,研究了16个独立案例,检验人体的血清素与反社会人格形成的关系。最后的数值证明,低水平的血清素与反社会人格和报复性人格的产生有很强的关系。” “无论是多巴胺还是血清素都会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受到环境的变换而增多或是降低。多巴胺相当于上等兴奋剂,会使有些人沉溺于毒品,有些人沉迷于赌博,还有些人沉迷于性行为。于巽虐待过动物,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上瘾于这样的行为,不难推测这类行为源于他脑中多巴胺的变化,这点于坤也察觉到了。暴力行为刺激他体内多巴胺在短时间内快速增长,在杀戮的过程中带给他快乐与愉悦,由于于巽自身胺的代谢障碍,他要比平常人更加狂暴,而血清素的少量分泌又导致他发病的持续时间更长,也更难恢复冷静。假如于巽是凶手,杀人时他将始终保持在一个极为兴奋与狂躁的状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大脑处于一种混乱。在这样的状态下,首先,犯罪现场绝对不会被处理的如此干净、滴水不漏,而是相反,会混乱不堪。此外,他会更执着于折磨被害者,而不是灌进生物碱使其晕厥,越折磨被害人他也就越兴奋,于坤、汪祯和卢睿的尸体想必会呈现另一番模样,就像这样……” 澹台梵音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众人纷纷凑上去观看。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建筑物的背面,一条被分解的七零八落的狗的尸体赫然的出现在正中间。尸块有大有小,血糊糊的内脏夹杂着暗黄色的脂肪撒在肮脏的泥土中,狗的肠子被拽出,围着尸块成了一个圆形,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景象惨不忍睹。这张照片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每个人无不大惊失色,毛骨悚然。 “这……这……”秦壬掩着面,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出口。 “这是于坤拍下的照片,也是把于巽送进医院的关键原因。”贾泽在一旁说道。 “这简直就是变态!”周延大喊道。 “可是,照片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刚才贾大夫不还说于巽已经跟常人无异,说不定于巽杀人时并没有发病。”秦壬继续抗议道。 “于巽现在的治疗有哪些?”澹台梵音面向贾泽。 “主要是对多胺的抑制与干涉治疗,每天都需要按时用药,每个星期需到医院进行检查,再来是定期的心理疏导,杀害那些可怜的动物在他的心中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他很自责。” “效果怎样?” “从最近的一次检验来看,数值已经低了许多。” “虐待动物的行为已经完全没有了吗?” “自从他把精力移到绘画上后,便逐渐减少,现在已经完全停止了。” “最近出现过异常症状吗?” “知道于坤死讯时有点焦躁,不过还不到控制不了的地步,很快便恢复平静了。” “于坤出事之前呢?” “当然没有!很正常。” “也就是说于巽的自我控制力已经增强?” “可以这样解释。” “要是在他再受到外界刺激,会发病吗?” 贾泽有些不耐烦,咂了咂嘴,“药的作用只是抑制和保持体内的胺处在正常值或是接近正常值,那也是在平常的状态下,就像在脑中埋了颗定时炸弹,谁也不能保证遇到刺激他脑中的胺会不会爆炸,这你总该懂吧!” 澹台梵音浅浅一笑,沈兆墨接着心领神会。在场的人内心所受的冲击更是一波接着一波,不管再怎么想,也不得不承认方才听到的有一定的道理。 无论于巽有没有接受治疗,他都无法在杀人的过程中做到绝对的头脑清晰,更不可能做出那样的案发现场。 他的智商的确超越了常人,可实际行动则是另外一回事,无论策划杀人计划的是不是他,但实施杀人的恐怕不是会是于巽。于巽确实隐藏了什么,或许是某人,或许是某事,这点不可否认。 其实,仔细想想也并非无蹊跷之处。于巽性格孤僻,又常常闭门不出,活动范围大多来回往返在医院与家之间。如此简单的生活,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干尸的掩埋地的?最反常一点,他为什么又要将尸体挖出来?这无非增加了自己的嫌疑。 于巽,会莽撞到如此地步? 还是…… 第22章 第二幕 菲因·奈斯帝的回忆 既使是自己的主治医生,既使是最敬重哥哥生前的挚友,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苦苦的劝说,于巽仍旧闭口不言,就连抬眼看他一眼都没有,态度如同一座万年冰雕,冷漠无比。 考虑到于巽的身体状况,沈兆墨把他送进了警官医院,送进了满是金属栅栏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的病房内。按照仲怡夫人所述,于巽极为厌弃到处散发着刺鼻消毒水的医院或病房,甚至到了疯狂大叫的地步。可是这次,他仅仅是安静的跟着,无任何话语,住也好,不住也好,他都漠然且无动于衷…… 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原以为从于巽口中会得到解开案件的重要线索,从而抽丝剥茧,发现这起深不可测案件中的真相,但是展现在眼前的只有他铁了心的沉默。就好像明知面前放着一个装满宝物的箱子,却无论用何种办法也无法打开,只能干着急,刑警们闹心的程度可想而知。 回到家,澹台梵音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盘腿蜷缩在棕色安乐椅上,手中捧着那卷厚厚的羊皮纸。身旁的猫脚桌上,刚刚煮好的咖啡飘来淡淡的香气,她需要依靠它保持整夜的清醒。 之前,从词语的运用上来推测,这位菲因·奈斯帝不像澹台梵音起初设想的那样是一名儒雅的绅士。从开头第一行就出现了五个极为粗鲁的词语上来看,他显然是个脾气急躁之人。可是,那些穿插在文章中的古体字迹以及鲜为人知的古典词语又证明此人博学多才,或许是一直钻研着学问,很少触碰外面的世界。 虽然读过一遍,但那些诘屈聱牙的段落和龙飞凤舞的字体还是让澹台梵音头疼不已。 她不得不一面皱着眉头一段一段的重新整理,一面在电脑上打出整理后的段落,一份英文,一份中文,作为备份,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当窗外的金黄色转变成奶油一般的奶白色,澹台梵音才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头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双眼因疲劳而酸疼的要命。 她摇晃了一下脑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马上又坐回椅子上。 澹台梵音打开邮箱,将中文的那份发给沈兆墨,再将两份一起发给袁青教授。随后,她在网上订了张最快飞往布里斯班的机票,在做完这一切后,掉头往卧室跑去…… 下午,警局办公室里,沈兆墨瞪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脑屏幕,嘴巴始终保持半张状态。 他拨通电话,手机里传出“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的语音提示,证明了这个号码的主人正徜徉在几千米外的高空中。 他又打电话给袁青教授,老教授虽然也对自己爱徒的一意孤行恼怒不已,但也着实无可奈何,毕竟她的行为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何况,袁教授十分清楚,现在的澹台梵音就像是追逐猎物的猎人,狂躁的内心早已冲破屏障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 不得不承认,袁教授心中还是有些许窃喜的,因为她跟年轻时候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包括为了满足好奇心不管不顾的性子。 听到老教授也无计可施,沈兆墨只得无可奈何的深深叹气。看来这又是她“乱来”中的一环。他由衷的佩服那个姑娘的行动力,也为她再次的我行我素而感到苦恼。 邮件中的第一句话简明扼要:因要调查此事,已返回澳洲。再往下则是满屏长长的、密密麻麻的、看上一眼便能患精神分裂的文字。 那是一篇奇怪的文章,读上去像是一篇单纯的幻想小说,讲述了一篇荒诞古怪的故事,阅读过程中可以感觉出澹台梵音竭尽所能的用易懂的语句进行讲述: 1900年8月3日,晚上19点。 我后来思考过,人类最为悲惨之处,就是自以为是的认为可以凌驾在一切自然法则之上,傲慢的掌控所有。却从未意识到自身已然到达崩溃的边缘,站立于万丈悬崖旁。 当脚底的石子滑落,跌入到永久的黑暗中时,或许那时才会开始反思自己的愚妄。我们栖身在一个心惊胆战的世界,运用上帝赐予的智慧创造出了足以挑战神权、推翻神谕的先进发明,然而神的领域是人类永远都无法涉足的,当人类狂妄的以为自己掌握了上帝的力量,足以凌驾于上帝之上时,现实世界则会全然崩溃并且变的恐怖之极,人类的也会付出背叛上帝的代价。 可以想象,那时便是人类毁灭之时。 遗憾的是,这个道理,我懂得的太晚了,早在接近那群人时我就应该察觉到,那座隐藏在地下的神秘建筑,也恰恰隐藏住了那股古老邪恶的力量。 此刻,我感到自己快要被逼的神经错乱了,害怕也会像那位不知名的先生一样,死状凄惨。 现在的我孤身生活在祖辈们留下的庄园里,每时每刻无不在担心自己的精神完全崩溃。 噩梦的开始源于寄给我的一封邀请信,来信的内容并不长,但是足以勾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我出生在英国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是中世纪从苏格兰王国分裂出来的一支旁系王族的后裔。如此身份在英国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贵族,可家族的长辈包括我的父母全部都深居简出,行为做事极为低调,贵族们因闲来无事所组织的各类社交活动也是极少出席。 我的童年早就被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紧紧约束,生活的单调乏味即便在成人后也并未得到解脱。于是,我疯狂的渴望着激情与冒险,正是这种近乎病态的心理欲望,让我接受了那位寄信人的邀约,最终把我带进那地狱一般的景象之中。 言归正传,两年前,正当我快被大量的无聊书籍压得喘不过气来时,那封信被管家送到了我的面前。 信封的颜色是好看的淡紫色,表面画有紫色的藤蔓,乍眼看上去好似某位小姐寄给心爱之人的情书。拆开后,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字迹清晰而笔画刚硬有力,显然写这封信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绝对的自信,或许性格还略有些固执。 尊敬的菲因·奈斯帝先生: 我怀着敬佩的心情阅读了《泰晤士报》上刊登关于您对安第斯高原上的印加时期的蒂亚瓦纳科文化和太阳门的简短分析报告。在这篇报告中您肯定了奥地利考古学家·阿瑟·波斯南斯基的假设,认为太阳门原为石头日历,由古代的科拉族和阿拉瓦族建造,后来由于天灾毁灭了这座古老的城市包括了它的文明。太阳门属于宗教建筑,很大的可能属于一种古老的祭坛,被安第斯山区的科拉人当作接近圣灵的圣域。 您丰富的学识让我落笔写下这封信,不单单是表达我对您的钦佩,同时也诚挚的希望您能加入我个人的研究工作。 相信您一定听过塞维鲁皇帝的神秘教义。公元199年,塞维鲁皇帝在访问埃及的时候,从法老的密室中取走了某些记录着神秘教义的书籍,而相传那些神秘的教义正是失传已久的巫术以及魔法奥义。 去年,我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疑似塞维鲁皇帝的教义的手本,一直试图运用各种方法破译和研究它。然而,那些迂腐的学者们却单单把它当作一个神话,连探究它的真实性都懒得去做,每一个人都嗤之以鼻的拒绝了我的邀请,这让我在一段时间内很是沮丧。 正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恰好读到了您刊登的文章,您在人文历史和宗教传说上的充足知识让我印象深刻,或许能为我提供重要的信息以弥补之前研究中可能存在的遗漏。凭借着我们的合作,一定会为彼此带来最大化的利益,也会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更大的改变。当然,这也是个危险的研究,我无法保证在破解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因为这可是一本记录着远古黑暗祭祀的恐怖的书籍。 如果您同意合作,我会派人送您去到澳洲的库米亚,那里有我的宅邸以及另外一些共同工作的同伴。 在研究过程中,您的起居饮食全权交由我负责,如有什么特殊需要也可以任意提出,我将尽可能满足您的要求。 请您不要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虽然我不是什么学者或是科学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但在向往探秘和冒险这点与您志同道合。 希望我的这封信没有打扰到您,也希望在看完这封信后您能给与我所期待的答复。 您真诚的朋友 科克·t·威马斯 我很难描述自己读完这封来信后内心的狂喜,先不说我自己是否相信塞维鲁皇帝偷走了神秘教义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单凭受邀参与一本古怪书籍的解密这点就足以使我感到亢奋。 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疯狂和刺激,是对于枯燥乏味的生活的最好的消遣,让人欲罢不能。 我很快便写好了回信,并以加急形式寄了过去,根本不在乎这个威马斯先生到底是何人,有着怎样的背景。 其实,凭借我的人脉是完全可以查清楚,这并不难,但我却放弃了这最后一个自救的机会,开始了恐怖的厄运。 第23章 宅邸异事 信寄出后的第三周,一位自称威马斯先生侍者的男子来到了我居于卡莱尔的住所。 此人名叫萨顿,样子看上去二十岁出头。身材瘦小,但相貌英俊,额头很高,拥有一头金的发亮的漂亮头发,左眼一边有一颗淡淡的泪痣。他身穿一身不算高级却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上衣前方的口袋中别有一枚金色怀表,这让我隐约感到他并非普通的男仆。 萨顿告知我船票已买好,时间为第二天中午,因此我有近一天的时间处理临走之前的事物。 旅途的过程在此就不细细记录了,我度过了一段十分快乐的时光,如同威马斯先生承诺过的一样,一切的安排都让我感到舒适放松。 旅途中,我惊讶的发现萨顿除了具有出色的相貌外,竟还有非凡的才能,他精通绘画历史,就连乐理知识也略懂一二。我曾满怀疑问的询问他为何身怀绝技却安于做一个仆人,他却笑而不答,让我无法理解。 我们到达库米亚的时间是早上,准确的讲应该是中午。由于旅途的劳顿在达到威马斯先生的庄园之前,我始终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 科克·威马斯的宅邸被一片美丽且郁郁葱葱的森林所围绕,日光照射在密林中显得十分温婉柔和,鸟儿悦耳的啼叫在枝头回荡。 可,估计是头天大雨的原因,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发出难闻至极的气味,那些盘旋交错的树根在此时看上去如此的丑陋,古怪畸形的树木令人压抑。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糟糕的感受,在穿越杂乱无章的林间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从心底里不寒而栗。 等我缓过神来,马车已然到达门口。 威马斯先生热情的出门迎接着我的到来。他壮得像头熊,昂首挺胸,有一种天大地大唯我独尊的架势,感觉与其说是商人,更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军人。一对突出的水泡眼睛从上往下扫视周围,一张薄而大的嘴向上弯曲,构架出一副得意且不失礼数的笑容。 之前提到过,我并不熟悉威马斯这个姓氏,更没有听其他人议论过,因此曾自以为是的猜测他并不属于上流社会,但此时,威马斯先生不凡的谈吐,得体的举止和考究的衣着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狂妄遐想。 跟着威马斯先生和萨顿,我进入到宅邸的内部。 眼前成圆形的宽阔空间延伸到不远处的棕色楼梯口,空间的两侧各有两个房间,分别是餐厅、娱乐室以及两间休息室。左面的墙壁上并排摆着几个人体雕塑,另一面墙壁绘有我从未见过的奇特图案,样子像是某种野兽,又跟某种绘画作品神似,歪歪斜斜,看不出任何美感。 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法对主人的品味品头论足,只暗暗感到疑惑。 我的卧室位于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有着挑高天花板、三个通顶书架和一张白色以木雕为装饰的大书桌的房间。屋内装饰很简单,只具备了几样基本生活用品,对此我并无意见。最让我惊讶的是走廊中央挂着的那副符牌——“金色曙光”的玫瑰十字。 听说,金色曙光的玫瑰十字中包含了四种基本元素、黄道十二宫、希伯来字母、炼金术原理、六芒星和五芒星,再有便是卡巴拉生命之树,是一个囊括了万物各种思想的伟大的符号。我感叹着这个符牌的包罗万象,同时也在思考威马斯先生几人的身份。 难道他们隶属于“金色曙光”?我不禁充满好奇 那天傍晚,包括威马斯先生在内的六人为我举办了小型的晚宴,我们在装饰的华丽的左侧休息室内悠闲的喝着威马斯先生珍藏的红酒。这间休息室很大,乍一看去,颇有点法国浪漫主义的味道。 在场的其他五人,分别是身材瘦高,留着一头棕色卷发,炭灰色的眼睛,看上去平易近人又略微羞涩的年轻考古学者艾瑟尔博士。块头很大,身材滚圆,有着滑稽五官的冒险作家沃克先生。脸腮上留着夸张的络腮胡,满身都是商人派头并且是威马斯先生好友的米歇尔先生,以及皮肤黝黑,拥有拉丁血统的蒙纳德利斯神父。 随后的十几天,我的研究生活还算顺利。每天早晨吃过早饭后,我和艾瑟尔博士便会钻进资料室里钻研那本奇特的书。 说是书,其实是一本相当厚的手抄本,表面印有晦涩难懂的象形文字,文字下方则是一幅极尽抽象的图案。由于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墨水已然褪色,实难分辨,依稀分辨出是个半人半兽的红色怪物,上半身是个人类的女性。手稿中的文字像是狂人所著,大体上是讲述了一个消失已久的古老祭神仪式,语句断断续续,更甚者连意思都琢磨不透,特别是文稿的后半部分充斥着不堪入目的内容,我实在是无法用文字描写出来。 总之,我可以判定这份手抄本跟塞维鲁皇帝教义并无关系,排除文字是由法语记录的这点不谈,文章中的内容不符合教义存在的时间,更接近于中世纪。 我将自己的观点告知于威马斯先生,看得出他略有失望,却仍然希望我把手稿解析完毕,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愿。 怪异的事发生在第十四天的夜晚。在毛骨悚然的手稿和走廊阴沉气氛的双重折磨下,我开始失眠。那晚,辗转反侧的我终于无法容忍失眠带来的煎熬,决定走到屋子后院静静心。就在我蹑手蹑脚来到一层时,从门口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小心翼翼的摩擦声,我摒住呼吸,小心潜行至门口,在昏暗月光的照射下,一群人影正提着一个箱子鬼鬼祟祟向外溜去。仔细一看,正是威马斯先生六人,他们像是一群阴谋分子,交头接耳的谈论着某种隐秘话题,之所以我这样想,是由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上都闪烁着诡异而阴险的笑容。 做出决定不过一秒。我压低身体,一面移动,一面小心避免踩到因傍晚小雨所形成的水洼,谨慎的不发出大的声响,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屋子前方的森林。 畸形的树枝在月光中不断的摇曳,地面泥泞不堪,宛如行走在沼泽深处。斑斑点点犹如萤火虫般的月光随着树叶的密集程度一会儿出现,过一会儿又完全的消失,然后再过一段时间重新出现在几尺之外。 我根本看不到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就连捕捉前方的人影都无法实现,只得借由声音判断方向,那是我所走过的最艰难的道路。 渐渐的,琐碎的脚步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孩子的声音。 我从站立转为跪着前行,茂盛的杂草正好挡住了我的身体,让我有机会更加接近声音的源头。 在一片小小开阔地里,威马斯他们手拿着各种糖果,而他们脚边上聚集了不少于10个幼小的孩子。这些孩子们疯狂的、相互撕扯抢夺着他们手中的糖果,发怒一般的嚎叫声不绝于耳,那种叫声我从来没有在正常小孩子那里听过。 我无法在脑中寻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几个人在寂静的深夜里,走进深邃的森林中,目的是给孩子送糖吃? 不对!这些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深林中,而且,他们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那种犹如精神错乱一般的狂叫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的解开了胸口的扣子,一阵夹杂着雨水味道的冷风吹过,使我冷的直打哆嗦。 漆黑冰冷的环境迫使我提前往回返,因此我并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回到房间后,我脱掉了沾满泥土的衣服,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为了防止威马斯先生起疑,我破天荒的第一次自己洗了衣服。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白兰地,接着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本以为,我会立刻睡过去,或许由于太过在意出去的那六人,我一直睁着眼睛留心着一层的动静,直到大约两个小时后,楼梯上才传来微微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我从佣人们那里听到,附近村庄丢了一个孩子…… 第24章 不可知晓的秘密 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接下来,几乎每一天夜晚,威马斯先生们都会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去,而他们溜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一定会有某家,或是某几家的孩子丢失。如此,持续到第七天,附近的村子中已经有12名孩子莫名奇妙的消失了,更离奇的是,竟没有任何父母通知警方,更没有加强守卫的痕迹,人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难道孩子消失了就消失了吗?无处可寻也无碍? 在第12名孩子消失后的夜晚,我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决定再次跟踪威马斯先生他们。这次我套了件厚厚的大衣,以保证能够不被寒冷击退看到完整的真相。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森林,却一点也不比之前走的轻松。泥泞的林间小路由于接连几天的大雨变得更为湿滑,难走异常。 然而...... 当我来到那片空地,我向上帝起誓,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景象。 有群人正在地上爬行,就像动物那样爬行,鬼魅的火光闪烁照射在他们狰狞、希波克拉底似的笑容上,讥讽一般的笑声撕裂了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那不是威马斯几人,而是工作在宅邸里的佣人们,他们爬行的动作令人作呕。 突然,这群人将手伸向火堆中,取出烧成火红色的类似于煤块的球形物体猛地往身上按去,空中立刻响起了痛苦的却带点兴奋的嚎叫声,裸露出的皮肤流出血红的液体,双手和上身被烫的溃烂发紫,他们粗壮的小腿像被刀一块块剜去一样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时,几个人的动作顿时停住了,头慢慢向一边侧,死死的盯着一旁的草丛。 瞬间,从草丛里猛地站起两个身影带着惊恐的叫喊声向后跑去,而发狂的那群怪人则在身后追赶,只留下那一抹火光。 我跌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我拼尽全力跑回房间,快速收拾好东西,孩子们的生死我已不再关心,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也许是我的冷酷无情,所以上帝用更加残酷的经历来教训我,在我收拾好行李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惊恐的看到威马斯先生和仆人萨顿正面露凶相的站在门口。 再次醒来时,世界整个变了个样,准确的来讲,依照四面的岩石和滴滴答答的水声来判断,我应该是在地下。凹凸的缝隙中塞进了许多小的油灯,从上往下照着亮光。 我靠着仅剩的一点求生意识勉强支撑自己站立起来,我不知道哪里是出口,除了前进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我穿行于断壁残垣之中,却至始至终见不到一人,难道我就这样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度过余生?与其毫无尊严的苟且活着,我宁愿马上了断生命,当时我这样想着。 后来,我无意间闯入一个地方,在那里,仿佛古代遗迹的石岩形成一道道奇特建筑,就在那个地方,地面上竟躺着一具具勉强看得出是人的残骸,正是方才还在林间“跳舞”的威马斯的仆人们。 这些人有的失去了半张脸,有的身体千疮百孔,有的眼睛被挖出,只剩下黑洞洞棕黄色的眼窝。他们上半身被火烧的面部全非血,腥味与焦糊味充斥在空气中,相同的是,他们都被反绑了起来,脖子被割开,后脑被残忍的敲出一个大洞,大脑,好像没有了…… 一瞬间,理性消失,我惨叫着往一个方向跑,一心只想离开那块惊悚之地。 却没想到是从一个地狱逃向另一个地狱而已。 就在我快速穿过一条黑色的通道后,眼前出现了一片顶部呈拱形、下面成梯形的空间。空间的正中间燃起巨大的篝火,篝火前方是一个岩石打造的祭坛,被十几个同样为岩石打造的柱子环绕。 我定睛一看,每一根柱子上方都倒吊着失踪的那是几个孩子的……那是干尸,是木乃伊——土黄色的皮肤,闭紧的双眼,微微张开的嘴中露出肮脏的牙齿。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威马斯他们使用何种手法才能将尸体在短时间内制成干尸。 我没有躲起来,即使是躲藏也是于事无补,因为身着一身精致裁剪西装的威马斯早已发觉我的行踪。他望着我蹲坐的方向微微的冷笑一下,似乎是在邀请我观看接下来要上演的情景。 在一声声沉闷的挣扎声中,艾瑟尔博士、米歇尔先生和沃克先生拖着一名浑身是伤的男人来到祭坛前。男人张着大嘴,从嘴角留下的鲜血和口中的血肉模糊证明他们把他的舌头割了下来。 我紧握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我无法用过多的词语来描写,任何文字都无法描绘出当时的情景。他们将那位先生按在地上,两个人分别固定他的四肢,随后蒙纳德利斯神父拿起一根写满了文字的金属棍棒强行塞进了那个人狭窄细长的喉咙里。仅一刹那,威马斯快速用锤子敲打棍子的另一侧,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厉叫声从他正在撕裂的喉部艰难的发出。他浑身抽搐,痛苦的挣扎,像是个被砍断了脊椎的猛兽,双脚在空中发了疯似的狂蹬,被人抓住的手腕绷得紧紧的,攥紧的双拳中流出鲜红色的液体。 几下敲击下,渐渐的,男人身体的抽搐变得缓慢,巨大的空间里剩下他垂死前从喉咙里艰难发出的“咕咚咕咚”仿佛是淹着吐沫的声音。他的双眼长得大大的,却只剩了眼白,口中不断冒出泛着红色的泡沫。 但……男人并没有死,我很确定,他还活着,因为他那摊在地上的双脚还在无助且无力的蹬踏地面。 然而,那群人……哦!愿上帝惩罚他们的灵魂,愿他们坠入地狱!他们竟然生生的剖开了他的胸膛,男人立刻急剧的抽搐了一下,鲜血不断从他的胸口喷涌出。他们又把他倒吊了起来,鲜血便从上缓缓流进放置在他头下的金色杯子里。 随后,他的心脏被放置在银色的托盘中,他们将尸体成“大”字仰卧在祭坛中央。 米歇尔从远处走来,手中捧着一样东西,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捧着一颗好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的脑袋,婴儿的面容狰狞,那颗脑袋成恶心的棕黄色,因被风干脱水而明显小了不少。 米歇尔跪在男人的尸体旁边,嘴里不断冒出侮辱上帝的语言,随后……要知道我差点吐了出来,随后他拔掉了男人所有的牙齿,把婴儿的头颅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接下来,他们歌唱,狂舞…… 他们又拽上来一些人,用火烤,用鞭子抽,想尽方式折磨他们,空中再次传来一阵惨叫。许多人很快就死了,等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年轻的艾瑟尔博士和沃克先生一人拿了一把刀,开始切割刚刚死去的那些人的身体…… 我相信我当场昏厥了过去,因为我已经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等到再醒来时,自己已然在回国的船上,船上的侍者告诉我,我是头一天晚上被送上来的,那人付了一大笔钱要求他们好好照顾我。送我来的人并没有留下姓名,只要求他在我醒后把一封信交付于我: 亲爱的奈斯帝先生: 请让我表达对您突然离开的遗憾,我万分感谢您在手稿解读上给予我们的帮助,希望您在我的宅邸中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另外,对于您近来看到的事情,还请您守口如瓶,就算您真的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我们并不是杀人魔,相反,对于血腥我总是会避而远之,我们追求的目标只有一个,但请恕我无法告知。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绝不是信奉毫无根据的魔法,我们有着自己的科学,通过各种的文献学习进行反复的测试,就如同医学实验一样,您所翻译的手稿是最重要的一环。我们的行为在常人眼中的确是很难理解,因此我并不要求您能了解。 之所以将您送回英国是因为杀死您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不代表您的死完全无意义,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一定理解我话中之意,我们希望事情能够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会将这段时间的报酬邮寄给您,希望您生活愉快。 您真挚的 科克·t·威马斯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不断反复的恐惧中活多久,也许此时了结生命是个不错的选择。无论这份手稿和埋藏在地下的真相是否会在将来的某天重见天日,跟我都再无关系了。 我,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懦夫,一个懦夫而已。 第25章 与恶魔玩耍 初阳,上帝创造出恩赐给万物生灵的礼物,已透过清晨的薄雾洒遍了布里斯班市的大街小巷。面对着从天而降的金色瀑布,刚刚苏醒的人们平静的凝望、感受、拥抱如同宝石般灿烂的光芒,这是一天开始的喜悦。 国王车站隔壁的浅绿色的草坪上,一位又壮又高,看起来精力充沛的神父正挥舞着两个手臂兴奋的站在印有黄金十字架的演讲台后慷慨激昂的赞颂着造物主的伟大。 他具有古典且立体的五官,极尽散发成熟男性的魅力,灰色的眼眸,高高的鼻梁以及鼻梁上架着的金框眼镜让他看上去精明沉稳。他有着穿透力很强的声音,每当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总是会灿烂无比。 星期五的上午,没有多少人,可还是无法抵挡住他对信仰的狂热。他不在乎有多少人愿意侧耳倾听,纵使空无一人,也无关紧要,因为这是自己与上帝的对话。 马斯理奥神父今年三十八岁,希腊人,是位虔诚的神父以及出色的宗教学家,虽然他没有在神学院获得被世人仰慕的高学历,可是论知识储备绝对连大学的专业博士或是教授都望尘莫及。只不过他本人过于低调,又有些孤芳自赏,才会至今在学术界默默无闻。 演讲结束,他一边收拾散落在面前的资料,一边低着头犹如自言自语的问道:“又遇到什么事了?” 他早就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人的身影,更注意到了她手中提着的那两瓶他梦寐以求的上好威士忌。 “依旧嗜酒如命啊,神父。”见他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手里的酒瓶,澹台梵音调侃道。 “你一来准没好事,这次不知道你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二人在一次宗教调查中相识,很快就成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走吧,上车。”他招了招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箱子,带领着澹台梵音往皇后大街后面的地下停车场走去。 潘诺·马斯理奥神父的家,在教堂的对面。 第一眼看上去会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住宅位于半山腰,整栋房子成30度向左倾斜,包括邮筒在内的所有院内物品都是斜着摆放的。建筑上的知识澹台梵音一无所知,遗憾的是马斯理奥神父也是一知半解,因此两人到今都不知道为何房屋明明是倾斜的但站在屋内却无任何不适的感觉。 泥土刚刚被施肥过,留下了淡淡的肥料的气味。马斯理奥神父走到了门口,站在了台阶处,对澹台梵音招招手,随后拿出钥匙插进铜黄色扭动式门锁中。 “旧的钥匙到底是找不到了?”澹台梵音歪头瞧了眼崭新的门锁,问道。 “不知去向,反正之前的锁让我给撬坏了,正好换个新的。” 马斯理奥神父没有结婚,自然没有第二把钥匙。在自己的钥匙不翼而飞后,他果断又野蛮的选择了用撬锁的方式进入屋内,而“找开锁公司”这条正常人都会稍加考虑的选择竟在他脑中连闪都没闪过。 一进大门,立刻可以看到大厅左边放置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紧闭,支架撑开,黑色的音板上放着一本巴赫的钢琴曲谱,一圈由白色和黄色玫瑰组成的图案有规律的分布在钢琴黑色的表面上。对这家酷爱音乐的主人马斯理奥神父来讲,此处恐怕是除教堂的圣坛之外排名第二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即使他自己是个毫无任何音乐细胞,唱歌难听到树上的鸟都能吓飞,邻居家的狗听后必定一顿狂叫的音痴。 澹台梵音坐在以暖色调为主的客厅沙发上,客厅的摆设十分的简单,也很整洁。黄色木制的玻璃柜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石头以及用石头制作的艺术品,马斯理奥神父也是一位狂热的石头爱好者。 在靠近影视墙的左侧立着一座古式落地大摆钟,钟的下摆左右来回摇着,表盘上时针与分针准确的指到了上午10点30分。沙发是舒适的麻布料,乍眼看去是一片白色,仔细看,就能看到许多浅浅的花纹,它的一旁,摆放了一盆巨大的树状的观赏植物,叶片极为茂盛。当然,最不可缺少的要数酒架,花纹美丽的定制棕木落地酒柜靠在客厅的最里面。 “喝吗?”神父拿着威士忌酒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必了,请给我咖啡。” 相较于其他种类的咖啡,希腊的传统咖啡并非用咖啡壶而是盛在小锅里放火上去煮。咖啡豆碾磨后粉末粗糙,冲泡出来更接近与糊状,正因为这样,入口之后会有种如奶油一般丝滑的口感,更有股淡淡的可可味。 马斯理奥神父在放满冰块的玻璃杯中倒入金黄色的威士忌,着迷的喝起来,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幸福之感让人羡慕不已。 “说吧。”马斯理奥神父发问,可能因为还处在品酒状态,所以他半眯着眼,说话也不是很清楚。 “我带来一样东西,”澹台梵音从随身携带的挎包中取出手稿,“我并不是澳洲本地人,对地方传说并不清楚,因此也无法判断里面内容的真假,但是从语言的表达上看,当中所叙述的故事很可能是真的,所以前来请教,麻烦您读一下吧。” 神父放下酒杯,接过书卷,小心放平并仔细展开,他先是凑近闻了闻味道,随后认真的看起来。也许是因为天天跟古文书打交道的原因,马斯理奥神父读起手稿中龙飞凤舞的文字一点也看不出吃力,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毛也跟着眼睛的移动而均匀的上下挑动。 在等待的空闲里,澹台梵音端着喝光的咖啡杯,试图解读杯中咖啡残渣所组成的图案的意义,这是她从以前的房东老太太那里学到的。 “真是有意思的内容。”放下手稿后,马斯理奥神父一边拿起酒杯喝了两口,一边感慨道:“这东西是你在中国找到的?” “是的,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 “从什么人手里?”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跟人家约好了的。” 神父半信半疑的瞧着她。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手稿中记录的内容是真的?” “是真的。”神父斩钉截铁的说:“库米亚在十九世纪末是个小村落,当然不止库米亚,其他地方同样很落后。那段时间,村子里的孩子们会在深夜大人们都熟睡之后偷偷溜出去,接着便不知所踪。起初,一到早晨,孩子们会重新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但是过了不多久,孩子们开始相继消失,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人们纷纷猜测,有东西偷偷潜进了孩子们的屋内,将孩子带走。他们求助当地的神父,神父却告诉他们孩子们是被魔鬼带走了,如果贸然寻找,会连累整个村子。有些大人不肯罢休,在四周的山岭和森林中继续寻找,但都一去不回。传言说他们是被恶魔杀死了,这个谣言一经散开,村中便在无人敢去寻找走失的孩子们了。奇怪的是,事件从头到尾从未被公开过,知之人甚少,给出的解释是由于事件太过于离奇又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只在当地历史中简单的记了几笔。” “金色曙光,手稿里提到了“金色曙光”。不过据我了解,这个组织更倾向于神秘学、占卜学以及卡巴拉密教等的调查与研究,而非组织什么杀人仪式。纵使如何痴迷,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干出杀人的勾当。” “我同意你的观点。”神父往只剩下冰块的玻璃杯里又倒了些酒,“恐怕手稿中的六人并非真正的“金色曙光”的成员,我的意思是,他们加入的目的是为了找寻这份他们梦寐以求的典籍,也就是让这位奈斯帝先生解读的那本。试想当时的英国还有哪个组织要比“金色曙光”更有机会触及到此类的书籍和文献?因此,找寻那份假冒的塞维鲁皇帝教义的手稿是他们目的。“金色曙光”自成立之初便有大量的人才涌进,甚至创始人之一的塞缪尔·利多·马克格雷格·马斯得自己都是密码解读的好手,古文解读的专家更是比比皆是,在如此的条件下,威马斯却专门聘请外部人员进行解读。由此得出的结论恐怕只有一种,那就是他们想要占有这份典籍,而不被组织察觉。” “威马斯他们是利用了“金色曙光”的名字,万一威胁不起作用,或是未来某天奈斯帝豁出去了,将杀人的事捅出来,也有“金色曙光”来当替罪羊。当年这个组织中可不单单只有炼金术士、共济会、占星术士等成员,另外还有像苏格兰皇家天文学会成员、著名戏剧演员、作家、诗人、皇室贵族等等身份显贵的大人物在,就算“金色曙光”真的当了替罪羊,也自然会有人出来善后。不得不承认,这帮人的如意算盘打的真是不错。”澹台梵音说道。 “到处宣扬孩子被魔鬼带走的神父应该就是蒙纳德利斯神父,他的任务是对付无知的村民,并在必要的时候出手解决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 “这位蒙纳德利斯神父隶属于哪个教会?” “你等一下……” 马斯理奥神父站起来,转身走向后方,走进他最自豪的书库。之所以成为书库而并非书房,是因为房间里书的数量和种类让人叹为观止,无论是多么稀少奇特的书籍,在神父的书库里总会找到一本,唯一的缺点是进去和出来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我看看……蒙纳德利斯……”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本厚重的资料本,边踉踉跄跄的走出来边说:“蒙纳德利斯神父自1892年被派到库米亚教区,圣底波拉修道院和当时的圣史蒂芬教堂同时建于1803年,也就是英国殖民初期。它曾一度萧条,处于半关闭状态。后来经某个英国贵族还是商人的资助,才度过了难关。二十世纪中旬修道院的修女们返回英国,圣史蒂芬教堂与圣底波拉修道院合并,如今改为圣底波拉教堂。” “圣底波拉?”澹台梵音眨了眨眼睛,这个名字让她有些意外,“《旧约圣经》中唯一的女战士,率领希伯来人勇敢的反击迦南的军队,其英勇的事迹被后代歌颂。以女勇士的名字来命名修道会还真是特别。” “更特别的还在后面。”说完,他将资料本递给澹台梵音。 第26章 巫术调查与老神父 翻开的一页除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张仔细贴好的剪报,剪报上的日期写着1897年6月18日。内容关于一起奇怪的死亡: 一八九七年六月十八日,昆士兰州库米亚小镇的圣底波拉修道会墓地的西侧,晨起的修女发现了一名男性死者。死者面部毁坏严重,上半身严重烧伤,左手手掌缺失,下身血肉模糊,两条大腿被利器剜下数块肉。死者眉眼处有一个豆粒大小的黑痣,报案的修女陈述从未见过与死者体貌特征相似的人。 根据院长安娜的回忆,死者出现的时间为报案的前一天深夜,因死者面部过于可怖,安娜院长一时害怕竟忘记了报警反而直接躲进了屋内,直到第二天,发现尸体的修女来报,这才告诉警方实情。 起初,警方对死者的死亡抱有疑虑,调查期间走访了周围住户询问是否见过或认识与死者相似的人,一家酒吧的老板告诉警方死者很像酒吧的常客希尔·法尔特,老板已经三天没见过他了。 法尔特在某个英国绅士家当马夫,警察走访后发现,房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他本人作风一贯不正,又有些好吃懒做,最近更是性格大变,经常对他人暴力相向,因此大家对他的失踪没有起疑,只判断是又牵扯进哪个麻烦中去了。 经鉴定,男性为失血过多导致死亡。死者身上并无抵抗伤口,上半身的烧伤成有规则的圆形状,腿部的刀口整齐,凶器十分锋利。 在死者倒下的附近的森林中,发现了熄灭的篝火痕迹,以及烧到漆黑的金属物。火堆一旁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圣底波拉修道会的墓地处。 没有证据证明死者死时现场存有第二个人,从林中的火堆判断,死者死于不幸的意外或是自杀。而从血脚印判断,事发当时,死者并没立刻死亡,而是缓步走到圣底波拉的墓地,警方猜测也许死者想要寻求帮助,但最后还是不幸身亡。 此外,单凭脸上的黑痣无法判断死者与失踪的希尔·法尔特是同一人,与希尔·法尔特共同工作的人们也无法做出同一人的保证,因此,死者的死亡身份还有待查证。 澹台梵音读完后陷入了许久的沉思。 圣底波拉发现的男性尸体与科克·威马斯仆人们的自残手法惊人的相似,她不得不感慨威马斯等人的阴险狠毒。这些仆人的惨死是否就是他所谓的实验?用他人的生命来证明自己的猜测?这类随意残害他人的家伙,澹台梵音已经看过很多也听过很多,本以为能做到冷静,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恨得牙根痒痒。 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不过跟威马斯等人脱不了关系。事发时间是奈斯帝事件的前一年,也就是在至少一年之前他们就开始事实这项“实验”,并不断的做出调整。 “森林中仆人们异常的举动,恐怕是服用了曼陀罗或是颠茄之类的植物,那个年代这些植物可是到处都是。”神父合上资料本,说道。 “致幻作用的药物导致的精神失常,很可能给孩子们的糖果中或许也掺杂了类似能够使他们上瘾的毒品,如此便可操控他们。威马斯命令家中的仆人统一口令,混淆死者就是希尔·法尔特的事实,避免警察调查到自己身上。” “我不明白,威马斯他们执着的手抄本究竟是什么?什么书能有这样大的力量?”马斯理奥神父露出一个有点难以形容的表情,好奇的问道。 “若是……跟陶洛鲁斯家族有关呢?手抄本的封面有一个半人半兽的红色怪物,应该是月亮女神卡司卡纳,也就是陶洛鲁斯密会的记号。” “怎么可能!”神父大吃一惊,“那个天方夜谭似的组织?密会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确定。” 于是,为了让神父信服,澹台梵音把两个装有婴儿干尸的木盒和对木盒内记号的调查细细讲与他听。她没有提及舜市的连环谋杀,而是编了一个使人信服的故事。 马斯理奥神父的脸色随着故事的进行而越来越凝重,也难怪他会震惊。他双手抱胸,始终保持在沉默状态,连一个问题都没问,要是澹台梵音也停下来等他的反应,估计等到天黑都困难。 “陶洛鲁斯家族……真的存在……” 马斯理奥神父还是不敢相信。 “谁也不知道这个组织的教义是怎样传播的,虽说传说是口口相传,但若真留下文字也没什么奇怪的。再说,传说巫会中一部分的成员是英国人,他们把巫会偷偷进行下去也是可能的。” “威马斯六人是陶洛鲁斯巫会的成员?” “就算不是正式成员,至少也应是崇拜者。” 马斯理奥神父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是在想事情,左脚有规律的打着节拍,右手食指摸着杯中的冰块。 “想要把事情彻底查清楚,看来要亲自去一趟库米亚的圣底波拉教堂才可以。好在那里的神父是我的朋友,调查会更加容易一些。”他停顿了一下,又更加坚决的说道:“找到真相之前,我绝不会离开那里!” ********************************************************************* 随着景色的变换,高大的楼群悄然消失在窗外,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片平原缓地,丘陵、山峦,绿色的青草蔓延到遥远的天际。 微风轻浮草地,一大片树叶腾空飞舞,轻轻的飘到了远处还未踏过的领域。独立的住宅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广袤的土地上,偶然出现一两座农舍,也是别有滋味。 几只黑色的小鸟有规律的站立在摇晃不稳的树枝上,如同房顶上的风向标一样望向远方。行驶中,公路与一条铁路平行,火车摩擦着铁轨,发出“嚓嚓”的金属摩擦声。 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一直不太好,一路上,朦朦胧胧的水气越来越重,走到半路,天空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一滴接着一滴的掉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随后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笼罩了天空,越往北,云压得越重。 路过一家小巧的咖啡厅,马斯理奥神父和澹台梵音决定进去休息一下,顺便躲躲雨。咖啡厅内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外面响起沙沙作响的雨声,雨滴顺着玻璃窗快速滑落,很快,水滴和水滴相互汇聚,连成直线,不久就挂满了整片窗户。 香草茶端了上来,清新的青绿色茶壶在这闷热的天气下再适合不过,茶壶上面还罩上一个黄色的毛线保温套,古朴中带有熟悉的家的气息。澹台梵音习惯喝中式茶,却被茶杯中飘来的特殊的果浆味深深吸引。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品尝,优雅的举止无疑是赏心悦目。 她的对面,马斯理奥神父一边端着茶杯,一边吃力的把地图铺在双膝上,聚精会神的确认前进的方向。 一个小时后,他们再次出发,马斯理奥神父最终放弃了厚重的地图,转而打开了车上的导航,他不希望迷路。 可是随着两边的景色越来越接近原始森林的样貌,就连澹台梵音开始有些担心起来。黑色的车沿着精心铺设的柏油马路继续向前行驶,放眼于窗外,除了越下越大的雨,不变的只有那宛如延伸到天际的绿色。 圣底波拉教堂位于纽曼路13号,穿过蜿蜒的上山小路,被大雨冲刷过的山林飘散出一股草地特有的清新味道。当通天的绿色树木划过视线后,圣底波拉教堂映入二人眼前。 乳白色的墙壁,天蓝色与红色图案的彩色玻璃,深绿色的屋顶,在淡淡的雾气中,眼前的建筑像是《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五颜六色的十分可爱。锈迹斑斑的沉重铜钟悬挂在同样是乳白色的左侧的钟楼上。尖形拱门,修长的石柱,棱角分明并雕有精美花纹的壁沿,试图在俏皮中寻求庄严的宗教气氛。工艺精湛的几尊兽类石像赫然立在入口处,添加了一点不和谐的古怪。 “这些石像是澳洲土著神话中神物。”马斯理奥神父在旁边说。“是在1998年“国家道歉日”设立后特意雕刻的。” “是吗……”澹台梵音平淡的回应了一句,很明显,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了解面前这些冰冷的石头。 这时,彩色的玻璃窗里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铃声。随后,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罗马常服的老神父站在那里。 他很瘦,可以说是皮包骨头,实际上老神父消瘦的体型并不是因为某种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单纯的由于年纪大了而已。老人憔悴的面容以及瘦小的身材使得他看上去弱不禁风,他眼睛很小,分的很开,但是很有精神。中规中矩的常服在他身上简直太合身了,它掩盖了身体内的孱弱而增强了一股潜在的神圣的力量,一双夸张的大头皮鞋发出“吧嗒吧嗒”清脆的声响。 老人的脚边跟着一只黑色的可蒙犬,远远看去,像一条快速移动的大拖把。 瘦小的神父礼貌的迎上前来,跟马斯理奥神父小声攀谈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他毫无水分的脸上就挤出了一个看上去很别扭的笑容。 “要调查那件无名焦尸案啊,都这么久了。”老神父以高一度的声音感叹道。 “音是我的熟人,想要了解圣底波拉焦尸的内容,我就把她带到你这里了。你好啊,菲尼克斯!”马斯理奥神父低头摸了摸“拖把”的脑袋。 “这家伙跟我一样,年纪大了,也跑不动了,如今最喜欢的就是一动不动的躺着。你看,这两天的大雨把它折腾的一点精神都没有,连我的话都懒得回应,平常也只有社区的孩子们来时才会精神一些,看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瘦小神父将注意力转移到澹台梵音身上。他们相互做了自我介绍,神父名叫艾什尔·埃莫森。 穿过侧门,三人花了一些时间才到达埃莫森神父的办公室。 由于大“拖把”菲尼克斯莫名其妙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就突然来了精神跳进花园里玩耍起来,埃莫森神父因为不愿意它刚刚洗干净的黑毛被再次弄脏而跳进花园试图拽它出来,而马斯理奥神父则担心埃莫森神父的身体吃不消就跟着跳进去帮忙。 结果,小小的花园内,一番另类的追逐打闹的情景。一老一少外加一条狗,那画面“美好的”迫使澹台梵音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第27章 杀虐时期 “请进。” 埃莫森神父喘着粗气走进办公室,随手打开了音响,赞颂天主的赞美诗萦绕在房中。浑身是泥的菲尼克斯心满意足的躺在它最喜欢的毛绒地毯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气。 “音乐会不会吵到你们,每天听一会儿圣歌已经成了我这个老头的习惯,我会把声音降到很小,如果你们不介意。” 他将咖啡豆放进研磨机里,按下开关,机器开始发出嘈杂的声响,随后被水沸腾的声音取代。 趁着咖啡煮好的时间,澹台梵音仔细观察着房间。不管如何看都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在环视了一圈后,她津津有味的喝起埃莫森神父递过来的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不知道能否帮到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埃莫森神父坐下,问道。 “死在圣底波拉墓地的男性身份查清了吗?”澹台梵音把嘴离开咖啡杯,吐着咖啡留在口腔内的热气,问。 “虽然警方没有给出最后结果,但当时人们都坚信死者就是希尔·法尔特,毕竟他的眉角上也长有一个黑痣。整个镇子就这点大,居住着那些人邻里之间一清二楚,除了希尔·法尔特,并没有其他村民下落不明,自然会把他与死者联系起来。” “也有可能是外地人?”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教区记录本中记录法尔特是否是死亡?” “你们来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记录由失踪改为正式死亡,失踪七年后官方又出具了正式的死亡证明。” “谁申请的死亡?” “好像是他工作那家的管家去警察局申请的,法尔特是个孤儿,也没有像样的朋友。” “教会从来没有怀疑过法尔特的死?比如……黑巫术?黑弥撒?”澹台梵音单刀直入的问道。 “按道理说应当产生疑问,特别是在撒旦的信徒跟上帝的信徒一样多的时代……”埃莫森神父若有所思的回答,“奇怪的是我在教区日志中找不到类似的叙述,当时教区的蒙纳德利斯神父并没有对此件事过多的执着,未通知主教,也没有应有的调查,仅仅简单的写了几笔带过。” “法尔特的雇主是个怎样的人?” “威马斯先生吗?听说是个怪人,传统的英国绅士,沉默寡言,一个人住在山中的宅邸里,除了身边的仆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以外,几乎不跟他人交流。倒是他特别喜欢孩子,常常拿很多点心给镇中的孩子们吃,因此孩子们很亲近他。后来他娶了某位英籍上校的女儿为妻,有了一个儿子,教区记录中保存了他孩子的出生证明。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在澳洲度过,晚年时回到了伦敦,威马斯家族虽不属于贵族,但也算是财力雄厚的富裕家族,每年都会拨出一定款项修补教堂和贴补教区活动,是个十足的善人。” “原来如此。” 一想到威马斯花大量的钱修缮这里是为了掩盖住自己的恶性,澹台梵音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焦尸事件发生后的一年里,十九世纪末库米亚度过了一段黑暗时期,整个小镇笼罩着一层恐怖,仿佛真的是被邪恶力量诅咒了一样。先是1898年‘儿童失踪案’,十几个孩子凭空消失,无任何证据显示孩子们被拐走或是被杀害。孩子们失踪的同时,刚刚搬到库米亚的一位名叫奥布维·维萨的英籍商人也莫名不见,据他的朋友叙述,他被遭到弯月岩森林中的恶魔的袭击,话音一出,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是奈斯帝在手稿中写到的出现在森林中后来又被发疯了的威马斯的仆人们追赶的那两个人。”澹台梵音小声在马斯理奥神父的耳边说道。 “弯月岩森林?” 小声说完后,澹台梵音继续询问道。 “是土著居民祭拜月亮神的森林,那片林中有块巨大的岩石,因花纹特别又在月光下闪烁光芒,因此称作弯月岩,我可从来没瞧见过它发光。弯月岩森林是片圣树林,土著人在树林中向大自然的神灵祈祷,聆听神的旨意,传达神谕,弯月岩则是他们的圣物。事实上,圣底波拉教堂的建造是特意选在弯月岩森林的旁边,毕竟是圣地嘛。” “您接着说。” 埃莫森神父翻阅着档案,说道:“1898年的下半年,也就是孩子们和那位商人失踪后的两个月,这回是村中年轻的男性遭到袭击,将近十几个健壮青年走进了弯月岩森林中就再也没有出来。有胆大的村民白天进入林中寻找过,但都一无所获,连尸骨都没找到。这还没完,到了1899年的下半年又发生了‘神父分尸案’圣底波拉在职神父蒙纳德利斯神父被残忍的杀害并分尸,尸块散落在墓地中。” “蒙纳德利斯神父死了?”澹台梵音惊呼。 “我也头一次听说,怎么回事?”马斯理奥神父同样感到震惊。 “事件发生在夏天,接近圣诞节的时候,祭拜逝者的村民发现了散落在墓地中的尸块。案件一开始便已陷入僵局,用现在的来解释,警方根本无法从现场找到可用线索,那些尸块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作为神职人员,蒙纳德利斯神父一直勤勤恳恳,从未听说过遭人仇恨,案件最终成为了悬案。” “后来呢?” “库米亚由于这一连串的神秘事件被冠上了恶名,神父被害恐怕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主教无法派遣新的神父,谁也不愿意到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修女们也都转到了其他修道院,圣底波拉修道院彻底变成了一座荒废建筑。窘迫的情境在三年后才被打破,威马斯先生连同几个同样有身份的先生们写信请求主教向库米亚派遣新神父,并承诺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教区恢复圣名,风波这才过去。” 趁着埃莫森神父站起身烧水的功夫,马斯理奥神父悄悄的靠近澹台梵音,问:“蒙纳德利斯的死肯定跟他们……” 澹台梵音冷笑一声,“或许蒙纳德利斯神父良心发现不愿再造杀孽,又或许杀他的目的仅仅为了换取几年为所欲为。试想一下,在流传着魔鬼肆虐的土地上神职人员被残忍杀害会造成什么后果。其一,造成恐慌是避免不了的,人们会对魔鬼杀人这种解释更加的坚信不疑,生活的更加小心,避免遭遇不幸。其二,短期内无法派遣神父,驱魔虽是神父的本职之一,但神父也是人,也会害怕,要不然罗马教会试图增长驱魔师人数也不会如此困难。威马斯他们是算准神父们会因为害怕而不敢接任工作。无论用意为何,结果是,没有了村民和修女的打扰,他们就能毫无顾忌的行动而不被察觉。十几个人……够折腾一阵子的了。” “你们在说什么?” 注意到了二人的耳语,埃莫森神父提着水壶,满面笑容的问道。 二人面面相觑,埃莫森神父为他们提供了这么多信息,再加上是他管辖教区的问题,想要调查他的帮助必不可少,马斯理奥神父决定要对他和盘托出。 不过,澹台梵音却有些顾虑,她不知道全部告诉埃莫森神父是否妥当,在经过一阵思考后,她选择尊重马斯理奥神父的选择。 “埃莫森神父,”马斯理奥神父说,“现在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其中或许包含了无法对外公开,暂时也无法辨别真伪的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保持冷静。” 埃莫森神父点头答应。 接下来,马斯理奥神父把从澹台梵音那里得到的情报,几乎是毫无保留、原原本本的告诉给了埃莫森神父。侍奉天主一辈子的埃莫森神父具备着一种让人信赖的特质,他慈祥和善,使人在自然而然中愿意与他分享一切秘密。 澹台梵音看出埃莫森神父脸色的变化,到了最后他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表情,似乎是感觉自己的信仰在这一刻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打击。 老神父双手颤抖的放在双膝上,沉默不语。二人相信,他正在努力冷静的分析刚听到的问题。他最佳的武器便是丰富的人生阅历,这些经历在此时是绝对需要的。发生在圣底波拉教堂的一系列事件牵扯出的过去,在解析这些历史真相时,他们需要埃莫森神父的知识。 “我……”他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在几秒钟的沉默后,埃莫森神父开口说道:“由方才的话中推断,一连串事件似乎都跟弯月岩森林有关,提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了,科克·威马斯先生的宅邸正好位于那片森林的背后。”他急忙翻开档案,取出夹在页面之间的旧库米亚居民分布图,“你看,克罗克路离弯月岩森林只有不到1公里!” “看来,我们要去弯月岩森林碰碰运气了。”马斯理奥神父喝干了最后一口咖啡后,站起身说道。 临走前,埃莫森神父和马斯理奥神父跪在庄严的十字架前,他们低着头,表情凝重,眼框通红,仿佛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口中的祈祷文一遍接着一遍回绕在澹台梵音的耳边。 主啊,请怜悯我们,耶稣,请怜悯我们, 主啊,请怜悯我们,上帝,天上的父,请怜悯我们。 上帝,圣子,人间的救赎者,请怜悯我们, 上帝,圣灵,请怜悯我们, 耶稣,请倾听我们, 圣母,为我们祈祷。 所有的圣灵,请为我们祈祷, 全能的上帝和耶稣基督之父, 请原谅我,你卑微的仆人,宽恕我所有的罪, 请赐予我力量,对抗这残暴的恶魔。 第28章 神的树林 因为时间已到了中午,埃莫森神父建议先吃点东西。弯月岩森林虽然在地图上显示离圣底波拉教堂很近,但由于中间的山林阻拦,事实上需要绕过两条街才能够抵达,路程要比想象中的远。 厚厚的云层再次堆积在空中,似乎又将有一阵暴雨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在一间名叫‘把戏(trick)’的餐馆里,他们享用了当地美味的鸡汤、熏肉煎蛋三明治、土豆沙拉、酥脆的炸薯条还有浇满巧克力酱的布朗尼蛋糕。埃莫森神父给澹台梵音点了一杯特制的、放入了大量棉花糖的摩卡,犒劳她一上午的疲劳。 弯月岩森林是一片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布满了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树,枝梢交错,待到天际便伸展开来,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又铺了一层阴暗诡异的绿色。狭窄的小路,被湿乎乎的苔藓覆盖,粘滑的像是涂过油一般,一阵风吹过,森林中回荡着让人捉摸不透也理不出头绪的声音,犹如人的耳语,和着雨声,悉悉索索,有些恐怖。 澹台梵音完全没料到弯月岩森林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地方,她仿佛感觉四周邪气蔓绕,如同走进了富士山下的尸骨密集树海,就算找到骨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不如说更加应景了。 或许是磁场问题,打从走进树林开始,澹台梵音就感觉他们正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周围的景色极为相似,真要是迷路也根本分辨不出。 幸好,在大约十分钟后,透过枝桠间的缝隙,能看见扭曲缠绕的树干后一圈腐朽的木栅,木栅中间一块硕大的奇石正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走了没几步,一小片没有树木杂草坪出现了,巨石的三分之一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杂草里。 “那就是弯月岩。”埃莫森神父指着前方说道。 “栅栏是怎么回事?”马斯理奥神父问。 “那是库米亚的土著人围的,防止他们的圣物被破坏,不过现在就连他们自己都很少进出这片森林,这里很容易迷路,特别是在夜晚。你看,这些栅栏已经腐朽,几乎没有什么作用。” 他使劲拽下一块木头,制造出一条勉强容得下一个人穿过的空间。 石头有着奇特条纹,条纹与条纹之间长有绿油油的青苔,从青苔之中隐隐可以看出原本的乳白色。可想而知,在它未被青苔完全覆盖时该有多美,就好似一块巨大透明的鹅卵石,又像是未经雕琢的天然玛瑙,在满月的夜晚,它的美完全可称为自然的奇迹。 “我们要找什么?”埃莫森神父扶着巨石问道。 “地下祭坛。”澹台梵音果断的回答道,“菲因·奈斯帝提到地下祭坛的入口应该就在这片森林里。”澹台梵音围着巨石旁边绕圈,边说。 “从这里?” “消失的村民均为健壮的男性,他们与孩子不同,不易搬运且失踪时间大部分为白天。要想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运送到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林中制造一个入口。况且,既然他们准备万全,考虑到隐藏踪迹和突发状况时的逃脱,入口就绝不可能只有一个。我的看法是,森林中有一个,威马斯的住处一个,或许圣底波拉教堂里也有,以便蒙纳德利斯神父快速回到地上安抚村民。现在的问题是,教堂早已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模样,我们不可能砸开墙寻找入口,至于威马斯的宅邸……在他离开前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估计入口早就没了,找到的希望渺茫,更何况现在那里建了一座博物馆。也就是说,能下手的只有这片森林了。” “要是这里没有怎么办?” 澹台梵音两手一摊,调皮的笑了笑,“那就只能砸墙了!” 埃莫森神父哈哈的笑起来。 找寻入口听上去如同大海捞针,其实并不难。 假设,威马斯等人知道弯月岩是土著人尊崇的圣树林,那他一定会将重要的入口设置在最神圣的地方。一是方便寻找,标识明显,其二,既然是神圣领域,就不会有人肆意破坏或移动,入口不容易被发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里是凝结万象宇宙之力,力量最强之地。据传说,在欧洲许多女巫会在夜晚聚集在被视为神树的榭寄生下吸收自然的力量或是进行祭祀仪式,不排除威马斯等人做出同样选择。 一般来说,圣树林中的圣地无外乎神树、圣物、庙宇三者,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埃莫森神父和马斯理奥神父才会从一开始就像追着尾巴的小猫一般围着一个位置来回转圈。 视线糟糕透顶,脚下也十分危险。在杂草丛生的倾斜草坪中隐藏着许多盘根错节的树根,加上泥水的覆盖,湿滑至极,一个不留神便会跌入泥潭中,这需要集中精力,万分小心。 马斯理奥神父用便携式铲子试探性的在地上挖了几次,却一无所获,泥土厚厚的,没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澹台梵音也感到愕然,她站在细雨中,茫然的望向四周。 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失误?难道……森林中根本什么都没有?这下可糟了,偌大的库米亚,没有提示要到哪里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澹台梵音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音,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趁着还没变暴雨之前。”埃莫森神父说道,他呼呼的喘着气,显然这样的剧烈运动对于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太过吃力。 “也许我们没有调查仔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森林又不会跑。”马斯理奥神父也劝说道。 澹台梵音无视两人的声音,她在思考,不停的像蜜蜂一样在原地呈八字形来回踱步,脑中整理思路,思考着到底那个地方出了错。 孩子……男性村民……移民来的商人……奇怪的仪式……奈斯帝的手稿……全部指向弯月岩森林,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强烈感觉。 马斯理奥神父坐在潮乎乎的树桩上,两条腿交叉着搭在前面,和站在一旁喝水的埃莫森神父说话。或许正在商讨对策,或许在商量在刚建好的教堂墙壁的何处凿个洞,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聊着近日状况。 谈话之余,两人还不忘偶尔瞥一眼仍旧站在雨里转八字圈的澹台梵音,她那沉迷于复杂谜团中的超强集中力让他们叹为观止。 “等等!等一下!” 在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后,澹台梵音突然停住了,眼神望向弯月岩四周腐朽的木栅栏。 “弯月岩是土著人的圣物没错吧?” “是的。”埃莫森神父点点头,回答道。 “既然是圣物,却连作为保护的木栅栏坏了都懒得修理,这违反常理。如今的澳洲土著部落中仍存在祭司,祭司是绝不可能因为科学的发展而摒弃自己侍奉神灵的使命,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我怎么早没想到!” “是什么?”马斯理奥神父急忙问。 “新旧圣地的交替!这片森林中出现了比弯月岩更为神圣的东西,如此弯月岩的败落才解释得通。” “比圣物还神圣的东西……圣树!” “没错,圣灵栖息之所,祭司们获得神谕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圣树在圣树林里的地位要高了。” “有道理,旧的圣地中出现新圣地的例子举不胜举,如真有圣树存在于这片林中,入口很有可能会在被设置在那里,问题是要到哪里去找圣树啊?” “那不就是个很好的地标吗!”澹台梵音用手一指远处圣底波拉教堂的钟楼,“如若圣底波拉教堂真如埃莫森神父所说依靠圣树林建造,那按道理,应当是建在弯月岩前或后,与它成一条直线。但它却建在了完全平行的另外一条线上。” 澹台梵音从背包中掏出地图展开来,用笔在教堂以及弯月岩的标志处分别画了一条线,那是两条完全平行的直线。 “你们看,圣庙建在圣地区域是常识,我在看到地图的时候就该想到,白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或许是为了表达心中不甘,澹台梵音一边说一边使劲跺脚。 神圣的树林一点点昏暗下去,而远处的圣底波拉教堂一点点的显现出它熟悉的模样,急于求证的心理驱使着他们冒雨前行。 澹台梵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正剧烈的跳动,终于……在绕了一大圈后终于要和埋藏已久的地下世界见面了,然后—— 三个人愣愣的站在雨里,背向庄严的教堂,从他们的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了长长的惊叹——圣树赫然的矗立在他们面前。 根本不需要刻意找寻,彩色的树刻,石砌的圣坛,制作成野猪头骨的木雕,任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一块圣域。 自古以来,下凡的神明置身于林中巨木,与世隔绝,不与人谋面,庇护万物,保佑着所有生灵平安度过一生。 大红柳桉树,自树干开始直至顶部树梢都给人以威严、不可侵犯并能压倒一切的震慑力。蟾蜍一般有满布凸起的树皮之间,蕨类植物疯狂生长,高耸入云的伞盖有种直达天庭的错觉。粗大的树干必需要五个人尽量伸展双臂,彼此拉手才能勉强环绕住。这种树可承受剧烈大火,犹如凤凰浴火重生,它亦能活千年之久,象征生生不息。澹台梵音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这么高大的树木。 “红柳桉树不是生长在西部吗?怎么会在这儿……”马斯理奥神父的声音难掩惊讶,他小心翼翼地迈过铺在地上的贡品,靠近大树。 “这起码要几百年甚至一千年的树龄了。”埃莫森神父眼睛都圆了。 澹台梵音把手伸向树干表皮,轻轻的触摸它,感觉如同碰触着一团冰冷粘稠的液体,一股发酵的酸味随即飘来。 作为信仰对象,红柳桉树被神化,土著人劳心劳力的伺候它,希望能确保一生的幸福平安。可如今,在已知这片森林里发生了什么的当下,拥有千年寿命已成为远古化石的巨树却被邪恶精神污染,它吸吮了受害者的鲜血,成为了恶魔领地的守卫...... 神圣已然不再,唯留空壳而已。 “这儿不太对劲,你们快过来!”突然,不远处马斯理奥神父叫喊起来。 澹台梵音猛地回头,却瞧不见马斯理奥神父的身影,找了半天,才发现声音是从圣树左后方的方向传来的。她飞快的跑过去,只见两人站在几棵枯树跟前。 原本,林中枯树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可这几棵树怪就怪在恰恰组成了一个不怎么规矩的四方形。树与树中间的地面上,草地失去了生机,呈现出毫无生机的蜡黄色,在这片绿的吓人的森林中,枯黄色的草和干枯的树木就如同麦田中的怪圈那般显眼。 澹台梵音俯下身捧起一些泥土在手中揉捏了一会儿,接着,她借来马斯理奥神父的铲子在地上试探性的铲起来。 “咚”的一声,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澹台梵音迅速停了下来,她跪在地上,将手伸进潮湿的泥土中,眉头紧皱,嘴里好似小声的嘟囔着什么。随后,她再次站起,再次用铲子在传出声音的地方以及旁边奋力的挖了几下,一小块黑黝黝、带有金属质感的东西暴露在他们面前。 “入口?” 马斯理奥神父敲了敲金属板,里面的确传来空旷的回声。 澹台梵音扔下铲子,简单擦拭了下额间滴下的汗水。 不接地气,植物是无法生长的,这种方式也许可以掩盖一时,但时间久了,水气透过泥土渗进金属中并释放化学物质,最终影响了地表植被的成长。真是糊弄人的隐藏方式!是因为那群人狂妄自大到相信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还是,别有用心? “要挖吗?”马斯理奥神父用脚步量了量,“门为正方形,宽与长均两米,加上拔出树木,清理地面,整个时间起码需要两个小时,或许更久,我们的话……” “先等等,”澹台梵音说道:“我可不认为我们三人能承受得了这么强大的运动量,特别是埃莫森神父,所以得找人帮忙。还有,挖掘之前必需和库米亚地区土著族长进行交涉,我们要在人家的圣地里挖洞,好歹也要告知一声吧。另外,地下是什么样子,我们谁也不清楚,多几个人也能多一份安全,总之,单靠三人绝对不行。” “可,你要叫谁?” “一个能在体力上与政治沟通上帮得了我们的人,而且我们本就应该通知他。” 第29章 奇怪的会面 舜市,警官医院住院部。顾雅护士长坐在四楼的护士站,整理着药品登记表以及医生查房后对于重症病人的补充诊断的报告,治疗器材的清点已经做好,她把资料放在了最靠上的一层架子上后,接着坐回那张带有浓浓消毒水味道的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一个月前医院统一调换的新品,非常舒服,但可惜还是没有在外观上做过多的调整,样子看上去十分笨重丑陋。不过,顾护士长并不在意这些琐碎的小事,哪怕坐在上边能减少身体十分之一的疲惫,她都觉得物有所值。 本该开始暖和的天气,这两天却变得寒冷无比,窗户开始结霜,空气沉沉的、闷闷的,仿佛新鲜空气已然消耗殆尽。 身旁的林护士满腹牢骚的抱怨丈夫的愚钝、一事无成和不负责任。把家庭矛盾拿到工作场所来调侃是这位老护士的缺点,她总是看不上丈夫的优柔寡断,愤怒于他的随波逐流。她常常用自己婚姻的失败来告诫身边的未婚少女在挑选未来伴侣时一定要擦亮眼睛,却始终无法意识到自己怨妇似的性格或许也是夫妻二人生活不和的主要原因。 顾雅护士长丰富的相处经验告诉她,现在还不到制止林护士的时机,至少也要等自己记录完今晚的护理流程后再说。 对于这里的病人,顾雅护士长没有什么过多的鄙视或是指责,严谨的医学教育告诉她过多的感情用事只会影响正常判断,所谓的道德义愤只会妨碍她的工作。在她的概念里,病人就是病人,是需要拯救的生命,这跟他们是否触犯法律毫无关系,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激起她心中对于他们的愤慨。 这里的安保措施强到可以与银行的金库媲美,她也不用担心自己或是其他医护人员的人身安全,因此怎样保证这些特殊病人们的心理健康成为了她唯一挂心的事情。 林护士的抱怨仍旧继续,话题却从她那没出息的丈夫转变到了年轻小护士们的花痴行为,斥责她们把精力过多的放在新住进来的病人身上。 顾雅护士长虽然赞同林护士的观点,然而也不是不能理解,就连她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也不禁惊叹不已。在这几天里,这位新病人成了她们茶余饭后闲谈的主角,年轻的护士们更是为了能多见他一面争抢派送药物和注射的工作,就连从不跟人主动打招呼的年老护工也在工作的时候时不时的瞧他两眼。 在这里,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明星”,似乎没有人再去关心他是否触犯了法律。 走廊里传来什么人的脚步声,声音很重也有些拖沓。顾雅护士长看了一下墙上钟表所显示的时间,意识到可能是那位新病人的主治医生来访。 受到警方的委托,他每隔一天面见他一次,除了基本治疗,更重要的是进行心灵上的沟通,试图让他敞开心扉,开口说话。 想起那个男人,顾雅护士长不禁一阵厌恶,他总是用蔑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浑身上下写满了“傲慢”两字。即使是简单的问候,她也能在对方的目光中感到莫名其妙的敌意,这让她很不愉快。顾雅护士长擅长冷眼旁观,更愿意尽量回避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这一次,她要想个办法避免与他接触。 顾雅护士长的美好设想,被护士站台前的招呼声无情的打断了。那个男人站在那里,那双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焦的眼睛透过杂乱无章的头发冷冷的望过来,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敲打着桌子,显得很不耐烦。 “辛苦你了,贾医生,麻烦您先做登记。”顾雅护士长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上前去,帮助他做例行登记。 “顾护士长,你好……”贾泽低着头,一边在登记薄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心不在焉的打了声招呼。 “于巽的状况如何?愿意说话了吗?” “没有。” “看来还需要花点时间,是吗?” “是的。” “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好转,想想也怪可怜的。” “是啊。” “您开车来的吗?不然,那可是很受罪的,外面冷的厉害。” “无所谓。” “您家住的很远吗?每次来很费时间吧。” 贾泽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她,一脸的不耐烦,说:“跟你似乎没有关系吧。” 顾雅护士长心中恼怒,自从这个人出现后,自己生气的频率明显增高,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作为护士,她需要时刻保持在冷静的状态,如此才能在突发事件发生时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但是贾泽的到来,让她的状态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虽然她已经放弃期待这位高高在上的精神领域专家能有天说话像个人,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被他牵着鼻子走。她内心感到不愉快,十分地不愉快。 走过大约半个走廊,顾雅护士长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清晰的写着病人于巽以及主治医生的名字。 显然,贾泽连续几天的治疗并没有丝毫效果。进入病房门后,于巽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两眼注视着画笔的前方,手在空中舞动,画板迅速被染成了彩色。贾泽默默的站着,顾雅护士长猜测他打算先观望一下,她看了一眼他,那瞬间的一瞥很难看出什么门道。 过了一会儿,贾泽走向于巽,在看了一眼他的画后,脸上突然泛起了温柔的笑容。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轻轻地把手搭在于巽的肩上,温和的问。 于巽微微点点头以示回应。 “今天画的是什么啊?又再画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了。” 贾泽奇怪的叙述引起了顾雅护士长的好奇心,她歪过头,探出身,偷偷打量于巽面前的画作——火红的火焰蔓延在天际,在人群围绕之中,一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被绑在柱子上,烈焰在脚下燃烧,那人的胸口皮肉向外翻裂,浓稠的鲜血从他乳白色的脂肪中缓缓流出。柱子上的人嘴张的夸张扭曲,似乎是在凄惨的喊叫,牙齿已被浓烟熏染着暗黑色,他的几个手指像是被强行的锯断,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连接在手掌处,在红色火焰的渲染下在空中来回晃动。 一阵恶心直窜上头,顾雅护士长快速退后了几步。 “于巽,先停一下好吗?”贾泽丝毫不关心眼前瘆人的作品,继续说道。 于巽不理他,那双犹如滴入蓝色墨水的双眼连一点点波动也没有,只有画布与画笔摩擦的沙沙声打破宁静。 “顾护士长,麻烦你先出去!”几乎是命令性的口吻,他像个神气活现的官员,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贾泽傲慢态度气的顾护士长直接摔门而去。然而,她却没有走远,一转身,慢慢的贴近病房门,透过上方的玻璃小心的窥望里面的情况。贾泽的每一次治疗都会以各种借口赶她出去,从保护病人隐私这点考虑,这种做法无可厚非。 顾护士长无法想象一个对人情世故极其欠缺、不懂礼貌为何的医生究竟会进行怎样的治疗,好奇心日渐强烈,于是,她附耳上去,屋里的声音勉强传入耳中。 “你不该一声不吭的。”贾泽温柔的口气变得稍稍严厉了些。 “沈队长来时你也这样无动于衷?”他停了一下,蹲下身,握住了于巽拿着画笔的手,“你要向警方交代一切,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也是对的,不要让……你哥哥失望。你也不想让心疼你的姐姐伤心,对不对?” 一瞬间,于巽的眉间折起折痕,他缓缓的斜过脸…… 顾雅护士长惊呆了,她第一次看到那张精致的脸上流露出感情——恍惚、恐惧和悲伤交加在一起,感情强烈到单纯透过双眼足以了解他内心的挣扎。他竟然难以抑制的大笑起来,无助与痛苦掺杂其中无法控制的涌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 护士长吓坏了,莫不是贾泽的会面起了相反的作用?对于巽而言情绪的稳定极为重要,任何一次发作都会刺激他那脆弱的神经导致大脑中的传导物全面崩盘。这个道理,贾泽不可能不清楚。 他究竟在干什么? 正当顾雅护士长考虑着要不要冲进去打断会面时,笑声忽然戛然而止,结束之快,让她顿时搞不清楚状况。透过窗户,她看到于巽无望的背对着贾泽,极力保持镇静,只是身体还在不断的颤抖。 “我清楚你需要时间思考清楚,希望你明白这是你的决定,没人能够逃避自己应当面对的事,我保证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帮助你。” “你要向警方说明实情,过错只有你才能弥补,于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于巽,看着我。” ……… “于巽?” ……… “算了……别担心,你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说完,贾泽把手再次覆在他的肩上…… 第30章 请求 昆士兰中央警署坐落在离市中心不远的罗马大道上,它斜对面的不远处就是市区消防局,再往前就是国王火车站,地理位置可谓是非常便利。 这是一栋看上去格外清新的三层建筑,第一层外的墙壁是舒适的浅黄色,二楼开始则选用颜色较重的绿灰色,如果没有头顶上那像是西洋棋盘一样蓝白格相间的警察局标志的话,根本不会将它与警局挂上钩。 玻璃自动门的上方墙上镶嵌一个十字勋章,勋章的正中央刻着象征着英国王权的圣爱德华王冠,王冠的四周围着一道道的荆棘,下方写着queensland police的字样。 沃尔特在办公室里煮着咖啡。办公桌旁边有一个嵌在墙里的柜子,柜子上有一个4升的加热水壶、一个手动咖啡研磨机、四个带有绿色条纹的咖啡杯、一罐砂糖、一盒精致的带有奇特纹样的巧克力饼干、一个虹吸壶和一个酒精灯,还有一大包上好的古巴水晶山咖啡豆。沃尔特打开巧克力饼干盒的盖子,埋头闻了闻,然后倒了一些在有着与咖啡杯同样颜色的小盘子上。 他把热水装入虹吸壶的下壶,然后把它固定在玻璃管末端。接着,点燃酒精灯,插入上壶,一边等待着水烧出连续的大泡泡,一边开始研磨咖啡豆。待水完全上升至上壶水泡也少了一些以后,沃尔特倒入磨好的咖啡粉,用竹签轻柔的左右拨动,将浮在水面的咖啡粉压到水底,他很享受这一系列过程。 这层楼有一个公共厨房,那是一个带有两个电磁炉、一个烤箱、一个双门冰箱、一个微波炉、两个洗涤槽、两个料理台的相当考究、时尚也很漂亮的厨房。厨房刚装修好,便受到了警局大小各部门成员的青睐。 沃尔特只光临过那里一次,便再也没有踏入过。由于厨房里提供的公共咖啡难喝的要命,喝在口中像是在喝面粉,惺涩发苦,实难下咽,这让嗜咖啡如命的他无法接受,于是捎带着连厨房本身都厌恶起来。 等咖啡完全进入下壶,沃尔特小心翼翼的倒入早已用热水温好咖啡杯里,坐在那把具有按摩功效的椅子上,愉快的喝着。 位于四楼的办公室,向外可以俯眺罗马公园。房间不大,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有用没有的东西。沃尔特不喜欢脏乱,唯独对这间办公室无可奈何,每每决定进行大扫除时,却因为不知该从哪里入手而最终放弃,导致不必要的杂物越积越多,终于成为如今连正常走路都成困难的状态。 津津有味地小饮了一会儿后,沃尔特的视线停留在刚刚送来的dna报告上。谋杀组正处理一桩恶性抢劫杀人案,案件中死亡两人,抢劫数额巨大。 自打从中国回来后,他就一头扎进这起案子中,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在办公室度过。调查出奇的顺利,才用了短短几天他们便锁定了嫌犯——两个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他们成长在正常的家庭,有着一份稳定且收入不错的工作,性格也很好,与他们相处似乎十分轻松,是世人眼中最不可能跟犯罪沾上边的类型。然而,在与他们谈话的过程中,两人明显有点不耐烦,因为要反复的确认某些细节,他们变得特别焦虑。两人时不时还会以一种探究的,可以说是关切的态度打听着案件的进度,仿佛自己就是受害者的家属,不同的是那种关切之中夹带种张皇失措的意味。太多的不寻常迫使沃尔特不得不怀疑他们。 “报告的结果将决定一切……”沃尔特自言自语的说着,翻开夹在棕色文件夹中的报告。 他快速浏览过一串串搞不懂、宛如异教文字的dna图谱,最后停在了底部那个大大的“match”字样上。 “看来可以结案了,沃尔特警司,我真的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声音来自沃尔特自豪的下属,警局中最耀眼女探员梅里特·罗德。 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黑棕色的眼眸暗藏着使人与它相对的那一秒就不愿意再离开的吸引力。一张饱满的嘴唇被酒红色的口红点缀,在雪白的皮肤上突显的更为性感。她一身黑色的包身西装,玲珑有致的曲线在紧紧包裹的衣服中完美的衬托出来。一头桀骜不驯的棕黄色头发整齐干练的从前向后梳,在后面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她是美丽的,也是优秀的,无论是在智力上还是在体质上都有着足以媲美男性的完美的能力。 “好了!”沃尔特松了松疲惫不堪的肩膀,他将报告合上,丢在了桌子的最前方,“剩下的交给你了,最好今天就能拿到口供,明天送到司法处,别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哦!该死!这他妈该死肩膀!”他一边骂着,一边缓缓的向后靠,疼痛使他的面部狰狞,五官夸张的扭结在一起。 “明白!”梅里特干脆的回答道。 终于告一段落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就算是陨石从天上掉下来,我也绝对不会踏出房门半步!沃尔特靠在他的按摩椅上心中暗暗发誓。 突然,桌上的手机响起,沃尔特撇了它一眼,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不想去接,有种感觉告诉他如果接起了电话,那么今晚躺在沙发上边吃爆米花边看澳洲对新西兰的板球赛就会彻底的泡汤,他不想也不愿意毁了自己的休息。但,电话急促的铃声犹如警报一般粗暴的扎进他的脑中,房间内的物品连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铃声而一阵接着一阵的颤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表,下午1点。 “喂,哪位?” 沃尔特最终放弃了挣扎,他接起了电话不耐烦的问道。 “下午好,沃尔特警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净的、如清泉般甜美的声音。 澹台梵音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不过,沃尔特感到好像还有其他某种东西。她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无法确定的东西,那是什么? “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澹台梵音在电话里说道。 “哦,当然没有,你没有打扰我,什么事?” “您是否听过库米亚的焦尸案、碎尸案和连环失踪案?” 沃尔特心中一震,“当然听过。” “那就好办了,现在有个机会能够让你一口气解决这三起案子,您可否愿意?当然,我会走正常程序,向警方请求司法援助。” “什么意思?”他并不是没听明白,但还是不由得重新问了一遍。 “我现在有线索能破解整个谜团,虽然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但毕竟牵扯到命案,按照规定必需要跟您通报一声。” “库米亚的案子能解开?” 沃尔特的吃惊是有理由的,就像开膛手杰克成为英国几个世纪以来最吸引人的谜团一样,发生在库米亚的案子同样吸引了不少学者、警探和推理迷,他们都曾试图一探究竟,却也都铩羽而归。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相就像淹没在沼泽之中,而且越陷越深。 沃尔特的心沉了一下,他犹豫了,是少有的犹豫不决,既然上帝让它沉没在历史中,就这样继续保持沉没没准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邀请太吸引人了,倘若澹台梵音的发现是真的,那么将会在他优秀的履历中加上更加优秀的一笔,让他享誉整个警界。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他要抱着遗憾度过此生。 “……需要我做什么?” “您同意了?那太好了,我需要一些人手,除了您自己,还请多带几个人。对了,还有照明的工具,我们要到下到地下。” “地下?” “对,弯月岩森林的地下,我们想要探究的真相正藏在那里。哦,对了,能否请您联系警局内的刑事人类学专家和刑事考古学家,这次需要他们的帮助。我本想联系我熟悉的教授们,无奈他们竟都去了美国参加一年一度的学术发表会了。” “联系他们干什么?”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我们会在地下发现失踪村民们的尸体。” “你……究竟在说什么?” 澹台梵音的话让沃尔特摸不着头脑。 第31章 隐藏的门 两天后,沃尔特、梅里特和另外一名叫做霍尔的探员站在弯月岩森林,面向那块两米见方的枯树与枯草形成的奇怪区域。背后高耸入云的红柳桉树让让他们称奇,而眼前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更为惊叹。 天气很好,连绵不断的小雨过后是万里无云且日光强烈的晴天,绿的发亮的植被沿着枯草的边沿延伸到森林的深处。如同此处竖着一面看不见的透明墙壁,那道绿色和黄色界线是那么的整齐,那么的明显。 现在谁也不敢在上面行走,就连站立也是心惊胆战。过多的重量,会不会导致受潮的金属表面产生裂缝从而断裂,几个人都在担心这个问题。 沃尔特蹲下身,用手扒开离自己最近处的泥土,干燥后的泥土硬的如同水泥,即使用了最大的力气像游泳一样挥舞着手臂也只能挖出不到十厘米。 想要进入地下国度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在他听澹台梵音诉说完前因后果后,他非常理解澹台梵音的苦恼和她请求警方帮助的理由。 “我本想从警署内带更多的人过来,但没有成功,很遗憾,今天只有我们三个。”沃尔特原地蹲着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歉意,“都怪那起抢劫谋杀案,上头动用了太多的警力。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举行昆士兰州的金融会议,整个澳洲甚至整个世界都在关注,安保措施是重中之重,警署内更是草木皆兵,敏感到连小小的盗窃案都能上升到恐怖袭击,简直是一群没有脑袋的废物!” “总会有办法的。”澹台梵音乐观的说。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梅里特环顾了一下四周,迫不及待的问。 “我们先从枯草的边缘入手,依次向里挖,这样就能保证不会突然踩进破损的金属上。好在雨过天晴,今天光线很好,可以看的很清楚。” “也很热!希望不会中暑!”马斯理奥神父拉了拉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衬衫。 他很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劝说埃莫森神父待在圣底波拉教堂里跟那些脑筋死板的土著族长沟通。 埃莫森神父年岁已高,尽管精神头很足,身体也很好,却肯定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运动。 “既然决定了,我们赶紧开始!梅里特,你和音从你们的左边开始,马斯理奥神父是吧,请您到前方去,那里相对容易挖掘些,喂!霍尔,你和我负责这两边!” 沃尔特的大嗓门吓得霍尔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位梳着三七分,脸庞瘦长,长满雀斑,看上去人畜无害又有些笨拙的年轻探员的脸色在金黄色阳光的照射下从白到青来回变换着。 沃尔特警司的下属们在警局里都有一定的名气,而这位年轻探员之所以出名多要归功于他胆小的性格。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连瞧见被车子碾压致死的动物残骸也会吓得浑身发抖。鬼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当警察,估计霍尔本人也不十分清楚。是因为崇拜自己雷厉风行的父亲?还是认为当了警察就能治好他的懦弱的性格?无论哪条理由,都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如果连犯罪现场都不能进,连被害者的尸体都无法直视的话,那么作为警察他是失职的。霍尔不止一次的考虑过辞职,可苦于生计再加上没有明确的未来目标,只好继续在警局中苦熬。 霍尔的胆怯沃尔特很清楚,可他不打算就这样听之任之,之所以把他带来纯粹是打算锻炼他的胆量。自己的下属一见血就晕倒,一大声说话便像生命受到威胁的小动物般战战兢兢,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才不管霍尔纤细的神经到底受不受得了,只要他还在警局一天,沃尔特就必须要拧过来他那看着就让人上火的性格,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做到! “拿着铲子,到我对面去!速度快点!”沃尔特大声的吼着。 霍尔委屈的接过与自己前臂差不多长的折叠铁铲,晃晃悠悠、像个游魂一样走到了沃尔特指定的枯草坪的右侧,墨绿色的眼睛中仿佛还有泪水在不断打转。蓝色的衬衫被汗水打湿,紧贴着他那没多少肌肉、瘦瘪的身体上,在他一扭一扭的走路姿势下,变得更加的紧身。 妈的!跟个女人似的!沃尔特在心中不满的抱怨着。 铁铲插进泥土里发出清脆的、像是正在撕裂某种东西似的声响,被掀开的土地里散发出草根腐烂和金属生锈混合在一起的呛人气味。 五个人握紧手柄用力的向地面深处铲去,遇到坚硬石头时,还会借助锤子和凿子的力量使劲的敲打。总之,不使用全身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成功抛出泥土,花费力气之大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时间在他们敲敲打打中流逝,不知不觉的过了一个小时。几个人停下铲子,四面边缘向里半米的草地被已经被清理出来。 澹台梵音第一次看到了这个百年前继承了远古文明的后裔们所留下的些许雕刻痕迹。 铁门上雕刻的奇怪卷曲螺旋条纹已经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已经剥落,跟掀起来的泥土一起散落在不远的绿色草坪上。在沃尔特所站的位置,她兴奋的发现了一组清晰的图案,样式精美,线条流畅,曲线旋转形成类似蝙蝠翅膀一般的形状。 马斯理奥神父用铁铲使劲敲了敲自己脚下的大门,随后又依次按顺时针方向敲打了其他几处。一阵阵金属碰撞声传来,与林中刮起的微风、摇荡的树木产生巨大的共鸣,那声音饱满、浑厚,宛如教堂的钟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 “看来没什么问题,这门还很结实,站上去应该没事。”马斯理奥神父说着转回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几人小心的站在裸露的金属上,再次开始清理枯草和泥土的工作。大概是他们已经铲除了最坚硬的部分,中间连着枯草的泥土相对柔软一些,因此没花多少时间便清除干净了。 不久,入口的全貌展现在几人眼前—— 第32章 铁门之下 ‘从我这里走进苦恼之城,从我这里走进罪恶之渊,从我这里走进幽灵之队。正义感动了我的创世主:我是神权、神智、神爱的作品。永存的东西以外,在我之前无造物,我和天地同长久: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吧!’ 澹台梵音的脑中浮现出《神曲》中地狱之门上面所刻写的语言,那黑沉沉的大门隔绝了阳光和希望,叹息、哀鸣、悲啼、挣扎,在没有星光月光和充斥着瘴气的黑暗空气里一遍又一遍的响彻。 ‘千奇百怪的语音,痛苦的呼喊、可怕的怒骂,高呼或暗泣,拍手或顿足,空气里面骚扰不已……’ 澹台梵音不禁心头一紧,这扇门后,是否也有着同样的光景。 漆黑的大门重重的扣在地上,上帝的天使们陨落在里面,他的子民也遭受了难以形容的苦难,他们的灵魂仍旧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暗暗的哭泣。铁门上弯曲交缠的粗重线条构成的像蝙蝠一样的怪物,人类丑恶的欲望也淋漓尽致的显露出来。 “我们要下去?”梅里特像是想要再次确认一遍似的问道。 “是的,我们要下去。”澹台梵音一边整理背包,一边肯定的回答,“现在,各位,麻烦你们检查一下自己的照明设备是否正常,我想各位也不愿意到地下时才发现设备没法用吧。沃尔特警司,马斯理奥神父,麻烦你们各带上一把铲子或是铁锹,以防万一。霍尔探员,你不用吓成这样,我保证下面不会有什么吃人的怪物,请你冷静点。至于梅里特,能否请你走在最后面,凭你的身手就算真的有怪物也会被打的落荒而逃的。” 听她这样说,梅里特的嘴角立刻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有人都准备就绪,沃尔特和马斯理奥神父双双握住铜黄色的门环,用力向上拉,拉了好几次,大门才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一股带有酸臭气味的凉风和一种类似于野兽低吼般的恐怖的声音。 铁门被拉开,沃尔特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黑洞洞的地底勉强看到一层直通深处的阶梯。 霍尔已经快要吓疯了,他紧紧抓住手中的铁铲不住的向后倒退。一步……两步……三步……他想要就这样倒退到那些人看不见他的距离,随后掉头跑回车子里随即开车回家。 “你要去哪儿!” 很不幸,沃尔特发现了霍尔的小动作,他怒吼着,脸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天气太过于炎热而红彤彤的。 “别他妈的给我丢人!”沃尔特破口大骂道。 霍尔被赶着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随后是沃尔特,接着是澹台梵音、马斯理奥神父和梅里特。 幽暗的通道,闷热、潮湿,两边的墙壁靠得很近,顶不算低,但也绝不能说是高,最高超不过一米八,因此身高一米九的沃尔特需要弓着身子前行。长长的通道像存在宇宙中的虫洞,澹台梵音勉强能看到走在最下面的霍尔手中的那一闪一闪的银白色灯光。 又是一阵湿湿黏黏的气息,气味令人恶心,众人皆感觉到了胃内的不适,他们加快了脚步向下前进。 “走快点!赶快离开这鬼地方!”沃尔特催促着前方马上要得精神病的霍尔。 在这黑漆漆的狭小通道内,沃尔特似乎感觉有一双双眼睛从湿润的墙壁中窥探过来。他慌忙用手去摸墙壁,什么也没摸到,可那种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为什么要摸呢?他不清楚,只知道在视觉无法依赖的此时,触觉是最快感知附近环境的方式,可是偏偏覆在触觉上那股冰凉、粘滑的触感使他愈发脊背发凉。 终于,他们的脚又一次踏在了平地上。澹台梵音往上看那条长长的阶梯,真的是好长,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下到了地下多深的距离,而那道漆黑的“地狱之门”恐怕也只有上帝清楚在他们头顶多远的地方。 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众人发现这是一个较为宽敞的洞穴,洞壁都是如钟乳石一般滴着水的岩石。右手边有一个与这个洞的宽度差不多不宽的入口,入口的边缘处雕刻着螺旋形的波纹。 紧贴着墙壁,澹台梵音几人缓缓走进去,手中左右晃动的光线让他们看到顶部在不断升高,两边的岩石也从类似钟乳石一般石头变为坚硬干燥的沉积岩,一不小心就会划伤。空气开始流通,几个人叽叽喳喳说话的回声也开始逐渐变大。 沃尔特左手那只宛如探照灯一样的大号手电筒来回不停的摇晃,仿佛是一种无言的警示,命令他们抓紧时间向前走。 之后,又出现了两次通往深处的洞口,头顶的高度也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五米。‘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所有人都在心中嘀咕,讽刺的是纵使心中再怎么恐惧,也抵挡不住几人四下张望想要窥探究竟的欲望。 “我觉得我们已经进来好几个小时了。”马斯理奥神父说道。他下意识的用手电照了下手表,才只过了一个小时而已,看来,置身于黑暗之中连时间感都渐渐麻木了。 “还好没有岔路,否则道路不断分叉,再往里走就太危险了。”梅里特说。 “那不一定,也许岔路会出现在更靠里的地方。”马斯理奥神父将视线移向洞顶,“又高了点,我们每走过一段,洞顶的高度会增加,照这样计算的话,最终目的地可能会很可观。” “谁能记一下我们走过了哪条路?记下向左走向右走就好,或是记下经过了什么特殊的岩石什么的。”梅里特说。 “岩石?在这条黑灯瞎火的路上?”沃尔特在前方喊道。 “那就记左右好了。” “那也没用!” 又出现一个洞口,相比之前那三个,这个要宽大许多,两三个人并排通过也不是问题。与此同时,脚下的平缓道路渐渐变成了向下的陡坡。 澹台梵音抬头一看,沃尔特的背包就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离鼻子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脚下一个不留神,她一下撞到了沃尔特的后背上,正好栽进了坚硬的背包中。 “还有多远?”沃尔特停下,扶好身后的澹台梵音,问道。 “我也不清楚。”澹台梵音按着撞痛了的鼻子回答,稀薄的空气让她的太阳穴开始疼痛起来。 道路转而向左,然后又拐入右,接着果然出现了一个岔口。他们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投票决定走右侧的岔路,可是走了没多久就走到了尽头。无奈,一行人只好折返回来,继续从左侧的岔路向里前进。 “等等!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走了一半,梅里特突然开口。 他们停住了脚步,纷纷嗅了嗅流动在身旁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马斯理奥神父揉了揉鼻子,回答。 “有!你们仔细闻闻!” “不……不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吧。”霍尔说着哆哆嗦嗦的靠在墙边,吃力的说。 “的确是有,”沃尔特使劲嗅了嗅,“好像是木头腐朽了的气味,又好像是肉变臭了的气味,真够恶心的!” 澹台梵音不由得心中一沉,这股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股混有肉体腐烂的松香的气味,那两个装在木盒中被制成干尸的胎儿也散发出过相同的味道。 她不愿继续往下想,几乎是跑着向味道飘来的方向前进,沃尔特他们见状也马上跟上,洞穴中立刻响起来一连串不规则、凌乱的脚步声。 味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浓,方才还什么也没闻到的马斯理奥神父这时也不停的吸着鼻子。至于霍尔,这位老兄估计是一路憋着气压根没有去闻,要不然他也不会宁愿让脸由红转为紫,也不愿张开那张紧紧闭住的嘴。 在跑了足足二十米后,他们闯入了一个巨大的梯形空间,正如马斯理奥神父预料中一样,凹凸不平的穹顶高的不敢想象。左右两侧的墙壁每两米便有一个直径约30厘米的小洞,左右各十个,每个小洞内摆放着一个老式油灯。仔细查看下,他们发现油灯还可以用,在沃尔特的示意下,他和梅里特以及马斯理奥神父三人点燃了全部的油灯。 顿时,他们呆住了,完全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他们的思维开始模糊,怀疑是否是在梦境之中,亦或是劳累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一开始,他们单纯的惊叹于油灯与油灯之间的墙壁表面因光亮而出现的古罗马风格的浮雕那样栩栩如生,马斯理奥神父还大加赞赏了一番工匠们的精湛工艺,夸他们竟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精美工艺品。不过当众人走进试着触碰这些浮雕的躯体,手却像触电一般的迅速缩了回去。 手感好似橡胶,像是抚摸到了汽车的轮胎,粗大的血管覆在黑棕色的皮肤上,从显出细细皮肤纹路的表面发出一股刺鼻的类似化学试剂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些“雕塑”,被站立着埋入了墙壁中并被强硬的摆出各种造型。他们的头部陷落在墙里,嘴巴一直裂到耳朵附近,没有头发,紧绷的皮肤被石膏涂抹并在昏暗火光的照耀下闪着亮光。脸颊已经完全凹陷,显露出了宽大的额头,以及满是伤痕和裂痕的空洞洞的眼眶。他们很高,高的令人咋舌,也很瘦,瘦的像是埃及壁画中的人物,尖细的木棍从小腿插入,将被切成十块的人体残块按照超过两米的比例连接起来。 “这……造型摆的不错。”沃尔特的言语中满是调侃,却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惊恐之色。 “他们是先被制成干尸,切割后,再埋进墙壁里。”马斯理奥神父凑近瞧着说道。 “他妈的!这是些什么人?失踪的村民?” “怕是如此。” “可这墙壁上有二十人之多,而失踪的村民只有数十人,那剩下的些什么人?又从哪里来?” “是啊…他们从哪儿来的呢…” 马斯理奥神父心不在焉的回答,出神的看着这一具具怪异的“艺术品”。 第33章 沉睡于地下的亡灵 霍尔好不容易从晕厥中恢复,晕头转向的他把目光转移到了背后那片具有足以完全收纳圣底波拉教堂的广阔空间。在断裂的岩层面上嶙峋分布着突兀的石砌牢笼,尽管在岁月更迭中,地壳运动导致的地下岩石崩塌早已破坏了曾经的建筑结构,但还是很容易通过简单的框架辨识出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充满瘴气的空气灌进喉咙,产生了犹如火烧一般的灼痛感。借着余光,霍尔看见残破的石牢旁边似乎有几个凸起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究竟是怎么的东西,明明心中怕的要死,却还是由于强烈好奇心的驱使,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他蹲在地上,拨开覆盖在上面坚硬且有些粘稠的土…… 顿时,惊悚之感爬满了全身,那感觉像是身上爬满了千万只蜘蛛,一瞬间,霍尔发出了一声类似猴子的刺耳叫声。 这些头骨随意的散落在地上,顶端均有一个骇人的大洞,仿佛是古代开颅手术留下的伤口,只是更加粗糙而非光滑圆润。而且骨裂的痕迹明显,有些甚至直达眼窝附近,一看便知是被用重力硬生生撬开的。 闻声赶来的澹台梵音屈身细细观察这几堆凌乱的骸骨,一些头骨轻微一碰便碎成了两半。 “颅脑内侧有利器形成的伤痕,沿着颅腔壁不规则的排列,好像是进行切割时留下的。从颅腔内的状况和伤口来推断,开颅的目的恐怕是为了取出什么东西,或许是大脑?。” 澹台梵音戴着手套捧着一颗还算完整的头颅向里看。 “手法不娴熟,头颅外侧的创口粗糙野蛮,我想造成这几处伤口的人并非专业人士。这颗头眉间突度显著,突出于鼻根上方,眶上缘很厚,颧骨粗壮,这应该是名男性。年龄嘛……从残留的头骨上勉强能看到头骨的矢状缝已经完全愈合,而冠状缝也已基本愈合,年龄应该在35岁到40岁之间,幸好那群人没有将头盖全部摘除,哦,马斯理奥神父麻烦您做一下记录。” 马斯理奥神父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澹台梵音将头骨放在身体一侧,她把手伸进土里,在一小堆似乎是脊椎骨中,拿出两块块前部裂开的骨头,“这块骨头……”她左右转动着骨头,那架势仿佛是把玩着某种古老的工艺品,“嗯……这不是块脊椎骨,是块环形软骨,是气管上方的骨头。” “死因?” “推测死因不是我的专长,警司,我请求您找的刑事人类学专家找到了吗?” “已经联系过了。” “很好,那待会儿上去后要麻烦您再联系他们一次,要求他们多带一些人,告诉他们有大量的白骨等着他们来确认。在那之前……”澹台梵音一面用手电筒照着骨头,一面说:“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一下,这些骨头大概属于那些可怜的仆人或是被抓来的村民,他们被为威马斯几个人残忍虐杀,最后凄惨收场。” 说着,澹台梵音取出一块表面圆润的脊椎骨抛在空中又顺势接住。 “威马斯那群人撬开他们的脑壳,取出脑子随后把尸体就这样随手一丢?”沃尔特问。 “不是整具尸体,”澹台梵音指着那些骸骨,“除了头颅、脊椎以及颈部的少数骨骼外,常见的肋骨、臂骨、骨盆、腿骨等等人体的其他骨骼都没埋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要么就是骨头没有全部集中在一处而是散落的到处都是,要么就是那些骨头被拿走了,扔在这里的都是没用的骨头。” “妈的!” 光听声音就知道沃尔特现在火冒三丈。 澹台发音好像是没有听见沃尔特咒骂的话,她站起身,顺着小道向下,一直来到了接近整个梯形空间中间的位置,那是一个两边高处地面半米圆形平台。她慢慢的转身,面对着进来时的入口,那模样就像是个站在舞台上随时准备表演的演员。 这里就是祭坛…… 她抱起胳膊,先是沿着边缘观察了一圈,又躬下身子,用手电筒敲了敲地上的石板,有些松动的石板上画有一些奇妙的几何图形,被摩擦的已然模糊不清。 一点痕迹就行,什么都好,一点儿就可以,她在心中念叨。 他们已经在地下将近两个小时了,尽管挖出了不少东西,然而仍然不是全部。 我要陶洛鲁斯密会的痕迹…… 澹台梵音脑中如回声一般反复重复着,她想要证明手稿中内容的全部,因此极力去捕捉任何可疑之处,并且闭上眼睛回想着手稿中每一词,每一句。 难道……我又错了? 澹台梵音猛地想起在弯月岩森林对地下入口的失算,不禁心中一紧…… “啊——!” 还没等澹台梵音回过神来,霍尔的另一声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响彻在空间内。 “又怎么了?”沃尔特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叫喊道。此时此刻,他打从心底里后悔逼迫霍尔进来。这倒霉催的体质,先不说能不能通过这件事锻炼出他钢铁般的意志,照这样折腾下去,他估计要先被吓死。 右面远处射来的一抹微光吸引着众人的注意,等来到光源处才发现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入口,一扇跟周围岩壁差不多颜色的石门半敞开着。 霍尔跌坐在不远处,双眼大睁,嘴唇发紫,蜷缩成一团,澹台梵音等人进来后,霍尔立刻拔腿跑向了外面,在一个角落里呕吐不止。梅里特贴着墙,全身紧绷,表情凝重的看向前方。 在他们的面前,房间的最里面并排摆放着几个架子,那些东西正如博物馆里的古代文物一样摆放在架子上…… 黑色的心脏、肝脏和其他内脏被放在了灌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中成了标本,上面还标注了它们主人的身高、体重、人种以及杀害时间。孩子们的脑袋被砍了下来,放在金属托盘上,茶色的皮肤黏糊糊地贴在一起,头盖骨上还贴着少许粘在一起的头发。腐蚀溃烂的牙齿上下排列,从他们张大得惊人的口中清晰的裸露出来,紧闭并且突出的双眼下,是布满了灰白色的丝状物像是发霉长毛了的鼻洞。脖子下面还连着脂肪,现在却变成了如同污泥一般恶心的物质。一个个透明的圆柱形的玻璃罩重重的罩在上面,里面每一张脸仿佛都在发出痛苦的吼叫。至于身子,上下被裁成两节,分别被密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黑黢黢的肠子从腰部的断面流出,如同一条肮脏不堪的蛇,悬挂在下方。 屋内的景象惨不忍睹,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难以置信……”马斯理奥神父“扑通”一声跪在这些东西跟前。 “混账……那帮畜生!”沃尔特嘶哑的低吼。 “我……我还从没有这样害怕过。”梅里特依旧靠着墙,她那迷人的黑棕色眼眸闪烁不定,有意的来回躲避着前方的景象。 澹台梵音向后退了几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的吐出,接着又深深的吸了一口,再缓缓的吐出。 头脑绝不能混乱!她像自我催眠一样反复提醒着自己。 “1、2、3、4……”一连串数字从她嘴中迸出,食指在玻璃罩之间随着口中的数字有规律的跳动。 “没错,刚好12个,7个男孩,5个女孩。尸体防腐做得还是很彻底,过了这么长时间皮肤上的纹理依旧清晰。”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查看。 当澹台梵音移开桌子上覆满了蜘蛛网的瓶瓶罐罐,一张发黄的纸出现在她的面前。纸上画的是这地下建筑的设计图,可以看到实验室、监狱、资料室和解剖室等字样。 她的视线在纸上来回穿梭,不久便停留在中央的圆形祭坛上,不规则的线条组成了陶洛鲁斯密会的符号——那个半人半兽的魔物。澹台梵音这才发现原来绞尽脑汁在寻找的东西刚刚就在自己的脚下,她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恼怒,但是紧接着,就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黑点,一个位于上女性脖颈处的黑点。 “那是什么东西?”马斯理奥神父同样看到了那个黑点,好奇的问道。 “是女巫之印……”澹台梵音没说完就抓起图纸往外跑。 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马斯理奥神父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她后面也跑了出去。 但凡跟恶魔签订契约的女巫或巫师都具有“女巫之印”,就是身体某个部位出现的类似痣的突起物,就算被针扎也不会疼,更不会流血。 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跳上圆形祭坛,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努力寻找…… “找到了!”马斯理奥神父冲澹台梵音招手,另一只手拿着帽子弹开地上的尘土,不一会儿就露出一个直径大约5厘米像是按钮一般的东西。 马斯理奥神父用手按了按,没按动。他放下背包,取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铁锹,把手柄的一段对在圆形按钮上,另一端按在手里,随即用全身力气向下压…… 一声石头摩擦的响声,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震耳欲聋的响动震得墙壁、地面、洞顶都在摇晃,响声中掺杂着齿轮转动以及链条摩擦的声音。 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迅速后退到了祭坛下面,沃尔特和梅里特也闻声赶来,只有霍尔,他仍旧抱着头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慢慢地,祭坛中间裂开一条缝,并逐渐变大,而在缝隙变大的同时一个灰白色、脏兮兮的东西从地底下慢慢升上来。 刚开始只是一角,接着是最上面一部分,等到全部升上来时,就连澹台梵音都不由得惊呼起来——他们眼前的是一个高约两米成灰白色,上下全部由骨头组成的巨树。不少于二十根的人骨树枝上,每一根前端都挂着一颗棕黄干瘪张着大嘴的人头,仿佛是从这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找到失踪的骨头了。” 澹台梵音指着枝干与主干连接的地方,那里是一排盆骨,男性女性的都有。再往上看则是一排粗壮的大腿骨,枝梢与人头连接的地方则是肋骨,另外…… “这得杀多少人才能组装出这种东西啊。”梅里特战战兢兢的问道。 “我们没有再待这里的必要了。” 马斯理奥神父一面皱着眉头说着,一面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倒在地上瘫成一团的霍尔。这位悲惨的、似乎是被诅咒了的警探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的确该上去了,剩下的骸骨就交给中央警局的刑事人类学专家们做进一步的调查吧。” 澹台梵音虽然仍旧保持着冷静,但她的脸却也渐渐变了颜色…… 第34章 抉择 晚上,马克·霍普森驾车驶进位于阿德雷德大街公寓的地下车库。他停下车,从副驾驶座上抓起装的满满的购物袋,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走路有些吃力。 电梯停在了10层,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走进屋内,马克把袋子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随意在里面翻动了几下,然而没有找到想要吃的东西。 屋子里,灯光昏暗,马克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伸手从左手边一张小桌子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考究的石楠根烟斗,在西班牙他对这把烟斗“一见钟情”。 他塞上烟丝,随即划了根火柴,一股浓浓的烟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不久,不断腾升的烟雾挡住了他那双沉思中的墨绿色的眼睛。 “又下雨了…...” 马克拉开窗帘,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片乌云以及偶尔从云中劈下来的几道银白色的光,声音里有一丝阴郁,似乎是这场雨将会把他的生活彻底改变。 不知是否因为尼古丁的原因,马克的表情变得恍惚,他瘫坐到了沙发上,把已经开始发麻的双脚高高的抬起,脚腕以顺时针慢慢转动。他还能听见骨头与跟筋发出的听上去不怎么愉快的响声,伴随着声响的还有从左腿传来的一阵隐隐的刺痛。 他的这条腿曾经遭受了很严重的骨折,主治医生甚至怀疑伤及到了神经,这就意味着马克或许永远也无法正常行走。幸好,检查结果没有他们预想的那样严重,虽然仍然经历了两个月的不间断治疗,双脚却可以好好的踏在地上。 里屋的房门虚掩着,从里射过来一束白色的灯光,这使得马克迷离的双眼微微的睁开了些。他起身,走到卧室换了件宽松的黑色衣服,戴上了平常在工作中从未戴过的黑框眼镜,那双墨绿色的双眼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默默的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门缝,看的…有些出神。 室内笼罩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热的喘不过气。 马克关上正在徒劳无功往屋内送风的窗户,随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那间泛着幽暗灯光的小房间。 地上四处散着各种报纸和杂志,墙壁贴着无数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学术论文。一瓶已经开瓶的红酒孤独的立在这堆东西的中间。 马克一面踢开面前挡道的杂志、报纸,一面走向右面的酒吧台。他拿起一个带有水波花纹的水晶杯,被子里还剩下一些应该是红酒的暗红色液体。 他将杯子举到鼻子下,轻轻的闻了闻,又拿到远处晃了晃,接着再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不屑的咧嘴一笑,猛地抓起立在地上的酒瓶,粗鲁的将这狄俄尼索斯创造的代表爱情与生命的液体倒进杯中,随后野蛮的灌入口中。 一口…...两口…...三口…...原本甘甜的液体,如今却是苦涩异常…… 窗外响起一阵欢腾的欢笑声,听得出,那是一群年轻人,应该是正在赶去酒吧的路上。 他们真的是很快乐啊! 马克呆呆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暗暗感叹。他仿佛隐隐约约的听到他们还在唱歌,那是歌颂美好生活的赞美诗,是来自……怎么说来着,哦,天使的声音。 他移动着再次麻木的双腿,靠着墙慢慢的坐下,视线从地上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缓缓向下滑动,最终,迷离的双眼停留在一个靠在墙角的墨绿色保险箱上…… 那里面锁着的是明天要交出的东西…… “……大概这是上帝的意思。” 他无力的吐出了一句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冒出来的话。在此之前,他从未相信过神,口中不会出现任何神灵的名字,哪怕只是在路上看到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也铁定会视而不见。 是该结束了…… 马克仰头灌下最后口红酒,随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双眼还是紧紧的盯在前方的保险箱上…… ****************************************************************************** 在这几天里,沃尔特就如同好莱坞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般每天沐浴在各种闪光灯下。无数的双手在空中舞动,照相机与手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原本安静的小镇忽然变的拥挤异常,挤满了大量的刑事史学家、考古学家、人类学家,以及闻风而来的各类推理悬疑的爱好者。 最让人头疼的莫属各大的媒体朋友,沃尔特由衷的佩服这些人的敬业精神,为了得到库米亚地下祭坛调查的第一手资料,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在追求名誉利益方面他不能说没有野心,因此大部分的时候是很愿意沐浴在闪光灯下接受各种采访,可如今,媒体们几近失控的纠缠却使他此时忍无可忍,愤怒的十分想挖个坑将这群如同苍蝇一样此起彼伏、到处乱飞的家伙们全部埋进去! 遗憾的是,倒霉的不单单只有沃尔特警司一人,他下属们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摄像机、照相机以及乌压压的人群逐渐占据了大半个弯月岩森林,沃尔特便像是头发了疯的野猪一样,脾气大的吓人,稍微一不注意就会发狂。发狂时,脑门上青筋外露,脸颊通红,双眼充血,简直就是在月圆之夜将要变身的狼人。因此,每个探员做事都谨小慎微,小心再小心,生怕捅了这个巨大的马蜂窝,谁也不想早早的便蒙主召唤。 自从地下祭坛开始正式挖掘,马斯理奥神父和埃莫森神父就没有过上一天清闲日子,每天面对着来自昆士兰各个教会的顶尖的神学家们。这群人每天雷打不动的杵在埃莫森神父的办公室里埋头研究着一百年前的教会记录。 原本,这类具有刑事性质的考古挖掘归中央警署管理,不过陶洛鲁斯家族的地下祭坛涉及到了宗教问题,有天主教的神父牵涉其中,教会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经过商议后,中央警署尊重其意愿在挖掘结束后将管理权力交给昆士兰天主教会,由他们派调查官员来做进一步的调查。 另外遭殃的还有圣底波拉教堂,作为焦尸案的案发现场,蜂拥而至的观光者快要踩塌了入口处的木质楼梯。习以为常的建筑,不知何时被当成了宇宙飞船之类的神秘物体。 被澹台梵音不幸言中,教堂还真让人给凿了个洞,正巧凿在圣器室里以方便尸体运送,似乎那里原本是圣史蒂芬教堂的神父办公室。 埃莫森神父心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被小心擦拭的圣器在瞬间蒙上了厚厚的灰,嘴里和心里还不能有任何怨言。观光者们争先恐后的探头进去瞧那个洞,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停息。 吵闹的人群也让马斯理奥神父心烦意乱,心中不停的在抱怨着不就是个破洞吗,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神父们遭罪,教堂里的狗也不得安生,大拖把菲尼克斯被一波接着一波的疯狂的人群吓的直接躲在办公室的桌子底下,都要得抑郁症了。 库米亚土著部落的各位大长老以及大祭司虽然心中不平,却选择极力忍耐。自己的圣域被各种机器“怪物”搅得乱七八糟,他们当然生气,而且是暴跳如雷。但当沃尔特警司许诺政府会负责把弯月岩森林恢复原状时,长老们激进的态度才稍稍缓和了些。不过他们心中都明白,无论弯月岩森林今后恢复与否,那片森林都无法再被视为神圣之地了。 在所有人都忙的晕头转向的时候,澹台梵音正躺在酒店的床上埋头呼呼大睡。 她现在轻松的不得了。随着中央警署的大批刑事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的到来,澹台梵音不得不从地底下退出来让给更加专业的人。教会神学家们的介入,又剥夺研究教堂中存留下来文献的权利。况且她也不认为教会会允许自己参与此次事件调查和报告的撰写,说到底这关乎教会内部的丑闻。她能做的,仅仅是将目前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分享,应该是被迫的告诉那些前来询问的人们。 既然不再需要自己操心,在干完了叙述工作后,她便回到酒店倒头睡大觉了。 睁开双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7点,她看了一眼表,自己整整睡了12个小时。 澹台梵音爬起床,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慵懒的打了个哈气。刚刚升起不久阳光毫不吝啬的打在她还未彻底睁开的双眼上,刺得她把头稍稍撇到了一边。 澹台梵音转身回到屋,换好了衣服又烧了一壶热水,把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马克杯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倒上热水并打开一包立顿的袋装红茶放入杯子。 没喝两口,房间的门铃就急促的响了起来。 澹台梵音打开房门,梅里特探员梳着一个十分利索的马尾正站在门口。她看上去精神抖擞,可双眼下漆黑的黑眼圈却暴露了身体的疲惫,那身突显她玲珑有致身材的运动服满是褶皱与灰尘,看样子今早以前她一直待在森林里。 “早上好,亲爱的。”梅里特打了声招呼,笑的十分灿烂。 澹台梵音侧了侧身,想让梅里特进来稍微休息一下,不料却被她拒绝了。 “音,有人找你。” “找我?” “一位名叫马克·霍普森的男士,想和发现祭坛的人谈谈。” “为什么是我?我已经无法参与接下来的调查了,他应该去找那些窝在圣底波拉教堂办公室里的那群神学家们。” “他点名要找发现祭坛的人,霍普森先生现在就在楼下大厅里等着,我们已经向酒店申请借了一间接待室,你们可以在那儿谈,马斯理奥神父也来了,作为教会的代表。” “沃尔特警司呢?” “警司很忙,嗯……宣传需要。” 原来如此,大概沃尔特警司又被媒体缠住脱不了身了。 “他有什么事?” “说有些东西需要给你,跟科克·威马斯有关。” 科克·威马斯?澹台梵音眼前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既然如此,好吧。”澹台梵音满怀期待的笑了笑。 第35章 狂人的过去 马克·霍普森等在库米亚酒店的接待室内,从刚进来到现在,他已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在如何调整椅子好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上。 他脱下用来遮风的薄大衣,抖了抖,再整齐地叠了三叠,再略微拍拍好让衣服更加松软,然后放在椅子上,坐好,调整衣服位置。当他感觉可以安心的坐在上面时,梅里特已经带着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走了进来。 “让您久等了,霍普森先生。”梅里特操着官方特有的语调,不紧不慢的说,“这位是澹台,这是马斯理奥神父,他们便是祭坛的第一发现人。” “你们好。”马克礼貌的跟他们一一握手。 平淡的声音,不会太热情也不夹杂任何其他情感,纯粹是为了打招呼。 这是一位标准的英国绅士,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那种笑容恰到好处,不会使人觉得很敷衍,也不会过于热情。澹台梵音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他的表情,就像是……对了,就像是马普尔小姐所表现出过的那种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特有的矜持。 他身上的衣服烫熨的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褶皱。跟他握手的时候,手会被他轻轻抬起,而他的身体也会自然的微微前倾。当马斯理奥神父解释她才是事件调查的发起人时,他并没有显露出吃惊,仅仅是礼节性的点头,表示他了解了。 “恕我失礼,澹台女士,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内容告诉您之前,能否问您是怎样知道库米亚地下祭坛的事?请您原谅我的好奇,可我仍然极为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您引领到这里?” 马克·霍普森说话很慢,说话的方式跟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更像是生活在中世纪的人。一口好听的英式英语,从头音到尾音都发的很清楚,很容易听懂。 澹台梵音简单的叙述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由于已经向不同的人叙述过好几遍,她已经能够很精确的直插主题,无任何多余的废话。 马克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对于刚才澹台梵音的一番话,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现在,霍普森先生,”澹台梵音双手交叉握起放在膝盖上,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他,“该您告诉我您来找我们的目的了。” 马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再次调整了一下垫在椅子上面的衣服。坐好后,他缓缓的说:“在我开始后,希望各位暂时保持沉默,中途不要向我提问,我会在结束后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道:“过去的六年,我所管理的霍普森经融投资公司一直资助圣底波拉教堂,倒不是因为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是源于家族中的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可以说是罪孽——我,是科克·威马斯的直系后裔。” 澹台梵音眉头微皱了一下,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位霍普森先生或许跟威马斯等人有某些关联,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主谋威马斯的直系后裔。 “科克·威马斯是位成功的商人,在外人眼中,他谈吐高雅,学识渊博,待人和善,马术了得,射击技术也很好,更是社交天才,在商界与政界都攒下了不错的名声。他……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因此很快便与与英国陆军部队的施耐德上校的女儿订了婚。威马斯对待妻子体贴备至,两人后来有了个儿子,他对儿子则更是慈父。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一人看穿他本质的原因,表面上看,他的性格毫无缺陷,事实上,他是把自己可怕变态的性格隐藏在他努力装扮的外表下面,就连后来离他最近的妻子都没有发现。当然,当她注意到时,就是她生命结束的时候。” “我一直相信,不光是我,就连我的母亲和哥哥,我们都相信威马斯妻子的死跟他本人脱不了关系。两人婚后的第四年,威马斯以投资之名将家搬到了库米亚。他们买了一处土地建了栋宅邸,每隔几个月威马斯回趟伦敦处理事物。威马斯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他喜欢考古书籍,甚至到了痴狂的地步,会不惜任何代价从世界各地网罗各种稀奇的书籍。一旦入手,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就连妻子都不行。我的祖父保留了一本科克·威马斯的日记,上面记录到在收集的奇怪书籍中最让他着迷的莫过于以活祭方式获得恶魔力量的中世纪巫术,尤其是中世纪最大的巫术组织陶洛鲁斯密会。威马斯渴望获得超自然的力量,同时也尊重科学,听起来矛盾,可是威马斯坚信科学是从超自然力中衍生出来的人类常识可以接受的替代品,既然能衍生,那么循着源头找去,一定能找到能与上帝相媲美的力量。日记中另外记录了一些他参加“金色曙光”时参与过的研究和实验。” 马克伸手一使劲,从桌子底下拽上来一个皮制公文包,把它竖着放在桌上,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不约而同的伸头过去,见里面装满了文件。 马克拉开公文包后面的拉链,取出一本纸张暗黄却保存完好的厚本子,第一页上面有许多模糊不清的符号。 “这就是威马斯的日记。” 澹台梵音双手接过,快速的看了几眼。字迹还是比较清晰,有几页纸上好似记录着炼金术的实验。 马克把公文包横倒在桌上,继续讲道:“随着他们在澳洲的生活逐渐进入正轨,威马斯的行为越来越怪异。他经常在宅邸周围的村庄中打转,讨好性的给那里的孩子们买东西吃。他开始早出晚归,经常进到后山的那片树林里,也就是弯月岩森林。再后来,他的宅邸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访客,最常来拜访的便是考古学家艾瑟尔、作家沃克、商人米歇尔和库米亚教区的蒙纳德利斯神父。不久,威马斯的妻子和一个男仆发现他和那群朋友常常半夜外出,凌晨才回,然后……他妻子就去世了,那个仆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威马斯对外界宣称妻子是因病去世的,可不得不让人怀疑是由于他们发现了威马斯等人的恶行而被灭口。” “连环失踪案和神父分尸案曝光后,威马斯他们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是沉寂,也许是还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做着秘密实验,这个我不清楚。后来战争爆发,科克·威马斯自那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那么……” “请等等,还有后续。” 马克打断了打算提问的马斯理奥神父。 “威马斯家族仿佛被诅咒了,科克·威马斯的儿子埃德蒙继承了科克·威马斯的头脑,同时也遗传了他嗜血偏激的性格。埃德蒙是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卑劣之徒,他跟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都打过交道。他还大发战争之财,在整个世界都动荡不安的时候倒卖军火获利。他的两个儿子马修和菲德尔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投靠了**,帮助他们鉴别从犹太家庭中搜刮来的艺术品。他们自己也从中获利,得到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贝。二战结束后,埃德蒙的两个儿子一个逃到了墨西哥,另一个逃回了英格兰的德文郡,两个人均改名换姓。大儿子马修在墨西哥被**猎人射杀,菲德尔则躲过了一劫并在德文郡结了婚,我的父亲是他第三个孩子,奇怪的是到我父亲为止,威马斯家族内从未降生过一个女婴。” “父亲的性格像他母亲,随和宽容,与世无争。他在二十岁时无意间知晓了家族这无法见光的历史,一时间无法接受而离家出走去了苏格兰高地区。直到祖父病故,才搬回了德文郡。” 马克·霍普森向前推了推公文包。 “这些是我父亲找到的资料,菲德尔把它们锁在了苏格兰银行的保险库中,其中包括被马修和菲德尔抢夺回来的艺术品的明细、科克·威马斯的研究笔记、陶洛鲁斯密会的研究报告等等。我答应过他,等到哪天科克·威马斯的恶行重见天日,也就是地下祭坛曝光的时候,才会把这些文件拿出来交给需要它们的人。” “为何要等?”马斯理奥神父开口问。 “不在眼前真实发生,就算提供再多的资料也难以服众,这就是父亲的顾虑。他担心日记和文件的真实性会被人怀疑,毕竟日记中没有明确描述祭坛的位置。” “这些东西您都看过吗?” “是的,我都看过。不可否认我是被好奇心驱使,但是看过之后我后悔了,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要残忍,要更没有人性。” “那些艺术品现在在何处?” “原本在瑞士银行的金库中,一些找得到主人的被他退还给了受害家庭,剩下的捐给了瑞士博物馆。” “您知道蒙纳德利斯神父的死吧,依您对科克·威马斯的了解,神父的死跟他有关系吗?”澹台发音一脸严肃的发问。 “这点毫无疑问。” “发现主人行踪可疑的仆人是否是希尔·法尔特?我想您也应该知道发生在圣底波拉的焦尸事件吧?” “我知道,我的猜测可能性很大,只可惜威马斯日记中没有关于这起谋杀的任何叙述,或许杀害那名仆人对那个人来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易如反掌吧。” 澹台梵音不再开口,她从公文包中抽出资料,一边查看着,一边听着马斯理奥神父和霍普森的对话。 “其他四人的行踪呢?” “作家沃克在一次旅行中意外落崖身亡,时间应该是在1912年。” “去哪儿旅行?” “希腊,罗德岛。” “那可是个好地方,至少他死在了一个如同天堂般美丽的地方,虽然我不觉得他死后也能去往同样美丽的世界。” “考古学家艾瑟尔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在一战结束后一直待在埃及,而商人米歇尔……”马克清了清嗓子,“他去了中国,作为某家珠宝公司的贸易代表。” “中国?”澹台梵音猛地抬起头来。 “是的,包括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让我猜猜,舜市?” 马克点点头。 “既然菲因·奈斯帝的手稿出现在中国,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是米歇尔带过去的,可他怎么会有这份手稿?” “我猜测是艾瑟尔从奈斯帝那里抢过来或是偷过来的,让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大摇大摆的回去却不再过问?他们可不会这般仁慈。” “霍普森先生,威马斯是否赠与了他的同伴们别的东西,比如说……两个制作精致的木盒子?” “您是指陶洛鲁斯密会的遗物?” 澹台梵音惊讶地看着他 “木盒总共十个,外加其他许多奇异珍宝、古董绘画,他们五人一人一份。蒙纳德利斯神父死后,属于他的财宝被重新分配,神父的木盒归米歇尔所有,其余的五个木盒大概给了其他人。这里……”马克找出几张类似收据的列表,“清楚记载了物品的名称以及被赠予者的名字,菲因·奈斯帝的手稿赠与米歇尔。” 马克·霍普森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澹台梵音跟着他的所指的位置一个一个的往下看……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物品名称上,她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因为,那个东西,她曾经见过…… 澹台梵音盯着眼前的几张纸,陷入了思考。 渐渐地,杂乱的线条形成一副色彩清晰的画面在她的脑中显现出来,加上之前调查,现在她明白了,全部清楚了。她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而这个猜想似乎能将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若能够成立,那个所谓的谜底就在眼前。 那之前,她必须先确认两件事…… 首先…… “霍普森先生,希望您能对我说实话。”澹台梵音双手交叉,下巴抵着手背,她歪着头,眯着眼说:“以您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是否有可能会把得到的密会的遗物赠送给他人?” “不会,”马克干脆的回答道,“绝不可能,这是信仰问题。” “那变卖呢?” “假如生活艰辛,我想会的。不过他们每个人手中的都是绝世珍宝,假如真的出售,想必会在社会上引起不小的轰动吧,至少我没有查到过类似的新闻。” “好的,我明白了。” 得!看来需要弄清的事情,变成了三个了,澹台梵音暗暗叹息着。 第36章 第三幕 结局的主调 他站在油乎乎的暗红色墙壁前,打量着街对面喧嚣的世界,口中呼出的气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似有似无的雾气。 这是这栋废弃的建筑的一层,一栋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红砖建筑物,直到十几年前还是一座吵闹的纺织工厂。原本周围都是挤满了人的廉价出租房屋,现在大多已经废弃,即使有人居住,也都是些不务正业的人。 这座倒塌了一半的废弃工厂已经这样闲置了十几年,估计以后也会如此下去,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他拽起衣角,擦了擦被手指的油脂弄脏的手机屏幕,低头看了看时间,晚上10点30分。 随着国内经济的不断上升,有位野心勃勃的商人建起这座不大的厂房。他把这里的二楼布置成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楼则放了几台那个年代最新型的纺织机,并且没日没夜的运转。然而一场大火将所有一切付之一炬,这位商人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也已身无分文,巨额的债务逼他走上了绝路。本以为他的死多少能在社会上激起一阵议论,却最终连报纸的头版头条没有登上。 他是前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这里,当初也只是单纯的好奇,即使周围的楼房均以破败,但这样一个如同在战争时被飞机导弹炸过了的建筑还是十分突兀。那时的自己唾弃这样的地方,这所建筑的残破之感让他浑身不舒服,没想到此时,他发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隐秘的恰到好处。 “啪嗒”脚下传来一声异样的声音,他弯下身子,捡起一根烧的焦黑的铁棍小心翼翼地翻开刚才发出声音地方。 “原来是一只死老鼠。”他厌弃的说道。 老鼠的大部分肌肉都不见了,干瘪的只剩下一张皮,关节部位上的筋节还残留着些许血肉,三条恶心的乳白色的蠕虫正蠕动着满是液体的身子做着最后的啃噬。 “真是恶心!”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于是抬起脚用力一跺,虫子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下,舒服多了。 他高兴的伸展胳膊,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潮湿的、散发着腐败臭气的房间里,地板的中央仰面躺着一个又胖又壮的男人。男人双手被白色的束线带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固定住,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布。 他走到男人身边,凑向他倾听他的呼吸声。麻醉剂还在起着作用,因为男人很胖所以他故意多注射了些,效果看起来还要持续一会儿。 他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拖到这间黑暗又隐蔽的房间,男人毫无弹性可言的脂肪如一个个沉甸甸的沙袋,重量可想而知。 先等他醒来......然后...... 想到这里,他嘴角上扬,展露出了狡邪而残忍的笑容...... 男人还在睡着,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现在,他在心理重复着计划,等该做的事情结束后,后续工作要怎样进行。 首先是这男人的衣服,要仔仔细细整理一番。随后布置现场,清理掉脚印,检查是否留下了指纹,扫除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包括被他踩死的那几只肉虫子的残骸。 他并不想要隐藏什么,警察找得到线索也好找不到也好,对自己来说没什么区别。之所以在这栋废弃的工厂里动手,仅仅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 他回过身,再次望了望倒在地上还在熟睡的男人,仅仅是冷淡的望了望…… *********************************************************** 下午,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穿梭在停满了各类电瓶车和自行车的狭窄小道上。 在过去的十年里,这个地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里以前是只拥有几间民间小铺的破烂街道,现在由于北边建了座小学,又因小学提倡外国式灵活教育,锻炼孩子们的想象力、创造力以及探索力,因此大批的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还有金钱涌入了这片地区。 为了满足这些家长们就近上学的愿望,房地产商们绞尽脑汁的并购老旧的房屋,修建出了既美观又实用的高档住宅区。慢慢的,老式房屋越来越少,而曾经生活在老房子里的人们大多拿着高额的搬迁费到其他现代化小区过舒服日子去了。 只剩下,这一栋…… 沈兆墨站在这栋建筑前看向对面绿油油的广场。上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他还是一个想要购买房屋的买家,听说这片区域建设的不错才慕名前来。当时,他从这片广场旁路过,不巧看到了一场发生在小学生之间的霸凌事件,虽然他上前进行了阻止,也利用警察的身份对那几名欺负弱小的学生的父母进行了劝说,但还是对这片区域产生了微微的厌恶。高额的教育费和国际化的教育也不过如此,这是他当时的想法。 秦壬点击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男性警官的资料——姓名钱辉,年龄33岁,隶属于兴南派出所,其他的还有出生时间、出生地点、身高、体重、住址等等。 沈兆墨看了照片一眼,在水帘山时这位胖刑警的身影立刻浮现在眼前。然而,当时还神气活现、精神百倍的人,现在却变成了“筛子”,手段着实令人发指。 连环杀人案还没破,自己的同伴又被如此残忍的杀了,沈兆墨的心中的怒意愈涨愈高。 他将队员们分成两部分,一队拿着钱辉的照片在社区进行询问,另一部分人则跟随他去往他的住所,也就是眼前的这栋建筑。 跟着女房东孙女士走上三楼,他们停在一扇贴满了小广告的铁门前。 “对面住的谁?”在进门之前,沈兆墨问站在身边的房东。 听到沈兆墨这样问,房东孙女士不悦的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充满了埋怨,说:“本来对面的那间住着两名女孩子,好像是哪个广告公司的前台接待。”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也不算见,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交房费。” “你们平时交谈吗?” “不大交谈,我很忙的,而且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当然,也包括你们,所以赶快看完,赶快离开!” 孙女士粗鲁的拿手指着沈兆墨,她那双涂抹着鲜红色口红像是刚吸过血一样的厚嘴唇不悦的向一边撇了一下。 90多平米的一室一厅,布置仅仅基于最基本的物品。一张沙发,一盏顶灯,一张床,一台小电视,一台冰箱,一张桌子以及工作用的电脑。一股呛鼻的烟味飘荡在空中,从烟蒂溢出烟灰缸并且铺的到处都是来看,钱辉有着很大的烟瘾。 “王八蛋!弄得这么乱!”女房东大骂了一声。 沈兆墨示意穆恒和秦壬查看里屋,自己则站在桌前翻看着摊在电脑旁边的杂志。在蹲下身查看桌下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喝了一半的二锅头,56度的白酒泼了他一脚,他用力蹬了两下腿,甩落了几滴酒。 “老墨,这里!快来!”这时,穆恒用十分异常的语调叫道。 众人的鞋子在旧木地板上踏出重重的声响,循着喊声,沈兆墨走到里屋,他一走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在了原地。 铺天盖地到处密密麻麻的贴满了连环谋杀案的调查资料,就像是走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上面事无巨细的列出被害人的信息,经常去的地方,什么时候落单,发生地点的背景资料,案发现场的交通情况,有无摄像头等等。 “......写的还挺详细的,亏他能了解的这么清楚,真屈才了,该把他调到咱组来。”穆恒一边快速浏览着内容,一边说。 “行了!”沈兆墨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纸堆,“打电话叫人到这里拍照取证,将所有看似可疑的物品登记后全部带回去。” 得到命令后,屋内再次响起轰隆隆的沉重声响。 第37章 结局的属调 “你认为钱辉的死跟连环案有关系?” 回到警局后,沈兆墨拨弄着从钱辉家中搜寻回来的物证,每一份物证上都贴有其编号、名称、现场地点以及获取时间。 凶手或许正在物色下一个目标,弄不好,新的受害者很快就会躺在玊老的解剖台上。他拿起塑料物证袋,摸了摸。一边,紧盯着电脑的秦壬转过头来,问道。 “有。”沈兆墨肯定的回答道:“虽然杀人手法不同,但钱警官的死和于坤他们三人的死还是有共同点的。比如说,他们都是死后尸体被整理过,现场也被打扫过,还有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从案发现场状况来分析,杀害钱警官的凶手有很大的可能以前杀过人,有过清理现场和处理尸体的经验,说实话,太干净了,我都开始佩服起凶手来了,最重要的是,钱警官家中有大量的关连环案的追查资料,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跟连环案有关。然而钱警官是失血过多而死,死法不同。” “当凶手为同一人,其动机不同时,罪犯的犯罪特征(signature)不变,作案手法则会改变(modus operandi)……” 沈兆墨念出了一段他上学时曾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句子。 “被灭口了吗?” “八九不离十。” “凶手是一个人犯案,还是多人?” “恐怕是单独作案,从钱辉被残忍的通了数十刀的情况来看,凶手抱有仇恨心态,兴许还有快感。”沈兆墨破天荒的发表了自己的直觉。 他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自己是多久没有睡觉了? 这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夜以继日的大强度工作,像这次一样连续几天强制保持清醒也是时常发生。此时让他大吃一惊,不,应该说让他不愿承认的是从未有一次如这次般苦苦煎熬,每分每秒都有难以形容的巨大压力压在心头。 “假如是同一人作案,那就不可能是于巽了。话说你一开始不相信于巽是凶手吧,即使他把干尸的剩下部分全都挖了出来?对于澹台梵音所说的什么狂躁症的原因,即使我承认是有些道理,可就这样撇清于巽的嫌疑是不是有点草率?要是杀害钱辉为了转移警方视线从而洗清于巽嫌疑呢?” “于巽是凶手故意放出来的这点一目了然,也许是凶手抛出挑衅警方的棋子,也许是扰乱侦破而施的障眼法。总之,于巽的行动背后一定是凶手在操纵。就好像给我们布置了一个密室逃脱游戏,根据留下的线索寻找出口的钥匙。” “于巽就这么听话的受凶手摆布?死的可是他的亲哥哥啊!” “凶手只怕在威胁于巽,最有可能的是拿仲怡夫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命让于巽不得不听命于他。” “要是于巽能开口就好了,我们也就不用这么折腾。” “希望贾大夫的治疗有效。” 沈兆墨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那双如同马里亚纳海沟一般深不可测的黑眸若有所思的望向前方。 “于坤死时体内存有大量生物碱,而汪祯和卢睿体内生物碱份量明显减少。凶手在成长,第一次是因为没有经验,因此用了过多的含有生物碱的植物致使被害人完全晕死过去。而在第二次和第三次时,他已经了解如何控制受害者,如何掌控全局,所以他才会使用少量的生物碱,只达到了丧失抵抗力的状态而非完全晕厥。第四起,如果有第四起,我们将会发现一具被折磨致死的尸体也说不定。对了,汪祯与于坤的关系,查到了吗?” 秦壬没说话,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叫《犯罪大剖析》杂志,出版时间是五年前。他翻开贴着红色标记纸的那一页,递给沈兆墨。 沈兆墨接过来,认真的读起来。 那是一篇有关心解析杀手心理的文章,以一位投资界的精英谋杀父母为例作为整篇文章的主题,而报道的署名正是汪祯: 一位著名的精神科专家指出,导致魏某某最终犯下杀人罪的与其说是他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不如说是被环境一点点逼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这种仇恨究竟从何时开始,说不定连他自己也毫无头绪,甚至从未察觉过,然而从他至今为止的成长轨迹上来看,我们大致可以猜测一二。魏某某并未感受到过父母的爱,无论他多么努力学习,无论他多努力的做一个父母心目中的好儿子,换来的始终是冷眼相对。 长时间的无视导致他渴望获得关注,更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优秀虽然得不到亲人的称赞但换来了周围人的崇拜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于是,欲望便越发强烈,心理也逐渐扭曲,逐渐增多的成就感让他自我膨胀到坚信自己是位无比伟大的人,他想让全世界都承认自己的优秀。相对的,他无法接受任何否定和批判的声音,特别是来自自己的父母。 两种截然不同又都十分极端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他偏激的个性。他疯狂的杀害自己的父母,是否就是想发泄心中一直以来的不满?用亵渎尸体的方式嘲弄他们之前的愚蠢?现此阶段,魏某某并未给我们答案。但是,按照这位精神科专家的说法,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任何种类的人格障碍与他的生长环境密不可分,跟很多恐怖片中所述的情节一样,吃人的“怪物”往往是我们自己创造出的…… “这是五年前的案子,凶手是个商界精英,在当时十分轰动。”秦壬解释道:“这是汪祯最著名的一篇报道,当年pgai杂志破天荒的制作出一本名为《犯罪大剖析》的杂志,记录了全世界各种各样的罪案。汪祯为了这本杂志费了不少功夫,同时也凭借着这篇报道成功升上主编之位。” “精神科专家就是于坤?” “是的,汪祯截取了于坤在《医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针对这起谋杀案的凶手的人格分析报告,这是能找到的两人唯一的关联。不过还是没什么意义,因为到头来汪祯还是不认识于坤,联系于坤征求使用权的是汪祯助手并非汪祯本人,两人的联系仅仅在于他知道有于坤这么个人而已。” “汪祯知道于坤,同时也认识卢睿……”沈兆墨拿着那本资料,嘟囔道。 “不会吧……案子的关键在汪祯?” 秦壬开始感觉这三起杀人案似乎像个无底洞,怎么都查不到尽头。 突然,一阵吵闹的来电铃声在桌边响起,沈兆墨抓起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放到了耳边。在听到对方声音后,他立刻身体坐直,双眉紧蹙,嘴唇紧绷,宽大的颌骨在他牙齿的不断咬合中一隐一现,他在生气。 可,渐渐地过了几分钟,这种愤怒逐渐被另几种不同的情绪所取代——惊讶、不忍、疑惑。他多次试图插话,但似乎总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时机而被对方挡了回来,只好在恰当的地方以“嗯”作为回应。 “什么!” 突然,沈兆墨叫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被碰倒的椅子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使得方才还吵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兆墨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的目光,继续大分贝的声音冲电话那头的人喊着:“去挖哪儿?” 第38章 结局的变奏曲 站在水帘山的半山腰上,沈兆墨俯瞰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思考一下。山间湿润的泥土结了霜,好在出发前做了完全的御寒准备因此行动并没有因为寒冷而过于受阻。 没想到还真挖出来了…… 他拽了下被风吹开的大衣的领口,呼出了一口热气。 “老墨,下面已经勘察的差不多了。” 穆恒猛地从洞口像一只地鼠一样的钻出头来。 “确定是第一现场?” “初步可以确定,秦壬和老周还在下面查找有没有遗漏些什么。”穆恒双手撑地往上一跃,坐在了洞口边上,“已经采集了地下的土质样本准备跟于坤指甲中的样本做比对,在下面还发现了一块一米多长的石头,在它的表面附着大片血迹,怀疑是被害人的。这边的洞口下附近找到了拖拽的痕迹,人估计就是从这里被拽出去的。” “如果是的话,那他就是在那块石头上被杀死的。” “仰面被固定在石头上,然后被木棍硬生生的戳死……”穆恒不悦的咂咂嘴,“话说回来,我们找了半天的第一现场竟然在这种地方,还真是没想到。凶手也不嫌麻烦,杀了人后费力的从洞底拽上来,再从半山腰上扔下去。干嘛要将尸体扔在外面?就这样留在山洞里岂不是更好,化成白骨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沈兆墨将冻红的双手踹在口袋里,风越吹越大,他眯着眼睛看着穆恒刚钻出来的洞口。 “进入山内的入口有几个?”他问。 “两个,一个位于那个叫做地藏穴的地方,是一个大约两米见方、接近长方形的缺口,入口处有乱石遮挡,加上阳光难以照进,算是比较隐蔽,入口往下是一条山石打造的楼梯。另一处就在这儿,”秦壬原地跳起,使劲跺了跺脚,“在这棵百年老树的树洞中,洞口呈圆形,大小只供一个人通过,树洞前杂草丛生,也难怪没人发现,不同的是,这个入口呈现从上而下的陡坡型,像是滑梯一样,直接通向内部深处。”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为防万一,我还特意耐着性子多转了两圈,只有这两处。” “都让她说中了……” 沈兆墨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不偏不倚的传入到了穆恒的耳中,他饶有趣味的打量着眼前的好友。 “看什么!”沈兆墨像轰苍蝇一眼甩手驱赶穆恒投来的“有趣”的目光。 “也没什么,”穆恒笑道,“只是感叹叱诧风云、雷厉风行的沈队长也会产生挫败感,当真是稀奇,稀奇!” 沈兆墨没理他,任凭穆恒自己咧着嘴阴阳怪气的傻笑,他自己则探着身子向树洞里面观望。 “找到第一现场自然很好,倘若沈大队长能够稍微解释一下我会更加感激的,您老关于澹台梵音是如何确定第一现场的可是只字未提啊!” “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沈兆墨仰直身子,停顿了几秒,又说:“她现在正在警局里等着呢,要想早点知道答案就抓紧干活,别像个精神病晚期一样就知道傻笑。” 这下,穆恒笑的更厉害了。 ******************************************************************************* 等他们回到警局,澹台梵音正待在接待室里读着随身携带的小说。虽然眼睛快速的左右移动着,却久久没有翻页,可见那本书她根本没有读进去。 “砰”的一声,沈兆墨暴力的推门方式让穆恒几人吃了一惊,澹台梵音也因为这一巨大声响而慌忙将小说放进了包里。 沈兆墨下意识望向澹台梵音,她就坐在自己经常坐的那张会“嘎吱嘎吱”叫的椅子上,身上又穿着一件蓝色的宽松衬衫。她似乎很喜欢蓝色,也很喜欢衬衫,而且是越宽松越好恨不得能再装下一个人的那种。宽松的衬衫穿在她的身上完全不显得臃肿,恰到好处的增添了份英气。 等到略走近些,他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恐怕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沈兆墨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还是咽下了想要责备她的话。 “找到了?”澹台梵音满怀期待的问。 “嗯。”沈兆墨淡淡的回了一声。 “入口有几个?分别在哪个位置?”澹台梵音更加兴奋的问。 “两个,都跟你说的一样。” 澹台梵音得意的打了个响指。 “呃……能不能让我也高兴高兴,”穆恒在一旁探出头,以一种调侃的语调说:“我迫切的想知道你是怎样知晓于坤被害的地点,如蒙不弃,就告诉我吧。” 澹台梵音一愣,看了看沈兆墨。瞧他默不做声的皱着眉头回看自己,便挑了挑眉,双手交叉握成拳放在翘起的膝盖上,说:“通常在连环谋杀里,第一个死者的遇害地点大多具有特殊意义,或许代表心理,或许是生理,即使是随机杀人的变态杀人狂在首次犯罪的时候也会下意识选择相对有象征性的地点,这是共性。依照此推断,于坤的遇害地点想必存在着与其他两处的不同之处,而这个不同点对于凶手来说则是必需的。起初,我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还在水帘山中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除了闹鬼的传闻和后来发现的曾是米歇尔的私宅之外再无特别之处。那么对于凶手来说,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直到我去了澳洲,才找到了答案。” “什么意思?”穆恒眨巴眨巴眼,问。 “你们看一下这个。”说着,她打开放在身旁的黑色单肩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两张dna检测报告,“我把那具女性干尸分别与于坤和于巽做了dna遗传检测,虽然有种族差异,再加上经历的许多代的缘故,dna的差异相对明显,但是依旧可以按照遗传谱系来确定血缘。结果证实,于坤和于巽两兄弟与那名女性干尸有血缘关系,而且属直系血缘。 “直系?于家兄弟俩是那具干尸的后代?” 没想到周延年纪虽大,底气倒还真足,这一嗓门叫出来,吓得所有人都一哆嗦。 “能否解释清楚。”沈兆墨仍旧皱着眉头,那一对浓眉都快被挤成了一条线了。 “菲因·奈斯帝手稿各位都清楚吗?” 几个人纷纷点了点头。 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道:“光绪年间,英国商人阿布力·米歇尔来到了中国舜市,他购置了三处房产并在水帘山的私人别墅下建造了一处跟弯月岩森林地下十分相似的地下祭坛。作为长时间研究陶洛鲁斯密会的一员,他毫无疑问拥有这方面的知识。在那里,他疯狂的进行所谓的研究,附近的居民曾每晚都听见凄厉的人叫声想必就是被他杀死的那些人的喊叫声。由于米歇尔本人的社会地位加上当时动荡的时局,即便有人心存疑虑,也不会贸然干涉,他们都怕惹麻烦,至于警察那就更不敢管了。他还在那里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并制成了干尸,也就是我们在菩提树下找到的那具。至于原因,我想是因为他坚信只要通过卡里斯塔斯咒语就能够获得巨大的力量,从而更快的侵略中国市场。也不知是否是巧合,米歇尔的妻子正好拥有一副最适合成为祭品的身体,因此成了他实现野心的牺牲品。再后来,别墅起火,整栋建筑化为了灰烬。” “好像是别墅中的人都被烧死了,大火凶猛的连骨头都没找到。”穆恒回忆道。 “并不准确,被大火活活烧死的只有阿布力·米歇尔一人,而他是死于他两个女儿之手。” “一来是为了给她们惨死的母亲报仇,再来是害怕哪天灾难会降临在她们头上。她们在父亲每天喝的酒中下了大量的安眠药,随后放火并且利用地下祭坛的通道从半山腰逃了出去。一块带走的还有陶洛鲁斯的大部分遗物,倒不是她们贪恋这些宝物,而是打算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毕竟无论理由是何,她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也是杀人凶手。至于外界传说的一家人都烧死了还烧的很惨,则是她们花钱请他人制造的谣言,目的是让村中的人们远离水帘山,以免山中祭坛的秘密暴露。她们深知村民们的迷信,谣言会使这些人不敢再靠近山中半步。两人还花钱买通了警察,停止了对火灾的调查,还毁了米歇尔为博声誉而建造的教堂。为了掩盖父亲的所做作为,两人算是花了不少心思与金钱。” “是呢……” 周延和秦壬纷纷叹息出声。 “她们直到一战爆发才回到了英国,一直到死,都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澹台梵音停顿了一下,“直到于坤的父亲把它挖了出来。于坤曾经告诉过我,两个木盒是他父亲的遗物,那么他父亲想必是清楚这段不光彩的历史的,而显然于坤也已经知道了真相并且十分挣扎痛苦。”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沈兆墨注视着澹台梵音。 “请恕我无可奉告,我有保密的义务。”澹台梵音为难的笑道。 “……于坤是死在了他祖先杀人的地方,这就是凶手选择水帘山的原因?”秦壬确认道。 “没错。”澹台梵音转向秦壬,“选择模仿陶洛鲁斯魔宴的手法杀人,那么作为第一被害人且又是跟米歇尔和陶洛鲁斯密会息息相关的于坤,他的死亡之地理所应当的更加特殊。接下来考虑到于坤身上的那些跌落伤,菩提树下的女性干尸,进入地藏穴时感觉到的阵阵冷风,闹鬼的传言,再依照水帘山的地形图以及菲因·奈斯帝手稿中的内容,将它们串联在一起,找到通往祭坛的入口便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如此。”秦壬赞同道。 “可是,最重要的杀人动机我们还是不清楚啊。”周延这时说道。 第39章 结局的奏鸣曲 足足有十分钟的时间,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静。 周延平常性格还算说得过去,唯独一遇到瓶颈,他身体的抗压机制就会紊乱的一塌糊涂。放在平时,他一开始心烦就会没完没了的抽烟,顺道引着其他几个烟瘾重的刑警跟着一起发疯,搞的整个办公室乌烟瘴气,像是进了蒸汽桑拿房。此时估计是考虑到澹台梵音,无法发作,只能焦躁的来回活动眼球,让目光在门口那两盆文竹间来回晃动。 穆恒抓起桌上的可乐,仰头一口气灌下整整一瓶,都说甜味能让人分泌感到快乐的多巴胺,这一整瓶起码能起点作用吧。而秦壬则闷着头瞧着平板电脑,安静地仿佛没有他的存在。 澹台梵音最不会应付凝重的气氛,多少有些无所适从,只得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周延率先打破了沉默,说:“我还是觉得应当再提审一次于巽,就算他本人不是凶手,但包庇凶手总该有吧,我就不信真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怎么问?难不成硬撬啊!问不出来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秦壬不客气的泼了周延一盆冷水,“那一看就是要答案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铁了心就不告诉你,咱们又没有证据表明就是他干的。” 再一次,所有人又默不做声。 澹台发音收回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四个人。她随后缓缓的开口:“其实……并非太难。” 一语出,众人纷纷抬头看着她。 “其实并不是那么难思考,只是你们考虑的东西太多。答案或许出人意料的简单......你不是也隐约察觉到了吗?沈队长。” 迷雾随着吹来的微风慢慢的散开,那仿佛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不断褪去,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起初感到不对劲的在卢睿的死亡现场,再一次感到时则是钱辉的死,而且相比之前,这次缠绕在他心头的异样感更加的强烈,强烈到足以让他做出一种推断。 沈兆墨把头往后一仰,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深邃的眼睛注视着看过来的澹台梵音,右手不自觉的摸着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手表的表盘。 “我说,能请二位不要再打哑谜了吗?谁都可以赶快解释一下!”穆恒急切的问道。 澹台梵音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我们不妨先来捋一下,三人的死与陶洛鲁斯密会的活人祭相似,又都是死在曾属于密会成员之一的阿布力·米歇尔的房子内,现场放置的干尸部件属于米歇尔的妻子,于坤和米歇尔之间有血缘关系。种种这些都指向了阿布力·米歇尔这个人,或者更深一些,都指向了他曾参与的库米亚巫术谋杀案和陶洛鲁斯密会。按理论上推测,警方理所当然的会想到凶手杀人多多少少会跟于坤有关,因为直到谋杀发生时,除了于坤以外没人知道这些真相,所以无论是谁犯下了这一系列罪行,那个人肯定也掌握了这些内容,而知道内容的仅有途径就是通过于坤。” “再来说于巽,我奇怪的是凶手为什么选择让他顶罪?凶手是否真的打算让他顶罪?先不说于巽会不会完全按照凶手的计划来行动,就凭他精神状况不稳定这一条,就足够推翻他的嫌疑。警察不是傻子,一个精神上有疾病的人是否能冷静的做出这三起案件早晚会调查清楚,难道凶手会不清楚这点?合理的解释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定要把于巽牵扯进来,哪怕最后被无罪释放也必需让他搅和到案件当中。” “杀人手法也好,杀人地点也好,现场的木乃伊也好,把这么多东西展现在各位的面前无非是想让你们去调查,要不然也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劲儿。” 澹台梵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窗边,将浅蓝色的窗帘猛地一下拉开。窗外的世界已被黑暗笼罩,屋内的灯光打在窗户的玻璃上,透明的玻璃映照着她美丽的侧脸。 她转过身来,说:“让我感到困惑的有三点。第一,汪祯和卢睿的死应该怎么解释?除了年龄相仿、性别相同之外与于坤再无相似或交集之处。第二,为什么移动于坤的尸体?水帘山的地下祭坛异常隐蔽,可谓是杀人弃尸的绝佳场所,可我们的这位凶手却偏偏不走寻常路的把尸体从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好”地方特意的移动到了一个是个人就能瞧见的开阔之地,这是什么路数?生怕别人发现不了?第三就是那“红彤彤”的现场。我想能够解释这些疑问的答案一定就在杀人动机中。” “来做一下排除,”沈兆墨接着澹台梵音的话,说:“首先,凶手不是崇拜巫术这种带有“浪漫”情调的目的,这是你说的。” 澹台梵音颌首。 “其次,不是随机杀人或是激情这等为了满足个人畸形生理、心理欲望。其三,也不符合冲动杀人、情杀或是为了经济利益而杀人。当然,也不是由于精神类的疾病,至于仇杀,会同时跟三个完全不沾边的人有仇吗?凶手制造了三起谋杀案,似乎只有一起是能解释的通的,其余两人的死就好像是……多余的。” “感觉确实这样。”澹台梵音肯定道,“但这起案件并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案子从一开始指向性就很明确,始终围绕着于家兄弟,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凶手还再杀死汪祯和卢睿,我想就不单单是打算迷惑警方这么简单了。对于凶手来说这两个人的死一定是合理的、合乎逻辑的,当然也是必需的。” “还有钱辉的死。” 由于越来越焦虑的心情,穆恒像一个发了疯的兔子一样满地乱跳,左脚使劲敲打着地面,嘴里不住的发出咂咂的声音,如果头上还有耳朵的话,那现在一定是直直的立着的。 “穆警官,只要抓住凶手,疑惑也就迎刃而解。”澹台梵音宽慰道。 “凶手?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不知道,但我有办法把他引出来。” “引出来?” “对!没有证据,再合乎逻辑的推论都是无用,照样抓不住凶手。我要设个圈套,请君入瓮。” “不行!”沈兆墨严厉反驳道,“太危险了!真需要引出凶手那也要我们来,还要制定周密的计划,马虎不得。” “必需我来!”澹台梵音态度同样坚决,“凶手之前没杀成我,我想他心里肯定不那么愉快,若是我再不知天高地厚的故意挑衅,那么他一定会再来杀我灭口。而且,我们的凶手太自傲了,对于曾是他手中猎物的我,他不会过于谨慎,若换了陌生人你们以为凶手还会轻易中招吗?沈队长,时间可不等人,纸永远也包不住火的,媒体与社会的讨伐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你们做好了迎接他们的炮火,那我也不介意你们慢慢计划。” 语毕,屋子里所有人都等待着沈兆墨的答复。 沈兆墨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脸色凝重,手指反复敲打着大腿,内心不断挣扎…… “好吧。”数分钟后,沈兆墨妥协的说道:“但是计划还是要我来定!” 第40章 结局的回旋曲 嘘嘘嘘……嘘嘘嘘…… 嘴唇微隆成一个圆形,他高兴的吹着口哨,全然不顾嘴唇间飘出来的究竟是旋律还是空气。 屋内昏暗一片,仅仅是桌上还泛着微弱的银光,地上堆满了垃圾。说是垃圾也不过是些平常所用生活杂物,可对于他来说这些就等同于垃圾,连窗外那些来来往往赶着回家的那些庸俗不堪的人也是。 他把才用软布精心擦拭过的东西重新摆回架子上,那是一个带着旋转花纹的金边盘子。随后他又从架子上摸下一个高约10公分的玻璃瓶,这里面装的是他费很大劲用不远处那台机器制做出的东西。他用双手上下不停的抚摸,嘴里默默念着什么,稍稍晃动一下,瓶中便会传来很悦耳的“吧嗒”一响,就像是悬在树叶上的露水落入水中的声音。 多么美妙啊!他,露出了极为满足的神情。 马上就会结束了,没人能够阻止自己…… 把最后一瓶白色玻璃瓶擦拭干净,摆回金属架子上后,他洗了洗手,戴好手套,戴上帽子,换上了件从未拆封的新衣服,保险起见,还用粘毛滚筒上下里外仔细清理了一遍。 女人均匀的呼吸着,他把她从那座古建筑中迷晕了搬出来时,还对着她欣赏了片刻。真是个漂亮的女人,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有一股年轻女孩独特的魅力。 “真的是,太可惜了。”他叹息道。 还是要谨慎行事,在结束之前,她最好不要醒过来,要不然处理起来又要花费不少功夫。他思忖了一会儿,割断捆在她手腕的塑料捆扎带,将她的手臂伸展开来,从桌上取来一只细长的输液管,输液管的一头插进一个500ml的输液瓶里。 他决定让她以最美的姿态死去,当然一氧化碳中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准备起来有些难度。 他更靠近一些,手指插进她发丝间,挑起一缕头发…… “可怜啊,怪就怪在你非要往死路上去,我明明都放了你了。” 他再次叹了口气,捧起她的手腕,手里捏着针头…… 啊…… 他情不自禁的发出了一声感叹,凝视着她时,似乎还能听到她的心跳。他想要这样一直听,一直到这强有力的跳动消失为止。 猎物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更没有哭泣,她安安静静的躺着,头侧向一边,像个婴儿般脆弱无助…… “警察!别动!” “住手!” “把手给我拿开! 突然,门被撞开,紧接着出现的就是几管黑乎乎的枪口。警察一窝蜂的冲进屋内,沈兆墨跟在最后一名警员的身后进入屋里,看见床上躺着的澹台梵音,又瞧见输液瓶中灌了四分之一的血液,瞬间怒火中烧。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澹台梵音身边,抬起脚用力踹开了还趴在她身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人,又迅速扯下扎在她手上的针头,将她手腕太高,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 “妈的!还真是你!”穆恒举着枪,枪口对着摔在一旁的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 苏傲越过穆恒的肩膀,打量着一屋子的警察,脸色逐渐改变,最后变得阴暗。突如其来的变数使他差点失去了思考能力,但是马上又回过神来。他被强有力的双手按在地下,胳膊被反扭到身后。 空气中响起了无数人的脚步声和衣服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把人带回去!叫医生上来!担架!快! “你们几个仔细搜查整间屋子!” 沈兆墨急躁的叫着,手臂上的力度随着叫喊声变得更大了些。 对于澹台梵音来说,那段经历始终处于恍惚之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隐隐约约似真似幻的画面。她不记得警察是如何把她送进医院,也不记得现场当时怎样的混乱。只记得自己被紧紧的抱着,像是要让她窒息一般的紧的生疼,还有沈兆墨在她耳边重重的呼吸声和那一声声近于疯狂的呼唤。 ********************************************************************* 审讯室的灯光还是一样刺眼,苏傲揉搓着已经有点发青的手腕,他的手腕有些麻木。他还想挪动挪动腿,但他的腿也没有什么力量了,就像两条木头,丝毫没有半点知觉。 “说说吧,已经没什么理由隐瞒了吧。”穆恒上下打量着他,没好气的问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没想怎么样,之前在水帘山上闹了点不愉快,所以不喜欢她,想给她点教训,不行吗?”苏傲高傲的仰着头,平视前方。 “她怎么惹到你了?” 苏傲一句话不说,继续揉捏着自己的手腕。 穆恒有意的慢慢提起一个证据带,里面装有一白一红的两朵小花,他把它们向苏傲坐着的方向推了推,说:“这是从你家找到的曼陀罗花,你还挺有闲情雅致的养了不少。当然,养花没什么奇怪的,陶冶情操嘛,谁还没有点小情调呢,不过,将它提炼成液体就不太正常了。我们在你家搜到了大量的用曼陀罗提炼成的溶液,你也够费心的还买了整套的蒸馏装置,能说说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穆恒不断提醒着自己切莫着急,一定要耐住性子,一步一步的问,慢慢来。 “我们在于坤、汪祯和卢睿的体内发现了一定量的生物碱,要说这世上含有生物碱的东西不少,比如说马钱子、颠茄,还有……曼陀罗。”最后一句话,穆恒放慢了语速并且加重了语音,“看来你也很不喜欢他们,对吗?” 苏傲一怔,立刻发出一阵咆哮。 “原来如此,你们想将那几起杀人案扣在我头上!太荒谬了!看着于巽闭口不言,他那条路行不通就想来冤枉我,我告诉你们门儿也没有,休想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因为什么你们知道吗?因为我没有杀任何人!一帮子蠢货,愚蠢的不可救药。你们自以为很聪明,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自己骗自己很好玩儿吗?你们警察别的不会干,找替罪羊倒是一找一个准啊!” 穆恒猛地站起来。 “来呀!抓我啊!把我关进去!你们有这本事吗?有证据吗?没错,我是有曼陀罗花,有蒸馏机,有花的提取物,可那又怎样?能证明我杀了他们吗?能吗?有能耐你们证明给我看啊!” 歇斯底里的吼叫变成刺耳的大笑,场面接近失控。 穆恒刚想出声让苏傲闭嘴,沈兆墨这时推开门走了进来,方才在门外隔着单向玻璃他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伸出手示意穆恒坐回去,自己默默的走到苏傲面前,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淡淡的说:“看看吧……” 苏傲粗鲁的接过纸…… 突然之间,他脸上原有的傲慢,他的目空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五官颤抖扭曲到无法言语的恐怖,那双像蛇一样狡猾的眼睛中满是凶光,宛如想要食人的野兽,凶相毕露。他仍然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却紧紧的嵌在肉里,不一会儿,手背上便出现道道血印。 “这不可能……”他像拨浪鼓似的摇晃着脑袋,“不会的!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他们没那个权利!一定在骗我……绝对不可能!”他不加犹豫的把纸撕成了碎片。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苏傲像是坏掉的机器一样一遍接着一遍的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眼神渐渐地变得呆滞。 沈兆墨和穆恒就这样看着他,等了好久,直到他颈部的喉结上下移动,嵌在肉里的手指微微离开了点距离,他们才意识到他恢复了过来。 苏傲望向天花板,像是在自嘲一样冷笑了几声,随后把摇乱的头发整理整理,努力保持平静的看向他们,但他的声音由于毁灭性的打击而哽咽了。 “……事到如此……”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呻吟似的的说道:“是我干的,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承认。” 穆恒瞪圆了眼睛,他太想知道刚才沈兆墨给他看的是什么能让他态度来个180度的转变。 沈兆墨面无表情,苏傲的突然坦白并没有让他过于惊讶。事实上,在他看到那张被他撕的粉碎的纸上写的内容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他会有激烈的反应,仅仅没有想到苏傲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大到几近崩溃。 “你先告诉我,”沈兆墨注视他,“钱辉是不是你杀的?” “是!如今,多一件还是少一件还有区别吗?他太多事了,我怎么能让他来破坏我的计划。他随身的东西还在我家里,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你们……去找吧……”说着,他把带着手铐的手在空中挥了几下。 沈兆墨对穆恒使了个眼色,穆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快速走出审讯室,没过多久,秦壬抱着资料走了进来…… 第41章 结局后的推测 要我回答为什么杀人,是一件看似容易却又十分困难的问题,或许因为太过痛苦,有好多片段在我脑中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接成一副完整的画面。 我所在的地方,原本在我的心中很温暖。那里不大,住满了性格不同的人,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各行其是,纵使彼此之间并不是十分密切,但也算是和睦共处。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我的生活一下子掉进了地狱…… 我们没有钱,起初外婆打算卖掉我和父母以前住的房子来贴补点家用,可是没人买,说那里出过人命,不吉利。外婆不得不一大把年纪出去给人做些杂工,甚至去捡破烂维持生计。而我,只能到更远的地方打工,远到没人在乎或是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知不觉,我受到的攻击行为越来越多,想躲都躲不掉。 出事后,在学校我成为了异类,一个隐形炸弹,谁见了我都绕道而行。我的朋友都一夜之间成为了敌人,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的羞辱我。 面对欺负时,我开始也会生气,也会失去理智的跟他们打成一团,结果……可想而知,换来了更残忍的对待。 还记得有一次,邻居家的一条小狗死了,似乎是被下毒害死的。 然后,我差点被淹死。 至于老师……我不想多说,他们当然不会害我,可也不会帮我。 警察来过几次,也教育了几番。那帮人表面上装作虚心接受,但等警察人一走,立刻变脸,照常无情的排挤。 人,对于无法控制的东西,都会自然的产生惧怕,而村里人怕我,是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后来有天,我放学回到家里,发现外婆倒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将她抱起,但是外婆的身体已经凉了……已经死了。 一瞬间从我脑中闪过的只有一个想法:外婆跟我的父母一样,被杀死了…… 警察,我没有办法指责他们所做的为错,父亲确实夺走了他人的性命,但是除了打死他,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那样? 我真正恨的是他们让父亲背着杀妻的罪名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凶手,恨的是镇上那帮欺负我们,践踏我们,如臭虫般恶心的邻居、同学,而我更痛恨的,则是造成这种局面的那个所谓的精神科医生,要不是他,父亲也不会成为嫌疑犯。 四年间,直到我半工半读考进大学之前,我每天都只想着如何复仇。 我不会蠢到因为折磨而离家出走,我要积攒力量等待复仇的机会。为此,我需要知识,需要金钱,需要人脉,因为警方没有把医生的名字告知任何人,找到他恐怕不那么容易。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尝到跟我相同的痛苦…… ******************************************************************* 沈兆墨和穆恒一起往问诊楼后面的住院部走去,途中谁也没说一句话,这对他们来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当他们走进单人病房时,刚好赶上医生早上的例行查房。 与刚才在外面被风吹的冷的要命相比,房间里格外的暖和,可以说过于热了。雪白的、符合医院干净形象的白色窗帘半敞开,不知是不是嫌屋内亮度不够怕戴着瓶盖一般厚的眼镜的主治医生看不见病例上边的字,护士长走过去把它全部拉了开来,又转身镇静地、详细的回答着医生抛来的问题。 “你看起来好多了,没问题了吧?外面冷的连打个喷嚏涂抹都能冻住,还是你这里暖和,我在这儿坐一会儿。”说着,穆恒一屁股坐在房间一头的沙发上,搓了几下手。 相较于前两天,澹台梵音的脸色好了许多,终于不再是可怕的蜡黄色,算是恢复了点生气。这是她第二次进医院了,两次都算是稳稳妥妥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即便如此,她本人似乎却不太在意,一点也没有受惊之后的模样。 大概是刚刚睡醒的原因,澹台梵音看上去还有些迷迷糊糊。沈兆墨就静静的看着她,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双臂交叉,指尖嵌进了衣服里。 澹台梵音一面聆听着穆恒的讲话,一面把刚才护士送来的药送进嘴里。接着,她直起身,斜坐在床边,拿起放在床头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茶杯口冒着白气,茶水烫的无法下口,穆恒小心的捏着杯口,边对着杯中茶水吹起边说道:“十八年前,于坤和同事一起到舜市边的清县义务诊疗的时候,曾在一桩谋杀案中担任顾问。事件中,那家的妻子被人残忍捅死,丈夫由于发现妻子尸体时惊吓过度在冲出门的过程中跌在了水沟里受了伤。在调查中清县警方查出被害人的丈夫患有精神类的疾病,怀疑他会不会因发病而捅死妻子,就像我们之前怀疑于巽一样。于坤根据现场的情况以及被害人丈夫的病情推断他确实有因病发而杀害妻子的嫌疑。当清县警方打算将身在医院丈夫带回队里做进一步询问时却出了意外,被害者丈夫看到一大群警察后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在医院乱冲乱撞,大喊大叫。他抢夺了一位病人的水果刀,捅伤了一名试图阻止他护士和闻声赶来的护工,护工当场死亡,随后他拿挟持了一个小护士试图冲出去……总之,不得已清县警方最后开枪打死了他。” “后来呢?案子就结束了?” “呃……并没有,他们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丈夫就是凶手,因此案件变成了悬案。女儿死了,女婿也死了,他们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年过七旬的老母亲和一个十五岁的孙子,也就是苏傲。然后事情过去没多久,老人也断气了……” “..........” “父母死后,苏傲过的很惨,他被镇上的人们排挤、孤立甚至欺凌。左邻右舍的人都担心他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有一天因发狂而杀人,并且这种烙印即便终其一生都无法消除。总之,苏傲的童年生活十分悲凉,后来老太太的死,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个真心疼爱他的亲人。他决定要进行复仇,特别是对造成自己痛苦、间接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于坤,把自己这么多年遭受的伤害全部归在了他的头上。 “他选择记者的工作,便于收集信息,同时在脑中不断策划具体的复仇计划。他看了很多书,包括新闻、历史、化学,连带着刑侦和侦查方面的书都看了个遍,也难怪每个现场能被清理的那么干净。” “人,会在不自觉中成为魔鬼……”澹台梵音提不起劲的轻声低语道。 穆恒接过澹台梵音递过来的巧克力饼干,咬了一口,快速嚼了几下迅速咽了下去。 “找到于坤并未费他多大功夫,取得他的信任更是易如反掌,这么多年,苏傲嘴皮子的本事算是登峰造极了。” “等等,于坤不认识他?”澹台梵音反问道。 “怎么可能认识,先不说十几年间一个孩子的面容能改变多大,就是没多大改变于坤也不会认出他,因为他俩根本没见过面!” 澹台梵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在苏傲接近时于坤已经被家里的那个秘密折磨的不轻,或许正因为这样而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他日记中的那句‘我多希望他们能够恨我,因为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体内充满了罪恶’就能说明,所以才会写出这些完全不像从一个精神科医生嘴里会说出的话来。苏傲正是利用了这点,才能在几此装模作样的亲切安慰后简简单单的便让于坤把家里的秘密倒了个底朝天。” “是于坤提出的吧,案发那天去水帘山?”澹台梵音的声音里透着些许悲伤。 “他想去把祭坛里的能找到的尸骨连同那具木乃伊一同好好安葬,本以为苏傲提出一起前去是要帮忙,没想到竟是为了杀自己。杀了于坤后,苏傲将尸体拉到山外的菩提树附近,推了下去,自己再迅速下山,把于坤的尸体拉到寺庙,按照他的意思是米歇尔建造的教堂废墟内。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再返回到洞中以相同的方式把木乃伊拉上地面,砍下头、脚和手,再在菩提树下埋好,方便于巽以后挖掘。然后他再返回于坤的尸体旁摆好蜡烛和心脏,撒上事先藏在草丛中的颜料,之所以选择颜料也是因为于巽。最后,把现场里里外外清理干净,不给警察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还真是周密的计划啊!” “可不是!而且在杀于坤的时候就已经为后面拖于巽下水铺好路了。” “汪祯呢?”澹台梵音一边问,一边换了个姿势重新坐在床上。 “选择接近汪祯完全是由于汪祯身后庞大的人脉,毕竟当年清县警方没有将于坤的名字告诉他,后来又因为被周围人们所忌惮而无法打听到什么。为了讨好汪祯,苏傲想尽办法提供有用内幕供他勒索,于此同时利用能够利用的一切资源找出于坤。从接触汪祯开始,他便已经在苏傲的谋杀名单中了,即便他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 “汪祯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并不感兴趣吧。他太傲慢,太不把他人放在眼里了,特别是对一个极尽全力巴结他的人更是如此。” “汪祯经常去的地下拍卖会在建设路18号,顺道提一句那地方已经被我们端了。苏傲先是电晕他,本身那地方就十分隐蔽,就是在那里直接杀了他都不会有人发现。随后他把人搬到车上载到施威路的鬼屋,杀了人后再布置成我们发现他时的样子。至于卢睿,手法差不多,苏傲掌握了卢睿酒店的餐厅用过期食品原料制作餐品的证据,以此为借口约见卢睿。由于被捏住了犯罪的证据,卢睿不得不遵守他的要求一人前去,这一去,就没回得来。” 穆恒站起身,稍稍走近了她,“你知道吗?我感觉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三处现场不但每一处在经过这么长时间后都还保存完整,还要么荒无人烟,要么就是疏于管理没有采用任何监视设备。不光如此,这三名被害者,对了,加上钱辉共四个。这四个人每一个人都跟苏傲有所接触,可每一个都因为某些见不得人的原因而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哪怕……哪怕有一个人……这案子也不会拖到现在!” “钱辉?就是那个被杀的警察?” “是。”沈兆墨终于开了口,“钱辉爱占小便宜,经常向苏傲提供一些案件的内部消息换点钱财。这次也是同样,只不过在透露给苏傲消息的过程中发现了他牵涉其中的可能,于是……” “于是怎样?敲诈他?”澹台梵音凝视着两人的面孔。 两个人均不说话,他们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这还真是……身为警察……该怎么说呢......”澹台梵音眯着眼睛,尴尬的不知如何回应。 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第42章 结局的谢幕 “我无法证明凶手是谁,只能让凶手自己冒出来。也就是说要想出一个办法把他引出来,这个办法必需万无一失,让他不得不就范。沈队长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却能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以我的名义把于巽打造成一个被冤枉的可怜人,将他摘出去,并编造一个听起来很合理却跟于巽完全无关的故事来解释这三起案件。要让他愤怒,让他不但为我为于巽开脱而愤怒,更为我转移了众人的目光而愤怒,让他恨不得杀了我。接下来的事,你们都清楚了。警方放出去,我也利用身边的关系散播出去。效果嘛…...我躺着这里便很清楚了,非常好。” 病房内,澹台梵音阐述着自己的观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茶杯的杯口。 “杀死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被移动的尸体、“血糊糊”过分仪式感的现场,三个看上去多余的却还是做了的行为,再结合被害人的死亡方式,按照我个人习惯通常会考虑根据陶洛鲁斯巫术衍生出来的新型巫术。这个的确能解释汪祯与卢睿的死和夸张的现场,却无法说得通移动于坤的尸体。” “等等!”穆恒问道,“像是“上帝之子”、奥姆真理教……还有查尔斯·曼森以及他的曼森家族这些不都是杀了人后大肆宣张,唯恐别人不知道吗?” “那是邪教啊穆警官,虽然和巫术同样都涉及仪式杀人,但还是有区别的。宗教谋杀往往跟利益相关,政治、金钱、信仰,大量的关注能够促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达到自己的目的。巫术凶杀相对“自私”些,也中规中矩些,换句话说就是要守规则,其中之一便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注意,我说的是真正的巫术凶杀。” “原来如此。”穆恒演戏似的点点头,“阵仗摆的越大越是骗人的,对吧?” “就巫术而言,没错。” “最直接的结果……”沈兆墨与澹台梵音相互对望了一眼,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不必考虑的太过复杂。巫术的死亡方式加上“血腥”的现场,两者结合带来的直接效果就是视觉冲击,惊悚和恐怖。杀死两个完全无关的人则会直接加重事态的发展。而转移尸体就是为了让尸体被发现,就是让这一系列的视觉冲击暴露开来,否则也不会多此一举的设计那样的现场。对苏傲来说,尸体被发现是很重要的一环。” “所以才会得出他想把事件闹大这样的结论?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穆恒转过头去问沈兆墨。 “卢睿死后,那时只是隐约有些怀疑。” “那是什么时候没有再隐约怀疑的?” “前两天在澹台讲述完大背景之后。” “……然后你没考虑过告诉我们……?” “没有。” 简洁明了的答案,穆恒瞬间被他这位青梅竹马的好哥们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兆墨无视着穆恒投来的“怨恨”的目光,接着解释道:“为什么要杀死三个人?是因为一旦成为连环谋杀案,影响要更大。为什么要采用陶洛鲁斯魔宴的手法杀人?为什么把尸体染红?一来,为揭露百年前的屠杀提供线索,二来,越猎奇、越奇怪杀人案话题就越劲爆,越能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反应。为什么于巽会突然牵扯其中,因为这是凶手的最后一步,将于巽推上凶手打造好的“舞台”,受到众人的注视。也因此,他才用红色颜料,因为颜料是于巽最经常接触的东西。苏傲这招用的毒,与其杀死于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遭人唾骂日夜饱受内心的折磨,即便最后警察将他无罪释放,媒体的舆论、周遭人们的口舌也足够将他毁了,对他来讲这要比杀了于巽来的痛快许多。” 苏傲打算借着谋杀案向世人揭开于家兄弟的祖先曾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个秘密。 本来,他只打算杀死于坤一个人,但自从听了于坤家族的秘密后,他就产生了一个激进的想法,打算把于巽、仲怡夫人甚至是她还未出世的孩子都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通过暴露其祖先的暴行,让世人像看待恶魔一样看待他们,让他们遭受各种人的谩骂遭受他们的白眼,就像当初的他所经历的一样。所以他才会杀了汪祯和卢睿,仅仅是让自己放的这把火烧的更加旺盛罢了。 穆恒还记得苏傲那天在审讯室里的咆哮,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自己的父亲是因害怕才失手杀了人,而逼疯父亲的警察却连杀死母亲的真凶都抓不到。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却成为这一切的牺牲品——被孤立,被厌恶,被恐惧……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这一切?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然而这悲剧的罪魁祸首于坤,一个正真身体里流着杀人狂,流着魔鬼血液的人却过的那么幸福,那么快乐,拥有着自己永远也触及不到的东西。 竟然……到最后的最后还能被保护着…… 澹台梵音望向窗外被风吹打着正枝丫作响的树枝,低语道:“苏傲想要的无非是一个怪物,一个能够搅乱这个社会规则的怪物……” 遗憾的是,社会不会轻易改变…… 穆恒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他被澹台梵音这一句十分抽象的话弄得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他习惯性的看向沈兆墨,却发现压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所以苏傲才会在现场留下干尸的身体部件,只要有这个,你们势必会请专业的考古学家来鉴别干尸年龄。而且由于现场强烈的仪式感,兴许还会询问其意见,从而引导着接近陶洛鲁斯密会以及于坤、于巽的秘密。事实上,各位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万一我们没有按他“期待”的行动呢?” 穆恒把注意力从沈兆墨身上移开,重新转到了澹台梵音那里。 “他一定有备用方案,以他的性格肯定会。不信,你们大可去问苏傲,看我说的对不对。我们一直认为自己跟凶手是在对等的条件下博弈的,可没想到却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被他牵着鼻子走。” 澹台梵音自嘲似的轻笑了几声,随手抓起已经被踹到了小腿处的被子向上一拽重新盖回身上, 屋外,猛烈的风势已经减弱了。 “你还是不应该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几乎是和叹息声同时而出,沈兆墨喃喃说道。 “于巽的精神状况让人担忧,我怕再这样下去,他会选择以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就算警官医院的安保措施足以媲美中南海,可如果他真打算做点什么,也能找到办法。时间紧急,容不得我考虑再三。” 澹台梵音停了停,接着说:“于巽之所以按照苏傲的指令行事,完全为了保护仲怡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家族的丑事曝光,一旦让大众知晓,就凭现在的网络暴力,仲怡夫人是否能抵挡住压力平安生产都是未知数,就更别说孩子能否能在心理健康的情况下成长了。就算他揭发苏傲,可万一他在被捕之前把消息散播出去呢?万一他留有后手呢?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也必须避免。他们兄弟情深,仲怡夫人是于坤最重要的妻子,还有她腹中他们来之不易的孩子,仅凭这些,就足够他把自己豁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于巽开口说话了?”穆恒表情夸张的张大了嘴。 澹台梵音笑而不语。 “要知道我们耗费了多少口舌,浪费了多少口水。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要搁到战争年间连叛军都能被劝降了,都硬是没能在那具“陶瓷人偶”的嘴里撬出半个字来!” “他……”澹台梵音紧接着一脸坏笑,“不喜欢你们。” “不喜……!他说的?为什么?我多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啊!还有,我们的沈队长,这飒爽的英姿,俊朗的面庞,任谁不得……疼!” 沈兆墨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重重的在穆恒的脑后拍了一巴掌。 “对了,你让老墨捎给苏傲看的那张纸是什么?”抱着脑袋的穆恒突然想起来,问道。 “你没看?”澹台梵音半信半疑的瞥了他一眼,“那个啊,说起来差点来不及,那是来自布里斯班中央警署的调查协作请求文书。我把那份家族遗传检测报告的电子版给布里斯班中央警署的沃尔夫警司发了过去,在沈队长同意的前提下与他详细讲述了这边的连环案件,并请求他以最快的速度发来这份案件调查协作书。” “上面写了什么?” “大体上是希望舜市警方能尽快释放于坤,当然,前提是他是无辜的。之后,封锁有关于坤、于巽和他们的家庭成员的有关信息,以及任何可能涉及百年前舜市巫术凶杀的报道。请求文书一式两份,一份是由布里斯班中央警署发给舜市公安厅,另一份由布里斯班教会发给舜市教会。教会的我没看过,只是刚刚在跟沃尔特警司视频通话时听他提起了而已。” 澹台梵音指了指放在床另一侧的笔记本电脑,半敞开的屏幕上隐隐约约露出几行字。 “这几起巫术凶杀挑战了天主教的权威,教会绝不会袖手旁观,自然也不会任由它曝光。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调查其内幕,或许……尽可能的去隐藏。” 说到这里,澹台梵音停顿了一下。 “缜密的计划,满手鲜血,处心积虑换回来的却是黄粱一梦,像个小丑一样自己起舞。苏傲这么折腾,却是两手空空,即便成功的报了他所谓的“仇”,我想他也不会就此解脱的。” 沈兆墨默默站起身走到洗漱台,把自己和穆恒茶杯里剩下的茶水倒进水池里,使劲晃了两下让杯中最后一滴水落下,再在水龙头下冲了几下,最后整齐的摆在一旁。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他拿起洗漱台上挂着的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双手,然后把手伸向澹台梵音,操着一口官方口吻说道:“我们今天就先告辞,非常感谢你在案件中给予的帮助,祝你早日康复。” “不必如此客气,沈队长。” 澹台梵音轻轻的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大而有力,也很温暖。 “我也希望你们能好好休息,黑眼圈都出来了。” 第43章 之后的结局 天气晴朗,空气新鲜,不用查阅手机便知道污染度一定显示为绿色。吹来的风中夹带着青草的香气,屋外的迎春花树上开出了粉红色的、可爱的小花。澹台梵音坐在她那张螺旋桨似的木桌旁,喝着心仪的红茶,浏览着网上更新的新闻。 一个月过去,如今网上再也查不到有关所谓的连环杀人案的内幕或是小道新闻,有的只是几篇严肃的官方声明。对于大部分的人,那场杀戮宛如海市蜃楼般的梦幻。但对于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一旦想起种种,便涌出犹如走马灯般片段交织缠绕的鬼魅影像。大千世界中,是否还存在着陶洛鲁斯密会?究竟还有多少鬼迷心窍之人对其痴迷?答案或许永远都无法解答。 库米亚地下祭坛——所有悲剧的起点,还在进行着挖掘工作,讽刺的是无论挖出什么来都不会有见天日的那天。为了不让信徒们的内心产生动荡,教会将采取最大化的保密措施,库米亚内发生的事件会被尽可能的隐瞒,被消灭,被继续埋藏在历史的深渊之中。直到最终再无人意识到它曾经存在过,然后彻底地、彻底地消失,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这样唏嘘的结局,意料之中,也无能为力。 无数的感觉涌上心头,混乱的在脑中盘旋打转,毫无退散的迹象,像是龙卷风一样野蛮的破坏着理性。 愤怒……自己还是头一次在这种事情上感觉到。 澹台梵音慵懒的伸了伸懒腰,放下茶杯,回卧室套上一件灰色外套。她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坐进停放在屋后的那辆好似装甲车一般的吉普车里,启动了车子。 仲怡夫人家大门紧紧关着。澹台梵音抬起手,手背轻轻的在上面敲了几下,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泽不慌不忙的打开了房门,难得对了焦的眼睛在澹台梵音的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他扶了扶眼镜,低低的打了声招呼。不知是否是错觉,从他身上似乎感觉不到以往的那种咄咄逼人、傲视一切,变得亲切了许多。 他的出现,澹台梵音并不意外,应该说她早就猜到了。 走进屋,迎面扑来一阵巧克力与奶油的香甜气味。桌上摆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巧克力夹心饼干,一瓶盛满了鲜花的蓝色花瓶就在它旁边,还有一小瓶紫罗兰,一套漂亮精致的玫瑰花图案的欧式茶具。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都放有一盆吊兰,用好看的浅黄色花盆装着。和之前来时所感觉到的一样,一股淡淡的温暖弥漫在屋内。 仲怡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她面色红润,有些发福,身材也比之前丰韵了不少。 “欢迎你。” 说着,她笑容满面的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沙发边让她坐好。 于巽坐在她旁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白皙的皮肤在金色的光芒下更加透亮,碧蓝色的眼眸中印着她的身影,微微波光在之中闪动,仿佛一颗泪水将要从中滑出。粉红的嘴唇渐渐舒展开,形成了一个弯月。澹台梵音一怔,那是她看到他展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听沈队长说了,谢谢你为于巽做的一切。”仲怡夫人握着她的手,感慨道,“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还有这个家……”她抚摸着小腹,“我打算让这秘密烂在肚子里,我们都会。倒不是担心旁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没有必要再纠结这些前尘往事,也没有必要继续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至于我先生的死……我无法说我不恨苏傲,可是我也理解他的痛苦。如若十几年来始终生活在噩梦之中,换了谁都会癫狂。况且……总之,现在我只希望一切能归于平静,然后迎接这个孩子……” 说最后一句话时,仲怡夫人的双眼中浸满了泪水。 “您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了。”澹台梵音微微一笑,“我今天来……”她停顿了一下,待仲怡夫人情绪缓和后缓缓才说道:“是为了接下来的调查,我想教会已经联系你们了?” “是的。” “作为库米亚巫术谋杀案主犯之一阿布力·米歇尔的直系后裔,于巽需到布里斯班接受教会调查官的询问。调查过程以及结果都是完全保密的,您大可放心。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我的建议是最好主治医生的贾泽大夫能同行。” 说完,澹台梵音望向不远处正缩在一个小凳子上的贾泽,听见他轻声答了一声好。 “调查的时间长短我也不清楚,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出发时间越快越好,我也会跟着一起去,虽然我无法参加调查,但我会尽最大的能力帮助于巽。” “让你费心了。”仲怡夫人连忙道谢。 “不!不!把你们家这些糟心事翻出来的是我,跟着过去我心里也能舒服点。” 澹台梵音连忙摆手,示意她不需要多想。 “另外夫人,我还需要告诉您一件事,”她扫了眼博古架,“于坤父亲留下的古董,也就是现在摆放在你家博古架上的那些艺术雕刻品和绘画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是当年米歇尔跟威马斯几人一起分得而来的。当然是否是来自陶洛鲁斯密会这点还有待查证,但即便不是密会的遗物,也是稀世之宝无疑。” 仲怡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惊愕。 “你……没搞错?” “我仔细查过了威马斯留下的密会物品清单,分给米歇尔的宝物之中有几样正在那边的博物架上摆着呢。” 澹台梵音指的当然是其中最有价值的《鲍尔勃尼库斯古抄本》。 仲怡夫人突然沉默不语,不知是正沉浸在无限感慨之中,还是根本什么都没有想。总之,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屋里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受不了这种安静到诡异的气氛,澹台梵音打算起身告辞。就在这时,手腕被人向后拽了一下,在惯力的作用下,她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怎么了?” 于巽抓得很紧,还微微有些发抖。澹台梵音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的,真的是非常轻的拍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他吞吞吐吐的问。 “说什么?” “说我去过卢睿被害的现场!” 果然……果然是他……那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味道……那粘在自己衣服、手上的气味——薰衣草和颜料的混合味道…… “你去过现场?”她装模作样的惊讶道,“我头一次听说。” “别骗我了,你明明!明明……竟然还……”好像是不想继续说,于巽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救她,纯属偶然。 自从读了哥哥留在自己那里的日记本和手记,再联想到他的死亡方式以及地点,于巽多多少少心中有了点数。不过他还是抱有一丝的侥幸心理,希望一切仅仅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第二起谋杀的发生。汪祯的死使他确信自己的猜测,也开始害怕起凶手背后的阴谋。在犹豫了许久后,他决心去往日记本中记录的最后一个地方去查看,没想到竟正好碰上苏傲,也救了奄奄一息的澹台梵音。更没想到的自己竟然会屈服于他的威胁,干出后面一系列荒唐透顶的事情。差一点……真真是差一点亲手将哥哥生前最爱的人们送入了地狱…… “我真是的第一次听到。不过……”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假如就如你所说我有所察觉,可我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告诉警察不可呢?” 于巽一怔,头瞬间抬起,不可思议的望着笑的意味深长的澹台梵音。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更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我向来只按照自己规则行事。你救了我,我却出卖了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不怕我是凶手?” “但你不是。如果我怀疑你是凶手,就算你救我千回万回,我也会把你交出去。我不怀疑你并不是靠所谓的知觉或是对你的恩情,而是有足够的依据,也就是你的病和你的诊断报告。” “可万一你错了呢?连我自己都怀疑会不会有天就跟我的祖先一样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毕竟之前也做过那些残忍的事,怀疑我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澹台梵音一挑眉,轻松的回答道:“我为什么要怀疑你?犯错的是你的祖先又不是你。至于那些动物,那是病导致的,治好了也就消失了。你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念几遍《往生咒》超度一下那些可怜动物的亡灵,让它们下辈子投胎做个人。至于你说的万一?没有万一,在这件事情上,我的判断没错,我不允许它出错!” 看到于巽被他惊得哑口无言,澹台梵音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她继续用十分轻松的口吻说道:“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感谢你托贾医生把阿布力·米歇尔留下的资料交给我。托它的福,省了我不少事。现在还给你,物归原主。”她指了指一早就放在桌上的厚厚的文件袋,“这些恐怕都要带去澳洲,很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最后再看一眼吧。”她从桌上提起文件袋,放在了他的腿上。 于巽默默的摸着文件袋,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抚摸着一只幼小的动物。 抚摸了许久,方说道:“还是不看了,这东西……还是放在你那里吧。”说着便有些恋恋不舍的把文件袋重新塞回澹台梵音的手里。 “……果真不看?真的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于巽坚决的点点头,可是眼睛却充满留恋的久久未能从文件上离开。 “这样也好,这些东西就由我转交给那边了?” 他再次点点头。 “你,真的很傻……”澹台梵音叹了口气,低语道。 “我……我知道……” (作者的话:卷二内容正在手打中,存货快不多了,我得抓紧时间码字!) 第44章 结局后的开始 “被放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这里来,也不嫌累。” 在走出楼门没多远,澹台梵音就看到沈兆墨双手交叉倚靠在她的那辆吉普车旁边。 暗红色长款风衣,黑色圆领毛衣,身下一条深灰色长裤,简单的打扮却显露出了不同于平常的精神帅气,少了份严肃。 澹台梵音负手而立,定神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沈兆墨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 “没什么。”澹台梵音收回欣赏的目光,神情微妙的说道:“亏你知道我在这儿。” “于巽的状况是你最为挂心的,你当然会在“出狱”后的第一时间来确认。” 之前擅自进入可疑地方差点被凶手灭口还不够,竟然又还自告奋勇的跑去当靶子,引诱凶手上钩,再次折腾得浑身上下一身的伤。澹台梵音自知终究瞒不过去,因此在母亲得知发生的一切并且气的差点晕过去的时候便老老实实的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不就是不能出门嘛,我早就习惯了,自小就这样,只要一犯错误就不允许出门。别看我妈写书天马行空的,对于惩罚方式却是想象力匮乏,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样,倒腾不出什么花儿,也没有什么创新性,到最后无非就是禁足时间定越来越长罢了。”澹台梵音一脸的满不在乎说着。 “看来一个月的禁足还是太短,你完全没有长记性,还是不知死活。” “这你就错了,我十分懂得趋利避害,这世上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多了,我惜命的很。”澹台梵音的眼里充满了笑意,靠他更近了些,调侃道:“难不成,沈队长今日跑这么老远就是为了跟我讨论孝道的?那你还真是闲的很呢。还是说跟我一样担心于巽?那为何不上去?偏要在这大冷的天站在院子里。咦?沈队长的脸色不怎好,没休息好吗?” “......澹台,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澹台梵音早就发现沈兆墨那对特别的眼睛,他不仅在看,且是在窥探,试图看向对方灵魂的最深处,看透,看懂。那强而有力的手,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汽车前盖,一下……两下……声音虽然很轻,却隐藏着很大的威慑力。 澹台梵音眨眨眼,仍旧保持着调侃的语调,“说什么?你今天很帅?” 沈兆墨微微皱眉,“自然是说你没说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该说的我可都说了!” “是吗?”沈兆墨眉头舒展,他直起身,走进澹台梵音,面对面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苏傲为何会放过你?从你脖颈上的伤口来看,他当时明显想要杀你,可为什么中途又放弃了?” “好奇怪,你问我做什么?他怎么想的我又怎会知道?难道还怪他留我一条命不成?” 沈兆墨继续看着她,眼神变得比方才犀利了许多。 “对此苏傲闭口不言。不单单是对这个,就连他怎么找上的于巽,如何威胁他的也是。于巽成天闭门不出,于坤死亡后更是少有一人独处的时候,仲怡夫人又说从未见过苏傲来家拜访。那么苏傲是在何时、何地,又用何种办法接触的于巽呢?” 沈兆墨走进了几步,澹台梵音能够清晰的看到那双黑棕色眸子中透出的自己的影子。 “好在于巽出门的次数少,调查起来并不困难。绝大部分是医院,一次就是跑到水帘山挖出那具残缺不全的干尸。还有一次……问题就出在这一次,居然查不到他去往的地点,询问仲怡夫人和贾大夫也均无果。巧的是这天恰好是你发现卢睿尸体的日子。” 澹台梵音默默的听着,笑容已不知不觉从面上隐去。 “把这些联想在一起,我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澹台梵音微微把头侧了侧,目光也随着头的偏移而看向了斜前方。在这个角度,沈兆墨恰好可以看见她脖子上那道伤口形成的疤痕。 瞬间,心头涌上一丝不忍。 他摇了摇头,叹道:“他值得你这么保护吗?即使……” 他刚想说出那句话,却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即使可能触犯法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澹台梵音淡淡回了一句。 她,很聪明,却也十分可怕,究竟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又或是不敢做的? 算了,沈兆墨心中作罢。事到如今再来纠结这些是非对错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仅仅是自己的猜测。 察觉到耳边半天没响动,澹台梵音这才慢慢的把头扭了回来,继续和他对视。 良久,沈兆墨才又说道:“你要跟着去吧,去澳洲?” “对!善始善终。” “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吧。” “那……什么时候回来?” “很难说。” “很棘手吗?那边?” 澹台梵音无奈的一笑,“棘不棘手,又有何关系呢?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真相,至于剩下的……”她向上指了指天,“得看老天爷的。” 对毫无关联的人来讲,苏傲的所作所为仅仅为单纯的迁怒,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是,由善良到邪恶,要使其转变的力量之大谁都无法想象。这一连串的悲剧,归根究底需要被追究责任的当真只有苏傲一人吗? 真的很难说…… 天空中万里无云,风吹打树枝伴着鸟叫声奏响了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奏鸣曲,远处是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外面的世界还是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是的,一点改变也没有…… ********************************************************************************** 凌晨,1点30分—— “等等……等一下……”女孩拽住朋友的袖口,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为难的皱了皱眉头,战战兢兢的问道:“一……一定要去吗?你确定没问题?你试过?” “没有,但是听我闺蜜提到过,听说非常灵的!” 朋友一边说一边握紧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勇气。 “可是……我还是害怕。倒不是我迷信,只是……” “天呐!我真是服了你了!”朋友喊道,“你就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才会被讨厌的!你到底要不要改变?要不要让他重新回到你身边?” “我……我当然想啊!做梦都想!” “那就别废话了!应该就在这儿附近,我记得转过这个弯儿就到了。” 漆黑的巷子没有尽头的延伸至黑暗深处…… “在哪儿呢……”朋友左手拉着女孩,右手举着手机照着前进的路面,心中不断的骂着为什么这该死的路没有路灯。 这时,一抹火红色的亮光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找到了!”朋友兴奋的叫出了声。 虽然女孩配合着朋友嗯了几声,但心中还是依旧忐忑不安。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她到现在也无法判断。 或许…… “你干嘛呢?愣什么神?” 不知何时,女孩已经站在了那抹红光的面前。 红光的对面坐着一位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奇怪的人,黑暗中,那个人全身披着长长厚厚的大衣。女孩分不清那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觉得如果穿在自己身上肯定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个人还戴了一顶有些滑稽的帽子,像是马戏团里小丑戴的那种,却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他或者是她的容貌。 “晚上好。” 打招呼的声音异常尖锐,像是用了变声器。 “你……你好……”女孩惊慌的回了一句。 “我听说你很灵验,能帮帮我的朋友吗?”女孩的朋友要相对冷静,她不紧不慢的冲着对面奇怪的人说道。 “没有问题。” “什么都可以求吗?” “那得看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是万能的。” 那个人笑了,笑的诡异恐怖…… 女孩定了定神,咽了口吐沫。 “那好,我想……” (作家的话:第一卷到此就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的阅读。第二卷正在手打中,因为情节需要,澹台梵音和沈兆墨的感情进展的稍微慢了些。不过,当感情明了之时,便是宠溺开始之际,还请大家耐心等待。) 第45章 公主的城堡和里面的居民 凌晨时分——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黑漆漆的。 远远的,位于二楼的卧室里悉悉索索的传来像是人的哀鸣,渐渐地,哀鸣转变为哭声,最后成为哀嚎。 片刻之后,哀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大的闷响。 再接下来……便没有响声了…… 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女人披着被子、双臂抱膝蜷缩在床头的一角,刚才那一声巨大的闷响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求求你……快走……不要……不要过来…… 她两眼紧闭,嘴里不停念着。 女人心里很清楚,刚才的响动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背后的那个房间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在地上缓缓滚动…… ****************************************************************** 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车上,手里抱着去年过生日时爸爸送给自己的毛绒小熊坐在车后座时,灵灵的心情差的不得了。搬家对于她早已司空见惯,打从自己开始记事起,她和爸爸妈妈就总是在各种城市、各种地方搬来搬去。灵灵并不喜欢到处换地方住,因为这样会失去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爸爸妈妈都太忙了,自己孤孤零零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听妈妈说,这次要搬去的地方从这里出发要好长的时间,好像要五个小时左右,是要去另外一个城市。灵灵撅着嘴,把小熊抱得更加紧了些,细嫩的小脸蛋上,绒毛一般柔软细腻的眉毛不自觉的皱在了一起。 昨天,妈妈给闹脾气的灵灵买了本童话画册,里面有精灵、有巨人、有魔法,有会说话的猫,还有吵闹不休的小老鼠,她爱不释手。 灵灵最喜欢的要数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勇敢英俊的王子和善良美丽的公主,灵灵梦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变漂亮了,是不是也会遇到一位英俊的王子呢?想到这里,灵灵从自己粉红色的小包里取出了那本五颜六色的画册,兴奋的看了起来。 等爸爸将最后一个箱子放进后备箱后,他们就出发了。 车子开出好一阵,灵灵才把注意力从她喜欢的故事中抽出来,扒着车窗框眺望远处的风景。从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就会一个全新的地方,灵灵突然感觉自己就好像画册里的主人公,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要只身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她开始感到很兴奋。 车子开过了一片庄稼地,在一个休息站前停了下来。爸爸到超市里买吃的,灵灵则跟着妈妈站在停车场观看远处的风景。妈妈告诉灵灵远处那一片又一片的是稻田,这是灵灵第一次见过真的稻子,以前都只是在家里的电饭锅里见过,完全没有眼前的这些看上去有意思。 吃完爸爸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巧克力饼干,灵灵一家再次往新家方向开去。 车沿着高速公路朝西开了一段,在过了一个收费站后驶入向北的路,又过了一段长长的桥,路渐渐下倾,而在不远处的一个加油站后则是一个上坡。等到走过这段上坡,各类商店、超市、高高低低的住宅区和公寓楼便纷纷在窗外一闪而过。 并没有什么不同……灵灵心里想着。这座新城市跟自己刚刚离开的那座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同样的高楼林立,同样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也是同样的吵闹烦杂。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只能是高楼之间隐约出现的那一片碧蓝色的大海了。 “爸爸,是海!”灵灵兴奋的敲着椅背,向前伸着小手,大声的叫道。 “灵灵,坐好,别打了。”爸爸左手掌握方向盘,右手轻柔的拍打着伸过来的淘气小手,“等到了夏天,爸爸带你去海边游泳。” “嗯!”灵灵使劲点点头,“我最喜欢大海了!妈妈!妈妈!夏天我想买一件新的泳衣,黄色的。妈妈!可以吗?” “可以,快坐好。”妈妈摸了摸灵灵的头,扶着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推回了后座。 驶过一个比较畸形的环形弯道,穿过两个较长的隧道,顿时一座山呈现在眼前。仔细看去,密林掩盖的山麗左右两侧隐藏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房子,似乎是私人别墅,只不过跟那些住宅区里长得一模一样的别墅不同,这些房子每一栋都有它的颜色——红色、紫色、粉色、白色还有棕色,每一栋又有它独特的设计,绝不只是单调的“粘贴复制”,而且每一栋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从一般人的眼中,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些房子绝对称得上奇怪。 在山坡上爬了十五分钟,灵灵突然高兴的欢呼了起来,因为车子的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栋宝蓝色的“城堡”——椭圆形的屋顶;棋盘式四格窗户;从二层探出来的半圆形亭台…… “妈妈!妈妈!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要住在城堡里吗?” “……嗯……灵灵,喜欢这里?” 不知为何,灵灵从妈妈的表情中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为难。 难道这里不是爸爸妈妈选的地方吗? “我……我……”灵灵吭吭哧哧的,双手紧紧抱着小熊玩具,“妈妈不喜欢吗?” 对于年幼的灵灵,内心比同龄的孩子要纤细敏感的多,小小的年纪便了解在有些场合、有些时间自己不能太过任性,“喜欢”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没有。”妈妈展露出习惯性的微笑,“妈妈……没有不喜欢这里,灵灵喜欢这里就好。来,灵灵长大了,自己的行李要自己拿,快去。”说完,妈妈拍了拍灵灵的背。 妈妈口中的行李是一个浅黄色的、上面印有迪士尼公主图案的儿童拉杆箱,灵灵在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 拽着载满心爱玩具的小箱,踏上石阶,灵灵哼着歌跟着爸爸妈妈大步向前走,内心满是期待。 “灵灵,等一下,”等走到大门口,妈妈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说:“这个家里除了我们还有好多人,你的舅舅们,还有两位姨妈也住在这里。这里……是你外祖母的房子。” “外祖母有座城堡?!” 妈妈笑了笑,“外祖母身体不好,以后就算你见到了她也千万不要去招惹,只要打个招呼就行,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灵灵疑惑的歪着脑袋问道,“我想陪外祖母说话,这样外祖母的身体就会好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听话!”妈妈突然大吼,严厉的表情把灵灵吓了一跳,“你要答应妈妈,绝对不能半夜出房门,也绝对不能单独跟外祖母见面,也不能进她的屋子,就算她要给你东西吃也绝不能吃!只要她没看见你,只要她没有叫住你,你都要尽量避免跟她见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冷静点,灵灵会害怕的。” 灵灵眼看着爸爸把情绪异常的妈妈拽到一边,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灵灵还是勉强听见了几个词,几个她并不是很明白的词—— 疯子……关起来……秘密……害死…… 面对着眼眶湿润的灵灵,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她的小手,带着还未从惊恐中冷静下来的妈妈,走进大门。 屋内,出奇的寒冷,仿佛屋外那让百花盛开的温暖的春风死活不肯吹进这栋屋子一样,冷的刺骨。灵灵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左手攥紧爸爸的衣角,身体也渐渐贴近了些。 这里,并不是她梦想中的城堡,至少屋内不是。灵灵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是……就是不对劲。灵灵坚信这不是美丽善良的公主居住的城堡,而是毒害公主的坏女巫待的地方。 走在向左右两边分开的走廊,脚底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随后他们爬上位于走廊尽头的楼梯,来到了二楼一间充满了发霉味道的房间里。灵灵从爸爸身后探出头,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人们。 “灵灵,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叫人。” 灵灵被从爸爸身后拉出来,不情愿的被推着来到房间的正中央,像是个观赏动物似的被一大群大人围绕在中心瞧来瞧去。 这群人之中,灵灵唯一认识的是以前经常来家里拜访的宁姨妈,也是她出生以来见过的唯一的妈妈那边的亲人。 跟着妈妈的手指,灵灵见到了宛如童话中傲慢吝啬的庄园主的炳博舅舅;到处诱惑别人的坏精灵的炳威舅舅;像是奸诈狡猾到处骗人的商人的炳霆舅舅;还有如同《灰姑娘》中恶毒继母的苑姨妈,不得不承认,妈妈的这些兄弟姐妹并没有给灵灵留下太好的印象,反而让她更加抵触这个地方了。 “老太婆在哪儿?”傲慢的庄园主舅舅扯着大嗓门吼道,灵灵觉得他越看越吓人。 “睡着了,刚给她吃过药,你小点声!”商人舅舅以干哑的声音说着,随手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烟盒,捏出一支烟点上,“话说回来,我们非得住在这个破地方啊,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这地方鬼森森的。” “废话!谁让老太婆说遗嘱里写的明明白白,要想得到遗产就必须住在这栋屋子里,天知道她从哪儿得到的“灵感”。妈的!怎么还不咽气!” 灵灵一惊,下一秒便被妈妈揽在了怀里,同时耳朵也被堵住。只不过,声音还是能够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传到她的耳朵里。 “快了吧,现在连我都快不认识了,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我是他儿子。”商人舅舅呼出一口烟,浑浊的双眼顺道瞧了瞧被烟呛得直咳嗽的灵灵,“我以为是老年痴呆症,结果没想到是疯了,呵呵呵……”他不怀好意的笑了几声,“二哥,老太太的病真的没法治了?到底怎么疯的。” “我哪儿知道!” “你说……”商人舅舅转着脑袋来回看了一圈,“这房子值多少钱?老太太死了……这里归谁?” “啊,也是,应该想想这个问题,虽然一定能得到钱,可这个房子到底归谁确实应该分分清楚。” “听你的意思,二哥你是看上了这里?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太太拿遗产威胁我们回来的时候你毫无怨言,听话的不得了,就差摇尾巴了。”炳威舅舅这时阴阳怪气的开口说。 “你说什么!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吗?”炳博舅舅突然站起身,毫无顾忌身边还有个孩子,怒声大叫。 与其相反的,炳威舅舅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有一种戏弄的神情在里面,但眼神却越变越犀利。两人的视线之间,仿佛随时会迸发出激进的火花,大战一触即发。 “别说了!都别说了!这是什么好地方吗让你们争来争去!” 以歇斯底里语调出言阻止的是灵灵眼中恶毒继母一样的苑姨妈,她不光言语如同发狂的野兽,就连表情也狰狞无比,充满了对这个地方的厌恶,“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吗?你们会遭到攻击的!一定会的!” “攻击?什么攻击?谁的攻击?我看你也疯了,再胡扯就把你跟疯老太婆关在一起!。” “那是报应,大哥不就是……” “闭嘴!” “……” “妈妈……”灵灵低声轻吟,十分担心的望着紧皱眉头的妈妈。 妈妈低下头,亲了亲灵灵的额头,左手拉起她,离开了那间争执不休的屋子。对于身后冒出的一阵又一阵的争吵声,她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第46章 听话,过来 躺在小床上,对妈妈说了声“晚安”,灵灵望着粉红色的天花板发呆。看着看着困意席卷而来,意识渐渐退去,灵灵闭上眼睛,舒服的睡着了…… 灵灵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头一次是在第二次搬到的家里,那时自己还很小很小。那天晚上,自己被睡在两边的爸爸妈妈的呼噜声吵醒,迷迷糊糊的突然看见床边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 老奶奶很老,真的是太老了以至于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垂到了肩膀上。当时,自己是感到十分害怕的,但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推醒爸爸妈妈,而是呆呆的看着她,看着同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老奶奶,然后......就没什么印象了,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好久好久以后,还是没有想起来。 总之,第二天醒来后,灵灵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妈妈,但妈妈仅仅是笑着说了句“你是在做梦呢”。 而那天晚上,老奶奶又来了…… 直到他们搬家,这一年之间,拄着拐棍的奶奶每天晚上就跟时钟一样准时的在灵灵和爸爸妈妈的床边看着他们。 灵灵打心底里奇怪,自己是做梦?一年间每天都在做梦吗? 后来,等灵灵长大了些,她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所以当灵灵在半梦半睡时睁开眼,看到能与躺在床上的自己保持面对面姿势而且站在自己头顶上的陌生小女孩时,除了开始时吓了一跳,接下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她从来也没受到过这些东西的伤害。 那个小女孩横着站在灵灵床头后的墙上,身上穿着一件样式可爱的连衣裙。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灵灵坐起身,小声的向仍旧横着站在墙上,头却慢慢抬起看向她的小女孩问道。由于屋内太黑,灵灵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隐约之中感觉到她似乎在对自己笑。 “你是谁啊?”灵灵又问了一遍,可小女孩还是没有回答。 这时,屋外响起来脚步声,声音吸引了灵灵的注意。等到她将视线从门口拉回来时……小女孩不见了。 第二天,全家人围在一张大桌子旁吃早饭。灵灵从那些讨厌的舅舅们的嘴里察觉到,大家一起吃饭好像也是外祖母提出的要求。 “灵灵,怎么了?没睡醒吗?” 灵灵的无精打采引起了妈妈的注意。 “......妈妈……” 灵灵刚想张口告诉她昨晚的事,但想起之前妈妈的态度,如果告诉她恐怕又要告诉自己那是在做梦。自己的想法压根就传达不出去,说了也是白说。 “妈妈,我想吃蛋糕。”灵灵于是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蛋糕啊,好吧,爸爸下班后买给你。” 大概是担心昨天的场景影响到女儿,爸爸很痛快的答应了灵灵的要求。 吃完早饭,爸爸去上班,妈妈则待在了昨天去过的大房间里,跟那些灵灵不喜欢的舅舅姨妈们在一起。灵灵自然不愿意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便跟妈妈说了一声,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探险。当然,临走之前,妈妈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靠近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外祖母的房间。 走廊的天花板很高,灵灵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雕刻在上面的图案。深棕色的窗帘紧密的拉上,即使在大白天,四周也是黑乎乎的,吓人的很。 灵灵百无聊赖的从一楼晃到二楼,打开了每一扇能打开的门,逛了每一间能够进去的屋子。她想去院子里玩一会儿,但又怕妈妈担心,最后决定还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读童话书去。 “嘻嘻嘻嘻……” 这时,背后猛地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灵灵赶忙转过身去。 阴暗的拐角处,昨晚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 现在,灵灵能够清楚的看清她的容貌。那是一张白的异常的脸,有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鼻子,尽管嘴唇的颜色让灵灵觉得她似乎是被冻坏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她很可爱。小女孩穿着昨晚那件可爱的连衣裙,原来那件裙子是黄色的,灵灵最喜欢黄色。 “你是谁啊?”灵灵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你又是谁?”这次,小女孩作了回答。 “我叫灵灵,昨天才搬进来的?你叫什么?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叫玲玲。”小女孩轻声说道。 “你也叫灵灵?名字跟我一样?妈妈说,我的名字是精灵的灵。” “我是铃铛的铃,也是妈妈给我起的。”玲玲笑着回答。 “铃铛......“ 灵灵一边嘟囔,一边开始左三圈,右三圈的观察她。 过了一会儿,灵灵才小心翼翼的问:“你是……死了吗?” “......嗯。”玲玲点点头,“你害怕我?” “......你会伤害我?” 玲玲快速摇摇头。 “那我就不怕!不过你千万不要像昨天晚上一样出现在我头顶上了。你的衣服真漂亮!” “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灵灵想了一会儿,再确定了这个女孩不会害自己和爸爸妈妈后,就愉快的答应了下来。 从此,灵灵在这个房间里有了个特殊的朋友…… 在白天,灵灵不敢跟她玩太久,因此她们的玩乐时间常常定在夜晚。 在妈妈走后,灵灵都会从床上下来,坐在地毯上跟另一个玲玲玩。有时是过家家,有时是一起看童话书。灵灵告诉她,自己9月份就要上学了,玲玲马上便跟她讲起自己上学时的经历,灵灵这才知道原来她只比自己大四岁。每每灵灵因为这个感到难过时,她总会笑着说她其实比灵灵妈妈的年龄还要大呢! 这天,妈妈出去买东西,灵灵总算可以放心大胆的在白天跟玲玲玩儿了。两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玩的不亦乐乎。 没过多久,灵灵身上玩出了一身汗,肚子也有点饿。 “我屋里有爸爸买的饼干,我们回屋去吃吧。”灵灵开心的说着,说完就开始往二楼跑。 灵灵的房间位于二楼右边向后的位置,中间要拐一个弯才能到。她蹦着跑上楼梯,很快就上到二楼. 二楼依旧跟前几天同样,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阴沉沉的…… 突然,从灵灵身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某种很重的东西从空中掉落时发出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砰! 又是一声。 好奇怪……究竟是什么声音? 灵灵好奇的探身过去,伸手就要去拧门上的把手…… “别开!” 身后,玲玲的一声喊叫吓得灵灵立刻缩回了手。 “灵灵……”玲玲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手,又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嘘……听话,到这里来。” “可是里面有奇怪的声音。”灵灵用手指了指屋门,学着玲玲同样小声的说道。 “到这儿来,别进去,我们去别处玩儿。” “可是……” “灵灵!听话!” 玲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许多,灵灵感觉好像是妈妈在跟自己说话。 “好吧,好吧。就听你的。” 灵灵拗不过,慢慢悠悠地走回到了她身边。 “我们还是下去吧,你妈妈快回来了,肯定带回了好吃的。” 灵灵撅着嘴,不情愿的说了句“好吧”,随后在玲玲的催促下,拖着步子往楼下走。 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到达一楼,跟在身后的玲玲总在一时不停的扭头向后查看,更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查看时,目光中都充满了凶狠…… 第47章 “用餐”的尸体 从明洪大街驶出,驶过高架桥,从兴南路拐进号称拥有最大释迦牟尼佛雕像的花莲寺所在的兴清路,然后再左转,进入一条古香古色的胡同,不久就到了作家一苇所办的花艺工作室。 环顾四周,小桥流水,姹紫嫣红…… 此时,好不容易从忙碌的研究中解脱出来,刚回国没两天的澹台梵音,左手正举着一朵帝王花,右手食指不耐烦的敲击着桌面。她的对面,沈兆墨若无其事的举着杯子大口喝着产自马来西亚的咖啡,完美且相当自然的无视投来的略带“怨恨”的目光。 偷得浮生半日闲,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澹台梵音本打算如此,也绝对要如此,可当沈兆墨带着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走进来的时候,她立刻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自己就坐在了这里…… “然后呢?”澹台梵音最终停止了无谓的敲打,放弃抵抗似的问道。 “你怎么看?”沈兆墨放下杯子,抬眼问。 “什么怎么看?” “那房子里的鬼。” “怎么又是鬼!难道这座城市是建在一座坟墓上的!……你相信?” “我自然是不信,除非我亲眼见到。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信或不信,而是我无法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们还在坚持说自己的亲人是被屋子里的鬼杀的?” 沈兆墨无奈的淡淡一笑,“……他们要找道士驱鬼。” “道士?那可要好好找找,现如今能真正驱鬼的道士不多了。”澹台梵音把玩着手中的帝王花,调侃道。 能让沈兆墨大老远跑过来的案件发生在三天前,位置在横山岭左侧的一栋别墅内。死者杜炳威,死于房中,颈部被切了一刀,喉管割裂,几乎是立刻死亡,死亡时间为下午4点到5点之间。发现尸体的是杜炳威的妹妹杜文,而最开始察觉到房间内有异常的是年仅5岁的杜文的女儿缪夕灵,她听到从杜炳威房间内传出奇怪的声音。被发现时,杜炳威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凶手砍下了死者的左小腿并放在了一张银餐盘中,餐盘的两侧还有一副刀叉,看上去就好像死者正在进餐。 的确是一副怪异的景象,却不是沈兆墨头疼的理由,那家人对待这起悲剧的态度,才是让他以及穆恒、秦壬等人头疼无比的元凶。当被害人的姐姐杜苑疯狂的抓着沈兆墨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喊着“恶鬼杀死他的!”时,他当真觉得是滑稽可笑。 无独有偶,等其他家人陆陆续续赶回,得知死者死讯,竟然每一个都面露惧色。次子杜炳博更是直接崩溃的跪在了地上,嘴里反复念着跟杜苑同样的话。 第二天,事态便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一拨又一拨所谓的大师、神婆成了他们家的常客,到处都能听到意味不明的诵经,以及宛如鬼叫的念咒声。虽然沈兆墨几次出言制止,反复告诫他们那里是犯罪现场,可杜家的兄妹却充耳不闻,杜炳博更是气急败坏的厉声叫嚷,差点跟现场的警察扭打起来。 看来,要想让这家人配合,首先得先对付他们口中的这个“鬼”…… “那里不是案发现场吗?他们怎么还能闹腾成这样?” “那家的老太太生了病,从来不肯出门,我们曾经试过,但,失败了。加上那帮子女神神叨叨,死活不肯离开。没办法,我只好向上面写了个申请,暂时允许他们留下。 “他们从未解释过为什么会闹鬼?不是在那儿出生长大的吗?” “按照四子杜炳霆所说,厉鬼是跟着他们,更准确些是跟着杜苑、杜炳威、杜炳博还有他们死去的大哥杜炳渊过来的。起初,只有杜苑每天恍恍惚惚,说着些鬼神之类的胡话。可自从杜炳渊死后,连杜炳威也开始不对劲起来,成天心惊胆战,无法相信这是一个脑外科医生该有的行为。” “医……”澹台梵音讶异地凝视沈兆墨,“这个杜炳渊是怎么死的?” 能让一个以科学至上的医生开始相信鬼神,恐怕不是一般的死亡。 沈兆墨那双马里亚纳海沟般深邃的黑眸,在眼眶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澹台梵音察觉他眼中有一道莫名的光一闪而过。 他思忖着,不经意间露出了只有在案子遇到瓶颈时才会展露出的凝重的表情,那段沉默也不知是正烦恼着如何开口,还是根本不想提及。 片刻后,沈兆墨才叙述道:“杜炳渊死于脖颈断裂,是被强力扭断的,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也是在那栋别墅?第一发现者是杜炳威?” “对。” “这样……那也不至于啊,作为医生什么死状没见过。” “……杜炳渊被发现时头被拽了下来,放在了一张银盘上。” “什......!拽?!”澹台梵音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头是被外力从脖颈处硬生生的给拽下来的。从断裂部分上找到了一处不到5公分的利器切割的痕迹,玊老推断,这道割口的作用是使头部脱落的更容易些。” “等会儿,你等会儿……”澹台梵音左手扶额,脸色骤变,身上不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外力是指,使用某种工具吧?像是用绳子做个牵引那样?” 闻言,沈兆墨抬眼望着她。 “不会吧……” “玊老在死者坐的那把木椅上发现了一个左手掌印,应该是凶手搬运椅子时留下的,问题就出在这只手掌上。” “怎么讲?” “那只手太大了,根据手掌推算身高的公式,左手掌宽x22.7来计算,手掌的主人身高至少在3米5,甚至更高。手掌轮廓清晰,着力点均匀,最重要的是采集到了含有人类dna的皮肤油脂,所以绝对是人手而非特殊手套,另外……”他喘了口气,“死者的脸上也采集到了同样的dna,是汗液,为男性所留。” “就是说在死者死亡之前,有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人在他的屋子里……巨人症?” “并非像,巨人症的患者虽然身材高大,可行动不方便,更别说……” “更别说能把人脑袋拧下来了……”澹台梵音挠了挠头,“这是在对付什么,歌利亚吗?” “那是谁?” “《圣经》中记载的巨人,他是腓力士的将军,拥有无穷无尽的巨大力量,最后被当时还是牧童的大卫王用投石弹弓砸死。” 她简单解释了一番,马上又眼珠一转,侧头问道:“头在银盘中,你是想将这两个案件并案侦查?它们之间……有联系?” 沈兆墨没有立刻问答她的疑问,反而拿过她手中还在把玩的帝王花,先是看了看花瓣,又凑在鼻子下闻了闻。澹台梵音愣愣的盯着他,不明白他在这个节骨眼摆弄花做什么。当看到他脸上新奇的表情时,只好擅自猜想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觉得新鲜,想多看两眼。 到底美丽的鲜花能够治愈心灵,沈兆墨的表情好歹恢复了些。 “沈队长,你想让我做什么?”澹台梵音眉一挑,问道。 “很简单,”沈兆墨放下帝王花,嘴角一抹笑意,“想办法跟那家人打成一片。我不懂什么妖魔鬼怪,但是你懂,你更容易接近他们。我要他们说话,哪怕依旧重复厉鬼作祟,也得说个前因后果,说出是做了什么样的亏心事才惹的鬼发怒杀人。” “你就不担心他们是装的?” “这点我留给你来判断。” 第48章 骗子与骗子 站在阳光下,环顾四周,向下延伸而去的山坡紧邻着山下的小路。向左望去,长长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那栋宝蓝色的建筑。 澹台梵音站在一个土坡上眺望着那栋房子,第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着?她在脑中不断搜寻。 当低矮的铁栅栏打开后,面前出现的是草坪庭院以及庭院两边种着各种植物的小型花坛。再往后看,就是本意想按照洛可可风格建造,结果却差强人意、建的不伦不类的杜家公馆。 大体上,整栋公馆由3幢对称排列的阁楼式结构构成,其宝蓝色半圆形拱顶则是参考了意大利建筑风格,入口则是完完全全的中国传统两扇式宅门。中西合璧,结合了所有能够结合的元素,结果却暴露了设计者一知半解的弊端。反正,如果让一个专业的建筑设计师来评价的话,他只会给这栋建筑一个大大的白眼。 灰色水泥堆砌而成的楼梯前站着秦壬和穆恒,周延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抽着烟,一张脸阴郁的都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沈兆墨上前问道。 穆恒冷哼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言语间满是怒气,“听见铃声了吗?闻见味儿了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道士正在里面驱鬼呢!那家伙要是能驱鬼,我还能修仙呢!” “到底还是找来了……”沈兆墨无奈的摇了摇头。 “穿了个道士服,梳了个道士头,身后背了把剑,腰里还别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呢就煞有介事的摸着胡子说什么‘嗯……此宅有邪祟!’,接着摸出张符就开始烧。我呸!你倒是进屋再说这话啊!要骗人也得按照剧本套路来吧!老墨,我待会儿能把那家伙抓起来吗,那绝对是个老手!” 澹台梵音低下头,努力的憋住笑。 “你还笑!”穆恒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澹台梵音调整呼吸,一边努力抑制脸部的表情,一边问:“现在屋里有什么人?” “全都在,”秦壬从坐着的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土,“这家老太太池英共四子三女,现在还剩下次子杜炳博、长女杜苑、二女杜宁、四子杜炳霆还有三女杜文,另外加上杜文的丈夫缪霖源和女儿缪夕灵。” “这么齐?” “就是这么齐!”穆恒气呼呼的说,“为了能得到钱,别说住在一起,就是让他们站在广场上,在大太阳底下跳草裙舞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钱?什么钱?” “是遗产。”沈兆墨在一旁解释道:“这家的老太太曾在清醒时留下话,已在遗嘱中注明只有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子女才有资格继承她的遗产。池老太太如今精神不正常,时疯时癫的,也没办法向她证实。” “为了争夺遗产而产生的犯罪……” “当然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 还没等沈兆墨说完,身后的房子里突然传出一阵似乎从播放器里放出来的诡异的,像是招魂一般的念咒声。 “天啊……”穆恒双手掩面,疲惫呻吟。 等了许久,杜公馆的大门才缓缓打开,随之飘来的便是浓浓的烟熏味,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从烟雾中宛如踏着青云的仙人般神气活现的钻出来。 他仰着头,在澹台梵音几人间来回扫了几眼,随即转过身去,底气十足的对屋里面的人说:“请安心,邪祟已除,故不再有人遭遇不测,老道所留护身之物还望施主务必谨慎携带,必定护您平安。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明明年纪不大,不称“贫道”却偏偏要称自己为“老道”,明明说邪物已除,不会再有人不测,却还要人随时佩戴护身符。澹台梵音不屑地一笑,这位“道长”究竟唱的哪一出,她心中已经有数了。 “道长,”澹台梵音唤了他一声,“敢问,这屋内徘徊的究竟是何邪祟?” 道长先是一顿,立刻又恢复到刚才神气的状态,捋了捋下巴上的长胡须,摇头晃脑的说:“此乃怨魂,杀气极重,易伤人性命。还好,方才老道已将其斩灭。” 斩灭?不是念咒吗? “那敢问此怨魂是男?是女?为何停留在这红尘世间,又为何要残害无辜性命?” 道长再次捋了捋胡须,“男也好,女也好,皆是无法往生的孤魂野鬼,即为孤魂野鬼,伤人性命又何须原由。” 换言之,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有一事不解,还想请教道长,”澹台梵音装出困惑的样子,“道长方才说孤魂野鬼,究竟是何孤魂野鬼能斩人手臂,摘人头颅?” “什……?”道长一惊,向后退了两步,“咳咳……这……” “道长是答不出?魂魄无实体,自然无法碰触人身,除了附在其身上让人自行了断,便再无他法。既然如此,那斩人手臂、摘人头颅的便不会是此屋的怨魂,既然不是怨魂……那道长方才的一番言论会不会太成竹在胸了些。” “你!” “晚辈不才,恰好也懂得点通灵之术,不妨让我也探问探问,兴许这房里另有邪祟?还请道长留步,亲自验证一下晚辈的猜测可好?” 道长的脸色“刷”的一下暗下来,还没等澹台梵音发起新一轮的论战,便一溜烟的跑下楼梯,很快就没影了。 穆恒“哈哈哈”的大笑出了声,秦壬和周延也都一脸痛快的瞧着道士消失的方向,就连沈兆墨也露出了种大快人心后的笑容。 澹台梵音径直走向还站在门口,一脸无助又茫然的杜苑跟前。 “那个人留下的护身符,你付了多少钱?” “我……”杜苑哆哆嗦嗦的回道:“两……两万……” “醮呢?” (注:道教的法事活动称作“醮”) “八……八万……” 还真是有钱啊,澹台梵音心中感慨。 “你……你刚才说……你能通灵……?” 杜苑那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眼神让澹台梵音心中“咯噔”了一下。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矮小,容貌并非和蔼可亲,换做平时,她定会给人种小肚鸡肠泼妇的感觉,但如今却是满眼的胆怯与绝望。 究竟是什么能把她吓成这个样? “没错!”澹台梵音痛快承认,随即堆起了一个非常非常灿烂的笑容。 沈兆墨瞥了一眼,立刻意识到这是她准备胡说八道的前兆。他双眼一眯,饶有兴趣的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同时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加干涉任由澹台梵音随意进行下去,将会得到一次与众不同的收获。 “你是……灵媒?” “并非。”澹台梵音微微摇摇头,“我是通感者。” “通感者?” “就是在经历过灵异现象影响后,产生了通灵或是超能力的人,我属于前者。” “你能看见?” “我能听见,也可以同它们对话。” “那……这屋子……”杜苑抬起手,指向身后。 澹台梵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眼,撇去闹不闹鬼不说,这栋房子光用看就够渗人的。 “我还需进去看看,能否带个路。” “好!好!”杜苑连忙点头,迫不及待的把她们领进了屋子。 一进门,正面就是一个两段式的大楼梯,楼梯一角放置着一个巨大的花瓶,里面胡乱插着几根树枝。天花板还算高,空间也是十分宽敞。虽然外部满打满算的算是个洛可可风格,可内部布置大都保持着中式的风格。一层走廊的左前方摆了一对四出头官帽椅,在它旁边则是榫卯结构的方圆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的摆着几样样式古朴的瓷器。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摆放着一张红酸枝龙凤贡案,上面是一鼎三脚铜质香炉。墙上挂着好几张实木框的水墨画。 走廊里光线昏暗,所有窗户的窗帘全部都被紧紧的拉上,因为照射不进阳光,整间屋子阴冷潮湿,像是走进了墓地。 澹台梵音拧着脖子来回张望。 “这次又是谁?今儿真热闹啊,一波接着一波的。” 一声中气十足的男高音在澹台梵音头顶响起。她循声看去,没费多少事儿就找到了一个身材高大、跟杜苑正好相反的男人正站在两段楼梯之间的平台上呲着牙,一脸的幸灾乐祸。 澹台梵音默默的瞧着这个长得像唐老鸭的男人,对于他那种不清楚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恶念发出的“惊人”的笑声,没有产生太大的反应。 “呦!这不是沈队长吗。怎么,您也想插一脚今儿亲自送人来了?您带的这位……小美人儿,又有什么特异功能呢?” 从他的声音里能探出一种隐藏着的自鸣得意来。 “杜炳霆,这家的老四。”沈兆墨低下头,小声在澹台梵音耳边说道。 “你算一场要多少钱?一万?两万?十万?走的什么路数,周易?八卦?紫微斗数?还是用水晶球算命啊?哈哈哈哈!” 澹台梵音没有恼,面对面看着他,“杜先生,我意为救人,不图钱财。这样,我们来做个测试,我看身边这位杜女士对我也是半信半疑。倒也不奇怪,毕竟那么多冤枉钱都白白流了出去,谨慎点不为过。” “哦!”杜炳霆双眼放光,很明显对她说的话产生了兴趣,“要怎么测试?” “请先让我在屋里转转再告诉您,放心,测试与这栋房子没有任何关系,倒是与您有点关系。” 话音一落,澹台梵音便头也不转的往屋子深处走去。 第49章 绵羊—山羊效应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澹台梵音慢悠悠地返回来。杜炳霆早已等的不耐烦,一见她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大声嚷嚷道:“考察结束了吧?快点开始!” “其实也简单,”澹台梵音莞尔一笑,“就是请您找一个东西藏在身上,藏在哪儿只有您自己知道。” “然后你再猜猜那东西的位置?” “正是。” 杜炳霆长长的“哼”了一声,转头跑进隔壁的客厅,没过多久他就像怀揣宝物般把大衣捂得紧紧的走了出来。 “来,猜吧!” 澹台梵音走上前围着他左一圈右一圈的转了两个圈。 突然,她猛地一下扑上去抓住了杜炳霆的左胳膊,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杜炳霆一怔,他没料到澹台梵音会来这么一出,有点不知所措。手臂被牢牢地钳住,如果挣扎太凶,反而显得自己懦弱不禁吓。这小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力气可一点也不小,他的手臂已经开始有些疼了。 还没等杜炳霆决定要不要甩开钳在手臂上的手时,却听到澹台梵音带着有些埋怨的口吻道:“杜先生,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可您也不能故意为难我一个小姑娘吧!您这身上什么都没藏,让我上哪儿去找呢?” “什......!” 澹台梵音继续看着他。 杜炳霆立刻面露窘色。他一边摸着被抓疼的手臂,一边尴尬的拽了拽衣服,“我……我这不是想缓和缓和气氛嘛,咱们再来一遍。” “不用了!”澹台梵音干脆的拒绝道,“能否给我张纸还有支笔。” “得令!”穆恒兴冲冲的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她。 澹台梵音接过来纸笔,道了声谢,把纸拿在手里折了三折,背过身在上面草草的写了几笔。然后,她回过头,将叠好的纸举到杜炳霆面前。 杜炳霆伸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过那张纸,先看了眼澹台梵音,遗憾的从表情中猜不出她究竟要干什么,于是,只好低下头去看那张纸…… 一瞬间,只见他双眼瞳仁紧缩,身体像块木头一般动也不动,嘴大张着差不多快要咧到耳根处了。 “你……怎么会……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偷看了?你刚才跑我屋里了对吧。” 澹台梵音满脸无辜,慌忙摆手道:“天地良心,我怎么会干那种失礼的事。再说了,我才待了多久,那东西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得到手的吗?杜先生您心里应该有数吧。纸上写的东西都是这家的主人告诉我的,当然不是您的母亲,而是一位住了好久好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的……主人。” “我不相信!你别想蒙我!” 杜炳霆大发雷霆,顺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愤然离去。 “你写了什么?”待看不到杜炳霆身影后,沈兆墨凑上前问。 “没写什么。”澹台梵音双手一摊,“不过是杜先生保险柜密码和里面装的东西而已。” 这下,不光杜苑目瞪口呆,就连沈兆墨、穆恒他们也一个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从杜炳霆的反应来看,澹台梵音写的密码还有东西恐怕是正确的。 可,怎么会……? “是……这屋子里的……告诉的你?”杜苑满眼恐惧的问。 “对,”澹台梵音直接回答,“不过请您放心,并非是伤人的恶灵。跟您亲人的死亦没有关系。” “不……” 杜苑想说不可能。 “您为何如此惧怕?” “家里有鬼能不怕吗?” “您还说是鬼杀死您的亲人们。” “就是!” “为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鬼魂也不会无故攻击人。况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莫不是您……” “没有!” 杜苑这声喊的声嘶力竭,巨大喊声竟在房内形成了回音,在耳边不断的回响。 “杜女士……” “别问了……你……别问了……呜呜呜……” 喊声在下一刻转变为哭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直到随着她跑回房间后才渐渐消失。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将要遇到的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会那么简单,可没想到…… “澹台,现在你能跟我们解释一下了吧。” 包括沈兆墨在内,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望着她。 澹台梵音脸上浮现出奇妙的微笑,朝着身后招了招手,“来”。 不久,一张圆圆乎乎、粉粉嫩嫩的小脸便从墙后慢慢探出来…… 那张粉嫩嫩、肉乎乎的可爱小脸一露出来,嘿嘿的笑了几声便马上缩了回去,然后再慢慢的、慢慢的伸出来,又立刻缩了回去。在这阴气森森的宅邸里,那张纯净无邪的面庞宛如一抹阳光。她一伸一缩、一伸一缩与众人玩起了躲猫猫。 “灵灵,快过来!”澹台梵音再一次温柔的呼唤着。 灵灵从墙后钻出来,一蹦一跳的来到众人中间,双手提起淡黄色连衣裙的下摆,笑嘻嘻的向众人行了一个屈膝礼。 “灵灵,刚才谢谢你。”澹台梵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灵灵的脸颊。 “大姐姐,你要谢的不是我,要谢玲玲,是她让我告诉你的。”灵灵态度认真的纠正着澹台梵音。 “是啊,要谢玲玲,那请你代替我向她说声谢谢,好吗?” “好!”灵灵高兴的点点头,又甜甜的笑了几声,“大姐姐,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连玲玲都说你是个好人,因为她经常说除了妈妈,大人们都不可靠,都不能相信。大姐姐,你也能看到玲玲是不是?”说完,灵灵满脸期待的望着澹台梵音。 “要怎么说呢……”澹台梵音为难的皱了皱眉,“我只能感觉到玲玲,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十分可爱的小女孩。” “可为什么妈妈就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呢?妈妈不是好人吗?” 灵灵有些难过的撅了撅嘴。 “灵灵……”澹台梵音在脑中组织着语言,“你知道魔法吗?” “魔法!像是哈利波特那样的吗?”灵灵兴奋的问道。 “看见鬼怪的能力跟魔法很像,称为灵力。灵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就像魔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一样。” “所以,我能看见而妈妈不能?怎么能让妈妈看见呢?嗯?怎么了?”灵灵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迅速向后看去,看向她来的那个方向,“好吧……”她不情愿的小声嘟囔。 灵灵的动作和表情澹台梵音都看在眼里。 “看来,玲玲等的不耐烦了,让朋友等的时间太长可不好,好了!快去玩儿吧。”她拍了拍灵灵的背,把她往前推了推。 灵灵“嗯”一声,一蹦一跳的原路跑了回去,待跑到方才藏身的那堵墙边的时候,朝着没人的地方招了招手。 “……我说,你在干什么?什么叫该谢的是灵灵?什么叫她能看到妈妈看不到?看到什么?什么鬼怪,还扯上了魔法,你们到底再谈些什么?” 站在一旁的穆恒在听完澹台梵音和灵灵之间这段奇妙的对话后,心中涌出一种难言的恐惧。该不会这屋子里真有东西吧?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都说小孩子因为眼睛干净纯洁,能看到许多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会是真的吧…… “没什么,别在意。”澹台梵音手一挥,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澹台,解释。” 听到声音,澹台梵音一侧脸,见沈兆墨正瞧着她,表情平淡,没有很明显的情绪,对于刚才的对话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这是打算……以后再问?澹台梵音心里暗想。 “肌肉解读。”她解释道:“很多所谓的心灵感应的原理其实都是肌肉解读。我左右盯着他看,分散他的注意力,随后抓住他的手臂。当突然被施加外力时,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也就是条件反射。首先被抓住的那部分周围的肌肉会变僵硬,如果此时想掩饰什么的话,那么那附近的肌肉就会做出反应,比如手会自动附上放东西的口袋,或是如果在大衣内侧,上半身则会微微倾斜等等,因为人会下意识里试图保护或是确认藏起的东西。好在杜炳霆夸张的演技让我不用费太多功夫解读他的肌肉运动,仅仅看了他两眼做做样子罢了。” “那密码和保险柜里的东西呢?”穆恒迫不及待的问。 “那更简单。”澹台梵音向后一指,“灵灵告诉我的啊。” 众人皆面露惊色。 “所以说,不要小看小孩子,他们更容易发现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可这也……” 澹台梵音耸了耸肩,表明事实就是如此。 (注:绵羊—山羊效应,通常指在超能力测试中,支持者的得分总是高于概率均值,而怀疑者的得分则低于概率均值。如今经常泛指那些怀疑或是支持超自然现象的人们。“绵羊”为支持者,“山羊”为怀疑者。) 第50章 巨人来了 晚上,由于杜苑的极力阻拦,澹台梵音刚走到大门口便被粗鲁的拉了回来。杜苑哭着恳求她留下来,并承诺一定会付给她一大笔钱,要多少给多少,哪怕她要金银珠宝、古玩玉器都可以满足。 澹台梵音寻问杜苑为何不搬到别处去住,她却坚称自己搬到哪儿,这鬼就跟到哪儿。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放弃到手的钱,如果离开这栋房子,那么遗产就一分也拿不到。 澹台梵音哑然,转念又想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考虑再三,只得答应下。 沈兆墨自知阻止不了她,同时也很在意事态的发展,便提出一起留下来,以便保护她的安全。杜苑纵使心中不愿,但为了自身的生命安全,也就一咬牙一闭眼一并应下。 客房在一楼前侧,澹台梵音和沈兆墨的房间并排挨着。墙壁很薄,隔音很差,加之澹台梵音耳朵又好使,因此就是不情愿也还是能听到隔壁房间内的响动。由于在房间内呆着实在太无聊,百无聊赖间,她开始慢慢根据声音猜测墙那边沈兆墨在干什么。 嗯……在整理床铺,这么长时间?是要把被褥整个换一遍吗? 在……翻书?还是翻资料? 终于要喝水了,还以为他属骆驼的从不知道渴呢! 这在来来回回干什么?围着房间散步? 这是……咳咳咳! 澹台梵音猛咳了几声。布料摩擦的响声时高时低、时隐时现的响起,几分钟后,淋浴器的水声随之传来。 瞬间,澹台梵音感到一阵火热窜上脸颊。 “我……呃……” 听着隔壁的水声,她开始逐渐坐立不安起来。 犹豫半天,澹台梵音决定上屋外转转,避一避。倒不是心中有什么杂念,仅仅单纯感觉偷听他人洗澡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即便偷听本身就不像话,但方才那些跟此时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墙壁上微弱的灯光,让整个走廊充满了神秘古堡的气息,加上不知从哪扇没关紧的窗户外吹进来的阵阵阴风,便更加的应景。 澹台梵音打了个冷颤,随手拉开距离最近的窗帘,一束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当从吵闹的一天中结束孤身一人的时候,当一切归于宁静时,白天的种种都变的虚幻而飘渺。那感觉就像是结束了表演的演员,做了一个完美的谢幕,重新回归到了自己。 不知不觉,澹台梵音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发起了呆,思绪逐渐飘到了九霄云外…… 嘶——嘶——嘶—— 像是蛇爬行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有谁拖着脚在地上行走的声响,无论是哪个,从声音的拖沓程度判断,体积都不小。 思绪被猛地抽回,澹台梵音浑身寒毛直立,后背紧贴着墙壁竖起耳朵凝神听着远处的奇怪动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很难听出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正在此时,通向大厅的墙壁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顿时,澹台梵音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身影,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就不止5米,而墙壁上的灯光绝对没有倾斜的那么厉害。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阵阵恶臭随着影子轮廓的渐渐清晰变得越来越重,那仿佛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恶鬼的低吼声,粘稠、沉闷、空洞,根本就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脚步声每响一次就如同胸腔中的心脏直接被大锤敲击一样,震得生疼。 自己能做什么?澹台梵音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直佩戴在手腕上那串开了光的佛珠此时此刻竟偏偏落在了屋里。 唯独一件事她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它看见,也不能去看它。无论正在走廊上行走的东西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探明它的时机。 用尽最后的力气,澹台梵音缓缓低下身,双臂抱膝,坐在地上,随后尽可能的压低身体,眼睛一刻不松懈的盯着墙壁上的影子,心中祈祷着这东西千万不要过来。 她就这样保持不动,静静听着,听着那拖沓的像蛇爬行一样的脚步声慢慢变远,默默看着,看着那硕大的黑影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墙面上。 后来…… “澹台!澹台!澹台!” 肩膀被像疯了一样的晃动…… “澹台!你怎么了!澹台!” ………… “澹台!振作点!” 澹台梵音空洞的双眼闪出微弱的光芒,等沈兆墨再次使劲摇她的肩膀后,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到底怎么了?” 环抱着澹台梵音跪在旁边的沈兆墨,正握着她的手,一脸紧张的望着她,而被他包裹住的冰冷的双手,正在不住的发抖。 “……我……”澹台梵音费尽心力,也仅仅在颤抖的唇齿之间挤出个“我”字。 沈兆墨静静望着她,发现看着自己的双眸中慢慢地涌出一片水泽。自从相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惊慌,这般无助。 “能站起来吗?”沈兆墨柔声问。 澹台梵音默默点头,右手扶墙,几次尝试爬起来,可每次都是膝盖还没伸直便两脚一软,跌坐下去。 “我坐坐……坐一会儿就好,你先回去吧。”澹台梵音强打着精神,说道。 沈兆墨轻叹一声,脚往前挪几步,一只手放在澹台梵音头后,一只挎着她的双腿,胳膊一使劲将她整个横抱起来。 “你就是坐到明天也好不了,回屋!” 沈兆墨冲着臂弯里宛如木头人一般完全没有反应的澹台梵音喊了一句,随后,抬脚就往背后的房间里去。还好,澹台梵音方才出门只是把门掩上,没有关紧,沈兆墨单用一只脚就轻松的把打了开。 他走进屋,把澹台梵音放在床上让她坐好,顺手抄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大衣抖了抖,披在她身上。干完这些,他走出了屋,没过多久端进来一杯冒着白烟的热水,塞进她手中。 沈兆墨转到她面前,蹲下身,捧起她的手,把杯子往她嘴边推的近了些。 “喝口水吧。” 澹台梵音听话的张开嘴,沈兆墨顺势捧着她的手喂了她几口,然后擦了擦她的嘴角。 “……是看到了什么,对吗?” 心脏像是钢铁铸成的澹台梵音,一般的东西肯定不会把她吓成这样……就是说她看到的东西,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听到这话,澹台梵音缓缓地把视线从杯口移到沈兆墨脸上。 “看到什么了?” “你……”澹台梵音总算有了点反应,踌躇不安的问:“信……我吗?” 沈兆墨愣了下,反问:“我何时不信你?” 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好情绪,“我方才看到那个歌利亚了,虽然只是印在墙上的影子。” 沈兆墨一怔,“就是《圣经》里的巨人?活的?” “我见过巨人症患者,没有哪个像那东西一样,简直像是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它……太巨大了,身似乎体很重,脚不能完全抬起来,整个在拖着脚走路,身上散发着臭气。” “你确定那是人?” “……我不确定……”这还是澹台梵音第一次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管那东西是不是人,它都很有可能就是出现在杜炳渊谋杀现场的那只手印的主人。” 沈兆墨没有说话,他在仔细思忖。 “它能把人的头颅摘下来吗?”他问。 “……它走路速度不快,可以判断为身体的重量导致行动迟缓,不过不代表力气不大,假如那真是某个物种的变异,完全有可能做到。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这种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房子就这么大,那玩意儿藏在哪儿?它每天晚上在屋子里溜达,就没人注意到?还是整家人一到夜晚就选择性失聪?!我清楚这房子里闹鬼,或许还有别的东西,谁也没告诉我这儿闹的怪物是那样的!” “冷静点。”沈兆墨拍了拍她的手臂,“是选择性失聪还是有意隐瞒明日一问便知,必要的话还可以打电话增派人手,当然最好还要提一句,要选择那些胆大的过来。你这不怕死的都能被吓成这样,常人见了还有命吗?” “你……”澹台梵音恼怒的看向他,“要不然下次你也体会一回?如果你能面不改色的直视它,我敬你是条汉子!” “不必。”沈兆墨平静回答,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事,立刻一改态度,训斥道:“你怎么会待在走廊上?不是让你没事儿在屋里好好待着别瞎跑吗。” “还不是……”澹台梵音一顿,尴尬的移开视线,‘还不是因为你洗澡的声音让我待不下去了’这句话打死都不能说出口。 “还不是……我……”她抿了抿嘴,低下头,不由自主的脸颊一热,“我要去找鬼,找出杜苑害怕的原因!” “大晚上的?” “就是要晚上,白天妨碍太多。” “你不怕鬼害你?” “她没有害我的理由,也不会害我。”澹台梵音回答的斩钉截铁。 “怎么说的好像你认识它一样。” 代替回答的是“嗒嗒嗒”敲打杯口的声音。 关于白天她与灵灵之间的对话,沈兆墨当时不问是因为清楚就算是开口也只会被她糊弄过去。这丫头肯定察觉到了房子内的什么异样,这点毫无疑问,她选择不说,要么就是和案件无关,要么就是自己也还没有掌握住全部内容,所以先保持沉默静等接下来的发展。 “嗒嗒嗒”声响再次在耳边响起,沈兆墨循声望过去,目光划过她左手手腕时,突然蹙起眉头。 长长的疤痕,看上去很深,像一条手链一样环绕在澹台梵音的手腕上。 “你这是怎么弄的?”沈兆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转了转,将疤痕朝向自己。 澹台梵音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回一抽,接着看了看自己的疤,不屑地一笑,道:“谁还没个年少轻狂、无法无天、不受管束的时候,小时候一时犯傻留下的,早就已经没感觉了。”她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佛珠,“平常戴它遮一遮,就是怕别人问,毕竟……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儿。” 沈兆墨静默,悬在空中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 “玲玲!”灵灵气鼓鼓的坐在房间的地毯上,“明明是你要我把炳霆舅舅的秘密告诉大姐姐的,为什么不让我跟大姐姐说话啊!” “可是大姐姐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啊。” 站在墙壁上的玲玲,纵身向前一跃,身体轻飘飘的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缓缓的落到地上。灵灵瞪大了眼睛看着玲玲在空中飞舞,像一只旋转在花丛中的黄色蝴蝶,心中充满了羡慕。 “这样苑姨妈就会相信大姐姐了?”待玲玲落下来,灵灵迫不接待的问。 “肯定会。”玲玲用同样的姿势坐在灵灵面前,“灵灵,这个屋子很可怕,有很可怕的东西藏在这里,那个东西的存在大人们都清楚,但他们还是允许它在晚上自由行走,他们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哦,所以妈妈才不让我半夜出房门。” “对,因为会有危险,你千万不能出去!” “那它会伤害爸爸妈妈吗?” “爸爸也许,妈妈不会。” 好奇怪,为什么妈妈就不会有危险呢? “那个东西本不该存在在这世上,它既凶残又恐怖,力量强大。” “那大姐姐会有危险吗?” “她也不会的,旁边那个人会保护她的。” “你让大姐姐留下,是为了对付那个可怕的东西吗?”灵灵担心的问。 “那个东西……”玲玲那双看不见眼白的眼睛稍稍闭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没人能对付它,谁也不能,除了一个人,你的外祖母。” “外祖母?可外祖母不是生病了吗?” “……所以,世上已经没有可以控制它的人了,很危险……” 突然,房间外传来微弱的“砰砰”的脚步声以及拖拉重物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听上去马上就要走到灵灵房间门口了。 灵灵看到玲玲迅速站起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的表情。 灵灵隐约想起来,每天一到夜里的某个时刻,玲玲总是会催促着她赶快上床,并让她把被子盖过头顶,而她自己则会坐在床头讲故事,哄自己睡觉,玲玲总说如果太晚睡觉第二天就没力气跟她玩儿了。不过,会不会是因为她其实是不想让自己听到这个声音而故意骗自己的呢? “可恶!怎么这个点儿就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她们是不是还没睡呢?” 玲玲操着大人的口吻怒气冲冲的说道。 “玲玲……是什么出来了?我害怕……” 灵灵惶惶不安的将身体团成了一个团。 “灵灵不怕,它不会进屋的,你好好待在这里,千万别出去!” “你要去哪?” 见她转身要走,灵灵连忙问。 “我要去大姐姐那里看看,别让那个怪物伤了她。” 玲玲把手放在瑟瑟发抖的灵灵头上摸了摸,虽然无法直接碰触,但心意已然传达。随后迅速转身,飘到门口,直接穿过屋门飘了出去。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屋内,灵灵双臂抱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那个东西走过了自己的屋门口,略微走远了些,她才壮着胆子,跑到门边,小心翼翼的把门拉开一条缝。 墙壁上的灯光一闪一闪,赤黄色的光线照亮那个东西的背影…… 一刹那,灵灵差点叫出声,她迅速的把门关紧,跑到床上,拉开被子,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她不住的发抖,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滴在了她白皙的胳膊上。 大人们都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灵灵的耳边回响起玲玲刚才说过的话。 它不该存在在世界上…… 它很可怕……很强大…… ……那就是……玲玲说的可怕的东西……那个巨大的……怪物…… 第51章 庄园主的死亡 澹台梵音清晨醒来时,精神和前一天初来乍到时截然不同。她筋疲力尽,抑郁沉闷,眼睛下面甚至生出了淡淡的黑眼圈。昨天的神采奕奕仿佛是一场梦,嘴唇干裂脱皮,嗓子也如火烧般疼痛。 昨夜,噩梦如排山倒海的袭来,那种如同下沉到深深墓穴般的紧绷与战栗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早起时喉咙感到的不适,十之八九由于夜晚的梦呓。 自己竟然吓成这样……本以为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除非天崩地裂,不,纵使天崩地裂也绝不会为之动摇,没想到,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澹台梵音坐在床边自嘲般的自言自语,心中满是懊恼。 她默默站起身,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乌云发出幽幽的光芒。 还真是动不动就阴天啊…… 澹台梵音暗暗感叹。她就这样盯着窗外,一直到8点意识到该吃早饭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试着往敞开门的几间屋子里看了眼,没有一个人影。她正烦恼着该到哪里吃早餐时,就看见一位长相中规中矩,近看有些孩子气的女性匆忙走过来,小小的、圆圆的下巴在看到她的瞬间略微的向上抬了一下,扎的高高的马尾也随着晃动,那双透露着聪慧的双眼目不转睛的望着澹台梵音。 自从进了这栋房子,澹台梵音还是第一次见到杜文。 “早饭在二楼。”杜文笑着一边引领澹台梵音走向二楼,一边解释道:“原本用餐是在一楼的,就在会客室的旁边。可是……嗯……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就把餐厅转到二楼了。” “发生了什么?”澹台梵音追问。 “这……”杜文把脸一沉,“想必,沈队长定同你讲过我大哥的事情,他死在自己卧室里,就在一楼。后来,大家觉得在死过人的地方吃饭实难下咽,便把餐厅改在了二楼。什么实难下咽!明明就是觉得晦气!啊……抱歉……”杜文立刻致歉道。 “你们兄妹……感情好像不太好。” “我们几个估计上辈子是仇人,因此就算托生在一个家里,却还是整天争来斗去。我们的父母都是医生,偏心偏的厉害,独宠我二姐,剩下的我们……连她的脚趾头都够不着。本应更加抱团取暖,没想到竟发展成相互怨恨,把得不到父母的爱怪罪到同样无法得到的兄弟姊妹身上,并抱着这种心情长大。” “为什么是你二姐?” 杜文冷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说话间,二人来到二楼的餐厅。 那是一个很黑暗的房间,大白天拉上窗帘似乎是这家主人的兴趣。代替日光的灯光昏暗异常,如果是为了迎合房子而刻意营造,那真的特有效果,成功的使这里充满了独特的幻想气氛。 屋子里三三两两的坐了几个人。澹台梵音信步走过去,坐到了沈兆墨旁边,那个位置是特意为她空下的。她的前方是一脸憔悴、面色惨白的杜苑,双目无神的舀着紫菜汤一小口、一小口的送入口中。隔壁是杜炳霆,装模作样的读着报纸,右手还在不停的搅拌着那杯看上去甜的不得了的咖啡。杜文一家三口坐在隔壁,灵灵还和平常一样,一边看着童话书,一边吃着小碗里的早饭,吃的高兴的时候还会发出愉悦的哼唧声。一旁,父亲缪霖源对澹台梵音打了声招呼,他很有礼貌,平易近人,看上去非常好相处。 早上,沈兆墨并没有邀请澹台梵音一起去吃饭,此时此刻也装作没看见她,自顾自的吃着盘中的包子。 他心里清楚,她是个自尊心强到不可思议的人,平常不算,可一旦投入事件调查,通常展现在外人面前的除了那张意味深长且充满自信的笑容,便是那果敢热血、多谋细致的办事风格。而昨晚,她几乎判若两人,仿佛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他必须装聋作哑,即使这样的情感流露对常人再正常不过,可对于澹台梵音来说却是不可饶恕的失态。 嘣嘣嘣!屋外传来大力敲打东西的声音,接着便是扭动把手发出的咔喳声,不一会儿则变成硬物撞击大门把手而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正想出去一探究竟,大门被猛地打开,刚离开餐厅的杜苑慌乱的跑了回来。 “果然应验了……是报应!真的是报应!天啊!”她惊恐万分的喊着,抱拳的双手颤抖着,嘴唇发青。 两人见状,扔下瘫坐在椅子上的杜苑连忙跑向声音发出之处。 所有人都呆呆站立在门口,大门的锁被砸坏,大半部分悬在空中,一股血腥味从房间内隐约飘出…… 正如所有人怀疑的那样,杜炳博成了一具尸体。 像是一具等身大人偶,杜炳博坐在沙发上,脸转向右侧,满脸鲜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若隐若现的浮现在血淋淋的脖颈之间。地板上分布着好几道抓痕,以及几片剥落的指甲。那双铁青色的眼睛凝视着双腿上放着的那个东西——一张银色大餐盘里,是右小腿,大量的血从切开的断面流出,顺着木质地板的接缝流到了屋内各处,形成了一幅刺激着视觉神经的惊悚的“画作”。 澹台梵音踮起脚尖望向屋里,瞥见大餐盘旁边的那副刀叉,不由得蹙眉思忖。 屋子内单调的色彩压抑的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八角形的空间打扫的一尘不染,每个家具都干净的发亮,左右两个床头橱上堆满了各式消毒用品,乍一看像是走进了医院的换药室。办公桌上既没有公文报告,没有成排的文件,环顾四周,甚至没有用来打发时间的小说,完全就是为了睡觉而存在的。 这已经是发生在这栋宅邸里的第三起杀人案了,可即便如此,当沈兆墨以命令的口吻要求剩下的家庭成员必须搬离时,还是遭到了不小的抵抗。 简洁成一句话就是——钱比命重要。 杜炳博的死因和杜炳威相同,颈部动脉断裂,脸颊部、下颌均有连切伤,凶器锋利,类似手术刀。 拍完照后,玊言举起横躺在盘子中的小腿,举过头顶,似乎打算借助屋外的阳光看清创面。但从旁人的眼中,那副景象无论如何都会将僵尸仰头啃噬人类残肢的画面重合起来。 “……哦……嗯……啊……呵呵……”一串不明所以,又听得人寒毛直竖的感叹从他一张一合的嘴中不断冒出来。 “玊老,瘆得慌,咱说点儿话行不?” 穆恒被他那几声阴阳怪气的叫声搅得心神不宁,赶紧打断道。 “这条腿可不是被利器切断的,”玊言边说边晃动着手中的小腿,像是在晃动一只鸡腿,“它是被强大的外力拉扯下来的。” 玊老左手抓住小腿靠近断面的部分,右手在空中摆出个握住东西的姿势,随后两手同时使劲向相反方向转动。 “就像我们吃鸡翅,把鸡翅尖和鸡中断用手分开一样,一拧然后一拽。所以才会造成肌肉组织呈絮状悬挂在断口,跟之前的那颗头一样。你看,”玊言把小腿伸到穆恒眼前,“这里,靠近膝盖的地方,看见没,被利刃割开了不到十公分,但足够帮助关节分离。死了有一阵儿了,初步判断为昨天晚上8点到10点之间。” 沈兆墨心中一惊,那个时间,不就是澹台梵音目击到怪物身影的时间。 餐厅内,杜家人正紧张的等待着警方的询问。 从张皇失措到号啕大哭,杜苑的情绪一再恶化,最后被两个妹妹强硬的送回了房间,临出门时,口中还依然挂着鬼怪杀人之类的话。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她疯了,但经过了昨晚的事情,杜苑的疯话却让澹台梵音多少感到有些耐人寻味。 恶鬼杀人…… 说过这话的有杜苑,被害的杜炳博,另外还有,杜宁。 真的很难想象眼前的女性与杜苑为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从面上看去,她要比杜苑显得更老一些,鼻子也更细窄一些。一双杏仁眼下面隐藏着浅浅的眼袋,两处鬓角也有白发随着阳光的照射时隐时现。厚厚的浅黄色毛衣挂在身上,给人一种她仿佛渐渐缩水了般的错觉。她的脚很大,与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明显的不成比例。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无法阻挡杜宁从里到外而散发出的慈祥与温柔。 她坐着,背挺得笔直,双腿规矩地并拢在一起。澹台梵音看向她,却发现自己对上了一双同样惊恐万分的眼睛。 “大姐姐……” 突然,衣角被轻轻拽了两下,澹台梵音低下头,发现灵灵站在自己身边。 她蹲下身,灵灵就马上附在她耳边,小手挡在嘴旁,悄声说道:“大姐姐,我昨晚见到怪物了。” 怪物!澹台梵音一怔,那东西是从楼上下来的? “什么样的怪物?” “很大,很可怕,它的背弯弯的,好像还没有脖子,因为太害怕了,我没有看清。” “你是什么时间见到的?” “在我睡觉之间,我每天9点钟睡觉。玲玲说那东西以前都是在我睡着后才出来的,昨天却出来早了,她还担心你会受伤特意跑出去了呢。大姐姐,你见到玲玲了吗?” 每天?!那玩意儿每天都在家里转悠! “很遗憾,我没看见玲玲,你替我向她说我很好。”澹台梵音抱起灵灵,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继续问道:“玲玲有没有告诉你那怪物是什么?” “她说那怪物力量很大,大人们也都知道它藏在这里。玲玲还说,除了我外祖母,没人能控制得了它。可是,现在外祖母病了。” “大人们都知道?你的妈妈也知道?” “知道!”灵灵不加犹豫的回答,“所以刚到的时候妈妈还嘱咐我好几次,绝对不要晚上出来。” “昨晚的事你告诉了妈妈没有?” 灵灵沮丧的摇摇头,“自从来到这儿,妈妈都不听我讲话了……” 澹台梵音抚摸着她的头,“那这就当成我们两人的秘密,好吗?” “好!”灵灵高兴的喊了一声。 她从澹台梵音腿上跳下,走回到杜文的身边,接着原地一跳,胳膊和腿就像八爪鱼一样扒在杜文的腰间。直到杜文无可奈何环抱起她,灵灵才老实的躺在妈妈怀里打起哈气。 过了半晌,沈兆墨才带人走进餐厅,还没进门就被澹台梵音拽着胳膊拉到走廊上。 “怎么了?”沈兆墨问。 “你就别进去了,跟我去找杜苑,都已经死了三个,在这样下去杜家人就要死绝了。” “想到方法了?” “既然劝说不行,那就威胁!我就不信从她嘴里撬不出话来!” 看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并且完全沉浸在了该怎样恐吓的想象中,沈兆墨在放心的同时由衷的觉得杜苑要倒霉了。 第52章 小偷 一楼,屋门紧闭,屋内安静之极,澹台梵音侧耳倾听了一番,勉强听见了几声低沉的呜咽。 她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接着又用力敲了两下。 许久,屋门“知啦”一声打开,下一秒,门后露出的那张脸着实让澹台发音心中一惊。 短短的一个小时,杜苑竟变得面色铁黑,嘴唇发紫,完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那双布满血丝又浑浊的双眼涣散而绝望的睁着,仿佛已经跟这个世界做好了诀别。她就这样靠在门边足足站了五分钟,没有交谈,没有对视,甚至感到呼吸都快停止了。 穆恒双手叉腰站在两人身后,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眼前站的不太像人,倒像是生物实验室或是医学教室中放的人体模型。 “杜女士,我们需要谈谈。”澹台梵音故意语气加重,迫使杜苑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杜苑生硬的转着头,勉强对上她的眼睛。 “谈……谈什么?” “你说谈什么!自然是谈你惧怕的东西,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犹豫不决了。” 口气强硬,态度坚决,澹台梵音一改往日的怀柔政策,直击杜苑内心。 “……我……我没……” “您还想告诉我没什么可说的?也罢,反正下一次死的又不是我。” 杜苑捂着嘴,一脸痛苦的向后退了几步,瞬即又抓住澹台梵音的手臂拼命摇晃,惊恐到几乎像在做戏。 “救救我!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下一个就是我了!你把那东西赶走,你不是能看见嘛!” 澹台梵音双眼一眯,“那你就说实话。” “我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干嘛问这么多有的没的废话,直接赶走它不就得了!”杜苑粗鲁的叫喊着。 澹台梵音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如此,杜女士,我也爱莫能助了。” 杜苑顿时惊慌失措的看着她。 “您之前说过,这东西并不属于这栋房子,是跟着你们来到的这里,可想而知它的执念有多强,而此类强烈的执念十之八九跟仇怨有关,我想这点,您心里应该有数吧?简而言之就是那东西十分恨你们。一般,就算是在完全配合的情况下,祛除它都是极为艰难,更别说您压根不配合。我又不是闲得慌,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说句不好听的,您的生死跟我真没有太大的关系。提醒一下,您也看到杜炳博的死状,您的……我想不会比他好看到哪儿去,运气好的话,兴许能来个痛快,要是运气不好,穿肠破肚痛苦而死也是极有可能的。杜女士,做好准备了吗?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别说了!呜呜呜……” 杜苑彻底失声痛哭起来。 “杜女士,哭也于事无补了,做错了事惹得人家死了还来找你,一报还一报,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没有……不是……没人死……不是的……” “不是什么?”澹台梵音紧紧逼问。 “我只是一时贪财……我可以把所有钱都还回去!真的!一分都不会少的!求求你!” “到底怎么回事?” 杜苑用袖子擦了擦哭的一塌糊涂的脸,浑浊的双眼移开了澹台梵音的视线。她一跌一撞的走进屋,一屁股跌坐进沙发里。 澹台梵音跟着走进了这间和杜炳博卧室相同格局的八角形房间,入口的正对面有两扇凸出去的窗户,窗外便是房屋后面的林间小道。屋内的摆设同样简单至极,仅仅是在靠床右边的墙边多了一个又长又大的衣橱,看上去格外占空间。 待澹台梵音等人坐下,杜苑才吞吞吐吐带着哭腔的讲道:“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是个律师,大哥杜炳渊是个商人,而刚死的二哥和我三弟是医生。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为了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参加过不少类似慈善募捐等活动。就在半年前,大哥杜炳渊突然告诉我们,他要建造寺庙,说是他的一位朋友认识一位师父,是位苦行僧,吃穿都很朴素,为了修行更是经常风餐露宿,苦的很。那位朋友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一心想要建一座寺庙,好让那位师父还有他同行的几位僧侣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可你大哥看中的不是这点吧?”澹台梵音说。 “他看中的自然是建寺庙这件善举背后所带来的名义利益。” “一个混迹商场靠勾心斗角获利,全身满是铜锈味的商人建造寺庙,供养僧侣,这确实是最快将自己提升到一个新高度的好办法。资金由他一人出?” “当然不是,是筹集善款,由我大哥管理,因为他的人脉广,容易筹到钱。当然,大哥的那位朋友也在他周围的圈子中募集,那些大多是居士或是信徒。” “然后呢?寺院建起来了?” “……并没有……” “为什么?”沈兆墨问。 “……没有钱。” “没筹到钱?” “筹……筹到了。” 穆恒瞬间恍然大悟般的长长“哦”了一声,立刻转换成轻蔑的口吻,问:“这些钱,你们昧下了多少?” “……差,差不多,大部分……” “多少?”澹台梵音冷冷问。 “一百万。” 真是天杀的缺了大德了!穆恒心中骂道。 澹台梵音眉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的听着。 “没有人发现?”沈兆墨冷冷问道。 “没,没人发现。大哥先是带着有意捐款的人去见师父,再带他们看看选定修建寺院的地方,最后等到回去后才让他们拿钱,而且都要现金,说是要放在功德箱里。要的也都不多,最少的两三百,最多的也就几千,给多了大哥还不愿意,告诉他们心意到了就行。我们朋友很多,没花多少时间……就……” “寺院打算修在哪儿?” “在奇灵山。” 澹台梵音在心中反复默念:奇灵山……一百万…… “杜炳渊在师父和他朋友那里是怎么交代的?”沈兆墨问道。 “没筹到钱。” “寺院没建成那些捐款的人没问?” “有几个问的,大哥借口说有好多事耽搁了,钱也都交给别人保管。” “他们就信?双方都信?” 杜苑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好吧,”澹台梵音半信半疑的说道:“你们监守自盗,偷了建造寺院的善款。可你害怕什么?这么遭天谴事儿都干的出来,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澹台梵音毫无保留的发泄着心中的鄙视。 “……我……我……”杜苑突然满脸惊恐的抱紧双臂,嘴唇不住发抖,隐约听得见牙齿碰撞发出的声响,“收到钱的第二天晚上,下暴雨,我被窗外的雷声和风声惊醒,我刚要起身去检查窗户是否关紧,突然十几根树枝,像碗口那么粗的树枝从外面射进来,直接插在了我床上,如……如果我没有起身,我早就被刺穿了!” “从窗外飞进来的?” “是!打碎了窗户。特别是其中最粗的一根,正好插在了我的枕头上,把床垫都捅出了个洞,太可怕了!” “你家住别墅?” “……楼。” “几层?” “15层。” 穆恒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什么样的风能把几根碗口般粗细的树枝刮到15层去,还穿破了玻璃正巧插进了杜苑的床上?太玄乎了! 他摇晃了下脑袋,继续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像是在听说书的一样聚精会神的听着。 “我害怕极了,丈夫出差不在家,儿子在外地工作,没人在家陪我。我在客房睡了一晚,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那几根树枝射进来仅仅是意外,没想到,恐怖的事才刚开始。” “还有别的?” 杜苑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第二天,我叫人来修好了窗户,晚上,当我准备拉上窗帘时,我竟然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个人影!是个男人,浑身都烂了!你知道吗,都烂了!他就那样直愣愣的透过玻璃窗看着我。” “你……” 穆恒原想说‘你看错了’,转念想到杜苑看到的并非是单纯的影子,而是连身上烂没烂都能看清楚的实像,要说看错了,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然后呢?” 澹台梵音颇为好奇的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杜苑哆哆嗦嗦的抬起手在周围的空气中指了一圈,苍白到不像人的脸抽搐的更加厉害,“不只有一个,有好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洗脸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睡觉的时候站在床边,换衣服的时候躲在衣橱里,甚至做饭时竟能在锅里看见它的脑袋!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啊!我快疯了!本以为跑到这里就会安全,没想到它们居然跟过来了……呜呜呜呜……” 看到杜苑痛苦的将头埋在双手中,澹台梵音真不知是该可怜她,还是该痛快的高喊一声自作自受。 “是只有你,还是你兄弟们家里也有?” 澹台梵音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抬起头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二哥家里好像也出现了,有天晚上在他被子里发现的,不过他始终声称是自己太累看错了。而大哥……”她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问就……” “这些鬼,在这里你也见过?” “没有,但它们肯定跟过来了!” “所以你才断定他们的死是那群鬼干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杜苑再次把脸埋在掌心,不住的摇头哭道。 澹台梵音的表情变得平静许多,灰黑色的眼眸滴溜溜的转动,犹如一团墨色的浓雾悄然晕开,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慢慢眯起眼睛,就这样过了片刻。 许久,她才开口问道:“是谁招来的鬼,心中有数吗?” “有!” 显然,这个问题刺激到了杜苑此时敏感的神经,她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大声的吼道:“我当然知道,就是那个和尚,是他招来的鬼!他怨恨我们偷了善款,所以才报复我们!” 听到这儿,沈兆墨和穆恒皆是一愣。 澹台梵音正想开口接着问,忽感到后背从下而上窜起一阵寒意,紧接着她那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悉悉索索,越来越接近…… 莫非是…… 她强忍住心中的不安,慢慢扭过头去,一瞬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打开的屋门开了半张脸的宽度,一张衰老的、面无表情的脸正直勾勾的朝里面窥视…… 第53章 疯婆婆 眼神空洞,眼白突出,正中央的眼珠左右不停的转动,脑袋来回像是拨浪鼓似的摇摆,在看到屋内的人后,立刻展露出怪异的笑容。 “嘻嘻嘻嘻……” 笑声持续了好一阵,风声和着笑声从那张缺失了门牙的嘴里挤出,犹如哨子般尖锐。 “妈!” 看到老人的一刹那,杜苑不可思议的叫嚷了起来,而刚才她那双惶惶不安的眼睛,此时却满是警惕。 “您……您怎么出来了。” 杜苑迅速越过澹台梵音三人,小跑到老人身边。奇怪的是,她并没有马上搀扶老人,而是手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地、似乎是不太情愿又很嫌弃的放在老人发黄变暗的衣服上。 “您还病着,不能出来瞎跑。” 杜苑的这句话与其说是担心叮嘱,口吻之间倒是有种浓浓的斥责意味。 老人没回应,依旧咧着嘴笑着。 “我要送把我妈送回屋去,就先聊到这儿吧,该说的我都说了……”说完,她侧了侧身,示意他们离开房间。 三人走在阴冷的走廊上,脑中反复回想刚才听到的内容,皆是感慨良多。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话说回来,僧人能招鬼?”穆恒揣着手,歪着脑袋,边走边问道。 “能超渡亡灵,懂如何召唤也没什么奇怪的,”澹台梵音若有所思的答道,“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倘若真有人干出这类不堪的事,怕也会得饶人处且饶人。招鬼报复,很难想象是他们应有的宽容。”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 才说了一半,澹台梵音就停住了,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眉尖微微蹙起,一看便知是正在思考的神情。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沈兆墨同样停住了脚步,瞧着她轻声问道。 “嗯,有点不太对劲。” “哪里?” “不建寺院的动机。” “不是为了钱吗?” “为了区区一百万?” “区区……!”第二个字,穆恒是和着口哨吹出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这一百万对于杜炳渊他们几人是小数目,还不到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的地步。他做的什么生意?收益怎么样?” “红木!公司收益非常好,还有杜苑的律师事务所,效益也很不错,杜炳博和杜炳威虽没有他俩富有,但也足够享受生活的了。”穆恒回答。 “这就对了。为了一百万,不,分到个人手里的是四分之一,也就是25万,为了这25万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也在所不惜?之前积攒了那么长时间、付出了那么多才赚回的好名声?杜炳渊他们还没脑子坏到这种程度吧。” “不是为了钱?” “是地。”沈兆墨倚在墙边,张口道。 啪!澹台梵音爽快的打了个响指,“具体的我还要查查,奇灵山这个地方我似乎在哪儿看到过,得回趟家才行。” “你再等一会儿,”沈兆墨离开墙,面对面站在她面前,“等现场勘察完,我们一起走。” 说完,沈兆墨和穆恒便往案发现场走,刚走了没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她喊道:“别瞎跑,乖乖等着!” 澹台梵音顿时一懵。 ********************************************* 与沈兆墨他们分开后,澹台梵音一个人盘坐在客房的床上。起先,她还试图在脑中搜索有关奇灵山的信息,但过了没多久,睡意来袭,连同昨晚的疲惫一齐涌上来,便外衣也没脱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 嘻嘻嘻嘻…… 怎么……有东西…… 嘻嘻嘻嘻…… 陌生的气息充斥着整件屋子,澹台梵音似乎感到某种凶险、可怕的物体正悄然潜藏在身后,缓缓地蠕动着……窜动着…… 我……不想看…… 心底的声音在不停的警告着自己,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的回到了肉体之中,呼吸开始紊乱,眼睛也慢慢的打开。 澹台梵音一点点挪动身体,循着笑声的方向张望—— 印入瞳孔之中的物体让她一下子忘记了呼吸,她吃惊的看着她许久,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 因为,那个刚刚出现在杜苑屋门口的老人,杜家大家长池英正站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 盘着头发,戴着眼镜,如果不是因为身上那件皱皱巴巴黯淡无光的衣服,还有嘴中不时发出的古怪笑声的话,她看上去会是一位精明的老人。身上的衣服显然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在胸前敞着,脚上的拖鞋左右根本不成对,光着的脚上,大母脚趾头上有几道非常明显的划痕。 老人很瘦,因此显得眼睛很大,眼白占据了大部分显得黑眼珠小而呆滞。几缕铁灰色的头发从她盘起的头发中散落垂下,与她那她凹进去的、呈坑状的两颊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颚相配,有种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发白干裂的嘴夸张的向两边撇着,一口暗黄色的牙随着嘴的一张一合而时隐时现。 在杜苑房间里的时候没来得及看清楚,此番重新审视,果然很是怪异。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澹台梵音不禁感到奇怪。想起之前沈兆墨曾提到过杜家老太太的精神状况,不,就算他不提,眼前人的模样也足够让人一目了然的了。 “您好?” 澹台梵音定了定神,犹豫了片刻后才试探性的跟她打了声招呼。 “你,客人?” 池老太太讶然的盯着她看。 “呃……算是吧。” “这个的,朋友?”她又指了指地板。 “没错。” 在没摸清对方目的之前,澹台梵音总是会先顺着对方交谈,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方法对于眼前这个无法用常识判断的老人有没有用。 “这个叫什么名字?”池老太太突然叫起来。 澹台梵音语塞,“这个就叫这个该叫的名字啊。”她无奈的打开了太极,将问题又给布了回去。她无法保证自己的回答是否会刺激到她,这并非上策。 “您跟这个认识?”澹台梵音迅速补充了一个问题,推动对话继续进行。 “是住在这里的东西吧,当然认识。” “那,是从何时住在这里的?” “从……哦,好久了,大概从我出生之前吧。” 咦?澹台梵音一愣,眨了眨眼,心中不自觉的嘀咕,自己说的东西和池老太太说的似乎不是同一个。 “这样啊,不过这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东西在吗?” “别的?……别的……” 这时,池老太太的表情突然变了,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类似灵光一闪似的表情。 “来!到我屋来!来!” 说完,池老太太扯着澹台梵音的手臂就往外走。 澹台梵音本想拒绝,可怎奈眼前老太太的力气竟是超乎寻常的大,再加上自己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明明清楚最好老实的在房间里呆着,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她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途中竟无碰见一人。等澹台梵音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了池老太太位于二楼的房间里。 难怪二楼的房间比一楼少了一半,原来光池老太太自己的房间就占了大半个楼层,等于重新在二楼建了一间公寓。澹台梵音环顾这里,整个空间起码超过了两百平米,跟外面的走廊同样,四处阴暗,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废墟之气。之所以有此之感,并不是由于屋内破烂不堪,正好相反,房间内一尘不染,东西归置的井然有序。然而,就是有种不协调掺杂在其中,像是从气氛、从空气中酝酿出的不安,就像是那些被岁月浸染的座座城邦,不仅仅流淌着艺术之美,还在某些地方,在某些部分,甚至是在某些时间中传递出种另类的恐怖。 想到这里,澹台梵音不由得摸了摸脖子,她的脖子一阵发毛。 “进来!” 池老太太继续拽着澹台梵音往里屋走,却没有直接拉到要去的房间,而是像是要带领她参观屋子一样一间屋接着一间屋的瞎转。等到把所有房间都转了个变,她才心满意足的拉着她回到了方才转过的第一个、也是最让澹台梵音嘴瞠目结舌的房间。 简直是芭比娃娃小屋的放大版,屋子布置的粉粉嫩嫩——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沙发,粉红色的床单,粉红色的窗帘,毛茸茸的玩具布偶挂满了整片墙,地板上还铺着雪白色稍微带点粉的毛绒地毯。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挑战着来访者的视觉神经,澹台梵音从进屋的那一霎那眼睛就酸疼的不得了。 这哪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屋子,倒像是一间婴儿房! “这里,坐……” 池老太太伸手指了指她跟前的一张带有蕾丝花边涂有hellokitty的椅子,澹台梵音正在为到底该不该坐伤脑筋,只见池老太太上前拉开椅子,直接把她按在了上面。 “要喝点什么,我还有蛋糕。” “不,不必客气,我早上吃的很饱。” 即便如此,池老太太还在盯着她,露出一种不让她吃点或喝点东西就决不罢休的表情。 “您想跟我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池老太太的眼神马上亮了起来。 “噢噢,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她把手放在嘴边,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你听到的是错的噢,我女儿讲的才不对呢!那个才不可怕!”她用一种小孩撒娇似的语气不满的说着。 “是、是吗?那是怎样的?” 池老太太把身子直了直,开始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哦,这栋别墅里住着一位有钱人,他还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妻子。在这里住了没多久,妻子便生了一个同样漂亮的孩子。可是好景不长,在孩子出生后没多久,这位美丽的妻子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对家里的佣人们大吼大叫,而且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有钱人担心这件事被外界知晓会毁了整个家族,于是他将妻子关在了屋后不远的地窖里,这一关就是9年。同时,她的女儿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想见母亲,有一天,”这时,池老太太把身子向前挪动了一下,神秘兮兮的讲道:“有天,小女孩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的跑到了关着妈妈的地窖,然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就再也没回来。” “小女孩不见了?” “嘻嘻嘻嘻,也许是被一同关在了地窖里,跟她妈妈作伴,又或许,她妈妈杀了她,因为她妈妈疯了,嘻嘻嘻嘻……” “妈妈会杀女儿吗?” “我不知道……可能会吧。” 说完,池老太太立刻就从地上抄起一个毛绒小熊抱进怀里。 澹台梵音一言不发看着她,这个故事,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是老太太自己编的?还是这个宅邸的传说?惊扰杜苑的梦魇包不包括这个? 还有,灵灵口中的…… 不过,无论她怎样思考,都觉得跟谋杀案没多大关系 众人皆说杜家大家长池英脑子有点问题,家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确,样子是很怪异,可也不到唯恐避之不及的程度,最多就是心智成了孩童,相处时麻烦了点。澹台梵音疑惑的看着眼前正在抚摸小熊的老人,她,哪里可怕了? 然而—— 第54章 祸从天降 池老太太突然停止了动作,募地双目圆睁,目光落在澹台梵音那双交叉放在腿上的双手上。 正所谓“十指纤纤”,澹台梵音的双手完美的展现了这点。十根手指,上端尖,下端略粗,形状宛如小胡萝卜,白皙细嫩,纤细修长。从小,这双手就是大人们夸赞的焦点,在一段时间里,就连澹台梵音自己也感觉将来做个手模也未尝不可。 而此时…… “好漂亮!”池老太太口中发出感叹,仿佛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似的,带着奇怪光芒的瞳孔里,闪出一缕杀气。 那目光,让澹台梵音心头一颤。 “把那个,给我好吗?” 她用手指着双手,下一秒,一个把斧子从澹台梵音脑袋顶上直直砍过来。 “哇啊啊啊!” 澹台梵音发出叫声,一个右转身躲过了从天而降的利刃,她没时间弄明白这把斧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因为池老太太正抄着斧子再次砍来,她一个闪躲,斧子掠过她的袖子砸在了地板上。 “给我吧,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咚!”又是一下…… 嘴里操着小孩子的口吻,手里却拿着斧头到处乱砍,就这场面,别说心脏,大概胸腔与腹腔里也都剩不下什么了,全给吓出来了! 家里所有人都躲着这老太太?那是当然!不躲着那还不得给剁了! 澹台梵音一个踉跄,差点摔进软绵绵的地毯中,她急忙调整姿势,但是由于她磨磨蹭蹭的努力在柔软的地面上保持平衡,池老太太的气息已然逼近身后。 “别跑了,给我嘛!” 别开玩笑了!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干什么的,跑得这么快! 一回头,斧子这回从她面前直直的削了下去,而那发了疯的老太太站在身后,眼冒凶光。 澹台梵音下意识握住斧头,用尽全力向后推去,池老太太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趁这机会,她撒开腿,奋力向大门方向跑去,明明是条直线,却感到像是跑进了迷宫似的就是找不到出口,又觉得像是一只仓鼠在同一个地方不停的转圈。途中,她不清楚自己碰倒了多少东西,只听到背后噼里啪啦物体坠落声不绝于耳。 在哪儿……在哪儿…… 她全力找寻着…… “砰!”大门被用全力推开,澹台梵音因用力过猛而整个人扑了出去,重重地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 她扶着墙大口喘了两口粗气,此时绝不能犹豫不决,也不能好奇的回头查看,再往前跑几步就能到达楼梯,只要下了楼就能找到人……就能安全了。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看来池老太太并不打算放过她,纵使跑到天涯海角,也要砍下她心仪的那双手不可。 “逃不走的……逃不走的……给我……给我……” 隐隐约约间,澹台梵音好像听见老太太毛骨悚然的低吼,而她异常兴奋的面容则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 她心想我这手有多大魅力啊,值得她这样穷追不舍的! 没时间多想了! 澹台梵音赶忙撑起身向楼梯跑,她跑过灵灵的卧室,转过弯儿,跑过还拴着黄色警戒线的杜炳威的房间,紧接着……她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一抬头,一双布满疑惑的眼眸俯视过来。 “发生什么了?这么大动静儿?” 沈兆墨一边支撑着她,一边探头朝她跑来的方向查看。 “这儿屋的老太太……看上了我的手,举着斧子追我非要把我的手剁下来。” “什……!” 同样闻声前来的穆恒和秦壬难以置信的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没人啊?”穆恒惊讶道,又瞧了眼走廊深处,空无一人。 “我……”澹台梵音气还没喘匀呼,“刚刚还在我身后呢!再说了,我有说谎的必要吗?这房子绝对跟我八字不合,自从来了就没遇到好事儿!” “要不……我去看看?”秦壬询问道。 “别!不想死的话就离那儿远点!”澹台梵音提醒他。 “太夸张了吧,我不信!” “随便你,不听好人言,你就吃亏去吧。” “走廊里没人,再说一个老太太能追杀你?” “信不信由你!去吧,打开前边的门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别怪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澹台梵音还不忘瞪他一眼。 沈兆墨垂目,瞧着还微微倚在自己身上的澹台梵音,感觉她像只吓坏了的博美,即使瑟瑟发抖也要扎起全身的毛从而显得自己很强大,好玩也好笑。 霎那间,一抹淡淡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车子停在楼下,澹台梵音浑身无力的下了车,她累的不轻,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要说澹台梵音体力是有的,而且碰到感兴趣的调查时,完全就会像打了鸡血一般亢奋的不行,连轴转停都停不下来。想当初,在海地某个村落的墓地里调查还魂术时,她竟最后累的直接在墓地里睡觉,以残败的墓碑为枕,第二天,凡是看到此情此景的研究员均吓得后背湿了一片,同时对她佩服得……真能都给趴在地上。 但,此一时彼一时,她敢放心大胆的在墓地里打瞌睡,是因为了解不会有丁零当啷悬着肉片的死人从地底爬出来,咬自己一口。然而,自昨晚到现在为止,所经之事没有一件能捋出头绪,特别是被一个如此“惊世骇俗”的老太太举着斧头追着满屋跑,笑容满面的硬要砍下自己的手拿来当装饰。当真是身心俱疲,一下子老了十岁都不止。 “你……真没事?” 看着她晃晃悠悠的身子,沈兆墨蹙眉,问道。 “没……就是脑仁疼,有种灵魂出窍后的感觉,睡一觉就好了。” “灵魂出窍?你试过?” “听过,说是会全身酸疼,有气无力,精神萎靡,像是头天晚上跟人打了一架。” “哦,打架我熟悉,是挺累的。”沈兆墨调侃道。 澹台梵音默默听着,现在她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我问你,池英……” “别!”澹台梵音抬手挡在沈兆墨面前,“别跟我提那老太太!”,她揉揉太阳穴,“沈队长,我的确没法证明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追杀我跑了大半层楼,你要信便去查,看看接连死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也是被那老太太大卸八块的。你要不信,我也没辙,真……没辙。” 说完,她疲惫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刚要走,猛地想起件事,便又转过来,用勉强能使人听清楚的音调,问道:“过两天,能跟我去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沈兆墨随口问。 “………” “怎么了?” “………” 看到澹台梵音突然定住不出声,沈兆墨好奇地上下打量。 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换了自己肯定懒得管,再说了,跟杀人案没关系的调查叫上他似乎不太合适,纯属浪费国家资源。澹台梵音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不让沈兆墨分神,先自己去打探打探再另做打算。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澹台梵音挤出一个笑容,不过面上虽有笑,语气却非常敷衍。 没想到,她话音一落,沈兆墨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许多,整张脸阴郁的可怕。 “你又想一个人跑哪儿去?” 突然的一声,吓得澹台梵音打了个哆嗦,随后心中就开始打鼓,怎么回事儿?我没做错什么吧? “到底去哪儿?”沈兆墨重复问道,语气比刚才还要冷峻许多。 这人……没病吧……? “……好好,”澹台梵音敌不过他,不情不愿的解释,“我要去徽月寺,那儿的一个师父说不定可以问到杜苑口中善款一事,顺便求证一下我的怀疑。” “就是你要具体查查的怀疑?那片地?” “是啊,有可能跟案子无关,我想先自己去看看。我这不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嘛,三条人命,就够你受的了,不必为了不相关的问题过于分神。”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兆墨的脸色,“况且,本就是我的工作,要不然我大老远跑过去干什么。” 沈兆墨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明天早上,可以吗?” “明天?!不是,我自己真的可以……” “事关杜苑,怎么能叫不相关,明天一早就去。” “可万一无关案件呢?” “杜苑口中的“鬼”兴许没有,不过如果偷窃善款的事被他人知晓,又是另一回事。” “好吧。” 话虽这么说,但澹台梵音心中却在暗暗叹息,今夜将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沈兆墨没再说什么,让她赶快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来接她。澹台梵音也没客气,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下来,随后说了声再见,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5章 相约而行 一个晚上把书柜翻了个底朝天,惦记着第二天一早沈兆墨便来接自己,澹台梵音只略微在那张懒人椅上躺了躺。窗外才刚刚泛白,她便坐起来,一不小心还踩了窝在一堆资料上睡觉的甘比诺的尾巴,这脚踩的着实重了些,疼得它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在甘比诺的仇视下离开书房,澹台梵音踢着硕大的拖鞋先去了梳洗一番,然后用面包和水糊弄了一顿早饭,还没等着把最后一口面包送进嘴里,就听见了专属沈兆墨的来电铃声在不远的桌子上响起。 楼下,沈兆墨侧身靠在车旁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灰色短款外套,浅蓝色牛仔裤,里套一件白色圆领衬衣,一身的青春朝气,左看右看都像是个刚入校的大学生,而不像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警界精英。 “上车吧。” 注意到澹台梵音,他把耳机摘下来揣进兜里,手机上还保留着浏览的画面——格莱美音乐盛典。 没想到,性格内敛、心意难测的沈兆墨居然还有如此爱好,虽然从来没有听他开过嗓,不过,从今天起,澹台梵音倒是格外期待。 “地址是哪儿?”没察觉她的小心思,沈兆墨边打开车门边问。 “道儿挺顺的,我来开吧。” “你?” 沈兆墨半信半疑的钻进车,刚坐稳,身旁的人脚底一踩,车“噌”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生命仅一次,开车需谨慎’,这条交通安全广告语说的真对,可对于把吉普开成f1赛车的澹台梵音来说,不过是清风过耳,而且压根连左耳朵都懒得进去,直接从头顶飘走了。她倒是遵守交通信号,也保持在限速内,但是还是给沈兆墨带来一种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刺激感。 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晕车的滋味。 前半段路与她说的相同,直直的一条道儿走到头,的确很顺,可开到了一处小木亭下,往上则是窄窄的林间小道,车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上去的。 “我每次到这儿来,都有种要去西天取经的错觉。” 把车停在木亭一侧,澹台梵音手指转动着车钥匙环,边往上走,边感慨道。 徽月寺在小路的尽头,走路前前后后要花一个小时。人人皆说玄奘高僧西天取经历经磨难,眼前,这小小的参拜之路走起来也是极为不易的。 微风中带有一股水汽,潮乎乎的吹在脸上。 “春山六幅,和山前春水,朝来齐绿。指点前村古寺,隔水经幡烟际矗。竟买蜻蜓,斜穿略彴,摇皱溪梢一痕玉。隐隐钟声,迢迢僧语,风亚半墙竹。遥青媚寺添幽独,意中人恰到,吟情倍足,小院松涛又将熟。笑向空王,十载尘襟,一时尽沐。斜日归庄,落红成陈,依旧闲愁万斛。” 澹台梵音边走,边轻声吟着清代诗人陈维崧的《春云怨·泛舟过显德寺逢友人同坐僧寮茶话》,每每走在这条小径上,在云山青松之间,她都会想起这首词。 一个小时后,寺院的大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土黄色的砖瓦堆叠出三重屋檐,好似庑殿顶的顶端左右两端个蹲着四只神兽,分别是龙子中的第九子螭吻和第三子嘲风。屋檐下,在蓝底黄边的匾上写着徽月寺的字样。在由两个巨大红色的圆柱子支撑的山门后面,便是佛祖的庭院。 直至走去,青石板铺成的路延伸至尽头,两排高大的松树分布在道路的两旁,石板路并不宽,容得下两三个人并排行走,再往外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回过头来看,就在寺门不远处树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刻观音像,手托净瓶,两眼微微睁开,注视着踏入此门的信众。 两人走过台阶,走向内庭。 前殿圆通宝殿内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四周的墙壁上还立满了一座座小观音像,每一座下面都点着一盏油灯,都是他人特意买来供养的。澹台梵音掏出钱投入功德箱,点了三炷香,向观世音菩萨跪拜了三次。 礼毕,她又点了三炷香递给沈兆墨,他接过香,学着她的样子拜了三拜,将三炷香一根一根的插入满是香灰的香炉中。 “皈依佛,不堕地狱,皈依法,不堕饿鬼,皈依僧,不堕畜生。”澹台梵音在一旁替他念道。 接着,他们穿过厢房,来到主殿后的一座六层宝塔处,这里供奉着地藏王菩萨和阿弥陀佛。今天是周五,人并不多,偌大的宝塔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澹台梵音带着沈兆墨走进供奉地藏王菩萨的抄经室,选了个偏处坐下,拿起简易的毛笔,开始临摹上面的经文。 钟声、木鱼声伴随着悠扬的诵经之声,再加上古琴独特的音色,余音袅袅,不由得让人产生置身于山谷幻境、与清泉山石相伴的幻觉。 自始至终,沈兆墨都未发问一句,大概是因为对于此时内心压抑的自己来说,这里,算得上最能安下心来的地方了 一曲作罢,笔下的经也已抄完,澹台梵音恭恭敬敬的将经文放置在地藏王菩萨身下专门收集抄毕经文的木制托盘里。她没有出去,而是回到了座位上,等待着…… “阿弥陀佛,你可好长时间没来了。” 循声望去,五短身材,操着一口正宗河南口音的僧人面带微笑的走过来。年纪五十多岁,宽大的鼻梁处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后背有些驼,因此说话的时候脖子会不经意向前伸。当他低下头行礼时,头顶上的戒疤清晰可见。 “师父。”澹台梵音双手合十,还了个礼。 “有事?” “嗯……确实有一事。” 智音师父点点头,向沈兆墨也行了个礼。 “师父,您听说过奇灵山吗?” 智音师父笑了笑,“你是指建造寺院那件事,还是奇灵山那块地?” 此言一出,两人寂然。不愧是修行之人,都能未卜先知了,要活的时间再长点儿,还真能要成仙了。 “都是。”沈兆墨率先回过神来,答道。 “寺院之事我不是太了解,仅仅知道因为经费不足中途搁浅了。至于奇灵山那块地,你想知道的是慧定禅师的舍利子,他手抄的《金刚经》、《楞严经》、《华严经》,还有那串佛珠吧。” 澹台梵音大喜,“真有吗?” “舍利子不是,只是后世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而已,但那两本经书以及佛珠则确有其事。” “具体是个什么原由?” 看到澹台梵音眼睛放光,沈兆墨意识到事情简单不了。 “东晋时期,奇灵山中有一寺庙,以山为名称作奇灵寺,相传,当时的方丈慧定禅师写了一手出神入化的绝妙书法,他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分别抄写了《金刚经》、《楞严经》和《华严经》。传说中讲到,凡看过这几本经书者,哪怕是朽木一块,也会立刻顿悟。慧定禅师圆寂之时,正逢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民不聊生,他将经书连同自己那串吸收了天地精华宛如宝石般通透发亮的佛珠一起装盒,埋入地底,并嘱咐弟子,待天下太平之时才可取出。可这一埋,就埋到了现在。” “后来,取出来了?”沈兆墨问。 “……取出来了。” “可怎么没在新闻上看到,也没有相关的研究文献?”澹台梵音问。 这时,智音师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是一块陈年巨石压在心口,痛苦异常。 “经书毁了,佛珠裂了。” “什么!?” “1976年,奇灵山被征用作为农业用地,在清理杂草翻松土地的时候,才把盒子翻出来。当时,人们知识匮乏,直接打开了盒子,结果经书突然遇到空气,没过多久就化成了碎片,而佛珠也……”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兆墨靠近澹台梵音,在她耳边问道。 “坊间传闻,但资料甚少,都对不起我昨晚的那一顿忙活。” “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自然不会有人去记载,而这段历史也变成了传说,口口相传罢了。” 澹台梵音与沈兆墨面面相觑,杜苑兄妹三人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奇灵山这块地,恐怕是知道了这段典故,却又不清楚经书其实已经被摧毁,毕竟事情发生时,他们都太小。 “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他们大概太想得到了,所以连事实都还没查明清楚,便草率行事。”澹台梵音低声道。 就因为这样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就干出了那样的恶行。要换了以前,沈兆墨铁定是不信的,可如今跟澹台梵音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也了解了真正的万事皆有可能。 “师父,我想问……”澹台梵音突然有些胆怯的开口,“……佛家弟子,能招鬼吗?” 沈兆墨了然,听她之前言之凿凿,原来心中也拿不准。 智音师父淡淡一笑,大拇指转动绕在手上的佛珠,“是有人可以,但他们不会。” “若是......有人会呢?” “那说明修行不够,我相信,他们不会。” “也是,我还有件事想要麻烦您……” 说着,澹台梵音绕过桌子,伏在他身旁低声交谈,说了许久…… 第56章 食与距离 “大老远跑来一趟的收获就是,丁是丁卯是卯,两者压根不相靠,还真跟杀人案没关系。” 澹台梵音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又摸出一根伸给沈兆墨,沈兆墨瞅都没瞅,直接摇了摇头。 “并不代表完全无关,毕竟还有偷盗善款这一举动在,或许是动机也说不定。” 他谨慎的挪着步,回和来虽为同一条路,可由于方才的一阵大风,树枝、树叶夹着石子被吹得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会滑到。 “我看,我们不妨再等等。” “等什么?” 澹台梵音一脸坏笑,“等等看杜炳霆会不会被害,这样不就简单了?” 沈兆墨立刻侧头,白了她一眼。 刺眼的太阳颇有些盛夏之感,还没走到车旁,澹台梵音就听见肚内一阵乱叫,这一路上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回了。拿出手机一看,中午十二点一刻。 沈兆墨看了她一眼,接着环视了一下四周,“附近有吃东西的地方吗?” “你饿了?”澹台梵音的这一问少见的不过脑子。 “是你饿了,往哪儿走?” “那儿!”澹台梵音满脸喜悦的往前一指,“沈队长,素食能接受吗?” “无所谓。” 丢下这句话,沈兆墨抬腿就往她指的那个方向走,澹台梵音在后紧紧跟随。 这是家素食咖啡店,通天的绿色和白色让它格外的清新优雅。店内同样禅音缭绕,将人从浮华尘杂之中带出,带进一片净土。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澹台梵音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透亮,视野好,哪怕窗外是乌泱泱的人群,也总比盯着墙壁舒服。而沈兆墨则是认为坐在靠窗的位置方便监视自己的车,以免被盗或被刮,所以,在选座位上他们算是不谋而合。 桌上放着两本菜单,澹台梵音翻开,直接跳过各种推荐页面,那种华而不实又价格昂贵的菜,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沈兆墨并不饿,对于吃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就简单的要了份汤。一抬头,看到澹台梵音正面色凝重、颠来倒去来回倒腾的翻看着菜单中的两页。 “不是饿了吗,折腾什么呢?”他问。 “我在想是吃豆腐好呢,还是吃冬瓜好,我想吃冬瓜,可套餐里的汤我不喜欢,豆腐倒也可以,不过小菜不行,不知道能不能换,要是不能换可就麻烦了,别的我都没看上……等等,这咖喱也可以,菜和汤是……好像太咸了……” 沈兆墨叹了口气,背靠在椅背上,不急也不恼的等着她做出最终抉择。好半天,才听到眼前人如释重负似的说出一句,“还是吃冬瓜吧。” “纠结了半天,也不嫌累。” 待点好了餐,倒好了水,沈兆墨忽然说道。 “纠结过的,才是最好的,至理名言,没听过?” 沈兆墨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至理名言?你说的?” “自然,也是我做人准则。” “你的准则......不是‘信口开河为生存法则’吗?” 还记得头回听时,沈兆墨愣是被惊的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普天之下,居然有人承认自己爱撒谎承认的如此大义凛然、胸怀坦荡。他是见过厚脸皮的,但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也的确是稀缺的厉害。 ‘我这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交涉沟通的技能。’他还记得澹台梵音当时争辩道。 “那是其中之一,这是其中之二,我还有其中之三,想听吗?” 沈兆墨不再理她,撇过头看向窗外的车。黑色的吉普被太阳直射的金光闪闪,波光粼粼,再照的久点,说不定还能看到海市蜃楼,看到千年前此处繁华的景象。一想到待会车内的温度,他不禁捏捏眉心。 饭菜上的很快,不一会儿桌面上便热气腾腾的摆了好几样。澹台梵音凑近闻了闻面前的那碗汤,立刻眉头紧皱,厌弃的把它远处推了推。 “我带人找了一圈,每个地方都转了……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拿着汤匙搅动着汤的沈兆墨,低头垂目,缓缓说道。澹台梵音自然明白他指的是那晚她看见的巨大人影。 “意料之中,如果那么容易就被发现,杜苑也不会邀请我们住下了。” “按照灵灵所讲,杜家人一直都清楚那东西的存在,而且由于害怕,全家人都闭口不言,那么他们害怕什么?是害怕受那东西的攻击?” “那更应该喊人救命啊。” “一直都清楚……会不会意味着他们孩提时就知道了,假如是,能保密到现在证明威胁从来没有消失过。那这七个兄弟姐妹之间有什么是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 “有啊,”澹台梵音突然冷笑一声,“娘呗。” 沈兆墨若有所思的舀起汤,喝了口。汤水清淡,容易入口,几口下肚后,倒激起了食欲,随又点了小份素面。 “我敢跟你保证,那老太太清醒的时候也绝非善类,毕竟那玩意儿只听她的话……只可惜,无法从她那打探。上次是手,这次或许就该轮到脑袋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他们正说着,面上来了。沈兆墨挑起面条,先吹吹气,然后一口一口慢慢咬着面往嘴里送,随后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都说吃饭嚼38下最有益消化,看着他跟树懒似的缓慢做着下颚运动,澹台梵音偷偷数了数,还真是38下,一下都没少。 吃饭跟个姑娘似的,家教真不错!她是真心这样认为。 “杜炳渊他们的偷盗,你怎么看?”沈兆墨拿起桌上的纸巾,一边擦嘴,一边说。 “算盘打的够精的。”澹台梵音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快速咽下去,“通常来讲,但凡从地里挖出的有年代的东西都属国家财产。建造寺庙过程中,无法保证挖地的时候无旁人在场,万一有人眼尖比杜苑他们提前发现宝物,那警察和考古部门一定会介入,那也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申请寺院建筑用地,首先防止他人征用,然后谎称资金不够,实则争取时间,偷偷挖掘。假如真的挖出来,他们完全可以把自己昧下的钱还回去,真的去建寺院,来个名利双收。” “挖不出来的话,有25万,多少还能补些。” “万一东窗事发,名誉可补不回来。这几个人是真傻啊,还是假傻!话说回来,杜苑还是可以再利用一下的,套出巨人。” 澹台梵音把冬瓜一股脑的倒进饭碗里,眼眸中却露出与她所干之事完全无关的狡猾目光。 “所以,这就是你跟智音师父聊了那么半天的目的?”沈兆墨撇了她一眼。 就知道刚才她眉飞色舞的心里肯定没盘算什么好事,经验告诉他,她的表情越灿烂,越容易出坏主意。相处时间久了,澹台梵音的本性也慢慢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比如说…… 比如说....... 沈兆墨手扶额头,还是别想了,一想就头疼。 “不过是让师父过两天去杜家馆念念经,加持一下,别想多了。”似乎是看出沈兆墨心中疑虑,澹台梵音嘻嘻一笑。 “你想怎么利用杜苑?” “还没想好,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说出秘密,又察觉不到是我给她下的套呢?” 沈兆墨低着头,暗自思量。 “你最好再吃点,下午还要回队里不是吗?” 见他吃的有点少,澹台梵音好意提醒,还不忘记继续用勺子舀着碗里的饭塞进嘴里。 “我吃饱了,本来就不饿。”沈兆墨说道。 澹台梵音嘴里嘟囔了一声“好吧”,开始做最后的“打扫”工作。 佛珠轻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住了沈兆墨的目光,左手手腕上的那道伤疤跟随手腕的律动时隐时现。他就那样一言不发的看着,看了好久。 半晌,他才问道:“你的手腕……到底怎么回事?” 刚想舀起最后一口米饭,听到沈兆墨这样问,澹台梵音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 “不是说少年时的一时犯傻嘛。”她笑着糊弄道。 “为什么犯傻?” “青春期嘛,犯傻还需要理由吗?” “是……不能说?”沈兆墨认真的看着她。 话音一落,澹台梵音连表情都停住了。 “理由,不能让人知道?” “……” “谁都不行?” 澹台梵音放下筷子,双手交叉,为难的笑笑,“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太丢人。我初中时有次跟我妈置气,我那时青春期,我妈更年期刚冒出来个头,这不就撞上了嘛。结果,一个没想开就……”她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刚开始用剪刀,可切了几下硬没划出血来,后来改用裁纸刀,血倒是冒出来了,却只划出个口子,再后来我又用了菜刀,连保鲜膜盒上的刀片都用上了,反复割了好几次,还是没把血管切断。最后真的是太疼了,也就疼清醒了。” 沈兆墨看着她在自己手上来回比划,脸阴了一大半,再看伤口上的结疤,可想而知当时她割的有多深……有多疼...... “割成这样,都没割断血管,你皮是有多厚啊。” “老天爷心疼我,不让我死呗。” “我看是不敢收你。” “那是,恶人才有天收呢!” 沈兆墨立刻把头扭了过去,再一次无视她的存在。 第57章 悄然萌芽的真心 市局餐厅里,一旁是一堆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另一旁是一摞高的都晃悠的文件,穆恒坐在其中,美滋滋的一遍又一遍的读着沈兆墨早晨发过来的信息,脸上的表情又一次控制不住,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恒哥,看什么呢,乐成这样?” 秦壬捧着那台平板电脑坐到了穆恒对面。他先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一张接着一张反复擦拭桌面,直到用完了大半包,他才舍得将电脑放在桌子上。 “没事儿,就是觉得春天来了,我心里高兴。”穆恒乐呵呵的说。 “春天?”秦壬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明白,“玊老的报告出来了,那腿果然还是被拽下来的。什么样的人才有真么大劲啊,拿着人腿喀嚓一下就给拧下来了,” “老墨让咱们找到东西呗。”穆恒将手机一收,回答道。 “哥,”秦壬挪了挪身子,脸向前靠近了些,像是要说悄悄话,“你真相信澹台看到的?没准看错了呢?我们找了一大圈,连老鼠洞都翻了,一根怪物毛都没找着。她说那东西大晚上出来溜达,打哪儿溜达出来的?再说了,昨晚守在那儿的兄弟们啥也没瞧见啊!” “可是证据不会有假吧,那大手掌印子,玊老都把拓下来的石膏模子当藏品了,可着劲儿的在那儿天天擦。这次不是也找到相同的dna了吗?” “是,在切下的腿上找到了汗液,dna是一致的……”秦壬说着,把头又缩了回去。 “这证明东西是真有,我们不知道它藏在哪儿罢了,你去把杜家的不动资产重新过一遍,查查可能藏它的地方。实在不行再去挖地,上次不就是找到地下通道吗,这次说不定也能找到。” “哪有这么地道啊,咱这儿过去又不是打地道战。” “你最好能找到点儿线索,否则,一会儿老墨回来……”穆恒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秦壬马上咽了口吐沫。 **********************************************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只要一到警局,沈兆墨非要换上他那件一板一眼,任何人来看都绝对会说不适合他的灰色夹克,才能进重案组办公室。澹台梵音仅仅来过这里几次,而在这短短的几次之中,她每次都不自觉的对着那件衣服摇头感叹,好好的一张脸,硬生生的让一件衣服给毁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衣服有什么魔力,要他这么爱不释手! 保持着对衣服的嫌弃,澹台梵音跟在沈兆墨身后走到重案组办公室,刚进屋就被一股呛人的烟味愣给熏了出来。她马上一边捂住嘴,一边挥手驱赶逐渐靠近自己的烟雾。 沈兆墨挡在她身前,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便听身后有人夸张的打起了喷嚏。 “好家伙,什么情况!这浓烟滚滚的!” 沈兆墨转身,就见穆恒不急不慢的走进屋,先是咧着嘴端详了几秒自己的侧脸,接着,冲着里面吞云吐雾的人群嚷嚷道:“这屋快赶上毒气室了啊,我这平常不怕烟味的都呛得受不了,差不多得了。正好外边天儿暖和,开窗透透气!” 沈兆墨默默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众人见了,也都不得已放下手上的香烟,纷纷效仿,不大的办公室瞬间刮起了狂风。 等烟雾散尽,澹台梵音才又踏入屋内。 杜家杀人案的调查会议,她感觉如果给自己来个四舍五入,应该属于警方相关人员,于是便厚着脸皮跟来,听听案件的进展。 沈兆墨先让她坐在通风处,又走到休息室,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咖啡,递给她。 “墨哥,”秦壬拿着玊老给的刚出炉的报告,讲道:“首先,死者杜炳博被截断的小腿,伤口成撕裂状,玊老在上面发现了人类的汗液,经dna检测,与杜炳威、杜炳渊现场所留dna相吻合。其次,现场地面还发现一根头发,dna鉴定为女性,却不符合杜家任何一个女性。” “第二个人,一男一女。”沈兆墨思忖着,轻声低语。 澹台梵音一语不发,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倾听着。 “凶手会大意到留下dna?”周延问道 “现阶段不排除故意为之。” “汗液的dna……又是那个超过3米的巨人?” “澹台,”秦壬转向澹台梵音,“这样问你可能会不高兴,可你确定你没看错?我是说……3米多啊!什么样的人能长到3米多!” “没有。”澹台梵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只看了个影子,兴许光线的原因,把普通人身影拉长,变成你看到的巨人。手掌肯定是义肢,再抹上人的汗液。” 不得不说,秦壬讲的还有点道理,周围有几个人听了他的发言,均点头表示赞同。澹台梵音也赞同,纵使这赞同在脑中停留了连一秒都不到,但毕竟还是停过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查到什么?”沈兆墨随手拿起只笔,在手指上转了两圈,也不看着秦壬,垂目问道。 “我问过了,杜家上下晚上8点到10点之间全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能算得上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杜文,出事时她和丈夫缪霖源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的表明没听见任何声音。”周延说道。 “与上起相同,现场房门上锁,锁孔发现少量金属碎屑,推测凶手是用新配的钥匙打开和锁上的房门。不过,杜家兄弟姐妹几个的房门均是刚刚换的新锁,而且都是单独找人来更换,新的钥匙也很少离开视线。凶手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钥匙再配把新的,除了家里人,也就是公司里的人有这种机会。那栋房子没有什么安保措施,想偷偷进去又不被人发现也并非什么难事,因此不排除外人作案的可能。” 正在此时,走廊处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沈兆墨转过椅子面向门口向外看,但是没说话,也没有站起身,其他人也坐着不动,然后仿佛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磁力,几乎在同时调转椅子面对门口。 大门被粗暴的打开,进来的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声急速的喘息,接着变成轻声的傻笑,折腾了好半天,等到屋里的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神经了的时候,才开口边笑边说:“头儿,那个模特刁艳玲,她又来了!这次说是生命受到了威胁,这可是她原话啊,我可没添加什么!” 刁艳玲?澹台梵音记得,是汪祯的情人 顿时,屋里鸦雀无声,可仔细听,却能听见,不,光看也能看明白,大家都别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忍得相当辛苦…… “怎么笑成这样?他们俩是发生了什么吗?”她不好意思问沈兆墨本人,只得歪头去问忍笑忍得最痛苦的穆恒。 “没大事儿,”穆恒把一声笑咽回肚里,“不过就是人家大模特看上我们墨哥了,于是变着法儿的到这儿求助,就是为了见他。你看他脸黑的,都快被烦死了。” “不见不就完了。” “上次就是不见她,那姑奶奶直接跑去投诉了,害的老墨被候局训了一顿,说别让他把私人问题带到工作里。唉,没天理喽!” 穆恒仰天一声长叹,却还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等沈兆墨黑着脸走后,澹台梵音一是觉得好奇,再来也觉得有趣,便决定蹑手蹑脚跟上去看个究竟。 接待室的玻璃门大敞,澹台梵音探头向里张望,立刻大吃一惊。 刁艳玲打扮艳丽的就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舞姬,一件短短的火红色毛织上衣,下身一条绷得很紧的皮制长裤,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眼睫毛受到水分的湿润而有些掉色使眼眶染成了淡淡的灰黑色。她那涂成玫红色的嘴大张着,嘴角向下悬挂并不时的发抖,尽力表现出委屈和可怜。在碰触到沈兆墨衣服的一霎那,长长的手指立刻抓的紧紧的,把衣服揉成了一团攥在手里。 澹台梵音眨巴眨巴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眼前的女人哪像受到生命威胁,简直是来卖弄风骚的。难怪穆恒他们一听刁艳玲的名字就想笑,完全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而且是挺大的一只,太明显了! 交谈之中,刁艳玲眼神飘忽不定,右手不停缠弄着头发。她把头发从后绕道前,手指在发间穿梭,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又一遍。 而沈兆墨,就一个表情——神游在外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脑子里正在想什么,但绝不是在刁艳玲身上,恐怕他觉得连听她说话都是在浪费时间,因此干脆抽出思绪,思考问题。 “沈队长,你知道……人家有多害怕吗?”一句话夹着哭腔。 “沈队长!”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不满的撅了撅嘴。 澹台梵音瞬间爬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晃了晃脑袋,迅速转头,打道回府。 太恶心了......! 十五分钟后,沈兆墨终于从扭捏作态的女人撒娇中解脱出来,回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停住了。 澹台梵音坐在刚才那张椅子上,喝着没喝完的咖啡,吹着窗外徐徐微风......身边却多了一个男人,面带羞涩笑容,从肢体上来看,还有些紧张。不过,交谈倒是甚欢,营造了一种第三人无法插足的微妙气氛。 沈兆墨面无波澜的立着,双手揣在裤兜里,看了一会儿。 “沈队,这是现场的调查报告,还有杜炳博同事们的证词。”这时,秦壬走到他旁边说道。 “好。”沈兆墨接过资料。 秦壬正要开讲,发现沈兆墨忽然动了起来,抬腿就往里走,见状,他赶紧跟上。原本以为他是要回自己的办公室,没成想他走了一段路,绕了三张桌子,最后停在了澹台梵音坐着的那张桌子旁,转身一靠,直接靠在桌边,紧挨在她身旁。 “来,说吧。” 沈兆墨一脸坦然,把资料举在面前,等待着秦壬的报告。 “啊?”秦壬看了旁边两人一眼,“哦,杜炳博是内科大夫,据他科的护士讲……”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你问我答的案件讨论。澹台梵音没太大反应,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认认真真的听着秦壬叙述调查结果,沈兆墨斜斜身,她就伸头读起他手中的文件。可是,她身边的那位,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表情越来越尴尬,眼睛更是不知道放哪里似的左右摆动。没多久,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他的消失,澹台梵音并未察觉,仍旧专心致志的聆听,沈兆墨倒察觉了,却仅仅瞥了一眼。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顺便记在心里的穆恒,由衷的可怜方才那位铩羽而归,看不清形势的哥们。 这兄弟可真是……怎么看你这家伙都没有胜算啊…… 第58章 想见你 穆恒自打小学起,便隔三差五的赖在沈兆墨家过夜,那时候理由很简单,沈兆墨的妈妈比自己的老妈不知温柔了多少倍。特别是在他们写作业的时候,一定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嘘寒问暖,倍加关心。而自己老妈,不准备棍子就不错,有时候还能让老爸一起在边上候着,一个不小心,就得挨个男女混合双打,那技术绝对一流,保证第二天准下不了床。所以一旦闯了祸,或是考试没考好,穆恒便习惯性的跑到沈兆墨家避难,然后撒泼打滚的逼着他替自己出主意,怎样躲过老妈的“追杀”。 说起沈兆墨,他绝不是什么乖宝宝,穆恒从认识他那天起就这样断定。他绝对比自己还要淘,还要能闹腾,要不然也干不出爬人家工厂后面的通风管子,结果扎了一屁股刺的糗事。幸运就幸运在,人家有个善解人意的妈,只要不是人品和道德上的错误,最多就斥责两句。 不比不要紧,一比……全是心酸泪。穆恒小时候常常在想,自己兴许连捡来的都不算,恐怕不知是谁欠了他现在父母的钱,拿他来抵债的。 躺在米格沙发上,穆恒像在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展成了一个“大”字形,身体整个埋进了沙发里。他头枕着靠背,听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开始犯迷糊。 “给我起来!别在这儿挺尸!” 大腿被粗鲁的踹了一脚,穆恒故作委屈的看向举着两瓶啤酒,“凶神恶煞”的沈兆墨。 “老墨,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儿,让我躺躺又躺不坏。你看,如此良宵美景,你我何不趁此机会促进一下感情!”说着,他张开双臂,向沈兆墨凑过去。 “一边去,恶心死了。”沈兆墨上来又是一脚,这次直接把穆恒踹到了沙发另一头。 “我说,你别老拿脚招呼,咱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 “再这样阴阳怪气,就给我回家!”沈兆墨把啤酒扔向他。 “心烦气躁容易伤身,不过比去年好太多了。”穆恒拉开拉环,灌了口酒。 沈兆墨举着啤酒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落在身边电子钟的日期上。算算时间,快到她的忌日了…… “澹台说的师父,明天几点去?” “下午2点。”沈兆墨回过神来,“做做样子而已。对了,办法想的怎么样了?” 穆恒神气一笑,“自然万无一失,这种事我最拿手,你就瞧好吧!” “你……想干什么?” 沈兆墨怀疑的盯着他,心中突然产生一种似成相识之感。穆恒和澹台梵音,这两个人的性格在某处竟是惊人的相似,基本上都是想在歪点子方面才华横溢,思如泉涌。 “简单,很简单……” 穆恒自信满满的开始为他讲解心中计划。刚听完第一句,沈兆墨双眉便已蹙起,听完第三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等全部听完,就只剩下深深地叹气了。 “怎么样?”穆恒笑问。 “……亏你想的出来这骗小孩的主意,有人会信?” “放心,听上去幼稚,但一旦遇上天时地利人和,就绝对管用!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要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穆恒拿手成刀状向下一比划。 “你要去打仗啊?” “人生处处是战争,只有时刻准备好,才能为自己而战斗!” 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 “只是,得委屈委屈澹台了,没有她可不行。”穆恒继续笑道。 “就没别的招?稍微成人化......稍微真实点儿的?” 穆恒两手一摊,看着他,意思是虚心请教,洗耳恭听。 “算了,就这样吧……”沈兆墨的这句话调拉得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心不在焉。 正当两人商量要不要再开两瓶酒时,门铃响了。穆恒自告奋勇的跑去开门,可就在打开门的刹那,瞧着门外站的人,他后悔的就差撞墙了。 该死!他心中暗暗自责,这么着急开门干嘛,该先从猫眼看看才对。 眼前的女孩一张脸,清水芙蓉,娇小可爱,高高的鼻梁挺拔而立,大大的眼睛楚楚可人,长长的睫毛向上弯曲着,黑色的瞳孔透亮迷人,两瓣嘴唇粉嫩而饱满。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自然垂落在背后与白皙的脖子交相辉映。苗条的身段,双臂伸直放在身前,细长美丽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使温文尔雅、端庄大方的气质淋漓尽致的散发出来。 “穆恒。”对于穆恒的出现,女孩没有吃惊,她看着他,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好久不见。”他挠了挠头,侧侧身,让她进来。 “兆墨……” 听到女子的一身呼唤,沈兆墨一顿,沉着脸从沙发上慢慢起身。 那副表情,穆恒最不愿意看到。 “安佚。”沈兆墨喊出女孩的名字,“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这是不欢迎我?” 还没等沈兆墨回答,安佚径直走过去,很自然的坐在他身旁。穆恒从餐桌边拉了张椅子坐在两人对面,他不喜欢跟她挨着,更不喜欢她。 “辛辰的忌日,就在两周后。你去年没去,叔叔阿姨还问起你是不是工作太忙,累坏身子了。”安佚一边凝视他,一边柔声柔气的说道。穆恒从那份凝视中读出“含情脉脉”四个字。 “去年工作,没顾得上。”沈兆墨淡淡回道。 “今年呢?也不去吗?” “不去,我有工作。” 听到这个答案,安佚的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她似笑非笑的微微点点头,“我们上次见面,我给你的精油效果怎么样?你用了吗?那种精油可以安神。” “还没用。” “那你拿出来,我现在帮你点上,等你要睡觉时,正好是效果最好的时候。” “不必。”沈兆墨伸手拉住了想要往里屋去的安佚。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见外,我就想让你不要那么累。” “我忘了放哪儿了。”沈兆墨看着她忧伤的表情,无奈的补充了一句。 “这样啊......那你找到后可一定要用,真的很管用!” “好......“ 安佚低头垂目,手指搓着包上镶嵌的金属纽扣。 “兆墨,你好几年都没去了,以前你恨不得每过一个月都要去辛辰的墓前看看,我知道你一定是释怀了。” “安佚……” “我明白,你不会抱着一个死人太久的,一定会忘了她的!” “安佚,你够了!每年都来这么一出,你不烦啊!”穆恒怒道。 安佚无视穆恒的怒气,“你都牵挂了十几年了,该放下了!我会帮你打听消息,帮你抓住凶手,我一定会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安佚,我不需要,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沈兆墨拒绝的很干脆,他认为这是为了她好。 “……兆墨,我是为了你……” “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走吧。” ”.........“ “我会再来的,照顾好你自己。”临走前,安佚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穆恒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门厅的灯亮了一下,过了几秒又灭了,随后就是轻轻的关门声。 又来了…… 他轻叹一声,伸手拿起手机,翻开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 夜晚的街道,安安静静,沈兆墨开着车,一条街一条街的在老城街乱逛。每遇到一条深邃的小巷,必定要下车走进去查看,而每每走出来时,面容上总挂着深深地失落。 像一股电流在身体内窜动,思绪在那一刻被搅得一团乱,血液不受控制的逆流而走,已经......无法思考了。 想要的,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想见你……想见你…… 想见你! “找到了!沈队长!” 沈兆墨不可思议的循声望去,赶来之人在见他后,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只跟对方说了几句,便匆忙挂上了电话。 “穆恒给我来电话,说你失踪了,正到处找你呢。”澹台梵音一脸担忧。 失踪?沈兆墨觉得好笑,穆恒可真能瞎编。 “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你竟能找到这儿来。” 沈兆墨静静的望着。她双颊微红,额头上挂着汗珠,身上那件运动外套一看就是在慌乱之中胡乱套上的。 她,是真的很担心。 “穆恒说你有可能来这片老街,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真的没事?”见他半天不说话,澹台梵音像是要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 “我很好,就是……有点睡不着,出来兜兜风风,他太夸张了。” “他是担心你,你出来都不打声招呼。不过,穆恒为什么会住在你家啊?” “他经常住我家,打小就这样,反正明天要去的地方都一样,他懒得回去了。” “你们关系真好。” “孽缘而已。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澹台梵音指指停在不远处的车,“不了,我也是开车来的。正好,我有话对你说,本来今天白天想说的,可老是忘。” “什么话?”沈兆墨眼含笑意,问道。 “杜炳博身前的刀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沈兆墨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看得澹台梵音一愣。 “原来如此,你察觉到了,为什么下午案件讨论的时候你提都没提?” “你认为哪里不对劲?”沈兆墨反问。 “先不提凶手本意是否要把现场故作死者用餐的样子,假设是好了,中国人,谁平常吃饭用刀叉。除非有吃西餐的习惯?” “杜家人没有在家吃西餐的习惯,跟所有人一样,用筷子吃饭。” “就是说,现场的那副刀叉,除了营造气氛外,还有别的意义。” “假如不是“用餐”,别的可能性有哪些?” “我哪知道。”澹台梵音满脸烦恼之色,“兴许杜家剩下的兄弟姐妹中谁有头绪也不一定,你明天可以问问看。” “你一直没休息?” “哪有功夫啊,到现在都没什么成果……” 看模样,她的调查不那么顺利。不过,不要紧,循序渐进就可以…… 沈兆墨继续微笑着,目光打量着她,心底一股暖流,从内而外,慢慢涌出。 第59章 探 澹台梵音实在受不了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而依依不舍的睁开眼睛,时钟指在早晨7点,房间内,由于光线的角度,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光影错落相交的景象。她不悦的抓起床头的玩具扔了出去,然后,坐在床上愣神。 想起昨晚,沈兆墨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口中说着没事,但找到他时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却格外消沉,格外痛苦,甚至连自己的心也跟着疼起来。原因,她没有问,也不忍心问,只觉得能让他伤心到如此地步的原因不会被轻易说出口,而那原因所造成的结果以锥心之痛来形容,大概……不为过。 只怕,不是小事,她在心中思忖。沈兆墨的过去,穆恒没有透露半分,这让她感到有些遗憾。其实……她想知道的,特别是想亲耳听他讲。 澹台梵音梳洗更衣后离开房间,打算上楼到母亲家吃早饭。她满屋子乱转,找寻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甘比诺,自己这两天忙的晕头转向,根本无暇照顾它,决定还是寄放在母亲那里。 “甘比诺!出来!”澹台梵音喊着,心想那小东西该不会还记仇吧。 “甘比诺!”她又喊了一声。 这时,一只硕大的、圆圆的脑袋才从桌子下面慢悠悠的伸出来。 双手抄起胖猫,穿上鞋,带上门,澹台梵音乘上电梯往楼上去。 ************************************************* 智音师父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相反,他受欢迎的程度超出了沈兆墨他们的预料。特别是杜苑,感动的眼泪直流,看她虚弱的状态,总觉得假如今天不做点什么,她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先从杜炳渊出事的屋子开始,然后依次递进,一个屋子接着一个屋子的向后走。师父口中喃喃念着经文,穆恒试着侧耳倾听,却听了半天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因为他根本听不明白师父到底在说些什么,语速快不说,连念经都是一股浓浓的河南味。 “就是没有口音,你也听不懂。”秦壬在旁调侃。 房子很大,转一遍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在结束之前,除了在上班的廖霖源,其他人都聚集在一楼会客厅——整栋建筑中唯一一间没有安装窗帘的房间,也是唯一一间阳光照射的进来的房间。那里有四扇同一样式的大窗户,此时全部敞开,阵阵带有花香草香的微风吹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杜家馆内浓浓的阴气。 灵灵坐在沙发上,仿佛追寻着什么似的,脖子一个劲儿的转过来转过去。 穆恒环视了一圈,开口说:“各位真是勇气可嘉,都这样了,还能住得下去。” 沈兆墨观察着他们兄弟四人,杜炳霆冷静到残酷,杜宁有些脸色苍白,但还算镇静,杜苑惶惶不安,杜文的注意力则完全放在了没有一时消停的女儿身上。 “要不是为了钱,我压根就不会回来!”杜炳霆毫无遮掩之意,不耐烦的说道。 “炳霆!”杜宁轻轻瞪视对方。 “行了!姐,你崇高!你伟大!全家只有你留在这儿的目的是照顾老太太!话又说回来,你照顾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你要是不做,就叫什么来着……哦,猪狗不如。” 包括杜炳霆,杜家大部分的孩子自幼就在畸形家庭环境下成长,所以从很早开始就没有了同情心与亲情。 杜宁没有回嘴,而是乏力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她习惯了这些兄弟姐妹的尖酸刻薄,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多说早已无益,白费口舌而已。 “难道你就不担心吗?下一个可能是你或我啊!”杜苑压低嗓子说,大概是听到了屋外时高时低的诵经声,她情绪好转了不少,可仍然是战战兢兢的。 “我?绝不可能!你们招来的杀身之祸,别把我算上!要我说,大姐你还是离开吧,命要紧。”说完,他舔舔嘴唇,邪恶的笑笑。 “杜女士,你没联系你丈夫吗?有个人陪你也不至于太害怕。”周延问。 “他……工作太忙了,过几天才能过来,我丈夫不喜欢这里。”杜苑结结巴巴的答道。 “你们吵架了?” 杜宁温柔的询问,却得到了杜苑一个恶狠狠的目光,她立刻感到有些尴尬,把头转向另一边。 “我们这帮人中,有正常家庭的只有我和二姐。”正在照看孩子的杜文,一边抱着灵灵,一边冷冷说道。 此话不假,去世的老大杜炳渊和老二杜炳博均很早便离异,此后跟妻子和孩子再无联系。二人的前妻曾告诉周延,两兄弟脾气古怪,阴晴不定,无法长时间相处。而杜炳威和杜炳霆,四十多岁的两人一直单身。杜炳威游戏人间,是个情场老手,惹了一身情债。杜炳霆专供事业,虽然在经融投资公司做的风生水起,风评却差的要命。至于杜苑,从方才的对话中,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杜文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池英托给了一位亲近的朋友扶养。被送走的理由,养母讲是由于当初父母工作太忙,加之孩子太多,实在分身乏术,被逼无奈下才将她送走。不过,这理由杜文不信,从来不信。 “我先生不反对我留在这儿,”杜宁挤出一个微笑,慢慢说道:“自从孩子出事以后,我只要一个人在家就会胡思乱想。在这儿,一来可以照顾妈,二来,也可以分散精力。” “您儿子是在国外出的意外?出去玩儿时发生了事故,对吗?”周延问。他们查到杜宁的独生子康煜在美国上学时,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出了意外。 杜宁眼中露出痛苦,“他去美国读书的第一年,跟朋友去了峡谷,没想到却因好奇而在里面迷了路,警察找了好几天,找到时已经……他走时刚刚满18岁。” 这时,杜文轻轻的把手放在杜宁的肩上。 “杜苑女士,”沈兆墨再次把苗头对准杜苑,“你们之前做得事,有他人知道吗?” “没有,我谁也没说过。”杜苑摇摇头。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兄弟们喝醉酒……说漏了嘴?” “我不清楚,不过要是真有的话,不应该早就闹起来了吗?你认为他们是被人报复?有人憎恨我们,偷偷溜进来,杀了他们?”与说出的话截然相反的是杜苑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一丝高兴和安心。 “关于案发现场,关于死者的死亡姿势,各位有什么头绪吗?”穆恒问。 “头绪?能有什么头绪,我还等着你们给我个答案呢!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才把人祸害成那样!还把腿还有胳膊砍下来放进盘子里,真他妈的变态!”杜炳霆嚷嚷道。 “我也没有,有的话我早说了。”杜苑说。 “沈队长,死的毕竟是我们的亲人,就算关系再怎样恶劣,也绝不会有线索而不报的,我们是真不清楚。”杜苑表情严肃。 “好,”沈兆墨不以为然的点点头,“来谈谈各位知道的,每天晚上在宅邸溜达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哪儿?” 顿时,寂静一片,因为太过于安静了,所以那阵充满着浓浓河南口音的诵经声此时格外清晰。他们,仿佛是看到某种十分可怖的东西,恐惧着;呆滞着;恍惚着。流淌在周围的似乎已然不是空气,而是毒气,毒侵入体,五感渐渐丧失。 “听说,杜家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那东西的存在。它跟对杜炳渊、杜炳博和杜炳威的死有着很大的关系,还请你们说实话。” 再一次,杜家四姐弟纷纷惊愕失色。 “不要!” 突然,灵灵的一声尖叫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她快速从杜文怀里钻出来,一边大叫着“不要”,一边向房间外飞快跑去。走廊上,澹台梵音负手而立,而智音师父正对着一处角落喃喃自语。 “不要,不要……”灵灵跑过去,抓着澹台梵音的衣角使劲摇晃,眼泪哗哗的从那双干净纯洁的双眼中不断涌出。 沈兆墨几人一怔,齐刷刷的望了过去。 澹台梵音屈膝蹲下,双手搭在灵灵肩膀,耐心的解释着什么,可是灵灵根本不听,依旧扯着她的衣服,哭闹不止。直到智音师父转过身,对她说了几句话,灵灵才总算收住了哭声,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走回妈妈身边。 澹台梵音站起身,刚想开口,却见师父慈祥的一笑,点了点头。 事情发生的快,去的也快,沈兆墨收回视线,重新放回了屋内。 “沈队长,”杜宁率先开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你说的我一句话都没听懂,您说晚上出来什么东西,我可什么也没见过。” “你……从哪儿听来的,都是胡说八道!”杜苑表情夸张的整张脸都在扭曲。 杜宁接着说:“二哥死后,警察已经把这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搜过一遍了,我是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既然没找到,就说明这里没有。” “你们是怀疑我们把凶手藏起来了?”杜炳霆冷哼一声,“你们行不行?都带脑子了吗?要不然换一批来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他像赶人一样的把手在空中挥了几下。 秦壬立刻火冒三丈,要不是周延一直在旁按着他,他真能上去给他一拳。 会有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沈兆墨心中忖度,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们知道那巨人的存在不假,却不清楚它与谋杀有关。 “沈队长,该去二楼了。”澹台梵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由于二楼住着池老太太,考虑到她的状况,澹台梵音建议杜宁跟着一起去,以防万一。沈兆墨答应了一声,杜宁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两人跟着澹台梵音和智音师父往二楼走去…… 先是眼前一黑,然后脚底一滑,还没等澹台梵音反应过来,沈兆墨一个跟头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沈队长!”澹台梵音尖叫起来,叫声立刻引来其他人。 “老墨!” 穆恒首当其冲,第一个冲到沈兆墨身边,一边叫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查看他的头部、颈部有没有流血,有没有扭伤。在确定了没什么明显的外伤后,便与秦壬、周延三人小心翼翼地把沈兆墨抬到卧室。 “头部没有伤,好在是从楼梯的半截腰滚下去的,应该没有大碍,等他醒来再看看要不要去医院。”给他枕好枕头,盖好被子,穆恒站在床边宽慰道。 “怎么突然晕了呢?”周延担心的问。 “太累了吧,也许没睡好。” 穆恒这才想起,昨晚沈兆墨回到家时都已经是凌晨3点,加之他心事重重,怎么可能休息的好。澹台梵音守在床边,也是一脸的担忧,脑中不知不觉回想起昨晚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疼。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沈兆墨才终于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声,同时眼皮微微晃动,见状,众人立马围在了床边。 “老墨……”穆恒试着唤道。 “沈队……” 沈兆墨慢慢睁开双眼,茫然的望向四周。 “老天保佑,墨哥你总算醒了!”秦壬长长的松了口气。 “沈队,你没事吧?”周延焦急的确认。 沈兆墨不回答,眼神有些发愣,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自己。 “老墨,你有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 “墨哥,你哪儿疼吗?” 还是不说话。 “不是,兄弟你别吓我啊!你倒是说句话啊!”面对一脸呆滞的沈兆墨,穆恒急得都跳脚了,这不会摔傻了吧。 “沈队长,你要不要先坐起来?”澹台梵音柔声问道。 呆滞茫然的眼神在刹那间转变为惊慌,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澹台梵音诧异的盯着他,下一秒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重,沈兆墨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头埋进她的怀中。 这是……发生了什么…… 澹台梵音浑身一紧,正要用力推开他,只听怀中之人用微弱的、带着满满无助与恐惧的声音唤了一声:“大姐姐……” 第60章 游戏 具体是个什么感觉,还真不一定能够表达出来,仔细想想,就好像去动物园看河马表演吞南瓜,没想到河马却突然站起来在水边跳起了《小苹果》,奇妙又惊人的故事展开已经无法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惊世骇俗……似乎还是轻了点。 澹台梵音呆坐着,浑身僵硬,脖子以下完全没有知觉,连衣服被泪水浸湿都浑然不觉。不光她,在场的所有人都跟中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景象,秦壬嘴张的最大,看起来下巴真快要掉下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澹台梵音好歹算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调节了一下紊乱的气息,举起还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指着怀中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人,面向同样匪夷所思、正疯狂挠着自己头发的穆恒,开口问道:“什么情况这人?摔坏了?” 穆恒踌躇半晌也没说出半个字来,他也纳闷沈兆墨究竟怎么了。 等等,大姐姐……! 穆恒恍然大悟。 “你问我……这我问谁去!”他甩着手,故作苦恼道。 “不会摔失忆了吧。”秦壬眉头紧皱,很认真的发表意见。 “把年龄一起失没了?”澹台梵音微微挑眉,回问道。 “电视剧里不经常有这种桥段,主人公受重伤后,忘记了亲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岁数。” “他是从十层楼梯上滚下的,不是从十层楼上摔下的,没这么大冲击力!” “你少看点电视剧吧,小心影响正常判断。”周延补了一句。 澹台梵音试着挣脱开沈兆墨的手,可他抱得实在是紧,并且手臂一旦离开一点距离,他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也变大了许多,那感觉简直就像要从一个婴儿嘴里抢奶嘴。一想到这里,她就不忍心再挣扎了。 “不要!大姐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当澹台梵音放弃抵抗,无奈的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安抚时,杜炳霆双手揣在上衣兜里,缓缓走进。他低首看着沈兆墨,目光中满含有狡诈、戏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险。 “沈队长……装的吧!戏演的太差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沈兆墨的肩膀,澹台梵音见状,一把挥开他的手,双臂一紧,把他护的更严了些。接着,她怒目而视,“你要干什么!?” 杜炳霆哈哈的笑了几声,讥讽的说:“差不多得了,真当我们看不出来!用这种招,不怕掉价吗?” 听了这话,澹台梵音突然感到沈兆墨不抖也不哭了,她低头看去,竟见他在生气,却有种幼稚潜藏其中,是种在小孩耍脾气时才能看到的不服气的眼神。 “我知道的!”他仍然眼含泪水,口中发出孩童般纤细的嗓音,“你昨天晚上打电话我都听见了!‘老太婆就快不行了,我很快就会成为富翁,只要再把剩下三人解决了,钱就是我一个人的!’然后,还哈哈哈大笑,还喝了酒,然后你还约电话那头的人过两天吃饭,商量下一步做法!” 杜炳霆脸色瞬间煞白。 “你……怎么!” “我就在你身边啊!不光你,你们干的事儿我都知道!我在这里这么久了,都看见了!大姐姐,他们都是坏人!”沈兆墨嘴角往下一弯,显得楚楚可怜。 杜炳霆心一惊,昨晚沈兆墨根本不在这里,自己的房门是关着的,加上没有人会在那个时间在走廊上走动,不可能有人偷听自己打电话。他为什么这么清楚?清楚到连对话都…… “鬼……被鬼……不是都清干净了嘛!”杜苑大惊失色。 “胡说什么!”杜炳霆立刻冲她吼道。 “不是附身那是什么!要不然怎么会叙述出你说的话!一定是上楼的时候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突然晕倒!” “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鬼!”杜文嗤之以鼻。 “妈妈,那个大哥哥真的不是大哥哥了!”灵灵一下子从众人身后冒出来,抱着着杜文,说道。 “灵灵,你说什么?” 灵灵眨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指着澹台梵音怀中的沈兆墨,口吻天真烂漫,“我看到啦,一个跟我差不大的女孩进到大哥哥的身体里,就在他上楼的时候,那个女孩我之前也见过,因为妈妈不相信,所以我没说。” “灵灵,别瞎说!”杜文厉声训斥道。 “我没瞎说,我从不说谎!”灵灵生气的撅了撅嘴,那模样跟刚刚的沈兆墨一模一样。 “孩子干净,看到了什么也不奇怪,再说二楼我还没有看呢。”智音师父为灵灵辩解道。 “您的意思是,真的有……”杜宁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握紧,悚然注视沈兆墨。 顿时,屋内再次安静出奇。 “请各位都出去。”许久,澹台梵音才开口,“我要请师父看看,请大家回避。” 在穆恒和秦壬的劝说下,杜家人心神不定的离开房间。临走前,灵灵对着不知是澹台梵音还是她怀里的沈兆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甜美的微笑。 房门关紧,侧耳仔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直到完全听不到为止。穆恒好像终于卸下防备似的深呼出一口气,直接摊在椅子上。 澹台梵音神色蓦然一凛,刹那间脸颊窜上一丝绯红。她怒道:“该放手了吧,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环在腰上的手臂慢慢松开,沈兆墨直起身,眼中的幼稚单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深邃睿智,然而此时,又添加了一份窘色,一份局促不安。 果然都是演出来的,澹台梵音心中愤慨。他演的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那些表情、声音、行为把控的分毫不差,以至于连自己都一度担心他是不是真的伤到了脑子,要不是察觉到穆恒表情的一丝变化,估计到现在她还被蒙在鼓里。 特别是他竟然还…… 又是一副炸了毛的博美的样子,沈兆墨瞧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尴尬只是一眨眼,随着澹台梵音火冒三丈的模样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而这声笑也把她彻底笑懵。 “墨哥……你真是装的啊!”秦壬失声大叫。 周延顿了顿,接着侧眸对着椅子上的穆恒,“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穆恒哭笑不得,拼命摆手,“我向老天保证,这真跟我没关系!不,主意是我出的没错,可不是这样设计的!澹台不是想再从杜苑嘴里再榨一次嘛,我只打算装个女人,也没……兄弟,要借用也多少知会我一声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看给哥几个吓得。不过你演的真好!要不是这主意是我想的,我都未必能看出来!” 沈兆墨似笑非笑的低着头。 “也就你俩,换了别人,这骗小孩儿的把戏早露馅了。”周延说道。 这里有个原由,当初穆恒和沈兆墨是被作为精英人材引进重案组的,虽然两人被编入的时间不同,可基本上也算前后脚。那时,重案组正侦办一起恶性枪击案,背后还牵扯到了重大毒品走私。局里选择了五名优秀警员进行专业培训,再从中选出最好的三名潜入犯罪组织内部,而培训项目就一个——表演。 为了保证潜伏期间不暴露身份,更是为了他们的自身安全,所有细节包括表情、语言、肢体都进行了严格训练,一点点差错都不能有。 更是为了应对各种未知突发状况,培训内容不只针对一类人,从孩童到老人,从正常人到精神病,能想到的全都练了一遍。结果是,沈兆墨、穆恒以及另外一名警员被选中执行此任务。 “我本打算对付杜苑一人。”穆恒解释道,“这招骗别人困难点,对付杜苑却绰绰有余。本想着等师父一走,我就假装被一个女鬼附身,装女人我可是很有自信的,然后让澹台协助,吓唬杜苑说出巨人的藏身之处。” “女人容易,小孩难装,小女孩更难。”沈兆墨淡淡说道,“你平常干这种事次数太多,如果让你来演,就算事先不通知老周他们,可他俩一看见你的样子马上就能觉察到,万一再哪个行为或表情不自然在杜家人面前漏了馅,就前功尽弃了。换成我,没人想得到,更保险些。” “这倒是!我是真没想到沈队会把自己给豁出去,平常就你最喜欢胡来!”周延指着穆恒,调侃着。 “想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只要连你们都相信我真的被鬼附身,杜家人就更不容易起疑心。而且,我还特意去找灵灵请她帮忙,一个孩子的话可信度最高。” “你……竟教小孩撒谎?”澹台梵音怒气冲冲。 “算是善意的谎言,仅此一次,我跟她好好解释过了。” “昨晚杜炳霆打电话的内容呢?”秦壬好奇地问。 沈兆墨笑容温和,“灵灵告诉我的秘密。” “灵灵怎么知道的?她偷听的?” “她不告诉我。” 澹台梵音和智音师父面面相觑,彼此心知肚明。 “然后呢?”澹台梵音没好气问道,“折腾了半天,这场闹剧的目的呢?” “把真相从他们嘴里吓出来,与其朝杜苑一个人使劲,还不如广撒网,让杜家人都感到害怕。只有他们自乱阵脚,我们才能趁虚而入。”沈兆墨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猜谁会说?”穆恒笑嘻嘻问。 “可能性最大的……杜苑。” “嗯,确实是。”他一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扯着一脸坏笑凑到沈兆墨身边,“不过老墨,你抱住澹台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沈兆墨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既然是小女孩,亲近身为女性的她是再自然不过的吧。不过是种使杜家人相信的手段罢了。” 穆恒长长的、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 第61章 告密 由于不能让身为僧人的智音师父撒谎,等师父离开后,澹台梵音不得已担任起向杜家人解释沈兆墨被附身的“前因后果”的责任,顺便编了一个‘此灵并非是恶灵,玩够了自然就会从他身上下来’的谎话。好在,杜家人还处在困惑不解之中,并没有起疑。 傍晚,沈兆墨要求周延和秦壬先带着其他人回去,特别要去查昨晚杜炳霆的电话记录,包括对方身份以及通话内容。从灵灵那里得到的部分对话来看,他有作案的可能,也有动机。 穆恒则留下来继续协助沈兆墨演戏。 晚饭时分,杜家人陆陆续续集中在二楼餐厅用餐,等一家人坐齐后,澹台梵音三人才慢悠悠的走了进来。沈兆墨弓着身子,紧抓着澹台梵音的胳膊,还是一副战战兢兢、可怜巴巴的模样,只有见到杜文身边的灵灵时,他才高兴的挥手打招呼,又甜甜的笑了几声。 “你们坐那张吧。”杜宁手指旁边一张桌子,说道。 穆恒把头一歪,挑眉道:“他们这是,躲我们?” “被鬼附身的人,不躲那是傻子。” “看样子是相信了?” “杜苑肯定会,毕竟她说她亲眼见过,旁人……信不信不重要。” 澹台梵音自打出生,头一遭儿为自己的发言感到懊悔,事情变得这么麻烦,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惹出的。 “行了,坐下吃饭吧。”澹台梵音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紧紧抓着她的沈兆墨自然而然的坐在她旁边,而穆恒则坐在与他一位之隔的椅子上,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们。 不久,一位身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端着菜进来。澹台梵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猜测可能是杜家请的阿姨,自己只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没见过她也不奇怪。 中年妇女依次摆放好碗筷,上好了晚餐,退出了餐厅。 “等等!鬼还用吃饭吗?” 澹台梵音夹着菜刚想往嘴里送,就听杜炳霆在背后叫道。她轻叹一声,不紧不慢说:“肉体还是肉体,维持机能是需要吃饭的。” “不就一顿饭,不吃又能怎么样!赶紧让他回去!”他态度极为傲慢。 澹台梵音毫不在乎,看都没看他,“是啊,不就一顿饭嘛,吃了又能怎么样,值得你大动肝火。” “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还没弄清,你还敢问我为什么生气!” “既然弄不清楚,那就别费那个劲了,你也没那脑子,反正装的肯定不是要你们命的计谋。我们都是为了在座的各位,没指望着好心能得到好报,可也不能误认成驴肝肺啊。” “你!”杜炳霆脸一黑刚要回嘴,杜宁用力把他拽回椅子上。 穆恒在旁“噗嗤”笑出了声。 鉴于沈兆墨“孩童”的强烈好奇心作祟,澹台梵音压根没吃什么东西。每道菜,每一种食材,桌子上每一样东西,屋子里每一样摆设,只要他能看得见的都要详细问一通才肯罢休。更有甚之,见她夹起一块肉,他竟张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等着她喂给他吃。看他满脸幸福的嚼着肉,澹台梵音无奈皱了皱眉头,心里反复琢磨,他装的小孩子,具体是几岁啊? 晚上,穆恒被安排睡在沈兆墨的房间里,而澹台梵音……几乎是被逼着和沈兆墨一个房间。介于是小女孩的幽灵,还由于澹台梵音自称通感者,于是不管她多不情愿也没辙。杜家人的这个请求,沈兆墨也是一怔,这是他唯一没料到的事,不过事到如今,除了演完这场戏,没别的选择。 三个人坐在澹台梵音的房间里,她准备好热牛奶和饼干,又从灵灵那里借了很多童话书,以及几个小兔子玩偶,铺了一大床。 “差不多了吧,这样?”她跪坐在被布置的十分梦幻的床上,侧头问。 “挺好的。”穆恒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你俩今晚谁睡在上面?” “你说呢!”澹台梵音白了他一眼,还没找他算账呢,竟想让她让出床,不让!想都甭想! 回过头,穆恒瞥向专心看着手机的沈兆墨,“你上去坐坐,就当提前适应适应。” “不要。”沈兆墨一口回绝,他很清楚穆恒打的什么坏主意。 “你就上去坐坐看嘛,挺好看的!”穆恒学方才他撒娇的口吻,摇晃着肩膀,撅撅嘴。 澹台梵音深深地打了个冷颤。 咚咚咚! 三个人立刻止语,望向屋门。穆恒看了眼表,9点整。 咚咚咚!又一阵敲门声。 穆恒走到门口握住把手,回头一看,差点笑出了声,沈兆墨正在床上跟那只兔子玩具较着劲,那只兔子……至少看起来像只兔子,有些大,毛又长,他无论怎么抱感觉都很别扭,不太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抱娃娃,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准了位置。 待他好不容易进入了状态,澹台梵音坐在床边,朝穆恒点点头。 门一开,出现的果然是杜苑。 她走进屋,绕着床,更准确点,躲着沈兆墨走到最里头的单人沙发处,停了一瞬,方才坐下。 “杜女士,有事?”穆恒明知故问。 “那人……”杜苑问澹台梵音,“真的没危险?” “放心,他……”澹台梵音刚转过头,沈兆墨就立刻扔掉兔子,挪动身子凑了上去,先朝她笑笑,接着双臂环上她手臂,再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蹭了蹭,拱了拱…… 澹台梵音眉一挑,嘴一抿,“你看他像危险的样子吗?”她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 “我……只要实话实说,就能摆脱这些东西吗?” “欠下债还完了,自然平安无事。” 杜苑思量片刻,点点头。 “您要说什么?”澹台梵音轻抬起沈兆墨的头,将他前额的头发向后捋了捋,那些头发弄的她脖子痒痒的。 “你们说的巨人,是它杀了他们的吗?”杜苑问道。 “怀疑而已。”穆恒回答的和颜悦色。 “依据呢?总要有依据的吧?” 环着澹台梵音的那双手,手指向里一紧,随即轻轻敲了两下。 澹台梵音长呼口气,“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如果警方没有依据,您就不打算说?杜女士,您处于一个什么处境不用我再提醒您一遍吧?”说着,她借余光看了眼杜苑,“我可以来猜一下,您不说的原因是否跟您母亲有关?” 杜苑默然不语,面部抽搐的厉害。 “那东西是老太太带回来的,所以只听她说的话,而如今老太太病了,它就跟失控了没什么两样……杜女士,那怪物,是个人吧?” 杜苑猛地抬头,对上了澹台梵音那双自信满满又意味深长的眼眸。 良久,杜苑才结结巴巴的说:“是,那是个人,是我母亲在它还是个婴儿时抱回来的。” “从哪儿?” “不知道,我们当时很小,杜文都还没出生,母亲把他抱回来后连看都不允许我们看一眼。他身体好像不好,我曾经偷偷听父母提到过,刚把他抱回来那会儿,他们把大部分时间投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你父母把他安置在哪儿?” “他们的房间,二楼。”杜苑用手一指天花板,“之所以我妈房间那么大,就是要从中再隔出一个房间用来照顾那个孩子,还可以防止家里人也就是我们偷看他,就在卧室的对面,那里有扇门。” “他现在还躲在那里?”穆恒问。 “前两天还在,现在不在了。因为长大后……成那个样子,母亲让他晚上11点后才能出来走走,散散步,透透风,而我们则待在房间里。” 沈兆墨头枕在澹台梵音肩膀上默默听着。 “你们害怕他?” “他力量大的惊人,不会说话,长得又特别快,没过多久就又高又大,就像头野兽,小时候我们自然是害怕受到他的袭击,况且老太太还威胁我们,如果把他的存在告诉别人就赶我们出去。现在不光因为害怕,还有……”杜苑犹豫了一下,“因为保守秘密,也是得到遗产的要求。” “你们这帮人都掉钱眼儿里了!”穆恒讽刺道。 澹台梵音低头沉思,忽感到胳膊上手指的敲打,她看了看沈兆墨,他也看她一眼。 “我之前就想问,遗产的内容怎么泄露的?”澹台梵音问。 “并非是遗产内容,而是得到遗产的条件,说是母亲的遗产,其实都是父亲留下的,如果不遵守,就等于自动放弃遗产,我们都是通过母亲的律师那里听到的。” “律师的名字?”穆恒问。 “邱翊,翊耀律师事务所。” 穆恒心中记下。 “杜炳博与杜炳威都是医生,他们对那个巨人有何看法。” “这……炳博倒是说过,虽然他懒得去理,可他猜测母亲大多是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因为她也是医生,才会使那孩子……怎么说呢,变异。” 澹台梵音大惊失色,“她在拿人做实验?!” 穆恒听后也是一脸的诧异。 “不!不!不是!”杜苑惊慌失措,“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丧尽天良的事,可能那孩子本身有什么问题,才会……” “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穆恒将腿一翘,“假如那孩子真有疾病,为什么要藏起来?” 的确如此,“藏”这个行为本身就有违常理,无论当时的医学技术再怎样落后,都绝对没有将病人藏起来私自医治的道理。倒不如说,池英夫妇的行为倒更像是绑架,可他们绑架一个身带疾病的婴孩,理由呢?还一直养在身边,养了几十年? “现在他人在哪儿?”穆恒问。 “藏在哪里了吧。” “家里还是外边?” “我……”杜苑摇摇头,表示不知。 澹台梵音正在思考接下来要不要再问点问题,就听肩头传来一声哈气声。 谈话该结束了。 第62章 那一夜 爱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灵灵打从懂事起就谨记在心,所以她对刚才的谎话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要是当不成好孩子了该怎么办? 不过,帮助警察叔叔抓坏人是做好事,好孩子就是要做好事,而自己就是好孩子啊。灵灵小小的脑瓜反复思考半天,最后接受了帮助警察抓坏人更重要这一结论。 玲玲……不在…… 灵灵落寞的望着四周,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明白,送玲玲去另一外一个世界是理所当然,人死后灵魂不能停留在这世上太久,会记不得去阴间的路的,大姐姐是这样劝说的。可是明白是一回事,舍不得则是另外一回事,玲玲是她来这里交的唯一一个朋友,她想让她留下多陪自己一会儿,况且她感觉玲玲自己也不太想走,所以她才全力阻止大姐姐送走她。 玲玲到底去哪里了?她是害怕藏起来了? 不行!灵灵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穿上小鞋,套上小外套,匆忙跑到门口。她拉开门,小心向外看了几眼,在确定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走廊上晃悠后,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寻找玲玲去了。 一闪一闪的灯光照亮着二楼和一楼的走廊,窗外乌云退开,月亮显现出了它的轮廓。 灵灵扶着墙慢慢地向前走,这时她才想起前两天晚上看到的怪物,也想起玲玲‘晚上绝不要出门’的叮嘱,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她不禁吓得停下了脚步。 突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玲玲?” 灵灵仰头扒着窗沿往外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是玲玲吗?她感到很奇怪。玲玲说过,她不是被禁锢在这栋房屋里,是可以离开屋子到花园去玩的,只是无法穿过那扇铁门,无法到外面罢了。 “玲玲……”灵灵嘟囔了一声,她鼓起勇气,穿过厨房后的小门,走进后面的花园。 “玲玲!你在哪儿?” 她一边叫着名字,一边寻找。 “玲玲!” 月光白白的、冷冷的,照的她很不舒服…… 是不是看错了?她心里奇怪。 正在她决定转身回去时,身旁草丛中发出一阵响动,灵灵瞧了一眼,又想了一下,便低着身子,探身过去…… 那是个人,从灵灵的角度看去像极了个人,可是看不清他的长相,好像睡着了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是谁?她想看清楚,就再往前走了几步...... “灵灵!快蹲下!” 一眨眼,玲玲从后面的树上跳下来,飞过去一把抓住灵灵的肩膀,可她扑了个空,手直接穿过灵灵的身体。 “玲玲!”灵灵高兴的叫道。 “嘘!别说话,快点蹲下,趴下也行,总之把自己身体压低,记着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 “为什么?”灵灵不解。 “听我的!别问为什么!快点!” 看着玲玲焦急的模样,灵灵顺从的坐在最近的一颗树下,树的背面是那个躺着的人。 没过多久,灵灵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接着则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石板路发出的拖拽声,她迅速地将头扭向一侧,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东西从远处的那片黑暗中穿过,那一瞬间,灵灵吓得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巨大的身影虽遮挡住了月光,却仍是隐约瞧见其身形特征。它完全就像个人,拥有人类的身形,但比人类要巨大、要粗壮,浑身长满了长毛。身上套了件简单的长袖衬衫,腿上穿着裤子,脚上没穿鞋,粗犷的双脚无法完全抬起,只得拖沓着行走。灵灵原先认为它没有脖子,其实不然,而是这东西走路犹如一个驼背的老妇人,因此从背后看去基本看不到脖子。由于背对着月光,灵灵无法看清那张脸,可是它面部接近眼睛的部分好像凹进去一般黑黝黝的。 那个巨大的东西拖着缓慢的步子,一点一点的来到那个人躺着的地方,伸手轻轻的碰了碰他。 它不会要吃人吧!灵灵想要逃跑,但是玲玲在她耳边一遍遍的提醒她“不要乱动。” 月光随着那个巨大身影的移动而慢慢显现,灵灵瞬间发现它的身旁竟然还站着一个正常大小的人,那个人也蹲下身,不知对躺着的人做了什么。 光越来越亮,黑影越来越清晰…… 等等!那个怪物......它的脸...... “灵灵,闭眼!快!”玲玲叫道。 灵灵立刻闭上眼,双手捂住嘴,然后她听见了类似撕扯东西的声音,还听见了叮咚的金属碰撞声。 “灵灵,”玲玲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先闭着眼睛,过会儿再睁开,听好,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定要保密!谁都不能说!” “大姐姐也不行?”灵灵用极小的声音抽泣着问。 她感到身边的玲玲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大姐姐可以,但除了她都不行!还有,你一定要记得,从今天起不要离开你妈妈半步,就连睡觉也必需一块儿,明白吗?” 灵灵闭着眼,刚要开口问为什么,却被玲玲警告不要再出声。 “为了你和你妈妈,你一定要遵守!” 灵灵微微的点点头,缩了缩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玲玲蹲在她身旁,眉头紧皱盯着前方。 不远处,冷峻的月光之下,拥有正常身影的人正跪在地上做着什么,而那个巨大的东西则立在一侧,它手里正握着一样东西,一滴滴液体从那东西中流出,从它指缝之间滴落到地上...... *********************************************** 要说至今为止最让自己无语的事情,绝对要数现在了。晚上12点,澹台梵音盘坐在床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抱着被子,看着不远处的人,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沙发上,沈兆墨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睡的很香。 按说,一男一女两人住在一间屋,既非恋人又非夫妻,多少该有些顾忌,至少澹台梵音心中是顾忌颇多的。可没想到自己刚躺在床上没多久,那边就没动静了。 望着熟睡的沈兆墨,澹台梵音心中叹息,不知是该说他心太大、适应力太强,还是压根没把她当女孩看! 其实,脑袋一挨上枕头很快就能睡着,这是沈兆墨从小到大睡觉的特点。不是他没有顾忌,而是就算有再多的顾忌也没用,只要一躺下,所有的顾忌、别扭瞬间化成无,随着困意烟消云散。 澹台梵音可不知道这点,她收回目光,转向正抱在怀里的、从灵灵那里借来的玩具,拨弄着玩具的耳朵,脸上露出一丝困扰。 今天晚上,我该怎么办?她不由得再一次在心中叹息,并且坚信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 “不……不要……” 忽然,一声梦呓吓得澹台梵音一惊。 她起身下了床,悄悄走到沈兆墨身旁,见他气息紊乱,看起来有点难受,额头上满是汗珠,头发湿湿的贴在上面。澹台梵音不禁伸出手,轻轻拨开额前的头发,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兆墨痛苦的呻吟,眉头皱成一团,澹台梵音见状又轻轻地按按他的眉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欣赏过沈兆墨的面容,虽然此时室内昏暗,但由于离得近,比白天看到的还要清楚的多。他五官端正,应该说有些清秀,眉毛浓密,睫毛细长,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柔中带有一种精悍与果敢。假如刚才他不是演小女孩而是装成女子的话,妖娆之间说不定会有一点点风尘味,可现在,这张脸让澹台梵音重新意识到他是一个成熟的、并且十分俊美的男性。 慢慢地,呼吸又变得平稳均匀。 看样子,昨天果真没休息好,澹台梵音叹了口气,垂目凝视着他。 大概在朦胧之中感受到了人的体温,沈兆墨缓缓伸出手,先在附近摸了摸,等摸到澹台梵音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时,一把抓住抱在怀里。 这次,澹台梵音没有露出太大反应,估计是在白天被抱的次数太多,习惯了。她往回抽了抽手,挣脱了几下,然而睡梦中的沈兆墨力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她左右摇晃手臂折腾了半天,他愣是纹丝没动,连醒的迹象都没有。 “天啊,怎么拽不出来了……” 到底是抓的过紧有些疼了,澹台梵音用了些力气再次往回抽手,还是没用,她犯难的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倒是放手啊!” 澹台梵音开始考虑要不要叫醒他,就算她心中再不忍,但也不能就这样待到早晨啊,这像什么话! 突然,沈兆墨又呻吟起来,表情看上去比刚才还要痛苦,他把头放在她的手上,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手背,感觉......湿湿的。 怎么了?是又做噩梦了? 澹台梵音小心翼翼抚摸他的头。 安抚了一会儿,沈兆墨的手劲稍微松开了些,澹台梵音趁此机会总算把手拽了出来。 “辛辰……辛辰……” 就在澹台梵音转身想要躺回床上时,一句话、一个名字从沈兆墨的嘴中缓缓吐出。 辛辰? 澹台梵音停住了动作,疑惑的注视着他…… 第二天清晨,突如其来、声嘶力竭的尖叫划破杜家馆上空…… 第63章 第四人 澹台梵音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听到楼上楼下几个房间内皆是一阵骚乱,整个杜家馆里的人都被这声凄惨的叫声所吵醒。 沈兆墨已穿好外衣,系好鞋带。看到他,澹台梵音不免想起昨晚的情景,想起他口中喃喃低语的名字,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儿?”他疑惑的问。 “从院里传来的,听这叫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澹台梵音快速整理好情绪,一边跳下床穿鞋,一边对他说道。 沈兆墨脸色一沉,这预感他也有。 两个人再加上猛地从隔壁屋冲出来、差点撞上他们的穆恒,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大门,穿过还湿漉漉的前院,拐入一条小径,往叫声发出地方跑去。待他们到达,杜家老小已全部集齐,双眼都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穆恒纳闷,转头看向后面,树杈枝桠之间,露出一道只供一人出入的门,他这才恍然大悟。 “穆恒!干什么呢!” 穆恒一惊,见澹台梵音正瞪着他,在她身旁,沈兆墨又变成那副无辜可怜的孩童模样,双手抱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头上,眼睛瞥向一边,不敢看前方。 澹台梵音用下巴指了指,“那人应该是死了,只能你去看看了。” 穆恒拨开人群,澹台梵音在后面跟着他,因为被沈兆墨使劲拽着,她动作显得略微迟缓、笨拙。 前方的人,直直靠坐在树旁,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有些赘肉的腹部,血淋淋的、开了个大洞,血腥气味扑面而来。穆恒眉头紧皱,视线移向他身下,盘曲的双腿中间放了一张银光闪闪的盘子,暗红色的鲜血在盘中摊开,干涸的血渍扩散到了四周,而在这暗红液体的最中间是一块还夹杂着布料的肉块。 “哇啊啊啊啊!”沈兆墨惊声尖叫,一下子别过头去,环抱着澹台梵音的脖子,不住的打着哆嗦。 “没关系!不怕,不怕。”澹台梵音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停留在尸体上。 虽然粘粘糊糊的头发挡住了脸,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这具尸体样貌——杜炳霆眼睛无神的圆睁,嘴巴大张,铁青色、甚至似乎还有些发紫的面容上青筋暴露,就好像是死于惊吓,几道深深划痕分布在脸颊上,造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狰狞。 然而,澹台梵音脸上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份不容察觉的窘态。 怎么还真死了!想想之前说的玩笑话,她此时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乌鸦嘴。偷偷瞧了眼趴在自己肩头上的沈兆墨,他正以一种似笑非笑、似怨非怨、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侧眼凝视着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这个估计是被砸死的。”穆恒蹲着身子,看向血糊糊的头,“竟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太无法无天了!” “只要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警察又如何。”澹台梵音打量着尸体,“现在有一件事清楚了,凶手不是针对偷盗了善款的杜苑几人,而是针对整个杜家人。” 说完,她看向围成一圈、默默无言的杜家姐妹,竟没有一人为她们兄弟的死而感到悲伤,不觉感到有些心寒。 **************************************** “你们准备给我看多少尸体才善罢甘休啊!有你俩在还能死人,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从老远就扯着比金属摩擦还刺耳的大嗓门,玊言迈着小碎步,一边不耐烦的抱怨,一边随着一帮鉴证人员小跑到杜炳霆的死亡现场。可一到达现场后,他却立马愣住了,那双大大的、凹下去的眼睛使劲的瞪了两眼。 沈兆墨还是像个考拉一样挂在澹台梵音身上不肯离开。 “他这是……病了?” 穆恒低声为他解释了一通。 “是这样。”他瞥眼看了看站在警戒线外的杜家人。 穆恒走到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员身边,指指杜家姐妹,“你把他们带回去,一会儿我们进去问话。” 警员答应了一声,领着杜家人回到了屋内。他们的身影一消失,沈兆墨接着就松开了澹台梵音,擦了擦脸上流下的假泪水,整理整理衣服,开始指挥现场的调查。 “玊老,死者的情况?” 沈兆墨表情转变之快让玊言大开眼界。 “被开瓢了。”玊言捧着杜炳霆的头,扒着后脑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口挺深,应该是用斧头或刀之类带刃的锐器砍的,几乎是立刻死亡,没受多大苦。死亡时间初步判定昨晚的九点到十点之间。”他又举着证据袋中的肉块,“死后割下的,面积在25公分左右,几乎把整个腹部给割下来了。” “割?不是拽下的?” “创缘有瓣状切痕,由于是来回切割,所以有拖刀痕迹,是用非常锋利的利器割下的。” “跟其他三起不一样……”沈兆墨低语道。 “他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我回去后还要抽点血,查查看身体中有没有可疑药物。” “dna呢?” “有!”玊言很是兴奋,他戴好防护镜,把紫外线黑光灯打在杜炳霆腿部,一个大的出奇手掌印显现在杜炳霆的裤子的小腿部,“除了这个,我在领口处发现一滴滴状血痕,从形状看应该从较高的距离处落下的。” “盘子和刀叉呢?”沈兆墨问穆恒。 “已经送去化验了,盘子的样式跟前两起相同,却不同于第一起杜炳渊死亡现场的。” 四个被害者,多多少少都有些差别,为什么?沈兆墨默默思考。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来回巡视四周。 “找什么呢?”穆恒问道。 “澹台呢?” 他四下看了一圈,早就没影了。 这家伙,又跑哪儿去了! ************************************************ 并非是澹台梵音乱跑,而是她在现场站了没多久就被灵灵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小门附近的墙角。 “大姐姐,”灵灵神秘兮兮的看着她,“我昨天晚上看到炳霆舅舅了!就在花园里!” 澹台梵音一惊,“你看到了炳霆舅舅?那为什么刚才没说呢?” “玲玲让我只能告诉你……”灵灵委屈道。 澹台梵音蹲在她面前,平心定气且十分认真的问:“灵灵,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好吗?” 灵灵点点头,仔仔细细的将昨晚看到的讲给她听,听着听着,澹台梵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小个子的人,看见脸了?” 灵灵晃了晃脑袋,“玲玲不让!我什么都没看见!” 听了她这样说,澹台梵音着实松了口气,幸好灵灵没看见那人的模样,否则以她的年龄那里藏得住,非露馅不可,弄不好就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那个巨人身边跟着的人,会是谁? “灵灵!总算找到你了!瞎跑什么!” 杜文的一阵呼唤打断了澹台梵音的思路,她抬眼看去,杜文正火急火燎的朝这边赶。 “你没跟你妈妈打招呼就出来了?” “嗯……我是偷跑出来的……”灵灵一边回答,一边慌张的往澹台梵音身后躲。 “灵灵!”杜文双手掐腰,怒气冲冲斥责道:“非要揍你一顿才长记性是吧!跑什么跑!就不能听话点!还不快过来!”说着伸手一把就把灵灵拽了出来,随后面露歉意的向澹台梵音道了声谢。 澹台梵音客气的笑了笑,并提出跟她们一起去会客室。 从始至终,杜文提也未提沈兆墨,没有好奇他为什么不跟在澹台梵音身边。或许是她不感兴趣,又或许她已经察觉出了他们是在演戏……总之,杜文不问,澹台梵音也乐得轻松,不需要费心编个说法,毕竟谎话说的太多也是有损福报的。 “你看上去很镇静。”走回一楼会客室的途中,澹台梵音单刀直入的问。 “那是因为我不伤心。”杜文的回答听上去很残忍,“我跟他们、跟这个家没有感情。我从婴儿起就被寄养在别人家,从小到大,见过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次数屈指可数。”说着,她停住脚步,松开了灵灵的手,让她在走廊里到处跑着玩,“这个家,除了二姐,还有哪一个算是正常人,我很庆幸我没有在这里长大,不然……恐怕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我还以为你恨杜宁。” “不是恨,是不在乎、不在意,更不想有任何牵连。我不讨厌她,真的,只有二姐还算是把我当家人,可是,”她叹了口气,“我也无法喜欢她,只是努力对她客气些罢了。” “你不想跟这个家有牵扯,却为了遗产而来?” 杜文无奈的一笑,“生活所迫,不得已妥协了,我有孩子、有家庭,不得不为未来做打算……你看不起我也是应当的。” “我没这个意思。”澹台梵音有点尴尬,接着换了个话题,“听说池老太太把你送走是因为工作太忙照顾不过来?” “那不是理由!”她转向她,目不斜视,眼眸中似乎有团火在燃烧,“他们是拿我去换那个现如今已经长成巨人的孩子。” 一瞬间,澹台梵音整个人呆住了。 杜文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的说:“没什么好奇怪的,拿了人家的孩子,还给他们一个不就行了,好在那家父母对我很好,我也算是因祸得福。” “……换孩子,为什么?” 杜文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孩子生了病,放在我们家来治病的。”她想了想,又说:“你去问我养母吧,我给你地址,兴许她会告诉你。” 澹台梵音静默了半刻,才抬眼问道“保守秘密不是继承遗产的条件吗?” 杜文冷笑一声,“都要死绝了,还保什么密!” 说完,她唤了声坐在墙根底下玩的灵灵,接着往回走。 很快,她们到达会客室,等到杜文刚走进去,灵灵迫不及待地拉着澹台梵音的衣服把她拉到跟自己同样的高度,然后覆在她的耳边,战战兢兢说:“大姐姐,我看见了那个大怪物的样子了!” 澹台梵音一怔。 “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什么样子?”澹台梵音赶忙问。 “那个怪物,只有一只眼睛!好大好大的眼睛!” 第64章 “调换婴儿” 在欧洲的许多神话中,妖精、精灵还有巨人等生物会秘密偷走人类的婴孩,并留下自己的后代化成人类婴孩的模样继续被人类扶养,而这些精怪的后代被称为“changeling”也就是“调换婴儿”。之所以带走人类的孩子,讲法因地而异,有些传说解释这些妖精、精灵偷取人类的孩子当作仆人,有些则是因为人类婴儿太过可爱、太喜欢便调换走由自己扶养,还有些则是希望得到人类婴孩的肉体用来进行邪恶魔法。无论原因为何,毋庸置疑的是在中世纪的欧洲,“调换婴儿”是每一个父母的噩梦,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精怪盯上,假如某个婴孩的行为或是外表有违于常态,父母和周遭的群众则会怀疑这个孩子是调换婴儿。 在返回杜炳霆遇害现场的途中,澹台梵音脑中浮现出“调换婴儿”的传说,很多民俗学家相信它是衍生自当时还未被认知的儿童疾病,由于医学知识匮乏,一旦婴儿身带残疾或是患了奇怪的疾病,父母就会擅自认定是精怪在搞怪。 通常都是拿自家生病的孩子去换健康的孩子,哪有倒过来的?澹台梵音心里犯奇。此外,灵灵看到的巨人,所谓的一只眼睛是因为另一只眼睛残疾?还是只生了一直眼睛? 独眼巨人……澹台梵音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沉思着,神情渐渐产生了变化...... “你在这儿呢,找了你好久。” 穆恒在远处喊道,他和沈兆墨刚离开现场准备前往会客室。沈兆墨看着她,刚刚从这双幽深的黑眸中透出的是……愤怒?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沈兆墨走进,严肃问道。 话音一落,就见澹台梵音把眼一抬,抿了抿嘴唇,“我们寻找的巨人,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啊?”穆恒听得云里雾里。 澹台梵音隐去怒气,“我新知道的事有两件,第一,徘徊在案发现场的超过三米的巨人只有一只眼睛,这是方才灵灵告诉我的,如果跟我设想的情况相同,那我应该是明白了他究竟得了什么病了。” “什么病?”穆恒迫不及待的问。 “你先让我说完,”澹台梵音似乎在故弄玄虚,“第二,杜文被寄养的真正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巨人,扶养杜文成人的养父母则是这个巨人的亲生父母。” “我……你等下。”穆恒扶着脑袋,明显还没转过弯儿来,“就是说池英拿她的孩子换了这个巨人?” 澹台梵音点点头。 “谁先提出来的?” “池英主动提出的。” “干嘛啊?有病啊!用自己孩子做交换!” 澹台梵音冷冷道:“似乎是为了治那孩子的病。” “然后为了安抚那家父母就把自个孩子送过去?这是在干什么!等价交换?”穆恒难以置信的喊道。 “这里面不对劲。”沈兆墨脸色一沉。 “肯定不对劲!哪个大夫给人治病还赔上自己孩子的!” “而且,对方还接受了,他们之间肯定有种利益关系,池英也许……” 突然,话音停住,澹台梵音只觉身上一重,由于沈兆墨抱的太猛、太用力,差点害她扭到脖子。 她稍稍向一旁瞥了一眼,发现杜苑正面色紧张的从他们身旁走过,而她身后的秦壬,眼神对上她们的那一刻,立刻捂着嘴害羞似的别过头。 那感觉……一言难尽…… “我说,沈队长,”等他们远去,澹台梵音一把扯下他,皱眉问:“咱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得了!”而且,她发觉他似乎抱自己抱得越来越熟练了。 沈兆墨默了默,像是在考虑其中利弊,过了半晌才面不改色、神情淡定的开口:“那你就编个理由吧,告诉他们我没事了。” “我?” “对啊,你不是最擅长胡说八道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抬腿就走,扔下被堵的半天说不出来话的澹台梵音一人呆立在原地。 ******************************* 杜文的“养父母”住在一间装饰极为简单的公寓里,家里仅仅刷了刷墙,挂了一两幅照片,家具也都是些旧款式,一看就知道用了好多年。家主史勇以前经营一家医疗器具店,为客人提供私人定制服务,因此生意还算过得去。他是个大胖子,年纪六十五岁,还有一个儿子,比杜文小两岁今年35,在建筑公司上班,跟杜文的关系非常亲。看到警察的到来,史勇一脸困惑,但还是客客气气的将他们迎进屋内。 “请坐吧。”他说。 穆恒坐下后分别做了介绍,包括一起跟来的澹台梵音。 听完后,史勇忧心忡忡地说:“小文打电话告诉我了,竟然一口气杀了4人,幸好她们都平安无事,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小文夫妇还有灵灵,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我们老两口怎么活啊!” 他正说着,杜文的“养母”王筱端着水壶走了过来,她脚步摇晃,眼圈发黑,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史勇接过水壶,拍了拍她的肩膀,拉她到椅子前坐下。 “太残忍了!”王筱坐好后,说道:“我让她赶紧回来别再待那儿了,没有钱总比没有命强啊!” “杜文也是通过律师得知遗产消息的?”沈兆墨问。 “是。”史勇点头,“那天律师登门时我们也在。” “二位跟池英女士和她丈夫关系如何?” “我们跟池英关系一直不错,我原是做医疗器械的,跟医院和大夫打交道是常事,也是这样认识的池英以及她丈夫杜长平,不过自从池英生病,也就很少见面了。” “池英还委托你们照顾杜文?” 王筱抢着说道:“池英是医生,她丈夫又忙于生意,杜文出生后两人实在分身乏术,就暂时寄养在我们家,又因为各种原因便一直待了在我们身边。” “池英多久来看一次女儿?或是杜文多久回一趟家?” “她……”王筱一时语塞,“池英太忙了,无法经常来看她,小文学习也很忙,所以只有逢年过节,母女俩才能见一面。” 意思是两人虽是母女,却形同陌路。 一进房间后,澹台梵音便开始观察着屋内的环境,桌面整理的井然有序,有一只类似古董的小花瓶孤零零的摆在上面,屋里没有太多的摆设,有种空洞洞的感觉。墙上挂着的照片大多是全家福,杜文理所当然的跟史勇一家三口站在一块儿。 “这位小姑娘好像也有问题要问,对吧?” 看着澹台梵音进来后半天没出声,王筱于是好奇问道。 “是的。”澹台梵音嫣然一笑,“我就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问吧,你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不是给了池英?” 话音一落,史勇和王筱的脸上同时浮现吃惊的表情。 澹台梵音像是没看见两人神色的变化似的,接着说:“那个孩子生了病,寄放在家里治病,这是杜文的原话,但是我认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要不然池英也不会把杜文交给你们,以作交换。” “那是……” “当然,你们可以说是朋友所托无法推辞,甚至可以完全否定那个孩子的存在,可我想说的是,”她蓦然失笑,眼神变得犀利、冷峻,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紧握,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如果你们还称自己为父母,就该知道你们的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那种不人不鬼的模样难道就是你们想看见的?他身高接近四米,这是个什么概念,就算身患疾病,两位就允许池英这么糟蹋他?还是说她赔给你们了个孩子,这事儿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沈兆墨注视着澹台梵音的侧脸,她的满腔义愤,他默默的看在了眼里。 “小姑娘,话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我们!”史勇显得很生气。 澹台梵音一听,火气更大了,她看了眼沈兆墨,见他微微点点头,便冷冷地说:“四个案发现场均发现了这个巨人的dna,而且尸体身上的撕裂伤也被怀疑出自他手……史先生,王女士,你们的孩子被当作了杀人工具,这样你们都无所谓吗?” “.........“ “你们真的忍心?” 这下,王筱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情不自禁的痛哭起来,身旁,史勇的面容也因突然流露出的悲伤而变了形。 “可以告诉我们实情了吗?”沈兆墨语气严肃。 史勇扶着妻子的肩膀,缓了缓,说:“我们也是迫不得已,那个孩子刚出生时大夫就说存活几率十分渺茫,治疗也意义不大,我们本打算把孩子抱回家陪着他直到最后,但是池英说她能让孩子活下来,让我们把孩子交给她来照顾。” “你们就同意了?”穆恒问。 “怎么能不同意!”王筱泪盈盈地说:“哪个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池英怎么知道你们孩子生了病?” “我联系的,我们当时吓坏了,觉得池英兴许能帮我们。”史勇回答。 “王女士,”澹台梵音的态度缓解了一点,“我听说那孩子就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呢?” “就……一只眼睛,一共就长了一只眼睛!” 澹台梵音顿了顿,“眼睛的位置是在鼻子上方、中心的位置?” 王筱颤抖的点点头,又开始抽泣起来。 “两半球合并独眼畸形……” 澹台梵音双眼紧闭,眉毛难受的拧成了一团,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睁开,重重的叹了口气。 “什么病?”沈兆墨侧头问道。 澹台梵音的声音空洞且无奈,“是种罕见的基因缺陷病,两个环形眼窝合并成了一个硕大的眼窝长在面部中间,就像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一样。一般来说,大多数的孩子会在胎儿时期流产死亡,也有少数可以活下来,但存活时间都不长。虽然有些独眼畸形的孩子大脑功能并无问题,却还是伴随着瘫痪、癫痫、智力迟钝、严重的心脏畸形、还有呼吸困难等多种难以预测的疾病。放在现在,存活下来都是困难至极,更别说……”她望向王筱,“池英进行的什么治疗?” “她没有详细跟我们解释过,我只知道我的孩子活了下来,哪怕……哪怕不再像个人……”她呜咽道。 “孩子的主治医生没有反对?”沈兆墨接着问。 “池英给孩子开了一份假的死亡证明,我也赞同,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遭受到歧视,受到虐待!” “你们的儿子呢?也知道?” 史勇抱住王筱的肩膀,点了点头,“那孩子很懂事,他很理解我们。” 王筱说道:“因为要全身心照顾我的孩子,所以池英才把刚出生的小文送来我这儿,我本身就感恩于她,自然很乐意帮她照看小文,现在她就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了。” “他还认得你们吗?” 史勇犹豫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认识的。” “那好,找到他后还要请你们安抚他的情绪。” “好……”史勇只感到精疲力竭,“只请你们不伤害他。” 临走之时,澹台梵音站在门口,静默了几秒,随后她面向王筱,表情认真并又十分诚恳。 “他有名字吗?” “有,”王筱笑了笑,笑的心酸,笑的悲戚,“小恒,史恒……” 第65章 凶手死了? 发现外面喧嚣声越来越大,澹台梵音才终于醒过神,抬起头,看向外面,车窗外,一切笼罩在金黄色的午后阳光中。街上人头攒动,这条街有个不太雅的名字——“夜街”,听上去像是日本二丁目,之所以如此称呼,不是因为它有着玲琅满目夜总会和酒吧,而是这条街大部分商店是24小时营业,一整晚灯火通明,故称为“夜街”。 星期六的下午,吵闹声相比平常更加震耳欲聋,澹台梵音头向后靠,本想闭目养神,缓解一下从昨晚到今日叠加在一起的疲劳,可窗外的嘈杂完全没有停息的迹象,根本睡不着。 既然不遂人愿,她干脆放弃,转头以找茬的心态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平放在身体一侧的手机,屏幕此时闪了一下,澹台梵音低下头,看到显现在屏幕上面的内容时,不禁满腹疑虑,那是来自马斯理奥神父的一封邮件,里面却一个字都没有,空空的。她没过多在意这个邮件,也没回复,只当又是神父手指一滑不小心发错的,然而这封邮件背后所带来的一连串的事件发展,此时的她还未料想到,这都是后话。 路过一个红绿灯,沈兆墨停下车,透过后视镜看见澹台梵音正望着远处发着呆。 “醒了?”他问。 “没睡,太吵了,睡不着。”她无精打采的把手机扔进包里,在掉进包里的瞬间,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马斯理奥神父的名字,又是一封邮件,里面又是一个字也没有,不过这次……她没有看见。 “澹台,”穆恒坐在副驾驶,面朝前注视着那栋新建的某家科技公司的大楼,“那个人……那个跟我名字一样的巨人,是变异了吗?” “你是想问他的身高会不会是池英给他用了不该用的东西而造成的?” “可能吗?如果是,我们面临的就是非法人体实验。” 听语气,穆恒非常不喜欢这个可能性,就连想想都是头痛不已。 “史恒活了将近40年,这其中除了自身原因外,要说池英什么药物也没用,也不可能。我能得出的推测是,池英使用的某种药物间接导致了他大脑腺垂体分泌过量的生长激素,又或者史恒本身腺垂体就异常,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的巨人,虽说有些独眼畸形儿的大脑有正常机能,但具体是个什么样谁都无法解释清楚。” “是意外?” “池英要让史恒活下来,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是做面部重塑手术,将鼻腔打开,以防他窒息,因为那只大眼睛太有可能压迫鼻腔了,再有则是对其他虚弱内脏的进行治疗。身高跟他的生命又没关系,倒不如说身高过高加重器官负担,更会有生命危险,一味地让他长高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那就好!”穆恒松了口气。 “即便真是无心导致,造假的死亡证明肯定是犯法,还有把病人那样圈在屋子里治病,触不触犯法律也很微妙。” 红灯变绿,沈兆墨踩上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他还在那个家里,藏在什么地方了,必需尽快找到他。” 沈兆墨瞧了眼表盘,这条路限速50,有点超速了,他立刻松了松油门。他本以为会听到背后表示赞同的声音,可是等来的是一阵沉默。 澹台梵音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默不做声了许久,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般,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 沈兆墨见她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表情。 过了好久,才听到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找到了又能怎样,就像王筱说的让他变成稀有动物、供人观赏吗?还是说变成不可多得的实验体以供医学研究?他活不了多久了,就不能最后留给他点清净吗?” 沈兆墨一怔,“你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独眼畸形儿身体太脆弱了,史恒的存活已经算是绝无仅有,甚至用奇迹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是万物皆有极限,他的脚抬不起来,证明他腿部肌肉以及膝盖出现了问题,我听到的那种沉重的、如同野兽般的呼吸声,可能证明他患有严重的呼吸困难,他发出的叫声,如果不是所谓的威胁嚎叫,而是由于身体某处疼痛导致的呻吟呢?这些都证明了他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可他能徒手撕下人体部件,那么大的力量……”穆恒半信半疑。 “这只能证明史恒具有发达的上臂,并不能说明他的健康问题,人之将死,又何必继续折磨他。” 澹台梵音一向以理性自居,然而这次,却不知不觉让感性占了上风。 “澹台。”沈兆墨唤了她一声,他把车子靠边停下,转过头,面对面看着她,“史恒是必须要找到的,我知道他不是凶手,但他是重要的证人,况且你所说的一切仅仅为你个人的猜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这点我需要你明白。” 澹台梵音将头侧向一边,没有看他。 “还有,他被凶手利用完后,说不定会被灭口,这也是要快点找到他的理由之一。” “你认为杜家那三姐妹有这么大本事,能杀他?” 话音一落,穆恒瞬间惊住了,直勾勾地盯着讲出惊天言论的澹台梵音,“杜家三姐妹杀他……她们是凶手?” “或是其中一人是凶手。”沈兆墨不紧不慢的做着补充,“杀人时,凶手恐怕和史恒是共同行动的,灵灵说史恒不会伤害杜家的人,证明他认识杜家兄妹几人。” “可史恒不是只听池英一人的话吗?” “谁能证明?”沈兆墨反问。 “这样说来,王筱和史勇也有嫌疑,他们也有动机,为杜文争取更多的财产。” “就照今天史勇犹豫的态度来看,我怀疑。”澹台梵音说。 “现在就看凶手是她们三人中的哪个?” “dna……”澹台梵音捂了捂了一下脖子,她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尸体上不属于杜家任何人的女性dna,沈队长不要忘记还有这条疑点没有解决。” “我记得。” 沈兆墨说完,伸手打开驾驶座旁边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墨绿色的针织围巾,他的这辆车里总是备着各种保暖用品和生活用品,以备不时之需。他看了看围巾,在确认它是新的之后,递给了身后的澹台梵音。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算不上好看,长得挺规矩的年轻人所带来的冲击,沈兆墨和穆恒当真是始料未及。穆恒事后形容当时犹如五雷轰顶,沈兆墨没感到这么夸张,却也承认一时头脑有些混乱。 将澹台梵音找了地方放下后,两人驾车来到这所广告设计工作室,杜炳霆手机中最后联系人杜荣正在里面等着他们。 照例,穆恒为自己和沈兆墨做了一番介绍,杜荣也很礼貌的请二人坐下,给他们上了茶,准备了点心,气氛还是非常融洽的。没想到,还没等两人开口询问,杜荣的一句话一下次把他们所有想问的问题全部击退了回去。 “杜炳霆杀了他的三个哥哥,他昨儿电话里说的。”杜荣说着喝了口红酒,神态非常平静镇定,这句话也无丝毫感情,就是单纯做着叙述。 只觉得一道天雷直直的劈下,连个让人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穆恒跟二傻子似的张着嘴,懵了好久,险些没回过神来。 “能详细讲一下吗?”沈兆墨倒是恢复的快,状似冷静地问。 “我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呢,”杜荣说话干脆利落,“他说他借口帮忙查找装神弄鬼、捉弄他们的真凶为由趁机进入他们的房间,杀死三人后,让他们坐在椅子或是沙发上,在头、小腿这些地方切开一道小口,接着摆好盘子,放好刀叉,锁上门出去就行了。” “完了?” “是啊,”杜荣态度轻松的点点头,仿佛正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剩下的事不归他管,自会有人去把他们的头啊、胳膊腿之类的部位弄下来。” “谁?”穆恒警惕的问道。 “他没提,不是说他喝多了嘛,后来就耍开酒疯了。” “锁上门后,钥匙呢?” “他没说,兴许还在他房间呢。警察同志,我真以为他说瞎话呢,没想到这丫心真狠,连亲兄弟都害。” “他说了为什么把现场布置成那样吗?” “没有,我看他也未必知道,被人当枪使喽。” 杜荣又灌了一口酒。 “还有呢?”沈兆墨问。 “还有什么?” “动机呢?他没说?” “这倒是说了,不就是为了钱嘛,他家老太太有一大笔钱,这家伙想独吞,这才下的狠招。” 独吞……沈兆墨默默念着。 “跟他通话时有其他异常吗?” “他说话嗨着呢,哪有什么异常。” 穆恒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太对劲,于是问道:“杜炳霆周围这么多人,干嘛偏偏告诉你呢?不怕你报警吗?” 杜荣一听,不屑的一挥手,“没人那他当人看,他人混的太次都在背后骂他,要不是看在他给我介绍几个客户的份上我也把他电话屏蔽了,哪成想破天荒的听他发了顿酒疯,竟还成了遗言。我看啊,他压根就不担心我报警,报警就报警呗,没有证据就是白搭,他就是太自大了,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话是这么说,穆恒和沈兆墨心中犯愁,杀害杜炳霆的又是三姐妹中的哪个呢? 第66章 池英 对于澹台梵音来说,此时比起确定凶手,她更想知道怎样能够使史恒活下来,哪怕再多活一两年,然后让他安静、幸福的以人的姿态而非野兽或是囚犯去生活。 至于,是杜家哪个姐妹指示的,她不再感兴趣了,反正找到史恒后自然就能明了,问题是得先一步找到他。 她把所知道的关于史恒的信息编辑成了一封邮件发给了马斯理奥神父,那位神父的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奇奇怪怪、专攻各种“疑难杂症”、研究各种边缘化问题的能人异士,说不定他们之中有人会有可行的点子。另外,她也想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接连发了五六封内容为空的邮件。之前她没太在意,但是在这两天里陆陆续续收到了这么多,打电话过去对方也总是占线,她渐渐开始心慌起来。 该不会真出什么意外了吧?这种可怕的想法就算再不愿意,也在她心中悄悄蔓延开来。 正当她焦急的等待着马斯理奥神父的回信时,熟悉的电话铃声想起,澹台梵音犹豫了一下,一边还看着电脑屏幕,一边摸索着电话接了起来。 沈兆墨打电话的目的就一个——找到了以前跟池英共过事的老医生,或许有治疗史恒的方法,问她感不感兴趣。 看着没有反应的收件箱,澹台梵音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告诉沈兆墨自己二十分钟就过去。随后,她满腹疑虑的关上电脑,临关上前,还不忘再看上一眼。 电话那头,沈兆墨挂上电话后便坐在了他那张宽大的桌子前,桌面上放着杜炳霆的验尸报告和现场的调查报告。他抚了抚额头,翻开刚刚看到的那页,再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生怕是刚才一时马虎,读错了。 杜炳霆的死亡原因为颅盖骨断裂,死亡时间以及尸体上的外伤跟在现场说的时候大致相同。死者身体里发现了大量的麻醉药品,就是说被杀之前他属于昏迷状态。玊言从大手印上提取出了dna,跟前三起现场中的dna相同,就是说属于史恒的dna。现场没有发现可疑痕迹,除了灵灵的证词外,没有可以指向现场曾经出现过第二人的证据,这些沈兆墨早就预料到了。惊人的是后面一段文字:从死者杜炳霆领口采集的血液,经检验为女性dna,与池英、杜文、杜苑、杜宁、缪夕灵、还有家政保姆的dna不符,另外与杜炳博现场所发现的头发dna不符,其dna身份还未证实。 又冒出一个dna……凶手到底有几人啊? 沈兆墨放下报告,坐在沙发上,他慢慢地闭上眼,试图摒弃周围所有的杂音,开始在脑中做着分析。现在的情况是,明明有了几个嫌疑人,证据却将他们拉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手法虽然很常见,但在这件案子上却是多此一举,而原因就是史恒,不管这个在背后操纵杜炳霆的人是谁,肯定与史恒认识,所以仅凭这一点,以他人dna来转移警方视线便不会成功。退一步讲,杜炳霆说谎,前三个人跟他无关,不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确是外人,并与杜家中的一人或者几人合作,可就算如此,难道每杀一个人凶手都会换一个吗? 他没见过史恒本人,但一个身患重度残疾、成长在畸形环境中、甚至连正常人类都不算的一个人,能让他最终相信的除了杜家人和史勇、王筱夫妻外,实在无法想象还有其他人。 那么,接下来就是…… 他正想着呢,就听不远处门被轻轻推开,穆恒探头探脑的、踮着脚尖走进来。 “老墨……睡了?” 沈兆墨的办公室,左边的一面墙为透明玻璃,一来使视野开阔不少,不会太闷,第二就是方便工作,里面的人在不在、在干什么一目了然。穆恒曾经很不正经的打趣道,这间房最能体现一个优秀警察应有的品质——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人在做,外面所有人都在看,假如想干坏事,就算你不介意被人围观,那还得问问外面的一群人愿不愿意观看呢。 大肆吐槽这片玻璃墙的穆恒,刚才就是隔着它看到沈兆墨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才想把资料放在他桌上,回头等他醒了自己再过来。 “有事?”听到动静,沈兆墨睁开眼睛,瞬即伸了个懒腰。 “史勇和王筱的资料,”穆恒扬了扬手中的一沓纸,“都是老实人,个人经历励志的都能写本奋斗史了,医疗器具店属夫妻俩共同财产,他们从零开始,挺不容易的,三年前关了店,两人算是正式退休,儿子结了婚,婚姻幸福。这么说吧,如果没有史恒这一出,这一家子绝对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幸福的羡煞旁人。” “不在场证明呢?” “杜炳渊死时,老两口在儿子家吃饭,杜炳威和杜炳博死的时候,他们在家里呆着,没出门。” 沈兆墨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走回到办公桌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橘子抛给穆恒。 “谢了!”穆恒剥着橘子,接着讲:“杜炳霆的房间我们查过了,在抽屉里找到了之前三名死者的房间钥匙。” “抽屉里?还留着?” 沈兆墨的言外之意穆恒再清楚不过,他把橘子摆成两半,一半扔进嘴里,另外一半捏在手上,“是啊,我也纳闷呢,怎么还留着呢……?” 正当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闭嘴不说话,用眼神沟通的时候,沈兆墨手机屏幕上冒出一段留言。 “澹台来了?”穆恒眉开眼笑的问道。 沈兆墨没回答,若有所思的注视着。穆恒顿时觉得好奇,想探过头一探究竟,这种想法刚脑中打了个弯儿,就听沈兆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谁啊?”穆恒看他神色不太对劲。 沈兆墨还是没说话,他把手机举高,屏幕正对着穆恒,穆恒眯着眼,朝那几行字看了半晌,随后心中得出一个‘脓还是早点挤出来,以免烂伤口’这种奇怪的结论。 “这姑奶奶……我真服了!”他双手掐腰,不知该作何表情表达此时心中这种别扭的心情。“兄弟,听我句劝。”他把手搭在沈兆墨肩膀上,以一种教育的口吻说道:“早点撇干净吧,别给自己找麻烦,她现在就是走火入魔、不听人说话,继续下去,只会坏事!” “案子结束后,我就解决。”沈兆墨淡淡说着,果断删除了辛辰发来的那条信息。 二十分钟后,澹台梵音准时来到警局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质提袋,里面装着一条跟沈兆墨上次借给她的差不多款式的墨绿色围巾,她本来打算洗干净后还给他,可后来一考虑,还是买条新的比较妥。 “给你,买了条新的。”上车后,她第一时间把围巾举到沈兆墨眼前。 沈兆墨愣了愣,打开纸袋看到围巾,才明白过来。 “谢谢。”他痛快的收了下来,面上似笑非笑。 穆恒倒是笑的灿烂无比,抢过沈兆墨手中的围巾,左看右看后发表了一通感言。 池英的老同事老杨住在舜市郊区,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平房,在往后不远就是一处乡镇集市,虽不比市区热闹,倒是也购物方便、吃穿不愁。直到大约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栋空屋,因为是祖宅,所以老杨才在退休后,选择跟老伴儿搬回这里住,老伴儿千年去世,现如今除了孩子们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其余时间就他一人。 找到老杨家着实不容易,因为不认路,所以全指望着导航,可导航指了半天却总在一个范围内绕圈,就是不往正道上引。一路上穆恒不知跟导航吵了多少次,烦的沈兆墨最后直接把导航关了,改成向人问路,七弯八绕,才终于到达。 沈兆墨停好车,上前敲门,一两分钟后,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精力旺盛,看上去绝对没有七十五岁的老人走了出来。 “你好,杨大夫,我是沈兆墨。”沈兆墨打着招呼。 老杨点点头,笑了笑,上前同他们每个人轮流握手,每一次握手都辅以一种领导亲临、体察民情的目光。 “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儿很难找吧?” 不知为何,澹台梵音感觉他好像对自己家难找这件事很是骄傲。 他把三人领进客厅,一顿招待后,才问道:“你们来是为了池英的事?我是听说她家出事儿了,可这跟池英有什么关系?她都疯了一年了。” “怎么疯的?”沈兆墨问。 “其实几年前就不对劲了,当时他儿子怀疑是老年痴呆,送到医院后医生却只说疑似,具体是个什么,我这个外人怎么知道呢。” “池老太太似乎工作十分热心,忙的都没空照顾孩子。” “医生嘛,都忙,她孩子又那么多,顾不过来也是正常的。来,吃水果。”说着,他把事先切好的水果往前推了推。 “不知杨医生可曾听过史勇。”沈兆墨开始进入正题。 “史勇?史勇……哦!想起来了!”老杨一拍大腿,“就他那孩子得了个怪病,好像是个畸形,出生没两天就死了,可怜啊。” “听池老太太说的?” “听那孩子的主治大夫说的,是个独眼畸形儿,极少见的,医院跟家属商量想要他们捐献遗体供研究,但家属一口拒绝了。你说这不废话嘛,人家失去孩子本身就够难受的,还要让他们把孩子捐出来让你们切这儿扎那儿的,是个父母都不肯。” 澹台梵音一听,心中一沉。 “你说这个我倒想起个事儿,”老杨皱皱眉头,似乎正在捋着头绪,“池英年轻时好奇心很强,而且特别喜欢研究那些奇怪的病,说是具有挑战性,用现在的话来讲叫……不走寻常路。可偏偏在那个孩子上,我没看出她有什么反应,好像不感兴趣,很奇怪。我猜应该是她那时刚怀孕,光想孩子了。” “池老太太是哪个科的?” “她原本是脑外科,后来转到研究院专门做研究去了。” “什么领域?”澹台梵音插嘴问。 “好像是跟遗传相关的东西。” “她对遗传有兴趣?” “那是!都痴迷了!” 澹台梵音沉默了几秒,“杨医生,池老太太有聊天时谈过自己的孩子们吗?” “她倒是经常谈起自己的二女儿,说是自己的宝贝啊,上天赐的礼物啊,还说有了她就相当于同时有了五个孩子啊等等,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独宠这个孩子,就跟其他的都不是亲生的似的。” 澹台梵音若听后,若有所思的晃了晃脑袋。 (作者的话:恭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大吉!心想事成!这是猪年最后一次更新,我们鼠年见!!) 第67章 忘不了的身影 穆恒大概十分享受跟导航斗嘴的过程,回去的路上那张嘴就没消停过,导航说一句,他反驳一句,导航说十句,他能跟它比着说,玩的不亦乐乎,把原本想安安静静开车的沈兆墨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不知涌上多少次要把他踹下去的冲动。 澹台梵音一面皱着眉头忍受着穆恒的聒噪,一面忧心忡忡的检查了邮箱,马斯理奥神父还是没有回音。 “你再说一句,就给我滚下去!”沈兆墨终于忍无可忍。 “挺好玩儿的,再说它指的路明明是错的,还不允许人说了?” 时间长了就明白,穆恒这个人特别喜欢干明知道前边是老虎还非要上去摸两把它屁股这种找死的事,所以如果他哪天真的死了,那也纯属是活该。 沈兆墨白了他一眼,“闭嘴!” 之后,他把注意力转到澹台梵音,她的那声叹息,他听见了,此时见她面容惆怅、饶有心事,便更加确定那声叹息的背后铁定牵连着棘手的问题。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你脸色不好。” “嗯……”澹台梵音眉头紧缩,“我的一个朋友联系不上了,有点不对劲,我有点担心。” “朋友?” 她犹豫了一下,“马斯理奥神父,就是在于坤那起案子中帮忙的神父,这两天我一直尝试联系他,但……”说着,她好像埋怨自己的胡思乱想似的,狠敲了脑门几下。 “不对劲是指?” “几封没有内容的邮件,要是只来一封我并不会着急,可接连两天好几封就有点奇怪了。” “恶作剧可能性呢?”穆恒停下与导航的争吵,转头问道。 澹台梵音水灵灵的眼眸中透出迷茫的色彩,她慢慢的摇晃着头,否定道:“神父不是你,他不会干这种事。”她绝对没有贬低穆恒的意思,仅仅是这是最能体现心中所想的表达方式。 穆恒咧了咧嘴,耸耸肩膀,完全没放在心上,“没别的找人办法了?” “我已经联系我认识的中央警署的警司,让他帮忙找找。” 说完,澹台梵音的视线再次落回手机上。 沈兆墨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担心一个人,那位澳洲神父……什么来头? ******************************** 还未到警局大门,穆恒便注意到门口站着的身影,脑中突然又浮现出“脓与伤口”的问题。 安佚身穿墨绿色风衣站在门口,抬眼见沈兆墨的车靠近,双眼熠熠生辉,满心欢喜的同时还稍微有一份羞涩。她跑到驾驶坐方向,体贴的帮沈兆墨打开车门,接着嘘寒问暖的问了一几句,很明显,她眼中除了他别无旁人。 澹台梵音仔细观察眼前的美人,比起刁艳玲那妖艳狐媚的模样,这个女孩清新脱俗,小家碧玉,是她曾经努力过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变成的类型。 漂亮!真是漂亮!她不由得心中感叹。 “这是……沈队长的女朋友?”她照旧侧头询问穆恒。 穆恒怔了怔,难以置信的看了眼她,然后又十分同情的瞧了眼沈兆墨,接着挑着眉,像川剧变脸似的变化着面部表情,澹台梵音呆呆的看着他,看他最终面部形成了图画“囧”上。 “你这是几个意思?”她眨眨眼,问道。 “没!”穆恒哭笑不得,一时感慨颇多,“她是我们高中同学叫安佚,不出意外的话你以后会经常见她,不过她跟老墨没什么特殊关系,你千万别误会!”最后那句话他一字一句念的很重。 澹台梵音点点头,却纳闷自己为什么会经常见她。她重新审视一遍那两人的气氛,思量片刻才问道:“她来找沈队长是有急事?” “八成又是借辛辰的之名……”穆恒嘟囔。 辛辰!澹台梵音一惊,那不就是沈兆墨睡梦中呼唤的名字。一瞬间,一股莫名惆怅之感窜上心间,澹台梵音感到胸口微微震了一下。 “我们要不先上去,给他俩腾个空间?”她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千万别!”穆恒出言大声阻止,接着一脸坏笑,“不是腾空间,而是捣乱!” “捣……” 还没等澹台梵音说完,穆恒就绕过车子,径直走了过去,像一个堵墙一样横在了两人中间。 明显看出,安佚稍微有点恼火,也就意味着穆恒的目的达到了。 “穆恒,请让让!” 穆恒没动,理所当然并且十分开心的充当着电灯泡。 “让让!” 穆恒还是没动。 “我有正事找兆墨!” “我们也有正事要做,你就别添乱了。要不这样,你跟我说,我替他听着,行不?” “兆墨……”眼看说不通穆恒,安佚转向求助沈兆墨。 “安佚,”突然,穆恒表情一变正经了起来,把在一旁看热闹的澹台梵音也吓了一跳,“有些事做过了大家面上都过不去,你我同学一场,我劝你,放弃吧。这个,”他手向后一指沈兆墨,“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承受不了的。” 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他们对面的澹台梵音。 “你有什么权利说这样的话!” 穆恒还没还嘴,沈兆墨一把推开他,不顾任何情面,冷冷说道:“今天回去后,我会删了你的微信还有联络方式,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今后你就算是来,我也不会再见。” 安佚整个人愣住了,一脸的呆滞。 ”兆......“ “我话已说尽,到此为止。” 就在安佚满脸委屈伸手要抓沈兆墨的手时,沈兆墨却一个闪躲,然后看向有些尴尬的澹台梵音,一改方才的冷漠,嘴角挑起一抹笑容。 “你还站那儿干嘛,快过来!” 澹台梵音错开他的眼神,她不想过去,更不想掺和进去,刚才地一幕简直就像在看狗血爱情剧,不禁对于靠近那三个人有点排斥。然而,身体却在不断向前进,当沈兆墨一语不发地大步缩短距离、并抬手想要碰触她时,澹台梵音选择避开他的手,并快速的跑向警局门口。 一回头,她看到了沈兆墨愣在原地看着自己,也看到了安佚投来的惊疑目光,她就这样看了一下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穆恒,”沈兆墨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们也进去。” 穆恒答应了一声,侧目去看已经伤心欲绝的安佚,无奈摇了摇头。 ******************************** “另一个dna?!”在沈兆墨办公室里,澹台梵音目瞪口呆的捧着报告,“还有一个凶手?” “证据是这样显示的。”穆恒举一个橘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澹台梵音皱眉,摇摇头。 “吃一个呗,别客气。” “我不喜欢酸的的东西。”她一瞧见那橘子嘴里就开始条件反射的流酸水,随即干咽了几口涂抹,“会不会是采集样本的时候交叉污染了?” 穆恒瞬时瞪圆眼睛,煞有介事的认真赞同道:“十分可能,要不你去问问玊老?” “玊……!那不会出错了。” 玊老的为人处事,澹台梵音多少听过点,这么找死的话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比较合适。 她正想着,就见沈兆墨捧着一把橘子走进办公室,一古脑的倒在她手里。 “.......谢谢。” 澹台梵音顿时觉得腮帮子都酸疼。 “dna的主人或许跟杜家毫无关联的人也说不定,凶手不会傻到留下自己的血和头发。” …… “杜家那三姐妹查的怎么样了,找到可能的动机了吗?” “还在查着,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 猛然间,沈兆墨那晚痛苦不堪的神情浮现在澹台梵音脑中,都怪刚才叫安佚的女孩闹得,让她想起了好不容易才放下的事。他的呻吟、表情,还有每念一次,眼角上就会溢出泪水的伤感,这一切,她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辛辰对于他......好像真的很重要。 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会是谁?恋人? 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澹台梵音的视线不觉得四处游走。 “不会有事的,神父肯定是因为别的什么突发情况耽误给你回信了而已。” 以为她还在为马斯理奥神父而伤神,沈兆墨拉进了些距离,柔声宽慰道。 “啊?”澹台梵音抬头,愣了一秒,突然才想起马斯理奥神父那儿还没消息,不禁捏了捏眉心,略露窘态。不知不觉自己的步调完全被打乱,失去了以前的节奏,开始变得毫无条理可言。 “别担心。” “我……我……” 大概是澹台梵音不知所措的模样让他好奇吧,沈兆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看到他不经意地再次靠近,澹台梵音整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没事!我不担心!再说担心也没用。” 自从在杜家馆在他睡意朦胧之际被他抓过手臂、听过他喃喃呓语之后,每次他一靠近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后来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理智硬生生给压了下去。如今那种感觉复苏,现在已经不知道改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 今日状态不对,得先撤,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丢人呢! 想到这儿,澹台梵音几乎是喊着说出来,“我今儿就先回去……回去想想史恒藏在哪儿,想好……想好后再告诉你……” 说完,便不理沈兆墨的呼唤,匆忙的离开了办公室,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穆恒手指在空中,愣了半天,然后侧目看向沈兆墨,“她怎么越来越奇怪?” 沈兆墨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确实,这阵子就不太对劲,今天更甚,根本不在状态。 “那个神父是何方神圣,这魂不守舍的。” 穆恒也理所当然的认为澹台梵音的异样跟神父失踪有关。 沈兆墨拿起一个橘子站在床前,他的眼神深沉,似乎正在透过窗户凝视着别的东西。 明明就在身边,却总是无法接近,现在跟她的距离感有时候还真的挺让人焦躁的,他望向窗外,叹息着...... 第68章 姑获鸟的愤怒 亲爱的杜炳渊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东西亲自交给你们,可是对于现在靠着药物和机械维持生命的我来说,怕是无法实现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但请不要同情我,我是罪有应得,所以老天惩罚我了。 他的日记我保存的很好,请原谅我私自留下,我只想用它给自己做个警示,让我不要忘记自己的罪孽。由于我无法离开医院,便让我的父亲代为转送。您见过他的,只不过这两年为了照顾我变得消瘦了许多,老了许多。 我不认为仅凭这个就可以赎罪,可我要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完成所有我想完成的事,不带一点遗憾的离开...... 沈兆墨停了停,俯身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放在里面的眼镜,简单的用布擦拭了几下镜片,随后戴上继续读着眼前的文字。 四月十七日 今天应该是四月十七日,我想尽可能的描述我现在的处境,我心中无比恐惧,谁都不知道在这个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地方,我们还能撑多久。 自从迷失方向以来,我和我的朋友们总是在看上去相似地方来回转圈。这里的地面白日滚烫,而在夜晚却如冰块一般寒冷。我们大概在峡谷中毫无方向的走了好几天,想必是走进了峡谷深处,因为手机完全收不到信号,无法求援,因此我们大家每天都期待着救援队能发现我们。 包里本身就没多少食物,没过多久就吃完了,原本我们还想学习原始人那般抓点小动物充饥,可做起来远没有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容易可行,如果现在后悔之前为什么没多学些可用的生存技能,是不是太晚了? 太阳落山后,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了个山洞,我们六个坐做在微弱的火光前,虽然打着哆嗦却还是相互鼓励着。 四月二十日 看来,命运女神没有完全放弃我们,经过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条溪流,我们果断的决定在这里呆上几天,休息一下。因为有水,所以不用担心缺水问题,只是不知道这溪水里有没有鱼,能不能抓住。 我们精疲力竭,我随便找了块像样的石头便躺在上面就睡着了,睡梦中仿佛听见了秃鹰在头上盘旋鸣叫,难道我们之中有人要死了吗? 等我醒来的时候,万成已经升起了火,幸好他是个老烟枪身上总是带着打火机。还记得我们几个曾经打趣,装模作样的责备他年纪不大烟瘾不小,还规劝他早点戒烟,此时此刻,我真心感谢他把我们的话当成耳旁风。 晚上,大家商量,过两天等稍微调整一下后,便顺着这条溪流向下走,从水流的方向来看,前方就是下游,说不定过程中就会找到救援人员。 我现在好饿啊,我待会还是去看看有没有鱼吧。 四月二十四日 最糟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方易脚崴了,肿了好大一块,大家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躲在了一处山坡底下的灌木丛里。不幸中的万幸,他的脚是扭伤而非出血,要不然在这种恶劣条件下,伤口化脓感染,就会没命的。 没人会包扎,万成于是把他的脚踝用衣服胡乱裹了一下,在脚腕处勒紧,就算完事了。 大家的眼中均是绝望,我的心也仿佛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攥过了似的,冷的难受。 我试着在脑海中想象得救后的情景,这样的幸福不知我还能不能感受得到。 四月二十九日 方易的脚好歹有了些好转…… 过了半个小时,沈兆墨摘下眼镜扔到一边,长呼一口气。秦壬在杜炳霆电脑里发现的东西,以及从他保险柜的夹层中找到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加起来揭示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邮件的署名是谁?”沈兆墨捏了捏眉心,问道。 “叫许骏驰,半年前病逝,癌症,死时30岁。”秦壬合上平板电脑,回答道。 “我联系了大使馆查了下十年前的这个事故,当时是美国亚利桑那警局负责,”穆恒把桌面上的杂物向里挪了挪,一屁股坐在沈兆墨办公桌上,“杜宁的儿子单誉泽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他的同伴说是因为不小心滑到撞到了山岩上,等警方找到尸体时,尸体已经腐烂,还有被野兽啃咬的痕迹,经法医鉴定已经死亡5天以上了,而这些孩子们失踪的时间为3个多星期。最后警方判定属非事件性的意外,中国领事馆于发现尸体的第二天通知了杜宁与丈夫单洪,并为他们办理签证,两个人一个星期后到达美国认领单誉泽遗体。” “问题出在哪儿?”沈兆墨抬眼问。 “嗯……”穆恒为难的抓了抓头发,拿起大腿边沈兆墨的眼镜,一边玩捏着,一边在脑中组织着语言,“单誉泽确实是意外身亡,这点毋庸置疑,不过那个许骏驰临去世之前说出了一个秘密。”他神秘兮兮的靠得近了些,“他父亲电话中告诉我,由于他们几个在峡谷中被困多日,饥肠辘辘饿得就要晕厥,为了维持生命,那几个孩子……他们在单誉泽死后无奈割下了他身上的肉……吃了。” 沈兆墨一怔。 “吃……人肉……”周延声音嘶哑,也感到了胃不太舒服。 秦壬更是胃中翻涌,恶心的不行。 “听说那几个孩子得救后一看见肉就要吐,最后都变成了素食者,再也不碰肉了。” “换了我,我也不吃。”秦壬嘟囔道。 “剩下的五个孩子,有一个家境十分殷实,由于杜宁悲伤过度病倒在床,而单洪在她身边照顾无法抽身,这个孩子的父亲便带着一大笔抚慰金来到杜家,见到了杜炳渊他们,在请求他们原谅自己的孩子的同时还请他们务必保守秘密。” “抚慰金?有多少?” “有不少!是你我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字,不光一家,其他四个孩子的父母也多多少少给了些钱作为补偿,五家加起来的金额可想而知。”穆恒咂咂嘴。 “钱他们收了?”秦壬问。 “收了,收的心安理得,每个人都有份......除了杜宁,哦还有不在家的杜文。” “你是说他们把钱私吞了?”沈兆墨问。 “没错,缺德吧,还有更缺德的呢,杜宁夫妇俩压根就不知道抚慰金这回事,始终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自己孩子死了,其他兄弟姐妹却踩在自己孩子的尸体上收敛钱财,有杀心也不奇怪。” “沈队,我们现在就去杜家逮捕杜宁。”周延迅速站起身,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等等!急不得。”沈兆墨制止道,“现场的dna的主人还未知,不能打草惊蛇。” 穆恒把手抵在下巴上,低头沉思,好半天才开口:“老墨,大海捞针啊,她身边的关系人这么多,谁的头发谁的血,要是挨个排查的话不惊也得惊了!” 沈兆墨岂不知这点,但现下没解开现场留下的两组dna,就是抓回来最后也得给放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多久,就看见澹台梵音焦急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墙后。 她一推开门,气还没喘匀呼便对着里面的众人喊道:“dna……解开了!” 沈兆墨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你说解开了,是说找到人了?” “找到了!”澹台梵音喘着大气点点头。 “谁?”穆恒跳下桌,严肃问到。 澹台梵音没有回答,反而环视了众人一圈,这里发生了什么她顿时了然于心,“既然沈队长弄清楚了凶手身份,那么事不宜迟,请您叫上鉴证人员一起去杜家馆进行现场取证!dna的主人正是杀人案的凶手,杜宁。” ************************** 杜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楼会客室内,温暖的日光洒在窗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洒在她从容自若的面容上。对于这个世界,她毫无留恋。而这样的心情,她向往已久,也等待了许久。 警察推门而入,她却还是呆呆的坐在阳光下,望着窗外云卷云舒,随风飘动,好是自在,好是逍遥…… “杜宁女士,”澹台梵音率先开口,“我很着急,所以不跟你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你是‘奇美拉’也就是嵌合体患者,对吗?” 杜宁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面上波澜不惊。 因为澹台梵音路上一句解释也没有,因此在听到她的话后,众人皆是一惊。 “奇美拉为希腊神话中狮首、羊身、蛇尾的女妖,以她命名的‘奇美拉现象’其患者往往体内携带至少4组不同的dna,大部分为基因突变。所以你才会大胆的在现场留下头发和血液,因为警方采集dna是从口腔内采集,你口腔里存在着另一组dna吧。” 杜宁淡淡一笑“你是怎么发觉的?” “‘有了她就相当于同时有了5个孩子’这是您母亲的同事杨老医生的原话,是你母亲形容你的。原本我跑去池英以前所在的研究所是寻找救治史恒的办法,没想到却意外找到了她针对某个不知名的嵌合体患者的观察报告,这个患者每隔一段时间便全身检查一次,池英则根据得到的数值进行研究。患者的大部分信息甚至姓名都为空,意味着她想要保密,加上最频繁时竟是一天一次,证明患者十分相信她所以愿意配合,而这样的人......说实话并不多。于是,我想起了杨老医生的话,想起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你,想起了在现场留下dna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为,把它们套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你是嵌合体患者也是凶手这一种。” 啪啪啪!杜宁用力的鼓了几下掌。 “他们都该死!我可以忍受他们对我冷嘲热讽,但是利用我孩子的死来满足他们的欲望,我绝不允许!就是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够!”她似笑非笑,口吻却十分凶狠,“小腿、腹部都是我孩子被割下肉的地方,他们等于也吃了我儿子的肉!” “所以你才把现场布置成个模样。”沈兆墨问。 “是!我要让他们几个尝尝自己的肉是什么滋味!我本来想让这几个人在清醒的时候喂给他们吃自己的肉的,可……”杜宁自嘲了一声“那样动静太大,说不定会暴露,如要杀完所有人,我只能忍耐。” 原来如此,怪不得是刀叉呢,沈兆墨暗想。 “我不关心你杀人的目的!”澹台梵音突然上前一步,一脸的心急如焚,“告诉我你把史恒藏哪了?他需要治疗再晚就来不及了!” 杜宁微微低首,澹台梵音急得就差上去揪着她的衣服逼她说了,她刚想再次开口问,就听杜宁轻叹了一声,“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他。” 第69章 巨人的挽歌 ‘那个商人害怕家丑外扬便把他发了疯的妻子关在了后院一处的地下室里……有天,小女孩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的跑到了关着妈妈的地窖,然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就再也没回来……’ 该死!澹台梵音心中骂道,她只当那个故事是老人编造的怪谈,可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她看着乱草地中的一扇铁黑的、像是下水道井盖似的盖子,凝视了几秒,突然莫名奇妙笑了几声。 “笑什么呢?”穆恒难以置信的问道,这个节骨眼她竟能笑得出来。 “我只是感叹,我这段时间算是跟地洞较上了劲了,老往地下钻。” “也是,”穆恒蹲在地上拔出一把草,随手扔在一边“我也从来没意识到舜市会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他侧目看向一旁的杜宁,她被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员夹在中间,因为要让她带路,所以没有给她戴手铐,不过从她万念俱灰的神态来看,倒也不怕她趁乱逃跑。 “这以前是什么地儿?”他朝向她问道。 杜宁面无表情,声音空洞而遥远,“避难的地方,躲避战争。” “有谁知道这个地方?” “杜家的所有人。” “谁把史恒转移到这里的?”澹台梵音发问。 “我。” “史恒听你的话?” 杜宁遥望远方,微微一笑“听!母亲生病后,是我在照顾他,别看他长得那么高大,心智完全就是个孩子,我试着教他说话,教他叫我的名字,我还拿着王筱和史勇的照片教他认识他的爸爸妈妈,说实话,有时候我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澹台梵音讥讽的一笑“你会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杀人凶手吗?” 顿时,杜宁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愁“这也是没办法的是……” 澹台梵音双眉紧蹙,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把他送到这儿的时候,他怎么样?” 杜宁静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不好,你们如果能快点,兴许还赶得上。” 听到这里,澹台梵音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沈队,门打开了!” 由于之前是史恒拉开的门,因此杜宁未意识到这扇门究竟有多重。想来也是,为了躲避战争、躲避敌军轰炸而建造的避难所,这大门总不能脆弱的一碰就碎吧。 下去之后便是一条深深地、有些潮湿的走廊,走廊很宽,并排站四五个人没有问题,两面是斑驳的水泥墙壁,脚下为凹凸不平、肮脏不堪的泥土路,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无数的水滴声,灰尘味、霉臭味、泥土味,以及微微的消毒水的气味夹在其间。 这里,简直简陋破败的不成样…… “你就把他扔在……扔在这种地方……等死……”澹台梵音气到浑身发抖,努力压抑着内心烧的旺盛的那一团火。 沈兆墨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覆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另一手举着手电筒在地上照着,一条深深的拖动的痕迹一直延续到走廊尽头。 “往前走吧。”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跟着地上的痕迹向深处走去。 这个所谓的避难所应该是好久都未修缮过,墙壁已经掉落,霉菌丛生,还爬满了蜘蛛网。穆恒一个不注意直接一头撞进蜘蛛网里,顿时吓得原地乱跳,慌手慌脚、大声尖叫的抓着头发往下拽。 “他害怕蜘蛛。”沈兆墨在澹台梵音耳边轻声解释,可她似乎没有听进去。 走廊不长,顶多走了有一千米便来到另一扇门前,沈兆墨照了照,痕迹在此停止了。 秦壬拧了拧把手,打不开,这扇门看上去要比外面那扇更加坚固。 “没办法,硬撬吧。” 他一说完便有一名刑警拿着工具上前,他背对着澹台梵音,因此她没看清这位刑警是用怎样的工具打开的门,只觉得那工具想必非常好用,因为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就撬开了。 “进去看看。”沈兆墨指着阴暗的深处说。 这时,他感觉胳膊一阵温热,澹台梵音抓着他,凑近他的脸,犹豫了几秒才问:“你们……带枪了吗?” 沈兆墨顿了顿,随后淡淡的回道:“带了。” 消毒液和霉臭味越来越强烈,连鼻子都被熏得生疼。 一阵微微的低吼在房间里回荡,沈兆墨几人立刻停下脚步,每个人手中都举着手电筒或是手机慢慢移动照向四周。这时,有人在墙上找到了电灯开关,灯“啪”的一声亮起,一瞬间屋内的情况清晰可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肮脏的地板以及食物碎屑,接着他们看见了一间特别大的屋子,大的能跟警局的会议室相比,一张同样大的惊人的床横在房间一角,上面铺着还算干净的被褥。 野兽一般的低吼清晰的从一个方向传来,杜宁缓缓走上前,面向那个方向,低声唤道:“史恒……” 下一秒钟,冰冷的战栗窜过众人全身,除了澹台梵音还算冷静外,其余的人都感到双腿不听使唤的打哆嗦,恐怖占满了心间。 “那,那是人吗……” 秦壬仰视着眼前的巨大物体,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好不容挤出这句话,随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巨人的汗毛很长,身高绝对到达了四米,横向似乎也有不短的长度,因此体格相当的庞大。他向前佝偻着背,站在床尾处,手臂上的肌肉宛如一个个肿块高高隆起,手掌比成人的脑袋还要大,手指粗壮,皮肤上青筋暴现。 他就是用那双手撕开被害者的身体的,沈兆墨努力保持冷静,满心戒备的望着他。 那张脸,是无法形容的惊悚,一只大大的、布满血丝眼睛占据了大半张脸,在往前突出的前额下方狠狠地瞪着,鼻子塌陷,深深的嵌在肉里,由于那只大眼睛使得其他脸部器官严重变形,因此他的嘴显得非常的小,每一次像是野兽低吼般的呻吟发出时,还能看见嘴里黑色的牙齿。 像波吕斐摩斯?确实是那样的感觉。 “嗷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声吼叫连同一张桌子一起向他们砸来,众人立刻散开,桌子就砸在了他们中间。 巨大的吼声震动着空间,然而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大眼睛中流露出的并非是凶恶,而是……惊恐。 史恒捡起一根摔掉的桌子腿,挥舞着朝他们冲过来,刑警门急忙四处躲避,有几个人没及时逃开,一下子被掀的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面上后还滚了几圈,滚到了墙根处。 澹台梵音被沈兆墨一顿拉扯退到了门口附近,他双手环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又是几声叫喊,下一秒,周延从腰间拔出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史恒。 “别开枪!”澹台梵音喊道,由于被沈兆墨紧紧拦着没法冲出去,她只好掉过头拽着沈兆墨的衣领,焦急的说道:“他只是太害怕了,别伤他!” “我知道……”沈兆墨说着,手轻柔的覆在她头上,让她冷静下来。 “你没法让他停下来吗?”穆恒朝躲在一角的杜宁吼道,却见她无奈的摇摇头。 “穆恒!”沈兆墨叫了一声。 穆恒立刻举起枪,对着那根还在快速晃动的棍子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的射在木棒上让它瞬间断成了两节,史恒也由于冲击力的作用而向后倒退了几步。 屋里骚乱一片,受伤的人趁着此时移到墙边,没受伤的人则也都纷纷掏出枪来,他们用余光看着沈兆墨,等待着他的命令。 “要再来一枪吗?”穆恒举着枪,问道。 “不用,差不多该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数人的跑步声,没过多久,王筱和史勇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小恒……”王筱痛苦的唤道,这一声之后便是满脸的泪水。 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无视身旁人们的劝说,她不可能停下,无论史恒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在她眼中永远都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孩子在哭,作为母亲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小恒……”她抽泣着,张开双臂忍着心口的疼痛,那种痛快要把她撕裂了,“不怕……不怕,是妈妈……” 顿时,史恒的动作停止了,他慢慢地放下了双臂,那只大眼睛眨了眨,不可思议地盯着王筱。 “小恒,妈妈在这儿,不怕!” “妈……妈妈……”一声低沉的、发音不太清晰的呼唤从他那小小的嘴中飘出。 王筱怔了怔,立刻又哭了起来,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因为她的孩子……终于会叫妈妈了…… “妈妈……” 史恒呆立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双脚,一点一点的靠近王筱,他伸出手,那大到能直接盖住王筱头的手掌仅仅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微微的碰了碰,然后像个听话的小孩一样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王筱没说话,留着眼泪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脸颊,温柔的抚摸着。 “跟妈妈回家,好吗?”她忍住哭声说。 “回……家……”他艰难的重复着。 “对,跟妈妈回家。” “……回……家……家……”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虽然声音低沉沙哑,但在王筱、史勇,甚至在澹台梵音听起来,却犹如阵阵清泉干净清澈。 王筱双手捧着他的脸,双目含泪,深深的点点头。 “……好,回家。”史恒大眼睛又一次眨了几下,嘴角好似抽筋一般挑了挑,嗓子里传来一声咳嗽似的的声音,他……笑了。 王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走到他身边,史勇这时也走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要把他扶起来…… 然而,他却再也起不来了—— 重重的一声,就这样直直的栽倒过去,巨大的身体在摔在地面上的瞬间,地板都在剧烈震动。他躺在地上,胸口急速浮动。 王筱吓坏了,一下子扑到史恒的身边,嘴里不停叫着他的名字。 史恒张着嘴拼命的呼吸,手哆嗦着放在自己胸口,“……妈妈……疼……好疼……” “快叫救护车!救救他!”她大叫道。 沈兆墨示意了一下,一个警员才吸吸鼻子,跑了出去。 澹台梵音紧紧的闭上双眼,嘴唇微微颤抖。恐怕是刚才的一顿折腾伤害了本来就脆弱到接近极限的器官,看他捂住胸口,痛苦的喘气,大概是心脏与肺部的问题。 还是晚了……她在心中叹息着。 “……妈妈……这里,好疼。” 王筱低首垂目,悲伤的快要晕厥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抬起头,抚摸着史恒的脸颊,嘴角抖动着,说道:“小恒,你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她俯下身,脸紧贴着史恒的脸颊,泪水缓缓流下,“小恒,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好,妈妈没有照顾好你,都是妈妈的错……” 呼吸声越来越小,胸口的起伏开始变得轻微…… “……等下辈子你还来找妈妈行吗?妈妈跟你约好了,下次一定好好爱护你,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巨大的眼睛缓缓地闭上,呼吸声戛然而止,心脏停止了跳动…… 王筱坐起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我的孩子,你好好睡吧……妈妈带你回家……” 屋内,寂静一片,在场无一人不为眼前的情景而动容、而悲戚,他们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很多人早已是满脸的泪水。 澹台梵音别过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衣领,她仰着头,深深的吸一了口气,可是难受的连呼出来的力气也没有。身旁,沈兆墨和穆恒也都十分悲伤,沈兆墨更是不住的叹息着,或许这是他发泄这沉重心情的一种方式。 而杜宁,圈在一角,凄然泪下。 看着王筱因悲痛欲绝而渐渐茫然的神情,澹台梵音难受的同时也怒不可遏,她猛地挣开沈兆墨的臂膀,拔腿就跑了出去。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绝不能原谅! 第70章 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 被澹台梵音一推,沈兆墨向后跌了几步,抬头看到澹台梵音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中。他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身后,悲伤的哭泣声不绝于耳,史恒的死亡对于王筱来说就好比万箭穿心,痛不欲生。他没有权利指责这夫妻二人的决定,事情变成这样也并非他们愿意看到的。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却好好的呆在那栋大宅子里,尽情享用着胜利的果实,一想到这点,他心中多少也有不甘,也有怒气。 沈兆墨走近秦壬,交代了几句,还特意嘱咐他小心媒体。然后,伸手拽着穆恒,一句解释也没有的追着澹台梵音也跑了出去。 看着那扇大门,澹台梵音的眼眸冰冷,眼眸深处有着一团红色的火焰激烈的燃烧,似乎要把眼前的所有化为灰烬。 她用力的咬紧压根,拧着门把手大力一推,之前令她不适的景象立刻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次,她已不再害怕了。 池英手里抱着泰迪小熊正坐在粉红色的桌旁吃点心,大门粗鲁的被推开,她吓了一大跳,马上就像个小动物似的跑到一边,蜷缩躲在一个老式立柜后面,伸出半张脸,惊慌的张望。 澹台梵音的脸突然失去了表情,以完全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什么的神情,用力瞪着脚旁的池英,默默无言。 “你,要干什么?”池英操着孩童的口吻,不满的问着,“我们正在吃东西,快出去!太没礼貌了!” 澹台梵音没说话,打量着这位像是小孩的老人。 “宁宁!宁宁!我要喊人喽!宁宁!” 最后一个“宁宁”叫出口时,沈兆墨和穆恒出现在门口。穆恒上气不接下气,手扶着沈兆墨的肩膀,张开大嘴“啊啊”的发了几声,却因为太累而冒出不出一个字来。 “你们!你们欺负人!”池英叫着,身体又往里缩了缩。 “你要说明对吧,那个……”穆恒就是再迟钝,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这起连环谋杀案,凶手不只有杜宁吧。” “各个房间的钥匙……”澹台梵音喃喃念道。 “钥匙怎么了?”穆恒走上前问。 沈兆墨代替她回答:“我们一直认为能够拿到杜炳渊兄弟几人钥匙的一定逃不出杜家这几个姐妹,可我们忽略了一个人,杜家大家长池英同样有这个机会,而且更加容易,因为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疯了的人,哪怕她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内。” 澹台梵音点点头,俯视着蜷缩的老人,脸上开始浮现出怪异的神情。 “我们都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以为她既然疯了便构不成嫌疑,可我们忘记了医院的诊断书也会出错,特别是当一个脑外科医生想要装疯的时候,更是真假难辨。为了让我们更加相信你还上演了一出‘疯子’的戏码,这么大岁数还这么卖力,真是用心良苦啊!”沈兆墨讥讽的笑了笑,冷冷说道。 “她是装的……”穆恒戒备的凝视着还满脸无辜的老人。 “杜宁说史恒肯听她的话,可他不会一开始就听话吧,最初劝说史恒的人是谁,不用想都知道。” 澹台梵音面带诡异微笑俯视着池英,“老人家,都到了这份上了您还打算在这地上坐多久?杜宁已经被捕,史恒也已经找到了,都结束了!” 顷刻间,方才眼眸中的惊慌、小孩般的举动和口吻消失的无影无踪。池英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小熊随手一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向后一捋散落在额间的银白色的头发,神采奕奕……不,是带有戏谑意味的环视了三人一圈。 “杜宁也是个没有用的,连自保都做不到,亏我细心为她谋划。”她信步走回粉红餐桌旁,举起茶壶倒了杯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悠闲的喝了几口。 “喝吗?”她晃荡了一下茶壶,随即意识到什么又马上放下“看你们一个个都杀气腾腾的,想来也不会喝,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呢……你来!”她手一指沈兆墨,“我哪儿露的馅?” 沈兆墨眉毛一挑,让罪犯掌控步调向来不是自己的作风,可是既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是个什么人物,也没必要非要跟她对着干,退一步未必得不到好答案。 “你提的遗产继承的条件:一定要住在这栋宅邸,还有必需保守史恒存在的秘密。” 池英津津有味的听着。 “如果不发生谋杀,这两个条件顶多听上去奇怪点,却无关紧要,可是一旦跟命案相关,就截然不同。换个角度考虑,实施杀人的先决条件就是这四个人都要住在这里才可,否则他们分散到天南海北,实施上困难重重。” “要是偶然呢,他们恰好都住在这里,所以杜宁逮到机会杀人?” “对于这样一个让他们深恶痛绝的家,一旦出去了他们几人还会回来吗?再者就是关于保守秘密这条,池老太太,您的孩子们我想您一定最清楚,史恒的存在,他们几个根本不在乎,就算是贪图一时乐趣告诉了别人,那人也未必会当真,就算当真想要亲眼见见,您大可以把他藏在那个避难所里。也就是说,哪怕不要求他们封口,您也有好几种法子能抹去史恒存在过的痕迹。因此,把这条加到遗嘱继承条件里,看上去是未雨绸缪,实则根本无用,无用您却提了,那我不得不怀疑您是为了案件发生时,史恒不被他们供出来而做的打算。” “不错,不错。”池英好像很满意他的回答。 澹台梵音冷冷一笑,毫不在意池英是否让她开口“你从杜宁口中得知我们那晚住在这里,于是才提前放史恒出来遛弯。”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池英轻蔑的一笑。 “史恒的手掌印还有尸体被撕裂都是你要求杜宁故意做的。你提前放他出来,这样并非是杜家人的我们在听到奇怪声音后势必要出去查看,而看到了史恒后,肯定会把他与凶案现场的手掌印和尸体上的撕裂伤联系起来,那么接下来的调查将有很大一部分用来寻找这个巨人,沈队长他们就会分神,就会被转移注意力。我想您一定连遛弯路线都规划好了,让我们恰到好处的只看到影子而看不到实像。” “要是你们冲出去跟他去打斗那怎么办?” “您知道我们不会,人类是种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物,遇到未知的危险躲藏并找机会逃跑是本能。接下来,您出现在我面前,强硬的拉我进到这个房间,拿着斧头追着我跑,都是您演的一出戏,一出为了最后把您自己撇干净的戏,当然,里面多少有些戏耍的成分,要不然您也不会给我讲那个故事,测试看我能不能意识到故事里的地窖指的就是您后院的避难所。” “这起连环谋杀案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这天时地利人和又是谁准备的?想清楚这点后,揭穿您也就不是难事。”沈兆墨说道。 “也许是杜宁在我清醒的时候逼迫我做得,这也是可能的。” “……没错,”澹台梵音的声音突然微微颤抖,“你就是想到了这点才设计出这样的杀人计划,让警察……没有证据逮捕你!” “没?没证据?”穆恒难以置信的问向沈兆墨,见他满脸阴郁,愤怒的瞪视着居高临下的池英。 “说的好!”池英满面笑容的放下杯子,“你们没证据,所以即使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给了你们也抓不了我!没有实质证据,你们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我仍旧可以继续装傻,而且绝对有自信骗得过司法精神鉴定。” 澹台梵音接近神情轻松不已的池英,问:“你的……动机是什么?” “为我孙子报仇。”她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 “胡说八道!”澹台梵音上去一把掀翻了池英捧着的饼干盘子,“你若真和杜宁一样要为死去单誉泽报仇,就不会让她故意留下自己的dna,不会不告诉她拿回研究所里的那份关于她的报告,不会让她愚蠢到往杜炳霆屋内放钥匙,更不会利用史恒来帮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你也根本不爱杜宁,她对你来讲无非是珍贵的试验品,否则一个母亲,怎么能舍得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便每隔一天就在她全身各个地方抽血来进行研究!史恒也是同样,这么多年他生活的暗无天日,他拥有正常的大脑机能,你却从未教过他说话,从未让他活的真正像个人。你……”她贴近她,目光中寒意逼人“根本不是人!” 池英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站起来,负手迈着小步走到房间中央,银白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 “我爱不爱自己的女儿有这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爱我、相信我就够了,所以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那帮兔崽子,天天盼着我死,所以他们活着也没什么用。”她凝视着澹台梵音,嘴角上扬,“丫头,还记得我讲的那个故事吗?你猜,那个小女孩最后怎么样了?我可认为她最后死了呢,被她最爱的母亲杀死了,为什么呢?因为她的母亲……疯了!呵呵呵呵呵呵!” 说完,池英笑了起来,像她装疯的时候那样……笑了起来…… ****************************************** 夜晚来临,灵灵坐在小床上耷拉着小脑袋,眼睛肿肿的、红红的。 “灵灵,是哭了吗?”玲玲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落在床上。 “玲玲……”她抽着鼻子,可怜巴巴的说:“我们要离开这儿了,要走了,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呀?” “妈妈说外祖母的病是装的,虽然我觉得她还跟以前一样,但妈妈说她的病是假的!外祖母对妈妈不好,所以我们要离开了。” “你们为什么来呢?” 灵灵歪歪头,好像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讲不太好懂,需要费上很大的劲才能讲清楚。 “好像是外祖母会给妈妈很多钱,这样我们就可以过很好的日子,很幸福的日子,就不用到处搬家了……应该是这样吧。”她不太确定的皱了皱眉头。 “这笔钱现在不能给吗?” “不能,要等好久好久才可以!” 玲玲沉默了。 “我还想跟你玩呢,我不想走!”灵灵再次苦恼道。 “灵灵,我可以帮你,让你不走。”玲玲开口,眼眸中的光芒意味深长。 “真的!”灵灵开心的叫道。 玲玲点点头,随后认真说道:“但是你要答应要在这里陪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陪我。” “好!我答应!” 听到灵灵高兴的回答,玲玲微微一笑。她飘下床飘到门口,临走前告诉灵灵要她先睡觉,并安慰她等明天一觉起来,梦想就会实现。 灵灵兴奋的点点头,迅速钻进被窝,带着满满的期待注视着玲玲飘出房间。 *************************************** 深夜,月光滑过池英的房门,照亮了站在门前的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那是个皮肤煞白小女孩,穿着黄色的连衣裙,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小小的嘴,乍一看去,倒是十分可爱。 此时,她直直的盯着大门,一直盯着,那张青紫色的嘴唇渐渐露出诡异的笑容,大大的眼睛慢慢地突起,眼球从眼眶中消失,只剩下成灰白色的眼白。 “嘻嘻嘻嘻……”她轻笑了几声,下一秒,头向一侧一歪,整个脑袋瞬间横在了肩膀上…… “灵灵,不要忘记你的诺言……”小女孩嘟囔着,又笑了几声。 接着,她腾空飘起,飘进了眼前的房内,好久都没出来...... (作者的话:关于杜炳霆房间钥匙的细节我在第67章内稍做了修改。谢谢各位阅读我的作品,喜欢的话别忘记收藏哦!) 第71章 尾声一 再见,怪物 晴朗的上午—— 已接近初夏的阳光透过商场顶层的彩绘玻璃,闪烁出犹如彩虹般耀眼的、七彩的光芒,攀爬在装饰柱上的人造藤蔓、从屋顶垂下的条条淡紫色丝带,也在这夺目的彩色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这是一个静谧而舒适的上午,相比于周末的拥挤,商场里此时冷清了不少。 位于三楼一角靠近扶手电梯的宠物商店,门缓缓打开,一对穿着相似长袖衬衫的父子,父亲牵着欢蹦乱跳的儿子,兴冲冲的走了进去。小男孩也就三、四岁的模样,一进到店里就直奔中央的玻璃展示台前,踮着脚扒着玻璃向里张望,里面是一团团毛茸茸的仓鼠。 “爸爸……” 小男孩张开双臂,父亲便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往里伸。小男孩一边咯咯咯的笑,一边小手轻轻抚摸着仓鼠小小的身体。 “爸爸,我想要!给我买一只好吗?”等把他放下后,小男孩一下子抱住爸爸的腿,撒娇道。 父亲并不想直接拒绝他,而是换了种方式试图让他打消念头,“你想要?可爸爸没带钱啊,没法给你买。” “可我看见你带了钱包啊!” “钱包里没钱。” “钱呢?” 父亲故作思考状的想了一下,“钱都在妈妈那呢,妈妈不在这里。” 小男孩不依不饶“爸爸快点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来好吗?” “可是妈妈上班呢,没时间,而且爸爸没带电话。” 小男孩眼珠一转,看向站在收款台前、面上带着微笑的店员,接着,他跑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晃着脑袋,甜甜的问道:“阿姨,可以用用你的电话吗?” 父亲在旁愣了愣,似乎没有预料到儿子会如此执着。店员有些犹豫的“嗯”了一声,随后抬头看向小男孩身后的父亲。 “你这么想要啊?”看儿子那一副非买不可的架势,父亲好奇的蹲下身,问道。 小男孩点点头,伸出手指向那些团成一团的仓鼠,肯定的答:“我想要!” “可它们很脆弱,万一死了怎么办?” 小男孩十分自信的喊道:“我会好好保护它们的!” 父亲笑了,站起身,叹了口气,又把儿子扛到了肩上,随后他向店员招了招手,很无奈的问道:“仓鼠多少钱一只?” 澹台梵音倚在商场走廊的栏杆前,看着宠物店中这父子俩幸福的互动,一时感慨良多。 “久等了……你看什么呢?” “愣了会儿神而已,东西都买到了?”她收回视线,问道。 “算是吧。” 沈兆墨瞧了眼购物袋中的物品——饼干、糖果、薯片还有中式糕点。 “你这些……待会烧得着吗?别弄得火再息了,可就尴尬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兆墨满脸的轻松,可澹台梵音还是半信半疑,不由得对着他手中那袋子东西皱起眉头来。 史恒的葬礼在今天举行,参加的人也就只有史家三口、杜文夫妇,还有沈兆墨、澹台梵音和穆恒而已。杜宁的丈夫单洪在得知案件始末后,提出愿意把名下资产全数赔给王筱夫妇,算是对他们的一点补偿,但是王筱没有同意。 史恒遗体的火化听说费了很大的功夫,一开始火化场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商量把尸体切开,逐一火化,不过这主意一出,就遭到了王筱激烈的反对,还差点跟他们打起来。最后是怎样处理的,澹台梵音不清楚,想必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即使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可一旦想起史恒的死,澹台梵音的心中仍旧会隐隐作痛。 “澹台,池英死了。”开车去墓地的路上,沈兆墨突然跟她说。 “怎么死的?” “猝死,心脏破裂,玊老说从他的经验来判断有点像被吓死的。” “吓死……”澹台梵音若有所思的重复低语着。 沈兆墨掌握着方向盘,余光瞥向澹台梵音,观察着她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他说:“杜苑被送去了精神病院,她好像彻底崩溃了,还有水灵山寺庙善款被偷一事也被那群居士和信徒们知晓,正联系律师要通过法律途径找她家索赔。这个……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澹台梵音淡淡一笑“虽然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是老天爷不能真的只是看着吧,总要做点什么才行,而且对那些受害的人们来说,报应来的越快才越好。” “杜苑的精神失常呢?” “那跟我没关系,我可没神通广大到这种程度。”她手一摆,接着又说:“也许……真有怨魂索命也未可知。” “你相信?” 那也是她在案件一开始问他的问题。 澹台梵音抬眼,神秘的笑了笑,“为何不信,我只说命案不是鬼怪所为,但并没有说世上无鬼怪。” “灵灵口中的那个玲玲也一样?” 澹台梵音看着他,神情足以回答一切。接下来她没再说一句话,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思绪飘向了远方…… 史恒的墓在一处风水极好的山腰之间,向下望去就是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王筱希望从未见过城市、未见过广袤世界的他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尽情的欣赏。 同沈兆墨一样,穆恒也准备了许多东西打算烧给史恒,这其中包括了一大堆机器人模型、一沓卡通漫画,外加一套《灌篮高手》的dvd光盘,那是在他孩子时买的。 澹台梵音单手抚额,无语了半天,瞧着这一地的“稀奇”东西,直摇头叹气,心里念叨这俩人脑回路是怎么回事!这烧的都是些什么! 王筱倒是很高兴,在那堆成小山高的东西上点上了火,火焰熊熊燃烧,火苗窜起,打着一个个的旋儿飞上了天空。 “他收到了……”王筱含泪笑着,望向火苗飘走的方向。 愿你下一辈子,无灾无难,幸福一生,澹台梵音双手合十,同样看着天空在心中祈求道。 “澹台,灵灵真的能看见鬼吗?” 送澹台梵音回家的路上,穆恒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兴致勃勃的问道。 “假如不从科学角度考虑,单说见鬼一事,确实有这样一些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拥有阴阳眼,然而灵灵却是另外一种。”她掏出手机,滑开手机屏幕,打开一个软件又翻找了一下,最后把一张印有黑白灰字体、写有天干地支、分有命盘、细盘、大运、流年的图片展示给穆恒看,“这是我用软件排出来的灵灵的八字命盘,她出生于2015年3月14日凌晨5点,年柱为乙未,月柱为辛卯,日柱辛卯,时柱也是辛卯,这叫全阴局”。 “全阴局?”穆恒拿过手机,仔细看了一番。 “天干地支分阴阳,比如天干里甲为阳,乙为阴,地支里子为阳,丑为阴,而灵灵的命盘里所有的符号都属阴,因此是全阴局。拥有全阴局的人,自身阴气重,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感受到异样事物的存在,也更容易看见它们,况且灵灵又是女孩子,女孩本身就属阴,所以她就算真看到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还有这么个说法。”穆恒觉得新鲜。 “与全阴局相反的叫全阳局,顾名思义就是命盘里所有符号都属阳,其人阳气旺盛,鬼怪异物不敢近身。” “有意思!那么灵灵万一真能看到也实属正常?” “你听上去有意思,对于她来说可未必是件好事,还有我只是粗略推测一下,不敢保证一定就是准确的。” 澹台梵音说完,从穆恒手中拿回手机,她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举在面前查看了两眼信息,立刻便眉间紧锁,神情忧虑。 “那位神父,还是没消息?”猜透了她心中所虑,沈兆墨认真问道。 “我担心他是真出事了,所以我想尽快回澳洲去找找看……” “你能找到?” “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沈兆墨默默听着,隐下了那道不易察觉且一闪而过的失落。 经过了半个小时的路程,车子才到达了澹台梵音家楼下。刚一下车,澹台梵音老远就看到她这两天都在时刻担心的身影——马斯理奥神父身穿黑色神父常服,面色焦急的站在楼下,左一圈右一圈的不停的转圈。 “神父!”澹台梵音惊呼一声,立刻跑了过去。 马斯理奥神父听见她的叫声后也同样跑向她,然后紧紧的握住她的手,那副惶惶不安的神情,澹台梵音从未见到过。 “神父,你让我好找,你去哪儿了?”澹台梵音急忙问道。 “音,你马上跟我去冀市,”看他着急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拽她走,“那里两天后要举行一个驱魔仪式。” “驱魔?”澹台梵音双眼圆睁。 “一个神父被杀了,一个教会义工怀疑被恶魔附了身!” “附身?可是……” “我明白,我刚开始也不信,但它竟然跟布里斯班发生的一起圣职者死亡案件相关,让我不得不信,总之详细情况我路上再告诉你,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说着,神父就把澹台梵音往楼里赶。 “等等!等等!明天走行吗?我今天晚上有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 “明天?今天不行吗?” 从神父的神态看,事情真的十分紧急,但是…… “神父,您告诉我你的住址,明天一早我再过去找您,可以吗?” 马斯理奥神父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会儿,总算勉强答应下来。 待马斯理奥神父走后,沈兆墨满腹狐疑的瞧着她,问:“今天晚上你要去干什么?” 谁知经他这么一问,澹台梵音竟仰天长叹,面上还荡漾着浅笑。 “驱鬼!” 晚上7点,澹台梵音和智音师父来到杜家宅邸门口,他们按响了门铃,没过一会儿,杜文打开了门。 “你们……来了。”她面色凝重,声音也微微发抖。 澹台梵音打了声招呼,随后说:“杜女士,我在电话里已经跟您讲清楚了,相信您也了解了事态的重要性。” 杜文点点头。 “那好,待会灵灵那里,还请您拦着点。” 杜文不说话,还是点点头。 澹台梵音接着转头面向智音师父,想要最后确认一次的问道:“师父,能劝走吗?” 神父慈祥的笑了笑,说:“我尽量吧。” 说完,他从布口袋中掏出一串佛珠,紧紧的握在手里…… 第72章 尾声二 从那诡异的巷子口回来后,女孩心中还是忐忑不安,那个奇怪的、不男不女的怪人究竟能不能信,她还是拿捏不准,而且他说的办法…… 女孩坐在床边,小心的打开那个怪人给的信封,里面装着的是能重获自己恋人爱意的方法。 “究竟是什么,神神秘秘的……”女孩小声嘟囔着。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带有花香气味的、粉红色的信纸,女孩仔细闻了闻,是玫瑰的香气。她打开台灯,似信非信的读起信中的文字。 “这样就行吗?” 文字并不长,女孩没花多少时间便读完了,她仔细忖度着纸上的内容。纸上写的东西有几样不太好准备,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大部分都是比较常见之物。 渐渐地,好奇心占据了她的内心。 他很神…… 她想起了朋友的话。 假如,仅凭这样就能让自己挽救回失去的恋人,倒也不妨一试,反正看上去挺简单,应该也没什么危险。 好!明天开始买材料,最后这一个……不知道网上能不能买到,然后就赶快试试!欣喜兴奋的心情立刻浮现在她的脸上。 女孩把纸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她洗了个澡,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希望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她在心中反复祈祷…… (作者的话:第二卷就到此结束,尾声二衔接的是第一卷的结尾,希望大家喜欢这部作品。明天开始卷三的故事,卷三中澹台梵音、沈兆墨和穆恒要前去布里斯班调查圣职者被杀案,在这期间沈兆墨遇到了一个发誓此生非澹台梵音不娶的家伙,一边要调查案件,一边还要对付情敌,他要如何应对?还请期待下一卷。喜欢的朋友多多留言,多多收藏啊!谢谢各位的阅读,我们下一卷见!!) 第73章 求神的救赎 布里斯班,星期三,晚上10点—— 朦胧月色隐约的在云层之间,以银白色的亮光照射着这处高耸的建筑物。尖锐的塔顶刺入黑暗的夜空,巨大生锈的吊钟悬挂在长形尖顶、镂空的钟楼里,映着月光略微有些向右倾斜。 这是个寂静且不祥的夜晚。 教堂内没有开灯,却点上了一排排燃着暗红色火光的蜡烛,不过即使如此,里面仍是一片昏暗。 老神父蹲在巨大的十字架下方,宽阔的肩膀剧烈的抖动,他跪在圣坛前,双手交叉紧握,嘴中喃喃自语,并露出祈求救赎的神态。 “求你留心听我的言语,顾念我的心思。我的神啊,求你垂听我呼求的声音,因为我向你祈祷……” 咚咚!背后传来几声敲击声。 老神父没有理会,继续低首,虔诚的祷告道:“因为你不是喜悦恶事的神,恶人不能与你同居。狂傲人不能站在你眼前,凡作孽的都是你所恨恶的,凡投靠你的,愿他们喜乐,时常欢呼,因为你护庇他们,又愿那爱你名的人都靠你欢欣,耶和华啊,你必用恩惠如同盾牌四面护卫他。” 祷告完,老神父弯下身子,亲了亲地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好了,我们开始吧,一定要小心。”他面对走上前来的另一个较年轻神父,严肃的说道。 他们转过身,走向刚才敲击声发出的方向。挑高的天花板,远远望去犹如望向一滩深不见底的沼泽,越往里窥探越有种要被吸进去似的恐惧。 很快,火红色光亮的那头,某样东西正在强烈的喘息着、挣扎着、摇晃着,当两人靠近那个黑影时,那个黑影却宛如一条恶心的蛇吞吐着舌头。 那是名女性,坐在一张木椅上,被数条粗厚的皮带捆绑的严严实实,头顶原本美丽的金色秀发被拔的没剩下多少了。她瘦骨嶙峋,面色暗灰,呼吸时吐出的气息中带有一股鱼腐烂变质的臭味。两位神父站在她面前,她的脖子立刻像蛇一样的摆动,面上露出凶狠,一阵奇怪的、如气球漏气似的声音从她嗓子中发出。 “你们抓紧,别让她乱动!” 听到神父的命令,三名强壮的男士一左一右抓住女人的胳膊,另外一个则蹲下身按住她的腿。 “你看好她,万一中途他们几个按不住,你要上去帮忙。”他又对年轻的神父嘱咐道。 年轻神父点点头。 老神父深吸一口气,将桌子上装满圣水的圣杯高高举起,吟唱了几句赞美诗,又郑重的放回桌上。接着,他双手捧着《圣经》,一脸凝重的开始念道:“神啊,创造万物的造物主啊,求你做我坚固的避难所,脱离凶恶之灵的眼目和攻击,那么,就以这神圣的名字,让邪恶的恶魔退却。” 突然,女人开始剧烈的抖动、惨叫,口水从那张大张的嘴里不断的流出来,面孔逐渐变得狰狞,青筋绷起好像十分痛苦,她猛烈的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可试了几次都被身旁的三人按了回去。 “上帝啊,万能的造物主啊,求你怜悯我们,你的信徒正在受苦,将你的信徒从邪恶的灵魂手中拯救出来,我们命令你,以创造万物的伟大名字命令你,不洁的灵魂,接受神的旨意,恐惧神的力量。” 惨叫声越来越大,响彻整座教堂,声音沙哑粗犷以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嚷。 老神父眉头紧皱,他放下《圣经》,拿起十字架对准女性,大声念着:“上帝命令你,告诉我你的名字,邪恶不洁的灵魂,以上帝的名义,讲出你的名字!” 驱魔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恶魔的名字,有了名字才能更加准确的驱逐它们。年轻的神父握紧十字架专心致志的听着,不敢有一丝松懈,他的任务就是从她的口中听出邪灵的名字。 “以上帝的名义命令你,讲出你的名字!”老神父再一次大声命令道。 “呵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这时从她口中冒出一连串可怖的笑声,声音好像十几个人叠在一起,混乱不清,“愚蠢!太愚蠢了!你们面对的是亚斯她錄(astaroth)” 年轻神父一怔,手中的十字架差点掉到地上。 老神父屏息凝神,开始吟唱:“亚斯她錄,以上帝的名义驱逐你,你要敬畏上帝,恐惧上帝,离开这个可怜的肉体!”接着,他抓起圣水洒在女人的身上。 “该死!你们都会死!都会死!”她凶恶的咒骂道,全身抽动,像是痉挛了一般夸张的扭动,椅子撞打地面发出剧烈声响。 神父再度将圣水洒向她,她绝望的惨叫,但她还是凝视着眼前的两人,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 第二天,澹台梵音一早便到达马斯理奥神父住的酒店大厅,身旁跟着沈兆墨和穆恒。不久,马斯理奥神父来到大厅,见到两人之后礼貌的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之所以沈兆墨和穆恒在场,原因很简单,因为马斯理奥神父弄错了教堂的位置,那座小教堂处在舜市郊外,并非在邻市的冀市。 车内,马斯理奥神父神色严峻的解释着前几天发生的情况,好在沈兆墨和穆恒的英文都很不错,所以他很幸运的免去了用刚学会的中文做去讲解这种苦恼事。 “两个多星期前,圣约翰教堂的一名年轻神父被杀害,教会的秘书打开教堂大门后,发现他被捅死在圣坛前,胸口插着十字短剑,那是放置在圣物室中的短剑。再进一步的内容,我不清楚,反正那名秘书当时吓了个半死,几乎是爬着出去报的警。当然,这是警察们的工作,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那位年轻神父脸上被利刃划得那串数字就跟我有关了。” “数字?”澹台梵音顿时心生不安。 “他的面颊上被划了三个数‘666’。” 穆恒一听就笑了出来,“这凶手有点意思啊,还挺幽默的!” 他笑着,侧目去看澹台梵音的反应,却望见她瞪着眼睛,满脸诧异,立刻意识到这串数字跟他脑海中的意思恐怕不同。 “怎么会……”她低语道。 “这串数字有特殊意义?”穆恒谨慎的问道。 澹台梵音愁眉紧锁,说:“‘666’在《约翰的启示录》里指的是‘启示录之兽’的名字,在基督教传说中,这种魔兽往往是反基督的化身,因此‘666’是‘恶魔的数字’,是一种反上帝、反基督的象征。在死者头上刻下这串数字,可以解释为对神职者的嘲弄,或是说其人本身可能是崇拜邪灵的信徒。” “严重的问题不止那一个,听同一教会的老神父讲,他们两人之前刚刚做完一次驱魔。” “驱魔……”澹台梵音叹了口气,她十分尊重马斯理奥神父的信仰,问题是在如今科学发达的时代,要想让人信服魔鬼附身,太困难了。 “你不相信?”神父看穿了她的想法。 “没法信,毕竟大部分的魔鬼附身都是假的,要么就是演戏,要么就是精神失常,就连教会现在都不会轻易相信被附身之说了吧。” “我也是半信半疑。”他说,“但那位被附身的女性的怪异状态已经不是靠装就能装得出来的了,而且我去问过她的亲人,她是突然间改变的,之前没有任何症状,他们曾带她去看过医生,任何问题都没有,在医生面前她表现的非常正常,只有回家面对亲人后才怪异起来。” “具体行为呢?” “变得癫狂,变得容易攻击人,有时候还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扯下自己的头发,并学着蛇那样在地上爬行。” “怎么听都像双重人格外加自虐症。” “我也是。”穆恒附和道。 “关键的一点,当老神父问恶魔的名字时,她说出了亚斯她錄。” 澹台梵音愣了愣,眨了眨眼“这我倒没料到。” “谁?”穆恒问。 澹台梵音正要回答,不料手握着方向盘,眼望前方专心开车的沈兆墨突然开口:“亚斯她錄,堕落天使,所罗门恶魔七十二柱里的大公爵,掌管着四十个恶魔军团,他是即路西法、别西卜之外的第三个高位恶魔。人们通常称他为星期三的恶魔,如果在星期三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召唤他的话,他会如你所愿的告诉你想知道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车内顿时一片寂静,沈兆墨用余光微微环视了一遍面露惊讶的三人,眉一挑,轻描淡写的说道:“做了些背景调查,别这么大惊小怪。” *********************************** 后相门教堂指的是舜市郊外接近g35号公路背面的天主教堂,后面不远就是相家庄。这座占地面积不大,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小洋房般的教堂,却是建于清朝顺治七年,也就是1650年,相传当时由一位西班牙的传教士在这里购地建立的。结实的外墙上绘有少量的《圣经》故事图画,大门是两扇红漆木门,远看好似一座精巧的小城堡,仔细看去可以发现一些民居建筑的特征。 大门没锁,四个人便打开门走了进去,院内绿树婆娑,幽静非常。 “从这里进,尸体在小修道院中发现的。”沈兆墨说完,带着他们穿过东墙处的小门,来到后院。 小修道院的入口已被警戒线拉起,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站在警戒线外,沈兆墨指着里面靠近圣坛的地方,说:“尸体就是在那里发现的,是被烧死的。” 澹台梵音向里望去,明媚的阳光穿过墙上的彩色玻璃洒进小修道院中,一条条被玻璃渲染过的光束,像是印在阿拉斯加上空的极光,挂在由木头交叉形成的“天空”中,随着光线而晃动。若是没有地上的那一滩焦黑的痕迹,倒是宛如置身于万花筒之中,别有一番风味。 “沈队长,被谁发现的?” “这儿的保洁员。” “死亡时间呢?” 沈兆墨募地停顿了几秒,“不知道。” 澹台梵音缓缓地转头,看向他。 “这案子原是1队的,我昨天才到候局那儿要了过来,所以很多材料还没送到我手上。” 澹台梵音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讪讪一笑,谢谢你……”她轻声道了谢,他的用意她心领神会。 “沈队长,能否请您打个电话,”站在警戒线外仔细观察修道院里的马斯理奥神父这时走进他,态度严肃的请求道:“问问原来负责这个案件的人,尸体上有没有数字。” 沈兆墨点头,拿出电话拨通号码,一番寒暄后才进入正题。 接下来—— 他神色一凛,嗓音跟着变得低沉许多。 等挂上电话,,沈兆墨一字一句,缓慢且咬字很重的说道:“在死者的小腿上发现了一串数字,‘666’。” 注:莫斯提马为《旧约圣经·喜年书》中的恶魔,由神的恶性演变而来,怂恿迷惑人类犯恶。 路西法,堕落天使,自古以来便视同于撒旦。 别西卜,意为“苍蝇王”,《新约圣经》中视为撒旦。 第74章 我乃摩洛 同样的一串数字,同样都是圣职者遭遇杀害,马斯理奥神父的神情就犹如站在了冷风凛冽的北极,僵硬且惨白。在驱车赶回警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都是打给不同的人,绝大部分是相交甚好的神父或是神学家,一通打给沃尔特警司。 然而有一通电话,当神父叫出对方名字并后面还加上头衔的时候,澹台梵音着实一惊——他唤他,费罗主教。 费罗主教,澹台梵音听到过,还是有次马斯理奥神父边喝酒,边带有调侃口吻提到的。他是位极其清高、极其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人,有着浓浓的爱尔兰血统,这也是他高傲的原因之一,然而这个原因马斯理奥神父无论尝试多少次却总是不太能理解。他年龄不大,大概五十中旬,喜欢按照自己规划的那样做事,所以神父曾风趣的比喻道,这位主教大人的人生就像列车时刻表一样规规矩矩、准点准时。 如此看来,马斯理奥神父参与到调查中,是受了费罗主教的命令。神父经常参与类似的宗教、民俗调查,委托他无可厚非,不过澹台梵音还是情不自禁的同情起他来,因为费罗主教所施加的压力,可非寻常人能够承受的。 后相门教堂到舜市警局相当于跨越了大半个舜市,因此他们等到达警局门口,已经是下午2点了。 四个人迫不及待的跑向重案组办公室,可还没进门,澹台梵音就狠狠地撞在了突然间停住了的沈兆墨身上,她探头往前一瞧,候局那硕大的身体正严严实实的挡在门口。 “候局,您怎么来了?” 候局那对快被脸部脂肪挤没了的小眼睛来回打量了一番马斯理奥神父,神父那张充满欧洲古典男性之美的面庞,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他伸出手,神父接着回握,两个人就在无言静默之中完成了初次见面的问候。 “布里斯班中央警署发来协作申请。”候局转向沈兆墨,说:“鉴于布里斯班和舜市都发生了相似的案件,所以对方提出了合作调查,你们两个再加上秦壬,你们即刻动身去澳洲。” “等等候局,怎么是我们去澳洲呢,应该是他们过来才对吧!”穆恒诧异道。 “他们那里发生的谋杀比我们晚,当然是过去。” “这里的早?” 穆恒的这个问题是问向在场的重案组1队成员。 “我们这里的死者的死亡时间为5月20日凌晨1点到3点之间,澳洲那边死于5月23日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比我们的要晚。”1队的一个刑警答道。 若是这样,神父远在澳洲却得知舜市的案件就可以解释,教会中,凡是发生恶劣事件都要往更上一层报告,再加上教内消息都是互通的,所以如果澳洲发生了事件并按照规定向上级报告,就会与本身记录在册的舜市事件自行连接,神父也就会了解。 “另外,由于涉及宗教,马斯理奥神父将要协助调查的通知我们这边也收到了,马、呃……”候局看了眼神父,张了张嘴,立刻又看回沈兆墨“你去跟他说,他参加调查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沈兆墨默不做声,点点头。 “这是次跨国调查,你们三个都给我提起精神!别搞砸了!”说完,他朝神父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信步走回了局长办公室。 “神父……”注视着候局消失的身影,澹台梵音靠到神父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没跟他提你会汉语呢?” “没来得及。”神父微微一笑。 沈兆墨的办公桌上,照片和报告铺了满满一桌。 “我来讲……”秦壬刚准备开口,忽然意识到马斯理奥神父,故而产生了一丝犹豫。 “没关系,我懂汉语,只请你讲慢一些。”马斯理奥神父说,他的发音不准确,听上去阴阳怪气的。 “好。”秦壬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松了口气的叙述道:“被害者为后相门教堂的赵晋神父,33岁,是被烧死的,死者后脑有处击打伤,应该是先把死者打晕再放火。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应该是清醒了,因此现场发现了很多挣扎痕迹。” “周围的人没听到叫喊声吗?” “离着教堂比较近的村民倒是听到了喊声,不过他们说声音不大,还以为谁做了噩梦才喊叫呢,就没当回事。” “火光呢?” “没有人看见,都睡觉呢。” 澹台梵音捧着照片,照片中烧成黑炭的被害者,凄惨程度令人咋舌。 “死者身份怎么查到的?我看这人已经烧的差不多了。” “谋杀案发生在教堂,一般人无法半夜进入,因此1队的人首先怀疑是教堂的工作人员,这才取了赵晋神父的dna拿来做比对。” “数字是在小腿上?”神父问道。 秦壬拿着一摞照片翻找了几下,找到了照着小腿数字的那张,递给他,“准确的讲是在接近脚踝处,数字是死后刻上的,调查过程中倒是有个信徒提到了‘恶魔的数字’,1队的人怀疑是某个狂热的宗教分子干的。” “那名疯了的义工在哪儿?”神父放下照片,面色忧虑。 “在警官医院,情况不太好,医生也查不出病因,也不是精神问题,身体里也没有药物痕迹。” “能否让我见见!”他立刻请求道。 白色的墙壁,白色框的窗户,白色的器具,在这间呆的时间过长或许能得雪盲症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那个疯癫的教会义工。那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差不多20出头,脸颊凹陷,骨瘦嶙峋,正常尺码的病号服在他身上根本挂不住,他脸色铁灰,大而突出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上血淋淋的,咬的全是伤口。 男孩缩在窗户下,看到他们,准确一点是看到马斯理奥神父时,一丝惊悚的笑容隐约浮现。 马斯理奥神父深深、真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地吐出。他把带来的旅行箱平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两根白色蜡烛,两个银色刻有十字的烛台,一个木制十字架,一本皮制精装烫金字《圣经》,还有一瓶装有圣水的银质水瓶,一个金色铃铛。 这架势,沈兆墨几人只在电视剧中见识过,穆恒更是对那瓶装有圣水的银色水瓶感到新鲜,刚要上手触摸就被澹台梵音一巴掌拍了回去。 “神父,您能行吗?而且在这里……可以吗?”澹台梵音心中忐忑不安 遇见无缘无故发狂的人,作为神父首先想到驱魔她并不是不理解,问题是,通常驱魔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不是任何神父都可以办到的,另外,进行仪式之前还有许多繁琐的准备工作,再加上地点也应当慎重选择,最重要的是…… 澹台梵音瞧了一眼男孩,与其说被魔物附身,倒像是饿了好几个月,不得不承认,她对恶魔附身一说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马斯理奥神父没有回答,他按部就班的做着仪式开始前的工作。 “各位,请让他坐在椅子上,按住他的双手、双脚,别让他乱动,音,拉上窗帘。”做完后,他对在场的医务人员和沈兆墨几人说道。 医务人员面面相觑,澹台梵音瞧出他们眼眸中满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几名男性医护人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把男孩按在椅子上,其他的医生远远的站在一边,摇着头,叹着气。 马斯理奥神父举起十字架,开始吟唱:“耶和华啊,求你留心听我的言语,顾念我的心思。我的王我的神啊,求你垂听我呼求的声音,因为我向你祈祷……” 男孩开始拼命的挣扎,沙哑的高声惨叫,大声咒骂。 见状,众人皆不由得倒退一步。 神父将圣水洒在他脸上,他立刻痛苦的叫嚷,脑袋使劲摆动。 “以上帝之名,我们命令你,不洁的灵魂,惧怕神的力量,惧怕神的名字,我命令你!说出你的名字!” 男孩的脸憋得通红、狰狞、可怖,他张大了嘴,吐着舌头不清不楚的念道:“摩……摩洛……” 听到这个名字,神父的神情明显产生动摇,他闭上双眼,立刻又睁开,把十字架靠近男孩的脸:“摩洛,我以上帝之名命令你,驱逐你,命令你离开这个肉体!命令你离开!” 男孩猛烈地摇动着…… “以上帝之名,命令你,驱逐你!” 一声凄厉的尖叫后,男孩的头歪向一边,昏了过去。 屋内的人被方才这一幕惊得呆立原地,等神父转过身,呼出一口气后,他们才赶紧跑过去查看男孩的情况。 “神父……”澹台梵音不敢相信的看着被众人包围的小男孩,“您……”她想问他这本事从哪儿学的,提到嘴边了才发现有些不太合适。 “我曾在罗马跟着一位擅长驱魔的神父处理过几次附身的案件,跟他学过,那位神父如今恐怕有70多岁了。”马斯理奥神父说。 “摩洛……”澹台梵音喃喃重复着恶魔的名字。 “这又是哪位啊?”穆恒侧头靠近她的问道。 “摩洛(moloch)希伯来神话中的恶魔,在众恶魔中以残忍和凶恶出名,它被描绘成牛头、人身、长手臂,坐在黄铜宝座上。他带来瘟疫,因此畏惧它力量的人无奈献上祭品……”澹台梵音停住了,有几分钟的时间,她在静思默想,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道:“摩洛,烧死,亚斯她錄,剑……我明白了!”,她打了个响指,双眸炯炯有神。 “杀人手法是有参照的!作为摩洛祭品的人会被丢入火中烧死,而亚斯她錄,根据犹太教传说,曾是上帝身边的六翼天使或是大天使,是神圣的存在。” “原来如此。”神父赞同道:“所以才是火和圣剑。” 澹台梵音点点头“凶手的杀人方式根据的是这些恶魔的传说来策划的。” “哇啊啊啊啊!” 突然,晕倒的男孩又叫了起来,他挣脱开了医生的手臂,冲着澹台梵音几人直接扑了上去。 澹台梵音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瞬间腾空而起,沈兆墨第一时间把她抱了起来,迅速向后退着。 他把她放在了病房外,理了理她乱掉的头发,接着跑回病房,与穆恒两人两三下便制服了发疯的男孩,把他按在了地上。 “你的仪式好像失败了,神父。” 澹台梵音怜悯的凝视着地上正在尖叫的男孩,轻声说道。 “哪有这么容易。”神父叹了口气,接着随口又一句,“你男朋友倒是真不错!” 澹台梵音抬头看向他,懵了好久…… 第75章 突如其来的情敌 澹台梵音在家中一边听着最新一期的acg动漫歌曲专辑,一边坐在地毯上往箱子里塞着衣服,身上穿着她最喜欢的一件点缀着花朵图案、缝着荷叶边与蕾丝缎带的淡棕色家居长裙。同所有女孩一样,她极为喜爱可爱的事物,那一卧室的毛绒玩具就是证明,而这件裙子不但可爱,布料也非常舒服,特别是在不冷也不太热的这个季节穿正合适。 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乍看之下……还真像个马尾巴,细嫩的脸颊由于不停地活动变得红扑扑的。她的四周散落好几本书,每一本都是少见的、看上去就不容易懂得学术书、民俗传说典籍、魔法书等等,一本厚厚的、1602年的恶魔学著作《demonsdemonology》在这一大堆书中格外显眼。她很想把它们都带走,因此使劲的往箱子的缝隙里塞,直到不管怎样都再也塞不进去的时候,她才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走到墙角拖来了一个更大一点的箱子。 澹台梵音专心的把所有东西转移到大箱子里,等把最大的那本恶魔著作成功装进去之后,她才呼出一口气,上身向后一仰躺在了地上,左手一勾,勾到一根萝卜玩具,往怀里一拉,下一秒就整个趴在了上面。 即使是加快办理签证,沈兆墨他们三人也要等几天才能动身,所以她和马斯理奥神父决定明天先离开,原因一是马斯理奥神父需要把这边的情况报告给费罗主教,原因二是澹台梵音需要向学校申请延长假期,特别是袁老教授那里,不好好说明可不行。 要准备的事情一大堆,澹台梵音习惯性的把要解决的问题一一记在手机里:填写申请表格;传给袁教授论文的第四、第五章;整理墓地的分析资料,她停了停,接着又写道:明天下午,起飞时间四点五十分,跟马斯理奥神父在候机室见。 一想起马斯理奥神父,她马上就想起他今天的“惊天言论”,自己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直到从医院出来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男朋友……她按了按眉心,到底是打哪里得到的灵感啊! 对于澹台梵音来讲,沈兆墨给她的感觉确实跟其他男性都截然不同。具体如何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当他碰触她,呼唤她名字时,她的心灵也随之震动,但仅此而已。 澹台梵音静默着看着手机,犹豫了几分钟后,她才给沈兆墨发了一个只有短短几个字的信息:布里斯班是冬天,注意保暖。今天,谢谢你。 这就足够了,她心中确信道。 ***************************************** 在等待签证的这几天里,沈兆墨几人调查了死者赵晋神父的人际关系。他是为尽责的神父,教区的信徒们都喜欢参加他主持的弥撒,年纪轻轻却学识渊博,因此若是有人有什么苦恼,或是有什么疑问,都习惯向他询问。 赵晋神父住在市区,每天开车往返于教堂办公室和家,他的生活范围不大,可以说比较枯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现代人应有的生活,倒像是提前步入了老年,除了定期出门采购和教会组织的活动,休息时,他很少出门。 谁平常对恶魔之类的话题有着异样的关注?这个问题一队问了,沈兆墨他们也问过了,但是都毫无收获,信徒、同事,包括周围的居民,没人有头绪。 沈兆墨整理好要带到澳洲的资料,提醒周延等人继续这边的调查,一旦有线索立即报告,之后,他来到玊言的解刨室,老法医正喝着药茶,津津有味的读着中央警署发来的验尸报告。 “玊老,那边报告怎么说?”沈兆墨一进门便问。 “嗯……”玊言含着杯子,像孩子一样吐了两口泡泡,然后才说道:“剑长约25公分,划过肋骨直接扎入心脏,当即致死,不像我们的受了很大的罪。他的后脑同样有处击打伤,从形状来看,比较像圣坛上的烛台。另外,那三个数字是死后划上的。除了死亡方式和死亡时间不同……”他翻动着纸张,“剩下的都跟这边的一样。” “赵晋的尸体您又看了遍吧,有新的发现吗?” “没有。” 玊言把报告往桌上一放,翘起腿看着围着解剖台转圈的沈兆墨,问:“什么时候走?” “两天后。”沈兆墨心不在焉的答道,“周延和老杨他们几个留下来看家,如果有事还要麻烦玊老了。” 玊言点点头。 “你今年流年不利啊,碰上的都是这种案子,又是鬼又是恶魔的。” “我不相信鬼神恶魔,但凡杀人,都是人为。” “遇到那小姑娘后也是这样想?” “自然。”他淡淡道。 “澹台梵音对吧,挺奇怪的一个姑娘,不过也挺有趣的,有男朋友了吗?” 沈兆墨突然间停了下来,抬眼看他,“玊老什么时候也开始管闲事了?” 玊言若无其事的又倒了杯热茶,悠哉道:“人老了,就爱管闲事,特别是上次看你抱着人家,我就更想管了。” 沈兆墨把头撇向一边,不回嘴,也不理他。玊言等了他半晌,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自觉无趣,便提着水壶神态宛如一位逍遥神仙似的,一晃一晃的往里面的办公室里去。 关门之前,他背向沈兆墨,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喽!” 沈兆墨睁大眼睛,怔了怔,随即又立刻闭上,摇了摇头,那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两天后,沈兆墨、穆恒和秦壬准时上了飞往布里斯班的飞机。路程至少需要12个小时,一路上平安无事,没什么波澜,仅仅是没有料到秦壬会晕机并且吐了一路而已。 到达目的地后,他们首先前往位于市区的中央警署,见了全权负责案件的沃尔特警司,在跟他们开了将近3个小时的案件讨论会后,几人才一身疲惫的来到准备下榻的酒店。 酒店大厅里,澹台梵音早已在此等候。 “时间够长的,交流还顺利吗?”她问的自然是刚才的会议。 “顺利。”沈兆墨回答了一声,低头填写入住手续。 穆恒这时靠近她,笑嘻嘻的问道:“那个沃尔特警司是那里的头儿吧?” 澹台梵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疑惑的点点头。 “块儿头够大的,跟座山似的,而且那气势、那声音,我看他简单的往那儿一站就能把罪犯吓趴下喽!”他叹了口气,“瞧瞧人家,再看看侯局,这就叫差距,体型上的差距!” “别胡说!”沈兆墨斥责道。 “沃尔特警司能力很强,是警界的王牌。”澹台梵音笑道。 之后,几个人在附近商场的地下一楼食品区foodcourt吃饭,因为澹台梵音住处离这里不远,所以沈兆墨吃完饭后坚持要把她送回去。穆恒和秦壬也跟着去了,秦壬是木头脑袋一个认为真的是去遛弯消食,而穆恒在听到沈兆墨的提议时立刻心领神会,很自觉的跟在两人身后慢慢走,顺便还拽着不开窍、只想往前窜的秦壬。他们沿着布里斯班河悠闲的散步,澹台梵音的家就在圣约翰教堂的对面。 突然,澹台梵音原地停住,目光看向前方路灯下的一个身影,不由得皱起眉来。 跟随她的目光,沈兆墨三人也是一愣,黄色的路灯下站着一位西装革履,包裹的特别严实的男人。 “天啊!”澹台梵音低声叹道。 穿西装的男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紧接着,他看见了澹台梵音,一抹灿烂的笑容浮上他的脸颊。 “梵音!” 仿佛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男人的声音兴奋的自然而然的提高了不少,然而与之相比,澹台梵音的表情却十分平淡,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他走进,沈兆墨才看清楚了此人的样貌——他个头很高,身材匀称,五官每一个都长在了最精准的位置,因此使得面容英俊非常,乌黑的头发浓密的像顶帽子,双眸闪烁着光芒的望着他眼前的女孩。 “您怎么会在这里?”澹台梵音问的很轻,彬彬有礼,似乎是故意的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自然是来见你的!”男子直言不讳的讲道,直接把距离又给按了回去,“我出差刚刚回来,好不容易才有时间过来见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不知道。”澹台梵音冷冷回答。 “我工作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换衣服的时候想你,走路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也想你!” “你上厕所的时候想不想呢?”穆恒打趣的问道。 秦壬差点笑出来,费力忍住笑意。 男人不理会他,接着自说自话:“明天我们去逛街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沈兆墨看到澹台梵音叹了口气,神情中多出一份难得的不难烦。 “我什么都不要,您请回吧。”她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你不需要跟我客气,我的东西也是你的,你想要点什么呢?” “我不要!” 澹台梵音手扶额头,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沈兆墨静默观望,不出一声,不过双眸之中的不悦,一旁的穆恒却看的十分清楚。 第76章 剑与《所罗门之匙》 帕西克教堂,一座跟后相门教堂差不多大的小型天主教堂,它大部分采用了威尼斯式的建筑风格,大量的精细手工雕刻与彩绘石头占据了主要部分,一扇绘有《圣经·马太福音》中耶稣受难画面的彩绘玻璃高高的镶嵌在圆形拱顶上。 约翰·法曼神父,死时27岁,刚刚来这个教区任职两年。他有些靠不住,做事总是毛毛躁躁,不是摔了这个,或是砸了那个,只要他待过的地方常常能听见各种各样的东西摔碎的声音。 跟他的性格相符合的是他那宛如少年似的长相——一张鹅蛋脸,脸部的线条与女性一般纤细,淡金黄色的头发,身形矮小,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那双充满着不安与胆怯的碧蓝色眼眸像是某种小动物一般。澹台梵音望着照片,又望了望不知该站在哪儿好、正无所适从的霍尔警探,不由得将两人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沃尔特警司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因此安排梅里特和霍尔二人带着舜市来的三位刑警查看法曼神父的遇害地点。 霍尔警探还是老样子,一路上心惊胆战、畏畏缩缩,走一步恨不得退回去两三步,感觉他似乎并不是前去案发现场,倒像是要步入刑场,心不甘情不愿的都快哭出来了。 他那副痛苦的表情,看的穆恒直新鲜,打起了想要再去吓吓他的坏主意。 “霍尔探员,还没进去过吧?”站在教堂入口,澹台梵音一面同情的盯着霍尔,一面轻声询问梅里特。 梅里特灿烂的笑了笑,美丽的笑容看得秦壬直发呆,差点把手中的宝贝电脑摔倒地上。 梅里特无奈笑道,“现场有不少血,血腥味挺重的,他还没进去就被熏吐了,之后便一直待在外面。” “这还真是……这么受罪亏他还没辞职。” 梅里特听后,耸了耸肩。 白色镶着金色十字架的圣坛,现场的照片显示法曼神父是背靠圣坛倒下的。圣坛上现在摆着圣杯、鲜花、十字架,鲜花很新鲜,花瓣上沾着水滴,应该是早上刚刚采下的,桌面上只有一个烛台,另一个作为凶器被警方拿走了。 沈兆墨和穆恒来回查看,秦壬站在一旁用手中的电脑做着模拟图,希望模拟出死者的被害经过。 “法曼神父的办公室在哪儿?”查看完毕后,沈兆墨问道。 “在……在后面,我……这……走。”霍尔吓得话不成句,只得用手示意着他们往后面走。 小小的教堂,后面宛如爱尔兰诗歌中常常描绘出的精灵居住的庭院。深秋的季节,庭院中一点也不冷清,远远落在草坪上啄食的白色鹦鹉,修剪精致、绿油油地灌木丛,金光闪闪的山毛榉,小巧可爱的、在冬天也盛开的白色小花,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看上一眼足以心旷神怡。 “精灵怪圈……”澹台梵音满脸笑意,对着草地上一处自然形成的圆圈喃喃说着。 几个人穿过弯曲的小径,来到一处石灰色石块建造的二层建筑前,奶白色的双开门,浅绿色的门玻璃下角贴着蓝色的“自动门”的字样,靠门右边的墙上是对讲机,左边的墙上挂着银色金属门牌,上面显示法曼神父的办公室在一楼,入口的左上角装着一台监视器。 霍尔按下密码,门打了开,沈兆墨三人先走进去,澹台梵音随后,梅里特和皱着眉头的霍尔走在最后头。 一进门,沈兆墨就发现法曼的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身穿黑色常服的马斯理奥神父,另一个……穿着跟马斯理奥神父很像,只不过是黑红相间的长袍,脖子上带了条金色十字架,头上顶着顶红色小帽子,最后一个是个女孩,满脸雀斑,愁眉紧锁。 澹台梵音后脚进门,一看见戴着小帽子的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接着一抹十分官方的、略带僵硬的笑容浮在面上。 “神父……”她唤了一声,下一秒看向那位站的笔直,带着种居高临下神态的中年男性,“您好,费罗主教。”她虽然没见过主教的相貌,不过从神父那谨小慎微的态度来推测,八九不离十。 费罗主教仰着头,看了她两眼,随即点点头,举动倒还算是……能接受。 “费罗主教来看看法曼神父的办公室。”马斯理奥神父犹豫的解释道。 “真是让人敬佩!主教大人费心了!”澹台梵音言不由衷的称赞道。 “沈队长,这就是发现尸体的秘书。”神父用中文对沈兆墨说道。 沈兆墨道了声谢,对还有些茫然的女孩问道:“能否叙述一下发现尸体的情景?” 女孩不认识沈兆墨,但她知道梅里特和霍尔是警察,因此对于跟她们在一起的沈兆墨提出的问题,她很老实的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是早上7点到的这儿,星期三早上有定期弥撒,当我打开门后,就发现法曼神父倒在圣坛前,胸前插着剑。” “这里工作的还有谁?” “莫斯老神父,他病了,现在在家休息,还有就是法曼神父和我,这是所小教堂,不需要很多人。” 趁着沈兆墨询问的功夫,澹台梵音走到法曼神父的桌边,她先恭恭敬敬的请示了一下费罗主教,见他没有意见,又侧头问向梅里特,在得到了双方的同意下,她才放心大胆的翻看起来。 桌子上很多是教会文件、一些学术论文、几本杂书,还有几本……占星术著作。 占星术?澹台梵音感到奇怪。她把它们暂时放在一边,打开了桌子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里面除了书写工具外,还有几片白色的布,她用手摸了摸,是丝绸。 “法曼神父很喜欢占星术吗?”同样看到那些书的沈兆墨问道。 “很喜欢,而且很有研究,虽然作为神父喜欢占星术有些不妥,可是多掌握一门知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了下,接着说道:“神父最喜欢的是火星。” “火星?”澹台梵音猛地抬起头。 “他每天都在算火星在十二宫的位置,还嘟囔着到达天蝎座还有多久等等。” 占星术、火星、天蝎座、丝绸,这些是…… 澹台梵音深呼一口气,和气的问:“法曼神父对剑还有匕首之类的武器有兴趣吧?” 女孩大吃一惊,连忙点头,“你怎么知道?神父最喜欢圣剑、短匕首之类的利器了,说是银光闪闪的看上去很美。” “他有没有一些独特的习惯?比如……在某个时间一个人呆着。” 她又思考了几秒“闲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睡一会儿。” “小憩中办公室的门上锁?” 她点点头。 “睡觉时间多长,还有在几点睡觉,比如……在星期四是几点?” “好像是早晨10点左右吧,就一个小时,我还感觉奇怪呢,不过神父说他头一天晚上睡的太晚。” 澹台梵音不再说话,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把位高权重的费罗主教晾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沈兆墨。 沈兆墨顿了顿,忽然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他向女孩道了声谢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知道什么了?”待送走了秘书女孩,沈兆墨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澹台梵音对面,似笑非笑的问道。众人见状,也都自行找地方靠着或坐着,谁没把那位主教当回事,惹得马斯理奥神父面上一阵白一阵青的。 澹台梵音眉毛一扬,嘴角一挑,笑眯眯的讲道:“我想我们这位法曼神父每次是在做准备,准备《所罗门之匙》中以剑为引的召唤魔法。书中写道打造一把白色柄的短刀或是长剑,在每天的水星时间,把剑连同剑柄浸在鹅的血里和欧芹的汁液里,然后在剑柄上刻上你想召唤的天使、恶魔或是精灵的名字,用丝绸包好,在火星到达第八宫天蝎宫时站在魔法阵中,通过向神祈祷来驱动神灵。” 听到这些,费罗主教立刻表情阴沉,虽然在《旧约圣经》上所罗门王是获得上帝赐予的智慧与见识的智者,可是进行异教魔法有违天主教教约。 澹台梵音站起身,把椅子挪到一角,她走到门口,掀起地毯的一边开始向外拉,穆恒和秦壬赶紧上前帮忙。没过多久,地毯下就出现了一圈红印,等地毯下的地板露出大半截时,一个清晰的圆形魔法阵出现在他们眼前。 魔法阵为外内两个圈,整个阵的最上方是一轮弯月,正对弯月,外圈内侧是一个五芒星符号,四周每隔半米左右绘有希伯来字符和魔法字符。靠内第二圈,圈内分别交叉画了四条线,将里面平均分成了八等分,符号共有四种,每一条线的两头均有一个相同符号。 “我猜的没错。”澹台梵音得意的一扬下巴,“月亮第六魔法阵。” 穆恒大幅度摇着头,表示自己一点也没听懂。 “简单的说,法曼神父在办公室内进行过魔法之类的活动。”沈兆墨手捏眉心,也挺头疼,但他还是努力总结道:“他被剑刺穿胸口,所谓的魔法道具也是剑,同时恶魔的名称也跟剑有关,这其中必然有某种联系。”说完,他转向一脸呆滞的秦壬,“马上联系周延让他去查查赵晋的住处有没有类似的圆圈,查他……”他与澹台梵音对视了一眼。 “蜡烛,赵晋有没有找过某个或是某几个女孩一起制作蜡烛,而且还是在傍晚或是晚上,总之是看得到月亮的时候。” 秦壬应了一声,立刻掏出电话联系周延。 “那是以火作为媒介的方法?” 澹台梵音点头。 “水星时间是?”梅里特问道。 “一天二十四小时按照太阳系行星来分划,比如星期四早晨3点、中午10点、下午5点和夜里12点是水星时间。” 这时,费罗主教脚步沉重的走进,神情可以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他……召唤的是恶魔?” “难说,要找到那把剑查看剑柄上的名字才行。”澹台梵音双手一摊,心中隐约升起一份期待,案件的真相到底会怎样,她越想越感兴趣。 他们走出教堂,费罗主教黑着脸回去了,梅里特和霍尔要回警署报告今天的发现也离开了。沈兆墨考虑了一阵,决定下午再去警署,先去吃个午饭,休息一下。 他面带笑容看着澹台梵音,柔声问道:“想吃点什么?” “我不太饿,想先在附近逛逛,你们去吃吧。” 沈兆墨默了默,说:“我也不太饿,这地方也是第一次来,一起转转吧。” “那你俩也……” 穆恒直摆手,一把勾住了秦壬的脖子,表示他们肚子饿要先去吃饭。 “走吧……” 澹台梵音刚想再说些什么,一转头正对上沈兆墨含笑的双眸,心中不觉又是一阵震动。 (作者的话:尝试把场景放在国外,希望大家能够接受,谢谢各位的支持,请大家多多收藏哦!!) 第77章 受难者,你的灵魂会进入天堂 “你喜欢……这个?” 沈兆墨挑着眉,十分不解的盯着她手中的那个东西。 澹台梵音手中抱着的是一个满身插着针,面露痛苦的黑色大号娃娃。脑袋是塑胶,圆的像是直接栽了颗篮球,还留着像是水性笔笔帽的胡子。嘴唇很厚,红艳艳的,脸上基本上看不见眼睛,勉强能在鼻子两边瞧见两条线,浑身上下毛浓的还以为抱了只猩猩。 这家开在街边、面积从入口到后墙走路不过十步的小店,卖的全是各类精美的手工艺品,设计、颜色都很独特,大多是北欧风格,也添加了点突显神秘色彩的元素,生意很是兴隆。 “挺可爱的。”澹台梵音轻描淡写的回答。 一般人看到这个娃娃除了会发出一句“怪异”的感想之外,或许还会加些好黑、好恐怖、嘴好厚之类的形容词,但绝不会说它“可爱”,因此澹台梵音独特的感言让沈兆墨更加不解了。 “你的喜好这么特别?” “眼缘吧,我一进店就瞧见它了,虽然奇怪,但看着看着也就觉得可爱起来。”澹台梵音说着把娃娃往怀里抱了抱,“手感也不错,抱着睡觉应该挺舒服。” “你要抱着这东西睡觉?”沈兆墨惊呼,惊讶的同时还有一丝笑意。 澹台梵音无视他的疑问,大步走向收银台,很快就结好了账,两个人走出小店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他们找了家靠近公园的餐馆坐下来,享用午餐。 一桌之隔的位子上坐着三位女性,全身包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看衣着打扮大概是来自阿拉伯、巴基斯坦、或是迪拜之类的东欧国家的。其中一位怀中抱着个模样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她年龄很小,也就三、四岁,棕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脸很小,额间一颗黑色的痣,可完全不影响容貌。 小女孩慵懒的打了个哈气,注意到澹台梵音的眼神后,有些害羞的笑了笑,随后又将头埋进女性的怀里。 午饭是让人食欲大开的牛排配薯条,外加一碟土豆沙拉,澹台梵音看到食物的瞬间双眼立刻闪闪发亮,很快便大快朵颐起来。 “你认为下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死法?”沈兆墨一边把牛肉切成一块块的小块,一边低头问道。 澹台梵音刚想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听他这么一提,手顿时僵在半空,“你已经确定还会有人死了?” “凶手没抓住,当然可能,你没想过吗?” 她是想过,可是当着费罗主教的面,没敢直言。 “《所罗门之匙》中召唤魔法的方式很多,但这之中能够演变成杀人方式的无非还剩下水、土、蜡、还有草药了,书中还有用海藻,或是蝙蝠、鸽子血的,这些东西没法杀人。” “凶手要是按照这本书杀人,至少还能再杀四个……”他喃喃说道,“也有对应的恶魔?” “当然,光所罗门恶魔就有72个,更别提其他传说中的恶魔了。”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恶魔崇拜?”说着,他举起水瓶往她空了的杯子里倒了些水。 “要真是恶魔崇拜,杀人手法还够仁慈的,所以我不这样认为。” 澹台梵音喜欢吃土豆,沈兆墨很自然得把自己的那份土豆沙拉推到了她的面前,看她津津有味的吃着,一抹温柔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好吃!”澹台梵音大赞,“美食能治愈心灵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我现在心情好的不得了!” “怎么?你之前心情不好吗?”沈兆墨奇道。 “我……没睡好……所以心情不好。” “怎的,就因为昨晚那人?”沈兆墨扫了一眼她,笑容戛然而止。 “我……”澹台梵音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发,烦的要命,“那大哥压根听不懂人话,我最后是把他拉进黑名单里自己才安生了下来。” “那儿惹来的?”他故作轻松的问。 “同一个楼层的,办公室不同,专业也不同,倒是经常见面,算了,反正他只是觉得一时新鲜,过了这个劲儿也就消停了。” 现在已经够忙的了,实在没精力对付他,再说她是真的觉得那人只为一时图乐,并不像真心的。 沈兆墨低垂眼帘,吃着肉和薯条,没说什么,可心中却在暗暗盘算着下次再遇到那人,该怎么做…… 由于澹台梵音提出坐公交车去中央警局更快一些,他们便在公交站前一边聊着舜市和布里斯班的这两起案子,一边等着要坐的那辆车。两人正讨论的热火朝天,一位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黑色领带、下身一条西装裤、顶着一副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子不知不觉出现在他们身后,澹台梵音猛地一回头,他立刻笑容满面,这吓了她一大跳。 “你们是从国内来的?”他兴奋的问道。 澹台梵音看到他衬衫口袋上别着的名牌,黄玉,天主信徒兄弟教会,传教士。 “我爸妈是南方的,听你们的口音从北方来的吧?” 沈兆墨点点头,随口问:“你是中国人?” “华裔,我出生在这里,过年时会跟着父母回去探亲。”他来回打量了两人一番,接着拉了拉胸口的黑色名牌,问:“两位对天主教有了解吗?”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面面相觑,下一秒,沈兆墨从裤子口袋里取出警官证,亮在他眼前。那人一愣,不明所以的回看他,沈兆墨装好证件,随即淡淡问道:“帕西克教堂发生的命案您知道吗?” “知道……”黄玉茫然的回答,忽然间又想明白了什么,立即又问道:“你是来工作的?跟那个案子有关?” 沈兆墨严肃的点点头。 黄玉招了招手,沈兆墨他们跟他来到站牌的一边,“神父被害我们都挺害怕的,听说还有恶魔附身,虽然在现在这个时代说恶魔没人相信,可……宁可信其有!” “你们认为是恶魔杀的?” “那倒不是,只是听上去怪吓人的。” “有见过或是听过什么行为异常的人吗?” “没有。” “你认识的人也没有?” 黄玉想了想,说:“要不你们跟我回去,我们那里的雷华广神父兴许能帮上忙,今天休息,不过神父应该会在。” 沈兆墨犹豫了一下又静默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们跟着黄玉坐上公交车,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到达了威尔特路,下了车,站牌的建筑物正对面就是信徒兄弟教会。 三个人从大门一侧的小门进入,往主教堂后面的小礼拜堂去。 “我去看看神父在不在。”黄玉说着,快速跑到小礼拜堂门口,去拉大门。 没有人的声音,只有树梢上鸟儿的鸣叫,澹台梵音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沁人心脾。 然而,下一刻,黄玉震耳欲聋的喊叫突然响彻四周。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迅速冲到正门前。小礼拜堂内部装饰简单,席坐老旧,墙壁斑驳。在正中央是张木制圣坛,圣坛上面正五花大绑的绑着一个人,他头部血淋淋的,鲜血顺着圣坛的边缘流向地面。那人闭着眼睛,但从他一起一伏的胸膛看出他还活着。仔细看去,身上的绳子是攀岩绳,每一端都用岩钉固定在圣坛上。 在他高高的头顶上,天花板的左右两处各悬着一根攀岩绳,另外两端端延伸向下,被分别固定在了地面上。这些绳子来回摆动,中间吊着一个足以让沈兆墨和澹台梵音心惊胆战的东西——那是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悬挂在圣坛上方,正对着被绑着的人的脑袋。看到那一个个的突起,两个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安。 沈兆墨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沿着主过道径直奔向圣坛。 就在他马上就能碰到绑着的人的手时,从圣坛后面猛地窜出个人,凄厉的尖叫着扑向他。冲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趴在沈兆墨身上试图掐他的脖子,她的力气极大,沈兆墨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扯开她。见状,黄玉忙冲上去帮忙,抓着女人的肩膀开始向后拉。 澹台梵音趁机跑到圣坛旁,她先用手使劲拔了拔钉子,拔不动,只好掉回头往乱成一团的人堆处跑,为了防身,沈兆墨的衣服里总会装着一把瑞士军刀,她要用它隔断绳子。 沉甸甸的袋子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让他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空中此时还传来另外一种声音,是一种低吼夹着一声声惊悚的笑声,那种声音不断地从附近传来,似乎就在澹台梵音背后,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刺耳又恐怖。 澹台梵音没时间管那声音,她费力的从沈兆墨的身上摸出刀子,快速返回圣坛。可就在她把刀子抵在绳子上准备用力时,突然感到头上一热,抬眼一看,一个满眼充血的男人正站在被绑之人的身上,喘着粗气,凶恶的盯着她。下一秒,她就被按在了地上,男人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他大张着嘴,似乎有口水流到了她的脖子上。男人身体的重量让她翻不过身,双手也被他按的严严实实的。 她艰难的抬起腿想要踢向男人的腹部,说时迟那时快,沈兆墨一个箭步冲到旁边,一脚把他踹到一旁。 “快去!”沈兆墨按着他,喊道。 澹台梵音爬起来,刚才那一摔伤到了手腕,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跌跌撞撞的好歹又回到了圣坛旁。她开始割绳子,遗憾的是攀岩绳要比她想象的还要结实,花了不少时间才仅仅割断了一根,而这满身的绳子要花多长时间……澹台梵音不由自主的在心中祈祷,祈祷头顶上的袋子千万要再坚持一会儿,千万不要断。 她屏息凝神、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黄玉已经控制不住那个发了疯的女人。 礼拜堂外开始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估计是周围的居民听到了里面打斗的声音急忙赶来查看。 再坚持一下…… 澹台梵音心中喊道,脚步声逐渐清晰,只要人们来了,就能得救了。 再一下就可以了…… 她心中默念。 然而,一切希望却瞬间化为泡影。 黄玉一个不小心把胳膊轻轻一松,疯女人马上使尽浑身力气挣脱出来。她尖叫着、笑着、诡异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空间内,等到澹台梵音注意到她的身影时,已经是她跑到固定袋子的绳子前,她制止的声音还未喊出,绳子就被残忍的割开。 袋子垂直掉落…… 沈兆墨将突然不再挣扎的男人往边上一推,上前抱着澹台梵音就往后拽。“咚!”的一声,袋子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底下人的头上,澹台梵音只觉眼前一片猩红,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头扭曲的变了形,红色的液体喷的到处都是。方才那一砸仿佛整个地面都塌陷了下去,她感到一股寒流顿时传遍了全身。 那人死了,以这样的方式死了…… “别看了。” 身后,沈兆墨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附在了她眼睛上,澹台梵音软绵绵的靠在他怀中,头顺势埋进了他的胸膛。 第78章 它们本是由神创造 一个人,一个刚才还喘着气的人,一个她伸伸手就能碰到的人,就这样在她的眼前被杀了……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无论死状有多惨,她都有自信从容面对。然而第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面前被压的不成型,鲜血浸满她一身,视觉刺激突破了承受范围,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澹台梵音坐在救护车上,托着被医生包扎好的手腕,脸上、身上沾着从那个人头上喷出的血。强烈的悔恨充斥着她的内心,她头一次觉得自己那样的无用,假如不是她而是沈兆墨去割绳子,假如自己的动作能再快一些的话,那个人兴许就会活着。她静静的坐着,神情恍惚,在空无一人的车上坐了好久。 救护车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小礼拜堂门口拉起长长的警戒线。沃尔特双手掐腰,满腔怒火的瞪着那具躺在圣坛上、被凶残杀害的被害人,没过多久,他开始莫名其妙的原地转圈,嘴里同时嘟囔着什么,他是在气愤的骂着凶手,这也是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 法医提着工具箱走进礼拜堂,对着原地转圈的沃尔特打了声招呼,然后蹲在死者下方,俯视着他那张被压扁的脸。中央警署的王牌法医凯斯·金博士是为身材矮小、有点虎背熊腰的中年女性,长得不算漂亮。她有着超出常人的自信,走路挺着胸,仰着头,对待任何人都是一股不屑一顾。 “金,我需要尽快得到尸检报告!这他妈的杀了一个又一个,再这样下去我就该辞职回家了!” “不是抓到凶手了吗?”金博士观察着头部的伤,轻松问着。 “是!一男一女,嗷嗷直叫的跟狼一样,但我可不认为他们杀了法曼神父。” “凶手不相同?” “这很明显,难不成他们还能跑出国,跑到舜市杀人!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金博士用手摸了摸,“摸起来像是石头。嗯……我们应该庆幸他瞬间就死了,没受什么罪,死亡时间现在也不必看了,反正看着他遇害的人有的是。来,你们几个人把这东西抬下去!”她招呼着,几个年轻人过来后,犯愁的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商量着该如何在不伤害现场的情况下把袋子移走。 “梅里特!那个传教士情况怎么样了?”沃尔特扯着大嗓门问。 “情绪还不稳定。”梅里特小心跨过地上的证物,走过来报告道,“他很自责,隔断绳子的女人就是从他手上跑出去的。他倒是立刻告诉了我死者的身份,是这所教会的华裔神父,雷华广神父。” “怎么又是神父!这混蛋家伙是跟专门跟天主教过不去吗?!这都什么破案子!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还没缓过神来。” 沃尔特接着转了两圈,又问:“那两个凶手被关到医院了?” “对。” “好,你带着舜市来的三个警察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还有,找件衣服给音换上,把她那件衣服送给鉴证科,另外让他娘的霍尔给我滚进来!再躲躲闪闪的小心我掐死他!” 此时,躲在礼拜堂门后狂吐的霍尔浑身一哆嗦,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手腕很疼吗?”沈兆墨钻进救护车,看见澹台梵音捧着手腕一动不动的呆坐着,于是关切的问。 澹台梵音摇摇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急忙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很好。”沈兆墨温和回道。 “黄玉呢?” “他也很好,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毕竟受害者是他尊敬的神父。” 听到他的回答,澹台梵音似乎松了一口气,神情却依然很忧伤。 “那不是你的错。”沈兆墨猜到了她心中所虑,“你已经尽力了。” “我明白,但……还是不舒服。”想起袋子掉落砸向那人的画面,她又难受的眉头紧皱。半晌,她才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是有事找我?” “刚才的那两个人现在在医院,我们要过去,你来吗?” “当然!”她干脆的回答,“等我几分钟,我换完衣服就出去。” 临下车前,沈兆墨递给她一包湿巾,澹台梵音微微一笑,接过湿巾,开始擦拭脸上的血迹。 到达医院的时候,马斯理奥神父也正好到,作为这串案件的教会调查官,沃尔特在案发后马上联系了他。 “还好吧?我都听说了,真是场灾难!”马斯理奥神父担心道。 “我无所谓,重要的是病房里的那两人。”澹台梵音说道。 还未到病房,便听里面叮铃铛啷的一顿乱砸,同时传出来一声声的呻吟,仿佛左右两间病房里关的不是人,而是两头凶恶异常的猛兽。澹台梵音心想他们跟猛兽也差不多。 “先看哪个?”梅里特问道。 “先看女的吧,好控制。”沈兆墨眉头紧皱,里面女人的尖叫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梅里特正想开门,沃尔特警司匆忙赶来,因此换成他来打开房门。 疯了的女人果真像只野兽一般蹲坐在地上,一见众人走进立刻面露凶相。 马斯理奥神父叹了口气,推过来张桌子,打开手提箱,开始把圣器一件件的往外摆。 “神父,”澹台梵音走过去拽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只问恶魔的名字,别的以后再说。” 神父点头同意,捧着圣经走到女人跟前,穆恒和沈兆墨已经将她牢牢地按在椅子上,秦壬抱着她的腿,一个不留神还差点还让她踹了一脚。 与之前相同的赞美诗从神父的口中不断飘出,不出所料,女人的身体开始扭动,面容变得狰狞。 “以神的名义,不纯净的灵魂,说出你的名字!”马斯理奥神父直截了当的问道。 女人的双眼布满血丝,嘴一张一合,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的身边没有真神,我们命令你,以创造万物的伟大名字命令你,不洁的灵魂,接受神的旨意,恐惧神的力量,告诉我你的名字!” “呵呵啊哈哈哈!”女人大笑起来,“……贝西……貘斯……嘻嘻嘻嘻……” 澹台梵音仔细观察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中。 “走!”她对马斯理奥神父说,“马上去对面的房间!” 他们立刻跑到关着另一个男人的病房,一进门,看见他也如同动物般蹲坐着,表情诡异,吐着舌头,脑袋向一侧歪,模样恶心的让人反胃。 “神父,快!” 马斯理奥神父重复着方才的吟唱,因为男人的力量太大,所以沃尔特也加入了束缚他的队伍中,狠狠地掐住男人的肩膀。 跟随着神父的命令,他发出了一声低吼,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比……利士……” 澹台梵音与神父听后,相互对视。 走到了医院走廊,穆恒一脸焦急的问:“那些都是什么?” “贝西貘斯(behemoth),《旧约圣经》中的陆地怪物,由神创造,与撒旦在同一时间诞生,后入地狱。拥有巨大的力量,传说他的一声吼叫便能让地面断裂,让敌人掉进缝隙里。比利士(berith),堕落天使,是炼金术士们最喜爱的恶魔,传说它能将普通的金属变成金子,也能使土壤变成金沙。从这两个恶魔来推断,砸死雷神父的袋子里装的不是石头就是土。” 澹台梵音看向梅里特,梅里特点点头,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这次一下子冒出来两个。”穆恒愤愤道。 “问题就在这儿。”澹台梵音摸了摸肿起来的手腕,“恶魔很喜欢组团附在一个人的身上,因此很多案例里,被附身的人的身体里至少有两种以上的恶魔,一种恶魔的自然也是有,只是不多,可像这种分别附在谁身上然后同时出现的,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的确奇怪,不太对劲。”神父赞同道。 “你们什么意思!”沃尔特继续扯着嗓子,高分贝的问:“那他们的异常行为是装的?” 澹台梵音思忖了一下,“最好让那两个人,不,加上上次的那个一块儿做个仔细的检查,我怀疑……”她顿了顿,“先做检查吧,等我理出点头绪再告诉你们。” 说完,她按了按疼痛不已的太阳穴。 “你是听不懂我说什么吗?!想要报告,等明天!”金博士的吼声从沃尔特的电话里清晰的传出来,如此也就意味着进一步的调查要等到明天才能进行。 沃尔特掏掏耳朵,带着一副有气没处撒的神情对沈兆墨他们歉意道:“大家今天都累了,特别是你们两个,你们就先回去休息,等这边做好相关人员名单,明天再去一一探访。” 穆恒和秦壬同时看向沈兆墨,沈兆墨也觉得应该留点时间让他们自己将案情整理一下,于是他答应了沃尔特的提议。 澹台梵音则是真的很累,不但浑身酸疼,似乎还有些发烧,脑袋晕晕呼呼的,因此对于沃尔特的话,她也没有表达什么意见。 依照惯例,沈兆墨三人先送澹台梵音回家,可到了她家楼下,沈兆墨突然声称自己肚子很饿,也很渴,当澹台梵音提出在楼下餐厅吃点东西时,他却摇头否决,并说家里做得更干净,要借她家的厨房和食材用一用。澹台梵音眨眨眼,愣愣的盯了他几秒,无奈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考虑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就一口答应下,随他去了。 澹台梵音租住的公寓装饰的跟国内的差不多,简约、温馨,不同种类的艺术品结合成独一无二的风格,将主人那不走寻常路的性格展现的淋漓尽致。 “厨房在这儿,洗手间在那儿,油盐酱醋在下面的第一个橱子里,炒锅在上面的橱子里,围裙在墙上挂着,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我要先去躺一会儿,做好了麻烦叫我。” 匆忙交代完这些,澹台梵音拖着脚步,一摇一晃的走进对面的卧室。 等到卧室门关上后,沈兆墨才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长袖套头衫,他把袖子向上卷了卷。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伸头找了一会儿,随后取出来西红柿、卷心菜、蘑菇还有土豆,冷藏室里剩下两块肉,他也把它们取了出来。 此时,穆恒懒洋洋的倒在沙发上打着哈气,一袋子西红柿忽地从天而降,正巧落在他肚子上,砸的他直咳嗽。 “咳咳咳……你……谋杀啊!”他抱着肚子冲沈兆墨喊道。 “去把菜洗了。”沈兆墨理所当然的使唤道。 “我……”穆恒本想驳上两驳,最后还是放弃了,谁让他们沈大队长做得菜好吃的都能媲美米其林厨师了,为了饭,只能忍。 他垂着头,不情不愿的提着西红柿走进厨房。 “秦壬,你去把肉切了。”他继续使唤道。 “哦,好!”秦壬倒是痛痛快快的答应。 “我说沈大厨!”穆恒从厨房探出头,满脸不公的问:“活都让我们干了,你干什么啊?” 沈兆墨没理他,转身来到洗手间,拿起搭在洗手台前的毛巾,拧开了水龙头将毛巾沾湿。然后,他拿着湿毛巾,轻手轻脚的打开澹台梵音卧室的门。 澹台梵音已经睡着了,沈兆墨踮着脚尖走到她床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烫的,于是他把毛巾展开,叠了三叠,放在了她额头上。 借着窗外夕阳的暗黄色光亮,看着她的睡脸,沈兆墨心中五味杂陈。视线慢慢滑落,落在了那只肿胀得厉害的手上,他默了默,随即捧起她的手,抚摸着受伤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 让她……受伤了…… 他想着,脸慢慢地靠近,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沈兆墨抬起脸,双唇缓缓移动,犹豫了一下,停在她包着纱布的手腕上,然后轻轻地吻了下去…… 第79章 离陷入爱恋,还差一点 仔细望下四周,自己正处于一个颇带中式风格的房子内,也处于一团火光之内。滚烫的火焰熊熊燃烧,窜上了房顶,烧着了墙壁,朝她猛扑过去。啊……她不由得冒出感叹,这就是地狱业火,会将受罚者烧上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结束,不可逃脱,只能忍受。 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掉进这无底的地狱吗? 她站起身,定睛一看,大门就在眼前,穿过它就能得救。可是她现在不能出去,她必需要找到才行,她发疯似的冲进火中,叫喊着、寻找着…… 找到……?找到什么?要找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让自己哪怕焚身于烈火之中也要去寻找的?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她不知道,她不清楚,只感到如果寻不到,她宁愿烧死在这里化为灰烬…… 没有了它(他),她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猛地,澹台梵音从梦中惊醒,紧接着就感到一阵的眩晕,脸颊热的发烫,眼前模糊不清,耳朵嗡嗡的,手腕火辣辣地涨疼,身上每一处都使不上力气。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浑身汗津津、黏糊糊地,她想洗澡,想换件衣服,无奈尝试过几次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没想到,竟然烧成这样。澹台梵音已经好多年没有生过病了,长得都快忘记生病竟然是如此难受…… 屋外亮着灯,还有人说笑打闹声从门缝飘进来,澹台梵音这才想起沈兆墨他们还在自己家中。搁在平时,比起吵闹她更倾向于待在安静的空间里,可现在……人多点倒也不是那么遭…… 她不知不觉的闭上双眼,听着外面的声音,又一次昏昏睡去…… 额头一凉,澹台梵音被激了一下,再次睁开双眼,她醒了醒神,方才察觉沈兆墨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抱歉,把你弄醒了,感觉好点了吗?”他略带歉意,一丝担忧悄然浮现在脸上 澹台梵音凝视着他,默不做声,想起方才的梦,梦中急切寻找的究竟是物件还是……人,假如是人,会是…… “我让穆恒出去买了药,你先吃点东西好吗?”沈兆墨柔声问。 澹台梵音微微摇摇头,用轻的如同蚊蝇扇翅般的声音,说:“衣服,我想换换。” “在哪儿?需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你扶我起来就好。” 她努力将胳膊微微抬起,又向外打开,却意外的做出一个要抱抱似的姿势。沈兆墨先是一顿,马上又恢复常态,伸过手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上。然后,他离开卧室走进厨房,去盛刚刚煮好的南瓜粥。 桌上摆了做好的几样菜,穆恒和秦壬正在那儿开心的吃着。 “恒哥,不需要等墨哥吗?你少吃点,”秦壬悄声问着正往碗里扒拉菜的穆恒。 “不用!不用!”穆恒举着筷子在空中晃着“等他得且等一会儿呢!让他去忙,我们先吃。”他继续往碗里夹着菜,目光瞥向沈兆墨,不怀好意的一笑。 盛好粥,沈兆墨端着站在澹台梵音卧室门口,敲敲门,等听到门里传出“请进”的声音,方才开门进入。 澹台梵音倚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肚子位置,睡衣已经换好,毛茸茸的面料,一看就知道十分暖和,颜色很可爱,最前面印了个……一个…… 沈兆墨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心中纳闷道:她身上那个是熊吗……? 南瓜粥炖的烂烂的,对现在连喝水都刺嗓子的澹台梵音来说软的恰到好处,她慢慢往嘴里送,沈兆墨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将一碗粥全部喝了下去。 “周延来电话,他们在赵晋家中的地毯下找到了圆阵,还有很多的蜡烛,照片也发了过来。”沈兆墨把碗移到床头桌上,对她说道。 澹台梵音用纸巾擦着嘴,有气无力的说:“其实有没有魔法阵都不差,以火为媒介的魔法本身就不需要它,只要在水星时间的夜晚,借着月光,燃烧蜡烛便可。” “你上次提到神父跟女孩制作蜡烛,有什么讲究?” “蜡烛的灯芯必需让纯洁少女制作才可,另外每根蜡烛的重量是半磅,还要用刀在蜡烛上刻上文字……那边,绿色的书。”她指着对面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书堆。 沈兆墨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总算找到了她说的封皮为淡绿色、镶着银白色书名的厚本书,字体龙飞凤舞,勉强能读出“所罗门”三个字。 “给你,比着书对对蜡烛上面的字,看他刻得什么名字。” 沈兆墨点点头,他拿起书,端起碗,转身就往屋外走, 就在关门的一霎那,澹台梵音突然颇为难为情的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你睡吧,明天见。”沈兆墨回过头,冲她温柔一笑。 ****************************************** 回到酒店,沈兆墨什么话也没说,连头都没回,直接钻回房间。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这一遭折腾的狠了点,连他都快支撑不住了。一关房门,他便立刻脱去外衣和裤子,把从澹台梵音家拿回的书板板正正的摆在桌面上,没顾得上洗漱,掀起被子倒头就睡了。 没有上司的指示,秦壬乐得自在,于是他在旁边的超市里买了许多小吃,美滋滋的抱着跑到穆恒房间,准备跟他在游戏中来个“生死对决”。 “我说,恒哥。”秦壬一边手指快速按着屏幕,一边问:“咱们队长是不是喜欢澹台啊?你看刚才又是做饭,又是亲自照顾的。” 穆恒一听,笑而不语,眼神说明了一切。 秦壬一怔,急忙又问:“那他怎么没告诉她啊?澹台似乎根本不知道。装酷?装深沉?装霸道总裁?” “他是不敢!”穆恒又一笑。 “不……?”秦壬使劲眨了眨眼,“不敢?!干嘛不敢?” “没办法,谁让咱们沈大队长一根筋,决定好的事别说十头牛,就是后面跟一装甲车都未必能给拽他回来,我当时这么劝他,偏不听,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秦壬点着头,虽然没懂穆恒的意思,但他猜想大概就是嫌弃沈队长太不痛快、不果断,于是他赞同道:“没错,墨哥在这方面确有点像不苟言辞,该说有些胆小……” “什么?”穆恒诧异的看着他,“你说他是什么?” 秦壬也诧异的回望他,犹豫地重复道:“在……感情方面不苟言辞啊?” 话音一落,穆恒便笑翻在床上,抱着肚子来来回回滚了好几圈,脸憋得通红,笑的都快喘不上气了。 秦壬懵了,呆呆的看着穆恒在床上跟一只撒欢的小狗似的滚过来、滚过去,玩了一半的手机被遗忘在一旁,屏幕上不一会儿就出现了‘gameover’的字样。 “……恒哥?”秦壬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了“哥,你怎么了?” “没事儿!”穆恒好歹坐起来“你看沈兆墨像那种纯情男吗?” “像啊。没办法开口说喜欢,只好憋在心里。” “像个屁!沈兆墨不是随便认真的人,但他认真起来就不是人!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理解,你就瞧好吧,等他把心病一除……澹台梵音的好日子就算走到头了!”说完,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向远方望了望。 “怎么感觉她是要倒霉了?” “差不多!沈队长火热起来,连男人都未必能扛得住!”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跟沈兆墨见面,他用他那宛如玻璃珠般清澈透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自己,穆恒感觉他似乎离自己很远,好像始终跟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然后,到了特定的年龄,等沈兆墨身边的女孩开始骚动时,他才渐渐看懂,他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视同仁”的气息,对待谁都是彬彬有礼,保持着怎么拉也拉不近的距离,无论那些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的表情、神态、动作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礼貌,仅仅是礼貌而已。至今为止,能让他心态发生变化的,让他能够展露出温柔又夹杂着浓浓独占欲的,在穆恒眼中,只有两个人——辛辰,还有澹台梵音。 “哥哥,你在逗我吗?”秦壬半信半疑的盯着他。 “小朋友,”穆恒像对待小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等秦壬回去,穆恒躺在床上想着今天晚上的那一幕,沈兆墨愉悦的表情,让他心中产生了说不出的欣慰。作为兄弟,穆恒从那时便守在他左右,他的一蹶不振,他的痛苦不堪,他全看在眼里,而今他能心有归宿,他打心里替他高兴。 手机在床的一旁闪了闪,穆恒翻过身,拿起来快速读了起来,下一秒,他顿时腾空而起,直接站在了床上。 信息是他大学的同学传来的,上面给他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不久前他所在城市的案子,一个女孩离奇死亡的案子。 穆恒眉头紧皱,嘴巴半张,神情恐怖的盯着那条内容,盯了许久。 渐渐地,他的双眼露出奇妙又难以捉摸的光芒。 终于……他心中喃喃念着,终于出现了……杀死辛辰的凶手…… 第80章 目的是寻宝 调查持续进行,澹台梵音在家养病的这几天,沈兆墨三人跟随沃尔特访问了雷华广神父生前比较亲近的人们。雷光华神父今年44岁,天主教神父,毕业于美国圣弗朗西斯神学院。对于神父的为人品行,这些人的回答大同小异,除了不断表示他的品行高洁、待人十分和善以外,其他个人信息寥寥无几。关于魔法,土的召唤魔法不需要他人协助,仅靠自己就可以完成,因此也没有证人证明雷华广神父生前曾涉足于魔法。 “没有跟上次一样的魔法阵?”沃尔特拿着现场照片,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一边喝着从咖啡店里卖的咖啡,一边问梅里特。 “根据书上所说,不需要魔法阵,光念咒语就可以。”沈兆墨代替梅里特回答,他向里拉了拉衣服,现下虽然阳光普照,但毕竟是冬天,依旧很冷。他接过梅里特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立刻感到暖和多了。 雷华广神父的死亡时间为6月9日下午3点30分,这是众人所见,死因是颅骨粉碎性骨折,换句话来说就是被砸死的,身上有明显的防御性伤痕,手掌与胳膊最为明显。根据澹台梵音的证词,死者死亡之前头后部有伤口,但由于颅骨严重骨折导致很难判断伤口的位置,然而在现场发现的带血的蜡烛台,经dna检验,烛台底座的血迹确认为死者的,而烛台上面的指纹为现场的男性的指纹。 关于逮捕的一男一女,调查结果也已出来,男性名叫吴忠,华裔,今年29岁,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人员很好,也是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女性名叫何莲,吴忠的女朋友,两人原定明年年初结婚,跟他一样,何莲也是名虔诚的天主教信徒。 本该拥有幸福人生的二人,却突然性格大变成了残忍的杀人犯,而且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清醒的迹象。案件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在猜测那三个人真的是被恶魔附身,才会犯下违背人性的罪行。 综上所诉,马斯理奥神父的日子也可想而知,整天抱着头闷在资料室里,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害怕主教的怒火随时就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我们休息完了就去见老神父莫斯,他家离这里不远,走过这个街区就到了。” “他之前生了病,现在是好了?”穆恒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问。 “前两天就好了,一直在家呆着,也不奇怪,他都六十岁了。” “杀死法曼神父的凶手就是那个疯了的女孩?”沈兆墨表情严肃的询问。 “没错,总算是给问出来了。”沃尔特叹了口气,说道。 介于雷华广神父的死,沃尔特心存疑虑的重新审问了法曼神父案件中那位疯了的女孩和她的家人,结果真的是她杀死了法曼神父。 “为什么之前没查出来?” “剑上的指纹被擦去了,现场也被清理干净,能做出这样事的不可能是个疯子,也就没往她那儿考虑。但这就证明,她杀完人后有人给她善后,应该就是操纵她的人,要不是你们正好撞见吴忠他们行凶,估计咱们到现在都不会发现,因为也一定会有人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对了,发生在你们那儿的案子最好也重新查查,肯定与疯了的人脱不了干系。” “已经去查了。”在杀死雷神父的两名凶手被捕后,沈兆墨就立刻通知周延调查赵晋被害案中那个疯了的男孩。 “现在的情况是,虽然凶手都落网了,可幕后主使还在逍遥法外,一天不把这混蛋抓住,我就一天睡不好觉!”沃尔特手里使劲,咖啡纸杯被攥成了一团。 老神父莫斯的家,一言难尽,整个房子从房顶往下的墙壁全是天蓝色的,只有窗框是白色,虽然蓝色看起来很清爽,可是蓝成未免就有些刺眼睛了。 沃尔特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一看见给他们开门的老神父的模样,沈兆墨三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涌出同一句疑问:这人有六十岁?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瘦弱驼背、与玊言差不多的小老头,却在门口遇到是身姿挺拔、颇有军人风范的老者,五官粗犷,身材高大,与沃尔特站在一起毫不逊色,如果不是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褶子,根本看不出他六十岁的年龄体现在哪里。 “我听说是那个女孩杀了可怜的法曼。”在装饰复古的客厅坐下后,莫斯神父伤心的说。 “你认识她?”沈兆墨问道。 “当然认识,她是个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虔诚的信徒,听说她申请了非洲志愿者的工作,今年年底就要动身了。” “她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让我想想……”莫斯神父望了望窗外,仿佛这样就能帮助他想起,“将近一个月以前……对!就在法曼死的不久之前,我们还进行了驱魔仪式,但从结果来看,仪式没有成功。” “那女孩跟法曼神父的关系如何?”沃尔特问道。 “就我所知很好,他们都是年轻人,相处更容易一些,她还经常帮他整理文件,虽然她不需要这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沃尔特顿时警惕起来,沈兆墨身体向前挪了挪,神情专注。 “什么?”莫斯神父没有听明白沃尔特的问题。 “给法曼神父帮忙是什么时候?” “呃……好久之前了,很多次她都留在办公室帮他,在她出事前我还看到他们往办公室走呢,有的时候晚上也是……天啊!他们俩可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你们千万不要多想!”老神父慌忙解释。 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 “我不明白,”老神父双手紧握,显得非常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相似的案件会发生在两个国家里?法曼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也没有中国的神父到我们这里,怎么会呢……?” “这也是困扰我们的问题,总之,在案件结束之前,还请您尽量不要到处走动。”沈兆墨叮嘱道。 “我会的,前两天调查官马斯理奥神父也同样嘱咐过我,真是为年轻有为的神父,如果哪天他当上了主教,甚至当上红衣主教,我都不会奇怪,他有这个能力。” 当沈兆墨几人在莫斯神父家中时,澹台梵音正站在教区资料室里,万般无奈的注视着这片巨大的“迷宫”,内心纠结着究竟是要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大病初愈后,她第一时间跑来找马斯理奥神父,就恶魔附身一事,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想明白。比如说,明明恶魔不同,他们的行为却十分相同,这点相当奇怪,最大的假设就是,跟附身完全无关,要么那些人服用了什么药物,要么就是精神受到了刺激,总之异象是人为造成这点毋庸置疑。 打印机的声音从这弯弯拐拐的无数个书架尽头传来,人肯定在里面,问题是……在哪儿? 澹台梵音双手掐腰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环视了一圈这间有入口没出口的房间,听着里面打字机的声响,踌躇了半天,才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快步走了进去。 果然,一进去,接着就迷路了,机器依旧运转,可就是绕不到那里,一个个堆满书的书架宛如一道道坚实的墙壁,把这块空间划分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不过,马斯理奥神父大概会很适应,因为他家的书房跟这里差不了多少。 “神父?”澹台梵音被这些书架搅得晕头转向,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叫了起来。 “这里!往这里走!”马斯理奥神父的声音在左侧方响起。 马斯理奥神父站在一个晃晃悠悠、看上去随时都要倒的梯子上,捧着一份文件正在阅读,等澹台梵音好不容易、跨过层层“障碍”走到他身下时,他一跃从梯子上直接跳了下来,资料瞬间脱手,飞到一边。 “给你看样东西!”他急匆匆的拎起资料,放在桌上。 那是一篇关于“耶和华约柜”的文章。据《圣经》记载所罗门王打造了一个圣箱,里面收藏着刻有《摩西十诫》戒条的石块和《西奈法典》,这个圣箱被称为“耶和华约柜”,也叫“神的约柜”,是一个关系着犹太人民族存亡的珍贵宝物。后来它被藏于所罗门建造的地下空间里,文献记载这个空间就在现在的以色列的“哭墙”下,跟圣箱一起藏起的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也就是“所罗门的财宝。”知道现在,人们也从未找到这两件宝贝。 “我怀疑法曼神父、雷华广神父还有赵晋神父都在试图寻找‘耶和华约柜’。”神父自信满满的说。 澹台梵音满腹狐疑的问:“怎么找?靠魔法吗?”突然,她又意识到什么,连忙问:“您的意思是,他们并非是进行什么召唤魔法,而是在研究步骤,以为宝藏藏匿地的提示就在那些魔法步骤里?” “就是这样!” “您是怎样察觉到的?” 神父把资料合上,“我又看了一遍法曼桌子上的文件,发现他把所罗门魔法文字和希伯来文字都做了很详细的记录以及解释,同时把步骤一条条的对照着《圣经》去解释,还试着用这些文字符号拼出“戒条”、“约柜”等等的字样。” 澹台梵音点点头,“他们想找到圣箱我不奇怪,毕竟是举世闻名的财宝,可就因为是《所罗门之匙》就跟宝物有关系?太牵强了吧!还有为什么会涉及到舜市?赵晋神父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那些“恶魔附身”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一言不发,开始思索…… 一切发生的毫无征兆,资料室里发出一阵木头摩擦的声响,仿佛是有好几只老鼠正在啃噬。接着传来书架倒塌、书本掉落的声音,灰尘犹如烟雾在前方漫起。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立刻撤向旁边,他们前脚刚离开,后面沉重的书架豁然倒塌。 两人难以置信的凝视着地面…… 刹那间,火花闪现带着一声闷响,马斯理奥神父身体一抖,猛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浓浓的火药味顿时飘荡在空中…… 澹台梵音一惊,花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扑到神父身边,伸手一摸,手心湿湿的,一闻,全是血腥味。她惊慌失措的查看神父腹部的伤口,那片伤口很小,呈不规则的圆形,靠近伤口的皮肤被烧成焦黄色。 这是……枪击! 就在不远处,握着枪的人踢开散乱的书,冷漠的瞧着他们,枪口一点点向下移动,重新对准了目标…… 下一秒,枪声再次响起…… 第81章 少女杀手 舜市,天刚蒙蒙亮,天空少见的通透无云,空气清新。 正值初夏,温暖另带有丝丝凉意的风一吹,树枝摆动,枝叶沙沙作响,道路两旁刹那间荡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一排深绿色的树木后面有扇小铁门,左后方可以看到一个圆锥形尖塔,听说其设计是受到了拜占庭风格的影响。不光这个塔楼,整栋建筑物的每个角落都采用了拜占庭、或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造手法,在这座城市的众多教堂中独具一格。 逐渐升高的太阳,从深黄色转变为闪耀的金黄色。 小铁门略微有点生锈,锁眼和把手锈成了暗黄色。如果有人打算从这里经过,他们大部分会采取用脚踹的方式来开门,虽然不雅,却很有效率。 主楼的橡木大门,上方是一层层的尖拱和两旁的小柱子,这种设计叫边立柱,在欧洲,很多教堂和修道院都喜爱采用这种样式。走进去,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射入空旷的教堂内,仿佛上帝真的降临在这片小小的圣域中。 然而仔细一看,祭坛两边各栓着一根绳子,而最中间、几乎跟最前方的十架苦像平行的地方吊着一个东西,它被一张白布罩着,看起来,那东西体积不小,份量也不轻。 那是什么?是今天弥撒的装饰品吗? 待会儿一位提前到这里排练圣歌的女士会产生如此疑问,于是她将踮起脚尖,拉开布的一角向里窥探。 然而…… 她会发现里面是一具男性尸体,穿着黑色神父常服,摆出耶稣受难时的姿势,下巴和嘴上都是血,已经凝固成为黑色。 她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一幕吓得半晌都无法动弹,也会立刻意识到被吊起来的人正是今天要主持弥撒的神父。 当然,这都是不久后才要发生的事…… ************************************** 因为看到枪伤后的下一秒,澹台梵音及时的、用尽全力的将一个空了的书架拽到身前来,所以第二颗子弹在射穿书架后,轨道偏了一点,射在了书堆上。 有人想要他们的命。既然要杀的不是调查案件的警察,而是做着宗教背景调查的马斯理奥神父或是自己,这就间接证明,他们手上掌握的内容,其背后兴许牵扯着某种巨大的利益,大到不惜派人来杀人灭口。 虽然是枪伤,但还好没有击中要害,马斯理奥神父不至于立刻毙命。澹台梵音急忙脱下大衣,塞进神父的衣服里,紧贴着他的伤口,帮助他止血。随后她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向后方移动,后面的书架没有倒塌,他们可以暂时避一避。 澹台梵音仔细倾听,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枪上膛的声音,她猜测那人似乎想跟他们玩猫戏老鼠的游戏,不着急杀,玩够了再慢慢解决。 马斯理奥神父仰面平躺,呼吸沉重并伴随一阵阵的头晕目眩。澹台梵音从未遇到被人追杀,要说不慌、不怕根本不可能,她只能不断嘱咐自己,必须要冷静,好好想想自救的办法,否则自己和神父都得丧命。 见鬼!别再抖了!她狠狠地往自己正在发抖的手上打下去。 要想……一定能想出来…… 澹台梵音仰起头,竭尽全力做了个深呼吸,情绪稍微安定下来。 远处,还是没有声音……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叫人。澹台梵音摸出手机,此时她有多感谢自己把手机随身携带着,而不是像平常一样放在包里。她毫不犹豫的拨通沈兆墨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原本无关紧要的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澹台梵音急得差点叫出来。 终于,电话接通,沈兆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但是,现实总是无比残忍,澹台梵音正要开口,远处传来又一声枪响,而她身旁的书架瞬间木屑飞溅…… ************************************* 枪声沈兆墨听到了,他身边的穆恒、秦壬,还有沃尔特和梅里特也听见了。沈兆墨神色瞬间阴沉,他将手机紧贴耳朵,闭上眼全神贯注的听着里面的声音。 东西破碎的声音……澹台梵音的喘息声……隐约的男性呻吟声……书本掉落的声音……接下来,另一声枪声!然后,电话挂断了。 顿时,一股不可名状的绝望充斥着内心,沈兆墨全身僵硬,连眨一下眼睛,动一下嘴唇都不能。 “她在哪儿?!”沃尔特第一个反应过来,吼叫着问。 “不……”穆恒猛摇着头,“她应该在家养病啊!” “她明显是跑出来了!会去哪儿?” “是啊,是去哪儿了呢?”穆恒急得直转圈。 沈兆墨心乱如麻,却硬是忍住,分析道:“她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解出恶魔附身的真相,所以她最有可能时去找马斯理奥神父,我从电话里听到微弱的男性呻吟声,那也许就是神父。” “音跟马斯理奥神父在一起?问题地点是哪儿?我们总不能沿街一家一家的找吧!” “在人多的地方开枪势必会立刻引起骚乱,沃尔特警司,请您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有没有关于枪击事件的报案。如果没有,那就证明第一,他们所在的地方没有几个人,第二,对于他们的调查有帮助,应该是有很多的书。” “立刻打电话!”沃尔特警司命令道,他接着自言自语道:“对神父的调查提供帮助的地方,再加上很多书和人极少这两点考虑……”他站在垃圾桶旁烦躁的点了根烟,脑中就像幻灯片似的筛选着。没过多久,他突然灵光一闪,大声叫嚷道:“我知道她们在哪儿了!该死,我早该意识到的!”他急忙把香烟按灭,“布里斯班教区的中央资料室,那地方能媲美梵蒂冈的秘密档案库了,只有经过许可的人才能进入,大部分时候一个人也没有!肯定在那儿!” 说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喂!马上叫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布里斯班教区的资料室,那儿正在发生一起枪击案!速度快点!” **************************************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澹台梵音的头,同时让她极为诧异的还有举着枪的人,眼前准备杀他们的正是发现法曼神父尸体的、满脸雀斑的小女孩。按下扳机的瞬间,女孩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踌躇,澹台梵音觉得肩膀像是被按在了碳火上,滚烫、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竟然是你!”澹台梵音按着肩膀以沙哑的声音说。 女孩只是低声笑着,她的脸呈现暗灰色,嘴唇上满是伤痕,眼睑浮肿,眼窝下陷,淡棕色的眼眸中绽放出毛骨悚然的异样光彩。她向前又迈了一步,枪管直接顶在了澹台梵音的额头上。 “为什么要杀我们?”澹台梵音凝视着她,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若无其事的回答,“有人命令我,我就照做,没有什么为什么。” “谁命令的你?” 女孩突然抿嘴笑出声,随后把手指举到血淋淋的嘴唇上“不能说……” “那人怎么命令的你?” “那人说你们太碍眼了,需要教训教训你们。”她很巧妙的使用了‘那个人’而不是‘他她’,避免了其他人了解这人的性别。 澹台梵音停顿了几秒,冷冷地又问:“这个人让你教训我们,但并没有说要杀我们,对吗?既然如此,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听到澹台梵音的话,女孩的喉咙深处传出犹如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咯的笑声,“可我不喜欢你们,你们太多管闲事了,只要除掉你们,所有一切都可以恢复正常。我会慢慢折磨你们,直接杀了就没意思了!”她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又疯狂的大笑起来。 然而,强烈的疼痛倒是让澹台梵音意外的冷静了不少,她事后回忆,大概是当时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反倒头脑清醒了。 “没错,你可以现在杀了我们,但我可不认为你背后的那个人会喜欢看到这个结局。不杀就等于没必要,就等于没有威胁,我们的死对那个人来说可以无关痛痒,但你不听话擅自决定的行为会不会碰触那个人的逆鳞,这就不好说了。你背后的人,无论是谁,操纵着一个庞大的计划,每一处细节都处理的格外小心,做得格外谨慎,因为这个人很清楚,一旦一步错则会满盘皆输。像这样一个操控欲如此之强的人,会轻易原谅你的肆意妄为吗?万一你杀了我们后留下了什么证据,你……你还活得了吗?”澹台梵音威胁似的说。 “处、处理干净不就行了!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女孩首度变了脸色,虽然只有一瞬,但这让澹台梵音看到了希望。 “你行吗?我承认你打枪是一把好手,刚才我切身体会到了,但是清理现场你恐怕不知该如何入手吧?” “你凭什么这么说!”女孩的脸孔音愤怒而阴沉,眉毛往上挑,枪管使劲捅在澹台梵音的额头,快要捅出血了。 澹台梵音忽然露出讥笑,用下巴指指房间前方那七倒八歪的书架和一地的书,“就凭你如此“声势浩大”的来杀人。我来猜猜,选择这里动手是你的主意吧?的确,此处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资料室更是鲜有人来,也没有监视器,想杀人又不想让人知道,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但是!”这个词她念的很重,“只有脑子坏了的人才会选择这里!一个杀手,可以进入管理严格的天主教教区办公楼内,那么杀手的身份在一瞬间就可以缩小,再者,不管这栋楼内怎样的安静,位置可是地处市区,街道四周的摄像头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要想不被拍除非会隐身。所以我说选择在这里行凶的人必定脑子坏了!我想,那个人口中的教训并不是用枪,而是让你另外用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吧?这么分析来,你已经算是擅自行动了,如果再变本加厉,错上加错,下场……你比我更清楚吧。” 女孩原本自信满满的神情彻底消失,澹台梵音甚至能听见她牙齿碰撞的声音。 就这样……再拖一会儿……她心中念道。 “那种人,会毫不留情的除掉不听话的人!”澹台梵音继续挑衅。 “那个人只会夸奖我!” 女孩咬牙切齿的吼叫着,像是处在愤怒中的野兽,表情扭曲,手指准备按动扳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马斯理奥神父突然清醒过来,他用脚一踹,女孩身体顺势向旁边歪,下一秒就跌在地上,在她摔倒的同时,澹台梵音也往后一仰,子弹直接飞过头顶,射在了背后的墙里,那场景就像是好莱坞动作片,过程惊心动魄。 澹台梵音迅速跪在她拿枪的手臂上,单手抢夺着她紧握的枪,马斯理奥神父也忍着剧痛坐起身,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住女孩的行动,无论她怎样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澹台梵音满头冒汗,脸色煞白,她好不容易抢下枪,深吸了两口气,接着举起枪,对准了女孩的太阳穴。 这时,沈兆墨带着一群警察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 (注:十架苦像是十字架上有耶稣受难像,体现了耶稣受难的图景。还是那句话,喜欢这部作品的多多收藏哦!我也等着各位的留言,没有留言有点心酸!) 第82章 心意与魔女 医院的手术室里,两台手术几乎在同时进行,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梅里特手心握着耶稣基督的圣像,小声祈祷。 沈兆墨靠在走廊的墙旁,垂目低头,胸口红红的一片暗红色的鲜血,那从澹台梵音的肩膀处流出的。 “兄弟……”穆恒拍拍他的肩膀,话语与叹气声同时发出口:“别太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沈兆墨没有回应,依旧默默的凝视着地面。自从进到医院,他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面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这让穆恒不免有些担忧,覆在他肩上的手便不自觉的又拍了几下。 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就看到霍尔的身影,他走路很快,可由于想尽量放轻脚步,因此走路姿势多少有些滑稽。 “音怎么样了?神父呢?”霍尔靠近梅里特,低声问道。 “手术正在进行,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梅里特把圣像握的更紧了些。 “音伤了肩膀,子弹取出来就会好了,马斯理奥神父或许要麻烦些,不过也不会出什么事的。”霍尔宽慰道,他来回查看走廊,随后奇怪的皱了皱眉头,“沃尔特警司呢?我还需要向他汇报现场调查的结果呢。他人呢?” 经他一提,梅里特才发现沃尔特不在这里,她也疑惑的来回张望,说:“可能去洗手间了,要么就可能去抽烟了,我看他很是焦躁,你待会小心点吧。” 霍尔听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干咽了一大口口水。 两人说话之际,传来一阵格外清脆的脚步声,沃尔特愁眉紧锁的大步向这边走来,身上飘着浓浓的香烟味。见到霍尔,他竟以少有的平静语气,问道:“那边,勘察的怎么样了?” 霍尔畏畏缩缩得向后退了两步,音量又小了两度,答道:“那个女孩……萨林使用的为史密斯·韦森.22口径左轮手枪,在现场找到了两枚相同口径的子弹。另外……我们在后院的一角,发现了一具男尸,法医鉴定死于枪杀。” 话音一落,沃尔特一股怒火直窜心头。 “是她干的吗?”他怒道。 “应该是,但她始终不开口,也没法证实。”他侧目观察了几秒沃尔特的情绪,接着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小笔记本,继续叙述道:“教区办公楼分为新旧两栋楼,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所在的旧楼是英国殖民时期所建,由于只用来存放不太重要的资料典籍,因此没有安装监视系统。新楼在旧楼的正前方,由一条石砌长廊连接,而长廊的两头分别有两扇配备有指纹锁的大门。从新楼调出的监控中看到了萨林的身影,她进入了大厅,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门,然后就消失了,应该是走进了长廊。她是帕西克教区的秘书,指纹登记库里有她的指纹。” “行了,先这样吧……”沃尔特大手一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凝视着手术室上方刺眼的红光,“等他们做完手术再说……” 一个小时后,澹台梵音手术室上方的灯熄灭,她被几名护士推了出来。沈兆墨抬起头,迅速走过去,主刀的巴基斯坦籍医生已站在手术室门口,缓缓把头侧向他,仿佛正在等待着他的询问。 “医生,她怎么样?”沈兆墨问,穆恒几人则站在他身后。 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操着一口别扭难懂的巴基斯坦式英语,说:“子弹取出来了,她伤的不轻,子弹差一点穿透肩胛骨,要是晚送一会儿,她胳膊就完了。我给她打了两颗钢钉固定了裂开的部位,两个月内不要剧烈活动。手术后,她手臂会疼几天,我给她开点止痛针,还有,今晚她可能要发烧,小心照顾。” 巴基斯坦医生说完就走了,而另一个手术室上方的灯在这时也灭了,大门打开,马斯理奥神父被推了出来…… ********************************* 病房内,沈兆墨守在澹台梵音床边,看着她一左一右两只手臂上的伤痕,心中满是伤感、满是心疼。 他手指轻轻梳理她黑色的秀发,指尖轻轻拂过烧的通红的脸颊,手上感受到的温度,快速流淌到了心里。他打算今晚陪伴着她,不会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他不会离开的,今晚不会,明天不会……永远也不会…… “老墨……”穆恒悄悄的靠近他身边,先是看了眼澹台梵音,随后低下头说:“我刚把这边的情况报告给侯局,局长命令等澹台能下床走路后让她回国,以免她再有生命危险。” “等她醒了……我会说的。”沈兆墨低声回答,目光始终停留在澹台梵音身上。 “局长还命令我们立刻回国。” “什么?”沈兆墨猛地一转头,疑惑得问:“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在西高府天主教堂内发现了一具神父的尸体,尸体吊在半空中,脚底刻着三个6,死亡原因为中毒,周延刚才告诉了我毒物的名称,是铃兰中毒。” “铃兰?” “对,就是铃兰花,这花所有部位都是有毒的,特别是叶子,毒素是一种和洋地黄十分相似的毒素。侯局怀疑凶手说不定返回了舜市,他让我们把这里的工作处理完毕后,尽快回国。” “那神父叫什么?” “宋彦,今年40岁,性格嘛……还是老一套,受人敬仰,善良待人,我都怀疑这帮信徒们的说辞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吗?” 沈兆墨凝神思忖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周延他们可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找到了,可老周他们不会看啊!本想着让明白的人瞧两眼,可……”穆恒困扰的看着病床,“所有明白的人都倒了……” 沈兆墨从口袋中掏出酒店房间钥匙塞进穆恒的手里,说:“我房间桌子上是澹台给我的《所罗门之匙》,拿着那本书对照。告诉周延仔细询问相关人员,能不能查到刚死的神父跟布里斯班、跟法曼神父和雷光华神父之间的关系。” “明白!还有,我算了算,我们至少需要3天时间把这里的资料整理好,那我定……”穆恒拿出手机,点开日历,“16号那天的机票,留出一天整理行李,行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手机软件,点进飞机订票一栏。 “我不走!”沈兆墨用前所未有的利落语气果断的拒绝。 穆恒一怔,他大概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冒出这么一句,因此不可思议地猛眨眼睛,“你……不走?!大哥!你忘了你来干什么的了!再说侯局的命令你敢不依,你是活腻歪了还是不要命了!” “她在这儿,我不走!” “澹台不会有事的,我之所以留出4天的时间,就是让你等她醒了,让你放心!兄弟,我知道你担心她,秦壬会留在这儿,但你必需得回去!” “我留在这儿,让秦壬回去!” 穆恒眯着眼,注视着眼前深情款款的哥们,然后按按太阳穴,语重心长的宽慰道:“老墨,澹台出事让你想起了辛辰,我能理解,你想保护她不再受伤害我也充分明白,可一码归一码啊。咱们回去,尽快抓住凶手,这不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吗?而且她又不是不回国,等过了一两个星期,她身体好利索了,自然跟秦壬一起回去的,放心吧。” 沈兆墨一言不发,没有点头答应。 “我会请求沃尔特警司再派个人24小时保护她,这总行了吧?” 他依旧沉默不语。 穆恒手扶额头,无可奈何的看着他。其实他了解,澹台梵音刚刚度过鬼门关,沈兆墨担惊受怕的情绪还没消退,所以,就算今天他给他说下大天来,都不可能动摇他要留在心爱人身边的决心。穆恒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今天先随他去,还好还有4天,等澹台梵音醒了,再劝说也不迟。 “我给你去买点吃的,要吃什么?”他习惯性的抓了抓头发,再次俯身过去,问道。 突然,病房的门被用力推开,沈兆墨和穆恒同时抬头看去。进来之人,神情焦急,满头大汗,他把包往地上一扔,三两步跑到病床旁,跟嚎丧似的狂喊澹台梵音的名字。 “喂!你小声点!没看见她正睡着呢!”穆恒朝他低吼,侧目看向沈兆墨,他脸上已浮现出浓浓的怒火。 闯进来的人,他们刚到布里斯班的晚上在澹台梵音家楼下见过,他大概压根没听见穆恒的责怪,仍然低着头,抽泣着。 “我说……人还没死呢,你这么哭合适吗?”穆恒当真觉得他的哭法太不吉利了。 他停住了,缓缓抬起头,怒目圆睁的环视二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啊,澹台受伤了不假,可没有性命之忧,你别哭的这么悲怆行吗?” 听了穆恒这句话,男人顿时直起身,即使鼻涕眼泪流的满脸都是,也不妨碍他摆出了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他带着斥责的语气介绍道:“我是詹毅黔,是梵音的朋友,也是要成为她丈夫的人!” 这爆炸性的发言让穆恒一愣。 “请你们都出去,这里我来就可以!”说着,他恶狠狠地瞪着手正覆在澹台梵音手上的沈兆墨,“我听袁教授说,你们是警察,梵音作为顾问一直在协助你们,不过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在与你们有任何瓜葛!” 穆恒正要开口质问他有何权利说这样的话,却被沈兆墨拦了下来,他摇摇头,继续听他慷慨激昂的抒怀悲愤。 “梵音为了做研究成天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跑,我已经很不赞成了,更何况是对付穷凶极恶的罪犯!她是个女孩子,应当待在温暖的房子里被人宠爱,对人撒娇。等她好了,我必定会得到她的心,然后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给她买很多漂亮的衣服,送她很多美丽的鲜花,她只需要面带笑容享受这一切就好!她这么可爱,这么招人怜爱,我定会放在身边小心呵护她!保护她的安全!” 穆恒被他这一连串语速快的惊人的告白惊得目瞪口呆,这么激情澎湃的话语,一般的女孩子估计真能瞬间沦陷。 “保护她的安全……是吗?”沈兆墨这时不屑一顾的笑道:“就像宠物一样的养着吗?”他轻轻碰了碰澹台梵音的指尖,继续说:“你周遭的女性是什么样子的我不清楚,但如果你把她跟她们混为一谈,那我保证你绝对不可能得到她,要知道,澹台可不是千金小姐,也不是公主,不会娇弱到那种地步。” “那她是什么?”穆恒笑着好奇问道。 “要非要给她套个角色的话……”沈兆墨思考了几秒,“那只能是魔女了,力量强大,能够魅惑人心,扰人心神的……魔女。” 说完,他莞尔一笑。 第83章 黑暗中的蠢动 他在红绿灯前停下,侧目仔细观看着左侧公交站牌上贴着的电影宣传。这部电影他昨天刚看过,激烈的枪战戏,子弹打中脑袋血液四射,画面刺激血腥十分符合他的口味,令他不由得在脑中回忆上一次像这样将子弹打进人的脑袋、看着瞬间脑浆迸出是什么时候。 突然,他听见车后面传来几声砰砰的拍打,回头一看,一群喝醉了的青年正东倒西歪的靠在车尾。这条街的对面就是一家夜总会,街上出现这种喝的烂醉的人不奇怪。 拍打声还在继续,与此同时还传来阵阵谩骂声,有人正发怒暴跳的埋怨为什么方才在酒吧的女孩不肯陪他。 他不想插手,也不想去管,任凭他们拍去吧,不管怎么拍一个喝醉了的丧家之犬的相貌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要是把枪对准他们的脑袋,他们会是什么表情?恐怕会很丑陋吧…… 他无声的笑了笑。 “走开!你们这帮混蛋!”车子旁边响起了一声粗鲁的骂声。 他意识到是等的人来了,不过听上去火气不小,看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发泄不出去,憋得难受。想到这里,他心情愉悦的笑出了一声。 喝醉酒的小混混们也不示弱,那个抱怨半天的人冲上去企图揪住来人的衣领,却被一拳揍倒在地上,车后很快打成一片。 车里的人闭目倾听,没过多久,他便听不到声音了。 这时,车门被拉开,坐上来的人解开领口下方的两颗扣子,喘了口粗气。 “这么大火啊!”车里的人带着戏谑口吻,问着,“你把他们杀了?” “杀个屁!赶紧开车!少废话!” 他没有太在意,车上人的无理,他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他随后发动了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行了!就在这儿吧!” 听到那人不满的声音,他停下了车,转过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那人脱口便骂道:“那蠢女人自作聪明,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被警察抓了!” “你没把话吩咐清楚?” “都说是她自作聪明,你没听懂吗!我该说的都说了!” 他叹了口气,故作困扰的说:“这下,该怎么办?她会说些什么对我们不利的内容吗?” “幸好我做了些准备,不出意外的话,她活不了几天。” “你本来就不应随意行动。” 那人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他猛地向后一靠,气呼呼的问:“舜市的人解决了,没出什么乱子吧?” “人已经死了,实验就快成功了!” “不会有意外吧?” “你以为我是你吗?” “还有几个?” “还有……最后一个。” 他的每一句都说的慢条斯理,与后面人急躁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就快点儿!我已经受够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露馅!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竟然答应了你们!” “你要知道……”他的语速放的更慢了,冷冷说道:“如果露馅了,你就会去见你最爱的上帝……” 后面之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左面是一片人造湖,右面是一排绿油油的树木,那人站在中间的步道上,看着远去的车,那双眼睛充满忧惧,月光与灯光同时照在他逐渐惨白的面容上…… 费罗主教从怀中掏出一瓶精巧别致的银色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 “魔、魔女?”穆恒顿时就笑出了声,他被沈兆墨如此卡通的比喻给逗乐了“别说,倒还真适合澹台的,天天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可不就是魔女吗!” 沈兆墨眼含笑意,继续凝视着床上、扰他心神的“魔女”。 “胡说八道!”詹毅黔火冒三丈,“算了,我不想再跟你白费口舌,你们都出去!” 沈兆墨十分娴熟的无视他的存在,而他的这种无视让詹毅黔更加气的跳脚。 “亏你还是警察呢!这就是人民公仆对待人民的态度!信不信我告你去!你给我起来!别碰她!” 詹毅黔一边吼着,一边怒气冲冲的快步上前,不过还没绕过病床,就被穆恒生拉硬拽的拖到了一边。 此刻,穆恒脸上扬起了一个绝对称得上是光彩艳丽的笑容,沈兆墨侧头,微微瞥了一眼,随即一挑眉,摇摇头,轻叹一声。 “詹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咱们都小声点。”穆恒替詹毅黔捋了捋被自己弄乱的衣服,开始了他洗脑似的劝说,“你往这儿看!”他一指病床,“你的……甭管是公主还是魔女啊,反正是你心仪的她现在正在病床上安睡,所以你如果大呼小叫的会影响她休息的。你看啊,她休息不好就会一直生病,一直生病伤口就会一直不愈合,伤口一直不愈合就会一直无法出院,一直无法出院就会一直受罪,一直受罪那身体就更不会好了,身体更不好伤口就会恶化,伤口更加恶化不就更无法出院了,这不就成了个恶性循环了嘛!” 穆恒的这几句话直接把詹毅黔给绕晕了。 “你担心澹台,我也担心啊,我们都担心,所以她要是饱受病痛折磨,我们都会心疼的!” “你想说什么?”詹毅黔不难烦的问。 穆恒开始手舞足蹈、装模作样的抒怀心中的感慨:“要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生活有时候就要妥协,后退一步也是一种智慧!小不忍则乱大谋!宰相肚里能撑船!时间有时候就是一剂最好的良药!人生在世,何必要针锋相对!大丈夫能屈能伸!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简而言之……你要不今儿先回去?你可别误会,我并不是要让你放弃你的爱情,你的告白也是让我非常感动的,相信澹台听了这些话定会有同样的感想,问题是……你得等人家醒了再来表白你的一番神情吧。不是我不相信你,你看你一来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让她怎么休息啊!况且,澹台刚从鬼门关给拉回来,她遭遇的可是一场刺杀,要是那帮罪犯仍有杀人之心,再来杀人要怎么办?” “这里是医院,岂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而且还有保安巡逻!” “……你这逻辑……这里是医院,而非什么军事要塞,想进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再说了,保安能贴身保护吗?不能吧!所以,陪着澹台的人非常重要,既要照顾好她,又要有能力在关键时刻保护她”说着,穆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行吗?” 詹毅黔不服气的指着沈兆墨:“那他就行?!” 穆恒一挑眉“我们沈队长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功夫,那自然不用说,重案组的警察没有一技傍身等于在进行慢性自杀,还有……” “行了!”詹毅黔算是彻底怒了,“我不会走的!你说再多也白搭!” 穆恒略作为难的挠了挠头,说:“说到底,澹台梵音是案件的重要证人,在水落石出前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守在她身旁,这不是你一句话就能阻止的。我们是人民公仆,可不是你的专用仆人,没必要听你的命令吧。” “我说了……” “你不会走?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没关系,我可以打电话给沃尔特警司,让他来对付你……我本来打算温和的、不伤和气的劝你离开,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他耸了耸肩膀,开始在身上摸索着手机。 詹毅黔恨得咬牙切齿,但他确实没有很好的理由说服沃尔特让自己代替沈兆墨留下,一番纠结后,他扔下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的!”便摔门而去。 “真是的……”穆恒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不是让他轻点儿吗?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澹台……你看什么!明明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偏让我来。”他朝着笑的意味深长的沈兆墨,做了个鬼脸。 “你这嘴皮子已经炉火纯青了,不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穆恒压低声音说道。 紧接着,他起身穿好衣服,又检查了一下钱包在不在身上,随后大步出门,给沈兆墨买晚饭去了。 病房内总算又一次安静了下来,詹毅黔的一顿吵闹看来没有影响到澹台梵音,睡的还是那么安稳,这让沈兆墨松了口气。 “……吵到你了吧,是我不好……” “我在这儿……” 沈兆墨起身靠近她,垂下眼帘,深邃的黑眸闪烁着亮光凝视着澹台梵音的脸,伸出一只手,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在她额前微微摩挲了几下,然后,吻了上去…… 两天后,澹台梵音总算醒了过来…… (作者的话:我真心期待着各位的留言,还请大家支持一下哦!!小说的感情线已经明朗起来了,后面开始一步步甜了,没有更甜,只有最甜!尽请期待!) 第84章 等我,好吗? 澹台梵音意识涣散的躺在病床上,身旁,一位身材胖胖、面容和蔼可亲的护士正在给她测量体温。她的脸呈暗黄色,完全没有光泽,皮肤干燥龟裂,实在让人心疼。伸向一旁的左手插着针,一大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她体内。 沈兆墨和穆恒守在病床一边,另外一边站着硬要留下的詹毅黔,梅里特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默默凝视着前方,她不想凑过去,至少现在还不想。 “烧退了,没事了,剩下的就是修养,别乱动。”胖护士干净利落的交代了几句,端着从左臂上换下来的纱布,扭着肥硕的身体,走出了病房。 “太好了,幸亏你没事!”詹毅黔迅速靠上来,激动地又快哭了出来。 对詹毅黔那夸张的表情,穆恒已经懒得再去搭理了,他的表情每次都那样悲怆,真不知道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生就异常的多愁善感。 “你也在……” 澹台梵音努力想声音大一点,但身体被无力和疼痛仍占据优势。 “神父……后来……怎么样了?”她好不容易低声说出来几个字。 “他没事,子弹顺利取了出来,只是和你一样需要休息。”沈兆墨温柔地回应, “你放心吧。”穆恒探身向前,“沃尔特警司派了专人在身旁保护着他,而且他的妹妹……不对,是姐姐……好像也不对,应该是妹妹……天啊!反正是他的家人也特意到这里照顾他,而且人家比你醒的还早,昨天就醒了,所以现在你应该担心你自己。” 澹台梵音努力挤出一个非常细微的笑容,嘴皮像在说着什么似的轻轻颤动。 “音,亲爱的,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尽管休息就可以,等你身体好些,再告诉我们那天的具体情况。”梅里特说道。 听到这话,澹台梵音的头稍微左右摆动,“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梅里特马上摆着手,走到床尾,“现在不急,凶手在监狱,她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没有关系,而且还有神父,所以你先休息。” “不行……”她喘息似的说着,右手从被子底下抬出来,由于沈兆墨斜坐在床上,离她很紧,她便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却还斜望着梅里特,“那个女孩……很危险……” “她伤害不了任何人。”梅里特宽慰道。 “不对……”她又摇摇头,接着求助似的看着沈兆墨。 沈兆墨静静凝视着她,突然之间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神情也在那一刻变得凝重,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梅里特!”沈兆墨大声唤道,“你们抓的女孩恐怕会死!” “……怎么会。” 梅里特一怔,顿时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思忖了一下,然后抓起包冲出病房,跑向楼下大厅。 注视着梅里特逐渐消失的背影,澹台梵音缓慢的闭上双眼,额头上冒出无数的汗珠,沈兆墨拿起桌上毛巾替她擦拭,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她发出有规则的喘息,沉沉的睡着了。 城市的一头,当梅里特火急火燎的赶到监狱时,已为时已晚…… ********************** 临走的前一天,沈兆墨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他带来的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给家人的礼物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那是穆恒和秦壬出去购物时帮他带的。 已经过了两天,澹台梵音的情况逐渐好转,意识清醒了许多,说话时也不再像梦呓一般,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了。 正如澹台梵音所言,企图杀她的小女孩萨林死了,但并非自杀,而是谋杀,杀她的警官当场被抓住。凶手被抓,本应是件庆幸之事,然而却让所有人包括沈兆墨他们的面上都蒙上了一层霜,因为杀害萨林的警官是一位发了疯的……天主教徒。 “这是信仰撒旦之人的杰作!魔鬼的信徒正在进攻上帝的领域!” 他记得曾在电视机上听到有人这样说,其实这个人的想法不无道理,至今为止的案件不是恶魔附身就是天主教徒发疯杀人,想不让人往邪恶的恶魔之类的方面去思考都困难。再想想舜市,未尝不是相同的光景。 沈兆墨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穿好衣服,把澹台梵音借给他的书放进包内,离开酒店,他要在回国之前再见澹台梵音一次。当诚实的面对了自己的感情、而且这种感情变得逐渐强烈后,很多事情也就变的情不自禁,是这样的无法抑制…… 可他还不行,还不能说,还需要时间…… 病房内坐着梅里特,见沈兆墨走进屋,她便借口出去透口气,自觉将房间留给他们两人单独相处。 澹台梵音侧头朝他灿烂的一笑。 “你的书,还给你。”沈兆墨把书放在她床头。 澹台梵音摇着头,“你带回去,万一有用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里面的内容我都背下了,我不需要。” 沈兆墨自知拗不过她,便又把书装回包里。 “两个国家在同一个时间段发生相似的命案,而凶手又不可能在几天内往返两国杀人,因此,我们很有可能面对着一个跨国杀人组织,而且说不定跟教廷、跟‘耶和华的约柜’有关。”澹台梵音表情忧郁的说。 “但你却不认为是撒旦的信徒所为,认为杀人另有所图。” 这是一句肯定句。 “你不也是这样考虑的吗?”澹台梵音望向沈兆墨。 沈兆墨无言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慢慢地、认真的说道:“澹台,等这件案子解决了,我有话跟你说……” 澹台梵音一怔。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沈兆墨无奈的摇摇头,“现在不合适,说了就会分神,还是等凶手抓住后吧。” “是哪方面的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 他笑了笑,“我会告诉你的,你能……等我吗?” “好,我等你,一路平安。”她一口答应下来,心中不住的在想,他要说的和自己想知道的是否是同一件事。 “谢谢。”沈兆墨道了声谢,刚想转身出去,又有些不舍的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目送着自己的澹台梵音,目光中充满了疼惜。尽管心中清楚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胸中却涌出一阵阵难以压制的冲动,他快步走回她身边,展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和在杜家馆的那次感觉上截然不同。 沈兆墨放开了浑身僵硬的澹台梵音,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顿时觉得好笑,因此又捉弄似的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难以置信了。 “耐心点,等我……”他再次嘱咐道。 “哦,对了!”走出门前,沈兆墨对她说:“那个詹毅黔赶快去给拒绝了,再跟他纠缠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反正他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 ****************************** 回到舜市后,沈兆墨便一心扑在调查被害的赵晋、宋彦神父与布里斯班的法曼、雷华广神父之间的联系上。其次,宋彦的案件中同样有一位行为癫狂的嫌疑人,他是西高府教堂的清洁工。沈兆墨经过一番审讯,才从他口中得知谋杀宋彦的过程,却不过是怎样将铃兰掺入饭菜里而已。然而将神父掉到房顶上的并不是他,绳子上没留下指纹,现场也无任何痕迹,明显就是那名幕后黑手、或是他的手下所善后的。 又过了几天,四位神父的联系总算是浮出了水面,这也是案件发生以来,沈兆墨他们得到的最大的收获。 据了解,赵晋和宋彦都曾在四年前、在差不多时间去过罗马,经沃尔特调查后发现,法曼和雷华广也在那个时间段到过罗马。四个人虽然目的各有不同,但也不是没有相识的可能。假如,他们在罗马相识,那么凶手恐怕以同样的方式认识的他们,那么凶手也跟天主教相关?神父还是信徒? “给意大利警方的邮件发过去了吗?”沈兆墨低头看着四个人的张片以及理出来的关系图,问道。 “今天一早就发过去了,从澳洲到意大利,咱么这个案子弄不好是个惊人的案件啊!”穆恒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感叹道,“希望能得到好消息,只要证实了这四位神父的关系,便能顺藤摸瓜了。” “也该有点成果了……”沈兆墨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 “咱们之前完全是盲人摸象,还给摸偏了,现在总算能摸着象屁股喽!”正说着,穆恒又想起来什么,连忙问:“澹台怎么样了?最近联系了吗?她那儿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看着他美滋滋的表情,沈兆墨只是淡淡一笑,“她好多了,出院在家养着呢,沃尔特警司派梅里特保护着她。澹台反复告诉我,那些疯了的人肯定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而且这种药物不是寻常所见,也不会轻易考虑到。” “药物?毒?那下毒之人必定是用毒高手,不知江湖中可有称号?说起用毒,首先想到的必定是《射雕英雄传》中的……” “打住!说案子!”沈兆墨赶紧制止,穆恒只要一开口谈武侠就会没完没了。 穆恒故作生气,正要开口埋怨两句,突然见秦壬大步冲进来,一进门就开始高声喊:“墨哥!恒哥!” 穆恒眉头一皱“嘶”了一声,顿时觉得耳膜都在颤,他捅捅耳朵,不满的说:“小朋友,你就不能小点声?我耳朵要是聋了你负责给我买副新的啊!” 秦壬一愣,迅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减小了点音量,“澹台梵音刚才来电话……” “停!你等会儿!”穆恒先是看了眼沈兆墨,然后疑惑的问:“她怎么会给你打电话?” “……她说你们的手机都打不通……”对穆恒的问题,秦壬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兆墨和穆恒赶紧查看,还别说,两人的手机都没电了…… “行吧……她说什么了?” 秦壬赶紧答道:“说让咱们查查一种毒品,叫‘僵尸粉沫’。” 第85章 新型毒品 ‘僵尸粉末’或是‘丧尸药’指的是就是甲卡西酮,是国家一类精神药品。通常为白色的晶体或是粉末,很少的剂量便能让人产生极大的快感,吸食者还会感到极度兴奋、不想睡觉、食欲大增,严重者则会造成短期记忆消失、心率增强、瞳孔扩散、陶醉于自残或是残害他人之中。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2012年5月26日发生在美国迈阿密的事件了,男子尤金在服用完‘僵尸粉末’后真的宛如丧尸一般在街上发狂追咬路人,他抓住了一名未来得及逃跑的流浪汉,疯狂的啃咬他的脸皮,当警方赶到时,受害者的脸已经缺少了一大半了。 “那些疯了的人是服用了‘僵尸粉末’?可血液检查并未得出什么异常?”沈兆墨对着电脑,跟澹台梵音进行着视频通话。 “没有异常才是异常。”澹台梵音说。 “说人话!咱别再故弄玄虚了,快点儿的!”站在沈兆墨身后的穆恒,以极迫切的眼神看着她,埋怨道。 这要回到沈兆墨三人回国后的第二个星期,澹台梵音架着胳膊,跟着梅里特和霍尔来到杀害萨林的警官的家中。家里摆设简单,也算舒适,他们三人分工明确,各自找寻目标。梅里特和霍尔负责搜寻警官与萨林的联系,而澹台梵音则是负责寻找关联‘耶和华约柜’、恶魔附身、以及《所罗门之匙》的线索。 澹台梵音穿过客厅来到卧室,在卧室逛了一会儿,又去往后院,然后被刺眼的阳光和猛烈的风给撵了回来,就又晃晃悠悠的在客厅检查。 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的饼干盒,星星状的盒身还绘有可爱的图画,不像是能经常在一个独居男性家见到的东西。澹台梵音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飘出,鼻子跟警犬一样好使的霍尔,立刻循着味靠了过来。 霍尔提到杀人的警官在犯案之前没什么异样,只有一点引起周遭同事们的好奇,就是开始喜食一种饼干,而他不喜欢吃甜食,却在那一段时间里饼干不离手。 澹台梵音看着那盒饼干,心里暗暗思忖,突然,像受到上天启示一样,她似乎想明白了。 从开始到现在,她总是隐约感到有某样东西不符合逻辑,但就是迟迟找不到答案,现在,霍尔的一番话,让她茅塞顿开,她终于知道矛盾在哪里了。那些所谓被恶魔附身的人,他们行为狂暴,不受控制,即使事后清理现场的不是他们,可把刀插入胸膛,点火焚烧,还有在饭菜里下毒的却是他们,这些人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像个恶鬼一样见人就扑,却能平静的、按部就班的对应召唤咒语进行杀人?这完全不合逻辑。 要么,就是凶手另有其人,要么…… 澹台梵音闻了闻饼干,除了浓浓的奶油味和微微香草味以外,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于是,澹台梵音请求梅里特化验一下饼干里面的成分,而得到的结果让她吃了一惊——除了常见的食材,另外有荨麻、天仙子胺、阿托品等致幻物质。但是一片饼干中的剂量少到不可思议,就是整盒所有饼干的剂量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致命,甚至连让人产生不适都做不到。 “是致幻植物?曼陀罗?”穆恒还记得于坤案件中就出现了曼陀罗。 “是曼德拉草,在中国成为风茄,但不仅仅这一种植物。这是海地巫师制作的‘还魂药’,也就是他们制作‘僵尸’时用的药。巫师先用毒蜘蛛或是蟾蜍的汁液涂抹在人的皮肤上,使其出现心跳缓慢、呼吸微弱、意识模糊等濒临死亡的症状,再把这人当作“死人”埋了。然后,趁人不备,将“尸体”挖出来,喂以解药,在人清醒之后,强制给他灌下‘还魂药’,所谓的‘僵尸’就算制造成功了。他们没有有人的意识,很容易控制。” 穆恒用食指顶着额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有人要通过药物来控制……也不对啊,剂量不够。” “看来是打算慢慢来,由量变到质变。” 沈兆墨默了默,随后说:“这些人服用的药物让他们产生了两种状态,杀人时平静,杀完后癫狂。从行为上来看,他们的确很像服用过‘僵尸粉末’这种毒品,可既然我们没从血液中化验出来,就说明……”顿时,他神色一暗,心中得出了个无比可怕的结论。 “就是说,药物效果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像是海地的僵尸,无意识,听从命令,第二阶段:发狂暴躁,喜自我伤害,宛如恶魔附身,最重要的一点,这种药代谢极快,因此在血液中检测不出来,但对身体造成的伤害确实永久性的。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种以‘还魂药’和‘僵尸粉末’为基础而产生出的新型毒品。” “……天啊。”秦壬不敢相信的双手掩面。 “那这些谋杀……”穆恒显然已经猜出了答案,他双眉紧蹙,声音嘶哑,“是实验……?” “或许吧……”澹台梵音的语气中也尽是无奈,“实验看看在药物作用下,人是否能根据命令顺利完成不同的任务。” “任务就是换着法儿的杀人……我还真是长见识了!”穆恒冷笑一声,接着怒道。 “那、那……”秦壬欲言又止的问,“驱魔仪式上的那些反应,还有恶魔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要是参照‘僵尸粉末’的话,那么服用者的身体会如火烧般疼痛,这种情况下突然浇上冷水,当然会出现痛苦反应,这跟是不是圣水没关系。至于,恶魔的名字,恐怕是提前被灌输进去,或许是心理暗示,至于原因……”澹台梵音遗憾的叹了口气,“还未有答案。” “为什么选择在两个国家?” 澹台梵音又摇摇头,还是不知道。 沈兆墨目光冷俊,仔细观察竟还透出一丝杀气,他干脆果断的下达命令:“秦壬!通知周延,去查那个义工和信徒家中是否有可疑的食物。穆恒,再给意大利警方再发一封信,告知他们毒品的信息,既然四个人的交叉点在意大利,那里发生相似案件的可能性就很大。我得去趟侯局办公室,把情况报告一下!澹台,”他转回头,重新注视着她,“辛苦了,照顾好你自己。” 澹台梵音停顿了一下,干涩的声音才响起来,前两个字似乎咬的还不太准,音有些跑,有些颤,“我过两天就回去,你……万事小心……” 沈兆墨浅浅一笑,点点头。 ****************************** 给意大利警方发完协助邮件后,穆恒请了一下午假,他告诉沈兆墨父亲身体有些不好,想要回家去。 然而,穆恒没有回家,他直接来到火车站,搭乘最早的一班高铁,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到达他同学所在的城市,华市。 他是为了那具女性尸体而来。 华市下着小雨,穆恒在车站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同学郭仁义才不急不慢的走来,他顶一头着跟《哆啦a梦》中的强夫别无二致的发型,这让穆恒呆立傻看了好久。他深深地感到时隔多年,郭仁义的审美真是“突飞猛进”了不少,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等好久了吧,车就在那儿!”他快乐的打着招呼。 “……你”穆恒凝视着他的头发,“这发型……cosplay?” “啥?”郭仁义没听明白,也没往心里去,欢快的赶着穆恒往车的方向走去。 华市警局从建筑到设备,再到警员的人数和他们的破案能力都跟舜市不相上下,因此如果连他们都无计可施的话,那这案子……八九不离十。 “尸体在法医那儿,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郭仁义边走边说,“我不想灭自己威风,问题是这案子查到一半就死活走不动了,所有的人都没有嫌疑,也不可能是死者自杀,意外那就更是连边儿都沾不上……这个,真是连环谋杀案?” 穆恒严肃的“嗯”了一声,“你这儿的若是真的,那这个凶手就已经杀了八个人了。” 郭仁义瞬间倒吸一口气,“这么多!真他妈的王八蛋一个!”他毫不含糊的爆出粗口。 “……所以,才要赶快抓住。”穆恒嘟囔着。 华市的法医是为跟两人差不多年纪的男性,姓吴,叫什么穆恒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他。此时,吴法医正解剖室的电脑前看着《招魂》,两个人走进解剖室时,正好赶上了一波最为恐怖的场面,于是都不禁叫了出来。 “老吴同志!”郭仁义摸着直突突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不让你在解剖室里看恐怖片嘛!” “谁让你们总是不来,我闲得无聊。” 吴法医关上电脑,走到解剖台前,掀起盖在尸体上的布,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出现在穆恒的眼前。 吴法医揉了揉鼻子,他有咽炎,因此又咳嗽了两声,随后介绍道:“死者的死亡时间为6月1日的夜里12点到1点之间,死因锐器插入心脏,身上无其他外伤,干净的很。” “现场没有找到可用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死者死之前刚跟男朋友分手,心情低落,因此她的朋友们起初怀疑她是自杀,听说她很爱那个男的。”郭仁义补充道。 “锐器是什么?”穆恒问。 “这个。”吴法医捧来一个金属盘,里面是一个椎状、缠着毛线的物体。 “这是……?” “你不认识啊?看过《睡美人》没有?这是纺锤,睡美人就是被这东西扎了才沉睡不醒的。” “……不是纺车针吗?”穆恒眉一挑,怀疑问道。 “是吗?管他呢!反正死者就是被它穿透了心脏,这是用毛衣针做的,并不是真正的纺锤,应该是死者自己做的。” “做这个干什么?” 郭仁义一耸肩,“现场还有蜡烛、她前男友和她自己的照片,还有红、白、绿三种颜色的丝带,都在她床边。” “我就问你一句……”穆恒神色紧张的问,“死者生前是否见过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占卜师?” “见过!”郭仁义的这声回答铿锵有力。 第86章 两段插曲 费罗主教,举着一杯加冰威士忌,凝视着面前墙上的《耶稣受难像》静静地出神。他需要休息一会儿,最好是能睡上一觉。在这间维多利亚时期、满是大大小小雕塑、壁画和银器的房间内,满是人说话的声,他们围绕在一盏盏亮着台灯的桌边,有的压低声音,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甚至操着别的国家的语言,不过却都露着无从适从、忐忑不安的神情。 他们都是神父,社会上的流言以及来自信徒们的惊恐逼着这群人不得不来找费罗主教商谈解决方案。 “这么光等着绝对不行,警察才会管我们的死活!”其中一位胖的都快挪不动腿的神父,边擦着头上的汗,边狂躁的喊。 他一向不待见警察,即使他们中的不少是信徒,但还有一定数量是无神论者,他不喜欢无神论者,劝服他们信仰上帝比教会一只狗说话还困难。 “还是上报吧,让罗马那边来解决。”一位年轻的神父表情担忧的提出。 这时,助理主教走进来,伏在费罗主教的耳边说了两句,然后,费罗主教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马斯理奥神父拖着病怏怏的身体,一步一停的走进主教府的接待室。 “我的孩子,你应该休息的。”费罗主教看似一句关心话语,其实里面的每一个词平淡的就好像从电脑里打出来到一样,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关心到底在哪里。 “……感谢主教,我好多了。”马斯理奥神父勉强笑了笑,随后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马斯理奥神父!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什么也不知道!”胖神父发难道。 “马斯理奥神父,请您把知道的告诉我们,依照问题的严重性……” 这位神父还没说完,另一位金发碧眼的神父不满的打断他,吼道:“问题还不够严重?你告诉我怎样算是严重!再死几个才算是严重?” “请大家都冷静一下。”代替费罗主教发话的是助理主教。 这位助理主教的长相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正正好好。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不高不矮,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挺不趴,嘴唇不薄不厚,头发不密不熟,脸庞不宽不窄,皮肤不白不黑,手脚不长不短,做事不快不慢,待人不远不近。从长相到性格,再到为人处事,一切都是恰到好处,估计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是拿尺子量着来的,才能做到如此的精准无误。 “马斯理奥神父,您身体还未痊愈,只需把知道的内容告知我们即可。”助理主教语调平和的说道。 马斯理奥神父低声说了句“好”,开始他讲述了至今为止所调查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屋内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咄咄逼人的神父们,现在全都膛目结舌。 “……这么说,那些所谓的《所罗门之匙》中的召唤魔法都是假象,是为了……那么所罗门的宝藏藏在这里?!”其中一位神父的神情明显的从迷茫变到了激动。 “还不能确定。”马斯理奥神父回答。 “但是有可能对吧!感谢您啊,我伟大的造物主啊!”另一位神父双手合十,仰天祈祷。 助理主教仍旧看着马斯理奥神父,过了半晌才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听说,袭击你的女孩在监狱中被杀了?” 马斯理奥神父点点头,没有回答。 “可怜的灵魂,被撒旦诱惑犯了罪,我会去点一根蜡烛,恳求让她的灵魂不要掉入地狱……还有杀害她的人的灵魂,愿主宽恕他。”助理主教面对那副《耶稣受难图》喃喃说。语毕,他又面对马斯理奥神父,问:“被恶魔附身的原因查清了吗?” “真的是……恶魔?”金发碧眼的神父战战兢兢的问。 “……我还不清楚,十分抱歉。” 马斯理奥神父突然哽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没查出原因而产生的愧疚,还是…… 后来,会议进行的很快,在结束的时候,神父们是一边互相商谈着宝藏的历史背景,一边退出的屋子。屋内留下了马斯理奥神父、费罗主教和助理主教,再后来,助理主教也退了出去,便只剩下马斯理奥神父和费罗主教两人。 “你是有事要说吧?”费罗主教负手背对着他,缓缓问道。 “主教大人,确实有一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完,他走到主教跟前,低头轻语…… *********************************** 由于在澳洲已经让他们进过一次家门了,因此,这一次澹台梵音也就没拦着,由着沈兆墨和穆恒在帮她搬行李进屋后,在屋子里溜达观赏。 甘比诺旁若无人的在沙发上打着瞌睡,穆恒悄悄凑上去,二话不说就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抓了一大把,巨猫瞬间扎毛,冲着他一顿呲牙咆哮,把穆恒逗的前仰后合。 “你能不能有个正行儿!”沈兆墨白了他一眼。 甘比诺甩了两下尾巴,小脑袋一挥,转头钻进沙发底下找清净去了。 澹台梵音端着三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沙发底下满脸怨气的甘比诺,不禁笑道:“穆恒,猫可是很记仇的,回头它要是恨上了你,你可就再也进不了我家的门了。” 穆恒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笑的高深莫测,“没关系,我进不进得来不打紧,让该进来的人进来就成!”说完,他朝沈兆墨挤了个眼。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澹台梵音把咖啡杯举在两人面前,“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家里没什么菜,我叫点外卖,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沈兆墨说。 总算盼到她回来了…… 跟她说的那些话,他从不后悔,他只是遵循了自己的心声,就像当初一样。不同的是,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涌入心口的爱恋却比之前那次来得更为猛烈。面对辛辰,他能故作潇洒的放手,将她交到别人手中,真心祝她幸福,可假如换做澹台梵音,他可没有这个自信能够做个正人君子、保持绅士之风。 没错,只要能得到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静静地看着澹台梵音打开手机跟穆恒一起挑选要吃的午餐,看着她高兴的笑脸,沈兆墨心中暖洋洋的。 “行了,就吃这些就可以!话说回来,”穆恒望着书房,“我想借你几本书看看,呃……研究研究,可以吧?” “当然可以,自己进去拿吧。” “你……帮我指点一下,我自己可拿不准哪本书有用。” 听到他这么说,澹台梵音浑身一激灵,因为她猛地想起来书架上还有几本实在不适合男士观看的……比较另类的小说,虽然把它们都放在了最高一层,但万一他眼尖,瞧见了…… “好,我跟你去。”以免你发觉我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澹台梵音中在心中暗暗道。 刚一进书房,穆恒立刻变了一副模样,神色严峻到让澹台梵音有些害怕。他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到窗户一角,接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你看看这些照片,这是前不久发生在华市的案子,凶手到现在都没抓住。” 澹台梵音眉头一紧,伸手接过穆恒的手机。 穆恒在旁说明:“至今为止已经有八名女性受害者了,她们年龄不一,死因不一,死状不一,死亡时间不一,就连城市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性,”他迅速吸了一口气,“她们之前全都见过一个身穿奇怪服装的占卜师。” “占卜师?” “对,夜晚12点出现在老旧街道的深处,而且仅仅出现一个小时。” “占卜师……占卜凶吉,预测未来吗?” “不是。”穆恒摇摇头,“听目击者说,占卜师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只要这个人说能帮你实现,就一定可以实现。事实上,有很多人见过这个占卜师后,所祈求的愿望果真实现了。” “就是说不是每个向这个人许愿的人都死了?” “没错,我推测受害者是精心挑选过的,但依照的是什么,还不清楚。” 澹台梵音低头垂目,仔细查看那几张现场照片,目光很快就停在了那张照着受害者床的照片上,她把手机拉近了些,又看了一会儿。 “发现什么了?”穆恒焦急得问。 “若按照我习惯的角度去分析,这床上的东西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叫做‘spinninginalover’,是帮助女孩实现恋情的英格兰地区的妖精咒语。需要的东西就是照片上的几种,一个粉红色的蜡烛、一根牙签、一张纸条、红绿白的丝带,还有一个纺锤或是纺锤形的木条,不过这上面没有纺锤。” “具体什么步骤?” “倒也简单,在月光充足的星期五的晚上,将暗恋之人的名字刻在蜡烛上,再在纸条上写上你的名字,然后把三种颜色的丝带编好绕在纸条上。拿着绑好丝带的纸条、蜡烛和纺锤站在月光下,祈求金星的祝福。”澹台梵音向后靠了靠,“然后,将蜡烛放在地上点燃,看着烛光想象着你和暗恋之人手牵手时模样,当看到蜡烛融化掉那人的名字时,以顺时针方向将丝带缠绕在纺锤上,用融化的蜡封住丝带的两端,最后在睡觉的时候,把纺锤放在离你最近的位置就可以了。” “……纺锤……有危险吗,这个?” “有什么危险,又不是笔仙之类的招灵术,它就是个古老的、类似童话的传说故事,就像圣诞老人还有牙仙一样。” “……那女孩,是被纺锤捅死的。” 澹台梵音一怔。 “这样,你帮我个忙,我会把八起案件的照片都给你,你给看看行吗?”穆恒请求道。 “可以是可以,但……”澹台梵音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只不过是讨论案子,你有必要把我诓到这里来吗?在客厅说不也行吗?” 穆恒顿了顿,随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我还想拜托你件事,今天所谈的内容暂时对老墨保密,等结束了这个案子,我会亲口告诉他。” “为什么?” “你也别再问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拜托了。” 注视着穆恒少有的凝重表情,澹台梵音只好答应了他。 作者的话:今天放上了一段下一卷的伏笔!希望大家能够尽量留言,你们的留言和收藏就是我的动力。谢谢啦!! 第87章 百合花和薄饼 第二天,沈兆墨、穆恒、澹台梵音来到毒死宋彦神父的信徒浩淼的家中,等待他们的除了浩淼的母亲,还有从小看他长大,待他如亲生儿子般的隔壁邻居李阿姨。 他们踏进门后,李阿姨就在那里忙里忙外的招呼,反倒是浩淼的母亲呆坐在窗旁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家里来了人。 “你们别介意啊。”李阿姨拿抹布擦了擦手,示意他们坐下,叹着气说:“自从浩淼出事,她就成那样了,你说,这、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杀人了呢?要不是警察找上家来,我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浩淼是怎样的孩子?”沈兆墨看了眼愣神的浩淼母亲,转过头,问李阿姨。 “那真是个好孩子,即勤奋又孝顺的。他爸死的早,娘俩相依为命,母亲一人拉扯大他不容易,所以那孩子特别懂事,从来不给她妈惹麻烦,学习还特别好,考了个很好的大学。” “我记得他是线上授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也瞧见了这家什么模样,为了家里的生计,他要出去工作,线上授课照样可以拿毕业证,时间上也灵活。现在这科技啊,真不得了!” 穆恒看了看这个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似乎不为过。 “他提到过他的信仰吗?” “你是说每个星期去教堂的那个吧,他还劝说我们也去体验体验,他妈倒是不反对,说是有点信仰没坏处。我……我可不信那玩意儿,那在我们以前就是封建迷信,是扰乱社会主义发展的毒瘤。” “你多久见浩淼一次?”穆恒问。 “每两三天就能见到一回,我退休了,一有时间就来找浩淼妈聊天,所以我经常能见到他。” “他出事之前呢?” “……我想想啊,我……见过?对!没错,见过!我去倒垃圾,正好看见他出去……”这时,李阿姨不说了,眼神望着沈兆墨头顶的方向,盯住不动。 “怎么了?您是想起什么来了?”沈兆墨立刻警觉道。 “说起来,是挺奇怪的。”李阿姨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浩淼跟我很亲,每次见到我都很热情的打招呼,可那天他却耷拉着脑袋没理我,看了我一眼就直接走了。我也没多想,只当他心情不好,20岁的孩子有点脾气不是很正常嘛!我家那个混蛋小子天天跟他爸对着干,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可能因为这样……我才没当回事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以不安的神情来回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犹豫着问:“警察同志……如果我当时拉住他,问……问问,或是告诉他妈,是不是……就阻止他杀人了?” “您千万别这么想,跟您没关系。”沈兆墨宽慰道。 “怎么没关系!”李阿姨自责的吼道,“我要是注意到那孩子的异常,我绝对不可能让他出去!那孩子也……不会干出那样的傻事!多好的孩子啊……”她抓着胸口的衣服,痛苦的呻吟着。 “他……早就奇怪了……” 一声沙哑空洞的声音从他们身旁飘来,众人侧目正好对上了浩淼母亲那双忧伤、迷茫的眼睛。 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澹台梵音不禁感慨道。 沈兆墨站起身,靠近她,面对面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您说他早就奇怪了,是什么意思?”他态度温和的问道。 “自从他加入了一个什么学会,他就变得好像不是他了。” “什么学会?!具体是个什么样子?”澹台梵音插口。 “……我不知道……”她手一指,“房间在哪儿,你们……自己看吧。”说完,她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窗外的风景中去了。 澹台梵音与沈兆墨相互对视一眼,便起身独自走进浩淼的房间。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房间,很干净,床上铺着老旧的橘黄色床单,被子整齐地叠起放在一角,上面放着枕头,澹台梵音伸手轻轻的在上面摸了摸,又拍了拍。浅黄色的单门衣柜,里面挂的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她在里面翻找了几下,除了找到一块化掉又重新凝固的巧克力,并无其他收获。 她来到书桌旁,这里几乎都是跟宗教传说、民俗故事相关的书籍,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假如他没有杀人,假如他还清醒,说不定跟他能成为朋友,澹台梵音看到这一桌子的书后,暗暗想着。 然后,她拉开抽屉…… 那张纸就平平整整的躺在里面,只有一张纸而已…… 那是一张类似宣传单似的东西,页面的最上方印着一支长径双头百合,下面印有一串话:人要称他的名为以马内利,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这是《圣经·马太福音》中的一段文字,而它的下面是四个大字“百合学会”,再下面便是一大段冗长且没有实际意义的介绍。 百合学会?澹台梵音凝视着学会的标志,长径双头白百合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征,寓意神圣以及纯洁无暇。 “阿姨!”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走到正在神游在外的浩淼母亲面前,问:“浩淼参加的学会是叫百合学会吗?” 浩淼母亲侧目瞧了一眼,微微点点头,答:“应该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了。” “平常除了他的书桌,他还会把书放哪儿?” “没有了……” “那他上网课用的资料呢?” “在他电脑里。” “电脑可以让我们带回去吗?” 浩淼母亲再一次点点头。 沈兆墨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在找资料,跟这个百合学会相关的资料,刚才在他屋转了一圈,没找到纸质资料,说不定在电脑里。” “阿姨,”澹台梵音的目光转回到眼前这个仿佛得了老年痴呆的中年妇女身上,“浩淼喜欢吃甜食吗?” “不喜欢……”她望着窗外回答。 “近段时间来他有没有变得特别喜欢吃甜食?” “没有……” 澹台梵音耐着性子继续问:“那他有没有最近开始喜欢吃什么东西?” 似乎是这句话挑动浩淼母亲脑中的哪根神经,她竟猛地站起来,弯下腰,双目圆瞪直直的注视着澹台梵音,把她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片刻后,她方才离开,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很快便抱回来一个点心盒子,塞进了她怀里。 澹台梵音打开盒盖,里面是用牛皮纸包裹一包的薄饼。 “我家孩子喜欢吃这个,非常喜欢,不吃饭都要吃它。”浩淼母亲看着这包点心,就像望着浩淼本人,目光中满是慈祥。 “从哪里买的?”沈兆墨问。 “别人给的。”她用下巴指了指澹台梵音手中的纸,“那里的人给的。” 三人听了皆是一怔。 “什么时候给的?” “刚开始活动的时候,每个星期都给一包,每个人都是一样。” “每个人……”沈兆墨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急忙问道:“您听过何远青这个名字吗?”那是上一起放火烧死神父的凶手。 “小淼的朋友。”浩淼母亲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脱口而出。 找到了……凶手的交叉点…… 澹台梵音向浩淼母亲要了几张薄饼。刚开始她极不情愿,但当澹台梵音苦口婆心努力解释这个跟浩淼的异常行为相关后,她才心有不舍、勉为其难的给她了几张。临走时,澹台梵音还嘱咐她千万不要吃。 等到穆恒装好电脑,三个人迅速离开,驱车以最快速度到达何远青的家里,他是租房居住,因此穆恒只好先去找了房东。房东匆忙跑来开了门,他们几乎是冲着跑了进去。 “我知道那袋点心在哪儿,我上次见到过!”穆恒叫着就往厨房去。 沈兆墨进了卧室,澹台梵音负责客厅,他们分头行动,认真仔细的寻找。很快三人就找到他们要找寻的东西——一袋子薄饼和一张宣传单。 “果然!是百合学会,他们是在百合学会认识的!”穆恒看着这两样东西激动的喊起来。 “澹台,给沃尔特警司打电话。”看到这两样东西时,沈兆墨的神情明显高兴了一下,但很快便敛了去重新换成了严峻的表情,冷静的说:“让他查查那边疯了的三个人是否也是百合学会的成员,还有问他们带毒食物的调查结果如何。” 虽然沈兆墨将新型毒品的来龙去脉报告给了侯局,侯局也同样意识到事态极为严重,但苦于缺少证据,导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假如检测出这两包薄饼里面掺有跟饼干里相同的成分,浩淼、何远青又跟澳洲的三个人同属一个研究会,再加上他们那里同样发现有毒食物,这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一个跨国的毒品走私组织正在舜市和澳洲分别进行用毒品操纵他人去杀人的实验。 “喂?沃尔特警司!”澹台梵音打通了沃尔特电话,立刻有条不紊地叙述这里查找到的线索,“是的,沈队长请您去调查一下,没错是叫百合学会,谢谢您……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顷刻间,澹台梵音的脸暗的吓人,暗的没有血色,暗的冰冷无比,连她自己都能感觉的到。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要镇静,但就是抑制不住心脏的狂跳,抑制不住那一阵又一阵侵袭而来的恐慌。她拿着电话低下头,注意到自己左右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挂上电话,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当再抬起头来,发现沈兆墨正晃着她的肩膀,穆恒站在他一侧,两个人都在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沈兆墨焦急问道,他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用力将她向自己怀里拥了拥。 澹台梵音看着他的眼眸,瞬间缓过神来,却心不在焉的回道:“警司在他们三个人的家中都找到一盒饼干,经化验……里面混有相同的成分……可以判定为某种……” “我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发生了什么?”沈兆墨担忧的喊道。 澹台梵音一愣,眼眸中渐渐流露出无助,她抿着嘴,似乎是种不甘,又或是一种悔恨,说话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马斯理奥神父出事了,他失踪了,他们猜他可能……死了……” 第88章 六种元素 马斯理奥神父趴在冰冷的石砌房间里,墙壁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诡异的光芒,潮湿的味道、动物腐烂的腐臭味以及铁锈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恶心的让他直反胃。周围一片寂静,一道结实的铁门竖在他面前,上面锈迹斑斑,年代久远。 他躺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躺了多久? 不记得了…… 不过确实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得连头上的伤都感觉不到疼了,马斯理奥神父猜测,差不多,他们该来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两三个人。从声音上来判断,他们都穿着质量很好的皮鞋,这样才能发出如此清脆悦耳的声音。 啊,上帝啊,是我的时间到了吗?马斯理奥神父默默的祷告着。 澹台梵音临走前让他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有抱有任何期望,这些他都没听,所以他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门的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一声巨大金属摩擦声响彻在屋内,由于墙壁全是石头,声音产生回声从而变的更加的刺耳。 然后,三个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走进屋内。 马斯理奥神父冷冷地望着这三个人。 “不错,还挺有精神。”一个人说。 “我们拿他怎么办?杀了?”另一个人问道。 “那不然呢?等着他去报警?干脆让他做最后一个。” “先不用。” 第三个人缓缓走到马斯理奥神父跟前,蹲下来,一抹狡诈的笑容浮现这时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我们做笔交易怎么样?” “交易?”马斯理奥神父大口喘着气问道。 “很划算的交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还能保你一条命。” “会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那人直起身子,走回刚才来的位置,说:“我们从不杀同伴。” “不杀同伴……死了的神父们又算什么?” 那人冷冷的、残忍的笑了笑,声音寒冷刺骨,“他们从来不是同伴,我可不需要废物,我给你时间考虑,殉难者只出现在《圣经》里就足够了……你说呢?” ****************************** “出了大量的血不代表一定会死,神父活着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就是!就是!你先把自己给吓死了,谁去救他啊。再说你要是撂挑子了,这些妖魔鬼怪的……我可不懂,搞不来!” 把神情恍惚、不知所措的澹台梵音从何远青的家带回重案组办公室后,沈兆墨和穆恒就一直在安慰她。 很快,澹台梵音自己也冷静了下来,她摘下皮筋把乱了的头发重新束好,拿起桌上给客人准备的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的灌进去整整一瓶,把瓶子直接摔在桌上,再豪爽的把嘴一擦,将袖子一卷。 “……你这是……找人干架去?”看着她这架势,穆恒不由得眉一挑、嘴一撇,好奇问道。 澹台梵音没理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拨通沃尔特的电话,仅响了两下,沃尔特的特大嗓门就在她耳边响起,还夹杂着浓浓的怨气。 “喂!谁啊?用两句话给我说完!” 澹台梵音眉头一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点距离,说:“警司,是我。” “是你啊,为了马斯理奥神父的事儿?”沃尔特瞬间软了下来,“音,我们正尽力追查着犯人,一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正是来告诉你消息的。”澹台梵音有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做着什么抉择,“伤害和绑架马斯理奥神父的犯人就在教区内,很可能是神职人员。” “你说什么?!”沃尔特大声的吼叫,不是,那声音用咆哮来形容比较合适,因为连她身旁的沈兆墨和穆恒都听得一清二楚。 澹台梵音低声嘟囔道:“看来神父还是没听我的嘱咐。” “音,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快点解释清楚!如果真是他们,我下午就带人端了他们的窝!” “警司是要与罗马教廷为敌吗?” “我只跟罪犯为敌,好了,快点说吧。” “饼干也好,薄饼也罢,让他们吃下才是关键,可怎样才能保证这几个人一定会吃呢?其实很简单,只要告诉他们这是圣餐就可以了。天主教中,用面饼和葡萄酒作为圣餐,恐怕幕后之人还得特意为为什么吃饼干和薄饼想个借口。这五个人是虔诚的信徒,自然会心怀感恩的每日品尝,然后一旦他们对点心中的曼德拉草上瘾,剩下的便水到渠成了。” “他们真的会这么听话?” “《圣经·约翰福音》里记载,主耶稣说:‘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圣餐是非常圣神的仪式,是为了感恩主的恩德并将自己献给主,如此伟大的意义,他们当然会照做。” “等等!等一下……我记得圣餐礼是在特定的日子在教堂中举行的盛大的仪式,对此那五个人就没有异议吗?” 澹台梵音冷笑道:“那就要看百合学会是怎样给他们洗脑的了。” “原来如此,能对那五人有如此影响力的,肯定就是神职者,或至少跟它有联系的人。这个百合学会虽然还未调查清楚,但我们在杀死雷华广神父的吴忠和何莲的家中分别找到了一枚印着白色百合的徽章,应该没错了。行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挂上沃尔特的电话,澹台梵音抓起衣服就打算往外走。 沈兆墨立马抓住她的手臂,皱眉问道:“你要去哪儿?” “回家!这几起案件大概存在某种规律。既然是杀人实验,就不会只实验这几次,还会有人死也说不定。” 沈兆墨沉默不语,垂目思忖着。 “行了!”穆恒猛拍了一下他的背,用他认为最潇洒的姿势把手一挥,说:“澹台的活儿似乎很重要,你就跟她一起回去呗。这儿我守着,你得到结果后,我们马上行动!” “你……”沈兆墨犹豫着打量他,“你行吗?” “什么叫做我行吗?我当然行,非常行,特别的行!所以,你就放心地去吧,不要留恋,阵地由我们来守,我们可以的!”说完,他做了个很革命的姿势。 沈兆墨毫不犹豫的上去踹了他一脚。 ************************* 书本到处乱飞,猫咪四下逃窜。沈兆墨抱起往自己身上爬、喵喵直叫的甘比诺,注视着澹台梵音在书房里“发疯”,心里则由衷的佩服她制造混乱的能力。这刚进家门还没五分钟,书房就整个变了个样,所有东西都被换了个位置。 沈兆墨耸耸肩,摇摇头笑了笑,把甘比诺轻放在远处的书堆上,自己踮着脚尖边寻找着下脚的地方,边踉踉跄跄的走到澹台梵音身边,好不容易才在她那张双层羊毛毯上盘腿坐下。 “……这些书,都要用吗?”看着这一地的书,他不禁问道。 “不都放在我身边,我静不下心。”澹台梵音翻阅着书,简单答道。 “哦……那我能做什么?”他又问。 澹台梵音低头答道:“这些有关恶魔的书你翻翻,帮忙找找。” “好……” 沈兆墨很听话的拿起一本书,开始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籍一本一本的飞出,可是看着澹台梵音脸上凝重的表情,估计是没有什么成果。 沈兆墨默默站起身,艰难的走出书房,来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看着慢慢冒热气的水壶,他开始愣神…… “找到了!” 沈兆墨浑身一哆嗦,思绪立刻飞了回来,他顾不得水壶,快速跑回书房。 “找到规律了?”他急切问着。 澹台梵音瞬间露出了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笑的沈兆墨心神荡漾。 “十一世纪,拜占庭哲学家米迦勒·普塞洛斯曾将恶魔划分为六种,后世人们称为恶魔的六元素,分别为火、风、地面、水、地下和夜,你看看这个。”她展开一张纸,上面是受害人的姓名、死亡方式和恶魔名称,她一个一个指着说:“从时间上来排,赵晋神父死于火,恶魔摩洛属性为火,雷华广神父被砸死在石头与土之下,恶魔贝西貘斯和比利士属地底,宋彦神父死于铃兰中毒,浩淼说是用铃兰的哪个部分下的毒?” “是……最靠近土壤的叶子和径。” “恶魔名称呢?问了吗?” “问了,跟你说的一样,不需要特意用圣水,矿泉水同样管用,好像是……比夫龙……”沈兆墨费力回忆着。 “比夫龙,所罗门72恶魔军团中的伯爵,堕落天使,擅长植物和毒药,属地面。因此,这些神父的死以及涉及的恶魔,都是跟恶魔六元素有关。” “法曼神父呢?” 澹台梵音抬手让他等一等,紧接着拨通了梅里特的电话。 “梅里特,是我,百合学会查的怎么样了?法曼神父事件里的凶手……对,就是那个疯了的女孩,你们在她家发现中发现属于百合学会的物件了吗?”她举着电话听了一会儿,然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沈兆墨惊得目瞪口呆,“你听我说,我怀疑法曼神父的死凶手不是那个女孩,凶手另有其人。” 从电话里流出来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梅里特也吃惊不小。随后,澹台梵音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那边便很快挂上了电话。 “就是因为法曼神父事件中的恶魔不属于六种元素之内,所以不是?有些牵强吧,宋彦神父还是死于铃兰中毒呢,严格点说同样不符合恶魔的属性啊?”沈兆墨不解的问。 “这只是其中之一,沈队长,直到得到承认杀人的口供,浩淼和何远青你审问过他们几次?” “一次。” 澹台梵音点点头,“据我所知,沃尔特警司审问吴忠和何莲时也是一次就让他们全招了。只有法曼神父事件里的那个女孩,沃尔特警司问了她四遍,她才承认的。” “你的意思是沃尔特警司逼供?” “并不是。那女孩疯癫的厉害,沃尔特警司每次到她家中,问到一半便问不下去了,于是他只好等到第二天再重新审问。沈队长,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四次……” 澹台梵音故意将语调拉长,接着意味深长的凝望着沈兆墨。 沈兆墨回看着凝望自己的双眸,大脑中,碎片慢慢集中,慢慢清晰,逐渐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他喃喃说道:“因为沃尔特警司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因此哪怕有人故意逼那女孩,让她去承认她没有做过的事情,警司他也……察觉不出来。” “就是这样!”澹台梵音一打响指,“女孩神志不清,所以就算说出对真正凶手不利的话也没人会在意,再加上沃尔特警司潜意识里的认定,就更不容易起疑了。” “事后,还特意在女孩家也准备了一盒带毒的饼干。这么费尽心力的把法曼神父的死跟其他案件联系起来,真正的凶手跟这幕后之人应该是认识,恐怕是他们的同伴。” 澹台梵音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 “既然如此,女孩的异样行为又怎么解释?她口中的恶魔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澹台梵音两手向外一摊,双眸中流露出深不可测的光芒。 第89章 死在风与水中之人 “好了,现在来看看里面少了些什么。” 澹台梵音摆好架子打算高谈阔论,但一开口就被吐沫呛了一口,随后便猛烈的咳嗽,咳得她眼角泛出泪花,脸颊也有点微红,天可怜见的,倒颇为惹人心疼。 沈兆墨拍了拍她的背,却适得其反的让她咳得更厉害了。 澹台梵音拨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他,右手捂住嘴,尽全力让自己停下来,她感到自己的肺都快要被咳出来了。 “要不先去喝点水?”他忍着笑,眼含同情的看着她,真心诚意的问道。 澹台梵音一只手撑地站了起来,一脚踹开了妨碍她走路的书,刚才还被视若珍宝捧的严严实实的文献,瞬间就跟垃圾一样斜贴在墙根底。 她冲进厨房,随手拿起一个倒扣在洗碗池旁的玻璃杯,直接拧开水龙头灌了一杯子凉水仰头喝了下去。 “你!水管子里的水能喝嘛!”沈兆墨进来就责备道。 澹台梵音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喘着气说:“事急从权,先止住咳再说,而且我家装了净水器,水很干净的。” “那也是凉的。”沈兆墨一把夺走水杯,把水壶拎过来,清楚明白的指了指它“喝这个。” 瞧着像是抽着烟、徐徐往外冒白烟的热水壶,澹台梵音抿了抿嘴,一踮脚,从脑袋上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超大的马克杯,“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沈兆墨愣愣地、跟看外星生物似的盯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无霸杯子,略微目测了下容量,只怕有3升都不止。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澹台梵音喜欢大个的东西,越大越好。 澹台梵音端着这个快能把她上半身遮住的“怪兽”杯子,在沈兆墨无比“惊悚”的注视下,走回她的一堆书中。 甘比诺蜷在书架下的一角,听见他俩回来,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拖着正儿八经的猫步,一点一点的蹭过来。澹台梵音刚坐下,腿还没盘好,它就毫不客气的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稳妥的落在了她的腿上。 “……!” 甘比诺美美的叫了两声…… “……甘比诺……你个败家孩子……!” 被一只身体堪比中型杠铃,身长接近一米的巨猫砸中,那滋味绝不比被一颗铅球砸中要来的轻松,澹台梵音疼的龇牙咧嘴,立刻觉得腿好像断成了两节。甘比诺“傲视四方”的在她腿上端坐了几秒,随后原地转了两个圈,尾巴一收,下一秒就在她腿上蜷成了一团。 “……你几个意思?给我起来!小心我把你做成围脖儿!” 甘比诺悠闲地打了个哈气,表示了对她要把自己做成围脖的看法。 澹台梵音缓了缓,最后诚然决定了“好女不跟猫斗”,于是无力的在它脑袋上按了几下。 她瞥了一眼别过头笑出声的沈兆墨,没好气的说:“说正事儿!别笑了!” “……好。”沈兆墨面上仍挂着笑。 “给我适可而止,你还有具尸体要找呢!” 话音一落,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沈兆墨的一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的神情。 “……尸体?什么尸体?” “照理讲,恶魔六元素是分顺序的,火为最高代表的也是品阶最高的恶魔,剩下依次是风、地面、水、地底和夜,赵晋神父第一个被害,死于火。凶手或许正是按照这个顺序杀人,也就是说还有一具、甚至是两具尸体还未被发现。” “你怎么断定一定是按照这个顺序?” “我没有断定,所以才请你去找,万一呢!” 沈兆墨严肃的静默了几秒,思考了半天才摸出电话,按下穆恒的号码。 “是我,给我发个协查通知,下发到各个派出所,找5月20号以后失踪的神父……你先找着,回头再跟你解释。”挂上电话,沈兆墨转头问澹台梵音,“如若有尸体,会在哪儿?” “水里,或是……”她手指指天,“吊在哪儿了吧。” 沈兆墨手捏眉心,叹了口气。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猜想就变成了现实。 失踪者为金源街教区的神父,姓胡,报案人为教区的义工王女士。胡神父5月25号一早便不见人影,起初并无人在意,只当神父突遇急事没顾得上打招呼就匆忙走了,可过了整整一周都联系不上他,王女士这才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澹台梵音、沈兆墨和穆恒背对着金源教堂,他们的左边是两座不算低的山,右面是一片装饰用的人工水塘。 “半仙儿,哪边儿啊?”穆恒无力的打趣道。 “那儿。”澹台梵音斩钉截铁的指向那两座山峰。 “半仙儿不亏是半仙儿,厉害啊!” 澹台梵音突然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穆恒浮夸的表情,示意他往水塘那里看,“水就那么浅,里面有没有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沈兆墨整好了队,两拨人分头向两个山头出发。 “往高处走,既然是风,那在山顶的可能性最大。”澹台梵音一边迈着步子小心踩着上坡的路,一边提出。 沈兆墨绅士跟在她身边保驾护航,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从山坡上滚下去,手就没离开她的胳膊,一直紧紧抓着她。 “差不多快到山顶了吧?”穆恒靠着身旁的大树,喘着气,说。 这时,他们的脑袋上方传来一声呼喊。 “沈队!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儿?”沈兆墨开启免提,朝电话里的人问道。 “……山顶,风车上”上头的人明显的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开口:“那……应该是个人……” “风……风车?这鬼地方还有那玩意儿呢?应该是个人?怎么还应该啊。”穆恒使劲向远处张望,还真就在他头顶隐约瞄到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建筑物。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 那个风车,典型的荷兰风格,正孤孤单单的立在山顶的一角,它的底下站了一排人,全都在仰着脖子凝视上方,上方是从正面看来像三角形的圆锥形屋顶,屋顶正前方是风车的车轮,此时屋顶的上面好像有着什么东西。他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装饰物似的,与这栋建筑融为了一体。澹台梵音的情绪立刻激烈的波动,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的靠近风车。 等靠的足够近,近的能够看清屋顶的东西时,沈兆墨和穆恒同时急促的呼吸了几声,而澹台梵音在看到尸体的一霎那,条件反射的别过了头。 眼前的已经很难说是个人了,尸体严重腐烂,成了一滩肮脏的黄褐色胶装物体贴在房顶上,白色的骨头在这滩“泥”里时隐时现,软化的脂肪顺着房顶的斜坡,流在房顶的外檐上并且还不时往下面滴落。 穆恒闭目扶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花了好半天才捋顺了气儿,压着火问身旁的警员,“这个……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这么久了愣是没人察觉吗?” 实际上那个警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现从街道派出所调来帮忙的,于是他委屈的摇头摆手的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秦壬,去查这山什么情况!还有……把玊老叫来。”沈兆墨愁眉紧皱,表情恐怖的连鬼都能给吓跑了。 “这是‘风’?”沈兆墨严肃的问澹台梵音。 “是。沈队长,事情还没完呢,还有……” “知道。”沈兆墨打断了她的话,朝着正准备打电话的秦壬又是一嗓子,“去问报案的义工,问她这个教区有谁疯了。” ******************** 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央警署的沃尔特警司也正面对着同样的困惑,对于眼前的景象,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能表达他如同吃了一颗老鼠屎一般糟透了的心情,一张脸像遭遇雷电劈过了似的铁青的发黑。 沃尔特现在是真的想辞职不干了,这破案子谁爱管谁管,反正他是受够了! “怎么了沃尔特,脸色这么难看,吃坏肚子了?”金法医在检查尸体的同时,也顺便侧眼检查了一下他,随后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我要能吃得下饭才怪!尸体怎么样了?”沃尔特喊道。 “泡的时间挺长,都涨起来了,这情况只能拖回去解剖后才能给你死亡时间,死者穿着常服,应该是这里的神父。” 沃尔特警司点点头,又看了眼蓄水箱,没说什么掉头就走了。 他来到教堂的正面,外面的记者已经堵在门口许久,一个个都跟狼一样眼睛中泛着绿光,而沃尔特和其他警员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猎物”。 “警司,”梅里特在他身后出声叫住了他,于是沃尔特便用下巴指指前方乌泱泱的“狼群”,转身领她走到更为隐蔽的角落。 “说吧,什么事?”沃尔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不是那么苦大仇深。 “霍尔恢复了百合学会的官网,里面有详细的成员名单。”说着,她递给他一张表格,“上面时学会成员的姓名,吴忠和何莲都在内,还有舜市的浩淼和何远青。” “法曼事件的那姑娘呢?” 梅里特摇摇头,“就如音所说,是个个案。” “他妈的!耍老子玩儿呢!”沃尔特的心情差到了史上最低点,眉头皱的更加紧,就像脑门上顶了座阿尔卑斯山峰似的,“这个……在那蓄水箱里都泡烂了的神父呢?有没有跟他相关的人?” “有的,我让霍尔去问了……警司现在问题严重了!” 梅里特说着,焦急的指着名单上面的一个名字,沃尔特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立刻就瞠目怒吼:“费罗主教?那个费罗主教?” “是的,那位主教大人跟案件脱不了干系,我们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主教府邸在哪儿?你马上拿着这份名单上法院申请搜查证,越快越好,然后咱们就直接冲进去,我看马斯理奥神父八成也在那里!”沃尔特好像在发泄心底的怨恨般地说。 随后,他抄起电话,在对方接通后便用他擅长的大嗓门喊道:“音,我知道神父在哪儿了……” 作者的话:亲爱的朋友们,喜欢的话别忘了收藏哦。疫情时期,还请大家保护好自己。 第90章 蛋糕的作用 “沈、兆、墨!” 自从这位侯局长从累死累活的一线升到局长的位置后,便开始沉迷于养生,具体就是隔三差五的喝副中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下楼到院里打一个小时太极,日常上班能早回家就早回家,还有——保持心情愉悦,能不生气就不生气。然而,这一切努力在顷刻间就被沈兆墨这小兔崽子给打了水漂了。 “你个臭小子,你挺行啊!”侯局气的七窍生烟,血压狂飙,皮笑肉不笑盯着沈兆墨看了一会儿,接着一嗓子又嗷嚎起来:“我让你给我查案子,你案子没查出个结果居然又给我弄回一尸体!怎的,你小子看我这两天按时回家,觉得我太闲了,想给我找点事儿干啊!” 沈兆墨“……” 这都哪里冒出来的逻辑。 “不是,侯局,我没这意思……” “我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现在媒体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上面一个劲儿的打电话问我进展,你让我拿什么交代?简直……”侯局表情一转,咽回了刚想骂出口的脏话。 “局长,这案子有些眉目了,不会用太多时间的。” “我限你一个星期之内给我把这案破了,否则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是……”沈兆墨郁闷的回答道。 办公室外,穆恒和澹台梵音这两个耳朵特好使的把对话听了一清楚。刚从金源街把尸体运回警局,侯局的这团火就烧到了沈兆墨的头上,于是等沈兆墨进办公室之后,他们就悄悄的凑过去偷听,也是担心他受训。 结果—— “你们这局长有病吧!”话还没听完,澹台梵音一下子就炸毛了,“什么叫又弄了一尸体回来,这尸体是我们愿意发现的啊!敢情他是没瞧见现场的模样!再说了,连环谋杀案中又出现尸体再正常不过了,难不成你还打算让凶手自己良心发现偃旗息鼓?他这是脑子让门挤了吗?!” 穆恒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上前把她往旁边拽,“姑奶奶!你小点声儿,里面的那位是局长!” “局长怎么了?那尸体还是我逼着沈队长查的呢,硬要说的话都是我挑的事儿,你让他出来找我!就知道欺负下属,算什么本事!难怪马斯理奥神父曾说过,警察跟天气预报一样不可靠呢!” “祖宗,咱别闹了行吗?再说你这句话可打翻了一船人啊!”穆恒都快哭出来了,一把捂住澹台梵音那张义愤填膺的嘴,更加使劲的往外拉。 “坐在办公室里搞不清楚状况,身为局长这点儿压力都抗不了,到这儿来养老的吗?” “好了,好了!” 不久,声音就消失了,可非常遗憾的是,刚才的一通话,侯局听了个一字不落,眉头拧成了一道“惊世骇俗”的直线。沈兆墨当然也听见了,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有些尴尬的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侯局,您别在意,她……那位神父不见了,心情不太好。” 侯局沉吟片刻,沈兆墨觉得他的五官都扭曲了。 “……这姑娘……有点魄力。行了,出去干活吧。” 澹台梵音到底算是一人民群众,被人民群众这样指责,侯局也不好再为难沈兆墨,大手一挥,让他马上消失。 等沈兆墨从阎王殿里“死里逃生”,走回重案组办公室时,迎面撞上来的正是澹台梵音那副极为不悦的面庞。 “我说姑奶奶,你不要命我还想要呢!合着不是你要面对侯局的炮火,我被炸成灰对你有什么好处。咱俩相处这么久了,我可拿你当朋友、当哥们……不是,但就那意思,你就舍得把我往火坑里送,你心不疼啊?”穆恒哭笑不得的抒发心中的感慨。 “澹台姐,你问问这一办公室的人有哪个没挨过批,我们都习惯了,沈队更是皮糙肉厚、金甲护体、百毒不侵的,侯局的骂他的话他倒背如流,别说耳朵,连心脏里都生出茧子了,厚的不行,伤不着的!”秦壬潇洒的一扶眼镜,就好像自己说的是自豪无比的丰功伟绩。 澹台梵音“……” 可找着一个跟穆恒旗鼓相当、贫出天际的人了。 “我怎么觉得他更活不长了呢。”周延一句话算是点到点上了。 “秦壬,你小子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咒我。” 沈兆墨信步走进,在秦壬那头数得油光锃亮的脑袋上狠拍了一下,秦壬“嗷”的叫了一声,立刻溜边逃到对面的桌子旁。 沈兆墨似笑非笑的看着澹台梵音,伸手在她头上轻柔的抚摸了两下,“你干嘛突然气成这样,平常也不常见你动气啊?” 沈兆墨的小心思,跟他关系好的人都看出来了,因此都识趣的退到一边。 澹台梵音高中毕业后就去了澳洲,之后便过上了如同修行一般清净的研究生活,就差“青灯古佛”陪伴在旁了,对职场之中处世之道根本毫无经验。另外,她属于不轻易交朋友,可一旦视作朋友便会为其两肋插刀的类型,而且,沈兆墨又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因此,这两个特点在沈兆墨挨批的时候同时起作用,导致她直接发飙。 澹台梵音像猫一样不出声的任由沈兆墨在自己头上摸了半天,却始终不肯看他,头瞥向一边,看起来比刚才更火大了。 穆恒奇道:“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她耍脾气,看来该去买彩票了。” “行了!”沈兆墨叹了口气,抬头面向众人,“大家最近辛苦了,今天午饭我请客,你们要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别跟我客气。” 下一秒,办公室里响起欢呼的声音。 躲过一个个高呼“万岁”的人,沈兆墨走进穆恒,低声说:“待会儿,帮我到楼下的蛋糕店买几块蛋糕回来。” “蛋糕?”穆恒一时没反应过来,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随后高深莫测的笑着问道:“光买蛋糕?你看她气得那样儿,够用吗?” “她只认可蛋糕,没事儿,哄一哄就好了。” 沈兆墨丢下这句话,定睛看着还在生闷气的澹台梵音,良久,才依依不舍的转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 “我觉得刚才那一顿大餐要吐出来了……” 秦壬刚看了眼解剖台上那一滩“肉泥”,就被它“浓郁醇香”的气味恶心反酸水,胃里直演“大闹天空”,那“孙猴子”都快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周延也深呼一口气,只觉得鼻腔被熏的发疼。 沈兆墨和穆恒,两位资深刑警的抗恶心能力强大,仅仅是不适地皱皱眉而已。然而破天荒跟着来的澹台梵音,她的姿态才是真正的叹为观止。她神色如常的站在了几个人的最前方,低下头,先跟“肉泥”进行了一次“亲切友好”的“自我介绍”,这时间还挺长,接着用解剖刀轻轻挑起衣服的残片向里张望,然后,脑袋歪过来歪过去的观察了应该是脸的部位。 “姐,你不恶心吗?”秦壬看她离那滩东西这么近,胃里又开始“敲锣打鼓”的闹意见了。 “在现场看见时有些不舒服,现在没事了,我以前看到的过东西有的比这个更严重……玊老,死因和死亡时间是什么?”澹台梵音抢了沈兆墨的话,代替他问道。 玊言心里钦佩这姑娘的胆识,便知无不言的答道:“他是饿死的,死亡时间起码有20天,应该是5月23号遇害的。” “饿死……” “是啊,被绑在了房顶上活活地饿死,手段够毒的。” “那身体上有数字吗?”秦壬怕是给熏得脑子不正常了,捂着鼻子,问了一个蠢到极致的问题。 玊老一愣,接着满含同情的看着沈兆墨。 “玊老?”秦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期待的等着他的答案。 “小伙子,你觉得他都成这模样了,可以直接装进瓶子里带给家属了,还能看出什么来。沈队长,送这孩子去看看脑子吧,别是智商给吓出什么毛病。” 秦壬正想开口调侃‘智商怎么能吓出毛病’,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幸亏他没开口,不然玊言就得怀疑达尔文的进化论放在这孩子身上解释不通了。 从解剖室出来,沈兆墨他们便立刻聚集在大办公室里开会,秦壬搬来投影仪,挂在一处墙上,另一头连着电脑,他在键盘上打了几下,投影仪上就出现了被饿死的神父的照片。 “死者名叫胡国忠,今年50岁,金源街教区神父,报案的王女士提到,最近有个教区义工孙文不太正常,神父失踪后更是闭门不出,我们去了孙文的家中,不过我们进去时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口子。” 秦壬立刻换了张照片,投影仪上显示出孙文的死亡现场。地上躺的人,右手拿着沾满血的水果刀,浑身上下全是伤口,十指血肉模糊,像是用牙咬烂的。 “死亡时间在5月30号的下午2点到5点之间,作为凶器的水果刀,刀柄上的指纹经检验为孙文本人的,身上有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伤痕,经鉴定都是指甲划出的伤,因此判断为自杀。” “那座山查清了吗?怎么尸体吊在那里这么长时间没人发现。” 周延回答道:“那里封山了,说是准备在清明节后移至树苗,已经封了好几个月了,我问过王女士,王女士说神父严重恐高,平常连梯子都不敢爬,上山就更不可能,因此他们也就没去山上找。另外,我在山下向上望过,尸体正好被风车的其中一个风车叶片挡住,根本看不到那里还绑着一个人。” 沈兆墨转向澹台梵音,问:“沃尔特警司那儿的被水淹死的人调查的怎么样了?” 澹台梵音失落的摇摇头,“没消息,最后一个电话沃尔特警司告诉我他知道了神父的下落,我还在等他的回信。” 又过了半个小时会议才结束,沈兆墨拿起资料,注意到澹台梵音一脸愁容的看着手机,恐怕是他的一席话让她好不容放下的担忧又给拽了回来。 沈兆墨走进自己办公室,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中多了件白色的盒子。 “给你。”他双手捧着盒子坐在澹台梵音身旁。 “又是蛋糕,你到底买了几块儿啊?” “别担心,神父不会有事的,沃尔特警司你比我了解,一定会把神父平安救出来的。来,快吃吧。” 澹台梵音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块被装饰的“五彩缤纷”的水果蛋糕,她用叉子切了一块,放入口中的瞬间,眼眸之中的忧愁似乎淡了一点。 果然,调节心情,一块蛋糕,足以。 第91章 现状的推测 沃尔特双手踹在裤兜里,站在这栋足以披靡温莎城堡的建筑物前,半天都没有踏进去。倒不是由于主教府邸多么威严,而是一院子的飞禽走兽让他无处下脚。 “城堡”前的院子,第一眼便看到一片绿的不可思议的草坪,顺着草坪两边巡视则是棕榈、灌木、各种不同品种的花卉,以及说不上究竟是草还是花的奇特植物。沃尔特揉了揉眉心,眼神往天上移动,一大群白色、绿色的金刚鹦鹉从他眼前跟战斗机似的呼啸而过,然后视线慢慢往下走,是六七只只正在树底下专心刨土的红头火鸡,不远处有两只大得离谱、在院中闲庭信步的猫外加三条超过半米长得蜥蜴,四只凶狠到世界闻名的比特犬,呲牙咧嘴威胁着他们。 “这是动物园搬家了吗?梅里特,给我叫动物保护局,让他们马上到这儿来把这些畜生关笼子里去!” “警司,”梅里特抬眼看了那两只正在晒太阳的肥猫,还有那四只“蓄势待发”的狗,“这些……有主人吧。” 沃尔特警司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意思很明白,有主人也给我关笼子里,老子看了心烦。 当动物保护局的工作人员赶到时,沃尔特正站在那四只比特犬前。动物就是动物,野性的直觉有时占于上风,面对人高马大、面容狰狞、凶恶的一不小心就能把它们咬上一口的沃尔特警司,比特犬们保持着犬牙外露,高声狂吠,四条短腿却不由得向后退,尾巴也慢慢的收拢,夹在后退之间。 看来,对付猛兽的最好武器就是……比他们还凶猛。 沃尔特冷冷的看着一帮子动物在工作人员的围追堵截下,狼嚎鬼叫被关进了笼子,只有那群鹦鹉很聪明,见形势不好,早就飞没影了。 沃尔特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昂首阔步来到“城堡”的正门。 助理主教负手而立,看样子已等待多时,对待沃尔特的“杀气腾腾”,他仅仅还以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远远的望见被折腾的直叫唤的爱猫、爱犬和那几条不知打哪来的蜥蜴,不由得叹了口气,平静的说道:“沃尔特警司,您要知道宠物也是私人财产,我们是可以起诉你们的。” 沃尔特无视他礼貌的态度,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随便你,如果你们不想让那四条狗进收容所的话,我记得比特犬属危险犬,不能养在人多的社区。” 助理主教两手一摊,“主教的宠物,我没资格指手画脚,随便您吧,只要别伤着它们就好。” 真是巧妙的把责任推到了自己上司的头上啊,沃尔特重新审视一番眼前这位“正正好好”的神职者。 “主教大人在吗?我们有话跟他说,烦请带一下路。” 助理主教侧了下身,让沃尔特他们进去,随后关上沉重的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周围立刻群鸟四散。 “我可以问问发生了什么吗?这里毕竟是主教府邸。” 梅里特取出搜查证在助理主教的眼前晃了晃“我们怀疑费罗主教跟接连发生的神父被害案有关,请他配合调查,这是搜查证。” 助理主教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展开,双眼十分罕见地瞪的溜圆。 费罗主教一边品尝着现磨咖啡,一边阅读着早晨的报纸,沃尔特进来时顺道带来一阵“龙卷风”,吹得他差点从舒服的皮制沙发上翻过去。 “警司。”费罗主教压着火,还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您这是做什么?” “抱歉,主教大人,打扰您优雅的早餐时光了。”沃尔特皮笑肉不笑的说,“其实非常简单,我们想借您的宅邸参观一下。” 他这是故意挑衅。 “……什么?!”费罗主教立刻站起来,他背一挺,肩膀一抬,显得比方才高大了些,“警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沃尔特大义凛然的将那张搜查证塞进费罗主教交叉的双臂中间,“我认识的一位中国女孩曾告诉我一句中国人常用的成语,叫……‘替天行道’。” 沃尔特说的最后一个词费罗主教听不懂,但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猜,肯定不是什么夸奖自己的。 “行了,既然主教大人没有什么意见,梅里特,里里外外,就连沙发下面都别放过,这种维多利亚时期老房子里大部分会设置逃跑用的通道,仔细找找。” 梅里特得到指令,身后的一群人立刻像蝗虫一样“四散而飞”。 沃尔特向前一伸手,“费罗主教,在我的人干活的时候,我们来谈谈吧。”他从袋子里取出百合学会的登记表,指着他的名字问道:“布里斯班的两起,舜市的两起,其中疯了的凶手们都是这个学会的成员,而您的名字也在上面,还写在受人尊敬的第一栏。主教大人,麻烦您解释一下吧?” 费罗主教不以为然的瞥了那张纸一眼,淡淡说道:“我当时什么呢,那个学会是信徒们发起的研究教义的研究会,我在成立之初去过这么几次,而且创办这种机构本身也要经过我的同意,因此我的名字在这上面没什么可奇怪的……” 费罗主教这时才意识到不太对,但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这样啊,那也就是疯了的这群年轻人,您都认识?” 费罗主教:“……” 沃尔特如同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蜘蛛,现在“飞虫”撞在网上,他不等上去咬一口等什么呢。 “也就是说,您其实是知道这些案子之间的联系的,也知道这些年轻人曾一起参与过百合学会的活动,换句话说,你甚至知道有哪几个神父会是潜在被害人,但您却始终保持沉默……主教大人,死的难道不都是您的人吗?” 费罗主教沉默不语,宽阔的额头开始冒出些细微不可察觉的汗珠。 沃尔特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涂着剧毒,费罗主教的脸色逐渐变成暗灰色,对于这点,他很是开心,他极为喜欢这样一点一点的扒开伪善者的面具。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马斯理奥神父是否在您这儿打扰?” “你说什么?” “马斯理奥神父,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您这里,好像是开什么会议,没错吧?当时这个地方有不少人,我得到的消息是,其他人都离开的时候他还在这里……他在哪儿?” “我怎么会知道!”费罗主教态度蛮横。 “主教大人……您应该知道我没什么耐心,我……” “警司!” 还没等沃尔特威胁完,远处便传来一声霍尔的喊叫,沃尔特条件反射的火气上涨,没好气的瞧着叫声传来的方向。 可怜的霍尔兴奋不已的跑下楼,却一头撞上了沃尔特警司那双“吃人”的眼睛,不禁浑身一哆嗦,像仓鼠似的往后退到楼梯脚,缩成了一团。 “说!”沃尔特一嗓子吼了出来,瞬间“地动山摇”。 霍尔努力保持不让自己倒下,结结巴巴的说:“我们找到了逃跑的通道,但里面被封了,形成一个密室,里面都是各种珠宝古董,还有金块” 万事休矣…… 费罗主教跌坐在沙发上。 沃尔特警司一把把他扯了起来,“告诉我!神父在哪儿?” “我不知道!”费罗主教挣脱出来,那姿态似乎表示着‘就是进监狱,我也要风风光光、万众朝拜’,“他们把他带走了。” “谁?!” “……莫斯老神父,还有一些人,那些我都不认识。” ************************************************* “他是枚弃子,本来也没打算留着,因此才会留给我们那么多把柄。” 澹台梵音举着电话,开着免提,那一头沃尔特警司给他们讲了上午发生的事。布里斯班和舜市的时差相差两个小时,澹台梵音看了看墙上的表,电话那边快到中午了。 “没想到老神父莫斯竟然是真凶之一,法曼神父就是他杀的,兴许是法曼神父无意间发现他们的勾当,才被灭口。费罗说,马斯理奥神父的才能被那些人看中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杀他。” 澹台梵音下意识的把大拇指放在唇边,“马斯理奥神父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他是不可能违背上帝的教诲的,我害怕他的虔诚会害了他。” 的确有这样的危险。 “我这边会抓紧审问费罗,既然是两个国家同时发生,就说明你们那边也有一个相同的、类似于分部的组织,要小心点。” 结束跟沃尔特的通话,澹台梵音默默思考着一个问题。舜市的两起命案,幕后之人恐怕与神职人员也有些干系,虽然百合学会的官网上除了浩淼、孙文和何远青之外再无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可不代表不存在。 这个人肯定存在,而且影响力强,或是说……会控制人心。孙文和何远青是什么样的人澹台梵音不清楚,但单从浩淼来看,他可不是一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大个。从他书桌的整洁程度、床单被褥的摆放、衣橱里的衣服来看,他是个做事精心细致、甚至是有些强迫症。这类人对待一件新的事物,不把它查个水落石出、保证万无一失,是绝不可能去尝试,即使面对信仰也不会变,而幕后的人拥有着打消他疑虑的本领。若不出意外,这个人善谈,待人亲切,兴许长得还很不错,智商很高,学历不低,而且…… “……应该跟浩淼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什么?” 澹台梵音猛然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她注视着沈兆墨投来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说什么?”沈兆墨很在意的又问了一遍。 “真凶跟浩淼他们的年纪差不了多少。”澹台梵音重复着刚才的话,她在用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有限的犯罪理论做着分析。 “为什么?” “简单,年龄相近有说服力。其实你们想想自己就明白了,最不容易起疑的,或者说最容易相信的基本上都是同龄人,我们对待比自身年长之人,都会下意识的产生戒备心。举个例子,就好像小孩碰见大人会自然的害怕,而如果一个小孩遇到另一个小孩,那他还会轻易害怕吗?还有一点……” “真凶是男性。”沈兆墨接过她的话,眼眸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亮,“还是一个十分懂得揣测和控制人心,智商情商双在线,学历很高,而且待人亲切的人,这样才有劝说他们的可能。” “可是澳洲不是还有个女孩吗?”秦壬不解的问。 “你傻啊!”穆恒一巴掌拍过去,“劝说何莲有她男朋友吴忠,只要解决吴忠就可。那……我们要寻找一个二十多岁,跟天主教沾边,如我相同亲切待人,跟我一样嘴皮子好使,还要机智如我的人?” 话音一落,众人皆无语。 澹台梵音眉毛一挑,沈兆墨低头叹气,周延直接背过身懒得理他了。 屋内一大帮人都不约而同的对穆恒谜之样的自信而感到深深地无奈。 秦壬撇过头去窃笑,突然桌边的电话响了,他想也不想就拿起听筒,笑声几乎是和“喂”一起喷出去的。随后,他听了几句,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墨哥,王女士来了。” “好,把她带进审讯室。”沈兆墨说。 “把她找来干什么?”周延疑惑的问。 “有点不太对劲。”沈兆墨拿好资料,在桌上敲了敲。 “哪儿?” “恐高症。” 说完,他就与穆恒往门外的走廊走去。 澹台梵音正准备继续阅读案件调查资料,手机却在这时候响起。她看了看屏幕,是未知号码,心中一边纳闷究竟是谁,一边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出奇,可没过多久,就响起了一声扯着嗓子的男性的笑声。 “你是谁?”澹台梵音立刻警惕起来,全身的汗毛孔都张了开来。 男人没说话,在静默了几秒后,唱起了歌…… “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failingdown,failingdown.londonbridgeisfailingdown.myfairlady……” 第92章 多余的六天 冰冷的审讯室就如同一个钢筋水泥打造的万年冰窟,王芳感觉冻的自己的头发稍都能结一层冰。 沈兆墨和穆恒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王芳“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忐忑不安的开始叫起来,她口音很重,有些字还咬不清楚。 “沈队长,这、跟我没关系,你老就缠着我干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她一边说,一边委屈的咬着嘴唇。 沈兆墨注视着眼前这个胖胖的中年女性。平心而论,她就像是那种平常没事在胡同里跟人闲聊,成天张家长李家短唯恐天下不乱,以邻里八卦撑起自己后半生时光的家庭妇女。她双手揉搓着衣服,一双眼睛不对焦的来回看,看到房间一角的监视器时,不禁浑身一哆嗦,好像吓了一大跳。 沈兆墨心平气和的让她坐下,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制服的女警察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水放在她面前。 “王女士,还有点问题要找您核实一下,您别紧张,没什么大事。”随即沈兆墨展露了一个足以让她放松下来的微笑。 王芳愣了愣,又瞧了瞧沈兆墨充满友好的面孔,紧绷的身体好歹放松下来,后背很自然的靠在椅子上。她喘了口气,皱着眉头按了按胸口,似乎是在故意告诉眼前的这两位警察,自己的心脏不好。 沈兆墨看着她,等着她把想做的都做完,才翻开桌子上的文件,操着官方的口吻,问:“您能再讲讲失踪时的情况吗?” “再说一遍?”王芳疑惑的问。 “对啊,您看,这不得走程序嘛。”穆恒轻松笑道。 王芳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端起水喝了一口,开始讲道:“上个月,就是大概20多号,具体多少号我也记不清了,我去教堂找神父,想要与他商量迎接访问团的程序,你看,我们教区这个月月底准备要迎接一个来自英国的访问团,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儿,访问团的事也取消了,挺遗憾的……你看,我在说什么啊,我去找神父,发现神父不在办公室,然后我找了礼拜堂、忏悔室,还有餐厅,都找不到,给他打手机也不接。我有些担心,就给认识的几个教区义工去了电话,他们也说没看见神父。我猜……”她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神父可能是太紧张了,需要暂时静一静,不想让人打扰,没办法我那天就回家了,可是之后一连几天都没看见他,我这才有些着急,急忙报了警。说到这儿,我还想问问你们!你们这帮警察的是怎么回事啊!大人不见了就可以不管不问吗?派出所的警察跟我说神父是大人了,兴许自己跑去哪儿了!我怎么跟他们解释都没用,硬是让我回家等信,我这人向来实诚,也是相信政府的,我就老实回家等,可我等来了什么!神父的尸体!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如果你们当时出去找找,神父可能还活着!有你们这样子的警察吗?把我们老百姓当猴耍啊!” 这一大段话,她几乎是一气呵成,说话时吐沫星子就跟导弹似的到处轰炸,有几颗还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穆恒的脸上,把他直接给砸懵了,缓过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由衷的佩服这位王大妈的肺活量,从她坐的桌子到自己这里怎么看都得有三米多,这么长的距离都能打到他脸上,那嘴的喷射力都赶上特警堆的最新型轻机枪了。 “是,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够好。”沈兆墨连忙致歉,“您多久去一次教堂?” “基本上每天都会去的,我没事干,正好帮忙整理教会日志。” “是这样啊。”沈兆墨的这句话尾音异常的长,“您之前说,神父有恐高症,对吗?” “对啊。” 王芳的情绪完全放松了下来,一条腿高高翘起,颇有点“想要飞得更高”的趋势。 “听谁说的?神父自己说的吗?” “没错,有次神父让我帮她换灯泡,我才知道的” “还有谁知道?” “大家都知道啊!” “神父自己说的?” “或许吧。”王芳说着把另一条腿也抬了起来,整个人盘坐在审问室的椅子上,好像是来聊家常的。 沈兆墨一笑,“啪”的一下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缓缓的说:“可是我们了解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我们问过了其他的信徒还有跟你一起的三位义工,他们虽然都知道神父恐高,却是从你这里听到的,而且还是在大家一起寻找他的时候。” “这、这个啊,要不说我保守不了秘密呢,我这嘴就是欠!其实神父不让我跟别人说,他怕丢人,我还笑他不过是恐高,又不是癌症至于这么藏着掖着的!那天,我们都急坏了,我一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就给说了。”王芳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抿了抿嘴。 沈兆墨神色不变,淡淡的看着王芳,“王女士,你知道神父的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吧?” “……知道,在山上,那个风车上……我就说不应该建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破东西,你说那山平常谁上去,又陡又滑的,去年下暴雨还来了场泥石流,大半边山都滑下来了,说来怎么会在哪种地方……” “王女士,我这里有证据证明胡神父死是自己走到山顶的……在他临死之前。”沈兆墨咬字很重,似乎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化成钉子敲进王芳耳朵里。 “你是……什么意思?”王芳一下子不知所措。 “我们的法医在胡国忠身上找不到任何足以使他昏迷的伤口,胃中也没有任何药物成分,当然,毕竟他到死前什么都没吃,胃里没有东西也是正常,但是我们在他的鞋上发现了大量的泥土和砂石,经化验与那座山上的泥土相吻合,更有意思的是有人竟看到神父曾上到那座山,神父气定神闲,走路快而稳……王女士,你说的胡国忠跟在警局解剖室里躺着的是同一个人吗?” 跟审问室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屋子里,周延、秦壬还有不知何时跑进来的澹台梵音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单向玻璃。 秦壬一歪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问:“周哥,谁看见的神父爬山啊?我怎么没读到过?” “编的,诈她呢。”周延负手,站得笔直,活像一个中年干部,比起膀大腰圆的侯局,周延更像个局长,一脸的正气。 秦壬一惊,“假的啊!为什么?” “谁让她不老实,说谎了呢。” 澹台梵音凝重的盯着手机屏幕,低声说道:“胡国忠他家在三楼,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阳台,阳台和里屋中间是一扇玻璃门,而靠近玻璃门的地方放了张休闲椅,一旁的猫脚桌也摆放了书。” 秦壬木纳的点点头,“是啊,那又怎么样?” 澹台梵音抬起头,瞧着秦壬的模样,突然觉得玊老的话讲得挺有道理的,是该带他去医院看看脑子了。 “一个连梯子都不敢上的人,会把椅子安置在阳台旁边吗?一个一眼就能望见楼下的阳台?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三层楼可比梯子高多了。” 秦壬猛地一拍手,他总算想通了。 为什么要说这么明显的谎话,难道她不知道有随时被拆穿的可能吗?还是说,这个谎话另有目的?还有,神父为什么会上山,整座山已经被封,凶手究竟是用什么借口引神父爬山的? 再有,5月23号,布里斯班的法曼神父死于同一天,这是怎么回事? 沈兆墨食指有力且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子,在这冷冰冰的“冰窟”中产生出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沈兆墨继续说:“当时一起寻找的另一名义工曾提出上山看看,是你阻止了他,告诉他神父恐高,不可能上山他才放弃的。” “王芳,”穆恒抽出一张银行明细,“我们调查了你的账户,27号的你的账户里存进去二十万,钱是哪儿来的?你家里的经济状况我们也清楚,好像都让你赔光了吧。” 王芳身体僵硬如同一座石膏,耳边就如同万条虫子飞过一般轰鸣作响,她甚至还有些喘不上气来,似乎刚才试图吓唬他们的心脏病真的发作了。 “该跟我们说实话了,这么瞒着不累吗?” 沈兆墨语气的寒冷刺骨,在王芳眼中,他就是面容可怖的阎王爷,残忍的审视她这一生,并且打下一个恶人的烙印,而恶人终归是要下地狱的。 “我……我……我……” 她连说三个“我”,目光落在沈兆墨敲打的手指上,片刻后,她的抬起头,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汇聚凝结成水汽,“我也……不想的。” 这是大部分罪犯的口头禅,总是会把责任推卸到不顺的人生、陌路的家人、冷漠的社会,他们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永远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而这样的身不由己是可以被原谅、被理解的。 现实是,有些的确可以,有些却不行…… “我赌博,背着家人把所有的钱全都拿出来了,一开始的确是赚了,可越往后就越……然后,就全没了。我不敢告诉我丈夫,可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一定会跟我离婚,我正着急呢,结果,那个人就出现了。” “什么样的人?”沈兆墨问。 “我不知道,他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可以帮我填补亏空,还能额外再给我些钱,只要我按照他们所说一一照做,否则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丈夫,他有我在网上下注的证据……我真不想的。”她哽咽起来。 “接着说!”穆恒有些不耐烦的喊道。 “他寄给我一张纸,让我交给神父,我照做了,可没想到第二天神父就消失了。”王芳抽泣了两声,“然后那个电话又打过来,告诉我会有另一个神父接替他的位置,我当时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可当我看见另一个神父时,我简直吓坏了,因为他长的跟胡神父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秦壬惊讶的问道。 “恐怕是易容术,就是我们常说的特效妆。”澹台梵音靠在墙角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一句,而注意力却还在手上,她的手机上。 “新来的胡神父告诉我,他会在5月20号后离开,然后让我装作神父失踪,一个星期后去报警。” “那你为什么早了几天?” “我太害怕了,实在受不了了,就提前报了警。”王芳哭着说道。 “你什么时候把纸条给神父的?” “上个月的10号。” 神父死亡时间是23日,一个人不吃不喝最多能撑一个星期,精神强大点的兴许能多撑一会儿,这样推算,神父至少是十六号被绑在风车顶,空白的六天,他一直被凶手控制。 六天…… 澹台梵音正考虑着,手中这时颤了几下,她脸色一变,小心翼翼退出房间,走到走廊一头,一看屏幕果然又是未知号码。 “喂?” 寂静无声了几秒后,电话里又传来一声诡异的笑声,逐渐地,笑声变成一阵旋律,轻轻飘出来…… “builditupwithwoodandclay,woodandclay,woodandclay,builditupwithwoodandclay,myfairlady……” 第93章 “思想者”送来挑战 这首《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来自“鹅妈妈的童谣”,并不是一首包含着美好奇妙幻想的儿童歌谣,而是恰恰相反的沾染了当时残酷的社会、动乱不安的人心,以及伦敦桥本身沧桑的历史。 澹台梵音很熟悉这首歌谣,每一个词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深刻在她脑子里,让她想忘都无法忘掉,这一度让她很是恼火,因为这是那个人最希望也是原本就要看到的结局。手腕上十年都未曾再疼过的伤口,如今却有些隐隐作痛。 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忍下心头上窜出来的怒火,抑制住想直接从电话里将那头的人拽出来的冲动,压低声音,将话从牙缝间挤了出去,冷冷的问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呵呵呵……” 男人又开始笑起来,扯着脖子变细的声音诡异的同时竟产生了种不太应景的“娘娘腔”的味道,澹台梵音突然产生了正在跟一个人妖通电话的错觉。那充满“媚态”的笑声,让她结结实实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外加轻度荨麻疹,全身痒的厉害,特别是双手。心中的那股火来的快去得也快,就是一霎那的火花,消失的彻彻底底,空气里连个味道都没留下。 “你说不说,不说我挂电话了,本姑娘没这个闲情逸致陪你玩‘猜猜看’游戏。” “嘻嘻嘻嘻……” 澹台梵音:“……” 要么就是电话里的人精神不正常,要么就是在考验她的耐性,可不管是哪种,澹台梵音都没打算跟着他的感觉走,紧抓住他的手,当然,也感觉不出自己的脚步会轻快到哪里去。 听着那边就像按了重复键似的还是没完没了的傻笑,澹台梵音思忖了半刻,然后清了清嗓子,张开嘴,紧接着一段优美的的旋律清脆悠扬、如同水波般荡漾出来,余音袅袅,娓娓动听。 “builditupwithbricksandmortar,bricksandmortar,bricksandmortar.builditupwithbricksandmortar,myfairlady……” 假如前一段的旋律宛如《黑色星期五》,每个音节都流露出摄人心魄的绝望与恐惧,那么方才的那一段就是天使赋予大地温暖幸福的歌声了。走廊空旷,一点声音都能产生很大的回声,因此有几个警察听到了歌声,都好奇的从各自的房间里冒出头来。 “怎么样,好听吧?比你那招魂的鬼叫好听多了吧,还想听吗?要不然我再唱一段?”澹台梵音故作轻松的调侃道,“这首歌谣我烂熟于心,用不着你特意告诉我歌词,如果你只想单纯唱歌的话,那十分抱歉,我这儿不是《中国好声音》的赛场,你就是唱出朵花来都没人为你转身。所以,咱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直奔主题,你看怎么样?” “……确实,你唱的比较好听……”那个“妩媚”的声音在顿了几秒后,缓缓说道。 “多谢夸奖,敢问尊姓大名?” “是啊,叫我什么好呢?不然洛托姆你看怎么样?” “……《宠物小精灵》里的等离子小精灵?你是宅男吗?” 那人笑了两声,“原来还有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那你帮我起个名字吧。” 澹台梵音眉毛一挑,冷冷说道:“抱歉,我不是算命的,不负责帮人起名,我相信网上有很多类似的服务,要不你去试试?” “也是,那你就叫我……‘思想者’吧。” 澹台梵音“……” 她给了手机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两个名字天南海北、四六不靠的,就算是把读音拆开都归不到一类里,这人起名字都靠灵光一闪、随性发挥的吗? “怎么?这个名字也不好吗?” “随便,你觉得好就行。”这是她的真心话,对方明显是在耍着自己玩儿,“既然名字已经确定了,咱回到主题上吧,‘思想者’先生,您有何贵干?” “先让你听个声音。” 没过多久,电话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喘息,然后是一声十分熟悉、却虚弱的令人惊慌的呼唤声。 “……音……” 是马斯理奥神父! 澹台梵音脑袋嗡嗡作响,不用猜她都能想到神父经历了什么。掉入那些人手中,就等同掉入了魔窟,不生生割下五斤肉,扒下一层皮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欣赏马斯理奥神父的才能?那是天大的笑话。神父就是一个十分罕见有趣的玩物,马上扔了怪可惜,于是攥着手里先玩玩,玩着玩着没了兴趣,那么这件玩物也就失了价值,之后它是被别人捡了去,还是四分五裂成为一滩烂泥,都与玩者无关。 说不定,胡国忠也是一件失了主人兴趣的玩具,在消失的六天里,他被一个或是一连串的陌生人挨个“欣赏”,然后,玩腻了,就成为了实现他们计划的一枚齿轮。 神父仅仅喊了一声,电话就被立刻换了回来,“思想者”继续操着“人妖”似的语气,问道:“你们抓了王芳吧?本以为她能再撑得久一点,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人诈出实话来,看来我是高看她了。算了,那二十万就当作给她的补偿吧,反正她也没用了。” 澹台梵音心中一惊,随后,她平息凝神,接着问道:“为什么让她撒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思想者”脱口而出:“逗你们玩儿啊!” “你!” 紧接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似乎是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姑娘,哦不,澹台博士。我是故意的,故意让她说这么个一戳即破的谎言。” “故意的……”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你可以想一下,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想明白了。假如我不让她撒谎会是怎么样?会发生什么呢?等你想明白了,也就懂了。对了,你喜欢恐怖片吗?” “……什么?”澹台梵音还沉浸在“思想者”给的提示中,突然被他一问,有些不明所以。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看恐怖片?” “是我三大深恶痛绝事物之一。”她干脆的回道。 “思想者”叹了口气,“那太遗憾了,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我对你的个人喜好没兴趣,神父在哪里?” “别着急,等你想通了我给你的问题,你就知道了。放心,我不会杀了他的,就当我送你的礼物,让我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而且,我很想让你成为我的同伴,守在我的身边。” 澹台梵音瞬间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立刻窜上了头顶。 感觉那边有点想撤的意思,她急忙又问道。“这一切,从谋杀到毒品,包括包庇费罗主教嫁祸给无辜的小女孩,这些是你策划的?” “思想者”没再回答,取而代之,他哼唱出最后一段歌谣:“takeakeyandlockherup,lockherup,lockherup,takeakeyandlockherup,myfairlady……” 澹台梵音挂上电话,顺手检查了一下刚才的通话录音,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自己的名字恐怕是费罗主教讲的,电话号码是从马斯理奥神父手机里查的,这些用头发稍都能想明白的问题,澹台梵音仅仅快速的脑中过了过。 王芳,这个中年妇女嗜赌成性,把家败了个精光,但在这件案子上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关键人物,她起到的作用无非是在胡神父失踪的时候协助假神父,以及事后报警而已。她的那个谎言实用性不强,压根也没什么用,神父恐不恐高并不能影响到他的死亡时间,也不会影响他的死亡原因,更不会对他的失踪本身产生任何影响。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没有那个谎言,会怎么样…… 没有那个谎言,会有改变吗…… 澹台梵音突然一个激灵,她发现自己忘记一件最根本的问题——如果王芳没撒谎,警方就不会将注意力放到国外。 是这样的……这就是改变,是“思想者”所说的变化! 这么想来,王芳的谎言确实十分关键。胡国忠神父没有恐高症,那么搜人的时候势必会去搜山,如此尸体就会提前被发现,而尸体身上的数字和疯了的孙文就会成为和赵晋神父案件联系起来的关键线索。沈兆墨三人前去布里斯班的原因,就是因为怀疑凶手在舜市犯案后跑到了那里,如果胡国忠的尸体被提前发现,那就证明了凶手还留在国内,这样一来,警方的重心一定会集中在舜市本地。这么说来,“思想者”是为了调开警方的视线才上演了这出闹剧,他把法曼神父的死伪造成系列谋杀案之一,不单单是为了保护费罗主教,也是因为必须把舜市刑警的目光吸引到布里斯班去。而他们之后又杀了宋彦神父,是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调回来。 澹台梵音手抵在下巴上,开始原地转着习惯的“8”字圆圈。 这里面,时间是关键,沈兆墨几人是6月7号出发去的布里斯班,在那里将近待了二十天,27号回的国,这二十天对于“思想者”格外关键,也是他们犯下这一系列案件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警察内部恐怕不太干净…… 审讯室的门这时被打开,王芳戴着手铐耷拉着脑袋从里面走出来,沈兆墨跟押着她的女警说了几句,那女孩点点头,跟另一个同样穿着警服的男警官一起拉着王芳向楼下走。 沈兆墨活动活动自己硬的能发出“嘎嘣”声音的脖子,只活动了两圈就看见走廊一头澹台梵音垂目看地,像只蜜蜂似的跳着“8”字舞的身影。他把资料塞给穆恒,嘱咐他整理一下送去检察院,随后轻手轻脚的来到正沉着脸、转着圈思考的人跟前。 但是,一看到她的模样,沈兆墨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原本准备脱口的温情话语被他咽了回去,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停止了她的转动,掌内冷冰冰的。 肌肤的碰触让澹台梵音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抬眼,望见沈兆墨那双深邃的眼眸,此时的眼眸中多了份担忧。下意识,她寻找并回握住那只手,手心中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舒服了不少。 “我有样东西让你听听。” 沈兆墨:“……” “很重要。” “好……”他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牵着她走回了办公室。 第94章 侵袭之前 这天傍晚,下着大雨,宽大屋檐下,王兴站在下面避雨。空荡荡的商业大楼里,除了门口的几根花里胡哨的装饰柱子、和柱子上比例严重失调、肿着大眼泡仿佛好几个世纪没睡觉的金鱼外,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商业街的正门对着大街,可那条街因为大修整而处在封闭状态,路面上跟闹了地鼠灾似的到处都是洞。平日里就看不见几个人,在这淅淅沥沥、逐渐变强雨中,现在更只有他一个人。 王兴就是修整这条路的包工队的工人,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为的不过是跑到隔着一条街的店铺中买几包烟。他烟瘾很重,每天不按点抽上几根就仿佛连灵魂中都少了点什么似的,说不出的难受,颇有点吸毒成瘾的瘾君子的感觉,说起来,香烟比毒品又好到哪里去呢。这道理他都懂,医院的诊断证明更是白字黑字的写的十分清楚,他现在已经算是一只脚伸进棺材里了,要是再不控制,那就要两脚齐活,盖棺砸钉了。不过吧,人有时候就是犯贱,就是喜欢快活一时是一时,所以,诊断证明加上医生的话早就不知道被哪阵大风刮得干干净净,在他脑中一个字都没剩下。 王兴是连跑带颠的以最快速度买完的烟,结果回程不利,不巧遇上龙王爷打喷嚏,还是一鼻涕眼泪翩翩飞的大喷嚏,原本琢磨着在工头发现之前赶回去,如今看来怎么着都得挨顿骂了。既然躲不过去,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等倒霉的雨停了再回去,省着挨顿刺儿、扣工钱不说,再弄个感冒发烧的,又得耽误不少功夫。 雨下的越发的急,他往里挪了挪,避开往里潲的雨水。 回头看身后这座庞然大物,建了一半,包工头携款跑了,公安局追了小半年都还没抓住。从此,这里便无人问津,人气荒废,像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被随便遗弃在此。更邪的是,这里曾经还是很多小混混们吃喝嫖赌的聚集地,乌烟瘴气的,除了警察,正经人谁都不愿靠近,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小混混们竟都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听说是不敢再到这里来了,支支吾吾就是不说清楚。至此之后,落日黄昏之际,这栋建筑物就变得阴森恐怖。 此时,离黄昏还差些时候,王兴在心中安慰自己。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青绿色工衣,一屁股坐在楼梯的最高层,茫然的望着大雨,听着没完没了、毫无停歇迹象的雨声,他开始有些心烦,一阵冷风吹过,他也跟着龙王一起打了个打喷嚏。 王兴微微斜头,恰好一条通往内部的通道透过一扇落地玻璃大门映入眼帘。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真的有什么古怪?如此之类的想法在他看见那条通道的同时不知不觉的闪现在脑中,于是,他走上了楼梯,贴近玻璃门,好奇的朝里面张望。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朝下走的手扶电梯上。那人很高,五大三粗的,走到一层后他先是挺了挺腰,然后随手点了支烟。打火机发出的昏暗的火光照亮他的一大片脸,虽然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却足以看见他坑坑洼洼的皮肤和又大又厚的嘴唇,他似乎还长有一个蒜头鼻,紧贴在脸中间,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虽然王兴没太看清他的眼睛,但隐约感觉他的眼中散发着杀气。他心中暗想,在这暮色沉沉之时,在这里鬼鬼祟祟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而这位明明看出危险、却鬼使神差般非要跟进去瞧个究竟的王兴,很快就要成为那只倒霉的野猫了。 他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门,发现门没有上锁,心中猜想肯定是刚才那人弄坏的。他把门推开,低下身子挤进去,然后伸长脖子,战战兢兢地向楼内打量。 内部有许多的空房间,王兴把上身压得很低,以这些空房间的墙壁作为掩护,慢慢地靠近扶梯。 刚才长得很吓人的男人已经走远,王兴一边小心查看着周围的情况,一边踏上了扶梯的台阶,金属的台阶在鞋子踩上去的刹那发出微弱的轻响。 这下边究竟有什么东西? 王兴越往下走,好奇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涌上来一份兴奋,一份跃跃欲试。那人看上去不像好人,恐怕是特意跑到这里藏什么东西的,而且应该是很值钱的东西。王兴决定,要是好拿,他就偷偷的拿上几个,回去卖钱,以后再也不用受那王八蛋包工头的气,能活的像个人样了。 具体想干什么……他脸上开始露出下流的表情。 踩上最后一个台阶,王兴的脚总算踏上了负一层的地面。他定睛一看,里面成群堆放了几十个、甚至几百个麻袋,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箱子。他低身靠近一个箱子,微微打开一丝缝,里面放着许多白色的塑料包,用手指轻轻按按,似乎是某种粉末。他又蹭到麻袋边,用随身带的小刀划开一条小口,一片金黄色的长形花瓣从小口里露了出来。 花?装在麻袋里? 王兴纳闷,同时也很失望,因为花根本没什么可卖的价值。 算了,回去吧。 他弯下腰,几乎快成爬的姿势慢慢向来的方向退着…… “嘿,朋友,你想去哪儿啊?” 王兴被吓了一跳,四肢的动作也瞬间停止,他趴在地上,眼神缓缓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 那里竟然站着一个男人…… 突然,他感到肚子被人踢了一脚,踢他那人腿劲极大,王兴整个人滑出去了好远,他立刻捂着肚子,不住的咳嗽。 “看来,我还是太大意了,本以为没人敢来了,没想到还是……”远处站的人悠然自得的故作抱怨道。 王兴努力翻过身,他想站起来逃跑,可背部一疼,他被一只脚踩的动弹不得,歪头一看,刚才见到的高大男人正像食肉动物一样目露凶光,接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似的,动着厚重又满是褶皱的嘴唇,嘴角往上挑,形成了一个残忍惊悚的微笑。 他像狮子一般的吼声回传入王兴的耳中。 “我一个不留神竟让只耗子溜进来了,怎么处置?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呗,反正多一个少一个又没有区别。哦,别扔在老地方了,那里都臭了。”远处的男人平淡的回答。 “麻烦死了!”高个子男人有些不耐烦的“呲”了一声。 “求求你!求求你!”王兴跪下一个劲儿的磕头,“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老哥,别说了,说什么都没用了。”高个子男人不悦的说道,“也该着你倒霉,下辈子投胎记得长个心眼儿,别这么大好奇心。” 说完,他一手拽着努力挣脱哭喊连天的王兴往深处走去。 “等等!” 远处的男人这时喊了一声,王兴双眼放光,以为有了希望,但男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眼眸中的光亮彻底的消失了。 “让他闭嘴,安静点解决。” 高大的男人点点头,手一挥,王兴便失去了知觉,没过多久,他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拉着王兴的尸体来到一个角落,随便一丢,丢在了一堆横七竖八、散发着臭气、像是泥捏的假人一般的死尸堆里。 **************************** 重案组办公室。 好几个人围在一张乱七八糟摆满了各种资料的桌子旁,澹台梵音的手机摆在他们好不容易挪出的窝中,叽哩哇啦的播着跟“思想者”的对话录音。由于对话前半段较为“轻松欢快”,众人因此还不忘在某一点上调侃一番,而他们的调侃绝大部分都集中在“思想者”那揉捏妖冶的声音上。 穆恒一阵阵的发怵,感觉全身上下有数万只蚂蚁行军走过,每只还都操着标准的正步,就差来个“首长好”的敬礼了。 然而到了后半段,重案组二队刑警们的脸色就如同六月的天气,特别是听到“思想者”准确的重复出审讯王芳的内容时,那一个个的绝对是六月里刮着暴风雪,天地异变。 “秦壬!你他娘的小兔崽子,不是说你设计的什么系统那玩意儿就算外星人都破不了嘛!”一个姓杨的脾气急的老刑警张口骂道。 秦壬一肚子的委屈没地方倾诉,只好忍着,他抄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到网侦科,让他们抓紧时间检查“家”里的“后门”是不是给开了。但是等他挂上电话,众人再一看他的表情,自己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六月里刮着暴风雪,然后卷起了六级双胞胎龙卷风。 “老墨,看来‘家里’有贼啊……”穆恒把头侧了侧,贴在沈兆墨耳边说道。 “去查。”沈兆墨冷冷的命令道,“所有经手人,调出他们的档案,以及查案件期间的行踪,特别是押王芳来的人,一个都别漏掉。” 穆恒扭头来到秦壬身边,低头与他耳语一番,秦壬立刻双目圆瞪,郑重的点点头。 “我不明白,凶手的目的既然是吸引走我们的注意力,为什么又要犯一案把我们引回来呢?”周延捧着他那个印有“劳动最光荣”的古董茶杯,疑惑问道。 “他是想让我们回来看他的‘杰作’。”沈兆墨用边钢笔敲出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的旋律,边说着“他策划的非常精细,把我们支走、转移警方注意力,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准备,等着他们准备好了就再把我们召回来观看成果。在澳洲再次杀人,设计追杀,让我们一度确信这个组织据点在布里斯班,可是,这个时候,他却狠狠打了我们一耳光,告诉我们其实他们的组织一直是在国内。“思想者”以杀人作为实验方式,测试新型毒品的效果,而所谓的恶魔附身、《所罗门之匙》的召唤魔法,还有‘耶和华约柜’无非是渲染的方式,对他来说,杀人手法越复杂,越能证明毒品的效果,而他想让我们看的,无非是另一份成果,只不过准备要花些时间。”沈兆墨冷笑一声,“这是他精心策划的‘游戏’,证明自己有多聪明,而警察却只能跟着他施舍出来的线索努力的追寻他的身影。”说完,他使劲握住钢笔,紧到整个手背都泛白。 “这个最终‘杰作’跟毒品有关?”穆恒追问道。 “恐怕是。” “会是什么呢……” 刹那间,屋内鸦雀无声。 你喜不喜欢看恐怖片…… 太遗憾了,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顷刻间,澹台梵音瞳孔一缩,她艰涩的、有些断断续续的问道:“沈队长,你说,什么样的‘杰作’需要花上将近一个月……” 沈兆墨侧头看向她,眉头深皱,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肯定不是继续杀人,你刚才也说,这是他的‘游戏’,游戏如果总是单纯闯关就没有意思了,就是说要有最终boss,最终决斗……沈兆墨,如果没发生这起案子,你们会做什么?” “做什么……对了!”秦壬点开局内网站,点开一条赵晋死亡之前推上来的消息,“这个是国际文化交流会全程安全保障通知,局里表示,务必在这一个月内,保证来自8个国家代表团的安全。说到这个我到想起来了,咱们运送胡国忠尸体回来后,我还听见侯局骂了一句,什么‘本来因为这个交流会就够忙了’怎样怎样的……沈队,不会是这个吧?” “交流会的成员们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月初9号,他们要去很多个城市,最后才会到达我们舜市,代表团是一个星期来的,会议是……今天!” “妈的!就是这个!”穆恒破天荒的骂了一句。 “‘思想者’问我,喜不喜欢看恐怖片,说他很喜欢,非常喜欢,他所谓的恐怖片,不会是僵尸……” “该死!”沈兆墨很拍了一下桌子,“马上去文化交流会的场地,疏散所有人!穆恒打电话请求特警队支援,秦壬,调出场地周围所有道路监控,查可疑车辆,速度快点!” 从单纯的谋杀走到这一步,直接成了恐怖袭击了。 第95章 引向炼狱之火 一串串响亮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天空,城市被打破了宁静,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注视着一排排闪烁着红灯的警车呼啸而过。 沈兆墨把车开出了光速,车窗外的景象像是放映片似的一闪而过,人影模糊成了一个彩色的雾团,像是玄幻剧中幻化成烟的妖怪。面对“来势汹汹”的警车大军,马路上的私家车都很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可就有一个平时就不把交通规则放在眼里、自认为天下无敌、眼睛长在头顶的不知死活的家伙,偏偏“逆向而行”的就是不让路,结果被正在气头上的沈兆墨撞了个“体无完肤”,后视镜给撞烂,车身凹进去一大块,那人不依不饶的下车来骂大街,可不管他嗓门有多高,都一个音不剩的被淹没在比他还高大量汽车马达声中。 从市局到承办会议的五星级酒店,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被沈兆墨他们的“风驰电掣”活生生的挤成了不到十分钟,即便如此,等他们到达酒店时,特警队大军也等候多时了。以防万一,沈兆墨强烈要求上级多派些人手,而他的要求也被积极采纳,所以就有了这一院子的“黑衣特警”,乌压压的一片,看了能得密集恐惧症。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站得笔直,头高高的向上扬,这阵仗,比电视剧里的精彩多了,澹台梵音竟不合时宜的看呆了。 沈兆墨快速下了车,顺手脱下上衣,往车里一抛,不偏不倚的兜在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下去的澹台梵音的头上。待她手忙脚乱的摘下衣服,沈兆墨伸手一指车,说:“待在这里,别瞎跑。”还没等她做出回应,便头也不回的跟穆恒他们一起向特警队处汇合。 扒在车门上的手果断的缩了回来,澹台梵音把沈兆墨的上衣整齐的叠好放在一边。她很有自知之明,让她闯闹鬼的古堡,或是待在墓地里研究灵异现象确实是一把好手,但“上阵杀敌”、直面穷凶极恶的罪犯还是算了吧,她不想去给伟大的人民警察添乱。 澹台梵音看了眼车外,人员撤离有条不紊的进行,她歪了歪头,心中好像总是有个地方不太痛快。她摸出电话,打给了既是母亲助手,又是“妇女之友”的好好先生柳鸣。电话就响了几下,柳鸣那迫不及待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的大小姐,小祖宗,姑奶奶,你人究竟是上哪儿了?”柳鸣的开场白颇有点《红楼梦》里老嬷嬷的味道,“老师找了你好几天,每次都“人去楼空”的,就一只饿得嗷嗷叫的甘比诺每次出来迎客。” 澹台梵音:“……” 坏了,把猫给忘了。 “别说这个了,我想让你帮我查查这次在咱们这儿召开的文化交流会议的参加者名单,还有会议的内容。” “你要这些做什么?”柳鸣好奇问道。 “别问了,也不是一句话能解释清楚地事儿,另外……我妈你先帮我稳着,我还得过几天才能‘负荆请罪’去。” “你又卷进什么麻烦里了?” “说了你也不懂,咱家一苇老师心情好,你才有好日过不是?她我就交给你了。” 柳鸣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柳鸣的庞大情报网的办事效率快的惊人,就连美国的cia都不一定有这速度,挂上电话还没到五分钟,他便传来了一份参加者的名单,并附上了之前的会议记录。 澹台梵音打开名单,八个国家的代表团分别来自:法国、意大利、希腊、英国、俄罗斯、德国、丹麦、土耳其,每个国家大约是六到八名成员,所有人员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思想者”是打算拿这九十多个人开刀,让他们成为人造“僵尸”的牺牲品?还是计划使他们变成新型毒品的牺牲品?要是前一种,等待代表团进入后他们再入场的可能性不高,吸食毒品后的“僵尸”们不安定因素太多,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在运输时就发狂,那么应该是提前进入酒店整装待命,等发作后再放出去攻击人。如若是第二种,想要代表团成为新型毒品的试验品,就一定会在他们的食物、酒水、房间、用具这些东西上面下功夫,这就需要有人提前潜入酒店,还要确保所有人无一例外的沾染上毒品,可行性不是没有,可……有意义吗? 仔细想来,无论让“僵尸”大军来咬人,还是把这帮外国人、兴许再加上其他的客人变成“僵尸”,都会被等待已久的特警瞬间镇压,说到底都是些普通人,哪怕再怎么暴力,也不足为惧。 “思想者”的这一举动,难道纯属是来给本来就累成狗的警察们添堵吗? 澹台梵音顿了顿,她觉得“思想者”应该不会无聊成这样。 还是说他的目标不是这个文化交流会议…… “思想者”给自己打电话,明里暗里、拐弯抹角的提示自己他准备再玩票大的,而这关键的一哆嗦,不可能仅仅是逗着一帮子警察“快乐的玩耍”,无利可图的事他不会干。实验要的是成果,而成果是要展示给特定的人看的。 澹台梵音下了车,倚在车门边,转着脑袋向周围张望。 除了这家五星级酒店,街道的两边还另有两家快捷酒店,对面是植物园,占地面积很大的一片,顺着这条街向外走不远就是高架桥,交通便利,人来人往,这片区域还算是热闹。一条街之隔,那里似乎整条街都在整修,从去年开始就是封闭状态。 特警部队已经进入了酒店内部,在他们后面可以看到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身穿正装、别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神色紧张的跟着几名特警从酒店一侧的逃生出口走出上到准备好的大巴上。其他住宿的客人则被另一队特警保护着集中在前院的南侧。 挑衅似的打电话通知,证明“思想者”相信自己准备的这个“娱乐”活动警察并不一定能阻止得了,澹台梵音认为他不是盲目的自信。假如自己是“思想者”,那么新型毒品的最终成果一定会选择一个大的舞台展示,灯光、观众、媒体缺一不可。 大的舞台,多大才能满足“思想者”的胃口? 澹台梵音正在思考着,就见沈兆墨大步朝自己走来,身上套着一件防弹背心。 “不对!”沈兆墨一上来就干脆利落否定道,“我们都错了,肯定不是这边。” “里面现在怎么样?”澹台梵音问。 “疏散工作差不多快收尾了,穆恒把交流会成员的背景资料筛了一遍,特别是意大利来的那几个,却也没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哪个地方我们没有察觉到。” 澹台梵音:“……” 看来并不是她一个人产生疑惑。 当特警队忙的不可开交的搜查整栋酒店、沈兆墨和澹台梵音彼此交换着想法时,在一街之隔的废弃商场大楼的地下一层,高大的男人也同样在做着收尾的工作。他把引线拉到扶梯口,把两根金属丝捻在一起,插在他亲手设计的定时器上,时间设定为五分钟。 “五分钟够不够啊,别到时候把咱们也捎上!”他再次向身边的瘦弱男人确认道。 “足够了,车上还准备了防毒面具。” “我真他妈的不明白,你干嘛要打那通电话,现在好了,外面全是那帮子王八蛋,你把那群东西召来,我们还怎么跑!” “思想者”笑了笑,上前拽了拽他歪到一边的领口,口吻阴森的说:“放烟火怎可少得了观众。” 高大男子指了指地上的一大堆麻袋和箱子,“这些你就不心疼?你花了不少钱吧?” “没什么可心疼的,都是些失败品,效果都不太稳定。至于钱……刚接了的这么些订单,我还在乎这点儿?别说了,观众都快要回家了。” “思想者”在高大男人的胳膊上拍了拍,两人一起从一到侧门走了出去,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停在那儿,等待了许久…… 五分钟后,下午五点五十分,一场惊天的爆炸使这座城市整个乱了套,巨大的冲击波让周围许多小区住户的窗户瞬间碎成了“拼图”,而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阵“妖风”刹那间让猛火在地面上开出一朵巨大的“花”,“花瓣”随风飘散,覆在树木上,枝叶立刻烧着了起来。为了躲避火舌却来不及刹车的车辆紧急转弯,没有悬念的跟后面的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并且“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分钟,附近好几条街全部瘫痪。 救护车、消防车、警车来了个“警笛三连奏”,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冲天的火光,在另一条街的澹台梵音和沈兆墨自然也瞧见了。特警队再次整队,这次的目标为爆炸附近的人员疏通。代表团的成员们则被爆炸声吓得躲在大巴里死活不出去,其他的客人们也立刻四散开来各自寻找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老墨!是修路的那条街上废弃商场给炸了!”穆恒边跑便喊道,“火势太大,刚才还又爆炸了几次。” “爆炸”这个词同时在沈兆墨和澹台梵音的脑中打转,渐渐地与毒品、实验以及“杰作”串联在了一起…… 两个人面面相觑,几秒种后,两人后背顿时都冒出了一阵冷汗。 “穆恒,通知消防无论如何都要灭了那火,你去申请直升机,让他们直接从天上洒水!”沈兆墨歇斯底里的叫嚷道,表情因焦急而挤到了一起,变得有些狰狞。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见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情,穆恒的心突然惊慌起来。 “这爆炸是‘思想者’所为,他要将舜市变成‘炼狱’” 沈兆墨一把推开云里雾里的穆恒,跑到一棵树下,掏出电话,拨通了某个号码,澹台梵音隐约听到了他跟人交涉的声音。 “澹台……怎么回事?” 澹台梵音脸色凝重,本来白皙的皮肤由于连着几天的折腾而变的黯淡无光,比常人颜色还要黑的瞳孔中发出凛冽的光芒。 “爆炸是其次,烧东西是目的。” “烧东西?” “大火里烧的恐怕是大量的新型毒品,这就是‘思想者’要给我们看的‘节目’,或者说检验成果的最终实验,毒品欲火燃烧产生气体散播到空气中,等于让整个舜市的人都吸入毒品,后果会怎样……不用我说了吧。” 现实版的《釜山行》会在舜市上演…… 穆恒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大脑中好像送了根螺丝,支撑思考的齿轮怎么也转动不起来。他眼睁睁的看着澹台梵音用车上的工具把自己的外衣拆成了一条条,傻傻的看她往衣服上倒水,拧了拧,接下来就感到口鼻处一阵冰凉潮湿。 “捂好。”澹台梵音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然后,她又拎了一块湿布走到沈兆墨跟前,也不管他正说什么,跟谁说,二话没有的就按了上去,沈兆墨前脚还在跟电话里面的人叫嚷,下一秒就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了。 “捂着说,别摘下来!”澹台梵音也用命令的口吻对正想拿下湿布的沈兆墨说道。 大火越烧越猛,完全没有示弱的打算,仿佛不把肚子里的货物烧干净,就决不善罢甘休似的,尖叫声、哭声、谩骂声、鸣笛声、倒塌声,各种嘈杂的声音充斥着被火光染得妖艳的上空。 突然,澹台梵音感到口袋中一震,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喜欢这场烟火吗?礼物还有一个,找到了就送给你,提示就在那些神父死亡的事件中。再见了,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作者的话:这两天阅读量有点减少,让我着实有些谎,不过还是谢谢那些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喜欢的朋友别忘了收藏哦,我也期待着你们的留言。这一卷马上就要结束了,各位,还满足吗? 第96章 黄金百合 当上天真的想毁灭众生,哪怕如何奋力抵抗,也如泥中蝼蚁,连苟且偷生都无法做到。 大火卷起阵阵浓烟,浓烟之下,很多人开始异常起来,他们一个个双眼充血,呼吸急促,口水顺着张开的大嘴向外流。澹台梵音清楚,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感到饥饿,而且是极为饿,浑身像火烧般滚烫疼痛,胸口也宛如处于真空之中,快要被压爆了,这些受毒品侵害的人会变成真正的“怪物”,疯狂的啃咬、撕扯离他们最近的无辜受害者。 澹台梵音用湿布捂住口鼻,凝视着远处怎么都不肯消停的大火,心中产生出祈求龙王爷再打一喷嚏的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只要下雨……一切就都还能来得及。 遗憾的是,老天爷并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万物在它眼中,不堪一击到了可笑的地步,只要挥一挥手,便能使大地恢复成洪荒时期,世间那么多场灾难它都袖手旁观,冷眼相望,又何故会在乎此时的这一场呢。人类,不过是它一时兴起造出来的玩意儿,天地之间如微尘一般渺小的存在,毁了就毁了,无伤大雅。 “我真受够这帮混蛋玩意儿了!” 澹台梵音还站在原地伤怀悲秋,周延操着中年男子特有的粗重的嗓音,火冒三丈的跑过来,他口上还捂着她给他的湿布,不过却无法阻挡那股怒火从内而外的迸发出来。 “问的怎么样?”穆恒急忙上前问道。 “厚颜无耻!偷换概念!监守自盗!推卸责任……!”周延像是参加成语大赛似的一连串冒出好几个四个字的词语,“你问什么他偏不给你答什么,拐着弯的就是不肯说实话,我真想把这帮王八蛋统统关进监狱去!” “问到什么了?” “那本来打算建成一栋商场,隶属一家海外连锁超市,可没想到资金被人卷走,工程也就停滞了下来,之后一直也没人接管那块地方。直到今年年初,一家公司出资重新收购了那里,公司名叫莎乐美金融贸易公司。” 澹台梵音瞪圆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无声的笑了一下,“莎乐美……把施洗者约翰的头砍下来,然后放在银盘上举着跳舞的那个莎乐美?真会起名字……” 周延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头公司,注册人是个叫王林的人,户籍上显示他就是一个无业游民,那片派出所的同事说他成天无所事事、聊天打混的,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当然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我让他们先找着王林,等我们这边完事儿了再去领人。”说着,他瞧着远处的火光,不禁喃喃的念道:“能扑灭吗?” “与其你们担心火能不能扑灭,不如想想一会儿要怎样对付那些发狂的民众吧。”澹台梵音无力的说着。 她不知道“思想者”在那栋大楼里究竟放了多少量的毒品,可从这么大的“手笔”上来看,估计足够撂倒这一整座城的人了,时间或许真的已经不多了…… 突然………… 那一刻,澹台梵音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与死神面对面,她还没想自己有一天竟能体验到什么叫切肤之痛,字面意思,就是单纯的……十分的疼。那个男人是打哪里窜出来的,她不知道,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脖子已被他狠狠的咬在嘴里,牙齿刺破皮肤,鲜血顿时流出。男人的头拼命的摆动,就像是头饿极了的野兽,贪婪的吞食着眼前的猎物。澹台梵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似乎听到了肌肉撕裂所发出的声响,以及身边之人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男人力量很大,双手盘在她身上让她的一切挣扎都变得徒劳。 就在她感到自己脖子上的一块肉要被生生拽下来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和捕食者分了开来,澹台梵音跌撞的往后退着,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 沈兆墨按住那个满嘴鲜血、叫声瘆人的狂人,那人舞动在空中的双手,猩红色扎眼的吓人,澹台梵音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血,可下一秒仔细看去,那人的双臂竟是一片的血肉模糊。 视线飘过不远处的穆恒和周延,才发现他们也自顾不暇,正被一群发疯的人围在中间。 撕心裂肺的叫声不绝于耳,沈兆墨几乎是提溜着把她扔进车里,冲她喊了一嗓子“里边呆着”就把门重重的关上。 眩晕感持续了好久,澹台梵音靠在车门上好半天才稍微缓过了点劲。脖子上的血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她只得捂着伤口四下寻找,在确定了刚才裁下的布条用完后,果断的拿起了沈兆墨那件不知道多少钱、但摸上去质量十分不错的外套,快速裁成了几条,缠在脖子上。 在离车只有几米的地方,一个女人被一个发疯的人按在地上撕扯啃咬,她完全失去了力气,下巴已经没了好几块肉,血淋淋的惨不忍睹。充斥着两人身边的血腥味,似乎使发狂的人更加的兴奋,他仰天尖叫一声,张着血盆大口猛地上去就又是一口。 但这一口却没得逞,一名特警一个箭步跳上来把他踹飞,女人这才得以保下性命。 院内、街上,到处是逃窜的人群,以及追在他们身后满身鲜血的“僵尸”。 一街之隔,商超的大火依旧肆无忌惮的燃烧着,消防队员们放弃了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转而用高压水枪强行镇压发狂的人群,救护车来又去、去了又来,运载着一个又一个深度中毒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医院里不断有噩耗传来,这些人可能直到闭眼那一刻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舜市,这个人家人爱,花见花开的繁华城市,在今天,沦为地狱…… 四天后,全世界都在报道舜市的这场人为浩劫,有些国外的媒体更是直接用“僵尸入侵”这类辣眼的词汇形容这场灾难。老百姓人心惶惶,所有经历过这场劫难的人都在等着政府站出来给个说法,铺天盖地的讨伐声让全市网络瘫痪了超过七十二小时。 然而,最头疼、也是最气愤的莫过于等着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目光“洗礼”的市局各位领导们,虽然省级公安厅直接把这起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但经手案件的刑警们心里都清楚,四天前的灾难无非是“思想者”布置的实验罢了。 然后,又过了一天,两辆suv行驶在还算平整的乡间小路上。 沈兆墨几人今天是准备去拆“礼物”,而“礼物”放置的位置澹台梵音不用动脑子就能查出来——锲而不舍的给自己唱歌,要是那歌词毫无意义,她都觉得对不起电话费。 《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伦敦桥要塌了)这首歌谣来源于真实的伦敦桥倒塌事件。最早伦敦桥为木制桥梁,在公元965年建成,毁于战火后,又改成砖块桥梁,两个世纪后改为石桥,又倒塌后变成了钢筋水泥。不光如此,传说伦敦桥下埋着当时作为“桥基”的孩童们,将人埋在桥底能够防止桥坍塌,所以才有了最后那一句“takeakeyandlockherup,lockherup,lockherup,takeakeyandlockherup,myfairlady(拿把钥匙锁起来,锁起来,锁起来,拿把钥匙锁起来,我的美丽淑女)。 “思想者”唱的歌词分别有第一段、“用木和粘土把它盖好”这一段,以及最后“拿把钥匙锁起来”这段,澹台梵音先是让秦壬在舜市内搜索木制或粘土桥梁、建筑物坍塌并砸死孩子的事件,再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后,又改为砖造建筑,反正就是按照歌谣上的几样比着找。最终,“朝青村石造桥断裂,两名小学生身亡”的新闻就蹦到了他们眼前。 朝青村位于舜市北边,是一个比较落后的小村,出事的那座桥架在一条干涸的小河上。桥还没塌时,就没几个村民在上面走,那天出事的时候正好有几个放了学的孩子在桥下玩,没想到偏偏出了事。 之后,村民们填平了那片地改种庄家。也不知是不是鬼魂作祟,不管是哪种蔬菜瓜果,只要种在那片土里,就只有枯死这一个命运,别说果实,就连霉菌都长不出来。 再后来,就彻底荒废了。 周延打电话给村高官询问时,书记告诉他那片地已经租出去了,租给了某个研究所要搞什么实验。大城市里没有这么宽裕的地方,几个年轻人就把那片荒地租了下来,周围弄了个围栏,防止好奇的村民进入,中间盖了个像蔬菜大棚一样的温室。书记还特意说道,他留了个心眼,让他们提供有关部门批下来的许可证,确实是合法的。 是不是合法的,眼见才为实。 朝青村村高官姓郑,是个瘦弱的小老头,自从知道市局重案组的刑警要到这里,他就紧张到食不下咽,生怕是自己的村子里藏着个通缉犯,于是,带个路都战战兢兢的。 说是温室,其实……就是温室,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秦壬看到后不禁大失所望,澹台梵音不知道他想象的是什么,但从神情上来看,估计他认为“思想者”说的礼物是一架宇宙飞船。 金属围栏入口处有个密码锁,澹台梵音毫不犹豫的输入了“666”,大门“嘎啦”一声不情愿的打开了。 “谢谢您,您请回去吧。”沈兆墨先对郑书记道了谢,然后说道。 老书记很想张口问出了什么问题,但瞧着眼前这几个人严峻还有点可怕的表情,就把这句话咽回了肚里。 沈兆墨他们走进围栏,来到温室入口,那里还是一个密码锁,澹台梵音手抵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会儿,按下了“1014”几个数字,温室的门同样顺利的打了开。 “你输入的是什么?”穆恒好奇地问。 “伦敦大桥第二次塌陷的时间。”澹台梵音淡淡的回道。 沈兆墨带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屋内,金光万丈,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罩射下来让屋内更加刺眼睛。 “啥呀这是!佛祖显灵了?”穆恒操着那张不怕遭报应的嘴,单手挡着眼前的亮光,喊道。 他们眯着眼,努力让眼睛适应亮光。 接下来,他们惊呆了,巨大的温室里开满了百合花,却不是一般的百合,而是花瓣带着豹纹、成黄金色的变异百合,香味浓重而刺鼻,只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澹台梵音便觉得自己的鼻子要罢工了。 这时,沈兆墨突然举着一张卡片,在空中晃了晃,“澹台!” 澹台梵音接过来卡片,上面潦草的写了几个字:恭喜,这些花送你了,“思想者”留。 “他……送了你一温室花……”秦壬挑着眉环视这一屋子刺得眼睛生疼的异类花。 澹台梵音不屑的一笑,随手一扔,将卡片丢进沈兆墨打开的证据袋中,“怕是这些花,都是吸人血吧……” 注:莎乐美,《圣经》中犹太国王希律大帝的女儿,她以索要奖赏为由杀死了施洗约翰,这个故事后来被英国戏剧家奥斯卡·王尔德改编,成为戏剧《莎乐美》。 第97章 尾声一 恐怖的计划 “思想者”的“礼物”在一个小时后就被数十双不同的手小心摘下,装袋记录,运回去做进一步化验。可以肯定的是,他送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会让原本就头疼不已的各位领导的血压“更上一层楼”。 沈兆墨围着温室转了一圈,九十平米的空间被塞了个满满当当,百合花都是一朵紧挨着一朵,连个喘息的空间都没有,却意外的长得格外茂盛。 茂盛……还刺鼻。 花朵的气味不堪言状,类似瓦斯,又像是沼气,熏人的要命,跟沁人心脾差了十万八千里。周延还算是够意思,生生的等着刑侦科和法医科的人来了后,才不好意思的走出去透气,而穆恒和秦壬在刚进去没多久后就被呛的落荒而逃了。 沈兆墨往上拽了拽口罩,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找到蹲在地上观察百合的澹台梵音,她也戴了口罩,可却拉到了鼻子下只罩了张嘴,眉毛拧在一起,身体摇摇晃晃的,好似被味道熏得快要支撑不住了。 “看出什么门道?”沈兆墨走到她身旁,由于集中精力在眼前的花没注意身后,澹台梵音被他的一句话惊得差点坐到地上。 澹台梵音双臂抱膝,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什么也看不出来,除了这不是正常的花之外,‘思想者’准备的东西想也知道不一般,从他给我的卡片以及传到我手机上的信息大约能猜测,这些花恐怕跟让人发狂的毒品脱不了关系。” 沈兆墨点点头,表示同意,顺手拉起澹台梵音,两个人走出温室。 一出门,澹台梵音一把就抓下脸上的口罩,深深的吸了口气,幸福的神情就好像刚从监狱里放出的犯人贪婪的品尝第一口自由的空气一样。 沈兆墨替她拢了拢散在耳边的头发,说:“省厅给这次的袭击事件命名为703恐怖袭击案件,给新型病毒命名为狂人病毒。” 澹台梵音:“……” 她毫不客气的用表情告诉他,这两个名字简直傻到家了。 沈兆墨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商场的大火直到当天凌晨才扑灭,消防员在检查现场时,发现了几块还未融化的金属齿轮。” “果然是炸弹。” 听见爆炸声的时候,澹台梵音就怀疑“思想者”在商场下安装炸弹。 “似乎是极为简单的装置。另外,他们还发现了十具尸体,叠放在墙边,全都烧焦了。” 澹台梵音一怔。 “玊老大致检查了一下,十个死者死法不一,死亡时间也不一样,最晚的一个在五天前,最早的死于两个月前,局里现在正在查找失踪人员信息,核实他们的身份。” “两个月前就是莎乐美金融贸易公司收购那栋建筑之后,他们从那么早就开始杀人!” “公司的注册人王林失踪,跟他熟的小混混们都说从过年后就没见过他,只怕商场里的十具尸体,其中一具就是王林。” “杀人灭口……” 杀人、跨国贩毒、恐怖活动,“思想者”所涉及的犯罪,每一样都毛骨悚然、骇人听闻,所带来的后果都凄惨无比,他就好似个好奇的小孩子想要尝试各种新鲜玩意儿。 可是,这次的袭击,除了把“思想者”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让他们这个组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好处,百害而无一利。省厅将其定性为恐怖袭击其实在意料之中,从形式上来看,的确类似于基地组织或是奥姆真理教这类发动的、用来宣扬自己伟大崇高的信仰恐怖活动,但,真是这样吗?他给澹台梵音的感觉与其说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到像个精明的商人。 “没透露‘思想者’的名字是对的。”澹台梵音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沈兆墨他们得到了刑侦科连夜赶出的对于百合花的检验报告,变异百合花为人工杂交品种,其dna中囊括了罂粟、水仙、风茄、颠茄等多种有毒花草,重要的是,叶片和花瓣中含有麻黄碱,比麻黄草中的含量还要高,欲火燃烧后,就会产生有毒气体。 “什么意思?”秦壬挠了挠头,问道。 “麻黄碱可直接刺激肾上腺素,促使血压升高,心脏剧烈收缩,血流加快血量增加,神经紊乱,最终的结果就是暴躁、兴奋、产生幻觉,效果跟苯丙胺差不多,而‘丧尸药’甲卡西酮又是苯丙胺的类似物。” “就是说这花……就是新型丧尸药?”穆恒惊讶道。 “起码算是原材料。”澹台梵音轻轻敲着太阳穴,“当然花本身毒性就足够,把它本身当作毒品使用也没有任何问题,提取后掺入其他物质做成威力更大的药物也有可能,像……生化武器。” 秦壬不由得抖了一下,“生化武器”这四个字让他心中发怵。 “‘思想者’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几天的加班让穆恒感觉自己的脑袋现在就是一块石头,敲敲都不一定能敲出个哆来咪来,就别说组织出一套分析了。 “为什么选择神父为受害者虽然没有头绪,但‘思想者’的计划倒是可以大胆推测一下。”澹台梵音一边依旧按着太阳穴,一边说出至今为止重要的线索:“毒品、实验、谋杀、爆炸、变异百合、世界新闻——把这些捋一下,得出的答案就能八九不离十。” 穆恒摇着头,他的脑中一片混沌。 “为什么要杀人呢?”澹台梵音问。 “因为要做实验,验证毒品的效果。”秦壬回答。 “想要知道一个人在服用毒品后听不听话,方法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杀人?”澹台梵音喝了口水,润润干燥的喉咙,反问道。 “因为研制这个毒品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沈兆墨冷冷的回道。 澹台梵音表情阴郁的静静点头,说道:“‘思想者’的实验我想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单独作案的测试。吸食新型毒品后按照事先暗示的指示行凶,事后让行凶者发疯,造成假象,混淆视听。我想,新型毒品分为两种,在这一阶段,两种都要使用,第一种让他们听话,事成后再给他们服用第二种使其疯狂。第二个阶段:大规模袭击的测试,也就是舜市遭受的袭击,以大火作为传播途径,燃烧第二种毒品,造成巨大的社会恐慌和安全危害。这就是‘思想者’想要展现的实验成果。” 澹台梵音不加感情的说完,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被“思想者”的测试的恐怖性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僵硬的仿佛是根木头,周延就连手里拿的水洒了都没感觉出来。 “这样……”沈兆墨低应了一声,“就是说‘思想者’的客人们需要这两种测试结果……” “等等,什么……客人啊?”秦壬二十多年头一次开嗓,高声叫嚷到屋顶的吊灯似乎都在晃。 “很多,比如说,隐藏在世界各地的恐怖组织。” 沈兆墨口中飘出来的这句话,让整个屋内的人瞬间仿佛感受到了世界末日,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理性被灭的荡然无存。好长一段时间,穆恒他们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愣愣地、像是灵魂出窍一般盯着沈兆墨的脸。 沈兆墨扶了扶根本没歪的眼镜,小声叹了一口气,“如此以来,闹出这么大动静就能解释了。它不但是实验的一部分,而且各国媒体接下来的报道更是免费的宣传。“狂人毒品”能够实现大规模恐怖袭击,亦可成功实施单独暗杀,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行凶者供出自己,因为他们疯了后根本活不了,就算幸运被警察救了,也会因为癫狂而扰乱警方的调查方向,最后不了了之。这么好用的武器,那些恐怖组织怎么可能会放弃。” “还能赚好多钱呢……”澹台梵音冷冷的笑道。 “……我的天啊!”穆恒憋了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沈队长。”澹台梵音声音沉稳,“这已经威胁到国家安全了,最好把刚才的推测告知侯局。” 沈兆墨点点头,转头问穆恒:“意大利那边的情况调查的怎么样了?” “四位神父的行程发过来了,不过没找到他们的交叉点。” “四个人一定有共同点。”沈兆墨又取下装饰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我不明白。”秦壬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既然毒品对他们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给澹台,不怕我们得知后,做出戒备吗?” “一来,恐怕是挑衅,包括给澹台打的那几通电话,二来,大概那些花对他们已经没用了,既然是实验,那么根据实验结果一定会做出改良,那些花就是改良之前的残次品,所以才无所谓……说道电话我突然想起来了。”沈兆墨把手伸向澹台梵音,“你的sim卡,要没收。” 澹台梵音抿了抿嘴,耸了耸肩,她早就猜到了电话卡保不住,于是从包中取出一团纸团递给沈兆墨,“幸亏我未卜先知,及时换了一张……” 还没等她说完,包里的电话响起,澹台梵音接起电话,沃尔特警司如大炮似的的声音立刻震的她不住的耳鸣。 “音,马斯理奥神父找到了,被关在一栋废旧仓库里,人还活着。” 第98章 尾声二 又过了几天,案子莫名其妙的被转走了。由于事关重大,省厅决定组织调查组重新调查,所有有关“思想者”的资料,包括澹台梵音那个sim卡,都一块移交上去。澹台梵音自认耐心很好,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正巧遇上她着急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也很配合的。不过,这份耐心却在调查员没完没了、来来回回的问话中被磨连渣都不剩,特别是在解释《所罗门之匙》和召唤魔法时,那帮调查员的智商压根就没开户,跟个二傻子似的就知道发愣,她又不好跟他们硬着来,只得一边压着如雨后春笋般大量“繁殖”出的不耐烦,一边回答他们丢过来的各种弱智问题。 没过几天,澹台梵音就被折磨的心力交瘁。 “澹台,怎么蔫了?” 就在澹台梵音结束了第四次痛苦的审问后,她在走廊见到了穆恒,他倒是一副没事人似的轻松表情。 “被你们那些调查员折腾的!”她没好气的回道,“那种智商还能上省厅,这得补交多少智商税啊!” 穆恒大笑了几声,“那些调查员脑子都不太会转弯,说话是费点儿劲儿,要不,我待会请你吃饭,说来他们也是我同事,算是给你的补偿!” “吃饭?在你们食堂?” 澹台梵音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嫌弃。她只在他们食堂里吃过一次,饭不算难吃,也绝对称不少好吃,而且油烟味太大,光闻着味道就能饱了。 “当然不是,保证让你满意,不过……在那之前。”穆恒像是做贼似的蹭到她身边,“上次请你的帮的忙,资料我都找到了,你现在给看看。” 说完,拉着澹台梵音就往资料库去,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身后正巧经过的人。 资料室里充斥这一股霉味,穆恒让澹台梵音在一旁的桌子前等等,自己快速的从三个架子上取下几个牛皮的档案盒,摆在她的面前。 “虽然在电脑上也能找到,但我怕露馅,就委屈委屈你在这儿看了。” 穆恒从中找出第一起案件的卷宗,时间显示在十五年前。 澹台梵音先看了眼现场照片,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随后,她拿起现场勘察报告,仔细阅读起来,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在记忆之中搜索着相似的事件。 这时,资料室的门被慢慢推开,沈兆墨好奇的向里面探头,“你们干嘛呢?” 穆恒一惊,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桌面上的东西,而这举动恰恰起了反效果,立刻引起了沈兆墨的怀疑。 “穆恒,你在给澹台看什么?”沈兆墨阴着脸,快步走过来,口吻严峻的好似把刀,刺在穆恒身上。 “我……”穆恒竭力遮掩,却于事无补。 沈兆墨用力推开他,抢走澹台梵音手上的报告放在眼前看了一眼,接着重重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把它摔在了桌子上。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让你给她看这个!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啊!”他毫不客气的吼道,额头上青筋暴现。 “老墨,我也是为你好……” 沈兆墨激动的揪住穆恒的领子,一把把他按在墙上,“要真为我就不该带她来这儿!你这是为我好?你这是害我!” “沈队长!别这样!”澹台梵音赶紧上去拉架。 沈兆墨缓缓侧过头来,双眸中流露出来的情绪让澹台梵音感到一惊,那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更不是埋怨,而是在表达“这件事跟你无关”的……冷漠。 沈兆墨松开穆恒,冷冷的说:“你走吧。” 澹台梵音呆住了,她设想了好几种反应,唯独没有考虑到这一种。 “沈……” “走!” 沈兆墨没再看她一眼,用力的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门口,伸手一推,把她推到了走廊上。 下一秒,门在澹台梵音眼前,重重的关上…… 作者的话:第三卷到此结束,跟“思想者”的对决却远远没有结束。从明天开始,进入第四卷,困扰沈兆墨十几年的案件将在这一卷画个句号。他和澹台梵音又该怎样和好?澹台梵音又该怎样安慰这个将伤口剖给自己看的人呢?敬请期待下一卷。喜欢别忘收藏,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第99章 分开后的思念 “思想者”事件过去了一个月,在这期间,澹台梵音忙的晕头转向,晚上几乎就在床上躺过,仅仅在懒人椅上凑合眯上三四个小时,然后恋恋不舍的爬起来,揉揉肿得一塌糊涂的眼睛,继续瞪着电脑“奋笔疾书”——期中论文答辩,在两个星期后开始,她把它忘了个一干二净。 被她忘记的并非只有论文,家里溜达来溜达去的缅因猫甘比诺也是被遗忘的一员。望向自己空荡荡的食盆,甘比诺可怜巴巴的嘤嘤叫了两声,可惜效果不好,没有收到一丝关注。 缅因猫这种物种,大部分时间确实是温顺可人,尤其是澹台梵音家的这只,老实的就跟个假的一样……只限于不饿的状态下。甘比诺胡须稍稍抖了几下,小腿向后跺了几脚,纵身一跃,长而肥胖的身体就落在了澹台梵音的……电脑键盘上,下一秒,屏幕很给面子的立刻黑屏了。 “甘比诺!”澹台梵音失声尖叫,这一嗓子怕是能把魂魄也给吼出来。 甘比诺一个神速,窜到了离键盘不远的桌角上,端坐着。 澹台梵音连忙重启电脑,心想着如果论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一定把这长毛熊孩子包成饺子。 “饺子馅”甘比诺坐着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迟迟没有要给自己添饭的意思,不安分的大魔爪开始打桌上超级大水杯的主意。怎奈水杯里装满了水,连澹台梵音端起来都费劲,更别说一只猫了,即使使用无敌连环爪对着杯子攻击半天,水杯还是毅然决然的屹立在桌面,纹丝不动。甘比诺圆的像球一样的脑袋不解的凑上去闻了闻,还没等着闻出个所以然,一只手就打在了它的头上。 “你想干什么!” 甘比诺墨绿色的眼睛一眯,露出要杀人的目光,毛茸茸的大尾巴上下用力敲打着桌面,充分表达着心里的不满。 澹台梵音皱眉看了一会儿,突然楚梦初醒般跑出书房,从橱子里取出猫粮,为了表示歉意,还开了个猫罐头。甘比诺这才安静了下来,心满意足的埋头吃着碗里的美食。 安慰好了小祖宗,澹台梵音感到浑身酸疼无比,脑中像是灌进了浆糊,又看到不远处的床正在招手呼唤。 ……… 理智和定力被击打的溃不成军,她用最快的速度关上电脑,关上灯,无视正在吃饭的猫,径直走进卧室,一头栽进柔软的被子里。 深更半夜,四周寂静,澹台梵音盯着天花板,盯得出神。 这短时间,只要一静下来她就会不自觉的想到沈兆墨,想到他那天无法言喻的难过的神情,心中涌出的疼痛绝不比他要少,就好像眼睁睁看到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在自己面前碎成碎片,碎片很碎,粘不起来,捧起来又扎手,又……舍不得扔。 沈兆墨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广,看起来精瘦却可以轻易的将她抱起,在他身边,不自觉的感到即安稳又平静。而这个可以给予自己平静的人,却在自己的面前努力的维持着最后一丝气力,忍耐着不至于立刻崩溃。 所以她不想去逼他,哪怕早就从穆恒的态度上猜出了个大概,她也不忍。 窗外的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澹台梵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会等,等他愿意亲口告诉她的那一天。 只不过,心中不免有些落寞。 ******************* “行了,秦壬,把这家伙带走吧。” 沈兆墨心累的捏着鼻梁,审了好几天,好歹算是从他嘴里撬出真相来了,他着实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成长经历,能把眼前这个半大点孩子养的天不怕地不怕连人都敢杀的。 “警察叔叔。”那孩子咧着嘴,神气活现的说:“我死不了,我还没成年呢!说到底,都是那老头不对,你说他跟我抢什么,老老实实的把钱给我不就完了,害得我还得遭这罪。” 周延气的牙根痒痒,恨不得亲手把这小王八蛋毙了,他跟秦壬一左一右,架着还在满嘴胡吹自己伟大的小凶手,离开了审讯室。 沈兆墨走回办公室,把资料扔在桌子上,转身打开窗户,清亮的夜风徐徐吹进,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天,他说了很重的话,把她赶了出去。沈兆墨不知道自己之后是怎样离开市局的,只记得当他缓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恍恍惚惚、毫无方向的走了很远,脚上的每一步都如踩在针尖上刺痛,那种感觉就像把马上就要痊愈的伤口重新割开,再在上面撒点盐,最后用力将伤口缝上,让他痛苦的快要晕厥了。 可无论怎样痛苦,都敌不过第二天清醒后感到的后悔来的凶猛。 正当沈兆墨苦恼着该如何化解尴尬局面时,电话响起,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一阵软糯轻柔的声音像是云朵一般的轻轻飘了出来:“小墨墨,最近过的好吗?还忙吗?今天回家吃饭吧。” 沈兆墨差点没站稳。 “小墨墨,妈妈想你了,回家看看妈妈好不好?” “妈……”沈兆墨手扶额头,心中涌出千言万语,好听的不好听的纷纷打着旋的在他口里围绕,最后却仅仅让他提炼出个称呼来。 “你几点来啊,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油焖大虾,还有茶树菇,七点前能到家吗?” 沈兆墨看了下表,现在时间六点五十五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说:“我争取七点半之前回去,你跟我爸先吃吧,别等我了……还有,不是不让你叫我小墨墨了吗?我又不是正在吃奶的小婴儿!” “你不管长多大,都是妈妈的宝宝。” 沈兆墨:“……” 他再一次意识的自己妈是朵奇葩这个事实。 “……老墨。”这时,穆恒探头进来。 沈兆墨顿了顿,把手机拿开在空中晃了晃,穆恒一歪头,疑惑的靠过来,沈兆墨把电话放在他耳旁,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句同样亲昵的话语:“小恒恒,你还好吗?” 穆恒:“……” 这称呼还当真让人受宠若惊啊。 “阿姨,我很好。”穆恒十分困难挤出这两句话。 “你既然在,就一起到阿姨家吃饭,你跟小墨墨一起长大,也算是我看到大的,千万别跟阿姨客气,一定来,知道吗?” 说完,那头的电话“啪”就挂上了。穆恒僵硬的侧过脸,发现沈兆墨正穿衣服准备走。 “我真的要一起去吗?”穆恒眉毛一挑,问道。 “去吧,她都这么说了。”沈兆墨在一份资料上签上名字,头也不抬地说:“不然,下一次见面你就会见到她撅着嘴埋怨你为什么没来了,你要是确定你承受的住,不去我也没什么意见。” 穆恒一听,果断跑回去把灯和电脑都关了,拿起大衣跟在沈兆墨身后,离开了警局。 楼道里的声控灯敏感的很,只要一点声音就会马上亮起,就着走廊的亮光,沈兆墨和穆恒纷纷深吸一口气,他们并没有一种回家的喜悦,倒是多了份莫名的、像是舍身赴死的悲怆。 沈兆墨站在门口,拨开密码锁的盖子,按下密码。 门一开,沈兆墨母亲洛如雪——舜市大学美术系教授,一个收集美、观察美的文艺女性,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迎了上来,还没等沈兆墨开口,她就一手拽着一个把他们拖进屋。 “怎么这么晚啊,菜都快凉了,我正想打电话呢,天啊,你看你俩这一身的汗,累坏了吧……小墨墨,让妈妈看看,你都瘦了,小恒恒也是,你俩要注意身体,多吃点东西。” 沈兆墨和穆恒顿时都觉得牙齿一阵发酸,洛如雪同志的婴儿话语除了郁闷,实在是产生不出其他的感想。 趁着洛如雪扒着穆恒非要跟他谈养生心得之际,沈兆墨走到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父亲沈青松身边,不同于以美至上、满脑子浪漫细胞的洛如雪,沈青松相对来说要稳重、不善言谈些。 沈青松两鬓露出些许的白发,他年轻时期当过兵,就算后来下海经商,也始终保持着当兵时候的状态,就算坐也是挺胸抬头,腰板挺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 沈青松和沈兆墨对视了一眼,父子二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眼神交流,此时无声胜有声,恐怕说的就是他们。 一桌子美味佳肴,撑得穆恒窝在沙发里直哼哼。刚开始,他还想帮洛如雪洗碗,可是在连着碎了三个盘子后被沈兆墨毫不留情的赶了出去,后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洗,却把沈兆墨盯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最后连厨房门口都不让他待,直接将他踹到客厅、按进沙发里。 穆恒捧着肚子,像个孕妇似的艰难的从沙发上起来,走进沈兆墨的卧室。 房间里还保持着主人走之前的模样,穆恒径直走到床头橱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打开一个别着红色丝带的礼盒,里面躺着一张少女的照片——十五六岁的模样,留着披肩长发,笑起来时脸上隐约露出两个酒窝,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连衣裙,显得超气蓬勃。 他凝视着这张照片,嘴唇慢慢地抿了起来,很怀念也很惋惜。 突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抢走了照片。沈兆墨表情凝重,略带阴郁,他一句话不说,把照片放回盒中,关上了抽屉。 “你还没跟澹台和好吧?”穆恒坐在沈兆墨床上,语气中充满了自责,“你明明知道是我求着她的,干嘛还要跟她置气?” “……我没有。”沈兆墨注视着关上的抽屉,为难的叹了口气,“……并没有跟她置气。” “哦,那就是生我的气了,那我在这儿跟您赔个不是,沈队长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的呗。” 沈兆墨淡淡的笑了笑。 看到澹台梵音拿着调查报告的那一霎那,沈兆墨心里突然升起了极大的恐慌,他感到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到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了解澹台梵音,知道她会不惜一切追查到底,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她也只会潇洒的纵身一跃,与生俱来的强烈好奇心使她拥有英勇无畏的本性,所以……他才不安。 被黑暗笼罩的灵魂,好不容易寻找到一缕光芒,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心醉,一丝一毫失去这束光芒的可能都让他难以忍受。 曾经几时,他几乎想要冲破理性的屏障,将这个人囚禁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只能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跟自己说话,如此,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他们拆散,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她的生命,她会很安全,安全的待在他的臂弯里。 但是每每清醒过来时,他都对着自己强烈的独占欲自嘲的一笑,然后再劝诫自己不要继续走火入魔下去。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透明到仅剩一层薄薄的纸,可他却要忍耐住,不能现在将它戳破。 老天爷有时……还真会开玩笑…… “……老墨,”穆恒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床脚的抽屉,“已经十五年了,差不多该做了个了断了。” 沈兆墨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点头。 “澹台梵音可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女生,她那神经绝对是高压电缆做的,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结实。” 沈兆墨嘴角一挑,“我知道。” 穆恒:“……” “我的天,行了兄弟。”穆恒实在忍受不了,一把拽过他来,颇带有大人训斥孩子般的口气:“你的那个什么狗屁约定马上让它滚蛋!追查凶手哥们帮你,全身心的帮你,但你能别再这么自己折磨自己了吗?你以前那种即使身在花丛中,依然气定神闲的精神去哪儿了?本来一气宇轩昂的翩翩公子,活活地让你自己给憋成祥林嫂了。” 沈兆墨眉头微微一紧,似乎不太喜欢穆恒的形容。 “而且你也没时间踌躇不定了。”穆恒严肃的看着他,“杀害辛辰的凶手,回来了。” 第100章 那家伙能实现所有愿望 这大概是上小学时候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对宋桥本身倒也影响不大,她只需要记住大约是准备升入初中时就可以,也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是个看起来很穷酸的女孩子,反反复复就那么一件颜色暗淡的奶白色裙子,裙角开了线,袖子上还有洗不掉的污迹。女孩瘦瘦小小,有些营养不良,耷拉着眼角,脸颊瘦削,嘴唇小而薄,容貌简直就是天生的晦气。 瘦小女孩的家是农村一个很小的地方,是由于学习好,学校又要跟乡镇合作帮助贫困孩子,她才会幸运的来到这所大城市,在这所大部分都是官宦之家孩子上的学校里读书。女孩也清楚自己从头到脚都格格不入,所以她也不太爱说话,平常默默的坐在一边,低头学习。 天生受宠的小孩子,打小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无师自通的学会人分高低贵贱,对于他们而言,小女孩就像空气一样,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有时,会把她变成消遣对象,供一群宠上天的“太上皇”们的取笑、玩乐。 宋桥则是一众“公主们”中的“长公主”,她十分讨厌她,特别是讨厌她身上的那个脏脏的裙子,连带着感觉小女孩本身都肮脏了起来。 既然肮脏,那就要洗干净…… 于是,泼水成了她们捉弄她的主要手段。小女孩没有其他换洗衣服,一盆水浇上后,水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然后她们会在众人目光之下对她品头论足,好好嘲笑一番。宋桥很清楚,那个傻乎乎的丫头根本不敢反抗,她要完成学业,为她那个什么卧床不起的母亲争光。每次一想到这里,宋桥就忍不住的想笑,一个穷酸的废物而已,有什么光可以争!自己妈妈曾说过,卑贱之人就只有服务别人的份。 后来有一天,她和她的那群小伙伴们想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恶作剧,宋桥趁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悄悄的用刀把她的裙子挑出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拴在靠窗的一根铁钉上,那里以前挂着一个“安静”的小牌子,现在让她们取下来了。 小女孩什么也不知道,当老师叫她上前来写答案时,她急忙站起来就往前跑。这一跑,质量不好的裙子立刻开撕开了一条缝,里面一览无余。 快上初中的孩子们差不多都有了男女性别概念,再加上生活在所谓的上流社会普遍都早熟,于是,男孩子们纷纷哄笑起来,与此同时,眼神中射出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龌龊的光亮。 宋桥笑的最开心,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小女孩就死了,听说是跳河,发现时人胀了起来,吓人的很。 教室里议论纷纷,宋桥却不以为然,仅仅是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气。在她心中,那个穷酸女孩的死跟死了条虫子没什么区别。 之后,宋桥顺顺利利的读完了初中、高中,大学出了国,读了金融专业,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国。二十多年来,她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性发挥的游刃有余,多少人的人生毁在她的手上,恐怕连她自己都懒得去算。 然而,唯我独尊的宋桥,此时却身在一个小破街道的深处,面对着一个奇装异服、脑袋缠的像蜂窝,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是男是女的……怪人。 “晚上好,姑娘。”怪人说话了,声音难听的就像是蛤蟆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宋桥不屑的看了怪人一眼,接着甩了两万块钱在桌上,粗鲁且不可一世的命令道:“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惹老娘不高兴了,你给我除了她。” 怪对她的发言一点也吃惊,平淡的笑了一声,“姑娘,我这里可不是做那种生意的,你找错地方了。”说着,他把钱向前推了推。 宋桥像个小太妹似的翘起一条腿,从包里取出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哎呦,有钱都不赚,这么清高啊!我可听说了,你这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灵的不行,就这么个小愿望,我就不信你他妈的实现不了!” 从语言上听,这姑娘确实是被宠坏了。 这时,透过面具的那双眼露出邪恶的目光,“姑娘,夺人性命可非小事,善恶有报,姑娘三思。” “行了!”宋桥不耐烦的又甩出两万元纸钞,“别她妈之乎者也的听不懂,这总够了吧?要不是看在请活人杀人风险太大,我才不来这么脏的地方呢。” 怪人叹了口气,问:“你听谁说我能取人性命的?” “有人告诉我你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老实告诉你,我也不在乎你是否能杀得了她,杀得了最好,杀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反正各种都办法试一下,我有的是钱。” “你这么恨她?” “不恨,看她不爽。”宋桥轻描淡写的回答。 “那就要杀人吗?” “老娘愿意,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怪人又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意味深长,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起来推到宋桥面前,另一只手取过桌上的四万元钱。 “照着纸上写的做,一步都不能差,如此,姑娘的愿望即可实现。” 宋桥不耐烦的瞅了一眼,喊道:“怎么我来!我花钱买你来是干什么吃的!” “我跟那个人没有仇,所以我不行,一定要心愿极强,才能实现。” “我也不强。” “那就放弃也可,总之,杀与不杀在你一念之间,不过……之后你的身上会发生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啊?”宋桥拿过纸,似懂非懂的挑了下眉毛,嘴里“呲”了一声,接着装起纸条,把烟头随手一丢,连个“谢”字都没有,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了。 “再见……姑娘……” 隐约之中,宋桥听到身后那怪人这样说道。 一个星期后,华龙街派出所报上来一起命案,舜市数一数二的地产大亨宋建成的独生女死于家中…… *************************** 本来,这案子分局的人负责就行,可耐不住痛失爱女的老爸是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拐着弯的托人找关系找到了侯局那里。可怜的侯局经不住宋建成的哭诉加软磨硬泡,再加上听说死者死亡前曾见过一个奇装异服的算命的,这才破天荒的开了一次“后门”,让沈兆墨的二队负责侦破此案。 环视这个富丽堂皇的二层别墅,沈兆墨的脑中只能蹦出“作”这个字。楼上楼下,极尽奢华,连饮用水都是几百块钱一瓶的进口货,似乎完全不担心“德不配位”这个问题。 “嗯、嗯、这里很不错,哦这酒要多少钱一瓶啊?” 一进门,穆恒就如同一个机关领导似的背着手煞有介事的在房间里乱转,嘴里不是吹口哨就是发表不着调的感叹。 “这姑娘,真懂事,知道赚钱的动力就是花钱,她老爸肯定动力十足、马力全开。老墨,知道为什么你家生意不如人家的大吗?” 沈兆墨皱眉抬眼,感到他下面一句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因为你没人家造啊!你看人家造的多有水平!你得多学学,多给你爸点赚钱的动力!” 沈兆墨:“……” 带他来就是个错误,自己听他说话也是个错误。 “错误结合体”的穆恒围着客厅又转了几圈,秦壬才带着第一发现者——这家的保姆,珊珊来迟。 保姆有五十岁,紧张的走路都快顺拐了,手脚不和谐的来回摆动,艰难的坐在沈兆墨几人对面的沙发上,一开始还没坐稳,差点栽下去。 “您别紧张。”沈兆墨尽量放慢语速,神色温和的问道:“能把你发现尸体的情况再说一遍吗?” 保姆一惊,委屈的都快哭了“……还要说一遍,我……” “麻烦您了。”沈兆墨利索的断了她的退路。 保姆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双手揉搓着围裙,断断续续的叙述着:“三天前,我照例早晨八点来别墅上班,因为我要叫宋小姐起床,给她做早饭,所以宋先生,宋小姐的父亲给了我房门钥匙。” “她几点上班?”秦壬不可思议的问。 “宋小姐上班时间都不定,具体……主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问,总之每天都是这样。我先准备好早饭,然后9点就去叫小姐起床……”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还是由于回忆可怕经历而心神不宁,保姆说到这里竟然呛了一下,不住的咳嗽,秦壬赶忙起身倒了杯水,保姆喝了一口,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我敲了门,里面没回应,这也是常事,小姐很喜欢睡懒觉。” 工作日还能睡懒觉,秦壬不由得跟自己忙碌到暗无天日的生活对比了一下,这一比,不光能把活人气死,死人也能给气活了! “然后,过了二十分钟,我又去敲门,还是没人应,我……担心小姐病了,于是打电话给先生,没过多久宋先生就赶来了,他撞开了门,一进屋……就看见……”保姆说不下去了,掩面抽泣起来。 “你每天几点下班?”沈兆墨递过去张纸巾,问。 “晚上九点。” “八月3号那天九点后,有人来找宋桥吗?” 保姆摇摇头,“就算是有,小姐也不会让我知道的。” “3号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你在哪儿?” 保姆诧异的望着沈兆墨,似乎比她看见尸体时还要惊恐,“……我在家,睡觉,我丈夫可以作证。” 保姆眼圈通红,眼角挂着泪珠,看上去的确很伤心。不过从对宋桥的背景调查中可知,这姑娘的为人绝没有好到会有人替她难过的程度,相反,没人敲锣打鼓大肆庆祝就算对得起那个被她坑坏了的爹了。那些流泪伤心的,不是想要借此机会拉进与宋建成的距离,贪图他身上的利益,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纯属看热闹。 这个保姆,是哪一个呢? 过了一会儿,保姆走路一步三晃、跟喝醉了似的走了。 秦壬捧着平板电脑靠过来,打开现场的照片,指着二楼中间的那个房间,“墨哥,这是现场照片,东西已经送到刑侦科了,可这些东西有些奇怪,那个保姆说从来没有在宋桥的房间里见到过它们。” 沈兆墨凝神看着照片——圆形圆圈里面放着八根蜡烛,前方是一堆鹅卵石,左侧放着一盘花生,还有一杯红酒。 “花生配红酒,吃法真新颖。”穆恒一把搂过沈兆墨的肩膀,笑嘻嘻的瞧着他,“沈大少爷,走一趟呗,我可打听好了,人家正在舜市警官大学做期中论文报告呢。”然后他一挑眉,一脸欠揍模样,说:“用买束花吗?” 沈兆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要挥拳打下去的冲动。 第101章 第九朵花朵 走在舜市警官大学的校园里,秦壬怀念的到处寻找曾经上学时的印记。他还记得那次连着五天下雨,空气潮湿发黏,大雨连成一串串银线从仿佛取之不尽的天空中扑下来,运动场像是一片浅水湾,有点像是大海一样延伸到远处,雨水滴落,荡出阵阵涟漪,同时掀起一片朦胧水汽,朝着被大雨打湿的校园中间的林荫小道之中漫去。 秦壬眯着远,幸福无比又诗情画意的叙述着美丽的大学生活,无奈身旁的二人直接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穆恒光顾着打趣沈兆墨,提醒他一会儿态度好点,积极认错,争取个宽大处理,很完美的无视了刚走出校园没多久的秦壬小朋友的真心感慨。 三个人顺着主道路走入教学楼,由舜市警大毕业的秦壬带路,他们很快便找到了澹台梵音所在的小型会议室。 一月未见,再见时难免有诸多感慨。 三个人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坐在了最靠边的椅子上,而全身心投入到演讲中、侃侃而谈的主角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澹台梵音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眼眸中瞳孔的颜色比他人略微黑了点,因此旁人见她的第一眼一定会被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吸引,讲话时,她的目光跟随着语言有韵律的环视下面的听众。她穿了一件相对正式的连衣裙,颜色还是她痴迷的蓝色,显得皮肤更加白皙水嫩。沈兆墨发现她很喜欢用肢体语言弥补情绪上的不足,手臂的幅度越大,语言速度也越快,面部表情也就跟着越丰富。 沈兆墨看向旁边,下一秒再转过来时正好撞上澹台梵音投来的目光。霎那间,她嘴角轻轻一挑,眼微微一眯,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妖冶般的笑容,目光在沈兆墨身上轻轻地滑过,仿佛沈兆墨此时心中所想、心中所虑,她已了然于心,开不开口,都没什么区别。 沈兆墨顿了顿,竟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头垂目,被撩拨的心弦在胸腔内弹起了《金蛇狂舞》曲,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耳垂。 “呦,她这是注意到我们了……大哥,人在你脚下啊?低着头研究什么呢?”穆恒用胳膊捅了捅了他,让他往前看。 沈兆墨沉默不言,抬起头又飞快移开目光,手指神经质的敲打了几下,随后不自然的放在一侧。 “你往哪儿看呢?”没有意识到沈兆墨心中苦恼的穆恒,十分疑惑的侧目盯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哥们瞬间变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躲躲闪闪的,要多别扭又多别扭。问题是对面那人在正经八百的做着报告,也没瞧见到有什么亲昵的表情啊。 穆恒后来自己得出了个结论,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是喜欢人的一个白眼,他都觉得是在眉目传情。 沈兆墨平气凝神,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澹台梵音所讲的内容上。他不是什么都懂,却有个不懂就学的好习惯。自从经历了几次超出常识的案件后,沈兆墨就时不时的寻找一些相关书籍来阅读,曾经澹台梵音放在他那的《所罗门之匙》,他用了几天的功夫就把里面七十二魔神的名字全部记住了。 但找到书内容有限,澹台梵音此时所讲正在他所知范围外,因此很快地,他的情绪归于平静,专心听起演讲来。 过了一会儿,演讲结束,澹台梵音向众人点头示意,表示感谢。 沈兆墨三人靠在墙边耐心等待,等着袁青教授指点完、警官学院的教授提问完,还有穿着警服的在校生请教完后,他们才不急不慢的走到正搓着笑得抽筋的脸颊、同时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澹台梵音面前。 “你再揉可就长皱纹了,毕竟年龄不小了,注意点!”穆恒上来就不客气的讲出了一句足以遭所有女性毒打的话。 跟穆恒相处时间长了,澹台梵音自然而然摸索出了一套相处之道——以毒攻毒,以贫治贫 她讪讪一笑:“放心,我们家基因好,不显老的,我这张脸再撑个二十年都没问题,时间在我这儿就是打了个滑,留不下任何痕迹。” “哦,那你夏天一定很幸福。” 澹台梵音表示不解。 穆恒一挑眉“你想想连时间都能打滑,蚊子还能站的住吗?” 澹台梵音:“……” 蚊子打不打滑她不知道,她想打人倒是发自肺腑的。 接着,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相声,沈兆墨站在一旁不恼也不急,很享受似的眯着眼睛欣赏着。 论嘴皮子功夫和不要脸皮,澹台梵音自是自愧不如,于是没说两句,她就以一顿白眼结束两人的论战。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方才还一脸笑意,现在笑的尴尬的沈兆墨。 “好久不见。”澹台梵音神情如常,淡淡说道。 沈兆墨顿了顿,他今天戴着眼镜,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下镜片显现出暗灰的颜色,他推了推眼镜,用只对她才有的轻缓柔的声音回答:“嗯,你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上次的事件害的澹台梵音一身的伤病,好了又伤,伤了又好的,像个恶性循环,周而复始。见不着她的这段时间,沈兆墨总是不由得担心她的伤是否会留下后遗症,担心她烙下病根,现在看她精神焕发,荣光满面的,心里放下了不少。 “我已经没事了,能跑能跳的,袁教授担心我的身体,因此特批我可以在国内完成期中论文答辩,不然我还得飞回布里斯班去。”澹台梵音轻松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要不我们多过意不去啊,对吧,老墨。”穆恒发挥起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揍嘴脸,说道“其实吧,我们来这儿是为了……” “为了宋桥,她突然死亡,有某个地方不太正常,对吧?”澹台梵音抢先说道。 “你知道?” “连着好几天的热搜,外加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想不知道都难。” 沈兆墨听出她的话语里的不屑,似乎是很不待见这个叫宋桥的女孩。 穆恒听着来了精神,“咱能聊聊吗?这儿不太合适,我看对面有家咖啡馆不错,咱们去那儿,顺便你也可以帮我们看看现场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兆墨,才缓缓说道:“宋桥死之前也见到一个占卜师,我们怀疑她是第九名受害人。” 澹台梵音面色一沉。 三个人,加上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被无情的晾在一边的秦壬,穿过校园来到对面的咖啡店。大概是因为离警官大学近,座位上坐着的大部分都是身穿警官制服的学生,让这所咖啡厅顿时充满了安全感。 依照澹台梵音的喜好,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几杯饮品,沈兆墨又给她要了块黑森林蛋糕。 “你先说说,你似乎不太待见死者啊?你认识她?”穆恒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操着口官腔,一旁,秦壬打开本子,准备记录。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窘迫感,“舜市的败家公子小姐们,我不得已认识过几个,算是扩展人脉,必要的时候好办事。我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宋桥,但听周围人说,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女皇,只要她想,连地球都必须克服太阳引力围着她转不可,否则她就能把地球砸穿,让它不得好过。还记得于坤案件里的汪祯吗?就是他的女版,不同的是围着她转的都是一帮不正经的花花公子。” 穆恒吹了一声口哨,故意干咳了一声,咧着笑问秦壬:“还记得宋桥公司的同事跟我们怎么说的吗?” 秦人冷笑一声:“待人和善,谦逊有礼,能力出众,热情大方,简直是个十全十美,模范好员工。” “哦……要么就是那同事高度近视外加受虐体质,要么就是故意撒谎。” 澹台梵音摸了摸鼻子“那可是他爸的心肝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呵护,宠爱有加……就宠出那么个玩意儿。” 沈兆墨喝了口水,把蛋糕往她跟前推了推,然后说:“你那些朋友还有联系吗?有比较熟悉宋桥的吗?” “有是有,你们要见?” 沈兆墨点点头。 “可以,我帮你们联系,但不保证能马上见到。” “现在的人,”穆恒装成愤世嫉俗的模样,“现在想让人说个真心话怎么就这么难呢?人和人最重要的是真诚,‘人’这个字也是由两笔支撑起来的,唉,世态炎凉啊……来,大仙儿,给看看呗。”他笑嘻嘻的把放有现场照片的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 澹台梵音无语了半晌,才接过穆恒递过来的电脑。 穆恒神情自若的念叨道:“红酒、花生、八根蜡烛、还有鹅卵石,前两个嘛,我可以勉强认为是个人喜好不同,没有哪个法律规定喝红酒时不能吃花生对吧,这喝红酒还能兑雪碧、果汁呢,这么逆天的喝法都能允许,吃盘花生算什么。蜡烛嘛……女孩子,追求浪漫没什么不好,一个人也可以小资一下,来点不一样的气氛嘛。至于鹅卵石,谁还没有点小爱好,我小时候还喜欢手机瓶盖呢,结果让我妈在大扫除时都给我扔了,为了这个我还哭了好几天呢,你们呢?有什么收集的小癖好?这个圆圈,可能是画个圆呆在里面比较有安全感,女孩子都缺少安全感。” 澹台梵音:“……” 你当是孙猴子吗,还画个圆圈有安全感,干脆去西天取经算了。 三个人对于穆恒的碎嘴烦的都起杀意了,他那语气根本不像是分析犯罪现场,颇有点讨论心上人的喜爱之物的意味。 “所以我说啊现场也不算是太奇怪不是吗?还是比较卡哇伊的。” 澹台梵音对他这句日语皱了下眉,沈兆墨和秦壬纷纷按住了眉心,两人都快疯了。 “真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就算是真是什么咒语,也肯定是……” “闭嘴!”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忍无可忍的几乎同时喊出了声,秦壬作为新人,敢怒不敢言,此时在心里暗暗叫好。 “看出什么了?”沈兆墨一边威胁穆恒让他闭嘴别说话,一边侧头问道。 澹台梵音沉默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是普通的许愿咒语而已。” 第102章 败家小姐 “姑娘,在下才疏学浅,烦请姑娘告知在下……给我说说许愿咒语是个啥东西呗,我好好奇、好好奇、好好奇的!”穆恒身体随着话语扭来扭去。 秦壬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沈兆墨按按太阳穴后直接抄起一块纸巾糊在了他脸上。 澹台梵音真心觉得穆恒当警察屈才了,能在正常人与精神病之间进行无缝切换,这等功夫,相信就算搁在千变万化的娱乐圈,也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比城墙还厚脸皮杀出一条无人可复制的新奇之路来。然而他偏偏“纡尊降贵”的待在小小的市公安局,祸害众多矜矜业业的人民警察,搅得他们心烦意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澹台梵音纳闷了半天,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这人唯恐天下不乱的不要脸心态上了。 她清了清嗓子,无视穆恒的“矫揉造作”、挤眉弄眼,解释道:“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圆圈代表宇宙、代表万物生生不息,把四根红色的蜡烛与四根绿色的蜡烛按照指南针的顺序:北方、东北、东方、东南、南方、西南、西方、西北方向摆好,在圆圈的正中间放一杯红酒,红酒旁是一碟坚果,将鹅卵石摆放在左手方向。首先点燃北方蜡烛,同时把一颗坚果扔进红酒中,然后许下你的愿望,再吃了,接着按照顺时针方向重复方才的动作,当所有蜡烛都点燃后,回到圆圈中央坐好,喝下剩下的红酒,把鹅卵石当作幸运物随时待在身上,所祈祷的事情就会实现。” “哇喔,闹了半天还真是花生配红酒啊!”穆恒起哄道。 “这是什么地方的咒语?”沈兆墨问。 “北欧的咒语,存在时间比圣诞老人还早。” “……实现愿望。”穆恒好歹算是找回点神智,语气稍微正经起来:“可一个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会有她老爸替她去补的人,还需要许什么愿?我感觉一定没有什么好事儿,或许凶手杀人的动机就是跟她许的愿望有关?” “……宋桥是怎么死的?”澹台梵音问。 秦壬打开宋桥的尸检报告,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嗓音说:“宋桥,29岁,舜市本地人,死亡时间为八月三日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死亡原因是服用了大量的樟脑丸导致的呼吸衰竭。” “樟脑?怎么用那种东西?” “死者的别墅中几乎每个木制柜子中都放有樟脑丸,死者的衣柜中本来也有,但是现在不见了,因此毒死宋桥的樟脑丸可能是她衣柜中的那些。” 澹台梵音手抵着下巴,思索道:“樟脑丸服用后不会立刻致死,而是会导致上腹疼痛、头晕、肌肉抽筋、呼吸缓慢等症状,时间上来看,完全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穆恒一拍大腿,拍得狠了点,他立刻嗷嚎了一声,接着一边揉着拍疼的地方,一边说:“所以我们推测,凶手用某种方式阻止了她求救。” “宋桥家住在高档小区,恨不得每隔一米就有一个监控,监控里什么都没有?”澹台梵音疑惑的望向他们。 “没有。”沈兆墨干脆的回道,“不光监控中什么也没有,他们的小区出入都是需要登记的,保安也说没看见陌生人。” “远程操纵?” “也没痕迹?”秦壬两手一摊,无奈的摇摇头。 澹台梵音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穆恒快速打断他,又露出那副不知死活的大尾巴狼模样,笑嘻嘻的说道:“澹台,这些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破案是我们这些为了社会和平的警察该考虑的问题,我方才也说了,加上宋桥至今为止是九个,时代跨越了十几年,你要做的就是把案子一个一个的捋,把那些所谓的……咒语还是魔法的分门别类,捣鼓清楚,顺便找找受害人之间的联系,能不能从中找到凶手选择他们的理由……对了还有凶手出没的地点,有什么讲究没有,辛苦啦!” 澹台梵音:“……”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是不知道此时该做何表情才好,心中就一个疑问,穆恒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如果解决了他说的这些问题,凶手就会自然而然冒出来这个道理。 她憋了半晌,仅仅憋出了句:“我试试看。” 过了一会儿,澹台梵音接了个电话,是她联系的那些败家闺女中的一个,说是马上就可以见面,于是澹台梵音把地址发给了她。 半个小时后,沈兆墨三人见到了这个上流社会的公主殿下。女孩身上的衣服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块布,能引起一种设计师偷工减料这般天大的误会,脚下踩了双高跟鞋,目测至少超出了十公分,那双脚就跟跳芭蕾似的快要脚尖着地了。她手臂上挎着一个包,就像是个破麻袋,要不是上面清晰的lv标志,就跟大街上收废品手上的没什么区别。 女孩把大的能把她半张脸遮住的墨镜一摘,猛地露出一双明显动过刀子的、宛如《葫芦娃》里蛇精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还带着蓝色的美瞳。美一点也没感觉出,惊悚倒是窜了一身,沈兆墨三人纷纷都打了个寒颤。等他们缓过劲后再仔细瞧那张脸——削了的颧骨,垫高的鼻梁,打满了玻尿酸的额头,加厚的嘴唇,纹过的眉毛,再加上身材前凸后翘的严重不合理,不禁感慨,恐怕浑身上下只有那对眼珠子是原装的了。 “好家伙!”穆恒碰了碰澹台梵音,“你朋友够猛的!这一身挨的刀子都快赶上凌迟了。” 澹台梵音没有反驳,她也心累,本以为这位姐姐算是她那帮异类朋友中最靠谱的,可没想到……果然,美好的永远只有回忆啊。 “靠谱”的女孩视线围着咖啡厅转了一圈,突然,她双臂张开,咧着那张像是吸过血的嘴唇,细着嗓子喊道:“宝贝!亲爱的!我好想你啊!”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零点,像是有一股冷风直接从西伯利亚冰原吹到了这里。 澹台梵音一激灵,却在下一秒展现了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超强天赋,美美的一笑,毫不犹豫的抱上伸来的手臂。 一股浓郁呛人的香水味直扑鼻腔。 “好久不见,亲爱的,精神不错嘛!大热天把你叫出来,太过意不去了!”澹台梵音亲昵的致歉道。 “没关系的,我还没见过警察呢,正好趁这个机会……”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澹台梵音身后站的两个高品质帅哥,还有一个青春气十足的小青年,硕大的眼睛顿时亮的都快冒出激光了。 澹台梵音拉着目不转睛的朋友来到她之前的位置坐好,沈兆墨把自己的座位腾给澹台梵音,又另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沈兆墨神情倒还算镇静,看了澹台梵音一眼,客气的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请问怎么称呼?”沈兆墨问道。 “齐莉莉,你叫我莉莉就好了。”齐莉莉媚笑一声,说道。 沈兆墨五官轮廓俊美,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贵公子的风范,他皮肤细腻,在阳光明媚、直线照耀的当下,也照不出一点缺陷出来。穆恒则更跳脱一些,应了那句“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歌词。秦壬……齐莉莉认为他还没张开,不过过上个三五年也铁定是美男一枚。 她觉得今天这趟来的真值。 “莉莉,你和宋桥是同学吧?”澹台梵音挽着齐莉莉的胳膊,替沈兆墨问道。 “对啊,我们直到高中都是同学,小学在一个班,我们那个学校是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 “我听说那是贵族学校,请问您家是做什么的?”穆恒极为好奇的问。 “我?我家是化妆品公司,销量可好了。” 穆恒点点头,同时为齐莉莉脸上涂的那层如墙壁腻子似的粉底找到了答案。 “齐小姐,宋桥是个怎样的人?”沈兆墨双手放在桌上,礼貌的问道。 “她?”齐莉莉不屑的一笑,“她就是个女霸王,整天老娘长、老娘短的,粗鲁极了,像是搞黑社会的,命令身边的人都得听她的,有一点不合她的意,她就数十倍的折磨你。” “那她折磨过你吗?”澹台梵音故作担心的问。 齐莉莉大眼睛一瞪,“她敢!我爸爸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被她欺负的都是家境不如她的小企业的子女,敢欺负我,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沈兆墨又问:“你最近见过宋桥吗?” “见过,一个月前她生日那天见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像只孔雀,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是耐不住我闺密的劝,最后全当买给我闺密一个面子了……对了我闺蜜还让我叫上你,但我觉得你八成不喜欢这类聚会,所以就拒绝了,怎么样?我好吧?” 澹台梵音笑容满面的点着头,她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谢谢齐莉莉的“善解人意”让自己免遭一场劫难。 “她有跟你谈道什么奇怪的事吗?”沈兆墨接着话题问。 “有啊。”齐莉莉一口答道,“这也是我之所以过来的原因,我思前想后,都觉得好像跟宋桥的死有关。宋桥那天喝醉了酒,告诉我她想找人杀了一个女孩。” “什么……!”秦壬诧异的叫了出来。 “她说那个女孩让她不快活,让她丢尽了脸面,因此要找人除掉她。不过宋桥还是有点脑子,说买凶杀人毕竟犯法,然后她提到有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 “什么人?”沈兆墨的双眸犀利起来。 “听说,有个占卜师能实现所有的愿望,好的、不好的都可以,她说想去试试,我当时还说她怎么突然迷信起来,宋桥却骂骂咧咧的嚷道‘试试又不犯法,只要能做掉那个小贱人就是求神拜佛都行’。过后,宋桥还狂抱怨那个占卜师只有凌晨才能见到,还得去那种破败老旧的小巷。装什么装,又不是没杀过人,怎么现在知道小心了!” 齐莉莉话音一落,便看到四人惊讶的眼神,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我们小学那会儿,学校为了塑造形象,招了一个学习特别好的农村小姑娘当资助生,那小姑娘家里挺穷的,学校的奖学金算是救了她家一命吧。说起来,那女孩也知道她跟我们不同,一直安安静静的自己呆着,也没见碍着那位宋大小姐什么事儿啊!她却联合她那帮‘下属’们一起捉弄她,又是浇水,又是责骂的,最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刮坏了她的裙子,裙子下半边整个都掉下来了,露出……反正就很过分,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就投湖自尽了。”她搂了搂澹台梵音的胳膊,一脸气不过的表情。 沈兆墨一时哑然,看起来他之前是小瞧了宋桥了。 跟齐莉莉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澹台梵音好说歹说的婉拒了她晚餐的邀请,亲自送她出门,在她一顿乱抱下,总算才把这尊佛送走了。 等她回到咖啡店,沈兆墨刚刚安排好对被宋桥害死的小女孩的调查工作,穆恒说了句“马上就去”后便跟秦壬两人离开了咖啡厅。 澹台梵音愣了愣,一回头,就看见沈兆墨若有所思的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沈兆墨似是决定好了,他走进她,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梵音……” 澹台梵音顿时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她的名字。 “……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第103章 我的真心现在就可以给你 从来没有想过,一场变数能将自己的人生彻头彻尾的改变,假如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自己的命运就像唱戏的戏本,跌宕起伏之中包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与伤痛。 现在算一算,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五年,我永远不会忘记初二的冬天,在听到辛辰死亡消息时感到的——悲伤、憎恨、愤怒,满腔许许多多的情绪不停的翻涌着,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那时的我,大脑一片茫然,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想法,如遭受了千年诅咒一般烙在我的胸膛——我,没有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说起来,也算好笑,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连独立生活在这世上都困难,竟还妄想去保护什么人。 我第一次见到辛辰是在初中开学的时候,我因一时兴起参加了学校的文学部,任务则是编纂校内刊物,从众多的学生稿件中筛选出适合主题的文章,而辛辰就是文学部的主编。 她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说话,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她的存在,也正是她的这份安静,深深的吸引了我,让我不知不觉的好奇在她不说话、望着天空发呆时,脑中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久而久之,等好奇思考的时间长了,心情便开始产生了变化,直到追逐她的身影成为了习惯时,我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 刚过了中午,耀眼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墓碑上,这座坟墓,在埋葬辛辰的同时,埋葬了沈兆墨爱恨交错的青春,他硬生生的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只为了为他这份心痛的初恋画上一个叫做“真相”的句号。 从头到尾,真正伤痕累累的,又何止辛辰一人。 澹台梵音捧着一束精心包装好的白色菊花,沈兆墨带着她来到一座稍微沾了点灰尘的墓碑前。墓碑上,少女的笑容甜美、阳光,笼罩着一层干净清新的朝气,那么美好,那么幸福。 沈兆墨掏出准备好的白布,轻轻的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手停在照片上,慢慢地抚摸了几下,第一次在澹台梵音面前露出了一丝想要哭出来的悲伤的微笑。 澹台梵音默了默,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蹲下身,把花郑重的摆在墓碑前。 “……你没有向她表达过自己的心意?”澹台梵音站起身,看着墓碑,问道。 沈兆墨听后,无奈的一笑,耸了耸肩“晚了一步,让别人抢了先。” “你?还会被人抢先?”澹台梵音似乎非常吃惊,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你追别人这点就够让我吃惊了,没想到还没追上!穆恒说,你上学时很抢手,天天有不少女孩围着你转,也没见你拒绝。” 沈兆墨:“……” 他切身体会到了世间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交友不慎,不知道现在赶回去把穆恒掐死还来不来得及。 “……咳咳,我妈是一位呃……女权维护者,女性至上,从小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女孩子们的心都是玻璃做的,一碰即碎,脆弱的很,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善待身边的每一位女性。” 结果,等沈兆墨长大了一些,才逐渐发现洛如雪同志的这句话跟现实有点出入,女孩子们的心的确是玻璃做的,却是结实耐用、百穿不透的防弹玻璃,那硬度要想达到“一碰即碎”这个效果,得是原子弹级别的攻击才可做到。 “你就没想……把她夺过来?就这样潇洒的放了手?” 沈兆墨露出了自嘲的表情,“我没有这个勇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胆子很小,胆小到连搏一搏都不敢。我那时觉得我放弃的很潇洒,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不应该是很伟大的事吗?” 澹台梵音疑惑不解的瞧着他,反复琢磨这个人是真蠢还是假蠢,这……琼瑶阿姨的话也能信? “她喜欢上谁了?”澹台梵音问。 “一个体育特长生。” 身后一排排的墓碑在阳光的照耀下一个接着一个的发亮,沈兆墨回头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除了他们,似乎没有其他扫墓的人。 “那个体育特长生长得比你好看?比你学习好,还是比你高?” 沈兆墨想了想,随后说出一句颇为自恋的话:“好像学校里还没人比我长得好看吧,长得高的有,毕竟还有篮球队的,至于学习,我隐约记得每次考试的排名,我名字的前边没有人啊……” 澹台梵音:“……” 好吧,算你厉害。话说,那个叫辛辰的女孩也该去看看病了,她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短路了?! 忽然,沈兆墨靠得近了些,让正在为他鸣不平的澹台梵音微微一怔,目光轻轻与他相对。 “忙于工作、忽略孩子照顾的爸妈经常不在家,所以辛辰相对同龄人要更早熟些,也比别人加倍的感到寂寞,在我们相处之中,我发现她很想跟我们这些朋友撒娇。那天晚上,辛辰打电话给我,她跟爸妈吵了一架,心情非常不好,问我能不能出来见一面……”沈兆墨突然停住,面上浮出懊悔的神情,“我不能去,先不说时间已经很晚,就是白天我也没自信能禁住她伤心的样子,身处于青春期的我……害怕失控。” “……我理解。” 沈兆墨顿了顿,继续回忆道:“之后,辛辰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我成了最后一个跟他通过话的人。当时警方问话的内容,以及我自己的回答,到今都还历历在目。两天以后,一个雨夜,她被发现在一个半山腰的木屋里,像是沉睡了一般……死在了那里。” “死因是什么?”澹台梵音犹豫了片刻,问道。 “利器刺穿心脏,胸前插着一朵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刺中的心脏?” “并不是,凶器是很尖的钉状凶器,像是碎冰锥之类的,玫瑰花是死后刺伤的。她尸体的旁边放了一杯清水,随身的物品中有一瓶柠檬汁、一罐糖、一瓶液体胶、一把木制勺子,还有一个空的杯子。” 这十几年来,沈兆墨把这些东西深深刻在了脑子里,平平常常、在普通不过的物件,因为关联着辛辰的死,竟均透出一份诡异、一份离奇。 沈兆墨深吸一口气,当呼出时,嘴唇在颤抖,“一个同学偷偷跑来告诉我,说辛辰不光跟父母有矛盾,连恋爱都不太顺利,所以……那个占卜师就出场了,辛辰不知从哪里知晓了他的存在,立刻提出要去试试。” “等等!你同学没把这事告诉警方?” “说了,没用,辛辰是第二个被害的女孩,因为死亡方式不同,城市也不同,没人会把它们串在一起……梵音。”沈兆墨一把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似乎有点发抖,“你告诉我,辛辰周围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问:“她是不是死于星期五的早上。” 沈兆墨点点头。 “头一天的晚上是不是满月?” 沈兆墨又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记不起来了。 “那是一种用红色玫瑰花寻找新爱情的咒语,你要知道爱情分为很多,可以是情人之间,也可以是家人之间。辛辰大概太渴望马上得到一份新的感情了,无论是哪种模式的爱情。”覆在沈兆墨的手,猛地加强了力度“杀死她的人必然是罪恶的,话说回来,这世间的人们,又有几个得到了完美的幸福?那个估计是赋予头脑出问题的傻子的特权。哪怕是天生的乐观主义,就算地球在他面前毁灭了也能一笑置之、面带笑容接受死亡的人,都肯定不会一直保持着开朗的微笑。(注)不得不说,辛辰的急躁给凶手留下了个空隙,而这个空隙,就算你那时去见了她,就算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想也是避免不了。” 沈兆墨没有说话,低着头,被她覆上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住她的大拇指,一下又一下的摩擦着。 “……我很珍惜你。” 沈兆墨猛地一抬头,目光缓缓地落在她微笑的脸上,那张笑脸坦然又真诚,好像不管是什么事都能温柔的包容一样。 “辛辰在你生命中出现过,曾经是你很重要的人,而你背着没有在关键时候保护好她的自责,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兆墨,谢谢你今天告诉我,我也想好好的守护你,跟年龄还有性别都无关。” 沈兆墨低下头。 “你这双手的温暖,我知道,穆恒之所以小心翼翼的一边防着你,一边来找我,是怕你知道后做出傻事来,因为你为了找出杀害辛辰的凶手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对吗?” 澹台梵音笑了笑“我啊,真的很羡慕辛辰。” 曾几何时,他大部分时间活在过去,活在辛辰消失之前的那刻,一遍又一遍用无形的刀将自己的心捅得血肉模糊,品尝悔恨和愤怒的痛苦,他活的像个行尸走肉,无痛无感,以理智压抑着狂暴的内心。最后,一腔愤恨化为立立文字,洒在辛辰的墓碑前,那是他对她的承诺。 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坚硬冷酷的心,却在她的面前立刻融化,露出了他极力隐藏住的最柔软的部分。 澹台梵音一愣,她看见沈兆墨眼圈红了。 沈兆墨托起她的手贴紧自己的胸口,轻轻挑起颤抖的嘴角,心脏在疯狂的跳动,“梵音,我欠你一句重要的话,请原谅我现在无法说出口,但我一定会补偿给你,而我的这份真心……只要你肯要,现在就可以给你。” 澹台梵音眨了眨眼,然后灿烂一笑,点了点头。 第104章 他是我恩人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穆恒摸着下巴,以种烟花柳巷中的老鸨相客人似的眼神围着沈兆墨里三圈外三圈的转,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若是给他手中塞块手绢,兴许就能听到“哎呀,客官,我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您喜欢哪样的”这句经典台词了。 沈兆墨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被穆恒这一通观赏,那架势颇有点要把他看出个花来不可,玉皇大帝身边的照妖镜都没他那双眼睛穿透力强。 “别看了!我身上就这么几斤几两肉,不够你一顿晚饭的。”沈兆墨妥妥的把穆恒当了一回食肉动物。 “兄台,我见你步履清风、满面春色,这是命中桃花,两情相悦之兆啊,跟兄弟说说,是不是成功的攻城掠地,取得革命性胜利了?” “你跟梵音说了我很多学生时代的事吧?” “说了不少呢,兄弟我为了夸你,没少贬低我自己,说到最后,都感觉我都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沈兆墨默默的看了他半晌,抬手就在他脑袋上使劲打了几下,疼得穆恒抱着脑袋破口大骂:“我去!你这……忘恩负义、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啊!” “就你话多,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穆恒眨了眨眼,接着就像一个受尽了委屈无处诉的小媳妇,装模作样的擦着脸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做的这些我容易吗?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我绞尽脑汁的帮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怎能如此伤我的心,呜呜呜……” 然后,他就旁若无人、带着十万分委屈的唱开了《为了谁》。 一首纪念抗洪救灾的名曲,让他唱出了“万鬼哭嚎”的惊悚感,屋内,凡是活物均堵上了双耳,生怕被他这鬼叫抽去三魂七魄,就连路过的人也都吓得跑出了他们人生中最快的速度。 穆恒还在那扯着嗓子高声歌唱呢,沈兆墨的一顿巴掌就又上来了,把他那句“我的兄弟姐妹”直接给他拍回了嗓子眼里。 “很好,穆恒同志。”沈兆墨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这么喜欢唱歌,那中秋晚会我们组的节目就定你了,到时候你可以独享舞台,给领导们唱去。” 穆恒:“……” 他试想着侯局在听了他“美妙”的歌喉后那不成疯便成魔的模样……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对,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来谈正事吧。”他硬把话题转了回去,顺便遭受了一众人的白眼,“宋桥家的监控被人动了手脚。” 沈兆墨靠在桌子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监控被人改了?” “是改了,还被人改的相当彻底,直接从根源改了,墨哥,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仔细,害得大家浪费这么多时间。”秦壬抱着电脑,耷拉着脑袋,自责说道:“我又花了一下午时间才总算找到一个突破口,整栋小区的监控被从外部侵入了。我打电话给小区物业,他们告诉我小区监控半年前坏过一次,凶手恐怕是利用了这次机会,侵入了监控系统,安装了远程操控的软件,如此,便可以轻易篡改或者是删除视频了。” “那头是谁,查到了吗?” 秦壬无奈的两手一摊,“查是查到了,在地球的一端一个叫玻利维亚的国家里。” “要说咱国家就是受人欢迎,连罪犯都不远万里专门跑到咱这儿杀人,还真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啊。”沈兆墨听出他这句话酸不溜的,“老墨,半年啊,什么概念,受害者不会是提前选好的?特意把线拉长绕了大半个地球,技术过硬到能媲美黑客,要不是咱这秦壬弟弟比黑客都厉害,还真不一定能找出入侵软件的bug……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杀一个天大地大唯我独尊的混账丫头?至于吗?” “梵音呢?”沈兆墨突如其来的问道。 “啊?哦,去资料室了,我给她把所有受害者的资料整理好放那儿了……你都跟她说了吧?” 沈兆墨点点头。 “那就好,我是真希望她能帮我们找出点受害人之间的联系。”穆恒说着,把资料卷成一卷,发泄似的敲打着桌面。 “行了,另一个消息呢?” “呃……有人来自首了,说宋桥是他杀的。”周延这时吞吞吐吐的回答道。 沈兆墨一惊。 “沈队,是程小小她爸……” “程小小是谁?”沈兆墨问。 “就是被那宋大小姐的一时兴起折磨的寻了短见的小姑娘,别说,我还真希望是她爸干的,一报还一报,她把人家弄得绝了后,还不兴人家讨回来吗?”穆恒不由得冷哼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沈兆墨觉得自己仅剩的那点耐心都快被穆恒磨没了。 “我们调查程小小的案子,于是联系上她父亲,没想到那老父亲上来一句话就是‘我杀了宋桥,’没办法,就只好让兄弟们先给带回来。这不,刚弄回来,还在审讯室里呆着呢。” 冰冷的审讯室里,沈兆墨见到了程小小的父亲,程树——一个满头白发,沧桑憔悴的老农民,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一看就是穿了不少年头。老人听见动静,慢慢的抬起头,露出死气沉沉的双眼。 沈兆墨来回打量着这位毫无生气可言的老人,顿了顿,才问道:“你杀了宋桥。” 程树的嗓音沙哑、空旷却透着一丝凶狠,“是俺杀了那小崽子,她害死了俺闺女。” “你怎么杀的她?” 程树脖子一横:“还能怎么杀,用樟脑丸毒死了她!俺们村子那儿家家都用那玩意儿防虫,打小大人们就警告那东西有毒,不能吃,曾经村里就有一个傻子,不小心吞了樟脑丸,死的可惨了。所以,俺才拿东西杀死她,要她受罪,就跟俺的女娃一样……俺就这么一个孩子,董事、孝顺,为了家里,什么苦都肯吃,俺们那儿条件有限,就这样学习还特别好。接到那种大学校的通知书时,俺们两口子还以为在做梦,不但有学上还有钱赚……傻啊!怎会有那种好事,没成想却把娃子往死路上逼啊!” “那可是个高档小区,你是怎么进去的?”沈兆墨没有理会他的哭诉,平淡的问。 “就这样进去了呗,俺们成天下地,身体好,那种程度的栏杆一翻就过去,那里又没人看着。” 穆恒附在他耳边说:“那帮子保安偷奸耍滑,案发当天都跑出去打麻将去了,有将近两个小时没人看守,出事后都怕担责任,就谁也没说,我刚威逼利诱才好不容易抠出来。” “别墅的大门可是需要密码的,你怎么进去的?” “有人给俺的。” 程树的一句话,让沈兆墨和穆恒立刻警惕起来,一墙之隔的秦壬和周延也不由得贴的更紧了些,害怕错过任何一句话。 “俺想报仇,有人发消息给俺,说是可以帮俺实现愿望,他告诉了俺要怎么做,包括到达别墅的时间,房子的密码是多少,樟脑丸在哪里等等。等俺到的时候,那丫头片子已经醉了,俺撬开了她的嘴给她灌下了好多樟脑丸,活该!”最后一句话,程树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给你信息的人是谁?通过什么方式?”沈兆墨厉声道。 “小伙子……”程树叹出了声,“别问了,俺只说这么多,杀了人……仇报了,俺也算是可以放心地走了,你们枪毙俺就是,那是俺的恩人,俺不能说,不能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 之后,程树的嘴就跟焊上了似的,死活也撬不开了。 沈兆墨几人出了审讯室,正巧碰上从资料室里走出来的澹台梵音,沈兆墨的一脸严肃顿时烟消云散。 澹台梵音正跟鼻梁上的那点肉较着劲,好好的鼻梁让她捏的红红的,看着都快生渗出血来了。沈兆墨上去就把她的手按下,无比疼惜的看着她红肿的鼻梁,略带责备的说道:“你干嘛呢,不疼啊!” 穆恒将文件往秦壬怀里一塞,不怀好意的守在不远处,化身为一颗巨大的“电灯泡”,“照亮”了二人的身影。 “……”澹台梵音沉默了好半天,脸色阴沉,似乎心中憋着股气,“资料太多还没全看完,但看过的这几个的现场,却是都是些古老的咒语或是口诀,我认出了几个,还有几个记不太清,得查查才知道……这些咒语,没有一样是取人性命,并不像诅咒或是蛊毒那样黑暗。” 所以才让人不舒服,就像自己珍惜的美好东西被人践踏了一样,心里堵得慌。 假如有一天,圣诞老人的传说变得不再是在圣诞节那天送给孩子们礼物,而转变为在那一天潜入家中敲碎了小孩子的头,想必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澹台梵音从来不认为相信传说或是民谣有什么不好,没有淹没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的东西总有它自身的道理和价值,就像是夜空中恒久不变的星辰,默默的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生命。 澹台梵音摸向刺痛的鼻梁,说:“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还有,莉莉发给我一个人名,是个对宋桥试图买凶杀人的知情者,你们明天可以去问问看。” “还有个知情者,谁啊?”穆恒问。 澹台梵音一皱眉,掏出手机打开齐莉莉的信息,让他们自己看。 下一秒,穆恒瞬间感到了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神情充满了悲剧色彩,翻涌不停的胸口,千言万语融汇成极为简练的一句话:卧槽! 第105章 拜见太子爷 “你给我等会儿,哪儿?!” 穆恒猛地从沈兆墨的沙发上跳起来,就像沙发长了牙一不小心咬着他屁股似的,蹦的得有一米多高。 沈兆墨端着两杯水,看完他表演完自由落体后,面无波澜的把水放在桌上,他早已习惯穆恒“间接性神经病”的发作,只可惜没地方去给他买药去。 穆恒眼珠子都快给瞪出来了,他一吸一呼,就这么一口气倒腾了好久,夸张的兴许一不小心就能背过气去,好半天他才难以置信的说道:“你在……墓地里给她讲的那些话,包括你自己的心情?” “那又如何。” 穆恒被他理直气壮噎的捶胸顿足的,“苍天大地啊,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呢,有哪个正常人会在墓地里跟喜欢的姑娘表白的,你口味也忒重了!图什么?打算让那些孤魂野鬼给你做个见证吗?你就不怕它们半夜敲门,找你要红包啊!” 沈兆墨默了默,被穆恒这样一提,自己也觉出确实有些不太妥。 “后悔了吧?为难了吧?感觉出不对了吧?”穆恒背着手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神情在他身前来回踱步,“澹台为人心思剔透,不拘小节,不是寻常那种非让人哄不可的小姑娘。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真的没心没肺什么也不考虑吧!等人家事后琢磨过来翻脸了怎么办?”他拍上沈兆墨的肩膀,老气横秋的调侃道:“女孩,关键是浪漫,甭管她是冰冷、傲娇、狠毒、还是性感,就这一招百试不爽、一攻即破……算了,没关系,只要有兄弟我,就算澹台日后反悔,我也能帮你再次追到手,相信我!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辜负你!不过哥们,千万以后张点心吧。” 沈兆墨:“……”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欲杀之而后快”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了,瞧着穆恒闭上眼跟说书似的说的天花乱坠,再想想这人丰富的情史,沈兆墨深刻的认为他没被他那帮苦大仇深的前女友们捅死真的算他命大。 他白了他一眼,不理他,这不着调的家伙说的话要是能靠谱,那母猪都能乘风而去了。 “话说回来,明天……真要见那个张良?”穆恒像是牙疼一样砸了砸嘴。 沈兆墨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这位沈家大少爷深受他父亲的影响,除了酒外,一切流入口中的液体一概是热的,穆恒曾经很真诚的感慨道照这样养生下去,他铁定比乌龟活的时间都长。热水冒出白花花的水蒸气,没多久就遮住了沈兆墨的眼镜,他便摘下眼镜,伸手拉开抽屉取出眼镜布,一边擦拭,一边事不关己似的悠闲说道:“自然,究竟是谁让宋桥气的非杀不可,你就不好奇?” 穆恒哼了一声:“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忍耐力,怕到时候一个没忍住,上去给那糟心王八蛋一巴掌。” 沈兆墨一听,嘴角微微挑出一丝坏笑。 ******************************* 张良,响当当的张家太子爷,舜市数一数二的混世魔王,败家玩意儿中的战斗机,是个连坑爹都能坑出个新花样的富二代,如果败家子也能自成一派的话,他当之无愧的为该派掌门。老爸张成功人如其名,事业成功,年轻时在新疆倒腾棉花,时间久了竟摸出了点门道,后靠着年轻人的那股子闯劲儿,挣得了今日这份家业。然而,黄鼠狼下耗子,估计在这一窝就得被毁的“一夜回到解放前”。他那宝贝儿子还不如耗子呢,在继承了他爸的猛劲儿下,热心认真的专注在吃喝嫖赌上,成了个家喻户晓的浪荡子。 更绝的是,也不知哪个拍马屁的给他这惊天灵感,让这位连《红楼梦》书皮都没摸过的太子爷自信满满的认为自己堪比贾宝玉,是乃“龙驹凤雏,未可量也”,要是曹雪芹先生泉下有知,非得气活了后跑到自己坟头前哭坟去不可。 张成功老年得子,一个儿子宝贝的不得了。如天下父母一样,他不愿儿子尝他小时候的苦,所以事事都依着他,能迁就就迁就,能放任就放任,结果等反应过来,混蛋儿子以养成。老天爷不给后悔药吃,自己养的孽障只能自己受着。 都说,不顺心的儿女都是前世的孽债,这爷俩的是得到欺师灭祖、灭门抄家程度了。 沈兆墨和穆恒坐在张良这间不是金就是银的办公室里,如坐针毡,觉得浑身上下就没有得劲的地方,就连脚指甲盖都开天辟地头一回的疼了起来。 作为为两头拉线的人,澹台梵音被逼无奈的跟着一起过来遭罪。从小时开始,她秉持的便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起头挑事得罪人,也对那些得罪过她的不留丝毫情面。由于这位太子爷在初次见面时,拿她当身边那些不正经的女性般好个谄媚调戏了一番,将他的下流无耻展现的淋漓尽致,直接导致了澹台梵音对他深恶痛绝,以至于她连念名字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嘴。 她并没有告诉沈兆墨这段往事,一是她根本就不想回忆起,二是大局为重,破案为先。她只能默默忍耐着那张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嘴脸,时不时翻一个白眼以示心头厌恶。 张良像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大椅子上,办公桌上稀稀拉拉的摆着几份的文件,他家老子明白自己儿子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没用东西,只在公司给了他份闲职,让他装门面。 “请问两位警察同志找我什么事?”张良窃笑一声,“我记得交过罚单了,怎么?是不够吗?还是又有哪个三流模特把我给告了?这事儿咱得说好了啊,都是你情我愿的,谁也没逼谁是不是,玩不起就别玩,事后来这手,这、这、这不触我霉头嘛。” 穆恒眉毛一挑,靠近沈兆墨身边,低声说道:“你说,我要是现在把这孙子拍死,算不算替天行道啊。” 沈兆墨紧紧皱眉,没吭声。 “澹台小姐,你比上次见时更漂亮了。”张良笑着转向澹台梵音说道。 澹台梵音撇过头去,看都不看他。 “不介意的话,今晚一起吃个饭吧,我们好好聊聊。” 穆恒:“……” 这人还真是活腻歪了,一上手就去摸老虎屁股。穆恒侧头看看那“老虎”,早就脸色发黑,面露凶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沈兆墨冷冷的说:“张总,我们今天是为了宋桥的事。” 沈兆墨长了一双乍一看上去颇为深情的双眼,表达情感时,还未开口,双眸已先一步表露心声,而这一双眼睛却偏偏在生气时格外凛冽,像是包裹了万年冰山的寒风,冰霜如刀剑,看的人望而生畏、心底生寒。 张良不禁的被他目光激得一时语塞。 “宋、宋桥……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总,您贵人事多,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宋桥死之前是不是想让一个人死,为此还打算买凶杀人?” “是啊。”张良回答的理所当然,好像宋桥的行为在他眼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是谁吗?” 听到是前来请教的,张良方才被吓到喉咙处的心瞬间又跌回了原来的位置,他腿一翘,玩世不恭的太子爷模样大剌剌的出现在三人面前。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宋桥自己心眼小、没气量,那姑奶奶谁都敢惹,有这一天也是迟早的事。” 不知道,宋桥她爸听了这番话后会有什么反应。 “张总,是谁?”沈兆墨又问了一遍。 张良叹了口气,让他们等着,抬手按下来桌上的对话机,没多久,一位扭着腰,没打算好好走路的妖娆女性走了进来。 她路过沈兆墨三人,点点头跟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径直走到张良身边,身子一软直接坐在了他身上。张良搂着她纤细的腰,不规矩的手一上一下乱摸着,怀里的人娇声一句“讨厌”,欲说还休的扭了扭,将他的手拽到了身前。 只听那女人撒娇似的问道:“张总,有事吗?” 张良拿下巴一指,“这些警察找你,这是芳芳,我的秘书。” 穆恒:“……” 这位秘书都没姓的吗? 芳芳恐怕是认为拧着跟人说话会脖子疼,于是从张良身上下来,站在他身边,却依然拧着,开口问:“有什么事?” 沈兆墨不客气的开口,单刀直入的问:“宋桥为什么想杀你?” 芳芳愣了愣,下一秒就被吓坏……装作被吓坏,抓着张良的肩膀,叫道:“宋小姐要杀我?为什么?我哪里得罪她了?我只是个小小的秘书,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干嘛要跟我过不去嘛!还要……还要杀我?我到底是哪里碍着她了?” “能否请你回想一下你是在哪里得罪的宋桥?” 芳芳摇了摇身体,回忆道:“还不是上次的酒会,张总您也是在场的,我不过是跟宋小姐起了点小争执……就是看不惯她那种颐指气使的样子,不就是仗着自己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都不知道自己没人要,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图的是她家的钱,她还看不起我……张总,我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呢!”说着,她就又贴了上去。 “……”沈兆墨被这女人蠢的,一时竟找不到词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三个星期前。” “事后她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有张总护着我,我觉得她也不敢,没想到……张总,幸亏她死了,要不然我就得没命了!” 穆恒越来越想让宋建成听听这段对话了。 张良一边用他只不规矩的手连安慰带占便宜的摸着芳芳的背,一边歪头对沈兆墨说:“沈警官,芳芳该说的都说了,是宋桥小肚鸡肠,跟我们没关系,您要想谈下去的话,”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向前一推,趾高气昂的一瞥,“就去跟我律师谈吧。” 澹台梵音打进了这门起基本上就一副“入定”的状态,勿听勿视勿语,集中精力思考,就连离开都是沈兆墨拉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的。 三个人走出这座像是大插座的办公大楼,他们的一口气才总算顺畅的呼出。澹台梵音拍打着身上的衣服,像是粘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待见他了。”穆恒看着澹台梵音一脸心烦样,笑道。 澹台梵音刚想开口,忽听一阵震耳欲聋、鬼哭狼嚎的重金属音乐从穆恒的口袋中传出。 穆恒喜爱重金属音乐,秉着把所有人弄疯的原则,每次都把手机铃声开到最大,叫魂一样的铃声每响一次,就会有人感到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要打开了。 他不以为然的接了起来,听了没有一分钟,就急忙的扣下,随后默了默,目光滑到沈兆墨的脸上。 “老墨,又死了一个。” 作者的话:已经到一百章了,写到现在不能说写的非常顺手,也总归是比以前好点,找到了点感觉了。不管怎样,看到自己写出的这些东西,有点感动。 第106章 不再是花朵 老旧的小区没有像样的停车位,沈兆墨只得把车找棵大树下停好,下车后他神经性的扭头向上望了几眼。 穆恒神秘兮兮的告诉一脸不解的澹台梵音:“你记得老墨的那辆黑色吉普吗?买回来头一天让他开出去,停车时没留意给停树下了,结果弄了一车顶的鸟屎,好家伙密密麻麻的,冬天下雪都不一定能盖这么严实,恶心的要命,老墨嫌弃的差点连车都不想要了,从此,他一看见树就紧张,生怕再遇上哪只鸟姐姐的‘天女散花’。要知道洗那玩意儿可不轻松,洗车的人看他那车顶就头皮发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故意找茬呢。” 话音一落,穆恒瞬感后背一阵阴冷,不回头都能猜到沈兆墨那双放着寒光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澹台梵音无声笑了笑,也禁不住向树梢上望了望。 长方形的院落没有多少空闲地方,离大门口最近的唯一空地被几个卖小吃的三轮车霸占着,两三个没上学的小孩正在前争先恐后的买麻辣烫。小区里一共四幢楼,第二和第三幢楼的中间零零星星的摆着几个健身器材,上面铺满了尘土和脏乎乎的枝叶。 陈旧老气的住宅,由于靠近小学,属于正正经经的学区房,因此房价一点也不便宜,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方设法的住进这个破楼来就是为了给孩子上一个好学校。学校好不好,澹台梵音没法说,但这环境却不太适合学习——院墙与车水马龙的大街襄攘,临街的小店多的能把人逼出选择综合症,还未到下班放学的时间就早早人潮鼎沸、吵闹不息,声音的穿透力还极强。除非这帮孩子能做到老和尚入定,不为所动,否则集中精力完整写完一句话都算忍耐力强的。 人群熙熙攘攘,仔细看去还有穿着睡衣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的居民,他们脖子尽量前伸,还不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话题就一个,就是被刺眼的警戒线围起来的二楼的住户。 三个人穿过好奇心旺盛的人群,走上楼梯。二楼的楼梯口挤满了人,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大人身前吃着手里的冰欺凌,一个没留神,冰欺凌滴在了手上,她忙去舔舔手指,天很热,冰欺凌化的很快,小女孩舔的速度明显赶不上冰欺凌融化的速度,弄的她满手满嘴都是。 案发现场位于二楼201,一进门沈兆墨和穆恒就立刻像个石像僵在原地。原本16级台风都不一定能给刮出办公室的侯局,正背着手立在屋里,海象般庞大的身躯把现场堵的严严实实的。 “侯局,您怎么来了?”沈兆墨老老实实的走上前。 候局把手掐在他那看不见的腰上,伸手松了松脖子前的领带,指着提着的公文包说:“看见了吗,我人还没到省厅呢,就让这案子给招回来了,我说你们这帮小王八蛋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沈兆墨和穆恒一前一后站着,谁都没敢吭声。 “宋建成都把电话打到省厅了,声泪俱下让把程树移交法院,尽快判刑。”侯局叹了口气,“那个人,这么告诉他程树背后有别人,宋桥的案件不简单,可能关系着其他谋杀案,就不是听!非要警方给自己一个交代,不然就再往上闹……搅屎棍子,真他妈的气人!” 侯局全然不顾自身形象,黑着脸破口大骂,显然是被气急了。 “这儿怎么个情况?”他叫来秦壬,问道。 “死者名叫严明,19岁,大学生,在外地上学,上个月放暑假回的家。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昨晚6点到8点之间,头部有击打伤,是致死原因。报案人是她妈,昨晚加夜班后一回来就发现孩子死了……人在医院呢,说是哭晕了好几次。” “严明?男的吗?”沈兆墨听了这名字,问。 “是。” “与宋桥案件的联系呢?”侯局活动着脖子,疼的“嘶”了一声,看样子似是落枕了。 秦壬拿出一个证据袋,递给侯局,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像是菜谱似的列这几样东西:4勺蜂蜡;4勺椰子油;10滴迷迭香精油;5滴柠檬精油;一个玻璃罐;一口锅;一把勺子 “这是什么?蛋糕的制作配方吗?” 侯局看了半天,没清楚这些东西跟宋桥的死有什么关系。他不明所以的递给了沈兆墨,沈兆墨看则看都没看直接放在了澹台梵音面前。 由于只能看见侯局那一个劲儿出汗的后背而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澹台梵音开始有些百无聊赖的望向门外,纸条一出现,她立刻就把视线转了回来。 “这是……用来保持头脑清醒的迷迭香油的配方。” “只是配方?没别的?”沈兆墨问。 “在制作精油的过程中还要念两段咒语,这样制作出来的精油才有赶走负能量、赐予人清晰的头脑与智慧的效果,是爱尔兰的妖精咒语……不过,剂量好像不对,我记得蜂蜡是两勺,椰子油是三勺,纸上写的多了。这是受害者自己写的吗?” 秦壬点点头。 侯局听得云里雾里的,感觉脑袋上好不容易保持住的黑发忽有些变白的趋势,血压也颇有点要狂飙的意味,他伸手点了点沈兆墨:“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不懂!时间有限,给我争口气,做出点效果,别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等送走火冒三丈的领导后,沈兆墨才近距离观察死者。 严明头朝下躺在客厅,后脑勺开了一个洞,整个塌陷了进去,就像是个捏扁了的气球,脑浆、血液以及其他不明液体从黑洞中流出,淌在白色的地板上,形成浓稠的一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体恤,两手臂一展一缩,腿上牛仔裤,双腿自然的平伸,脚上没穿鞋也没穿袜子,脚趾头被砸烂了。 谁会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下如此狠手。 “这得有多大的仇啊!”穆恒皱着眉头,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放在鼻子下挡一挡血腥气。 沈兆墨没吭声,绕开尸体走进严明的卧室,澹台梵音紧随其后。 屋子简单且处处充满了男孩气息——杠铃、游戏机、汽车摩托杂志,还有nba篮球明星海报。 “他大学是学新闻的?”沈兆墨看着一桌子新闻类的辅导书,问秦壬。 “没错,去年刚刚考上大学,一家人还特别高兴,结果……” “他爸呢?” “上班去了,他是华岳建材老总的司机,已经打过电话了。” 澹台梵音在屋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便走出了房门。没等走几步,口袋中的手机发出震响,打开一看,是柳鸣的信息: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没人发现澹台梵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沈兆墨忙完后出来找她时才发现人早已无影无踪。 接到沈兆墨电话,澹台梵音正坐着出租车前往跟柳鸣约好的地点。 “我让我妈的助手到处撒网后,他找到了一位曾经见过占卜师并毫发无损的女孩。”澹台梵音坐在出租车上说,“我朋友告诉她是为了收集资料,反正这种借口用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有经验。而且,那个女孩曾是在华市工作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得到意外的信息。” 沈兆墨那头的手机是免提,穆恒在一旁打断她:“虽说在同一个城市,但未必就知道什么,会不会太冒失了点。” “没有网站、没有宣传,这个所谓的占卜师究竟是如何让这群死者知道自己的存在的?总不能靠瞎碰吧,一定是有某种方式是他和那几个被害人联系起来。虽然这个占卜师看起来像游走在全国各地,但是出人命的城市却都在舜市周边,他要是单纯的以杀人为乐,干嘛不跑远一些,为什么不分布的广一点儿?最关键的是,销声匿迹了十五年的占卜师和十五年后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老、病、死、或是转移居住区等等,任何一种原因都会让他消失。”沈兆墨说道,“不过一消失就是十五年,这原因肯定包含了不可抗拒的因素。” “如若目标均是年轻女性,那还可以考虑仇恨女性或是异样的变态心理这方面去考虑,可今天的死者是个年轻男性,一下子打破了作案手法,要么就是凶手不是同一人,要么就是那个占卜师本来就没有打算只瞄准女性,而是恰好他想要杀的都是女性,所以……” “目标从一开始就选择好了……”沈兆墨喃喃念道。 “无论十五年前是什么迫使他中途停手的,从他现在重新杀人这点看,他的目的远没有达到。” “秦壬,所有被害人的背景,包括他们父母、亲人以及朋友,一条也别放过。”沈兆墨当机立断,向电话里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利索的挂断了电话,侧头对穆恒说:“十五年前,辛辰死时才十四岁,一个老实的初中生能跟谁结下这么大仇,如果不是她本人,就肯定家里的大人。” 穆恒犯愁的犹豫了片刻,说:“……老墨,辛辰的父母咱们可都熟的跟自己爹妈一样,你觉得叔叔阿姨会是那种招人恨的人吗?” “我说没用,我要的是证据。死者身旁都出现魔咒或是咒语,这是凶手的犯罪特征,这一部分交给梵音去解决,我们要做的就是串联起十五年前的案子,确定近期的几起是不是模仿犯案,还有,我想程树不是凶手,而是自己甘愿当替罪羊的。” 就在沈兆墨说出惊人之言的同时,澹台梵音已经进入与柳鸣约定的意大利餐厅,走了几步就看到柳鸣那一张烤熟了似的黑脸,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背影看去相当干练,正兴高采烈的举着一张照片……狂亲。 作者的话:今天给大家推荐一部小说,薛中竹的《袍人》,是一部十分好看的武侠幻想小说,即有仗剑走江湖的潇洒,也有神魔莫测的幻术,盛极而衰,盈满则亏,武林大道又是什么?还请喜欢武侠小说的朋友们快快去起点网阅读支持哦! 第107章 请君入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追逐英俊潇洒的偶像明星逐渐成为了广大年轻女同胞们源源不断的幸福来源,澹台梵音虽然产生不出什么共鸣,倒也能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则是另外一种感悟。照片在经过一顿“狂轰乱炸”后俨然失去了以前的色彩,只剩下了西瓜色的口红印覆盖在整张脸上,根本看不出来那上边原来是个人,要是照片上的主角知道自己的容貌被人这么个“喜爱”法,不知做何感想。 这照片不能要了吧。 澹台梵音按了按眉心,还没开始谈呢就有点心力交瘁了。 这时,柳鸣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嘴唇一挑,灿烂一笑,信步上前。 这女孩也就二十出头,有着一张可爱的鹅蛋脸,眼睛不大,有点往下垂,眉毛倒是粗的像两把大刷子,头发剪了个很干练的样式……似乎没大起什么作用。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下面一条牛仔短裤,轻松休闲的打扮,看出来他们公司对职员的衣着没有过分的要求。 澹台梵音一靠近,女孩接着把照片放下,把笑成花的脸收敛下去了许多。 “你好,明玉瑶小姐,感谢你今天的抽出时间来。”澹台梵音礼貌的打招呼,她握着明玉瑶的手,发现她手上全是汗,弄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方才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啊呀,没关系。”明玉瑶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儿,还让你们……这么破费。”说完,她瞟了眼桌面上的签名照。 柳鸣趁她不注意,靠过来,小声道:“这孩子是在传媒公司工作的,就是因为喜欢追星,而且最喜欢那照片里的人,拜托别人总不能空着手吧。” “这签名照来之不易吧?” 柳鸣顿了顿,一言难尽的挠了挠头,“你知道就好,所以姑奶奶,你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澹台梵音:“……” 这话听着挺耳熟的。 “你们想知道占卜师的事?”明玉瑶把照片小心翼翼的收好后,抬头问。 “能否详细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占卜师的?” 澹台梵音的容貌好似一副传统水墨画,称绝的并不是外表雕琢的精美,而是青墨点染勾勒之间散发的气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明玉瑶看了她半晌,随后双手捧着茶杯,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说道:“说来也挺丢脸的,半年前我失业了,倒不是我自己犯了什么错事,公司突然裁员,像我这种一没背景、二没过硬学历的只有被淘汰的份。那段时间,我很失落,到后来天天晚上泡在酒吧或夜总会里,你们也知道,人心情不好到极点时就是想放纵自己,天塌下来都不管了。那人,就是我在酒吧里认识的,一看就是特别特别温柔的类型,就像韩剧中的男主角似的……我喝多了,借着酒劲儿就跟他埋怨了许多,他却没烦也没恼,还抱着我,很温柔的安慰我,然后我们就……”她一边回忆,一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柳鸣:“……” 真是要了命了! “明小姐,我们无意打探您的隐私。”此刻,澹台梵音脑仁疼的都快自个蹦出来了,险些怀疑是自己没问清楚,“您是说就是那位先生告诉您的?” 明玉瑶听了脸上涌上一丝红晕,“啊……对、对,我们后来又见了几次面,他告诉我有一个很灵的占卜师,只有凌晨十二点时才能见到,他让我不要这么快否定,去试试,我就听了他的话,那天晚上叫上我朋友一起去的。” “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去?” “他说女孩的隐私,他不方便听。” 澹台梵音思忖了片刻,问:“您认识徐微吗?” ——那是前一段时间在华市发现的被害者。 “徐薇?我认识啊!”明玉瑶睁着不怎么大的眼睛,惊讶的答道:“说起来,也算我把占卜师的事告诉给她的……先告诉的她朋友,可没想到她死了。” “警察没找过你?”澹台梵音问。 明玉瑶募地一愣,忽然小声说:“我没敢说,怕被怀疑,我可不想惹祸上身,听说她是被纺锤插死的,我猜,肯定是凶手想劫财或是劫色,然后一不小心失手,拿纺锤捅死她的,电视里都这么演。”然后她露出了“你等着看吧,肯定没错”的表情。 澹台梵音无视她的观影心得,自顾自的进一步问:“你男朋友叫什么?”她怕明玉瑶多心怀疑,立刻补了一句:“这么神奇的事情,可以的话,我也想找他问问。” “他叫马朝晖,我们早就分手了,我可不知道他在哪里,没法帮你。”明玉瑶两手一摊,无奈的摇了摇头。 见事情都问完了,明玉瑶起身打算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忽听见澹台梵音又问了她一句:“你许的愿望,实现了吗?” 明玉瑶愣了愣,立刻笑逐颜开的拍了拍手上的包,“当然实现了!”说完,便一步两跳的、像个幼儿园孩子似的蹦出了餐厅。 “这闺女,得把她爸妈气死。”明玉瑶走后,柳鸣自动移到了澹台梵音对面的座位上,打量着窗外她远去的背影。 澹台梵音没吭声,叫来服务员简单的要了几份小吃,又点了一份披萨,随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盯着窗外突然刮起的大风。 在谈话的中途,有个念头悄然而成。 “马朝晖……真名假名?”柳鸣手里提溜着刚炸出还冒热气的鸡翅,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假如他是占卜师的同伙,那恐怕就是假名,这个不难,让沈兆墨查查看就知道……柳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澹台梵音搅和着咖啡,头也不抬的问道。 “就是广撒网呗,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后来就我的之前认识的朋友发信息告诉我的。” “那个朋友又是怎么知道的?那人靠谱吗?” “认识好多年的哥们,是名记者,除了贪吃点,人二百五了点儿,还是挺靠的住的。” 都二百五了还靠得住,你这胸怀也忒宽广了,澹台梵音使出了吃奶得劲才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你是怀疑来源不干净?”柳鸣递给澹台梵音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想,我们是让人给算计了,这个明玉瑶是凶手特意送来的。” 就在柳鸣惊讶到完全没注意鸡翅已经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沈兆墨见到了死者严明的父亲。他一出场就把所有人吓得不轻,痛哭流涕的严福中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秦壬和穆恒立马上前一边一个想给搀扶起来,没想到严福中偏偏不配合的直往下出溜,两人拽了好半天,出了一身的汗,青筋都爆出来了,才好不容才将差点换成匍伏跪拜的严福中拉起来。 他们把严福中扶上了车,沈兆墨和穆恒跟着上去,穆恒坐他旁边,掏出包纸巾塞在他手里。 严福中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的问道:“……可以抽支烟吗?” 沈兆墨点点头,严福中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哆哆嗦嗦的取出一支叼在嘴上,随后摸出打火机,火还没点着,他嘴唇便剧烈的颤抖,再一次一抽一抽的痛哭了起来,烟随即掉在了地上。 “严师傅,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一下,还请您……” 沈兆墨说话声音不大,照顾着严福中的情绪。 “……我配合,你们问吧。”严福中攥着打火机,低头说道。 “严明平常招惹过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吗?” 严福中摇摇头,抽泣道:“他虽然喜欢交朋友,但绝不会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这我敢保证。” “那他放假回来后都去些什么地方,您心里有数吗?” 严福中抽了抽鼻子“他说学校留的作业,要写一篇报道,回来后就到处跑的找题材,每天一早就走,晚上才回来,整天不着家的。” “那他选好题材了?” “说是选好了,但他没告诉我,只说了句打算拿它参加比赛,还说肯定会得奖。” 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片刻,沈兆墨忽然注意到严福中的手——紧攥打火机的拳头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和不同程度的老茧。 “严师傅一直都给人当司机吗?晚上也不回家?” 严福中抬起头,眼神飞快的闪了一下,接着摇摇头道:“前两天跟着老板出差,你们给我打电话时我刚回到舜市,有问题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上司。” 沈兆墨观察他的表情,不由得微微皱眉。 “警察同志,谁会恨我儿子,他才19岁,一个孩子而已啊……谁下的这么狠的手!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我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没了,我、我……” “您放心吧。”穆恒安慰道,“我们一定尽全力找到凶手,另外还想问您一句,严明有没有跟您提到过占卜?” 一瞬间,严福中眼中似乎划过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恐惧,抱紧的拳头不易察觉的抖了两下。 “没有,我全家都不信这个。”他把头底下,这一次似乎是在有意躲避。 “好吧,就到这里,您请节哀。” 沈兆墨打开车门探出身,叫来站在不远处的秦壬,告诉他把严福中送到医院陪他妻子。 等严福中走后,沈兆墨迅速关上车门,他戴上手套,手臂伸向后车座底,捡起刚才严福中掉到那支烟。 “这个严福中,有问题?”穆恒严肃的问道。 沈兆墨把烟丢进证据袋,封好口,说:“去查查严福中的背景,都做过什么工作,查仔细些。” “秦壬不是都查过吗,司机,干了十来年了。” “不对。”沈兆墨斩钉截铁的说,“他的那双手,是专业的打手的手。” 第108章 不合理之处 重案组的成员都是个顶个的拼命三郎,熬夜对他们来讲就像是喝水一样稀疏平常,加班也是无止境的。 夏晴捧着镜子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眼睛下这漆黑发青的一片。 “夏姐,还看呢。”秦壬瞅了眼镜子里夏晴苦大仇深的表情,幸灾乐祸的窃笑了几声。 “滚!你小屁孩懂什么,我再这么熬下去,就要脱相了。” “我听说阿姨让你去相亲了?人怎么样,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感觉?”夏晴抬眼看了他一眼,冷笑两声:“挺好的,在邮局上班,我们俩在聊了一下午,人家从档案分类的未来规划扯到电子邮件的弊端,从国外运输贸易谈到操碎心的爹妈给远在异国的熊孩子们寄东西,我的个天,那张嘴就没停过。你说,他属八哥的啊?一个大老爷们嘴怎么就那么碎,我好几次都想拿杯子敲他。” “知识面挺广的,我看挺好,胸怀天下……替古人担忧。” 夏晴白了他一眼:“小子,没事拿你夏姐开心呢,挺好的送你得了。再说那大哥长得,小鼻子小眼,脸跟用刀子一刀劈开了似的,看着就命短福薄,我要是跟了他,万一哪天他再两腿一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克夫呢。” 沈兆墨和穆恒从里边的办公室出来,正好听到夏晴和秦壬的对话,忍不住大笑出来。 从外地结束为期半年多的培训,带着一身本领回归的夏晴,蛮横火爆的流氓脾气更上一层楼,她那张嘴,上能说天下能说地,说死阎王爷都不在话下,阴损程度叹为观止。口德是什么?能吃吗? “夏姐,你不去不就完了。”穆恒走到自己桌子旁边,坐在桌上说。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昨天才到家屁股都还没挨着椅子呢,我妈就找过来了,生拉硬拽的就要推我出门,眼看说的不行又给我上演‘全武行’,拿着擀面杖站在后面全程看我化妆换衣服,衣服样式还得她说了算,最后亲自把我押到见面地点才肯消失。”夏晴惆怅地叹了口气,“我这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舍己为人的去外面风餐露宿折腾了大半年,回来还得受这气……你们也不让我消停,我看我干脆出家当尼姑得了。” “你可拉倒吧,别污了出家人的清净。”周延顺口挖苦道。 夏晴把镜子扔在桌子上,一头埋进臂弯里,烦闷的声音从手臂中传出来,“谁都可以,快来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啊,我要年轻可爱小帅哥。” 秦壬打了一哆嗦,赶紧退避三舍,沈兆墨头向一边歪了歪,拿资料挡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穆恒边笑边摇头,周延抽出张纸巾直接按在了她嘴上。 “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这时门被推开,澹台梵音背了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有些打晃的走了进来,沈兆墨赶忙迎了上去。 夏晴还抓着周延强塞过来的纸巾,挑逗的问道:“这位妹妹是谁啊?咱局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位水灵灵的小美人儿?侯局哪儿挖来的宝啊?” “夏姐,她就是澹台梵音。”穆恒边说边上去帮忙,“大包小包的什么啊,你把商店洗劫了?” “宵夜。”澹台梵音喘匀了气后,笑着递给他:“另外,我想借你们的资料室呆一晚上,十五年前的七件,现在的三件,我打算今晚一口气弄出来。” 夏晴一笑:“这么拼啊,熬夜对女人来说可是大忌,待会姐给你张面膜,看累了贴贴,别糟蹋了自己,自己不爱惜自己,你还指望这帮子老爷们心疼你?” 澹台梵音抬眼看过去,见不远处坐的相当豪爽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如果把腿收敛一点的话,应该会给人感觉更加平易近人,一双杏仁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那架势颇有点……土匪的味道。 是张生面孔,澹台梵音一愣,看了看她,接着客气的点点头,笑道:“那我就谢谢姐姐了,我通常洗把脸就得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会为自己打算。” 夏晴眨了眨眼,不好,这个孩子我喜欢。 “这是夏晴,昨天刚从外省培训回来。”沈兆墨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头上的的汗。 “她这人说风就是雨,脾气就这样,我们这里都不把她当女人,力气、食量比我们都大,又是跆拳道黑带,皮糙肉厚的子弹都能给弹飞了。”穆恒在旁不怀好意的搭腔道。 澹台梵音抿了抿嘴:“我小时候我妈曾想把我送到少林寺学习功夫,她说我可以去欺负别人,但绝不能让别人欺负我,可惜少林寺不收女弟子,只好作罢,现在想想要是我像姐一样强到四五个人近不了身,之前就不会弄得一身伤了,可见,姐姐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话音一落,几个人都沉默了,然后同时都升起一股女人真可怕的感悟。 夏晴倒是笑的兴高采烈的,不管是不是在恭维自己,小嘴甜甜的感觉真不错,虽然不是治愈系小男生,但是清新脱俗的小妹妹也可以缓解心灵的疲惫。 穆恒把澹台梵音带的吃的给大家分了分,趁这个空闲,澹台梵音把刚才见明玉瑶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 “你推测是凶手下的套?”夏晴打开一包薯条,嚼着问道。 “我前一秒让朋友去找见过占卜师的目击者,下一秒目击者就自己冒出来,还是个跟死者有关系的,天底下会有这么碰巧的事?买彩票中奖都比它几率大。凶手恐怕早已经准备好了目击证人,就等着有人找呢。”澹台梵音皱着眉头,手里的酸奶都快让她给捏爆了。 “这是什么意思,送上门来的证据?”穆恒坐下来,不解的问。 沈兆墨双手交叉放在翘起的腿上:“我们重新理一遍思路,这几个案子不明白的地方在哪儿?” “哪儿都不明白!”穆恒翻了个白眼,“一般来说,从杀人的手法上大约能瞧出凶手杀人时的心理状态,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推测凶手的动机,我们这位,杀人方式就没有重样的,完全就像单纯满足自己扭曲的精神需要,就是想尝试各种的谋杀从而获得快感。” “被害者的类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处于少年到青壮年,本来我们推测是针对女性,不过让严明的死给推翻了。”周延说。 沈兆墨转头面向澹台梵音,“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凶手的目标很明确?” 澹台梵顿了半晌,她的背有些酸疼,所以微微向沈兆墨身上靠了靠,随后淡淡的说道:“就因为犯罪现场不尽相同、谋杀手段种类各异才证明了凶手是打算通过凶杀而达到某种结果。其实,凶手杀的人越多,越能暴露其特点。十五年前的案子,凶手所杀的皆是年轻女性,她们死的都很干净,身体没有遭受过伤害,也没有在死之前受过折磨,这就说明凶手的目的仅仅是要他们的命。再看近期的这三起案子,徐薇不用说,纺锤直插心脏,毒死宋桥的虽然是樟脑丸,但宋桥本身处于昏迷状态,死时她感觉不到痛苦,还有严明,即使死状很惨,却也是一击毙命,当场死亡,这都证明凶手不是想从谋杀过程中得到什么,而是要从谋杀后得到什么。而且,我认为凶手对这些死者们并没有仇恨,反而是一种怜悯,所以都选择能够立即致命、尽可能没有痛苦的方式杀人。” “那占卜者又是怎样接近被害人的?”秦壬没头没脑的问了个特别幼稚的问题。 夏晴拖着下巴的手一滑,差点栽倒桌子上,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秦壬小朋友,少打点电脑游戏吧,你看给涂毒的,人家不都给你送来答案了嘛,只要知道被害者长什么样,要么直接接近,要么就接近她熟悉的人,先耍个手段跟那些小姑娘套套近乎,然后再把消息透露给她们不就结了。我看也未必都是什么能实现愿望之类陈词滥调,根据需要变换不同台词,能给诓了去就算说你亲妈在哪儿等着都行。小妹妹说的很有道理,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凶手对于被害人都不存在过激的情感,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某些人的孩子。” 寻找人与人相同的点可以从很多种角度,通常来讲,年龄、性别、外貌、工作环境、生活习惯、个人经历这些总会作为首要因素,其次是家庭背景包括父母的工作、祖籍,甚至祖上是不是当官的都可以被列入其中。然而,极少部分人会去考虑那些理所应当的共同点,比如都是人类、都要吃饭、都是穿着衣服……都是为人子女。 沈兆墨沉默不语,夏晴的观点表面上等同于废话,仔细想来却并不无道理。 “就是说,我们之前推断的没有错,关键在他们父母的身上,凶手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报复他们的父母。”穆恒说。 沈兆墨脸色沉了下来,辛辰父母慈祥的面容出现在他脑中。 “占卜师给的咒语纯属是为了做戏?”秦壬问。 “这就是我准备要找的东西。”澹台梵音眉尖一挑,一副纠结又迷茫的表情:“严明死亡现场的纸条提醒了我,给被害者们的这几个咒语多多少少存在了些错误,像是剂量或是时间等等,一两个可以解释为不小心,可是全部就有点……” “凶手故意的。”沈兆墨表情凝重。 “也可以解释为凶手胡编乱造的,压根没重视,不管怎样我先看看再说。” 第109章 错误中的秘密 “我们现在从哪儿开始查,九名被害人的父母吗?”秦壬抱着电脑,跃跃欲试的看过来,不愧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神头旺盛的让人嫉妒。 “先查十五年前第一个死者。”沈兆墨想了想,不紧不慢的说,“凶手在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心理活动最为纯粹,以后或许有所变动,但那也是以那时的感情为基础,去查,祖宗十八代一个都别放过。” 众人得到指示,一哄而散的去干活。秦壬抱着宝贵的孩子似的电脑刚想回自己的座位,夏晴一把揪着他的领子野蛮的把他拽到了自己那边帮忙整理严明的家庭信息,这小子,电脑游戏练就的十根装了发动机的手指头,打起字……反正绝对要比他那脑子转的快。夏晴就像个驯兽师,以手指头为鞭子,指尖敲击为鞭声,一下一下,瘆的秦壬只打了两行后背就湿透了。他可不敢反抗这位彪悍的姐姐,去年体能训练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光想想尾椎骨就隐隐作痛。 沈兆墨陪着澹台梵音来到档案室,自从上次把她赶了出去,他就对这地方没有太大的好感。 由于来之前打好了招呼,管理档案室的刘叔提前把资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在桌上。 九份档案,九条生命的逝去,薄薄的几张纸,却有千金重。人死如灯灭,何其凄凉,特别是在死的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时候,留恋在人世间的怨魂又找谁去逃回这公道。 所谓公道,真的有吗? 这一堆资料,看得澹台梵音直抑郁。 “之前我就在想,你分析案情头头是道,观察力也敏锐,又是正经的犯罪学专业出身,怎么就跑去研究什么神秘学,成天跟鬼怪妖魔传说打交道,回国当警察不好吗?” 沈兆墨就是随口一问,他没有指望澹台梵音能给出多么诚实的回答,再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人家就是愿意又能怎么样。 “我妈警告如果我当警察,就跟我断绝关系。”澹台梵音笑嘻嘻的打趣道,然后下一瞬间,神色却暗淡下去,漆黑的双眸伤感的注视着一份份冰冷的档案,语气却异常的冷静,“人类的基因是基于自然进化法则而构成的,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弱肉强食,天生就懂得踩着其他生命向上爬。基因并不形成行为,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大脑去影响行为,作为野兽时好战、好杀、残暴的基因一旦受到挑拨就会立刻主导人的身体,使他们不顾一切的发狂。不得不承认……有些邪恶是与生俱来的。对于我来说,研究罪犯的同时也在研究自己,然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其实没太大差别,想想看,我也可能在某种情况下也会变成杀人不眨眼、以虐待他人为了的怪物,那道抱持清醒的理智能支撑多久,谁都保证不了……所以我逃了,我害怕了,真心觉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澹台梵音自嘲的笑了笑,因为强烈的杀意她并不是没有产生过,拼命压抑不让它腐蚀内心,那滋味并不好受。 一双手从后面搂住她,澹台梵音从思绪中抽出回过头去,沈兆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头上,那手动作轻柔,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这还是沈兆墨第一次像恋人似的抱着她。 “说的简单点就是差点走火入魔,把自己和罪犯重叠了,没什么大事,我现在挺幸福的,你快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在这儿我就是明年也完成不了……放手。”澹台梵音从沈兆墨的怀里挣脱出来,这次轮到她把沈兆墨一路推出去。 眼见资料室的大门在自己鼻子前轰然关上,沈兆墨无奈的笑了笑,报应不爽,应该就是现在他这种心情吧。 “沈兆墨!你丫给我死回来!是准备在资料室里扎根吗?你敢把这堆丢给我们自己窜了试试看,老娘拆了你!” 沈兆墨:“……” 干脆撂挑子算了,谁爱干,谁敢去。 所谓,夏晴一声吼,地球都要抖三抖,在隔壁办公室慌乱的关门声下,沈兆墨觉得就不该让这姑奶奶回来,一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的。 夏晴的大嗓门,资料室里的澹台梵音自然是听见了,她笑了笑,很快便恢复严肃审视着案件现场的照片。如沈兆墨所说,第一名受害者永远是最特别、最纯粹的,她打开袋子,倒出照片,又把现场报告、验尸报告还有笔录分门别类。 她念着被害者的名字:“蒋佳文,20岁,死因为颈部动脉断裂,死因为……” 澹台梵音一边念着,一边找来纸笔记录,鉴于袁青教授时不时的要将积攒了大半年的资料在几天内规整存档,澹台梵音被逼着磨练出了超强的整理信息的能力,没用多少时间,九名被害者的名字、咒语,以及错误的地方就很快被列了出来: 蒋佳文:20岁,祈求身体健康的安第斯山脉的镜子咒语,现场准备的道具里少了一面镜子。 辛辰:14岁,红色玫瑰花为媒介的爱情咒语,从写着步骤的纸条上得出,实施咒语的时间从凌晨2点,改为了夜里十点半,还有整有零的。 吕桃:18岁,锦葵精灵的声音魔法,简单来讲就是希望舌灿莲花,也是时间错误,从星期四改成了星期二。 贝莹:24岁,五月之舞,召唤爱情,这个错的就离谱了,竟改成了8月,还规定了日期14号。 江雨阳:16岁,印第安祈祷成功仪式,埋葬短柄小斧,没有错误。 包宣:22岁,匈牙利永保美貌药水,精油的种类错了,向日花精油改为月季精油。 蒋明姗:13岁,东方的月亮咒语,帮助促进关系,这个更绝,直接方向错了,东方改成北方了。 徐薇:26岁,英格兰高地的纺锤咒语……之前穆恒只让澹台梵音草草的看了一张照片,所以再次看到现场发现的记录步骤的纸条时,她才知道是多了一个向左走300步这个步骤。 宋桥:29岁,许愿咒语,乍一看上去没问题,却有一行小字,写着“要想加强效果,再向南边放置一根蜡烛,并捧着蜡烛围着圆圈顺时针转一圈。” 严明:19岁,爱尔兰妖精咒语,所有的剂量都不对,完全错了。 九个人,九种妖精咒语,正确的只有一人,到底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占卜师压根就是个江湖骗子,还是有意为之。 澹台梵音靠在椅背上,低头凝神思考。 这时,资料室的门慢慢开了,澹台梵音眼都没抬,低着头说:“怎么又进来了,刚才夏姐的咆哮你没听见啊,小心她真拆了你,我这儿没什么事,不用你沈大队长每隔一个小时就来巡视,你是怕我跑了吗?” “跑了到不怕,就怕把这可爱小妹妹累着。” 澹台梵音一听这声音,连忙扭过头一看,正看见夏晴举着面膜站在她身后。 “夏姐。”澹台梵音叫了一声。 夏晴把面膜扔在桌上,朝着一桌、一地的资料看了看,又拿脚拨拉了几下地上的,脚下的资料看上去虽然乱,可却是乱中有序,想找什么一眼就瞧见了。 “行啊你,小妹妹,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你要坐到明天早上呢,看这架势再过一会儿就能结束了。”夏晴大剌剌的两腿一撇坐在澹台梵音身侧。 还是一个豪迈的坐姿,澹台梵音突然感觉在夏姐身边竟比在沈兆墨身边还有安全感。 “这就是你整理的?”夏晴探头过去,澹台梵音见状,把笔记向她方向推了推。 “我正发愁呢,找出错误并不难,可这些错误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就没法判断了。” 夏晴捧着下巴,眼珠快速浏览着页面,又拿起报告来回对照,澹台梵音发现她读东西速度非常快,并且没有敷衍了事的感觉,反而认真的记着每一条内容。 顷刻间,夏晴的眼睛停住了,她心里闪过了什么,眉头逐渐拧成一团,大大咧咧的土匪陡然间变了一个人,澹台梵音心里一颤,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这……没错吧,都是准确的?” 澹台梵音点点头,“夏姐,你看出什么了?” 夏晴“嗯”了一声,“你找出的这些错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具体的时间地点啊。” 杂乱无章的线条被猛然间扯成了一条直线,澹台梵音盯着笔记。 对啊,月季精油,就是月季花,舜市的市花……北方,8月14日,夜里10点30分—— 夏晴腾地一下站起来,冲回办公室,粗鲁的把茫然的秦壬踹到一边,自己坐在电脑前,打开局内网,输上刚才的几个关键词。 页面停滞了两下,跳出来一条人口失踪信息,失踪的是三个年轻孩子,时间显示:十六年前的八月十四日。 “这是什么?从哪儿来的?”穆恒扶起摔得头朝下的秦壬,问道。 “这下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回家是没有指望了。” 第二天,警方在舜市北边,发现了三具白森森的人骨—— 第110章 三具白骨 要是说纯属瞎摸乱窜才找到的埋骨点,倒也……算是符合事实。 能用的信息不多,涉及地点的信息只有:舜市、北方、向左走300步、往南再顺时针绕一圈,简直比哥伦布试图寻找新大陆还要困难。 沈兆墨几人死马当活马医,既然蹦出来这条线索去实地瞧瞧也理所应当,于是他们先到达最后看见三个孩子的超市附近,调出了监控确认了孩子们之后大体的方位,然后……就开始乱套了。 主要的纠结在于是向南走还是向北走,几个人争论不休。澹台梵音提出向北边走走试试的想法,原因在于月亮咒语的方向改动、由东方改为北方属于能量逆转,直接导致咒语的失效,后果严重。秦壬提出异议,却直接被夏晴暴力镇压,一顿拳头下去揍的他不得不把异议吞进肚子里消化了。 秦壬委屈的不得了,觉得自己连小白菜都不如,可怜巴巴的望向天空,那副像是被抛弃了的、小狗的眼神,让澹台梵音产生了想上去抱抱他的冲动,母性都快被唤醒了。 之后,他们向北出发,车子越来越远,从窗外的风景来看,大概是到了郊外。 就在秦壬抱着英勇就义的悲壮之情想再一次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时,一个转盘公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几条岔道交汇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花时钟,代替数字的是在那个时间开花的花朵,以白天的十二小时为基准,一共有十二种花,两根定海神针似的粗大时针固定在花时钟的中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行人都想到顺时针转一圈再向南走这个顺序,因此两辆车毫不犹豫的照做了……紧接着就毫不意外的迷路了。 拐入南边没多久便看见一座水坝,不是周末,人不多,更显得地方大得吓人。 澹台梵音想到了印第安祈祷成功仪式,其他八个都有错误,只有这个是正确的,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另藏蹊跷。祈求成功的仪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找到一个自认为是成功的象征,一个记号。她环视一圈,能够代表这个水坝的记号,怎么想都是那座长得其貌不扬像足了北京猿人还非得说成是大禹的铜质雕像了,于是,她便在雕像下左三圈右三圈的转着圈查看。 “澹台姐……你这是,划地盘呢?” 祸从口出,秦壬又一次成为夏晴暴力执法的对象,连沈兆墨也上去给了他两拳。 他抱着脑袋蹲在一边,眼泪汪汪的不再说一句话,一说话就挨打,简直没天理了! 朝着雕像的左方走300步,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顺着楼梯下去则是一片占地面积不大土坡,而土坡底下……就埋着那三具尸骨。 一时间,他们竟产生了一种类似抗战胜利时的喜悦感。 很快,水坝就被大量的警察层层围住,现场记录清理后,三具尸骨被小心的抬上来,平放在蓝色的裹尸袋上。 玊老整个人悬空在尸骨正上方,那双大的、感觉眼珠随时都要掉出来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还凑上去闻闻,沈兆墨真担心下一秒他就要伸舌头去舔舔了。 他定了定神,移开了视线,集中听着周延从管理员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个管理员才来了两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水坝是市政府的建设环境能源节约项目,委托第二建工集团建设,十六年前正处于修建中。” 穆恒双手掐腰,说:“凶手,杀了九个人,就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找到这三个孩子?” “不,一开始并不是。” 澹台梵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来,穆恒向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个空。 “什么叫一开始不是?”沈兆墨问。 澹台梵音顿了顿,挪了挪脚,避开了脚下一块淤泥,“还记得于坤的案子时你们是怎么说的?警察不是考古学家,不是民俗学家,不会往那方面去思考,当时的话同样适用于这里。十五年前的七起凶案,咒语的错误全部位于关键步骤,而且相当明显,像是传播某种信息,并非给警察,而是给那些能够看得懂的人,应该就是那些孩子的父母,杀人犯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是因何而死。” “……寻仇报复,还是分赃不均?”穆恒看着正被玊言“瞻仰”的三具尸骨,嘟囔道。 “都有可能。再来看近期的这三起,则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改动,我在想,如此细微,又过了十五年,还能不能被察觉得到?” “小妹妹你就直接说结论吧,姐姐实在没心力玩推理游戏了,那些‘如果’、‘假如’都让它歇菜,给姐来个痛快地……他娘的!”夏晴走得太急,一没留神让脚下的泥滑了一下,差点载个跟头,她皱着眉头,甩了甩脚下的泥,准确无误的把它们都摔在了周延的裤腿上,惹得周延难得的低声骂了一句。 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我怀疑警局有内鬼,将我经常协助办案的消息泄露给了凶手,这是他对我们的挑衅。” 她很干脆地抛出了一个雷,瞬间在原地炸开,炸的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穆恒被炸的头皮发麻,不住的揪头发,沈兆墨也一脸沉重,一时沉默不语。 在场人中,只有夏晴还云里雾里,她威胁似的瞪了一眼秦壬,吓得他一哆嗦,只好屁颠屁颠的靠到她身旁,小声解释了一番。 结果,夏晴也炸了,“这是哪个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良心都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们这几个,家里闹贼了都不知会我一声,不赶紧查清楚,难不成等着那贼把我们一锅烩了!还有侯局,这两年养生养的智力退化、进入老年痴呆了……” “夏晴,你说什么?你出息了啊,这半年给你的训练是制作炸药的吧。”夏晴慷慨激昂的言论还没爆发完,一声低沉雄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几人抬头一看,侯局的身影遮住了大半边天。 夏晴脸一僵,立刻闭嘴了。 侯局吃力的移动两条小短腿顺着狭窄的楼梯下来,先是靠近三具尸骨看了两眼,然后径直走到沈兆墨他们面前,脚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坑印。 “侯局,我不是那个意思……” 侯局白了她一眼,不过由于眼睛尺寸问题,白眼翻的不是那么明显。 “内鬼的事情我在查,不用你们操心,除非有哪个活腻歪的认为我就是内鬼?”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对着赤裸裸的威胁,全都低头默认了。 “你们这帮小崽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立刻把这案子跟其他九起并案调查,凡是涉案的,一个都别放过,都他妈的给我抓起来,省着这群垃圾留在外边污染空气!” “侯局……侯局……”这时,大坝上面一个穿制服的小警员,胆战心惊的捧着侯局的手机,“那个,省厅……省厅的电话,省厅领导让你详细讲述一下现场情况,正等着呢。” “让他滚蛋!”侯局眯着眼睛,挺着肚子吼道:“想知道情况不会过来自己看,屁股都长在椅子上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老子没功夫伺候!”随后,他转向沈兆墨几人,“你们放心地查,别有什么后顾之忧,捅出窟窿我来补。” 众人都很感动的点头道谢,也都十分损的在心里琢磨,这得捅出多大一窟窿来啊。 上头的小警员脸都白了,倒不仅仅是因为侯局的凶神恶煞,主要是电话始终在通话状态……省厅的领导都听见了。小警员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闭眼一咬牙直接挂了电话,然后虚脱的靠在同事的身上,心想自己的工作怕是要泡汤了。 玊老好歹算是跟他的三个“小宝贝”难以难舍的分开了,背着手垫着小碎步走过来。 “尸体已成白骨,回去后也不知道能得出多少东西,现在知道的三名死者的年龄大约在10岁到12岁之间,一名女孩,两名男孩,死因为喉部遭到割裂,伤口很深,喉部软骨有些许划痕,剩下的只有回去才能知道。” 侯局点点头,让他把尸体运回去,几个人也跟着走回上面。 “接下来你们要从哪儿查?”侯局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问。 “不如先从这个开始。”澹台梵音一步向前,拿着昨晚整理出的名单,指着最后一个严明的名字,说:“严明的咒语,剂量单位全错,错的数字分别为44105。” “不像邮编,也不是家庭住址,会是什么密码吗?”穆恒捏着下巴问。 “一定是对于我们来说容易查出的线索。”穆恒说。 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在低头沉思,与此同时,侯局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上车走人了。 “对于警察来说容易查到信息……”周延重复着穆恒的话。 “很简单,”沈兆墨一下抬起头,“车牌号。” 秦壬顿时来了精神,他迅速掏出手机,熟练自如的操作起来,没过多久便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墨哥,查到了,本市的牌照,f44105,车主也是本市人,叫詹磊。” “什么?”澹台梵音不可思议的叫了起来,“詹磊?” “你认识?”沈兆墨问。 澹台梵音跟他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片刻,弱弱的回了一句:“……詹毅黔他爸。” 沈兆墨:“……” 冤家路窄啊…… 第111章 灭口 几分钟前还是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几分钟后就变得乌云密布,气压低得仿佛在玩胸口碎大石,喘口气都费劲。 影响老天爷心情的罪魁祸首正把汽车当成飞机开出了他史上最快速度,澹台梵音坐在一边,越来越郁闷,透过后视镜里看了看跟在后面渐行渐远的车,心想自己要是也坐在那辆车上就好了。 ……天杀的穆恒。 “小同志,想啥美事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是面对枪林弹雨你也要顶上,舍己为人的美好传统不能在咱这一代葬送。” 澹台梵音:“……” 说的大义凛然,实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的推她出去挡灾,偏偏还装出个十里送红军似的不依不舍、难舍难分来。穆恒这妖孽,早晚找人给他收了,澹台梵音狠狠的想着。 侧过头来看,这位还跟这气着,十指紧扣方向盘,都快给拽下来了。澹台梵音的思绪在脑中转了个圈,寻找各种好听的说辞,又是纠结了半天,后来放弃的叹了口气:“我说,兆墨,你在气什么?” 沈兆墨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澹台梵音摸了摸脖子,心想自己似乎哪都没做错吧,这一行下来乖乖的跟着,没添乱,没擅自行动,也没乱说话,虽然揭示警局有内鬼的那句稍微有点不顾气氛,也不至于一棒子打死……这祖宗究竟闹得什么别扭。 想了半天,她尝试着沟通下去:“杀死三个孩子的犯人应该就在那群父母当中,有可能他们合起伙来干的,或者几个主谋剩下的是帮凶。” 沈兆墨仍旧一声不吭,这回连看都不看她了。 “凶手跟着三个孩子想必存在某种牵扯。”澹台梵音察言观色的继续发表言论,“回头还是把宋建成叫来问问吧,还有严明他爸,你不是说严福中以前是打手吗?一个打手杀死三个孩子再容易不过了,还有詹磊,据我了解他在国外工作了十年,后来创办了闪耀数码开发公司……你不觉得近几起案子涉及的有名人士太多了点吗?” 澹台梵音的察言观色显然不到位,因为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听到詹磊名字时沈兆墨跳动的眉毛。 “兆墨……” 她说话的声音柔美动听,细细的嗓音干净清脆,带着点小心翼翼,又有些不经意间的讨好,沈兆墨听着心里痒痒的,微微侧头瞧见她不知所措又为难的神情,心软下来,于是没大有好气地说:“这些成功人士的第一桶金哪个是干净的,违法犯罪的事做多了,神经也麻木了,还在乎金子是不是泡在血水里吗?” 总算是开口了,这捋毛捋得还真艰难,没想到发起脾气来这么难哄,澹台梵音松了口气的同时,默默感叹道。 “你是打算今天就去找詹磊?”澹台梵音问。 沈兆墨太阳穴直跳,又瞪了她一眼。 “詹磊的背景你倒是清楚。”他闷闷的说。 “能不清楚吗,自从知道是同一个城市的,詹毅黔那嘴里就没少提过他老爸,不光他爸,他妈、他亲戚、连他祖宗八代都快给我交代明白了,幸亏我没什么坏心眼,要不然一骗一个准……呃……” 澹台梵音不敢再往下说了,沈兆墨愈加黑沉的脸色,颇有一种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劲头,这人身上就跟通了电似的,毛说炸就炸。 好吧,沉默是金,有时还挺正确的。 刚一进二楼走廊,一行人差点被一嗓子惊天吼声惊得退出去,抬头一看,这哪还是市公安局啊,简直就是菜市场,一个个都跟居委会老大妈似的两三个一团,交头接耳的嘀咕。 “唉唉唉,这都堆这干什么呢?咱局里进马戏团了,怎么都变成好奇宝宝了?来来来,我看看有没有小丑。” 穆恒不嫌牙疼的说着别人的同时,自己顺着人群的缝隙向前挤进去,然后——没有两秒钟就缩着脖子逃出来了。 里面的角色跟小丑有异曲同工之妙,从另一个角度说,都挺吓人的——一个名叫宋建成的夜叉,正仗着在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功勋在侯局办公室里兴师问罪呢。 “侯局,您是老领导、老警察、老党员了。” 侯局冷笑一声,心想谢谢你还没说我是老古董。 “我就想来问问您,为什么明明抓住了凶手,却迟迟不肯移交,不肯给我女儿一个交代呢?侯局,我宋建成是哪里得罪您了吗?” 侯局皮笑肉不笑的操着官腔说:“宋总,你这是哪的话,我可没有这么大权利,令爱的案件牵扯甚广,有很多疑点我们还未查证,烦请您谅解。” 宋建成双手握紧,有些咬牙切齿:“侯局,说句遭天谴的话,别人的死活关我何事,我只要我的正义得到伸张,我的孩子,那么一个善良的孩子,就这样惨死,换了侯局你,还顾得上他人吗?” 善良?别糟蹋那个词了,您也不怕闪了舌头。穆恒还有其他几个站在不远处偷听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骂道。 侯局叹了口气,“宋总,您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个当父亲的,女儿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我再清楚不过,哪怕在别人眼中不那么美好,可却是我们的心头肉。” 宋建成的脸色难看无比,他不是傻子,听得出侯局的言外之意,于是强烈的怒火让他忍不住撕破了脸,“候瑜,你是存心跟我对着干了,你们一群警察竟然包庇罪犯,不顾受害者家属的心情,你信不信我去找媒体、找电视台,那时候我看你们还能不能保住身上穿的这层皮!” 屋里剑拔弩张,外面众人也是忐忑不安,穆恒凑到沈兆墨身边,小声说:“侯局打得过那夜叉吗?你不进去?” 沈兆墨张嘴刚要开口,就听身边那细细的声音无心的飘来一句:“……原来侯局叫侯瑜啊。” 沈兆墨懵了,穆恒懵了,夏晴懵了,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澹台梵音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我不知道侯局的名字,一时、不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沈兆墨揽进怀里,也不跟她怄气了,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澹台梵音感到头顶上的人正把脸埋在自己肩上窃笑,不光他,凡是听到她这句话的,无一不担心声音太大而憋得满脸通红,夏晴直接爬到墙上,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无声的砸着墙。 澹台梵音干咳了几声,面颊窜上一层微红。 “……妹妹,”夏晴腾出了个空,抹着笑出的眼泪,压低嗓音说:“你太治愈了,简直是恢复心情的上好营养品啊……哈哈哈,不行了,我的肚子。”她接着跟墙壁亲密接触去了。 “宋总,我都这把年纪了,再过两年就退休,所以在很多事上要比你想的看得开,也豁得出去。”侯局的声音再次响起,笑声立刻戛然而止,“不过您大老远跑这一趟,也不能让您无功而返,令爱的案件,倒是有一事像个您请教,您也想快点给您女儿一个交代吧?” 从候局几乎成了缝隙的眼睛中射出一道凛冽的光芒,那目光逼的宋建成向后退了两步,随后,侯局朝着门口喊了一嗓子:“沈兆墨,还不进来!” 这老狐狸……都成精了。 办公室的门打开,沈兆墨信步走进,身后穆恒他们探出脑袋,向里面张望,紧接着,就听侯局又是一嗓子:“你们这群兔崽子,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都给我滚回办公室去!年底的党员教育课程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关门!” 沈兆墨不敢怠慢,听话的把门关上,屋外的人群立刻发出无声的抗议。 “你们想干什么?”瞧着这左右夹击,宋建成明显感到紧张。 沈兆墨看着宋建成,以平静且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宋总,有件事想请您核实一下,十六年前的八月十四号,您还记得您在干什么吗?” 宋建成木然的看着屋里的两人,脸色煞白,嘴唇的颤抖变得越来越明显,说出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沈队长,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十六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你脑子是不正常吗?!” 有这么一种人,越心虚,声音越大。 沈兆墨淡然一笑,“宋总,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死吗?”他把澹台梵音整理出的名单拍在桌上,让宋建成自己看,“杀人犯每杀一个人就会留下一个信息,这是他特意留给你们的,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找到水坝下埋藏的尸骨了。” 宋建成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沈警官,你别欺人太甚,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杀人犯留下的信息是给我看的,别开玩笑了,不过一个方向,什么意义都没有!” 沈兆墨没理他,自说自的:“从绑架到杀人再到抛尸,就算是三个小孩,一个人也控制不住,所以应该不止一人,宋总的角色是下手杀的,还是挖坑埋的呢?我想按照宋总的性格,可能善后要更适合您。” “侯瑜!这就是你们警察的态度吗!”宋建成叫嚷道。 “抱歉宋总,挖出尸骨必然要查明真相,如有冒犯,还请见谅。”侯局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 “凶手不惜杀人也要将我们引导到这三具尸骨,用了十五年的时间铺了一张大网,就不会轻易放弃,他既然能将证人送到我们面前,自然可以再把证据送给我们,宋总你认为你的沉默能撑到几时?” “我再说一遍,我……” 一瞬间,宋建成的瞳孔中窜出来惊恐,他挣扎着呻吟一声,扑通栽倒在地上开始来回打滚,一只手按在喉部,另一只手抓着地板,没几下子,地板上就出现道道血痕,面部涨得通红发紫,头上的血管被憋得爆了出来。 沈兆墨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侯局抄起电话叫救护车。 遗憾的是,地面上的人扑腾了没几下,就死了…… 离市公安局有点距离的办公楼上,男子站在落地玻璃前欣赏风景,他心情很好,真的非常好,没有想到以防万一做得准备真的有派上用处的那天。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股市趋势,浓烈清香的咖啡摆在一旁,办公室一角的文竹茁壮的成长着。 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于是,一首欢快的旋律不知不觉从他的嘴里缓缓飘出…… 第112章 幕后主使 与虎谋皮,大多会死无葬身之地,宋建成恐怕直到断气前一秒才明白这个道理。 办公室一瞬间“热闹非凡”,杀人杀到市公安局、还是在局长面前,这人怕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太无法无天了,侯局的那张阎王脸让每一个塌进来的人都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穆恒,把楼封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然后去查监控,宋建成进来后都接触过哪些人,都找过来。”沈兆墨跪在宋建成身边,朝着跑过来的穆恒嚷道,后者点点头,迅速往楼下跑去 “侯局,您也要……” 侯局抬起手,虽然面孔仍旧狰狞,但是语气缓和了不少:“按规矩办,不用在意我。”沈兆墨刚松口气,就听他后面来了一句:“找到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这破事,我非把他皮扒下来,大卸八块!” 沈兆墨哆嗦了一下。 很快办公室就被鉴定科和法医科所占据,玊言背着手兴高采烈的蹲在死者身边,嘴里还不忘感慨道:“我干了一辈子,头一次碰见这么近的现场,就在楼上,哎呀,真好!我这老胳膊老腿好受多了,要是总这么近就好了。” 您这是希望警局里多出几场杀人案吗? 众人不约而同的撇过脸去,谁也不敢看侯局的表情,生怕看一眼就会变成石头,而“美杜莎”侯局也确实正两眼冒着绿光。 “老侯啊,眼睁睁的看着人死在你面前啊,长时间的养尊处优不但让脂肪囤积到肚子上,脑子也给填平了吧,想当年你也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这指甲都抓烂了,从口中的气味判断是氰化物中毒……你还是得多动动脑子,别老是跟官僚似的成天就想着加官进爵,你看看,这不加出事儿来了吗,行了,抬到解剖室吧。” 侯局和玊言打从进警局开始就不对付,此时他的脸色越发不能看了。 “玊老,你说死者是氰化物中毒?氰化物应该是立即致死吧?”沈兆墨赶紧挡住了侯局的杀人视线,蹲在玊言身旁问道。 “所以他是口服了少量剂量,一般服用后半个小时至一个小时内才会死亡,他刚才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吗?” “头疼,呼吸有些快,还有点站不稳。”侯局一脸怨气的干脆答道。 “这就是了,中毒初期症状。”玊言站起身,走到了能让侯局看见他的地方,无比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胳膊:“人都会老的,别在意,不是你的错,绝不是因为你只顾着充大尾巴狼而压根没察觉出不对劲儿最后耽误救治的原故,放心吧。” 侯局:“……” 他真想一脚把这老僵尸踹回地底下去。 之后,尸体被抬走,鉴定科的人勘察现场,他们从死者的口袋里摸出一瓶心脏病专用药,拿证据袋装好送去加急检验。 “宋建成手机里有咱认识的联系人吗?”沈兆墨背对着秦壬问着,可等了半天,后面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便疑惑的转过身去,“怎么了?” 秦壬透过证据袋握着宋建成的手机,先是一愣,随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把屏幕朝向沈兆墨,“手机里什么都不剩了,我看是被人装了软件,定好了时间,到点自动格式化,像是入侵宋桥家监控系统人的杰作。” 沈兆墨眉头拧成团,问:“还能恢复吗?” “我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 门外的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被沈兆墨派去查严福中背景的周延急慌慌的跑来,“沈队,坏了,严福中死了。” 晴天霹雳是一个接着一个,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卧靠,不是吧,集体灭口,怎么死的?”秦壬诧异的问。 “车祸,肇事车辆逃逸,交警还在追查。” “追查个屁,能查到才怪!”查完监控的穆恒出现在门口,“老墨,这个宋建成下午2点15分到的局里,在登记口登了记,随后就轻车熟路的直奔侯局办公室,害死他的凶手显然提前就知道他要过来,同时也有办法轻而易举的让他服下毒药而不被发现,我想是他身边的人。” “还有严福中,严福中走的那条路其实是条小道,十分偏僻僻静,就算白天也没有多少人经过。回他家其实有条大路,但严福中嫌绕道,习惯走这条小路,这习惯也就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周延说道。 “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了,担心自己会暴露开始清理门户了。”沈兆墨冷笑一声。 “并不是迫不及待,而是准备已久。”澹台梵音这时站在警戒线外,一双极黑的眸子不知为何透出一种难以道明的痛苦。 沈兆墨眉头一紧,看出了她隐下的感情。 自从沈兆墨表白心意,视线便一刻也不想离开她,她的心眼太多,思虑太重,思考问题前因后果全要照顾周全才肯罢休,不知道是不是从墓地里过过夜的原因,胆子大的吓人,就凭前几次把自己推到烽火浪尖弄得浑身是伤的前科,已然在他的心中标上了“重点保护”的记号。 “理由呢?”沈兆墨忍下担忧,准备先以杀人案为重。 “宋建成老奸巨猾,在商场上做得风生水起,每个投资都是只赚不赔,除了有敏锐的商业嗅觉,他势必懂的算计,懂得趋利避害,这样的人要说不小心翼翼、多疑心重谁会相信。所以,无论是谁在他神不知鬼不觉中给他下毒,此人都是至少在他身边跟了很多年,或许甚至从他一开始创业就跟着,这个人得到了宋建成足够的信任,信任到在他身边会自然放松,信任到从他手中接过吞下肚的东西,都不会怀疑会害他这种程度。” 沈兆墨点点头:“能让宋建成这个老狐狸放下戒心,没有十年二十年拿不下来,这样看确实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如此说来严福中也是同样,他身为打手,警惕性比他人强,对刚认识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肯过于亲近。” “杀死宋建成和严福中的凶手,从十六年前就开始筹划,在每个人身边安插眼线,他很有耐心,花费足够的时间就为了让威胁到他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闹不好,都不用我们费力去查,只要看接下来死的是谁,就知道杀害那三个孩子的罪犯的身份了。”澹台梵音的语气中生出一丝阴冷。 沈兆墨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夏晴急忙跑过来报告:“老墨,我刚才联系了华市警方,徐薇她父母死了。” 澹台梵音似乎早已猜到,似笑非笑的说了声:“你看,怎么样,这下就四个了。” 夏晴没留心到她突然的阴阳怪气,继续说道:“华市警方怀疑是入室盗窃,他们那儿近几天发生过几起,业主也有受伤进医院的,因此推测是徐薇父母反抗的太厉害而被失手杀害,他们已经确定了盗窃犯的藏身地点,很快就能收网了。” “告诉华市那边,收网后立刻跟我们联系,这件事你跟老周负责盯着,一定要弄明白。”沈兆墨说。 “严福中、宋建成再把徐薇爸妈算上的话,凶手连杀了四人。”澹台梵音不紧不慢,说话咬字清晰,操着作报告时板正的语调:“首先,凶手极为自信,可能以达到自恋的程度,使得他在明知宋建成要来警局,却还能选择出手了断他的生命。他打的是个长久战,一点一滴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被害者身边,等掌握全局后才实施杀害,这样的城府,如此的心思,说明此人有着强大的掌控欲。在警局杀人同时等于挑衅,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能力,这点,倒是跟占卜师有点类似。这个人冷酷、冷静、没有忏悔心。” 澹台梵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一堆人物背景资料,“夏姐,关系人是您捋得吧?” 夏晴从她办公桌的一大堆文件下钻出头来,点了点。 “那么,你想想看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中年成功男性,年龄大约45岁到50岁左右,有家比较大的公司,可能已经上市,毕业于名牌大学,在他人的眼中稳重和蔼,说的最对的一句话便是‘谢谢’,哪怕是跟扫地阿姨都客客气气的。他的公司会有很多的股东,而且公司大厦或是他的公寓离这里虽有点距离,但是能正好看到警局正门。” 沈兆墨听了一半身体就不由自主的绷直,眼神变得犀利。 “如果他有妻子,那妻子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不过我认为他离异或是丧偶的情况比较大,在周末他喜欢一个人呆着,对咖啡或是茶有相当深的研究,可能还喜欢炒股,但是每次投的都不多,保证正好持平就可,没事的时候喜欢爬爬山。”澹台梵音喘了口气,“然后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此人就是个笑面虎,笑容满面却内里藏刀。” 一屋子的人似乎被惊得不轻,好半天才有人似有似无的出了一声。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不光在对警察挑衅,相互也在较着劲,一个凶手和另一个凶手的博弈,我倒是很想坐山观虎斗,让他们自己去杀个头破血流。”她看了看沈兆墨,神情柔和了许多,“我也是好久没尝试了,可能会有一两点没说准,抱……” “找到了!”澹台梵音还没说完,就被夏晴一嗓子打断,后者用看鬼似的神情看着她,对她竖了根大拇指,努力憋出两个字:“你牛!” 十分钟后,两辆响着警笛的警车呼啸着从警局开出,它们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詹磊公司楼下。 “你看,其实不是那么难,对吗?”这一路上,澹台梵音脑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她自认为那个人说的话永远不会再回想起来,永远抛弃在记忆深处的那滩泥沼里,可没想到,他却留了一根细丝,悬挂在她心口。她趁沈兆墨不注意,狠狠的在腿上掐了自己一下,以疼痛压抑着涌出来的杀意。 第113章 我才是玩家 几乎算是冲到詹磊办公室时,他正举着杯子站在一扇落地大窗前悠然自得的享受夕阳美好的阳光,见忽然闯进来一波人,后面还跟着一脸无辜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秘书,于是笑了笑,摆了摆,让她退出去。 沈兆墨掏出警官证,詹磊瞥了一眼,脸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他转身走到咖啡机旁,取出几个杯子,按下开关,机器嗡嗡的响起,磨起了咖啡豆。 “沈警官,我的秘书年轻,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让您见笑了。咖啡怎么样,只是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詹磊的淡定自如让穆恒他们几个起了身鸡皮疙瘩,按理说警察可不是财神爷,就算没做亏心事见着了也得心慌两下,而这家伙就像个“道骨仙风”的老道,看破红尘似的一脸的坦然,道行的深浅,一看便知。 人和鬼之间就靠那一层皮,穆恒脑子飞速旋转,设想着怎样让这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脱下他那件“高级外套”,露出里面的“青面獠牙”。 环视着这间办公室——干净、整洁,东西该放哪放哪,归置的井井有条,巨大的落地窗把房间内照的透亮,窗户大概还有隔音效果所以外面车水马龙的吵闹声一点也传不进来。细细一闻,空气里咖啡的香气中还混杂着些许檀香,秦壬把视线转到门口旁边的香炉上。 詹磊一身优雅的深色西服,即使外面是酷热的盛夏,袖口的扣子仍是按部就班的扣好,熨烫平整的衬衫衣领下打了个厚重的温莎结。他的发间掺杂着不少银丝,面部也有许多不易察觉的细小皱纹,微微一笑时,眼角向上挑起,让笑容十分好看。不过,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眼,使他在风度翩翩中隐约露出丝危险感。 沈兆墨注视着詹磊动作,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詹磊耸了耸肩,没有再问,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依次放在桌上。 “请坐。” 他伸手示意,沈兆墨跟着他指向的方向坐在房间一侧的宽大沙发上,穆恒和澹台梵音跟着走过去。夏晴向来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因此厌恶的闪到一边,弓着身子观看着房间摆放的照片。 詹磊没阻止,大大方方的随她去了。 “不知各位警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如有让詹某配合的,还请明示。”詹磊说话很慢,还文邹邹的,澹台梵音忽觉的詹毅黔的基因是不是变异了,他老爸的稳重是半天都没遗传到。 詹磊将目光移到澹台梵音身上,“澹台小姐,我听说了您在协助警方办案,毅黔给你添麻烦了,那孩子让我宠坏了,不懂分寸,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澹台梵音看着他,半晌,才抛出一个笑脸,“詹总,您客气了。” 这老狐狸打得什么算盘?穆恒心想。 沈兆墨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的嫉妒心能强到仅仅听到一个名字都浑身上下不爽的程度,他控制猛烈跳动的太阳穴,笑容里透着冷意:“詹总,请问您是否有一辆尾号位105的车?” 詹磊低头回忆了一下:“没错,我有,但我现在早就不开了,我儿子倒是总喜欢开着它出去。”说完,他视线又转向澹台梵音,笑的高深莫测。 沈兆墨觉得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您认识宋建成吗?”沈兆墨问。 “自然,鼎鼎有名的地产商人。” 沈兆墨顿了顿,詹磊的肢体语言几乎没有,就好一座石像一样稳立不动,他敛去笑容,双臂抱在胸前,问:“詹总,您还记得齐海开发计划吗?” 詹磊的表情没变,略作思考状,“我……记得,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参与了这个计划,作为后序相关数码电子系统的设计者,我跟宋总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可我们并不太熟悉,十几年前我的公司刚刚上正轨,需要我费神的问题多如牛毛,齐海开发项目仅仅是其中一个。” 齐海开发计是他们还在车上时,秦壬发过来的内容,虽说他体能不怎么样,但坐在电脑前查找线索却是无人能比,速度飞快。据当时的资料显示,宋建成曾花了大量的资金买下齐海的那片地,准备打造成娱乐休闲为一体的商业街。项目很吸引人,想要掺和一脚的合作商络绎不绝,可是建设到一半时突然中止了工程,宋建成损失巨大,差点破产,最终贱卖了那片土地。至于为何停止工程,宋建成只说是资金链断裂。另外,严福中在派出所的户籍果然被人动了手脚。最重要的是,跟在宋建成身边的副总刘凯,突然联系不上,人好像失踪了。 “宋建成死了,就在刚才。” 詹磊一怔,像是吓着了一样,半张着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怎么会,我知道他为她女儿的事伤心过度,可没想到……等等,他是自杀吗?” “并不是。”穆恒接过来回答,“他是被谋杀的,有人给他下毒。詹总,宋建成身边的刘凯跟您关系怎么样?” “仅仅见过几次面,怎么?你们怀疑是他杀害了宋总?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跟了宋总十几年啊!” 恰到好处的震惊,恰到好处的怀疑,这位詹磊的演技都可以去拿影帝了。 澹台梵音总觉得有一些关键被她忽视了,九个人的死亡串成了一条信息——十六年前的凶杀,三个孩子的埋骨点以及涉案人员。占卜师如果是为了曝光案件,大可直接去找警察,再不济凭他的才智也会有其他合适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如若是为了复仇,杀的人应该是凶手本人,而非迁怒于他们的子女,而且从现场、从尸体这两方面来考虑,也不符合迁怒,虽说占卜师选择立即见效的方式杀人,可以解释为怜悯,但也可以是……没有感情。 因为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杀人上面,因为重要的是留下暗示案件的记号,更重要的是让对方看到这个记号…… 凶手想要通过谋杀得到的是……九个人……九条线索……最后一条指引出凶手…… 这是……游戏,由九条人命构成的游戏。 “要知道先入为主是很可怕的,一旦被所谓的规则圈住,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澹台梵音心中一紧,那个人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脑中。有时候她很害怕,即使再怎样逃避,冥冥之中,现实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向她证明,他说的话是正确的。 淡红色的嘴唇悄然褪去血色,她微微侧了侧脸,装出在观赏落地窗外的风景的样子,藏下凝重的表情。 “詹总,宋建成临死前……” “詹总,”澹台梵音打断沈兆墨的询问,僵硬的脸孔扯出一副不怎么和谐的笑容:“游戏……好玩吗?” 詹磊好似没料到这个展开,保持完美弧度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澹台梵音身体向前倾,丧失血色的脸上又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是你输了,占卜师将自己得到的线索一个一个不漏痕迹的穿插进那九个被害者的死亡里,借此告诉你,你给他的谜题,他解开了。” 詹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这种游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一定很早,不然你们不会配合的这么默契。” 沈兆墨深深的看着她,虽然吃惊但却无意打断,她双眼冷冷凝视着詹磊的样子,竟带了几分凶狠的戾气,仿佛心中压抑的某样可怕的东西快要失去控制了。 “你和占卜师太像了,一个不留神就会误认为是同一个人,都是对死亡极度淡薄,缺乏感情,又有很强的娱乐心理。在你们的认知里,只有自己和‘玩具’这两类,因此才会设计出这么一个狗屁游戏来对弈,如果你们不是以他人性命作为棋子,我一定会为你们拍手叫好的……詹总,难道您没发现您有一点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吗?” 詹磊面无表情,却仍旧是十分冷静,反倒夏晴在听到“游戏”两个字后,便开始有些急躁了,拳头不停地敲打着墙壁。 澹台梵音笑了笑:“刘凯在谁手上?你,还是占卜师?还有撞死严福中的肇事司机,杀害徐薇父母的抢劫犯,如果换做是我,绝不会让这些人活着,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用了,只会降低游戏的精彩性,而这点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沈兆墨按兵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使劲向里弯曲。穆恒一个箭步跑到夏晴身旁,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冲动。 詹磊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后又察觉自己的事态,急忙捂住嘴,换成小声的窃笑:“证据呢?你们破案难道仅凭猜想吗?虽然你刚才说的很精彩,却仅仅能成为很好的小说素材,算不得数。” 澹台梵音一愣,竟也笑了起来,她往前坐了坐,双眼紧紧的盯着詹磊,“证据……很快就能送到。” 詹磊好像没有听明白,面带笑容“咦”了一声。 “你们的游戏归根结底就是找出真相、找出凶手,我大胆猜测下,揭示凶手的记号应该是放在最后一个死者身上,对吗?先不讨论严明是不是最后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记号指出的可是你的车牌号。詹总,千万别让我失望,千万别告诉我您没过脑子的让严福中、宋建成、或是其他人开着您的车去抛的尸。您应该从始至终在隔岸观火、置身事外才对,那么为什么占卜师会留下您的车牌号呢?” 詹磊深吸一口气,他看清了澹台梵音含戏谑与讥笑的眼神、 “因为他中途改变玩家了,把与他对弈的玩家换成了我,所以才会向我、向警方透露你的信息……将你踢出局。” 詹磊的表情僵住了,勉强反应过来澹台梵音说的话,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张笑脸盈盈的脸,第一次产生巨大的波动。 “怎么?不相信?”澹台梵音双手一摊,“那不妨等等,我们可以今天先回去,让我们看看这证据会花多少天来到警方的手上。刘凯那些人的命你就别想了,他们肯定还活着,那可是重要的人证,至于物质证据……我还真想不出是什么,要不詹总,给点提示?” 澹台梵音拉着沈兆墨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们身后,詹磊低垂的头渐渐抬起,露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笑容。 忽然,沈兆墨觉得有阵风从后脑勺刮起,他一个侧身,顺势推开澹台梵音,一把刀顺着他俩的面前直直的劈了下去。詹磊失了手,还想再砍第二刀,夏晴一个飞脚过来把他踹到了地上,用腿抵在他的腰部,一只手扣住詹磊的手腕,往背后一折,另一只手掏出手铐重重的靠在他的手腕上。 穆恒伸脚把刀踢到边上,跟夏晴拽起詹磊,随后出了门。 “你没事吧?”沈兆墨扶着澹台梵音的肩膀来回查看。 澹台梵音愣愣的看着他,眼中凛冽的光亮瞬间消失,她往前一步,紧紧挽住沈兆墨的腰,将头埋在他臂弯里。沈兆墨温柔的抱着她,一只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抱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就像在安慰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轻轻吻了她的头发。 三天后,刘凯被五花大绑的扔在了市刑警队的大门旁。 第114章 坍塌的理性 关于《诺亚方舟》世间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有天,化身为普通人的神来到人间,无意之中看见当地的贵族正在分食人肉。听着受害者的惨叫,那些贵族却不以为然,依旧大吃大喝,歌舞升平。这时候,神才意识到人类的残忍与邪恶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所以才决定降下大雨,让一切归于原点,以此洗净地面上的污浊。 从该隐因嫉妒杀死亚伯以来,邪恶在人的心中就是以倍数在膨胀——同类相食,现在看来,虽然不再是嗜其血肉,却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另起了种方式罢了。 人往往在伤害同类方面异常的才思泉涌、千奇百怪,无所不用其极。 刘凯被发现时已然成了具会喘气的木乃伊,引来了大批早起的“游客”一波接着一波的拍照合影留念,害的第一批上班的警察一来就体验了一把明星待遇,一边着急通知重案组让他们把这“人造景观”拉回去,一边还得劝说那帮脑残观众删了照片或视频,市公安局俨然成为了万人朝拜的“圣地”,堵了个水泄不通。 也因如此,侯局一上班就顶了张比锅底还要黑的脸,怨气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飘荡在办公室附近,让每一个路过那里的可怜人都感受到宛如瓦斯中毒般的窒息。 经刘凯讲述,他确实是詹磊留在宋建成身边的内应,詹磊救了他母亲,为了报恩,他自愿前往宋建成身边,这次的下毒,也是詹磊计划,由他去实行。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伙人绑架监禁,被他们拳打脚踢,此时的刘凯就算脑子再怎么笨也反映过来是詹磊想杀人灭口。本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折在那里了,却意外的柳暗花明,在被马上就要被杀死之际获救,扔到了警局门口。 于是,在病床上清醒后,刘凯毫不犹豫的打翻这条友情的破船,把詹磊的计划交代了个底掉,顺道还招了撞死严福中、以及在华市模仿入室盗窃杀害徐薇父母的凶手。 一众人感觉被天上这块“大馅饼”砸的有些懵,短短一个小时一口气了结了三起谋杀案,这破案速度堪比光速,估计今晚他们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只剩下詹磊这根难啃的骨头。 夏晴显然不适合审问詹磊,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在心中骂了他祖宗十八代好几遍,等到面对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时,更是把持不住的火冒三丈,一个劲儿的拍桌子,茶杯都打翻了好几个,最后被实在看不下去的穆恒强行拉了出去。 审讯室之隔的房间里,被换下来的夏晴咕咚咕咚的喝水撒气,“他妈的,那个混蛋,老娘就不信治不了他! 澹台梵音敲了敲桌面,好言相劝道:“姐,你被他扰乱步调了,消消气,说句讨打的话,在詹磊的眼中,你们连让他挑挑眉毛的能力都没有。不过放心,他就是只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下了。” “你那朋友……詹毅黔联系上了吗?” 夏晴又灌下一瓶水,身旁的秦壬开始担心今天下午她恐怕要住在厕所里了。 澹台梵音面色一沉,摇摇头:“我尝试了几次都占线。”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秦壬捋了捋油光锃亮的头发,问。 澹台梵音想了想,那样一个大而化之、小而化无的人不太可能会自杀,兴许是从其他家人那里得到了消息正消沉也说不定,于是,对秦壬回了句“没事”,转头看向詹磊。 “刘凯是被人丢在警局大门口的。”沈兆墨一走进审问室,开口就说到,“是谁在你眼皮子底下救人并好心转送给了我们,你再清楚不过了吧。” 詹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招了?” 穆恒不屑的一哼:“你卸磨杀驴,还指望着他为你‘守身如玉’不成?” 大哥,“守身如玉”是这么用吗?这是隔壁众人的心声。 沈兆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淡淡的说:“詹磊,我们就别兜圈子了,没意思也浪费时间,宋建成、严福中还有徐薇的父母这四个人的死先放放,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杀死那三个孩子?”他扫了一眼资料:“三个孩子的父母都是建筑工地的工人,照理说跟你、跟宋建成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们?” 詹磊默了默,嘴角一挑:“难道没有原因就不能杀人吗?未必吧。再说沈警官,那三个可怜的孩子死于宋建成之手,我仅仅是保守了秘密,知情不报而已,手上一滴血都没有沾过。” “他几乎没什么可怕的,更不会被轻易激怒。”澹台梵音看着他,摇摇头,“上次我借着占卜者的名义将他激怒了一次,但他不会上第二次当,他擅长分析处境,清楚了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要击垮他的心理防线,除非再一次打击他的自尊心。” 沈兆墨的表情没有变化,跟着他的话题走,“你,我相信,宋建成可未必有你这般异常,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被几句话激怒,既然人不是你杀的,宋建成又已经死了,那保守秘密也就不需要了吧。” “这倒也是。”詹磊缓缓点头,瞬间变出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来,“宋总那时压力太大了,资金链断裂,无法复工,工人们天天吵闹,总之日子一塌糊涂。那些孩子因为父亲就住在工地,有时间就会在齐海附近玩,有些孩子缺乏教育,经常把好好的地方搅得乱糟糟的,还有小一点的还会随地大小便,宋总早就警告过不希望在工地上看见孩子,可……那天偏偏他心烦加醉酒,便闯下祸端。” “严福中跟宋建成什么关系?” “似乎是他的手下,类似于保镖之类的,我想宋总起初只想把他们绑来教训一顿,没想要他们的命。” “为什么告诉给你?”沈兆墨问。 “因为我正好看见他绑走孩子的过程。” 穆恒一惊,立刻喊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詹磊望着他,难以自抑地笑了起来,自从放弃了温文儒雅的伪装,那副笑容更加让人不寒而栗,“我完全可以卖一个人情给宋建成,我的公司正在上升期需要人脉,而且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人。” “……没想到?他要是没想到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夏晴扶着墙壁,咬牙切齿的说。 “夏姐,太不真诚了,这二楼能有多高啊,凭你的身手跟原地起跳差不多,要定也定高一点的!” 夏晴:“……” 要说……这位爷也算得上天才,脑回路简直就是个谜,经常以缓解气氛为目的把人惹火。 自作孽不可活,结结实实的挨顿胖揍是免不了了。 那边夏晴把秦壬打的知哇乱叫,这边澹台梵音依旧不动如山的站在那,不屑的一笑:“恐怕詹磊故意撺掇宋建成绑架孩子,连他会因怒火攻心失手杀人都在计算之中,杀人游戏,不杀人哪行。” 夏晴扔下秦壬,一拳砸到墙上。 被揍的秦壬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怀里紧抱的电脑就传来一声响,他立刻坐直身体,神情也严肃起来——这是詹磊电子邮箱收到邮件的声音。 秦壬点开邮箱,打开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个音频,他又点开音频,屏幕上跳出一个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有个匿名邮件发送到詹磊的邮箱里,可我打不开,要密码。” “输……”澹台梵音停了半晌才说:“flower” 秦壬输入密码,成功点开了音频,下一秒两个男人的声音回荡在他们耳旁,在有些杂音的环境下,詹磊的声音清晰的出现在里面,他们在讨论严福中的杀人计划。 周延快速按下暂停键,拿起电话拨通审讯室的号码,没过多久,穆恒和沈兆墨便拿着这份音频走回审讯室。 沈兆墨慢条斯理的点开音频,对话开始之时,詹磊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詹磊似乎不死心的问道。 “刚传过来的,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知道这份录音的存在。” 詹磊那面无波澜的神色终于保持不住了,他紧皱眉头,双手激烈的颤抖,手铐发出冰冷的声响。 “不可能!这是我设计的游戏,只有我才有资格决定谁走谁留!” 沈兆墨盯着詹磊失控的反应,忽然冒出一种戏谑的神情,于是学他的口吻说:“有什么不可能,只是你没想到罢了。你涉嫌蓄意谋杀、绑架、监禁、包庇,居然还设计这种遭天谴的游戏取乐,詹磊,你们不是很像吗?那就不应该吃惊,没有用的垃圾,就应当扔掉,以免游戏……过于枯燥。”说到这里,他嘴角一挑,露出了突显高人一等的轻蔑的嘲笑,像是把利剑直插进詹磊的心口。 詹磊先是一怒,随后沉默了几秒,带着手铐的双手撑着桌面,慢慢地,他又把头抬起,突然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沈兆墨,其实我认识你,我早就认识你,那个叫辛辰的学生跟你关系很不错吧。” 沈兆墨愣住了,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似乎逐渐模糊,又似乎在微微旋转。 穆恒和澹台梵音心中皆是一紧,全身紧绷,不约而同的心想:坏了。 詹磊继续阴阳怪气的说着:“我在挑选对象的时候会仔仔细细的调查背景,所以你不用惊讶。那个辛辰是个好孩子,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很乖巧,长大了一定会是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如果能长大了得话。” 沈兆墨双手紧紧的掐着肉,没几下指甲下便渗出血来,穆恒急忙拉他的手臂,不停的提醒他要冷静。 “说起来,她也很可怜,父母忙于工作因此压根不管她,得不到父母的爱还得不到男朋友的关怀,难怪病急乱投医,想要用飘渺虚无的咒语实现愿望。沈队长,您那时候怎么这么胆小啊,要是您开口告白,兴许那孩子就不会那么着急了。算了,杀她的时候也没让她受什么罪,很利索,当是给她一个解……” 等穆恒注意到、惊叫出声的时候,沈兆墨已经不管不顾、疯了似的冲了过去,他用力推开上前拦截的人,上去使出全身力气揍在詹磊的脸上。一下接着一下,鲜血喷溅,喷在两人的身上,穆恒飞奔上前试图阻止,也被他推倒在一边,后来不断冲上来、企图妨碍他的人都被他一一击倒。 这一刻,沈兆墨的世界骤然崩塌,化为一片废墟,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被怒火烧成了团火球。 他已经听不到旁人的声音,只感觉到手下肉体发出的、足以带给他快感的击打声,这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那隐藏在黑暗里的残忍和冷酷全部倾斜了出来,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凶狠…… 是他…… 要不是他,辛辰不会死…… 突然,一个身影越过众人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背,把手环在他腰上,沈兆墨下意识想要挣脱开,却在回头时闻见了那股熟悉的淡淡花香味,动作一下停住了。 “……兆墨,够了,他会死的。”澹台梵音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身体微微前倾,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沈兆墨僵住了,就感到那双手覆在自己脸上,被一股温柔所包围。 他看着她,发现她眼中满是痛苦,满是担忧。一瞬间,身上的力气仿佛突然间被抽空,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穆恒急忙命令身边的人把受伤的詹磊带去医院,随后又把众人赶了出去,审讯室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在澹台梵音安慰沈兆墨的时候,秦壬的电脑再次发出响声,他点开邮箱,又是一封匿名邮件,上面有一行字: 欢迎你加入,我亲爱的花朵。 第115章 抱歉,你跑不了了 “……就是说,墨哥是……”秦壬泄了气的靠在桌旁,宝贝的电脑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扔在了一边。 “穆恒,”周延抓了抓头,把那头怒发冲冠似的两天没洗的乱头发抓得更加的“狂放不羁”,“你知道规矩,这案子兆墨从开始就不该参与,他乱来,你也跟着乱来......就算要乱来也该告诉我们一声,通个气儿。现在好了,闹成这样,按程序是要撤职查办的……詹磊怎么样了?” 他这句话是在问刚挂上电话、脸上写满了“别惹老娘,烦着呢”的夏晴,后者翻了下眼,皱着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大事儿,掉了几颗牙,鼻梁错位而已,算是便宜他了。” “那就好……”周延松了口气,马上又像想起什么来,焦急得问:“他会不会起诉?” “他不会的。”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的澹台梵音,若有所思的说道,“那是他最后一层遮羞布,不会轻易撕下来,前提是那真是他的遮羞布的话……” “什么意思?”穆恒莫名其妙的问道 澹台梵音沉默不语,她的脸色苍白,让本来就白皙的面容像挂了一层霜,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一股说不出的不详预感从他心底钻出,悄无声息的涌向四肢,瞬间渗透到五脏六腑。 澹台梵音心中反复思忖着自己之前的分析,就算一度把精力转了个弯投在了超自然现象上,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纰漏——宋建成和严福中这两人的死,如果占卜师没有从中插一脚破坏了计划,完全可以做成刘凯杀人后畏罪潜逃这样的假象,凶手属于智慧型罪犯,而且年龄绝不年轻。当人既有智慧又具有足够的阅历时,关注点都是细节上的处理,如何最大限度的避免警方的怀疑,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做完全准备,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们善于伪装自己,成为他人心目中的理想类型作为掩饰,事业有成则是其中之一,考虑到宋建成的背景,计划杀死他的凶手理所当然的身处相等的地位与差不多的年龄。 另外,口才要好,能言善辩对于智慧型罪犯来说是必要的先决条件,否则怎么能得到宋建成的信任?怎样说服刘凯甘心为他卖命?之所以得出公司采取股份制,则是因为在众多意见中做出裁决的所带来的优越感。 他不会允许自己妻子有工作,因为妻子是自己的附属品,这会造成两种情况:其一是在家伪装成好好先生,让妻子心甘情愿的留在家,其二则是独裁的本性暴露,导致离异。 茶和咖啡皆是成功人士装点自己的方式,股票和爬山则是智慧型罪犯最常见的悠闲娱乐。 然而,詹磊的两次失控却让澹台梵音疑窦丛生,按理说,哪怕在他面前揭露了真相,哪怕让他颜面扫地,情绪都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波动,仿佛…… 澹台梵音整个身体一僵,仿佛她所看到的……都是假象,是詹磊用来伪装的另一层皮,这层皮很厚,像副铠甲,只有在内心遭受打击时才会稍微裂开条缝,许人向里窥探一二。 那么,又是谁、在什么时间给他灌输的?詹磊的情况都快比得上人格分裂了,似乎在到达某个点时,就会自动转换成他内在的性格。 她晃了晃脑袋,感觉脑筋有点不太够用。 “我有些问题还想不明白,等我想清楚后再说吧。”她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这时,一个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让穆恒去找侯局。穆恒顶着一张羊入虎口的怆然之情,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却换成了一副再正经不过的面容,让一屋子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侯局刚下了命令,”穆恒叹了口气,手扶额头,无奈的说:“老墨严重违反纪律,但因念其初犯,又情有可原,再加上之前立过不少功,所以酌情处理,命他立刻退出调查,同时停职等候近一步处罚,好在是停职没直接开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挺晚的了,大家就先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养精蓄锐,咱还有另一个变态杀手要抓呢。” 说完,他又靠到澹台梵音身旁,小声说道:“我一出事儿就给老墨他爸打了电话,老爷子在部队上的战友有很多进了公安局,都是些能说得上话的领导,侯局就是其中一个,他爸大概早就猜到自己儿子有这么一天,只简单给我了个‘哦’字,想必心中已有打算,真要有什么意外,不会坐视不理。”他抓起她扔在沙发上的包,又跑回座位处拿起自己的,“老墨已经回家了,我要过去,你也一起来吧。” 澹台梵音没说话,接过包跟着他向外走。 他们来到沈兆墨家,穆恒在密码显示器上点下几个数字,打开了大门,随后堂而皇之的进屋,在鞋柜里拿出自己专用拖鞋后还顺便取出客人用的拖鞋,那架势颇有点一家之主的意味。 “怎么了?羡慕吧。”穆恒瞧着她愣愣的望着自己,于是发挥出他那正经不过三秒,臭贫胜过一切的不要脸特质,握紧双手放在胸前,双腿并排微微交叉,脸侧向一边,捏细了嗓子,故作娇羞样说:“姑娘,奴家受公子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愿为公子解忧,公子允我这方天地,愿只愿我与公子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澹台梵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哦,即使如此,我该恭喜姐姐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既然姐姐与公子情投意合,哪怕妹妹有万般不舍,也不好夺人所爱,容我亲自向公子道别,断了这孽缘,成全姐姐可好。”说完,她就张口要喊。 “姑娘!且等等。”穆恒一把拉住澹台梵音,掩面抽泣,故作泪状:“奴家身份低微,与公子实不相配,奴家愿意退让,还请姑娘……” “你俩玩儿完了吗?” 穆恒还没肉麻完,沈兆墨突然打开了卧室门,一边拍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说道。 “呀,公子。”穆恒显然还在兴头上,“几个时辰不见,公子怎得如此憔悴,奴家好生心疼,宛如千刀万剐,当真痛不欲生啊。” 疼死你算了。 沈兆墨心中恨着,走到澹台梵音跟前,捧起她的手,见她右手的手腕略微发青,他心中一震,不由得皱起眉头,轻轻地碰了碰,“很疼吧……” 澹台梵音笑了笑,双眸在黄色灯光下,像是朦胧之中带着些许微光,犹如迷失方向的旅人在黑色之中寻找到那一点的光亮,珍惜的不肯移开视线。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穆恒破坏气氛的说:“侯局让我告诉你在家好好反省,案子交给我们,一旦有问题我会跟你联系的。”他又看了他们一眼,又开始不着调的说:“公子,奴家先告辞了,漫漫长夜,美人在怀,还望公子……适可而止。” 澹台梵音脸“刷”的一下红了。 沈兆墨:“……” 他抄起一本厚书就朝着那作妖的扔过去,没想到那妖孽滑的跟个泥鳅似的,砸了半天死活砸不着,还趁乱一溜烟的就窜没了。沈兆墨闭眼凝神,内心把他凌迟了好几遍,并且决定在复工后,一定要让他在工作上生不如死。 托穆恒的福,气氛在最初的十几分钟里尴尬的要命,沈兆墨都没心思萎靡了,满脑子都在纠结应对对策。 沈兆墨的家跟澹台梵音想的差别不大,色调冷淡,风格简单,装饰的东西不多,但却都很实用,还不忘小资一把,养了几柱多肉植物,干净、整洁、有条理,总的来说,身在其中能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 沈兆墨拉着她坐下,又不知从哪儿取出医药箱,拿出瓶红花油,滴几滴在手心中,然后小心的覆在澹台梵音受伤的那只手腕上,轻柔的按摩起来。 “是不是吓到了?”他低着头,柔声问。 “你觉得呢?”澹台梵音反问道。 沈兆墨一愣,不由得笑出了声,也是,世间能把她吓着的东西着实不多。 “我,过了十几年,比起恋情,真正折磨我的是刻骨铭心的悔恨,让我常常在梦中惊醒,所以才一时控制不住。” “可你也很爱她吧?” “当时是的,心里想过就算她不要我,我也想偷偷的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看看她,我对她的感情任何事情都无法代替……生气了?” 澹台梵音摇摇头,“我一开始就说过,我理解,你什么也不用说,你做什么事......我都理解,但是,今天那样的表情以后不要再露出了,你要为辛辰留着,留着等抓住真正杀她的凶手,那时,我绝不再拦你。” 她倾身过去,抱住了他。 这个人太温柔了,这些年来一直游走在邪恶横行的特殊地带,看遍了鬼魅狡诈的人性人生,把自己逼到成天做噩梦的境地,让午夜的梦魇索命似的蹂躏着内心,为的只是对得起当初的那份感情。 爱情这种东西是随着时间而消磨的消耗品,激情褪去后,留下的是吹毛求疵还是忠贞不渝,谁的说不准。 对澹台梵音来说,真心对待一份感情就犹如豪赌,她绝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样的赌博,代价太大,成本太高,也许一生中仅仅只能赌一次。 她害怕过,也不想去花大把的代价去追逐这种不稳定的东西,更怕受到伤害,直到,她遇到沈兆墨…… 不断变浓的感情,在胸口中慢慢滋生、慢慢蔓延。 两人难舍难分的分开,沈兆墨拖着她的脸,手指略过她的发梢,滑过双眸,拂过有些发烫的脸颊,到达微微发白的嘴唇,被执起的手贴在他的心口。他慢慢靠近,试探性的在她唇角上吻了吻,澹台梵音身体一僵,马上又软了下来,沈兆墨便手臂一紧,将她紧紧包进怀里,生涩而热烈的吻辗转反侧、缠绵不舍,澹台梵音有些喘不过气,刚分开点距离,却被沈兆墨强硬的搂了回来,火热的唇重新贴上去,力道更重了几分。 他不会放手,也不想放手,有些蛮横的动作里表现出强烈的不安的同时,还有足以让人抓狂般的渴望,在好不容易得到后,不顾一切的占为己有,恨不得连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它掉到地上,只能留在自己的手中。 今夜如果吓着你了,我可以道歉,但你要想跑……太晚了。 第116章 以他为尊 穿过一扇木制大门,宴会显然刚刚开始。悠扬的音乐、喧闹的笑声不时的传入耳中,一进大门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排简式桌椅,五六个身穿正装的工作人员在依次登记客人的名字。灯光、音乐、笑声以及好吃的食物,人们无不尽可能的享受着宴会所带了的片刻愉悦。 过了一会儿,灯光瞬间昏暗,在穿着靓丽的主持人的介绍下,今晚的主角——宴会的负责人身着一袭白黑色相间的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快步登上台,澹台梵音越过人群向台上那位笑的下巴快要脱臼的人望去,一下秒就对“人靠衣装”这句话产生深深的……不信任。 万众瞩目之下,他挺直腰板,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膨胀的腹部在短时间内迅速收缩回去。舞台中央、巨大的商标前方立着一只话筒,他一站在前面,工作人员马上跑过去为他调好高度。这个人似乎没有经验,就连致辞都是事先写好直接在台上念的,由于太过于紧张,握纸的指尖微微颤抖,说话的声音也时高时低,更是一开始就忘词,生生的接受了满场众人一分钟的注目礼。 “亲爱的各位学者,各位作家,各位贵宾,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同行,各位媒体朋友,各位……” 澹台梵音眨巴眨巴眼,被这空前绝后的开场白讲的一愣一愣的,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杂志社的宴会啊,还是人民表彰大会。 “不怕各位笑话,今天是我第一次负责庆功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跟来自各个学界的顶尖学者们共同出席如此盛大的宴会,就到现在我还是忐忑不安,心脏止不住的砰砰直跳。” 澹台梵音:“……” 好吧,这位哥们显然有些用劲过猛了,把他们当国家领导人接见了。 这位新上任的负责人,绝对没有三十岁,初出茅庐又怕死的傻小子一个,严重自来卷的头发被他用发胶直接拍在头皮上,怎么看怎么像顶着一头方便面。紧接着,他开始生硬的介绍去年一年的成绩,感谢了几位受人欢迎作者、几位在不同领域做出突出成果为伟大祖国的文化事业增光添彩的学者,以及几家合作方,感谢词洋洋洒洒,一听就知道废了不少功夫。他还说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这本杂志,经过了半年的试用期终于得偿所愿的成为伟大革命中的一员,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这家杂志社主要刊载各类学术论文,或是相关的短篇文章,小说和诗歌常常也会出现,但占的份量不多。袁青教授是这家期刊的常客,翻开杂志,经常可以见他所发表的论文和文章。 澹台梵音是袁教授拉来挡灾的,以防他的能言善辩在这里发挥失常,换句话来说……他不太擅于应对这类场合。 袁教授身穿一件足以去参加多国首脑会议的正装,板板正正的让他不适应的一个劲的扯领子,澹台梵音则是件简单的黑色晚礼服,黑色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身后,领子开的恰到好处,露出迷人的锁骨。 宴会负责人犹如入党感言似的致辞引发全场都在偷偷打哈欠,他尴尬的结束了发言,众人以热烈的掌声来表示总算脱离了苦海。接下来是几个象征性的颁奖,颁奖典礼之后,晚宴正式开始。 澹台梵音走到一排食物前,取了一点放进盘中,侧头对身旁考虑是喝啤酒还是喝红酒的袁教授说道:“教授,我到九点就得走,我们家可有门禁……师娘不是不让您喝酒吗?上次查体您血脂的数字都快跟您的体重持平了。” “一边去,少学你师娘的危言耸听,没听过小酒怡情吗?”袁教授白了她一眼,伸手端了杯红酒抿了一口。 澹台梵音隐约记得近些天师娘的“九阴白骨爪”练得越发有模有样了,她望向沉醉在酒精中的袁教授,浓浓的同情浮上心头。 “梵音,案子进展的如何了?”袁教授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问道。 “占卜师还没消息,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一天没找到他,就一天不算结束。”澹台梵音表情暗下来。 “确实挺闹心的,都是咒语吗?” 澹台梵音点点头,“都是哄小孩子的民间咒语,平常听听也就完了,没想到竟有人用它杀人。可是为什么?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想要传达信息的方式也有不少,既然不是信仰促使,那是为什么?我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拨开了云雾,却怎么也瞅不见月亮在哪儿。 这时,袁青教授放下手中的餐盘,把空了的酒杯放在一位服务员的托盘中,在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舜市的转折点,也就是经济发展最快的几年是在十几年前,这个你知道吗?” “并不知道。”澹台梵音否定道。 “可能是因为整个国家的大趋势正好有利于本地的经融贸易成长,舜市经济、娱乐、it等行业在很短的时间里增长迅速这是其中一种说法,暗地里……另有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解释在流传,经济的突飞猛进跟一位隐藏在暗处的异能人士有关。” 澹台梵音被袁教授的这句话震住了,恨不得打开手机把这番话录音下来。 “它被当成都市怪谈,很少被旁人提及,但是如果你去询问跟我这般年纪的商界精英,会有不少人听过这个传言。传说,当时虽然是投资的好时机,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一些公司总裁便花大价钱请他指点一二从而避开灾祸,当然,所谓的指点定然不是对应政策,而是祈祷。” “祈祷?就像皇帝祭天那种?” “没那么大阵仗,却也差不多。咒语、工具、材料,只要经过这位异能人士的‘指导’,就算警察抓人,也都能在手铐拷上的前一秒收到撤退的命令,总之,舜市的经济全凭借他才能茁壮成长……你说这不是胡扯吗?又不是在封建年代,我是不知道那位神人究竟神在哪里,可是传出这种话题的人的智商肯定有点欠费,当然我不是在质疑咒语本身的所隐藏的文化价值,而是这种说法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人类演变进化至今……” 又开始了,澹台梵音按了按眉心,老教授那强大的语言功底再次得到了认证,就跟踩了电门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问题是见这人的时间。”袁青教授总算是喘了口气,说:“只有到晚上12点,他才出现。” 澹台梵音的瞳孔忽地一下收缩,在迷茫之中足足沉默了一分钟,随后她压住焦躁的心,问:“十几年前的异能人士跟连环谋杀的凶手是同一人?这人物真的存在吗?” 袁教授不急不慢的喝着红酒,“你不是交了不少富二代、官二代吗?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主意不错,但一想起那帮纨绔们的不把家败完誓不罢休的兴趣爱好,澹台梵音就心力交瘁的快要灵魂出窍了。 第二天,澹台梵音一大早联系了齐莉莉,把她硬生生从床上扒出来,连骗带哄的让她帮忙。这位大小姐,向来是干嘛嘛不行吃嘛嘛不剩,唯独对八卦情有独钟主,只要她想,就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事。娱乐圈应该很庆幸齐莉莉没有当狗仔,要不然……世界绝对一派“和谐”。 挂上电话,澹台梵音直奔沈兆墨家,路上她给穆恒打电话邀他一道去,穆恒傻笑了两声,调侃了一大推欠揍的废话,才好歹把接错的根神经接回来,说了句随后就到。 沈兆墨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穆恒把二队整个搬了过来,完全违背了侯局的命令,天高皇帝远,侯局的手够不着就是安全的。 这一“凡是看不着就是不存在”理论,把周延差点噎死。 夏晴倒是欢快的在沈兆墨屋里上窜下跳,跟只开了锁的猴子似的,看哪儿哪儿新鲜。 等众人集齐后,澹台梵音详细讲述了前一晚听到的内容。 “澹台姐,你为什么不让袁教授过来啊,我们也好再具体提问,要不你现在打电话问问教授能不能过来?”秦壬小朋友天真无邪的问道。 “……呃……”澹台梵音一时语塞,转头看向那两个欲哭无泪的同志。 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共同决定只要老教授来,他俩就跑。 澹台梵音读出了两人悲凉的心声,于是笑了笑:“我已经让莉莉去打听了,莉莉家的公司也是在那个时候发展壮大的,兴许知道更多内幕,就……不用麻烦教授了。” 秦壬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却还是不肯放弃的说:“多听听不同人的说法总归是没错的,对吧恒哥?” 穆恒:“……” 对个头!你个倒霉孩子! “秦壬,九名受害者的父母,除了严明和宋桥的以外,剩下的人跟詹磊有什么关系,你查清楚了吗?”沈兆墨及时调转他的注意。他不想对澹台梵音的导师无礼,可是架不住上一次的经历太过销魂,让他深刻感觉袁老教授的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诈尸了。 “查到了。”未察觉异常的秦壬恪守职责的回答道:“徐薇的母亲就是洽谈水坝工程的工程方之一,不过最后没有拿下这个项目,我查了她近十六年的转账记录,三个孩子死亡后的没多久她的账户上多出了一大笔钱,类型是项目分红,给她转账的账户转完账后没两天就注销了。” “宋建成付的封口费?埋尸体那地是徐薇母亲提供的?”夏晴问。 “从证据上看是这样,问题是我查不到两人认识的契机,毕竟人都死了。” 沈兆墨默了默,随后开口:“其他人呢?” 秦壬苦恼的一拍电脑,“他们有些买过詹磊公司制造的电子产品,有的则是咨询过宋建成公司旗下的房产,跟他们本人并无交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澹台梵音将大半个人埋进沙发里,只把头冒了出来。 “只有近期的三起是直接针对詹磊和宋建成的,看来,占卜师早就要放弃詹磊了。”沈兆墨接着她的话说道,然后趁众人思考的功夫,拽过来一条毯子,盖在澹台梵音身上,为了怕热的穆恒和夏晴,屋里冷气开得很强。 澹台梵音本来就有些冷,一碰上毯子,身体就下意识的往里钻,动作就像只要过冬的仓鼠,团成了一团。 沈兆墨神情瞬间柔下来,还没等他看够呢,手机突然响起。沈兆墨拿起来看了一眼,神情自若的站起身走到卧室里,随后把门带上。 顷刻间,目光变得凛冽的可怕。 “墨哥,是我……”电话里的年轻男人欢快的说道,“货已经截下来,过来验验呗。” 沈兆墨望向窗外,冷冷的回了句:“好。” 第117章 送来的弃子 男人鼻青脸肿的、像是蠕虫一般在地上蠕动着呻吟,嘴里全是血,地上散落着打下来的牙,还有一把银光闪闪、刀刃处沾着少许血迹的匕首。 他的对面,西装笔挺的几个人,一个坐在几个大木头箱子上,其他的站在他们身后,坐着的人手中还拿着电脑手速飞快的敲打着什么。 空气潮湿闷热,飘荡咸腥的气味,像是身在一大堆海鲜当中,从天花板照射出的昏暗灯光显示这是一个小型仓库。 男人被蒙着眼睛,感觉绑在四肢上的绳子快要嵌进肉里了,钻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挣脱起来。 “还敢乱动!” 他被人踹了一脚,那一脚很重,那人似乎是受过专门训练,疼得他后背立刻没有了知觉,他的脸摩擦到冰冷的地面,一阵火辣袭来,脸皮被地面擦出几道血痕。 打字的男人合上电脑,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问道,又好像没精打采,慢慢地说:“刚才打得有点重,还好吧?” 地上的男人一惊,后背窜出冷汗,心想这个人绝不是在关心自己。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明目张胆的在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 男人害怕的都快哭了,磕头似的不断上下晃着脑袋,“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就是一混蛋,求求你们饶了我吧,让我干什么都成!” 坐着的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叫李常工,对吧?” 男人讨好似的狂点着头,“对对,我是。” “你放轻松,我现在还没杀你的意思,但是以后有没有……你该懂吧。” “懂!懂!我都懂。” 这时,仓库的门被打开,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脚步声逐渐逼近,最后停在男人身旁。 他听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好听,好像配音演员,只是语气冰冷无比,无半点感情色彩,“我没记得让你把他打成这样。” “生意上的事,跟你的不冲突,这不,特意留了口气儿等着你来。”他用眼神示意了身旁的人,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先搬来一个木箱子让刚来的人坐,接着走过去,抬腿使劲跺在了李常工的手上,骨头“嘎巴”一声,顿时声嘶力竭的哀嚎响彻整个空间。 抱着电脑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淡淡的说:“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听清楚了,不、许、撒、谎、我有办法证实真假,要是发现有任何一句话不对,你最好祈祷能得个痛快的死法。” 李常工脸色惨白,疼得满头大汗,哆哆嗦嗦的从嘴唇中挤出一个“好”字。 “你是华市人?” 李常工微微点点头,绑着的双手防卫似的缩到胸前。 “这个月14号,你在华市杀了一对夫妇,并伪装成入室盗窃的模样。” 虽然剧痛难忍,李常工的心里却飞快的思索,嘴上用呻吟取代回应,一声接着一声,到后来颇有点产妇难产的动静。 抱电脑的男人叹了口气,手一挥,站他旁边的人就又上去给了他好几脚,这回踩在了大腿上,李常工的惨叫声顿时上升了好几个声调。 “我没想到,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敢耍心眼。” 有好听声音的男人这时冷笑一声,“我看他还是没弄清楚状况。” “是吗?” 抱电脑的男人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随后再一挥手,瞬间,一把刀插入了李常工的手心。 李常工先是尖叫了一声,接着两眼一翻,两腿一蹬,眼瞅着下一个头歪晕倒的动作就要出现,用刀插他的人眼疾手快,抄起早已准备好的水浇到他头上。 “哎呦,这就要晕啊,还早着呢,怎么样?想起来了?” 李常工就像痉挛似的全身猛烈的抽动,绝望的呼出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回道:“……我说……什么都说……是我干的,我杀的。” “你跟他们有仇?” 不知是水还是眼泪的液体糊了李常工一脸,在他摇头时水滴四溅。 “那为什杀他们?” “有人……让我杀的。” 抱着电脑的男人眉头一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随后又是一挥手,这感觉不是在指示下属,倒像是饲养员在指挥海豚表演原地转圈。不过,忠诚的下属对上司这种懒得用语言表达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见,照他的意思对李常工又是一顿折磨。 “我说,”他好似疲惫的开口:“你属牙膏的,非得让人一点点的挤,给我一口气说完!” 李常工让他们折磨的快没有气儿了。他不能背叛那个人,说了他一定会死,可是如果不说,自己恐怕现在就要死。他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一群人是谁,但听刚才提问的问题,恐怕是跟宋建成死亡、詹磊被捕有关系,也就证明是那个人的敌人。 两头都要死,老天爷本就打算绝我吗?李常工心中愤恨。 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都是要死,那他情愿再活久点,哪怕只有几天。 “我不是直接受到命令,而是有人给发的邮件。”李常工咳嗽了几声,觉得满嗓子里都是咸腥味,“邮件里有被处理目标的照片、地址、详细作息时间,以及小区监控的方位等等,发邮件的人指示我伪装成入室盗窃的样子,并附上了行动指南告诉我如何去做,还有事后如何逃跑。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照做,趁着那夫妻俩夜晚睡觉时,避开摄像头潜入他们家……杀了他俩。” “谁给你发的邮件?”有好听声音的男人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每次的寄件地址也不相同,我看不出什么……我被逼无奈,我也不想杀人,可我欠了他们钱,好多钱,如果不照做,不光我连我的父母还有姐姐都会遭难。” “邮件你还留着吗?” “……我删了,不敢留。” 那很好听的声音顿了一下,才继续问:“是谁让你逃到舜市?你的上级?” “……是,说这里有人接应帮助我逃出国,所以……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疼的龇牙咧嘴,声音越来越小。 坐着的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都站起身来,抱着电脑的男人拍了拍身旁高个子下属的肩膀,指了指地上,小声说了几句,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仓库。 “那家伙的手机在我这儿,你现在停职也不方便,交给我来查吧,这种脏事儿,你还是别沾手的好。” 像海豚训练师似的人名叫蒙猛,外号萌萌,是沈兆墨和穆恒的高中同学,舜市最大夜总会的二把手,他爹是头儿,也是当仁不让的地头蛇。 蒙猛这家伙,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远处一看就像是只褪了毛的大猩猩。可是,估计是上帝在造他的时候喝大了,耍酒疯外带开玩笑的给他安了个细嗓子,因此如果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然后再一看人……总而言之,愿闻其声,见人就逃,喊出了他身边大多数人的心声。 萌萌,说到此名,还是沈兆墨造下的孽。高中时期的一次篮球比赛上,沈兆墨一时心急,名字念的快了些,一张口直接把一个英勇无比、男性荷尔蒙爆棚的名字念出了自带粉红色小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软绵绵暖烘烘的可爱感,喊声在空中回荡,在场的同伴、对手,乃至全场观众,在静默了将近一分钟后……全都疯了。 如果当时允许的话,蒙猛就算徒手也要在篮球场上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埋之前还要掐死沈兆墨,让他陪葬。 后来,蒙猛一跃成为学校红人,萌萌一名横空出世,瞬间跟网络用语似的的风靡了整个学校,成为各个立志于煽风点火的损友们最喜爱的消遣句之一。 毫无悬念,穆恒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能闹腾的一个,曾经引火上身被蒙猛追杀了大半个学校,以至于到现在,一见到穆恒,蒙猛便会条件反射的产生杀意。 更没想到的是,因萌萌这个名字跟其本人相貌差的连根头发丝都不符,倒是莫名成就了种反差萌,戳中了不少女孩心中的萌点,一时间桃花满天飞,蒙猛一下子成为了许多女儿争相追逐的……呃……人猿泰山。 沈兆墨沉声说:“这跟之前的那些不同,恐怕会直接连上占卜师这跟线,你万事小心,一定不要留下痕迹,以免惹祸上身。” 蒙猛把电脑扔给身旁还没他高的手下,粗重的眉毛一挑,笑了笑:“放心,在这个圈子里混,明白怎么擦屁股,查到了我会悄悄联系你……对了,那人怎么办?” 沈兆墨不屑的看了眼仓库,“给他治好伤,别让人看出破绽,扔警局门口吧。” “哦……”蒙猛露出一脸坏笑,手心向上摊在沈兆墨眼前,“那他欠我的酒钱,砸坏的我店里的东西,让我们那一堆人心灵受到了创伤,这些赔偿我肯定找他要不着了,墨哥,您好人做到底,替他……” 沈兆墨二话没说就给了那猩猩手一巴掌,“你们家要破产了啊?你缺这点钱吗,就当劫富济贫了!” 蒙猛瞪圆了眼睛,眨巴了两下,噎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劫我的富,济那王八蛋的贫,沈大队长,您高中的高分语文成绩都是贿赂得来的吧。” 沈兆墨白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李常工是个突破口,还是占卜师大老远给我们送来……我以前一直以为会是我们先找到他们,没想到却是他们先找过来。这些人比我想象的要谨慎,送了枚弃子,不和我们正面接触,考察我们的本事是否有资格入他们的眼,就算在如今这烽火浪尖上也无所畏惧。”沈兆墨从口袋中取出眼镜,一下一下有韵律的擦着镜片,无度数的玻璃照应着他高深莫测的目光,“我倒想看看,他们下一次打算怎样联系我,萌萌,邮件地址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对了,这个给你。”蒙猛示意下属提来一个浅黄色的礼品袋,“听恒哥说你交女朋友了,哥们替你高兴,这是给她的礼物,等这糟心事结束后,我请你们吃饭。” 沈兆墨笑着道了声谢,接过了礼物。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一头的澹台梵音正面色阴沉的观看着一段诡异的视频...... 第118章 不够资格 灰白色的墙壁,充满消毒液的房间,简单的器具——视屏的背景为一家医院,却不像一家正规的医院,昏暗的灯光、肮脏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铁床、潮湿的地面,还有……一排凶神恶煞的人。 女孩穿着病号服,手脚被铁链栓死,另一头扣在铁床的四头。她双眼迷离,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仔细看去,她嘴角正犹如抽搐般一下一下的挑动,没过多久就形成了一个异常惊悚的笑容。只见她双手捂着脖子,刚开始仅仅是挠痒痒程度的抓挠,但是,逐渐地,手指的力度加强,指尖嵌进皮肤,下一秒则是五道长条血印。这还没算完,像是失去了痛觉似的,女孩沾满鲜血的手指反复去抓同一个地方,血顺着她的动作向外喷溅,她的整个脖子像是被泡在血水中似的,正中间一个红黑色的伤口,好似在脖子上开了个洞。 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没有人阻止她,就像一排的等身人偶,面对女孩的自虐场景,无动于衷。 这时,女孩又笑了,她的嘴咧开成了一个特别夸张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噢噢噢”的怪声,就像有东西卡在嗓子里一样。她僵硬的扭动上半身,好奇似的歪着头凝视着手腕上的铁链,突然,女孩张嘴咬上,金属与牙齿摩擦发出极为不悦的声响。金属太硬,她来回咬了好长时间连个咬痕都没留下,女孩很生气,仰着血糊糊的脖子凄厉尖叫了一阵,然后她一使劲竟咬下自己半截舌头,吐在床上,泛着戾气的双目,浅棕色的眼珠往在左右动了一下后猛地向上翻起,布满血丝的眼白被拉进的镜头放大填充了整个屏幕。 澹台梵音看不下去了,迅速合上了电脑,心脏咚咚狂跳,直感到在这炎热的夏天,自己的周身却如寒冬腊月般寒冷。 摆在电脑旁的手机保持在通话状态,似乎是听见了声音,于是试探着问道:“看完了?” 澹台梵音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将涌出的恶心用水给浇了回去,“……她是法曼神父事件里的小姑娘,她不是应该被送到意大利去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变成那样!还有,那一排是什么人,这么无动于衷?都没人阻止她吗?” 视频里瘦的仅剩个骨架、头发稀少快要秃顶、眼眶下凹的人,澹台梵音很难把她与那个被附身的女孩联系在一起,至少,看到照片时,她还像是个人样。 “神父,那是哪里?不像是正规医院,倒像是类似潮湿的地下室,那女孩被带到哪儿去了? 马斯理奥神父沉默了半晌,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不清楚,我被绑架时头部受了伤,得救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医院和家里养病,等我发现时就已经找不到她了,然后,就有人给我发了这段视频,我尝试着回信过去,但都却显示发送失败。” 是谁拍下如此恶趣味的视频并费心传过来,澹台梵音心中自然有数,也就只有“思想者”才会做出这种类似挑衅又夹带着恶作剧意味的事情,问题是,带走女孩的人跟“思想者”是否有关联? “神父,带走女孩的人……您有自己的推测吗?” 马斯理奥神父深呼一口气,呼出时气息都在颤抖,“……是助理主教,他是绑匪之一。” 澹台梵音虽然吃惊,但是没有出声,似乎早已在心中下过此结论,淡淡的说道:“他绑那女孩的目的是什么?新的实验对象?” “不知道,但是音,我是见过那姑娘的,她恐怕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而是……真的。” “真的是指,真的被恶魔附身?你有证据吗?” 她明显感到马斯理奥神父好像愣了一下,随后无力的笑了笑:“音,你越来越像警察了,你认为会有证据吗?我只是凭借我的直觉做出的猜测,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毕竟学者跟神职人员还是不同的。” “……我没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澹台梵音轻声回道。 “别担心,我没生气。”神父安慰道:“接下来我会跟进调查这件事,如果有进展会再与你联系,不过我如果超过两个月没有联系你……那就是我死了,你便报警吧。” 说完,就果断的挂上了电话。 澹台梵音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把视频一式三份小心存放,做完这些后,她走到厨房,往灌满茶水的超级大杯子里舀了几勺柚子果浆,打算制作成柚子味的水果茶,一边搅匀,一边走到客厅沙发,把睡在沙发上、伸展成长条米尺的甘比诺重新卷回成团,给自己腾出个地方,随手打开了电视。 “我现在位于闪耀数码开发公司前,现在警方已经正式对詹磊谋杀提出诉讼,他涉嫌计划谋杀地产大亨宋建成,也与一起交通肇事案有关。据本台了解,詹磊杀人的动机很有可能源于十六年前的儿童绑架谋杀案,经警方调查,死者之一的宋建成正是这起绑架杀人案的凶手,而交通肇事的受害者严福中则为宋建成的保镖,在宋建成杀死了孩子们后,严福中负责把尸体运送到教区的水坝工地并且掩埋。警方猜测,詹磊在这十几年间一直敲诈宋建成使其在生意上给予好处,事实上,宋建成旗下的小区很大一部分使用的就是闪耀数码开发的监视系统,包括了宋建成的女儿宋桥的别墅。詹磊杀人的动机,或许跟……” 节目里的记者站在被警方封了的公司大楼前情绪激昂,语速快的像按了快进键一样,如果不是那嘴受过训练,吐沫星子绝对能把镜头都给遮住,在他身后,依稀看见另外几家新闻媒体,以及少量围观群众。 等那个像是舌头装了发动机的记者滔滔不绝讲完,画面一下子切换到三对泪流满面的父母,他们有些已经略带白发,面容满是生活压力下的疲惫以及痛失爱子、爱女的悲痛,他们在摄像头前大声痛骂宋建成的恶性,由于太过伤心,现场一时失控。 “怎么回事,我不记得这些内容属可公开内容……”沈兆墨眉头紧皱,小声低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兆墨立刻摇摇头。 “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蒙猛抬头看了眼电视,说,“你就该直接打死他,一了百了。” “那我就得进监狱了。”沈兆墨靠在窗边,叹气道。 “进就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手底下的谁要是没进去转过一圈的都不好意思见人,我请你入股当董事,整天吃喝玩乐还有钱赚,省的一天到晚把脑袋拴裤腰上,就为了三瓜俩枣的。” 沈兆墨觉得待官复原职后得找几个人过来查查,这都藏污纳垢的雇了一帮什么人啊。 “谢蒙总赏识,但不必了,我怕到时候来个水土不服,想要改变生活的积极性上来,把你藏着的这些宝贝儿们打包送给侯叔当新年礼物。”沈兆墨说着,不怀好意的拍拍在他们身边伺候的服务员,也没怎么用力,那人被拍的浑身一哆嗦,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呦,这位小哥怎么了?那不成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事儿?来来,站起来跟我说说。”沈兆墨跟个笑面虎似的伸手就要拉他,蒙猛见状抬腿给了他一脚。 “沈兆墨!你丫来砸场子的吧,你看给人孩子吓得。我这儿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和试图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那么多人让你当礼送!” 沈兆墨:“……” 试图遵纪守法……二当家的你能耐了啊。 “你消停会儿,说不定那地址一会儿就能找到,别打我底下人的注意。”蒙猛没好气一指对面紧闭的房门,吼道。 沈兆墨刚还想说什么,电话响起,他接起来说了两句,蒙猛注意到他的笑里藏刀竟变成了细雨春风,惊讶的同时对电话那头人的身份有了头绪。 “好,那你小心点,不要成强。” 沈兆墨挂了电话,抬头便瞧见了蒙猛那金刚似的脸正展露出宛如胡巴一样的笑……如果能称之为笑的话,当真是惊悚的不能再惊悚了,那些下属们无法明着表现,只得偷偷的低下头,用毅力压制住翻江倒海涌出的酸水。 与此同时,身在警局的侯局正一边举着电话、把省厅领导们的责备当背景音乐,一边在电脑上翻查着同时参与了上起恶魔附身和这起案件的所有警务人员信息,偶尔对领导们千篇一律、创造性为零的狠话翻一个白眼 这帮官僚要啰嗦到什么时候。 省厅的领导们气的头顶上冒烟,傻瓜都听出来电话那头的胖子是在糊弄自己,最可气的还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的下了最后通牒,摔了电话。 耳根子清净后,侯局靠在椅背上,不住的揉着眉心。同时经手两起案件的除了沈兆墨的二队以外,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十几人,每个人都有嫌疑,要想全部排查的同时避免打草惊蛇,废的可不是一般的功夫,人力不说,局里的气氛也会受影响,还得考虑被怀疑的同志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侯局叹了口气,现在申请退休还来得及吗? 这时,穆恒不敲门的闯进来,侯局双眼一瞪,他立刻一激灵,低下头老老实实的走回门口伸手在门上敲了敲。 “谁让你不敲门闯进来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侯局发火道。 “这不是一着急就没顾得上嘛,侯局……侯叔,您要是再生气,仅剩的这点儿毛也保不住了。”穆恒讨好似的嘻嘻一笑,指了指头顶。 “你个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你的毛拔下来做个假发,有屁快放,不说滚蛋!” “我们怀疑十五年前的凶手跟近期的这三起,并不是一个人。” 侯局仰下的身体忽地又坐直了些,“两个占卜师?” “不是,杀人的是两个人,占卜师是一个,恐怕这两个都是占卜师的信徒。” “从哪儿得出的?” “因为……” 砰! 瞬间,子弹击穿玻璃,碎玻璃跟随一股强风和子弹一同射进了屋内,地板被击穿了个洞。 穆恒反应迅速,一个飞身跳上桌子,全身一扑就将侯局庞大的身躯按在了桌子下面,子弹接二连三的射进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打楼内的警报声,两个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足以使人抓狂的二重奏。 穆恒压着侯局的头,听着屋外慌乱的喊叫声,接着便是一串警笛,大概是有人快速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去抓犯人去了。 袭击来的快,去的也快,总共持续了没有两分钟便瞬间戛然而止。 还没等穆恒和侯局踹口气,奇迹的没有收到任何伤害的桌上的电脑闪了一下,随后冒出了一行字。 侯局小心翼翼的抬眼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上面简单写着:你们不够资格。 第119章 来自敌人的邀请 “哎呀,宝贝儿啊,累死我了,你可不知道我下了多少功夫在我老爸身上,要不是从你嘴里提出来,我还以为我在询问国家机密呢!你可得好好补偿我!”齐莉莉撅着嘴,一分玩闹九分委屈的跟澹台梵音撒着娇,一抹绝对媲美惊悚电影里厉鬼的笑容浮现出来。 澹台梵音对着那副笑容努力保持镇定,“你想要什么随你。” 齐莉莉乐呵呵的舀了勺冰淇淋放进嘴里,扭了扭肩膀,“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提出来了你不愿意,我可不依。” 澹台梵音觉得自己现在除了笑,实在没有别的表情可以表达心中这股逐渐变强的郁闷。 “说来也奇怪,你也知道我爸最疼我,我想干什么都全力支持,我告诉他我要去垫鼻子、打玻尿酸,他亲自打电话咨询,给我找做得最好的医院,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没想到这次竟这么费劲。” 澹台梵音:“……” 也是,但凡他说上一句,你不会被“千刀万剐”成这样。 “那个人真的很神,我们家的公司好几次遇到危机都是他帮助化险为夷,现在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们几乎都在创业之初受过他的恩惠。” “叔叔见过那个人?” “见倒是见过,不过每次都隔着一层帘,就跟算命的似的,那人的声音也很奇怪,不男不女,谁都不知道他的性别,仅仅跟其他人一样唤他‘普西’,也称他为‘教授’……亲爱的,‘普西’是什么?” 澹台梵音把浇上巧克力酱的华夫饼向前推了推,让齐莉莉够得着,“‘普西’是指存在某种潜在超自然力的人,包括透视、心灵感应和预知能力等等,属通灵学词汇,这位教授懂得挺多的,他是怎么帮助你家度过难关的?” “有次,有批化妆品质量出现了问题,许多顾客使用后产生了严重过敏症状,公司马上下架了全部问题商品,对受害者进行补偿,然后公开道歉,可即便如此,品牌还是受到了重创,一蹶不振。爸爸烦恼了很久,始终找不到好的解决方式,于是他去找了教授。教授让他回去,找一株芙蓉花,取下叶子,再准备……好像是姜、白色的桌布、白色的蜡烛……哎呀,我记不住了,反正很多东西,在星期六的午夜,点上蜡烛,铺好桌布,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放在一起煮熟了,还要写下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最后要……喝下煮过那些东西的水……”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然后呢?公司就好了?” 齐莉莉眼睛一亮,双手使劲拍了下桌面,盘子和被子被她震得一哆嗦,发出不怎么悦耳的碰撞声,“你说奇不奇,第二天就有一家外国化妆品公司来谈合作,因祸得福。如果不是这家外企,公司很可能就会倒闭,而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毫无美感可言却贵的离谱的衣服,“也就过不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了,你说对吧?” 澹台梵音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对啊,恭喜了,叔叔怎么联系的他?” “他没有告诉我,怎么都不肯说。”齐莉莉两手一摊,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老爸说这是机密,教授耳目众多,要是泄露秘密,就会被报复。就在刚才出门前他还冲我发了好大的火呢,气的我摔上门就走了,今晚我要住酒店,他不道歉,我就不回家!” 澹台梵音没吭声,似笑非笑的瞧着她刀削过似的脸颊鼓得跟气球一样,瞬间觉得自己头脑好像混乱了,竟感到了些许喜剧感。 “对了,梵音,我想问你个问题。”齐莉莉降下声调,恢复成了之前的娇柔,眼神闪烁不定,神情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沈队长,有女朋友吗?” 澹台梵音一懵,回道:“有啊” “哦……”她失望的垂下了眼睛,可沮丧了几秒又猛地抬起头,兴奋充满期待的问:“穆警官呢?” 澹台梵音懵的时间更长,脑中蹦出个箭头在“有”和“没有”之间来回切换,在心里感慨一遍蓝颜祸水后,微微皱眉说:“他也有。” 齐莉莉又失望的哦了声,随后,她犹犹豫豫的又张口问:“……秦警官呢?” 澹台梵音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她不住的咳嗽,一只手按住喉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秦!莉莉你狩猎范围扩大了不少啊,小朋友你都敢要。” “二十一岁怎么就算小朋友了!我有一姐们还跟18岁的小弟弟谈过恋爱呢,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犯法。” 澹台梵音:“……” 如果老天爷真肯落雷劈死坏人,那帮败家玩意儿住的东区一定会是事故高发地,一年四季365天“烟火”不断。 绝对是不一样的烟火! “哎,你听说了吗?好大的声音呢,好像连反恐部队都出动了。” 澹台梵音吃着所剩无几的华夫饼,注意力被邻桌的两个人的谈话吸引过去。 “枪声是吧,现在网上吵翻天了,照片和视频到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都不敢出门了,你说会不会真的是恐怖袭击呢?你看,那个什么组织都能去炸美国大使馆,自然会有人敢袭击咱这儿的公安局了。” “虽然没死人,但是有人受伤了。我看这世道要乱,前几个月的大规模袭击事件,人都跟僵尸似的逮人就咬,那个还没结果呢,这次又是枪击,反正我已经请好假了,回家去躲躲。” “你不至于吧……” 澹台梵音强行咽下马上就要窜出喉咙的心脏,打开手机新闻看了看。几大网站全是夺人眼球的题目,恐怖袭击、报复杀人、外国雇佣兵实施暗杀,每一个题目都跟好莱坞大片似的。 她迅速抓起包,给齐莉莉道了声歉,扔下钱就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市公安局。 一到达门口,澹台梵音果断给夏晴打了电话,因为瞧门口跟门神似的一排武警,自己估计轻易进不去。 不一会儿,夏晴跑了出来,随手还拿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棍子,气势汹汹地挥着就过来了,那排像阎罗王身边小鬼似的表情可怕的武警都不由得让开一条路,满脸诧异的瞧着她。 这架势,把澹台梵音也惊着了,“……姐……你这是要灭谁的口去?” “啊?”夏晴一愣,低头才发现手上的这根十分接地气的武器,于是豪爽的耍了两下,“这个啊,侯局办公室的窗户不是碎了嘛,我用它把窗框周围的碎玻璃敲下来,要不随清理随掉的,容易伤着人,啊!抱歉。” 粗大的棒子被夏晴当金箍棒挥舞着,一个不注意,就直冲着其中一个武警的后脑勺去了,可怜那位仁兄,专心防着前方的敌人,却完全没留神背后打来的“黑枪”,要不是旁边同伴眼疾手快把他头按了下去,估计脑袋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缓缓抬起头,愕然的看着夏晴,明显还未从险些“因公殉职”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喉结一动一动,似乎憋着什么不好听的话却碍于场合不能说出口。 夏晴无视他冒绿光的双眼,拉着澹台梵音往里面走。 “我看新闻上写有人受伤了,谁受伤了?”澹台梵音跟在夏晴身后,着急的问道。 “侯局受了点轻伤,不过都是穆恒那家伙扑的太猛造成的,两个人都没事,犯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瞄准他们,你看到现场就明白了。” 两个人一路小跑跑向二楼。办公室门前,人退了大半,大部分回到自己岗位等候进一步询问。沈兆墨双手掐腰站在一堆碎玻璃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上的几个洞和被烧的焦糊的地毯。 横眉怒目的侯局走到他跟前,气运丹田的吼出一句:“谁让你来的,这里没你事儿,滚回去!” 沈兆墨愁眉紧皱,严肃的问道:“枪击是占卜者设计的?” “怕是。”穆恒脸上贴着胶布,他在躲避子弹时被飞出的玻璃划伤了脸颊,“你看这些弹孔的落点,像不像一个圆圈。枪法好成这样,真想要我们的命第一枪就可以解决,不杀我们只想吓唬吓唬,原因就是这句‘你们不够资格’的话吧。” “这里的‘你们’是指整个公安系统,还是单指咱们几个。”周延问。 “就冲干这无法无天的事儿,绝对是把整个公安系统的人都当酒囊饭袋了!”夏晴走过来,愤愤说道。 “用一场枪击就想让我们偃旗息鼓,真当警察是吃素的!等我找到占卜师铁定得好好把这旧社会的观念扳过来不可,还要让他赔偿我精神损失费,我好好一张英俊潇洒、迷人帅气的脸竟然让他破了相,要是留疤找不到女朋友怎么办,我为了祖国奉献了一声,难不成最后要落了孤独终老的下场吗?我……” 穆恒顿时失声,因为侯局此时正露出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表情。 “其实,那人不叫占卜师,而是‘普西’或是‘教授’” 澹台梵音再次发挥了自己强大的总结能力,把齐莉莉啰哩叭嗦的话精简成五句,而这五句话中每一句都极具分量,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不敢跑神。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周延听完后说,“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条线索,会不会是个圈套,引我们上钩?” “怎么会。”穆恒挥挥手,大咧咧的一笑,“这早就是圈套了,多明显啊!老周啊,不会才瞧出来吧。” 周延:“……”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抓狂……这人什么毛病! 穆恒继续说:“是圈套我们也得跳,要不然就等着再挨一顿枪子儿吧……周哥,给嫂子打个电话呗,你们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夫妻分居了,趁现在说些甜言蜜语,省的嫂子一生气不要你,嘿嘿嘿!” 一根被蚕食已久的线在周延的脑中瞬间断裂…… 伴着周延对穆恒的追杀声,沈兆墨和澹台梵音跟侯局告了别,离开了警局。 原本,沈兆墨打算送澹台梵音回家,可没料到齐莉莉打电话来非要让她陪自己吃晚饭,由于欠了人情,澹台梵音只好重友轻色了一把,答应齐莉莉撒泼打滚的请求。 沈兆墨没说什么,默默的替她叫了辆出租车,又在她强烈拒绝下塞给她三百块钱当路费。 “……三百?你准备让司机拉我去邻市吗?”澹台梵音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钱,问道。 沈兆墨笑了笑,一把搂过去,温柔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舍的分开后,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说了句:“吃完早点回家。” 他推她上车,目送出租车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瞧不见。 蛋黄色的太阳落在远处大楼的一旁,沈兆墨定神看了半晌,双手踹在裤兜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7点半,沈兆墨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回家,可他没有进入小区大门,而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后,走到附近公园较为隐蔽的一角。他倚在棵树上,侧耳倾听公园内人们的笑声、说话声、吵闹声,然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对着未被路灯照亮的黑暗深处,说道:“跟了我一路了,该出来了吧。” 树叶相互摩擦,沙沙的响了几声,而后,从黑暗深处渐渐走出几个人来,他们每一个都表情严肃,其中两个人的手端在空中,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对着他。 沈兆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名看起来十分精明的男人两步上前,礼貌的对沈兆墨打了个招呼,随后说:“沈队长,有人要见你。” 沈兆墨无声一笑:“我方才还在想你们要用什么方式让我跟你们走,没想到占卜师……不,教授这么客气,真是御下有方啊。” “过奖。”精明男人胳膊一伸,顺着他胳膊的方向能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沈队长应该早已料想到,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沈兆墨不言语,拿出手机看了眼澹台梵音刚发来报平安的信息,喃喃地说了句“对不起”后,跟着那帮人坐上了车。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喧闹的街区…… 第120章 教授 司机明显没有其他人那样友好,在拐进一个胡同后,他迅速把车停下,居高临下的从上到下打量了沈兆墨一眼,眼神在他衣服口袋上停下。 “不用检查他的手机吗?砸了也行,谁知道他手机里有没有追踪装置。” 说着,他冷笑一声,转身跪在驾驶座位上,伸出手就往沈兆墨身上摸,却在马上就要拽到他衣服时被坐在沈兆墨身旁的精明男子拦住了。 “教授说了,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就因为教授承认他?” 司机不耐烦的拨开同伴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根本没有缩回去,而是一把抓住沈兆墨的衣领,一拳打在他脸上,由于发生的太快,精明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兆墨便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拳着实厉害,沈兆墨顿时觉得耳鸣的脑袋快要炸了,几乎产生了幻听,猛烈的血腥味灌满了鼻腔,鼻梁火辣辣的疼。他捂着鼻子坐直身体,咽下嘴里的鲜血,双目凛冽的看向前方。 “你看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垃圾,谁给你资格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被沈兆墨的态度惹怒了,司机狂吼一声,挥起手打算让他彻底领教一下厉害。 然而,下一秒…… “……唔!”司机痛苦呻吟了起来,随后抱着肚子蜷缩成团。 沈兆墨擦干嘴角的血,对坐在副驾驶、刚刚瞄准司机胸口下方给了他一拳的人道了声谢。这时,精明男子才不急不慢的说道:“耳朵既然听不到东西,那留着也没什么意思,等回去后就帮你割下来吧。” 司机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说完,他接着面对沈兆墨,十分绅士的从包里取出湿巾递给他,礼貌的笑了笑:“沈队长见笑了,手下人不懂规矩,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兆墨舔了舔嘴里的伤口,摸了摸鼻梁,似笑非笑的说:“当然,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不会往心里去的。” 野蛮司机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轻举妄动,磨了两下牙后,发动车子继续前进。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精明男子掏出一个眼罩,沈兆墨看了眼立刻明白,他递过去,他接过来,进行的无声无息。 在沈兆墨深入虎穴之时,身在夜总会的蒙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安在沈兆墨手机里的追踪软件在象征性的报了几下警后便再没出过一声,蒙二当家当场就揪住公司专属黑客的领子用力来回摇晃,这位黑客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把晕船,被拯救出来后直接窝在厕所里狂吐不止。 “你他妈发明的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我告诉,要是老子的哥们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亲自把你打包送回号子里!”蒙猛头冒青烟,冲着厕所喊道。 黑客摇摇晃晃的爬出来,抹了把嘴上的水,声音颤抖,委屈的快哭了:“二当家,我用我这条命担保,软件绝没问题,是沈队长自己把软件关上了,您就是把我打包寄到火星上也没用,我建议咱还是报警吧,您不是还有个朋友在当警察吗?要不跟他说说也行。” 从他四年前找到自己开始,蒙猛就冥冥之中觉察出他打算把自己豁进去,本以为有了珍惜的人后,他能改变注意,但是…… 沈兆墨,你想干什么? “滚蛋,你的命?你的命值几个钱!”蒙猛骂骂咧咧喊了句,又瞪了他一眼。百般犹豫之后,他取出手机,手指在穆恒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一边犹豫着打哪里开始解释,一边拨通了电话。 再次醒来,沈兆墨脑袋昏昏沉沉,阵阵眩晕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席卷而来,而口中久久不散的咸腥味让这股恶心在胃里更加“无法无天”了一把。 隐约之中,他记起自己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从身上感到的种种不适推断,应该是麻醉剂,就在他听话的带上眼罩、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被注射的。 看来,听话的最后都活不长。 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野蛮司机正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瞪着他。沈兆墨试图站起来,可双脚还是软的,还没站稳就摔了下去,狼狈的摔在了地上,司机发出得意的窃笑。 沈兆墨懒得理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梳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不屑的笑了声,仰头喊道:“这是在做什么?我明明都按照你们说的做了,干嘛还要给我注射麻醉剂,教授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王八蛋!说什么!”野蛮司机狠狠踹在他肚子上,他猛地栽倒在地上滑出去好远。 沈兆墨当了警察后,理所当然的进行了专业搏击训练,十分清楚如何躲避攻击,野蛮司机的那一脚没造成太大伤害,但他还是双手抱住肚子猛烈咳嗽起来,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额头,同时也挡住了那双趁机观察四周的双眼。 这是处私人别墅,地面铺着精致、印有年轮的地板,浅灰色的墙上挂着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画,每副画的两侧装有两个射灯,向远望去,长长地走廊宛如一处艺术长廊。他位于客厅的正中间,上面还有二楼,只不过从沈兆墨的角度看不见二楼里面的模样。 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屋里有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躲在暗处直直盯着自己,那目光,就像是罗马角斗场坐在看台的贵族,幸灾乐祸的观看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在地上趴了好长时间,等疯狗似司机开始担心自己的那脚是不是踢得太重、打算上前检查时,他才轻声呻吟了声,爬了起来,“教授,你信徒力量真够大的,难不成您特意把我抓来就是为了对我拳打脚踢?那可太不入流了。” 疯狗司机意识到自己被耍,又听了他大放厥词,立刻一步向前打算让他永远说不出话,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精明男子的制止声,司机下意识哆嗦了下,几步退了回去。 “沈队长,我再次为……” “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留着跟你们那群合作方说去。”沈兆墨摆了摆手,显然已不吃他这套了。 无力的双腿好歹算是恢复了大半,沈兆墨跌跌撞撞的站起来,精明男子背着手站在他前方…… 突然,沈兆墨看见精明男子背后还站着一个人,由于个头太小,完全被前方的人挡住,要不是看见柱在上手的拐杖,根本不会注意到还有这样一个人跟在身后。精明男人侧了侧身,朝后面的人虔诚鞠了一躬。 一瞬间,沈兆墨呆立在原地,木然的瞧着被众人当神似的供奉的教授。曾几何时,他也在脑中幻想过占卜师的相貌,试着想象那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会长成什么样子,而今,当他与多年的仇人面对面,此人的样貌却超出了他想象的百倍,甚至千倍。 这个占卜者、教授、普西,一个导演了一系列杀人的犯罪狂魔,竟然会是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 年龄大约六十出头,虽然她腿脚不太好使,头发大半花白,脸上满是褶子,然而气色却是红润有光泽,精神头十足,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沈兆墨。 她穿了身红色的连衣裙,脚上一双3公分的皮鞋,握着拐杖的手指涂着玫瑰色的指甲油,老人把手一抬,精明男子马上上前搀扶,在他的搀扶下,她朝沈兆墨走近了些。 “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沉稳。”老教授身体摇晃了两下,接着就有人从沈兆墨斜后方角落里出来,搬了张椅子走过去,跟精明男子两人扶着她坐下,“好好直起身吧,那孩子的一脚对你不是没有伤害吗?年轻人,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弯着腰面对他人,尤其是你的敌人,那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你懦弱。” 沈兆墨一愣,对她仿佛教育下一代似的口气有点惊奇,他直起身,活动活动肩膀,伸了个懒腰,腹部马上感到一阵刺痛,看来刚才那位司机的一脚也并非毫无伤害。他尽量保持神色如常,双手踹在兜里,“谢教授指点,这里是您的住处吗?” 教授淡淡地看着他,“怎么?不喜欢,你是我的客人,自然要在家里招待你。年轻人,在你手上折过我不少合作伙伴呢,有的进去了,还有的到现在为止都没找着,这些孩子们说你把他们都杀了,我看未必,你虽然用了些特殊的手段,但骨子里容不得和……呵呵,我会说和我们同流合污,那些人恐怕是自己消失的吧?后生可畏啊,但是话说回来,你搅乱了我的计划,这笔账我也不得不跟你算清楚。” 话音一落,四周陆陆续续冒出来很多个身影,每个人都从内而外散发着戾气。 “客人?教授,你就是这样款待你的客人的?”沈兆墨指了指自己由青变紫的肚子,“而且,詹磊是您自己舍弃的,怎么能怪我呢。” “闭嘴!谁允许你跟教授这么说话!”那名搬来椅子的男子怒不可遏的喊道。 “詹磊那个蠢货,我是看他还有些用才好意留下的,没想到他却得意忘形张狂起来,既然不受控制了,就没必要再继续留着。”教授说着,习惯性的转动手指上的戒指,巨大的红宝石反射着灯光,像是一盏红色琉璃灯,“他刚到我这里时还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伙子,就跟你一样,不过没你聪明。他性子急躁,容易冲动,而且喜欢刺激的事物,对感情看的很淡,甚至是没有感情。” “哼,就是个野蛮人。”精明男子讥笑道。 “嗯……似乎跟我认识的詹磊出入很大啊。”沈兆墨故作惊讶的挑眉。 “呵呵呵!”教授阴森森的笑了几声,“那是我教他的,让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告诉他这样才会更加有意思。他喜欢刺激的游戏,被你们发现的推理游戏就是他提出的。” “然后您就同意?” 野蛮司机这时冷笑一声,说道:“教授当然不是单纯想玩游戏,而是想……” “拖延时间,对吗?”沈兆墨嘴角一挑,一抹从未展露过的、充满挑衅的笑容浮在脸上,“想要打发一个人太容易了,您根本不待见他却还是要陪他玩儿,而您本身……并不是有如此‘闲情逸致’的人,那么理由只有一种,就是通过游戏从詹磊的身上得到什么,我说的对吗?教授,您得到了什么啊?” 教授笑得更加阴森,她叹了口气,朝着二楼的某个角落招招手,沈兆墨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不久,他就听见一阵小跑声,方才的黑影正从他右侧的楼梯上走下来。 黑影逐渐走进,等沈兆墨看清黑影的样貌时,他顿时庆幸澹台梵音不在这里。 “这就是我得到的东西,一个继任者。”教授指着这个人,略带自豪的介绍道。 沈兆墨与他面对面站着,心想上次见时,他绝对不是这种阴险狡诈的表情。 “沈队长,又见面喽,梵音还好吗?” 詹毅黔狞笑着看着他,样子已然癫狂。 作者的话: 第114章由于内容原因现处于屏蔽状态,造成大家阅读的不便,我在此向大家道歉,没看过114章的朋友,烦请耐心等待屏蔽解除。感谢各位的理解。 第121章 詹毅黔的剧本 “你说什么?!” 穆恒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翻查人员信息,由于局内紧张的气氛,他不敢喊的太大声,说话也算是比较文明,没有将他心中堵的难受、极容易影响人民警察光荣形象的不雅之语说出口。 电话两头的两人相互沉默了几秒,穆恒压着心底马上就要爆发的愤怒,质问道:“……二当家,蒙总,我给你个机会,你给我好好解释一遍你跟那王八蛋到底干了什么?否则,别管兄弟翻脸不认人,拆了你老窝!” 蒙猛急的不行,穆恒甚至能听见他焦躁的狂搓桌面的声音,“我说兄弟,有话咱以后说不成吗?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救出来,况且,那家伙具体咋操作的我也不清楚啊。你们警局有内鬼,所以老墨就是利用了这点才安排了那场爆炸,必须要把这场袭击栽在那个什么占卜师身上,还有……” “等等!”穆恒闭上眼,太阳突突的跳起了探戈,“……你是在告诉我,下午局长室里的爆炸是老墨策划的?” “是啊,你、这不是你们的计策吗?你们局长特批的啊?哦,炸药可不是我给弄的啊。” 穆恒猛地看向险些被炸成采矿场的局长室。难怪爆炸发生时局长神情那样淡定自若,就算被飞起的笔、木头等等东西砸上,眉头都不皱一下,当时还真以为是久经沙场培养出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高尚品质,搞了半天,敢情他存了一肚子的加减乘除,心里早有数啊。 穆恒缓缓吐出一口怒气,半天没吱声,旁边走过去的同事下意识扫了他一眼,立刻被他狰狞的、没有人样的表情吓得一激灵 “……这笔账等找着了老墨我再跟你算,他最后出现在哪儿?” “在他家附近的公园。” “让你家黑客随时待命,还有你的那帮保镖,我们分两路走应该会快点,等我信儿。”说完,穆恒挂上电话,带着不满的怒气冲进沈兆墨办公室。 侯局暂时在这里办公,几个处理爆炸事件的警察正站在他面前做着冗长沉闷的报告。穆恒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侯局扫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不等他开口便草草的驱散了面前的几个人,然后低头沉声问:“你都知道了?” 穆恒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的说:“侯、局,您俩这票玩儿的是不是也忒大了,想要重新布置办公室您直说啊,侄子给您找全城最好的装修公司,用得着非得炸了吗?!” 侯局眼一瞪,没有发火,淡淡的责备道:“小兔崽子,不会好好说话啊。” 穆恒把双手撑在桌上,“侯叔,兆墨不见了,这也是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吗?” “不是。”侯局叹了口气,捏着自己一到刮风下雨就疼得受不了的手指关节,说:“就算十五年前刑侦技术和侦破方法没有今天多样化,也不至于连个嫌疑人都查不出来,原因,怕是咱们玩鹰的被鹰捉了眼,进了自己人设的套,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那个人在十五年前就有了一定的权利……”穆恒思忖回道。 “想想詹磊、宋建成、徐薇母亲,还有澹台的那个朋友齐莉莉的父亲,教授招揽的人全部都是野心勃勃、一心期望干大事的,这样推测下来,警局里的内鬼可能是一般小警员吗?家里的贼我们可以留着慢慢查,但是那个教授必需立刻抓捕以免造出更多的孽来,所以我才同意了沈兆墨这冒险的计划,利用这个内鬼来打草惊蛇……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骗了我,自己一个人与他们接触。” 穆恒手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下,“兆墨即便对辛辰的死抱有执念,也不会冲动得不管不顾,他能预测对方肯定会找上他,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给我们一个方向。” 而方向究竟在哪里? 沈兆墨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皮笑肉不笑的男子,脑中回想起他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表达爱意的话,当真冠冕堂皇的可笑。 “沈队长,你说梵音找到这个地方需要多长时间?”詹毅黔走到教授身边,咧嘴坏笑道,“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里,当时不欢而散,却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逢,该说是天意呢……还是缘分。” 沈兆墨默默看着他,隐约觉得这次自己似乎用力过大,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招出来了。 他嗤笑一声,目光转回教授,“您答应詹磊的请求,就是为了培养他?教授,那我可觉得您牺牲的未免太多了。” “詹磊是个人渣。”詹毅黔越过沈兆墨,一屁股坐在了他身后的椅子上,面上带着笑容,语气却阴森可怕,“在外面装的人模狗样、正人君子,回家后便会露出本性,折磨我和我妈,就连他的父母也不放过。詹磊喜欢精神虐待,恐惧、惊慌、不安、仇恨等等,所以他并不会对我们动粗,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们。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他为了让我妈听话,把我举到火炉上方故意的一上一下的晃动,把我放在火上烤,直到我哭到晕厥为止,诸如此类的变态行为数不胜数,在此我就不一一举例了,怕污了您沈大队长的耳朵。没过多久我妈就疯了,被他送到了精神病院,最后在我上初中时去世了。” “那你不想报仇?” “想!做梦都想!”詹毅黔煞有介事的认真回答,“我曾想把他绑在电椅上,通上电后电力一点点的加大,在他马上要晕厥时,把他唤醒,治好身体,然后再绑在电椅上,再次通上电,直到我腻了为止。” “主意不错,怎么不实施?” 詹毅黔惊讶的看着他,眉一挑,“沈队长,你真以为我是白痴吗?” 沈兆墨冷笑道:“这倒没有,你比你父亲要聪明太多了,知道隐藏自己。” 这时,一个女性从走廊一头端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过来,恭敬地递给教授,教授笑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毅黔到我这里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哦,忘了说了,他跟你同岁。我见他的第一眼就明白这个孩子与众不同,他知道隐忍,知道变通,更知道步步为营,所以我以参加游戏作为交换,让詹磊把毅黔每周送到我身边一次。” “然后把他培养成你手下一群疯狗中的一个……” 沈兆墨还没说完,一把刀从侧面猛地扎下去又迅速扒出来,鲜血立刻冒出来。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跪倒在地,隐隐哼了一声,全身的力量似乎都从腹部侧面这个洞中流了出去。沈兆墨捂住伤口,侧目望了望旁边,只见刚才端茶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上握着柄染成红色的刀。 沈兆墨猛烈咳嗽了两声,苦笑道:“姑娘,我得罪你了吗?” 女孩没说话,手颤抖了两下,目光如手中的刀子般射在他身上。躲在二楼里的人此时纷纷走下了楼,围在沈兆墨周围,算上野蛮司机的话,不到二十人。 “玉瑶,还没开始呢,你不能杀他。”詹毅黔夺下女孩手上的刀扔到一边,拍了拍她肩膀。 明玉瑶……果然是计划好的。 “沈队长,你听过犯罪遗传理论吗?梵音跟我提起这个理论的时候,我认为用来解释我在合适不过了。遗传因素是探究犯罪行为形成的生物理论之一,大体的概念就是犯罪行为和罪犯人格也像正常行为一样受到遗传基因的影响,比如父母为罪犯的人,子女成为罪犯的可能性很大。” “我记得理论被提出的这百年里,无数位学者通过各种方式试图证明它的可行性,家族史研究是最传统做法,通过对整个家族连续几代人的背景研究来论证犯罪行为的可遗传性,可到詹先生这里才仅仅第二代吧。”沈兆墨捂着肚子忍着疼爬到一张椅子前,选择了一个最对身体没负担的姿势,靠好。 “这都没关系,我相信就行。”詹毅黔蹲下,眼神中充满戏谑。 沈兆墨顿了顿,突然笑出了声,“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在十五年后重启游戏,特意选择跟十六年前谋杀案有直接关系的宋建成他们的亲属下手,与其说目的是警察解开杀人案,不如说督促我们快点发现詹磊的痕迹从而彻底摆脱他。” 詹毅黔拍拍手,“聪明,那个老混蛋自鸣得意,我真想看看他在监狱里憔悴的模样,虽然杀了他是我的第一选择,不过击碎他长久培养出来的优越感,看着他发疯也不错。” “行啊,等你进去后,让你父子俩团聚。” 詹毅黔脸色瞬间阴下来,紧接着,他瞄准沈兆墨的伤口狠狠踩了一脚,“……我最讨厌跟他称父子。”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一个男子快步走进屋内,低头在教授跟前说了什么,教授向身旁使了个眼色,詹毅黔和精明男子心领神会。 沈兆墨被拖到了沙发后面,詹毅黔贴在他耳朵上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给你看个好东西,沈队长最好有心理准备,会有些少儿不宜,当然你之后也会品尝到同样的滋味。” 被一左一右压进来的是个秃顶发福的中年男子,男子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看那样子比沈兆墨还不受待见,还未面见“女王”就被打的只剩一口气。 沈兆墨根本直不起来,于是直接躺在了地上,把头伸出来,透过人腿之间的缝隙观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中年男人跌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沈兆墨这才认出他是名司法界臭名昭著、只要有钱什么官司都接的恶行律师,如果没记错,对这个人的逮捕令已经下了。 男人哆哆嗦嗦,一张口血混着口水向外涌,詹毅黔似乎觉得很恶心,把头侧向了一边。 “……求……求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个……字都没……啊啊!” 他吭吭哧哧还没说完,明玉瑶二话没说,上去就给了他一刀,正好插在跟沈兆墨相同的位置。 沈兆墨愣了愣,心想这姑娘本职是厨子吧,用刀这么顺手。 教授清了清嗓子,跟包子皮似的堆满褶子的脸意外露出丝不耐烦,因为年纪原因而变的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凶光,像是要立刻把眼前的人吞进嘴里嚼碎了,“赵律师,你为了自保,向警方交代了我们的交易地点,我费劲心力花了好大的价钱才购买到的货物就这样打了水漂,你说我要是扒下你层皮来,能不能消消我的火呢?” 沈兆墨冷眼旁观,坐在椅子上傲视四方的教授就是一只黑寡妇,看上去弱小不堪,一脚就能跺死,可只要被它咬上,必死无疑。 男人还想最后挣扎一次,于是咽了口血,讨好道:“我、我还有钱,很多钱!都在国外的银行,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赔偿损失……放过我吧……”声音最后带着哭腔。 教授没跟他废话,仅一个手势便决定了此人接下来将近半个小时的哀嚎,就连看惯了血腥场面的沈兆墨最后都忍不住转过头去,尽量将精力分散到伤口的疼痛上,不去听身后的惨叫声以及肌肉组织撕裂的声响。 已经快被急躁折磨疯了的穆恒几人连蒙带猜的才好不容易打开了沈兆墨的电脑,秦壬用他十根超高速运转的手指快速的翻找着每一份资料。中途手一滑不小心点开了什么东西,十几张澹台梵音住院时的睡脸赫然出现在屏幕里,身旁几人一惊同时转过身保持非礼勿视的良好传统,就秦壬傻帽一个还盯着屏幕发呆,被穆恒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还看,不要命了!”说完了他才想起正题,“都火烧眉毛了!” “没想到墨哥还是个情圣……”秦壬估计是被穆恒那下拍给傻了,把正经状态拍了出去,留下了非正经的、居民老大妈的八卦心态。 穆恒:“……” 他撸起袖子,准备再把他那状态拍回来。 当然,这仅仅是插曲,重案组二队的各位成员绝对没有忘记拯救队长这一艰巨而危险的任务。但这还是侧面反映出一个道理:把命放在其他人手里,即便是十分信任的人手里,也是有风险的,随时做好要被猪队友坑的准备。 再次重申,这些真的只是插曲…… 作者的话:把局长受到的袭击改成了炸弹袭击,在113章的末尾也做了修改。114章还在屏蔽中,还请大家再等一下。 第122章 进与不进......这是个问题 作者的话:呃......实在不好意思,第116章也给屏蔽了,我本人也是懵了再懵,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好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检查。给大家造成的困扰,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希望屏蔽能赶紧取消。 “……墨哥不会是想同罪犯同归于尽吧?” 要说秦壬这位爷,给人提供拍马屁素材时面面俱到,谓独轮到自己,一紧张就不会看气氛说话,结果总是准确无误的惹起众怒,被几个哥哥姐姐暴打到不敢再吭一声。 就像现在这样…… “乌鸦嘴,你存心找抽是吧!”夏晴似乎还不大解气,抄起那根被一名优秀武警恨得牙根痒痒的棍子,杵在地上。 秦壬见着棍子,立马哆嗦起来,他是出了名的害怕眼前这位凶悍的姐姐。 “闹够了吗?!”穆恒这次是真急了,“你们打算直接过去收尸去啊,赶紧找。” 周延心烦的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口雾气,说:“我不明白,既然不是去送死,兆墨为什么要特意关上追踪器,让我们在这儿干着急的找线索。” “因为就算开着也没用。”穆恒半边屁股坐在桌子上,眉头拧成一团,都能夹死苍蝇了,“占卜师以及他身边的人反侦察能力兴许都赛过我们,装了他们也能给找出来,说不定还会由于生气提前灭口。所以他才会关闭追踪,给他们造成自己十分配合的错觉,给我们赢得找到他的时间。我觉得……不应该只单纯纠结于这九起案子,而是要追根溯源,找到……”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像是被电着了似的猛地蹦下来,“对啊,追根溯源,还记得老墨曾说过什么吗?第一名受害者往往最能代表凶手最根本、也是最纯粹的心理。” 没错,沈兆墨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就算是要报仇他也绝不会把自己也折进去,他心细、谨慎,如果不是十拿九稳、认为他们几个一定可以找到地点,他也不会大胆到关闭追踪器,或是走之前没有留下一字半句。 “去找……提前到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发生在舜市的奇怪未解案件!”由于用力过猛,穆恒最后直接破音,一口气呛得他咳嗽了好久。 “为什么单是舜市?”秦壬边照着他的话做边问道。 “你没发现占卜者的活动区域大部分都在舜市吗?被杀死的九个被害人,其中三人是外地的,剩下七人都在本市。绝大部分凶手,在选择杀人时都会下意识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这是由渴望安全导致,这是本性,就算是再厉害、再理性的罪犯,也抗拒不了最基本的生物本能。再者,把兆墨带出市区风险太大,毕竟有收费站和大量的交通摄像头,他们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就是说,这个地方四周摄像头少,一到晚上人流量不多……偏僻的郊区更有可能。”夏晴附身下去,紧盯电脑屏幕。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足以让他们患上密集恐惧症的名单。 “……天啊。”夏晴顿时仰头感叹,“什么情况?!要照这查下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老墨人得臭了。” 秦壬无助的看着穆恒,“恒哥,怎么办?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一一排查了,总得有个范围吧。” 穆恒一个头两个大,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未破案件,觉得自己是要提前步入更年期了,心烦都想直接把电脑砸了。 “第一排除所有不是谋杀的案件,第二排除所有嫌疑人学历在研究生以下的案件。” 话音一落,众人往门口看去,澹台梵音没顾得上跟他们打招呼,径直走到秦壬身旁,“还剩多少?” 秦壬试着把关键词输入到搜索框里,长长的名单立刻缩减到不到十个。 “好,现在寻找被害人与嫌疑人同等、或是学历高的案件。” 秦壬脑袋贴近的快要伸进屏幕里了,不久,他深吸一口气,指着一个大学教授离奇死亡的案件,“这是三十年前的案子了,第三大学哲学系教授洛骁在自家书房死亡,死者头部被钝器击打直至死亡,第一发现人为死者的妻子宛玉。死者死亡时间为下午2点到5点之间,发现尸体是在下午6点,死者的妻子……” “别念了,这些都不重要。”澹台梵音把手放在秦壬的肩上,把他向后稍微拉了拉,自己探过头去读着调查资料。资料显示,死者的妻子与死者在同一所大学工作,为民俗学博士,案发地点在他们远郊的住房,是死者父母留下的房产,从照片上看,应该是把原有的房子推倒了重新建了一栋。 澹台梵音凝视了照片许久,才抬起头来,肯定说道:“没错,就在这里!” “为什么?”穆恒还是不太放心,于是找她确认道。 “宛玉就是教授,也就是占卜师,他们就在这里。”澹台梵音再次肯定回答道。 穆恒打了个响指,随后拨通了蒙猛的电话,让他调集手中所有能打的人立刻赶到洛骁郊外的住宅。 “等等。”澹台梵音插话道,“你们的那个朋友能联系上占卜师是吗?” 穆恒询问了下,说:“他们确实捕捉到了个邮箱,但应该不是直接联系占卜师本人的。” “足够了,你让他往那个邮箱里发条信息,就写……‘你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个凡人,那些小时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你产生自己是不一样的错觉,你所做的仅仅是心理暗示,而非任何一种超自然力。’” 穆恒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挂上电话后,扭头对澹台梵音问:“你会解释的吧?” 澹台梵音木然地点点头,从穆恒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瞧见,她的双眼中满是怒火。 蒙猛家的电脑高手不敢怠慢,虽然他一个字都不理解,但是还是听话的按照穆恒所叙述的输入了文字,点击发送,起初他还担心邮箱会被删除,而发送成功的对话框跳出来时,他着实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才喘了一半、另一半还卡在嗓子眼里,他就被像拎小猫似的揪着衣领给拎了起来,蒙猛巨大的双眼凶恶的瞪着他,他浑身一哆嗦,识相的低着头跟着一帮子凶神恶煞的打手浩浩荡荡的走了出去。 就在所有人都拼了命往这边赶时,詹毅黔已经弯着腰狂笑不止,作为男性的他看样子是不在乎这样大笑会不会让脸上出现褶子。 “说得好!”他边笑边拍手。 沈兆墨脸色煞白,由于失血过多,导致他现在哪哪都不舒服,腹部伤口的疼痛都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詹毅黔挥挥手,站在沈兆墨身后的两人便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扔在一张夸大椅子上,而后他把那条刚发过来的邮件举到他面前。 “是梵音干的吧?比我想象的要快不少嘛。”詹毅黔狞笑着,一回头看见正襟危坐的教授阴沉的脸色,便收敛了一些。 “你接近她,是因为梵音研究的东西让你感兴趣?”沈兆墨有气无力的抱着肚子,“她的研究让你想起了十五年前的案子,想起了教授也是个善于这类超自然事物的专家,所以你才对她穷追不舍,说到底都是你的好奇心作祟。” 詹毅黔转转眼珠,从那个上就知道肯定没在想好事,“对、也不对,我因好奇而接近她,后来爱上了她,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说了你也未必信,就按你认为的那样想好了。” “所谓的给警方的挑衅其实都是给她的?” “我可没那么偏心,也有你们的一份。知道梵音在协助警方破案时,我恨不得马上实施我的计划,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还全身心投入在恶魔附身的案件里分身乏术,只好先在华市杀个人试试看,小试牛刀。” 那个语气,像是在说“试试新买的跑鞋”一样稀疏平常。 “宋桥家的监控是你破坏的?” “我设计监控系统,我可是从小受詹磊的熏陶,这方面还是有自信的。” “程树也是由你劝说投案的?” “唉,说来也可怜,自己的女儿死了却我法伸张正义,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而已,是你们太死心眼了,他原意承认,你们也少一桩烦心事,你情我愿的多好,非得钻牛角尖。” “那还真是抱歉,浪费你的一片苦心。”沈兆墨笑了笑,挖苦道。 当沈兆墨和詹毅黔你一言我一语的玩着斗嘴游戏时,蒙猛和他的那帮宛如黑社会似的保镖们以先一步赶到了别墅,这多亏蒙二当家名下那些限量版的高级轿车,性能和速度要比警局的那几辆古董老爷车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有着偷鸡摸狗经验的跟班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了进去,紧贴着窗沿,小心朝里张望,在听见沈兆墨讥讽詹毅黔的时候,着实为他捏了把冷汗,随后又看到满地的血,三魂七魄立刻被吓得无影无踪,要不是从戴在耳朵上的通话器里不停传来蒙猛催促的声音,这位前小偷先生估计就会直接翻白眼晕过去。 詹毅黔诡异的晃了晃脖子,笑容虽然还浮在脸上,但却变了种味道,格外的不怀好意,“我告诉你件好事……你的青梅竹马是我推荐给詹磊的。” 一瞬间,沈兆墨的眼神像是放空了一样,只听詹毅黔继续洋洋得意的说:“我门两家的学校曾经做过一次交流会,那时候她就坐在我身边,斯斯文文、干干净净,我对她第一印象十分的好,因此当詹磊问我有没有好的对象时,我就顺口说出了她的名字,没想到竟然真在客户名单中找到了他父母的名字,你说巧不巧。” “就为了这个理由……”沈兆墨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詹毅黔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意思是“要不然为了什么?”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沈兆墨都在反复思考辛辰被杀的原因,他不指望自己能听到什么能够用常识去理解的答案,可是哪怕是喜欢杀女初中生这种变态动机都要比现在所听到的好千倍万倍。杀一个人的原因是由于对她印象好,要是放在平常人身上沈兆墨未必理解不了,但是此时,他没有这个心力去试着理解,他嘴角猛烈的抽动,身体僵硬的向前挪了挪。 望风的前小偷隐约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看到沈兆墨杀气十足的表情就感觉要坏事,于是立马报告给了蒙猛。 蒙猛闹心的对着树狂发脾气,把好好的一棵小树苗硬生生被踹断,扼杀在摇篮里。 “穆恒那混蛋,怎么还没到,准备让老子等多久,早就说了他们警局那几辆破车不行,我爷爷坐轮椅都比那些车要快,跟他说了我可以无偿捐些新车,也不知道在穷矜持什么劲儿。”五大三粗的蒙总瞬间变成了蒙大妈,碎嘴的程度跟穆恒有的一拼。 他担心自己兄弟的安全,也担心自己手里的这些个双截棍、棒球棒之类的民间武器斗不过他们的机枪长炮,别等着人没救出来,倒是上赶着给罪犯多送几个人质。 突然,通话器里传来望风那小子吞吞吐吐的声音:“二当家,我看情况不妙,沈队长好像要跟他们硬拼……不对,他们准备杀沈队长,等等,好像也不对,是沈队长准备偷袭,可是……” 蒙猛压低声音咆哮到:“你丫给我看清了再说!你脑袋上两个洞是下雨天用来接水的吗?!” 其实吧,这也不是那人家的错,一个因小偷小摸入狱的人胆子能大到哪去,能坚持看完就不错了,想要他用合适的语言还原现场,除非他还阳。 “总之……”前小偷矜矜业业的劝说道:“我看撑不到穆警官他们来了,你们得先进去,吓吓他们也好啊!” 蒙猛:“……” 他觉得在上阵杀敌、抛头颅洒热血之前,得先把这小子给卸了。你们?敢情这位爷您是准备隔岸观火、事不关己了。 “二当家,电话。” 就在蒙猛好不容易把这口气咽下去,打算秋后算账时,手下人递过来电话。蒙猛接了起来,纤细轻柔的嗓音瞬间飘了出来。 “蒙二当家,我长话短说,我们还要一会儿才到,你带着人先进去,把电话保持在通话状态,带上耳机,照着我说的念。” “……你这是拿我们当枪使啊。” “我明白,可现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委屈你铤而走险,放心,她不会杀你,顶多就是被扎几刀而已。” 我谢谢你!蒙猛气的差点挂上电话。 “二当家,你要是不去,兆墨非死不可。” 一句话戳中了蒙猛的心窝,他长这么大吃喝玩乐、放赖耍混什么没干过,把他老爸气的三天两头进医院,嚷嚷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也是家常便饭,但只有一条,他绝不会抛弃兄弟。当时沈兆墨听了他的人生哲言后,还笑他香港片看多了。 蒙猛对着那颗被他拦腰截断的小树做出最后的攻击,连个机会都不给它留的连根拔起,然后,用沾满了汗水的手摸了摸下巴,气势磅礴的吼出了一个字。 “走!” 一群身着西装的壮汉,一眨眼就闯进了詹毅黔和教授的跟前。 第123章 做了这么多,你到底为了什么? 要说,蒙猛站在詹毅黔和教授的面前,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口沙子,吞也吞不进去,吐也吐不出来,难受的他就差去撞墙了。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体验了一把《名侦探柯南》的角色,听着耳机里的推理,一字不落的重复说给罪犯听,这难度对于蒙猛那三秒钟记忆的金鱼脑袋着实高了点。 在澹台梵音不断的催促下,这位蒙二当家深深地、真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气在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后,才撑足脸皮,底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而这一嗓子把澹台梵音郁闷的差点晕过去。 “事先声明,我只是个传话的!”蒙二当家一脸坦荡荡的指着自己的耳朵里的耳机。 由于手机开着免提,车上一众人都听见了,司机周延尴尬的笑了一声,夏晴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而穆恒,他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没脸见人了。 澹台梵音清了清嗓子,无视穆恒悔恨的哼唧,屏息凝神,开始“远程操控”。 基本上,解说流程是蒙猛听一句,然后面向满屋子的牛鬼蛇神转述一句。可他实在不是个善于干细致活的料,老是丢字少句的,澹台梵音只好一句话重复好多次直到他完全说对为止,本来十分严肃的话题硬让他说成了单口相声,精简的推测与脱口而出的脏话奇妙融合,成了种极让人头疼的特殊语言。 教授用眼神示意詹毅黔还有那位精明男子不要轻举妄动,在听了他转述的内容后,她的神情逐渐变得难以捉摸。 “那个……我、不是,是她……算了,还是我吧,我一直在想,詹磊对外的性格既然是装的话,那他是模仿谁的样子伪装的?不太可能只靠凭空猜想就能把一个完全不同的性格塑造出来,短时间或许可以,可连着十几年,每时每刻都在演、还没有人察觉到不和谐,要么詹磊是个比奥斯卡影帝还厉害得天才演员,要么就是他有可以模仿的范本。我调查了詹磊所有的亲戚朋友,似乎没有一个符合,唯独教授你,符合这个条件……我的个天,大小姐你直接说结果行不行?累死我了,这一大长串的!” 澹台梵音:“……” “澹台,别管那二百五土豪,继续说你的。”穆恒在旁边劝道,心想蒙猛你大爷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添什么乱!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调整好情绪,接续解释道:“也就意味着,分析詹磊得到的结果,同样适用在您身上,聪明、谨慎、有着超强的嘴皮子功夫,性格冷酷、冷静、没有忏悔心,当然您没有詹磊那样的控制欲,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探索欲,教授,您做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测试吧?” 蒙猛重复话时自觉的把“您”换成了“你”、还有相当粗鲁的“你他妈的”,澹台梵音边听边皱眉头,对他改编的版本有些忍不下去了。 教授那张像橘子皮似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淡淡的问道:“什么测试?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蒙猛按照问题问了过去,接着他按住耳机,听着澹台梵音的回答,说道:“与其说测试,不过是你心中的执念罢了,你想证实的无非就是你有超出人类常识的能力,教授,不,宛玉女士,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你患有双重人格这个事实……这么玩意儿!你是说她是个神经病?!”蒙猛诧异的嗷嚎一声,沈兆墨立刻瞪了他一眼。 教授猛地站起身,三条腿艰难的支撑身体的重量,咬牙切齿的低语,那声音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低沉恐怖:“你说……谁是神经病……” 疯狗似的司机握紧拳头第一个冲上去,他身手敏捷,出拳速度极快,看架势之前应该是名拳击手。蒙猛向后退了两步,轻松的躲过司机的拳头,秉持着“找上门的打架,不打是小狗”的原则,咧开架子就要准备还击。 “蒙猛,住手,别胡闹!”沈兆墨干喊了一嗓子,随后不住的咳嗽,感觉腹部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流血了。 蒙猛的手下的保镖个个都是专业的,想要撂倒这里的五个人成功救他易如反掌,但是沈兆墨心里很清楚,澹台梵音之所以让他进来谈判而非武力强行突破,就是因为教授这颗“定时炸弹”始终杵在这,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就原地爆炸。 沈兆墨的制止声让正在确认别墅方向的穆恒和澹台梵音一下子停住,都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还活着,还算精神…… 蒙猛应沈兆墨的喊声,收住了手,因此他结结实实的挨了司机一拳头,嘴角立刻被打出了血,踉跄的往后推了一大段,同时伸出手挡住想要上前保护他的保镖们。 沈兆墨动了动身子,兴师动众的让自己转身,面向教授,“教授,他粗人一个不会说话,别介意,您还是很在意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吧?” 就在这时,詹毅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教授身边,先是扶她坐好,接着附在她耳边说了写什么,教授的神情立刻缓解了不少。 詹毅黔面带诡异笑容的走回来,冲着蒙猛大声喊到:“好了,梵音,现在你继续吧。” 澹台梵音立刻倒吸一口气,她想到了很多种状况,詹毅黔的出现却在她意料之外。 蒙猛拽了拽被拉皱的衣服,用手一抹嘴角的血,不屑的笑了两声,继续代替澹台梵音说道,而此时,穆恒他们已经离别墅相当近了。 “我之所以意识到你不是为了钱、名气或权利这些俗物,是因为你频繁的使用晦涩生僻的欧洲民间咒语。你没有收取高昂的咨询费,我熟人的父亲就是前去咨询的人之一,这是他亲口所说,再者查你账户也自然会知晓,同样你没有要求任何特殊权利,名气虽然有却只限于很小的圈子,没有吵到人尽皆知。当然这也许是你推销自己的手段,可是如果换成是我,我更愿意选择华丽、夸张的表演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而你,却拘泥于不起眼的、像是牙仙似的童话传说,说句不好听的话,任何一个调香师或是知识渊博的民俗学家都能办得到,所以,说得通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些咒语对你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你非要用在别人身上不可。” 蒙猛用转的不快的脑袋想了想方才的话,虽然叽里呱啦一大堆大部分都听不懂,但他隐约感觉澹台梵音好像在……自己夸自己。 当然,兄弟,这你真的想多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蒙猛身上,沈兆墨闭上眼睛忍受着钻心的疼痛,被疯狗司机踹出的伤此时开始作妖,针刺般的使他半边身体完全没有知觉。他计算着时间,心里想着着支援马上就要到了。 然而,他不知道,一个身影正慢慢靠近他,手里银光闪闪,脸上露出的凶狠证明了此人的杀意。 明玉瑶低下身子,像是准备捕食的野兽,一点点挪到沈兆墨坐的椅子后…… 只要一下,一切都能结束,她们将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 银白色的凶器,冷冷的对准椅子前方的人,就当明玉瑶打算用自身重量捅过去时,突然,枪声响起,子弹穿透玻璃精准的射中明玉瑶的手掌,她大喊一声,抱着手倒在地上。 “警察!都不许动!” 二队的队员们率先冲进来,枪口对准屋内的人,穆恒在射完那一枪后,护着澹台梵音跑了进来。 “老墨,你没事吧?”夏晴快速跑到沈兆墨身边,先是检查看了他的伤口,伤的绝对不算轻,于是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纱布做着简单的止血处理。 穆恒放下枪,厉声说道:“宛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詹毅黔以及四周的那些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警察会真的找到这来,他们身体一僵,下一秒同时四散而逃,却均未果,几秒钟内全部被警察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蒙猛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心里很高兴,极为高兴,亲娘啊,终于不用在说那堆绕舌头的外星话了。 不知,他的好兄弟沈兆墨知道后,会有何感想? 沈兆墨被秦壬和周延架起来,救护车就等在外面,可他却偏偏不肯走,面对面凝视着这个让他痛苦了十五年的幕后黑手。 宛玉平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依然安稳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双眼平视望向前方,目光中平静如水,毫无波澜,没有罪行被发现的惊慌失措,也没有良心被泯灭后的丧心病狂,万千思绪如奔涌的潮水消失在远方的一线处,像是……早没了生的欲望。 澹台梵音按住想要上前的夏晴,压低声音说:“意识到自己没有特殊能力的你,也就没有了生存的价值,你之所以这么轻易的暴露自己,是因为从你绑架兆墨开始,就没打算活着从这里出去。” 众人一听,皆是紧张的凝视宛玉。 宛玉再次摸着自己的戒指,随后又摸了摸拐杖,在手柄处轻轻一拧,很快就抽出一把小匕首,抵在脖子上。 “那位同志。”宛玉对准备阻止他的一名警察说,“不要阻止我,你也阻止不了我,当然,你可以把我的手或是胳膊射穿,就像玉瑶一样,但我年纪大了,心脏,就像你们看到的,不是太好,这一枪下去也算是帮了我了。其实,我可以不说的,但我不愿意让你因为我背上处分,所以,收起你的枪吧。” 说完,她又转向澹台梵音,“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能告诉我你怎样看出我是双重人格的,说实话,连我自己也是慢慢才发现的。” “因为你参与了詹磊的杀人游戏,因为你建议了詹磊演绎另一种人格,还因为你,”她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詹毅黔,“培养了第二代‘恶魔’,这种在世间造成恐慌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的做派,与詹磊相同属反社会人格。然而,你对于咒语执着,对它的研究,一遍又一遍在不同人身上尝试,一遍又一遍的在做着某种测试,如果反社会人格在你身上起作用的话,你绝对会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对社会做出更大的伤害,因为反社会人格仇视的是整个人类文明,而你却没有,你安静、低调、保持神秘、甚至不贪婪索取,这都是跟反社会人格背道而驰。你的症状不明显,所以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他们或许只认为你是个喜怒无常、心意难测的怪人吧。” 宛玉没说话,仅仅是淡淡一笑。 “放下刀吧,你需要治疗,关于你的能力,你都寻找了一辈子了,该放手了。” 宛玉手中的刀微微颤了两下,夏晴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刀夺了下来。她一手扶住要倒下的宛玉,另一只手把刀扔进秦壬递过来的证物袋中。 疯狂走了,理性回来,宛玉戴着手铐默默站起身,忽然感到也许现在这样……更好。 夏晴搀扶着她走向门口,路过沈兆墨时她突然停住了,老朽的身体吃力的弯下,朝沈兆墨鞠了一躬。 “对不起……” 沈兆墨立在原地,吃惊的看着她做完这一吃力的道歉,看着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刹那间,他仿佛听见铁链断裂的声音,一直压在身上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断的四分五裂。 第124章 尾声一 深渊下除了怪物,还有可怜之人 夕阳西下,夜色渐深,为这场舞台剧落下帷幕。 澹台梵音目送着宛玉上了警车后,心口悬着的大石才总算落了地。她听见不远处穆恒不知在给谁打电话,神情沉重、悲伤、嘴唇在微微颤抖,不知对方跟他说了什么,有一瞬间,他顿住了,好半天才缓和过来,澹台梵音隐约听见他说:“我过两天再去看你们,然后再去看她,到时候老墨会亲口告诉她。” 她仰起头,让温热的夜风打在自己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穆恒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她身边,他拍了拍她,“我刚给辛辰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真正的凶手抓住了,老两口……很激动。” “兆墨吩咐的?”澹台梵音转过头去问。 “被救护车拉走时说的,你别担心,他应该没什么大碍,我现在要过去,一起吗?” 澹台梵音默了默,看着眼前刺眼的警灯,望向车里平静的宛玉,沉默了半晌,才有气无力的说:“我累了,不去了。” 荒谬的杀人游戏,阴险的两代杀手,被利用的、失去女儿的可怜父亲,死相凄惨的三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亦正亦邪,精神不稳定的宛玉,辛辰的死在这整个故事里,仅仅算是一个插曲,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孩子们的死不过才报道了三天就被宋建成和詹磊的背景新闻给吞没,可大名鼎鼎的地产大亨宋建成的女儿宋桥的身亡却足足在各大媒体头条上保持了两个星期,差别之大,不由得让人心寒。 从什么时候开始,贫穷与富贵不光拉开了生活质量,还变成了丈量生命价值的手段? 难道没权没势的人,性命就真如草芥,死于非命都无所谓吗? “你……不需要带什么话?”穆恒见她转身要走,急忙问道。 澹台梵音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之后发生的事,用穆恒的话来讲就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作为警察,光抓住坏人没用,还得负责审问他们,就算这些人干的事你比他们自己都清楚,也要耐着性子再重新问一次,最后要把这些证词整理归档移交检察院,一项项琐碎的能把人逼疯,再加上这次牵扯人数众多,一下子把这琐碎翻了好几倍,弄得夏晴天天就跟步入更年期似的,逮谁掐谁。 宛玉在录完口供的第二天被送进了医院,接着就是一系列治疗,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才得到允许申请见澹台梵音一面。 夏晴陪着澹台梵音走进宛玉的病房,宛玉的主治医生也陪在其中。比起一个星期前,这个老太太的状态好了许多,眼眸之中开始出现符合这个年龄的慈祥。 主治医生很年轻,看模样跟夏晴差不多大,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先是笑容满面的跟澹台握握手,随后又改成皮笑肉不笑的朝着夏晴说了一句完全颠覆了他形象的话。 “夏警官,我们这行呢拿的是死工资,没有奖金,自然也没有提成,也不会出现病人越多拿的越多这种状况,所以,真的不需要重案组的各位同志好心好意的往这儿送病人,很遗憾,病人就算再怎么多,也无法提高我的年度评审。”说完,他瞥了一眼宛玉。 夏晴“哼”了一声,看样子是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就没指望从这人嘴里看到象牙。 澹台梵音扔下那对欢喜冤家,让他们随便掐,自己慢悠悠的坐到宛玉对面,看着她,笑了笑。 “为什么要见我?”澹台梵音率先问道。 “因为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宛玉揉捏着那根原本戴着戒指的手指,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怎么猜到我就是……用你们的叫法,是占卜师的?” “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可我知道你以前杀过人。” “为什么?” “简单,还是那句话,因为你参加了詹磊的杀人游戏。连环杀手在杀人之前都有过杀害小动物的经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一来是因为他们的嗜杀性格,二来则是在潜意识里渴望习惯‘杀’这个行为,让自己不再害怕。”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害怕?” “没错,害怕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无论多么残忍的杀手,第一次杀人时都会害怕,哪怕他事后再怎样吹嘘自己的残酷,也改变不了。然而,一旦碰触了,了解怎么回事,害怕也就缩小或是消失,可以说就免疫了。十五年前的七个人,不管是不是你杀的,都没感觉到你的恐惧,虽然说跟做是完全两回事,但假如你真的害怕,完全可以在第一起案件后就停止。” “那我的年龄呢?穆警官可是把案件搜索倒退了三十年,是你告诉他的?” “啊,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巧撞上了。”夏晴在专心对付眼前的“衣冠禽兽”时分神插了句嘴,“穆恒就那么随嘴一说,就他那个脑子,专攻邪门歪道、馊主意坏点子,要他猜漂亮姑娘的年龄倒是一猜一个准,让他推测罪犯的年龄,真没这功能,除非给他换个头。” “不愧是同道中人的夏警官,真是精辟。” “你小子是纯粹找死吧,有完没完了!” 宛玉从两人的斗嘴中移回来,等着澹台梵音的答案。 “简单的计算问题。”澹台梵音说,“人类的年龄与心理发展基本上成正比,30到50岁,是心理状态的顶峰,精神层面最稳固的时期,体现在思考问题全面、谨慎,做事情也不容易出错,大多数的高智商罪犯,往往都是处在这个年龄范围。根据十五年前的现场、作案手法以及只有拥有充足的阅历才能跟詹磊打成一片的条件,综合推断,罪犯的年龄接近中年,也就是40岁到50岁之间。宋建成作案是在十六年前,那个时候,詹磊已经认同你、尊敬你了,意味之前你肯定花了好几年时间做铺垫,时间间距自然会拉长,再加上第一次作案后从心惊胆战到平静以对的过渡期,宛玉女士,你看,可不得从现在往后倒二三十年吗?” 宛玉理解的笑了,她站起来,从枕头旁拿起一本相册递给澹台梵音,说:“我出生在一个十分迷信的家庭,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太多了,特别是在农村,我祖上从湖南来,奶奶就曾是一名专门制蛊的蛊婆,当然,后来大家都反对封建迷信,她也就从未再跟人提起。” 家中浓厚的迷信信仰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宛玉的人格倾向,在父母、祖父母的熏陶下变得在意怪力乱神的存在。 “后来,奶奶去世,我曾在梦里梦到过她,她告诉我,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时就明白我身体里存在跟她相同的力量……你听着是不是很傻,可是我父母坚信不疑,开始小心翼翼的对待我,因为奶奶就曾经用咒咒死过人,所以他们害怕我一不高兴就会咒死他们。” “你选择民俗学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一半是,另外一半是我真的对这类神秘文化感兴趣,就像你一样。”宛玉慈祥的看着澹台梵音,“后来,我不顾家人反对,研究各地文化,研究各地风俗,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我了解到了欧洲的精灵魔法,就利用私人时间自己研究学习。我想要证明,想要向父母证明,所谓的咒术是不存在的……然而。” 宛玉叹了口气,她伸手翻着相册,翻到了一张结婚照。 “这是我丈夫,我们很恩爱,十分恩爱,不过再恩爱的夫妻也会吵架,那一次我们吵得很凶,我一气之下脱口而出‘你去死吧’……第二天,他就真的死了。” “等等!”夏晴诧异的看着宛玉,“闹了半天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宛玉肯定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用意念杀了他?” 宛玉点点头。 夏晴呆立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凑近澹台梵音问:“你不是说她之前杀过人,所以才不害怕吗?” 澹台梵音不紧不慢的解释:“她认为自己杀过了人,因此心理上接受了自己杀过人的事实,就算这人实际不是她杀的,效果也是一样。” “丈夫死了,连我自己也害怕起我自己来,怀疑自己真的有这种可以咒死人的能力。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有时候会隐约感到躁动,觉得丈夫的死未必是件坏事,自己有能力也未必是件坏事,而过了一会,冷静下来后,又意识到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的可怕。” “人格分裂的前兆。”跟夏晴打了半天架的医生在她们身后猛地蹦出来一句。 “你反复用咒语帮助宋建成等人解决困难,目的是证明自己有能力,还是证明自己没能力?” “如果是在这里的我,自然是证明没有能力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用精灵咒语的目的,不同国家的不同种类的咒语,如果他们听了没效果,那就证明我的能力是假的。” 可是,心理暗示的力量太强了。凡是到宛玉身边的人,大多是走投无路又投靠无门,在如此绝望的状态下,宛玉的话就如同救命稻草,拼了命也要抓住,而这种奋力一搏才是他们脱离苦海的关键。但对宛玉来说,却是掉入黑暗深渊的开始。 家庭、父母带给她磨灭不掉的影响,让事情在中途改变了轨道,也让宛玉在潜移默化下坚信是自己咒死了丈夫,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也许,宛玉第二人格的产生,是为了让她本人逃避现实,逃避懦弱与恐惧的支配,而使疯狂占据统治地位,起码,不用在受到良心的谴责。 宛玉拘谨的冲她一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干的事就好像小孩子在赌气一样,这一辈子被虚无缥缈的东西困住,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凝视澹台梵音,轻轻说:“孩子,我看得出你心里也有心结,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掉入泥沼之中,最后无能为力,只能越陷越深。”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而产生这七苦的则是五阴炽盛之苦,苦乃万物所化,乃三世流转,要说哪一种最让人痛不欲生,或许求而不得产生的执念,最为使人心如刀绞、癫狂成魔吧。 第125章 尾声二 沈兆墨,算你狠 常年的噩梦褪去,沈兆墨难得的做了个好梦,大概因为方才药里助眠成分促使睡眠质量绝佳。那些痛苦的往事在梦中,全部化为一阵风飘走,只剩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还是那个他熟悉的模样,青春、美好。 女孩朝他挥挥手,沈兆墨觉得自己也变回跟她同样的年纪,身上穿着同样的校服,女孩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眼睛瞬间湿润,很快,眼角流下长长的泪痕。 女孩惊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意识到他们之间已是天人永隔。 沈兆墨抹了抹眼泪,一抬眼,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一股光透过她的身体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你是……要走了吗?”沈兆墨似乎听到自己这样问。 女孩微微一笑,双手捧着他的脸,垫起脚,在他脸颊轻轻亲了一下,沈兆墨一愣,下一秒再想伸手抓她却再也抓不到了。 “谢谢你……” 苦涩且甜美的初恋,是他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别跟我说谢谢,是我该感到幸运,认识了你…… ********************************** 第二天,沈兆墨服完例行的药后便用糖衣炮弹哄那位跟背后灵似的主治医生允许自己看会电脑。那是位老医生,还是他父亲的老朋友,面上看去还算慈祥,无论是站在医者的角度,还是站在从小就看着这倒霉孩子长大的角度,都不可能由着他胡来。可惜,后者人越老越经不住死缠烂单、软磨硬泡,加上沈兆墨道行高深了不少,就更不是对手了。 “给你一个小时,多了没有,超时了关你禁闭。” 沈兆墨眨巴眨巴眼,表情特别楚楚可怜,不甘心的讨价还价道:“一个小时怎么够,邢伯伯,三个小时成吗?” 老医生名叫邢行,也不知道当年他爸妈怎么想到,这得多苦大仇深才能给孩子起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好在邢行医生天生乐观,不忌讳,并没有在成人后第一时间跑派出所去改名字。 邢行一乐,笑的春光灿烂,“三个小时……成啊,当然可以,病人是自由的,要不四个小时吧?我们医院网速挺好的,每天给你四小时自由活动,保证你乐不思蜀,等年三十那天你爸妈来的时候,还可以跟他们好好说说这里的生活,你看怎么样?” 沈兆墨:“……”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二。 看这意思,多明显啊,有本事你就作,只要你想留在这过年,反正我又不着急。 邢行冷笑一声,跟黄鼠狼见到鸡似的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转得沈兆墨心里一阵发毛,“小子,我跟你讲讲你现在是个什么得行,肝被戳了个窟窿,没疼死你算你命大,肋骨还让人给踹裂了,差点戳进肺里,表面上看去全乎乎、能跑能跳的,实际上一条腿早就踩在棺材里了。” 沈兆墨乖乖低下头,瞅了瞅缠着粽子的腰。 那天,刚坐进救护车、全身放松下来后,一股钻心的疼席卷全身,沈兆墨整个蜷缩成一团,身体痉挛似的不住发抖。等手术结束后,穆恒他们才知道明玉瑶那一刀正巧伤到了肝部,即使不是太严重,也足矣把人疼死,更何况接二连三的那几脚,算是雪上加霜,他完全是靠毅力撑住才没有当场倒下。 “邢伯,那么夸张吧。” “你再说一遍?”邢行皮笑肉不笑的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兆墨果断的将话吞回肚子里,感觉如果说出口,他这辈子都甭想从医院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名小护士进来给沈兆墨打针,邢行见状侧了侧身,给她们腾出个地方,可刚站稳,穆恒那副讨打的嘴脸就立马映入眼前,邢行突然间变得杀气腾腾。 “邢医生,您别一见了我就跟要吃人似的行不行?”穆恒越过小护士们,嬉皮笑脸的给邢行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你来干什么?” 穆恒一举手中的资料,伸出一根手指,讨好似的笑着说:“就一个小时,行吗?反正他打着针哪儿也去不了,就当是陪他解闷。” 邢行怒道:“有用杀人案解闷的吗?你们队里的人口味都够独特的。” “呦,邢医生,您还懂口味这词儿呢,与时俱进啊!是我们年轻一代的好榜样啊,我要向您学习!”说着,就给他敬了个礼。 邢行:“……” 他真想一刀切了这小兔崽子。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沈兆墨看了眼,猛地坐起身,他有点谎,表情忐忑不安,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犹豫了半天都没说出来一个字,看着她走进房间,沈兆墨慢慢移开目光,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微微的低下头去。 澹台梵音径直走到邢行跟前,沈兆墨不敢猜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能默默听着她说:“邢医生,我知道沈队长现在的状况非常不适合长时间谈话,但是还请您通融一下,毕竟他为这个案子付出了许多,我们就只占用一个小时,说完就走,我向您保证。” 这一串冠冕堂皇的说辞邢行倒是很受用,他瞥了眼不知为何表情变得奇怪的沈兆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小护士们也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穆恒率先打破沉默,开朗的做着报告:经过几人的轮番劝说,程小小的父亲程树总算承认了是詹毅黔指示他自首的事实,詹毅黔由于被教授出卖,所以心灰意冷的交代了个全面,不光他,就连明玉瑶、疯狗司机、精致男子还有其他几个人都被宛玉突如其来背叛而伤心,看来,他们所崇拜的是另一个霸道嚣张又冷酷无情的宛玉。华市的案子,实际上是詹毅黔打着教授的名号私自行动的,他劝詹磊杀宋建成和严福中,同时他买通人,几乎和詹磊同时行动杀人灭口,一来加重了詹磊的嫌疑,二来,则是满足自己对他的胜负欲,证明你詹磊是我的手下败将。 “间隔了十几年的案子好歹算是理清了,接下来就看法院怎么判了。”穆恒合上资料,笑了笑,笑的高深莫测,“现在,老墨,该是你交代清楚了,你自己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和我、我们说清楚……兄弟,说实话,我挺伤心的,你想干的事,我什么时候阻止过你,可你这一次真的过了,你把我们放在什么位置?” “对不起……”沈兆墨低语道,抬头小心翼翼去看澹台梵音。她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目光中流露出深深地无奈和落寞。 她无法原谅,却也心疼的……无法责备。 计划是早就定下的,唯一的失算就是澹台梵音的出现,他考虑了无数次是否要对她和盘托出,结果是决定隐瞒到底,自以为是的以为这是为了她的着想。 看着她惆怅的神情,沈兆墨突然感到害怕,害怕她会因此放弃彼此之间的感情,放弃他,如此多愁善感,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了闭又睁开,然后当作穆恒不存在一样,面朝澹台梵音,语气僵硬的说:“你应该知道我曾帮萌萌揪出过在夜总会里倒卖摇头丸的罪犯。” 澹台梵音没理他。 沈兆墨没等到她的反应,只好耷拉着脸,吃力的调整坐姿,让打着针的手平放在肚子上,“我当警察没多久就开始调查辛辰的死,当时的死者有五个都在本市,而且都有证人证实他们在死之前见过占卜师,可却没有人调查过这条线索,似乎每一个人都以为占卜师的存在是都市传说,没有可查性。从此可得出的理由有一个,有人故意误导、或是故意掩盖这一事实……为了保护占卜师。能把手伸到警局内,可见其本人力量之大,正巧这时,蒙猛坐上副总之位,成为二当家,我就利用他广大的人脉资源在暗处寻找占卜师这个人。” “什么时候的事?”澹台梵音淡淡的问了句。 沈兆墨沉默了片刻,说:“六年前……” “花了多久找到的?” “一年以后……”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隐藏的必要了,沈兆墨干脆知无不言,免得良心不安。 澹台梵音微微皱眉,又没动静了,沈兆墨继续说道:“占卜师的存在只有为本市经济开疆扩土的元老级精英们才知晓,这还是蒙猛有次把他爹灌醉从他嘴里诈出来的,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大体掌握了占卜师手底下几个‘信徒’的信息。于是,我先拿郭山开刀。” “郭山?那个公司被收购,又欠下外债最后跑路的广告公司老总?那是你弄的?”穆恒一脸的不可思议。 “连自己家里都有帮助他的内鬼,要想把他成功扳倒,只有让他孤立无援直到狗急跳墙,第一步则是让这群支持者消失。我们做得无非是帮了郭山竞争对手一把,而郭山自己的赌瘾又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萌萌提供人,你提供计策吧,你从小脑子就灵,你爸遗传给你的经商头脑没想到用在这儿了。”穆恒说。 “我用了五年时间,把我知道的支持者凡是触犯过法律没被发现的,通过各种手段都送进了监狱,剩下的则是利用蒙猛、我爸还有在国外认识的朋友身边的关系,逐一击垮,虽然说不上全部,但也把占卜者的势力削弱了大半。后来,詹毅黔推出詹磊,我便将计就计,抓了杀害徐薇父母的凶手,蒙猛家的黑客用这凶手手机里保留的信息、邮件等入侵了詹毅黔的电脑,给他造成危机感。最后就是我与侯局演的那出戏,目的是为了让省厅重视起来,加大占卜师的搜查力度,如此纵使内鬼手眼通天,也一时压不住那么多人,而占卜师也会把这口气撒在我的身上,即使占卜者不会,詹毅黔也绝对会的。” “然后,你就让他们差点把你打死,你是存心去找死吗?”澹台梵音低着头,没有看他,语速很慢,似乎是努力压着一股火不得不说的慢。 “我没有……”沈兆墨声音哑了一下,他迅速清了清嗓子,“我没打算受伤,即便会受伤我也有自信可以保证性命,但,我没预料到明玉瑶会动手,一时不查就……” “是啊,你多聪明啊。”澹台梵音苦笑了下,笑得叫人心酸,“花了六年的时间精心设下一个局,为了最后收网什么做不出来。其实你当时冲上去把詹磊打一顿时我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你不是一个不顾大局冲动行事的人,那不是你的作风,你是为了让詹毅黔他们注意到你是吗?” “我……”沈兆墨想解释,却半天也说不出口。 “沈兆墨,我从来没喜欢过一个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愿以真心交付的,我敬佩你,心疼你,知道你重情重义,所以哪怕心中有再多不甘也不愿干涉。”澹台梵音说到这里,一瞬间,脸上浮现出难过的难以自己的表情,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之后才继续说:“我料到你会只身前去,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留下那么个默认两可的线索让我们去猜,万一穆恒猜不出来呢?万一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呢?万一詹毅黔突然改变主意想让你立刻死呢?结果会是怎样?” 沈兆墨再次低下头,他不知道此时该为澹台梵音的表白而高兴,还是该为使她伤心而难过愧疚,内心百味杂陈。 “我选择相信你,就是换来这个?”她看着他,募地想起那天穆恒给她描述他受到的伤,心里揪成一团,“你算准了我舍不得怪你也舍不得骂你……沈兆墨,算你狠!” 说完,澹台梵音便把有些失魂落魄的沈兆墨丢下,离开了病房…… ******************************************************************************************* 作者的话:第四卷到此就结束了,遗憾的是第114章到现在也没解禁,实在是抱歉。明天开始进入新的一卷,解开心结的沈兆墨开始了甜蜜攻势,澹台梵音究竟要怎样适应他的变化呢?当然,得先把女朋友哄回来再说!请各位尽情期待,我们下一卷不见不散。 第126章 白猫 位于舜市东郊尽头的六塘村笼罩在鲜有的夜雾之中,刚刚天空中还飘洒着的绵绵细雨,在不知不觉中踪迹全无,转而下起了算得上十几年难得一见、宛如被一口蒸锅罩上似的厚重的雾。村头附近盛开的正美艳的桃花湮没于灰白色的雾霭之中,消失了身影。 吕翔飞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田间小路,这是他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由于他们这个村子离人多的县城有一定的距离,因此一过了晚上九点便四下无人、黑灯瞎火,能听见的仅仅是田间青蛙、昆虫之类的动物的叫声。 厂里临时加班,吕翔飞是车间安全组一组的组长,身兼要职。他是个老实人,领导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所以当领导开玩笑似的让他检查三遍再回家时,他就傻头傻脑的真的围着偌大的场子来回转了三圈,人都笑他傻。 眼看快到晚上十点了。 夜晚的小路一片寂静,连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都没有。吕翔飞骑得不快,那双老寒腿就像没上油的铁链,每转动一下都会摩擦的生疼。他费力的踩着脚蹬子,心想明天最好找书记商量商量给这条小路按个路灯,平常他借助车头装的小灯才勉强看得清道路,但在这浓雾之中,打探照灯都不一定够,更别提他的这星光点点似的光亮了。 这时,他听到自浓雾之中传来“叮叮叮”的铃铛声,似乎有人在唤他家的鸡回窝,那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似乎是冲着他的方向跑过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吕翔飞好奇的探头去看,铃声一下停一下响的,听起来像是这东西跑跑停停。 突然,一道白影跳到他面前,浑身被雾气打造的烟雾缭绕,仿佛是从天而降。吕翔飞先是吓了一跳,刹车捏闸时发出刺耳的噪音,定睛一看后,他发现是一只脖子上戴着铃铛的白猫,那是只好大的猫,他从未在村子里见过体型如此巨大的猫,那感觉就好像……好像……快要成精了。 车头上的小车灯照亮猫的脸,隐约之间,吕翔飞看到那只猫、它的那双眼睛好像整个都是血红色。 白猫在他脚下转了两圈,鼻子嗅了嗅吕翔飞的脚还有自行车轮子,接着身体舒展纵身一跃,背影立刻融入雾中,消失不见了。 吕翔飞原本打算追过去看看,转念一想时间太晚了,于是放弃了,他忍着双腿带来的疼痛重新蹬起车子,继续往家赶。 等骑到有路灯的时候,雾也消散了不少,想起刚才看到的白色大猫,吕翔飞甚至怀疑是不正常的天气使他产生了幻觉。 他家附近有个受当地人喜欢的小吃店,平常开门到很晚,村里许多年轻人常来这里买夜宵。吕飞翔也打算时髦一回,给在家的妻子和需要补脑的女儿捎点好吃的。现在村里的生活跟他年轻时候相比那是天壤之别,不大的街边开了好几家铺子,卖着各种各样在大城市受欢迎的商品,在等炸鸡的时候,吕飞翔斜眼看了看旁边的烟酒铺,对着一排啤酒垂涎欲滴。 拿上炸的香脆可口的鸡肉,吕飞翔高高兴兴的骑车回家,关于那只猫,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反正没有记它的必要。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只大白猫在吕飞翔走后,悄无声息的从雾中探出身子,一直跟在吕飞翔的身后。 一给星期后,吕飞翔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了。 四月二十日,六塘村村民吕飞翔的妻子卓新、女儿吕萍萍的尸体被前来串门的邻居发现。两名死者脖子被切断,死亡时间为下午2点到4点之间,伤口不整齐,像是使用了锯子之类的带齿凶器。两名死者无外伤,屋内无打斗痕迹,值钱的东西均在,因此柳塘镇公安局负责此案的阮警官判定凶手应是母女二人的熟人。 经邻居讲述,卓新和丈夫吕翔飞的关系还算过得去,小吵小闹虽然挺多,却都是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琐事,并没有真正红过脸。阮警官调查了一圈,最后将视线锁定到卓新的弟弟卓雷的身上。卓雷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还经常给他姐找麻烦,想方设法向她要钱,有次被逼急了后,他就扬言要杀了卓新母女。 审问时,卓雷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只为了图口舌之快,并无有杀人之心。之后,阮警官带人搜查他家,找到了一把染血的锯子,dna鉴定证实属于卓新母女二人,卓雷叫喊无辜,怎奈证据确凿。当天,卓雷被正式批捕,六塘村母女谋杀案也就宣告终结。 凄惨的谋杀案随着花开花谢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平静的小村继续它往日的生活。而那栋出事的小屋被当作凶宅遭村里人避讳,因为在吕翔飞搬出后没多久后,在夜晚,很多路过这里的村民都会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还有一声毛骨悚然的猫叫。 *************************************** 鉴于重案组是专门负责大案要案,而广大的罪犯朋友们大部分有贼心没贼胆,只敢做些小偷小摸,因此,众人度过了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明天正好就是周末,各种私人活动早就安排妥当,特别是那些常常牺牲小家为大家的已婚同志们,都等着在假期内好好表现以抚慰各位小祖宗们逐日见涨的不满。周延就在其中,由于爸爸神出鬼没,总是抓不着,见一面比见到活着的米老鼠唐老鸭的几率都底,这成功的惹怒了年仅4岁的小女儿,导致她现在每次见爸爸,都用后脑勺打招呼。 有人喜来有人悲,不是谁听到放假都情绪高涨的。 夏晴的脸拉的老长,颇有点要跟地面亲密接触趋势,她发愁的盯着身旁椅子上的黑色洋装,又瞅瞅地上一双五彩斑斓、贴满了亮片的高跟鞋,随后欲哭无泪的倒在桌上,绝望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新一轮相亲大会。 她真是不知道上辈子欠了她妈多少,连本带利的您给个数,我还你现金还不成吗? 穆恒心花怒放的准备和昨天刚认识的女孩去看电影,秦壬则是准备了一堆电脑游戏打算来个通宵达旦。 队里,就剩下他们爱戴的队长沈兆墨,什么计划都没有,接连几天都跟个游魂似的飘荡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手机坚持不懈的给澹台梵音打着电话。 澹台梵音生起气来倔的像头牛,那天从医院出来,招呼都不打就回了澳洲。沈兆墨找人扑了个空,打电话那头也不接,只好每天开车多绕点路,到她家楼下看看家里有没有亮着灯。 屋子里的人走了个干净,沈兆墨关好门,百无聊赖的溜溜达达上了车,脚踩油门,照例上澹台梵音家楼下报道去了。 车开到楼下,沈兆墨在驾驶坐上坐了一会儿,空调调的有点低,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今天,恐怕又是同样,他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做好准备,一边伸出头看了眼楼上。 离太阳落下尚且还早,大部分人家选择享受夕阳柔和的日光,因此提前开灯的不多,沈兆墨一眼就看见了整栋楼中最明亮的一扇窗,下一秒,他几乎是冲着跑进楼里。 澹台梵音坐在地上收拾着东西,甘比诺一摇一摆的走过来在她脚上蹭了蹭,原地转了两圈,尾巴一甩,打了个哈欠就准备睡觉。可它刚闭上眼,门口惊天的铃声瞬间让它炸成了个巨型毛球,随后风一般的窜进了沙发底下,恶狠狠的盯着大门方向。 铃声响的像在催命,澹台梵音慌忙之中差点歪着脚,等她打开门,看清楚门外之人时,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沈兆墨无奈的笑了一下:“梵音……” 澹台梵音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沈兆墨见状马上跟了上去,跟去之前还不忘把鞋换了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这大楼下的防盗门是摆设吗?”澹台梵音没好气的嘟囔道。 “那个……我之前来时,密码是你告诉我的……忘了吗?” 她确实是忘了。 “梵音……”沈兆墨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在生气吗?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错,别气了好吗?” 澹台梵音一把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沈大队长义薄云天,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大道正义,哪有什么错,不必。” “原谅我好吗?” “你还有事儿吗?”澹台梵音没好气的打断他,“如果你没事儿的话,就请回吧,我很忙,没功夫跟你闲扯。”说完,掉头就往门口走,打算开门把他轰出去。 沈兆墨再次抓住她的手,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搂紧了怀里,头抵在她肩膀,声音轻柔且有些颤抖,“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我知道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赶我走……” 澹台梵音:“……” 想要他干什么?能让他干什么,就是因为什么都舍不得让他做,心里又越来越火,所以才闹脾气似的跑回澳洲冷静几天。 沈兆墨抱了一会儿,感觉她不再挣扎了便慢慢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他抿了抿嘴唇,充满了委屈和可怜。 澹台梵音沉默了一会儿,问:“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预测到自己会受伤?” 沈兆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做这个计划时,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会送命?” 沈兆墨迟疑的更久了,他不能说没有,那时候的自己报仇就是一切,而为此可能牺牲性命,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澹台梵音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沈兆墨那种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眼神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团火,仅仅是心里还有些发酸。 “算了,”隔着衣服,澹台梵音伸手去摸已经愈合的伤口,“你赢了,我斗不过你……” 沈兆墨一愣,接着又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问:“你是生气才回的澳洲吗?” 澹台梵音抬起脸,眉头皱成一条直线,缓缓摇摇头,“马斯理奥神父又失踪了,我回去是去报警的……” 第127章 杀人的是……猫? 我如果超过两个月没有联系你……那就是我死了…… 尽管马斯理奥神父尽量保持跟往常一样闲聊似的语气,但澹台梵音油然生出一种仿若笼罩在一股巨大阴影中的不安的感觉,心脏激烈的跳动,心跳声隐约可闻。 之后,神父便真如他所说,完全失去了踪迹。 “我怎么可能真等上两个月。”澹台梵音微微的靠着沈兆墨,两人从客厅转移到书房,坐在软绵绵的羊毛毯上,沈兆墨环抱着她,手在她肩膀有一下没一下摩挲,“我找了很多地方,家、教区、中心教区办公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看样子真的出事了,我只能先报警,让沃尔特警司他们介入调查。” “把视频给我看看。” 澹台梵音起身,抄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点开桌面上一个黑漆麻糊的视频文件,女孩骨瘦如柴的脸霍然出现在画面上。 起初,沈兆墨面上波澜不惊,还有闲情逸致观察澹台梵音的表情,不过渐渐地,女孩疯狂的举动吸引住他全部的注意,夜色未深,他却感觉四下一片死寂,同时在心头吹起股阴风。 不久,视频结束,沈兆墨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足足有一分钟,他没有说一句话,眼睛仍旧盯着定格的画面,想起视频中诡异的女孩,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还以为在看恐怖片呢……”他重新去握澹台梵音的手,却发现手心冒出冷汗的不仅仅是他一个,“这是真的,还是……” 澹台梵音苦笑一声,“我也问过神父同样的问题,当前阶段无法得出结论,是真还是假都无妨,找到人是关键。” “就凭这视频?能看出什么来……我去找萌萌他们家黑客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发信源头。”沈兆墨将电脑合上,作为一名成天到晚跟血腥尸体打交道的人,连他都觉得再看下去非得得精神衰弱不可。 “就是说你回澳洲不单单是生我的气,更是为了找神父?”沈兆墨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点苦恼的笑意,还有点隐藏不住的开心。 “是为了找神父,消气是附带的,话说,我一到那儿就开始忙活着找人,早把你给忘了。” 沈兆墨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半天琢磨过味来却又是哭笑不得,于是在她头发上好一顿揉搓,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之间,让他的心也痒痒的,他掰过她的脸深情的吻上去,连同这段时间的相思一同灌入其中。 然后——他就被无情的赶了出去,理由是夜深了。 沈兆墨舔了舔嘴唇,那双眸之中散发光亮的模样,英气逼人,遗憾的是屋内的人没有瞧见。他走回车上,最后望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带着难掩的喜悦,开车回家。 周一一上班,重案组的各位就被他们这位春光无限好的精英队长闪瞎了狗眼,那可是足以让万千女孩们为之倾倒的迷人笑容,就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射进来的一缕光亮,又好像吹散浓浓迷雾的那一丝微风,耀眼到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夏晴充分发挥出她土匪流氓气质,贼兮兮的吹了声口哨,秦壬被他这么一闪差点撞上饮水机,只有穆恒抬头仅瞄了眼,就立刻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的编写他那首酸的叫人牙疼的情诗。 “……恒哥”秦壬战战兢兢的靠到穆恒身边,他怀疑自己崇拜的英勇神武的队长脑子坏了,“墨哥是怎么了?” 穆恒没看他,轻描淡写的说:“你看他那样儿,八成是把人给哄回来了呗,心里正美着呢。对了友情提示啊,沈兆墨禁制已破,很快就要恢复常态,你们要快点适应。” 秦壬歪了歪头,“什么是常态?” 穆恒刚打算用一种比较引人入胜方式好好给他上一课,一抬头看见宣传科几个小姑娘笑嘻嘻的走来,于是当场改变策略,示意他往外边看。 四个小姑娘说说笑笑路过重案组,下意识往屋里瞧,沈兆墨意识到她们,便转过头来,把刚才犹如春光的笑容毫不吝啬的洒在她们面前。小姑娘们先是一惊,紧接着就被这勾人的笑迷得神魂颠倒,愣生生的站在门口好半天、等到夏晴看不下去过来赶人时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瞧见了吧?”穆恒用下巴指了指,“那就是常态,咱们的沈大队长其实是很受女性欢迎的,只不过之前一直抱着对辛辰死的自责,所以多少心里有些压抑,而现在……只愿咱们办公室不要人满为患的好。” 对此,秦壬表示赞同。 平静的一天,时间过的很快,周延早早的收拾好东西,准备先去幼儿园接孩子,接着再一家三口在外面享受家庭晚餐,他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幸福。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周延前脚刚要走,后脚桌子上的电话就像疯了似的响起,他接起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夏晴明显看到他头顶上方升起一股怨气。 放下电话,周延双手撑在桌上,耷拉着脑袋,穆恒他们看着新鲜,都纷纷围过去,只听他心灰意冷的叹了口气,“我感觉,这次我家丫头得恨我一辈子……”说完,他抬起头面向众人,讲道:“六塘分局报上来的案子,犯人挟持了一家人,在屋里浇满了汽油,随时可能点火。” 沈兆墨正色起来,急忙问:“现场什么情况?犯人是谁?” “犯人是六塘村的村民吕翔飞,他现在情绪激动,吵着闹着要见咱么这儿的领导。” “咱们这的?”夏晴纵身一跃,直接从对面桌子那翻过来,“这案子应该归分局管啊,怎么报到咱们这里了?分局人呢?” “都在那盯着呢,害怕他一激动点火,都守在家门口呢。” 沈兆墨沉吟一下,“老周打电话过去,告诉六塘分局随时报告情况,同时让各个狙击手选好位置,准备击毙罪犯,秦壬,你留在这儿以防有别的意外,请网侦的同志们辛苦一下,查找吵得最热闹的网站,命令他们不许火上浇油,还有,媒体那边你也盯着点。” 秦壬善于摸透对方目的的特长在应对媒体方面在合适不过,他一边哄的各大媒体高兴,一边避重就轻,将关键问题藏的彻彻底底,打太极绕着圈子耍着那帮子不怀好意的媒体就是不说实话。他面对镜头的时候,多了份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有条不紊。 只是……孩子,这个优点怎么一遇到自己人就不管用了呢?哪怕能保留下半分的机灵,也不至于总是被夏晴暴力镇压。 沈兆墨他们动身后,秦壬在办公室里估算着时间,在他们到的同时,他立刻关闭了整个镇的网络,让那帮缺德的闲人没法制造社会混乱。 现场的已被分局的警力层层包围,接见沈兆墨他们的是正是负责吕翔飞妻女谋杀案的刑警阮浩。 几个人站在车旁,阮浩一抹头上的汗,顶着要把人烤熟的太阳,向他们介绍着情况:“吕翔飞是镇上制药厂管理车间安全的组长,今年五十五岁,十分老实的一人,有点死心眼,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今年4月被杀害,凶手我们已经抓住了,是死者卓新、也就是吕翔飞妻子的弟弟。” “被劫的那家是什么人?”穆恒手搭凉棚,阻挡着阳光,问道。 “那家人在镇上开了个寿衣店,本本分分的做生意,吕翔飞还是从他那儿买的画圈和寿衣呢,我们从刚才就试图跟他沟通,但他拒绝,一定要找你们才行。” “为什么?”夏晴边问,边套上防弹背心,接过一名狙击手的枪,对了对准心。 夏晴的彪悍把阮浩看的有点愣,盯了她几秒,才说:“他一直在重复要跟破获之前的连环凶杀案的警察谈,不然就一把火跟他们同归于尽,我们只好联系你们了……这人不会是因为老婆孩子死了,精神不正常了吧?” 沈兆墨戴好通讯器,冲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的人往后推,随后缓缓地接近屋子。 屋内,吕翔飞听见动静,慌张的打开窗户,却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于是眉毛扬了扬,露出有些焦虑又颇有攻击性的表情:“你是谁?站那儿别动,想让他们死吗?!” 沈兆墨双手举起,语重心长的说:“我是市局重案组二队队长沈兆墨,是你要求见我们的。” 吕翔飞戒备的瞄了他一眼,“是你们破的那个什么魔法什么咒语的案子?你可别骗我!” “是我们,你如果不信,我还可以给你讲讲细节?”沈兆墨看见吕翔飞紧绷的表情略微舒缓了些,便乘胜追击:“你为什么要挟持那家人,他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吕翔飞冷笑几声,没过多久,冷笑变成大笑,笑声中包含难以言喻的凄凉与悲愤,他背过身,拽起一个满脸褶子的胖男人,那男人哆哆嗦嗦,脑袋上的汽油还往下滴答,“你问问他,来啊,说啊!说你怎么对不起我!”似乎是等这个问题等了许久,吕飞翔一度情绪失控,眼神狰狞且狂躁,又露着某种让人不安的脆弱,“我和我老伴,还有我那个马上就要读研究生的女娃,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她们才会死,我要烧死你,烧死你这畜生!” 打火机的火苗逐渐靠近,胖男人发出了犹如杀猪般的尖叫。 “他杀的她们?”穆恒疑惑的面向阮浩,“不是找到凶手了吗?” 阮浩也在纳闷,明明证据确凿,现在告诉他抓错了人……老天啊,别闹了! “等等!”沈兆墨急忙制止,双手定在空中,形成个比较奇怪的姿势,“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见我们?你让我们大老远跑来,不会是为了见证你烧死他们吧?” 沈兆墨的这个问题很显然在愤怒的吕飞翔心中又添了一把火,他忘我的吼着,“你们不是专门破解神秘案件的吗?!我让你们来,就是让你告诉我……我老婆孩子是怎么死的!” 啊……什么玩意儿?所有二组的队员心有灵犀的同时想。 “我们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新潮时髦的封号啊?你知道?”穆恒情不自禁的调侃了一句,顺便问向同样懵圈的周延。 后者立刻回给他一个不清楚的表情。他们队这段时间确实老接些奇奇怪怪的案子,其实他们自己也在闲暇时聊过,可是只要是犯罪,就一定是人做的,不是人做的也不会送来给他们,那是寺庙和道观负责,究竟是哪个缺德冒烟的胡说八道给世人带了这么大一误会。 沈兆墨迷茫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吕翔飞开始不耐烦,他觉得没有人能够帮自己,心中的痛苦永远都无法排解,于是他敲打着金属护栏,喊道:“你们不是?!你们骗我,连你们都要骗我!这是个什么世道!” “是,我们是!”沈兆墨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困境,然后再找出起这倒霉名字的人打一顿,“但我们也是人,不是神,不能单靠你说就能猜出全貌,这样,你先放了他们,反正如果真杀了人,这里都是警察他们一个都跑不了,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吕翔飞阴着脸,很显然不喜欢他这个提议,“我要先了解真相,你告诉我后我自然放人,我也会跟你们走,不然,我就点了他们给我老婆孩子偿命!” 这时,夏晴通过通讯器说:“不行,他前方有人质,从我的角度无法做到不伤害人质击毙犯人。” 穆恒挠了挠头,满脸的不情不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夏晴蹲守的位置,又望着不远处僵持不下的沈兆墨和吕翔飞,只好无奈说道:“老墨,我觉得请你们家那位过来吧,他想知道的真相恐怕咱无法解答。” 既然得到要求,为了人质的安全,最好的方式就是满足他。 沈兆墨思忖了几秒,轻轻答了声:“好……” 就在这时,吕翔飞忽然没头没尾的喊出一句:“是猫!我看见了,一定是那只白色的大猫,是那东西杀了她们!” 作者的话:第114章顺利接触屏蔽,没有看的可以前去阅读了。还请喜欢此作品的朋友们记得收藏一下,感谢大家!! 第128章 原来是猫鬼 也就是穆恒会出这种馊主意,派辆警车去接澹台梵音。在周围民众的目光中,澹台梵音跟着两名警官上了车,心里一边琢磨着回来该怎样跟邻居们解释,一边决定要宰了穆恒祭天。 这边,吕翔飞抛来云里雾里的话使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穆恒他们开始有点赞同阮浩的想法了,这家伙确实是疯了。 猫?能杀人? 沈兆墨凝神静气,目光落在那脸色已呈现出不正常灰白色的胖男人身上,那人似乎快要被吓死了,“你说是猫杀了你家人,是什么意思?” 吕翔飞猛地上前一步,脸紧贴金属栏杆,“什么意思?这应该你来告诉我!我……我那天明明看见一只巨大的猫,脖子上戴着铃铛,那天下大雾,我一直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哪成想,居然是这混蛋玩意儿操控那只猫去杀我的家人。”他提溜起快要晕厥的男人,“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他的双手沾满了血!” 由于他的声音太大,使本来已经被母亲安慰下来的男孩子再次大声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嗷嗷直叫,“不要,我不要,别杀我,妈妈,妈妈,救命!” 吕翔飞到底不是残酷无情之徒,孩子的哭喊触及到他心中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部分,曾几何时,萍萍也是这样哭闹着要他陪她玩,他蹲下身子,牵着她的小手拉勾,跟她约好等他回家再一起玩。她是那样可爱,那样讨人喜欢,可是…… 他手哆嗦起来,被抓住的胖男人也由于突然间的失力而跌坐在地上。 “老墨,看到犯人了,要击毙吗?”夏晴手指勾着扳机,只要沈兆墨下令,她立刻就能干净利落的解决眼前久久僵持不下的情景,可等了半天,等到的却是沈兆墨“再等等”的指令。 “他只想要个答案,不想伤人,最好能顺利劝他放弃……再说,杀人难不成是好玩儿的?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少沾这种事吧。” 沈兆墨的无视使吕翔飞又开始焦躁起来,他蹲下身,拎起一桶汽油在屋里狂泼,把桶朝下又浇了自己一身,随后他站在窗口向外吼道:“你们在干什么,是在商量着怎么杀我?好啊,很好,既然如此,我就跟他们一起死,反正我一无所有,什么牵挂都没有,也不怕死!” “你冷静点,是谁告诉你这家的人杀的你妻子女儿?”沈兆墨把他的注意力引回来。 “我自己查的,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查到的。” 沈兆墨又问:“警察已经抓住凶手,你不信是卓雷杀的?” 吕翔飞冷哼一声:“卓雷缺钱,杀了人会不拿家里的钱?” 是啊,穆恒和周延同时升起疑问,卓雷最需要的就是钱,就算一时急火攻心要了人性命,会慌张到不把比性命重要的钱当回事吗?这六塘分局,怎么办的案子。 “我能问地上那位先生几句话吗?你看,毕竟跟他有关。” 吕翔飞想都没想就又扯起胖男人,按到窗框上,“问吧!” 这时,警笛声由远到近驶向穆恒几人所在的方向,没多久,便开到他们面前。 澹台梵音从车上下来,穆恒立刻迎上去,像是总算找到了组织似的,就差热泪盈眶了,“姑奶奶,你总算来了,那家伙一直说胡话,我们都听不懂,你快给去看看,到底是……唔!” 穆恒捂着被她踹疼的小腿,这“酸爽”的滋味他曾经体会过一次。 澹台梵音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面向周延听他讲解现场状况。 阮浩对这位新来的小姑娘毫不客气的露出一堆的不信任和担忧,要不是穆恒始终按住他笑嘻嘻的对他说着“没事”“她是专业”的话,估计这位阮警官打死也不会让她进去。 周延好爸爸上身,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小心行事,千万不要逞强,把注意示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澹台梵音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朝着沈兆墨站的方向慢慢前进。 “老墨,人过去了,你接着点。”澹台梵音一走,穆恒立刻对沈兆墨说。 澹台梵音一步一步的小心移动,沈兆墨从老远就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碰到他手掌的一霎那立刻紧紧握住。 “吕翔飞,”沈兆墨对着几近崩溃的吕翔飞介绍道:“这是我们的……顾问。”他现抓了个词套在她身上,“你说的猫,她能帮你回答。” 澹台梵音向吕翔飞展露出习惯的笑容,但却小心的大气都不敢出,浓浓的汽油味,熏得她鼻子很不舒服,“吕翔飞,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吕翔飞举着打火机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他僵硬的点点头。 “你见到的猫,有尾巴吗?” “啊?”他显然没意料到她会这样问,拼命的回想,“应该是有……有,的确是有,它离我很近,就算是雾中我也看的很清楚。” “那只猫见到你,它做了什么?”澹台梵音接着问。 “在……在我的脚边转了一圈,接着围着我自行车转了一圈,就……跑了。” “地上那位,”听澹台梵音这样喊,吕翔飞再次一把揪住胖男人的头发,强迫他向外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性命攸关,想好了再答……你今年年初有没有杀过一只猫?” 胖男人把头摇的速度像自动甩干机,汽油被他晃的四处喷溅。 “这有什么关系?”吕翔飞急切的喊道。 澹台梵音若无其事的一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吕翔飞手中的打火机上,“吕翔飞,关于你说的猫我大体有点数了,但我还需要验证,”澹台梵音一指他身后,“我要看那栋房子,你出来,我保证给你个答案。” “做梦!” “是吗?我觉得我的提议很合理,你要知道那只白猫究竟跟你妻女的死有没有关系,为此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必需得到证实,要是冤枉了好人,咱们都不愿意看到,你也不想折腾半天却让真正的凶手趁乱逃之夭夭吧,出来,否则即使跟他们同归于尽,你也永远无法知道真相!”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吕翔飞转过头凝视着一屋子的人,男孩躲在母亲怀里抽泣,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不敢看也不敢听。他缓慢的转着头,重新看向窗外这两人,其实,他并不是要伤害谁,仅仅是想用这种方式换来一个答案,一个无论怎样求助警方都无法得到的答案,他只能搏一搏,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压在这场赌注里,现下看来,他似乎是赌赢了,老天,还是留了点慈悲在他身上的。 “你不会骗我?”吕翔飞最后确认道,他声音沙哑,嘴唇不住的颤抖。 沈兆墨抢先一步说:“我们保证。”随后,他指示夏晴还有其它狙击手全部撤回去。 吕翔飞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把打火机从窗户扔出去,双手高举,见状,穆恒和周延也不含糊,立刻带领一队人冲进屋内解救人质,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压着吕翔飞出来,沈兆墨在阮浩跟前说了什么,阮浩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就把吕翔飞塞进穆恒他们的车子里。 澹台梵音双手掐腰在满是汽油味的屋里来回转悠,这时,一只手从后环在她腰间,澹台梵音一怔,看到身后的人才又放松下来,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窜上她的耳朵。 “你要留在这儿?” 沈兆墨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讲话,澹台梵音一哆嗦,不由得拉开了点距离,“自然,要不然谁去给那位差点成人形火炬的可怜人一个公道,这里不大应该不难找,估计一会儿就结束了,你先回去。”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而且我也不是一人,夏姐会陪着我。” 沈兆墨背后响起一阵干咳,他回过头去正巧撞上夏晴那双像x射线的双眼,上下一扫描,你沈兆墨心里那些花花肠子全都一览无余。 夏晴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走过去一把揽住澹台梵音的肩膀,一股挑衅从她嘴里迸出,“快滚、快滚!回去跟你的罪犯好好相处去,这有我呢,这么可爱的小美人我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碰呢。” 一想到把澹台梵音交到这女土匪手里,沈兆墨顿时感到天都要塌了,无奈她说的没错,当下的重中之重是查清吕翔飞妻女的死因。 沈兆墨耸了耸肩,当着夏晴的面在澹台梵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即捏了捏她光滑的脸蛋,帅气的拍拍一脸茫然的夏晴,转身走出去。 夏晴嘴巴差点合不拢,脑子有点乱,不知该说什么好,看到方才那一幕,她突然担心自己会不会长针眼。沈兆墨这个男人,她一直把他归属于禁欲系,从来不随性放纵,常常压抑住内心欲望,没想到,当禁锢消失、他决定用尽所有对一个人好时,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刺眼的灯光下,吕翔飞忐忑不安的摸着冰冷的手铐,期间,他不停的问周延时间,切切实实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寿衣店一家人已送进医院,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包括那位胖的自带“助燃物”的家主也仅仅是擦破了点皮,受了些惊吓,如吕翔飞所交代,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害人之心。 “警官……几点了,那姑娘还没回来吗?”吕翔飞吞吞吐吐的又问了一遍,一个小时前凶狠狂躁的模样已不复存在,恢复成往日老实巴交、老好人的状态。 “你别急,她回来后肯定第一时间过来。”周延宽慰道。 一阵脚步声让吕翔飞的脸庞瞬间抬起,他满怀希望的望着那扇门。 澹台梵音快步走进来,气喘吁吁,脸被晒的通红,语气倒还算平稳,可是周延听得出里面那种踌躇和诧异,“吕先生,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你确实怪错了人,那位寿衣店店主跟你看见的猫并无关系……” 吕翔飞心猛地凉下来。 “好消息是,我确定了那只猫是什么东西。你确定想听吗?即便跟你家人的杀人案没有关系?” “请您……告诉我,剩下的请让我自己判断。” 澹台梵音看了他几秒钟,表情很是凝重,“好吧,你看到的、不管是真实存在还是幻想,都代表一个东西,那就是猫鬼。” “猫……鬼?” “蛊毒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操纵猫的幽灵咒杀他人,猫鬼在隋代大为流行,当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饲养,由于造成巨大的损害,朝廷下令镇压,凡是养猫鬼的人家全部被流放,猫鬼法延续到唐代,只不过数量大幅度减少。” “那,我看到的……我的老婆孩子是……” 还没等他说完,澹台梵音斩钉截铁的打断道:“吕先生,您的妻儿是被人杀死的,不是被什么鬼,因为你看,猫鬼可没法用锯子锯开人的脖子啊。” 第129章 有好多老人都死了 寿衣店的老板姓钱,名彼,秦壬念的时候,穆恒一口水顿时喷射出了好远,简直能赶上水枪的射程,心想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家的爹妈有点意思,比邢行家的还有创意,这究竟是希望孩子将来能富贵荣华呢,还是渴望学有所成?不管是哪个,钱彼看上去都没达标。 穆恒喷出的水正巧溅在秦壬的脸上,他厌弃的抹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心底立刻窜上一股强烈的恶心,头发都快炸起来了,夏晴见状,扔给他一包湿巾,他急忙打开,用了足足半包才好歹舒服了些。 “小秦同志啊,这你就不懂了吧。”穆恒故意老气横秋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吐沫是可以消毒杀菌的,你看受伤后不都得先用嘴舔舔吗,我小时候啊,手上起湿疹,每次晚上痒的睡不着觉时,我姥姥就用吐沫给我涂,然后立刻不痒了,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你们小朋友啊太娇气了,土方子也是很管用的,下次你可以试试。” 有着洁癖的秦壬扭头瞪了他一眼,面露凶光。 夏晴替他打抱不平,“你别太不要脸了,就你那吐沫星子不传染病毒就不错了,还杀毒,我怎么从你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效果呢,没事别欺负人家孩子。” 穆恒一脸坏笑,瞧了眼秦壬,“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究竟是谁成天把人家当小弟来回使唤,秦壬就是敢怒不敢言,人家心里憋屈的很。” 夏晴目光猛地转向秦壬,几乎是威胁着问道:“你,憋屈?” 秦壬:“……” “夏姐,谁敢在你的淫威底下说实话啊。”穆恒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离间。 “滚蛋!少跟那煽风点火。” 秦壬目光渐渐空洞,看样子离魂飞魄散不远了,一时间,自己在重案组的点点滴滴就如幻灯片似的在眼前一一划过,让这可怜的年轻警官在瞬间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定——他要辞职! 沈兆墨及时的一拍桌子,一边一个拽着这俩大龄幼儿园小朋友强行分开,这两个人估计天生八字相冲,和平不过三分钟,他将夏晴扔给澹台梵音,以要把他丰富的情史透露给他现任女朋友作为威胁叫穆恒老实点。 “秦壬,你接着说,别理那智障。” 那边,智障依旧神情自若的装傻充愣。 秦壬一声不吭、手握拳头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气呼呼的讲道:“钱彼父亲去年去世,母亲身体又不是太好,有一个还没上学的孩子,可以说日子过的听清苦,我找他的邻居们打听了一下,都说这人虽然平时贪点小便宜,但不至于坏,对了,他们提到钱彼的副业。” “他还有副业,干什么的,该不会扎小人吧,要不就是画符?”穆恒那张嘴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可是这回秦壬却点了点头,“跟扎小人差不多,也是赚死人钱。他们柳塘镇包括隔壁的六塘村迷信的人挺多,其中就有很多人会在意去世的亲人在那个世界生活的好不好,每年烧的纸钱有没有受到,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投胎转世之类的,于是,他们就找上了钱彼,说是钱彼能通灵。” “通灵……”穆恒冷笑一声,“那这位大仙要价多少啊?根据价钱,应该能决定是否可以到监狱里给咱算算。” “人家要价不高的,恒哥,比街边那些个算命的贵不了多少,正因为价钱不高所以生意很好,很多人只为了买个心安而已。” “他跟吕翔飞或是他妻子卓新的联系呢?”周延问。 “纯客户与卖家的关系,纯洁的不能再纯洁了,人家吕翔飞不都交代了,是听闻钱彼通灵才下意识把他跟家人的死套在了一起。” 搞了半天,这吕翔飞就是倒霉蛋一个,擅自把家人的死安在了一个无辜人的身上,然后上演了一出感人泪下的苦情戏,结果,梦醒了,人也清醒了,可着劲在里面后悔,懊恼自己的先入为主,责怪自己干了件不是人的混账事。 沈兆墨思考了一下,心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随后说:“明天穆恒你跟我去会会这个钱彼,老周你和夏晴去把卓新和吕萍萍的尸体运回来,让玊老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你倆辛苦一下,重新捋一遍案件,回头跟大家做个汇报,秦壬你去见见卓雷,问下她姐的情况,再把关系人背景整理一遍,争取所有问题明天下午理清楚。另外,”他垂目看向澹台梵音,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你也得出份力,明天跟我一起去见钱彼,问问他那只巨大的白猫。” 澹台梵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点疲惫的打了个哈欠,“你认为那只白猫跟杀人案有关?” 沈兆墨笑着捋着她散在额前的碎发,“查查不就知道了。” 众人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用行动表示对那片直冒粉红色泡泡的区域敬而远之,看不下去了。 下班时,澹台梵音在跟夏晴聊鞋跟高低和走路步伐大小的关系,夏晴在为那双放在太阳下能反射出彩虹的“水晶鞋”发愁,反复思考究竟要怎样穿才能让那双鞋规规矩矩的走直线。 澹台梵音还没给夏晴出好主意,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抱了过去,沈兆墨“春天来了”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晃的她愣了下神。 “饿了吧,吃饭去。” “吃饭?”穆恒像贼一样眼中闪着亮光,“好啊,吃什么?我推荐隔壁鲜香居的水煮鱼,绝对够味。” 沈兆墨顿了顿,接着露出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说:“不好意思,这是家宴,外人谢绝入内,你还是找你的新欢玩儿去吧。” 穆恒不依,猛地扑向沈兆墨,摇着他的手臂捏细嗓子耍赖道:“奴家不依,公子有了正妻,难道就不要奴家了吗?奴家守了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子,没想到您是如此负心薄幸之人,奴家的心如刀割般疼啊。” 沈兆墨:“……” 顿时,一股阴风在屋内吹起。 夏晴干呕了一声,内心直呼救命,秦壬和周延也打起了冷颤外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位爷,您是不把人恶心死誓不罢休啊。 说完后,穆恒扭了扭肩膀,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期待的望着。沈兆墨眯眼挑眉上下打量了番这位别具一格的“美人”,摇摇头,叹口气,“姑娘啊,”他破天荒的开口接话,“在下欣赏你,可怎耐已心有所属,并非汝之良配,还请见谅。”说完,拉着澹台梵音逃命似的逃出办公室,留下身后正仰头哀嚎的穆恒。 第二天,沈兆墨、穆恒以及澹台梵音来到寿衣店见到了面容憔悴的钱彼,乍一看去,这人也就吊着一口气,死相都出来了。 “钱先生,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问你几个问题,请您配合。”沈兆墨操着官方口吻说道。 钱彼机械性的点点头,目光扫过澹台梵音时,堆满脂肪和褶子的脸微微露出个微笑,“你们想问什么?” “您跟吕翔飞的关系。” 钱彼用发抖的手摸着湿乎乎满是汗水的脖子,“我跟他根本就不认识,他家人死了,来我这儿买的花圈只是这样,你说,我是哪得罪他了要这让折腾我们……我儿子,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因为怕继续住在这会有危险,我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警察同志,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他捶打着大腿,哽咽着。 “那他为什么会认为你害死他家人?”穆恒一边问,一边站起身用桌子上的暖瓶给钱彼倒了杯热水。 “我哪儿知道啊,他老婆孩子死了关我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至于他说是我咒死的,”钱彼带着哭腔的哼了一声,“你们看看我这,我要是有那本事,至于还在这里混日子吗?我确实是撒了谎,跟别人说我有什么能力,但那也是生活所逼迫不得已。” “你所撒的谎具体都有什么,方便说一下吗?”澹台梵音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问道。 钱彼疑惑的抬眼看她,低下头,有些懊恼又带着羞愧的低声说道:“还不就是能跟阴间的人对话之类的屁话,我还跟人说我可以算命,对了,有次有个丈夫出轨的女人问我能不能咒死人,我吹牛说可以,还告诉他下蛊就行……” “停!”澹台梵音凝重的看向他,“你告诉她下蛊?告诉她具体步骤了?” 钱彼被她喊懵了,对她的问题想都不想就点头。 “这你还说不知道吕翔飞为什么会找上你?”澹台梵音皮笑肉不笑的凝视着他。 钱彼慌了,使劲摆着手,额头大颗大颗汗珠如下雨般顺着他肥胖的脸颊往下流,“我对老天爷发誓,我都是胡编乱造的,下蛊什么的我根本不会,随口这么一说,哪成想会成这样。” “那女人的名字叫什么?”澹台梵音问。 “我们镇东头的寡妇,她丈夫上个月刚死,姓吴。”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在后者同意后,她离开了钱彼家,去找那姓吴的寡妇。 “钱先生,”目送澹台梵音走后,沈兆墨继续问,“您听说过吕翔飞家的事吧。” “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么大动静。要我说,警察确实抓错人了,卓雷那王八蛋在我们这都有名,天生软骨头,遇到比他硬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跟孙子似的,就他那胆能杀人?我可不信。不过,说来也奇了,你说这六塘村最近总是出怪事。” “您具体说说。”穆恒问。 “本来也没什么,老人年纪大了,遇上个天气不好、刮风下雨的身体撑不住过世了也是有的,问题是太过频繁了,我家是丧业,说的难听点就是赚死人钱,整个镇子做花圈和寿衣最好的就是我家了,所以这段时间挣了不少,可转念一想,不也就等于这么多人死了吗?” “都是老人?” “对啊,人老了早晚得去,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就跟那姓吕的一样……呸!什么猫,自己看花了眼,到头来冤枉好人,我看他的嫌疑最大!” 接下来,钱彼就像开了挂似的对着沈兆墨和穆恒滔滔不绝的抱怨,与此同时,澹台梵音通过向多个人打听才总算找到吴寡妇家。 她顺了顺气,走上前敲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打开门。 澹台梵音瞬间呆住了,因为要不是知道她刚死了丈夫,还以为她刚刚新婚呢。 这……大红配绿的衣裳,心情愉悦的太明显了吧…… 第130章 我无法得到你的信任吗? “你是谁?” 眼前这位刚失去丈夫没多久的女性操着不友善的口吻,一双眼睛好似擦了锅底灰,黑黢黢的,狐疑的等着她。 澹台梵音下意识数着她身上的颜色,撇开用色大胆的大红配绿不说,脚底一双黑色高跟鞋,脑后一堆万紫千红的、不知用什么鸟的毛做的发绳,整体打扮极易刺激人类敏感的视觉神经,而造成眼晕这种难受的病症。 女人扫了眼目瞪口呆的澹台梵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似乎在变着法的告诉她自己没有时间。 “您是吴女士?”澹台梵音耐着性子,笑嘻嘻的问,琉璃似的透亮的眸子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是,你到底是谁啊?”吴寡妇的表情从不和善转到厌恶,中间用了不到三秒钟,突然,她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大吃一惊,手指指着她,暴怒道:“你该不会是那王八蛋在外的女人吧?竟然找到家里,臭不要脸的,勾搭别人的男人,我告诉你赶紧滚!” 澹台梵音:“……” 这女人究竟是用身体的哪个零部件得出来的结论?一盆脏水从天而降浇了个彻底,澹台梵音差点让她呛得说不出话,她惊愕的抬头看了吴寡妇一眼,怀疑她是患精神错乱或是被害妄想症了 吴寡妇没有留意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涂成血红色的手指缓缓地摩擦着手机屏幕,一只脚踩着老旧木门下的门槛,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瞪着澹台梵音,说:“你们这帮小妖精,凭这自己有张长得好看的面皮就到处勾三搭四,不知羞耻。不过今天你来我正好问问,你……看上我们家那位什么了?是钱吧?告诉你别指望我能给你一分钱!那不要脸的王八蛋和你做了什么约定我懒得管,可人死了,啥都不算数,你就省省吧。” 澹台梵音开始有些生气,敛去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说到底你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长得漂亮算什么,还不是被人……” “吴女士!”察觉到了她下面这句话肯定难听到不堪入耳,澹台梵音大声打断她,那双透亮的目光中多了份厌恶以及努力克制下去的怒火,“你误会了,我是杂志社的记者。”说着,她掏出柳鸣给她做的假工作证,在吴寡妇眼前晃了晃。 为了更快速少废话的打入对方内部,澹台梵音的包里常常装了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证件,基本上都是跟出版社相关,她不常用,因为大部分人都会好好说话、较为通情达理,只有偶尔遇上朵奇葩,比如眼前这位,她才不得不拿出来。 当然,打通关系最好的手段还是要靠连鬼都能被驱使的东西…… 只见澹台梵音从包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信封,似笑非笑的递到吴寡妇面前,“这是我们杂志社的一点心意,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我只想问几个问题,能否占用您点时间?” 吴寡妇嘴角僵硬的抽动了一下,下一秒就转变成一个夸张带有点尴尬的笑容,她一把抽过信封,一时间手舞足蹈的,“哎呀,你……你看看我干的什么事啊,小姑娘你别介意啊,你、你也不早说,这闹得……” 早说?这位大姐,你给我时间说了吗?! 面对吴寡妇的大变脸,澹台梵音强颜欢笑道:“没关系,谁家遇到这种糟心事都不舒服。” “对啊,对啊,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快进来,外边怪热的,别晒坏了。” 她热情的把澹台梵音迎进屋,完全不像是刚刚还把人家堵在门口满嘴脏话的样子。 这屋子似乎是新装修的,还能闻见轻微的甲醛味,客厅中有许多的家具,摆了个满满当当——方桌、圆桌、沙发、靠椅、外加一架灰尘落得有一寸高的钢琴,家具全是新的。墙上挂了台崭新的液晶电视,桌上摆了个烟灰缸,里面残留着几个烟蒂和一层烟灰,要么就是这位女主人自己抽烟,要么就是……澹台梵音懒得往下想。 两人面对面坐在皮制沙发上,澹台梵音被沙发上的皮革味熏得生出种晕车的恶心感。 吴寡妇名叫吴美兴,她一边给澹台梵音倒水拿着吃的,一边问道:“妹妹,你要问什么尽管问,你大姐我一定有啥说啥,就算为了刚才的事道歉了。” 好家伙,这近乎套的。 “今年年初,六塘村发生了命案,这您听过吧。” 吴美兴一拍大腿,说:“怎么不知道,死的要多惨有多惨的,两人的脖子上豁开了个口子,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可瘆人了,当时我还跑去看了呢,人就、就”她两手摊平比划着,“就这样抬出来的,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对了,死的那家男人前两天犯事了,你知道吧?” 澹台梵音答了声“知道。” “我认识那钱彼,我家那位的寿衣纸钱就是从他那买的,要说人虽然蔫不拉几、没太大出息,可算是个好人,那人姓吕对吧,绑了人还差点烧死他们全家,这得多大的仇啊!” “好像是怀疑钱彼下咒杀死他家人,下咒杀人,可能吗?这钱彼似乎在镇上小有名气,能通灵什么的。”澹台梵音没有绕圈,直奔主题。 吴美兴一顿,接着神经质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像是准备盘算某个惊天行动一样,微微向前倾身,“那都是他瞎吹的!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别写在杂志上,要是那家母女真是被咒杀的话,姓吕的就找错人了,钱彼那个没出息的可没有这么大能耐,可有个人可以……六塘村北边有间小房子,黑屋顶、外面罩着一圈篱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家,住在那里的女人……可是真的。” “真的是指……神婆还是蛊婆?” “不知道,她懂不少东西,姓吕的应该先去找她,兴许一下子就能知道凶手身份了呢。” “大姐,你去找过她吗?” “我……”吴美兴目光闪烁不定,脸色有点难看,“……我去过。妹妹,你也瞧见了我刚才的样,自从我家那口子在外有女人,家里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所以我才去找她,你别问我去求什么了,我承认,我没去求什么好事,我就图解气。” “很多人去吗?” “不知道,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信吧,毕竟在这个时代……要说我们这里邪乎的很,听说从很久很久年前开始就总是闹些鬼呀、妖啊之类的。” 澹台梵音听了眉头一皱,立刻问:“你去的时候见没见过一只大白猫,比平常的猫大了许多的那种?” “农村里猫很多,没留意,那女人应该养过猫吧,我有次去时听到她屋里有猫叫。” 告别了吴美兴,澹台梵音回到钱彼家跟沈兆墨两人汇合,三个人一起坐车离开。 由于还惦记着马斯理奥神父,澹台梵音必需赶回去跟沃尔特警司开视频会议,这段时间忙的晕头转向,她无可奈何的暂停了自己的研究,向学校申请了休假,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寻找马斯理奥神父和解开视频中女孩疯癫的秘密上。 沃尔特他们的调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因此会议不到半个小时就草草结束了,自从费罗主教出事,教区里便是人心惶惶,乱成一团,人人自危,根本不会去管他人的死活。澹台梵音合上电脑,捏了捏眉心,只感觉心力交瘁,头疼的厉害,太阳穴猛烈的跳动,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她踢着大拖鞋拖着脚步来到厨房,沈兆墨正在洗着一大把蘑菇,听到动静,头没抬的说了一句:“你再等等,饭马上就好了。” 澹台梵音没吱声,皱着眉头蹭着过去,伸出手从后面抱住沈兆墨,头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一下。 沈兆墨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来,笑了笑,柔声低语的问道:“怎么了?我准备了许多你喜欢吃的。”说完,他指指飘散着肉香的炖锅。 澹台梵音没有说话,双眸黑沉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她紧了紧手臂的力量,将头埋的更深了些。 就这样跟着沈兆墨动作一起一伏,澹台梵音趴在他身上好半天才起身,然后转到他侧面,看着他将处理好的食材放进沸腾的锅里。 “你前几次受伤后身体就一直没恢复好,这些食物都有补气的功效,待会你多喝点。”沈兆墨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炖煮。 做完后,他洗了下手,把头枕在自己肩膀上的澹台梵音捞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按平她隆起的眉心,“出去等着吧,这里太呛了。” 澹台梵音凝视着沈兆墨的脸,他的眼窝很深,眼角略微向下弯,目光温和,仅仅用看的,就会有股暖意涌出心底。 “明天你最好查查那几位老人的死亡时间。”澹台梵音在他怀里低声说。 “死亡时间,你是想到什么了吗?”沈兆墨拉开了点距离,捧着她脸,轻柔的摩挲着问。 “假如真是有人仗着猫鬼的名义杀人,那么每隔十二天、地支为子日就要祭祀猫鬼一次,祭祀方法因人而异,杀人也是其中一种。” “为供养而杀人……要是不是呢?” 澹台梵音一摊手,无奈的笑笑,“最好不是,要不然凶手还真的挺可怕的。” 沈兆墨掀开盖,浓郁的汤汁露出好看的乳白色,他拿着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嘴边吹吹,接着送进澹台梵音嘴里,“小心烫,尝尝咸淡如何。” “好喝。”澹台梵音笑了起来,顺从的退到客厅,安静的等着吃饭。 过了一会儿,沈兆墨关上火,从厨房里端出几样菜,又盛了米饭和汤,把上来帮忙的澹台梵音赶回座位上,给她摆好碗筷,夹好菜,宛如眼前的女孩就是生活不能自理。 澹台梵音:“……” 她觉得稍微有点过了,这位爷是在伺候月子吗? 夜色渐深,沈兆墨端着两杯茶走出厨房,慢悠悠的来到书房,澹台梵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沈兆墨轻轻放下杯子,拿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给她盖上,各处塞严实,特别是她容易着凉的肩膀。 他跪在懒人沙发旁,凝神安安静静的看了澹台梵音半晌,在握住手腕时,轻柔的碰触着那道永远无法消失的伤口,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覆在她脸颊上,顺着优美的面部线条慢慢向下移动,在嘴唇上停留了半刻。澹台梵音嘴唇有些干,摸起来没有之前柔软,却像是有吸引力似的使他的手指无法离开。 想要一个人相信自己,难度要比想象的大了许多,有时候需要付出一辈子的努力。望着澹台梵音平静的睡脸,沈兆墨忽然感到心底涌出一丝失落,她肯跟他撒娇,为何就不能对他倾诉?不单单是马斯理奥神父的事,在隐约之间,沈兆墨觉得她还隐藏着某个重大的秘密,始终不肯对自己吐露。 是自己做的还不够,还得不到她的信任吗? 临走前,沈兆墨又替她整理了一次毛毯,似乎不管怎样照顾她,他都感觉还不够,想到这,他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第131章 我们是产物,无法反抗造物主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呵呵呵……” 整个办公室的人在茫然和静默中足足懵了有一分多钟,被穆恒这一长串不知所云且惊世骇俗的笑声惊得惶恐不安。夏晴双手悬空在键盘上方,闭着眼喘着粗气,几乎想立刻抄起花瓶冲他后脑勺砸去,秦壬被他笑的寒毛直竖,人都不正常了,双眼发直的围着办公室像个游魂似的来回转悠。 周延忍无可忍的干咳一声,斥责道:“穆恒,你抽风啊,大早晨起来的吓唬人,别笑了。” 穆恒销魂的笑声又持续了几秒,随后戛然而止,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纸,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澹台的能耐不得了啊,说什么来什么,一说一个准,乌鸦都能甘拜下风,哎呀,这本事、我就没有,所以说人呢还是要靠天分的你们说是吧。” 群众一致表示不想搭理他。 被众人忽视的穆恒蹬鼻子上脸的说着:“不过啊,我挺希望她在好事儿上说的准点,坏事你说准了有什么用?比如你今天告诉我买彩票会中奖,我绝对会高兴一整天,可你要是告诉我今天出门就会被车撞,躺在病床上天花板能掉下来,那我不得郁闷死。这毛病可要不得,得改,下一次,我要找她好好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穆恒立刻感到两股阴森森、凛冽异常的视线笔直的从后方戳到他脊梁骨上,他意识到什么,瞬即眼珠快速转了两圈,改口道:“虽然她说话吧,好的不灵坏的灵,却是个好姑娘,长得好,性格好,还为我们伟大祖国的刑侦事业做出了不少贡献,值得表扬。”然后,他煞有介事的猛地扭过头,装作刚刚发现沈兆墨,“哎呀,墨哥,你怎么不说话呢,我正想到你办公室汇报工作呢。” 沈兆墨颇为糟心的看了他一眼。 “墨哥……”秦壬总算是灵魂归位,可四肢还有点不太协调,短短的几步路走的那叫一艰难,一步三晃的走近他,说道:“我查了六塘村还有六塘镇近去年死亡人员名单,老人占了很大一部分,他们很多是病死的,还有意外身亡的,有一个是刑事案件,凶手是他儿子,已经判了死刑,正等待执行呢。” “来,大人您往这儿看。”穆恒操着兰花指捏起桌上的纸,举到他眼前,“按照夫人的吩咐,小的把死者按照日期划分了一下,总共5名死在所谓的地支子日的老人,年轻人嘛,暂时没算,请大人指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另外,能否请夫人受累跑一趟,恕小的愚钝,并未瞧出任何不妥。” “卓新和吕萍萍的案件资料调过来了吗?”沈兆墨无视穆恒的例行捣乱,伸长脖子对着将脸埋在电脑下的夏晴喊道。 “早就传来了,人家那边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们,我说老墨,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还有分局那帮傻冒,啥情况啊,什么都没搞懂就敢抓人?也不怕来个冤假错案让他们丢了饭碗,办公室里清闲日子过久了,脑子都被世界真美好的广告词腐蚀了,真该在他们的办公室放个甩干机,每个人都把头伸进去滤滤水,省的一想问题就满脑子的浆糊。”恐怕是昨晚没睡好,夏大小姐于是将所有的不爽全部撒在阮浩他们身上。 “行了,少抱怨点。”沈兆墨扔给她一瓶咖啡,“看出什么结果吗?” 夏晴拉开拉环,冷哼了一声,看向屏幕,“傻子都能看出卓雷是被栽赃嫁祸,说明了分局的那几个还不如傻子呢。在卓雷家找到的带血的锯子确实是卓雷本人的,上面也有他的指纹,普天之下,哪个罪犯在意识到要收拾案犯现场后,却没有擦拭凶器上的指纹的?这是痴呆还是弱智啊!” 周延听不下去的接过话来:“报告上说,现场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卓新母女的身上也没有反抗留下的伤口,这就很奇怪了,哪怕面对的是卓雷,也不该一点反抗都没有啊,就好像是在她们睡着时下手一样。” “体内的药物成分呢?” “没有镇定剂之类的药物,已经把报告给玊老了,让他再给看看,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周延有些为难的摸了摸鼻子,“老人们的死究竟是不是自然死亡,有没有他杀的可能?” 这时,穆恒弓着腰从沈兆墨身后冒出来,像是伺候皇上的太监似的恭恭敬敬的把手一摊,供上沈兆墨的手机,“沈队长,联系联系你家夫人吧,要不哥几个开不了张啊。” 沈兆墨扶了扶为了集中精力而带上的装饰眼镜,不慌不忙的拿起手机,在好奇的吃瓜群众的注视下,十分别扭的拨通号码,意外的是,只响了一下电话就接通了。 沈兆墨顿了顿,接着春风一笑,闪得缺少睡眠而心中憋气的夏晴不禁翻了个大白眼。 “你是守在电话边吗,这么快。” 接着,澹台梵音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沈兆墨那张“贺新春”的笑容瞬间碰上了“六月飘雪”,冻成了一片…… 澹台梵音说了几句便草草挂上电话,对一边的狱警道了声歉,跟着他继续向里走。早上一早,她接到从监狱打来的电话——詹毅黔要见她。 此时的监狱,死一般的寂静,说句话回声都能飘荡好几分钟,到处都冷冰冰的。 詹毅黔早早的就在等她,他剃了头,穿着囚服,狡黠的笑着,恐怕“改过自新”这个词永远不会实现在他的身上,当然,他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找我干什么?”澹台梵音坐下,双手交叉搭在翘起的膝盖上,深邃的双眼冷冷的看向另一头的人,一抹不悦之色飞快的掠过她的脸颊。 詹毅黔礼节性的整了整衣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找你来叙叙旧,我没多少时间可活了想再见见心爱的女人。” “心爱……你爱我?”澹台梵音语气里尽是嘲弄。 “真是残忍啊,”詹毅黔叹了口气,“我都那么明明白白的表白了,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呢?” “你想让我相信一个满嘴谎言、满手鲜血人说的话?省省吧,我还没愚蠢到这种地步。”说到这,她神色募地一凛,“詹毅黔,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趁我还有些耐心,最好快点说清楚。” 詹毅黔压根没听她的话,自顾自的感慨万千,回忆道:“还记得你刚来学校的时候,跟着学校负责人挨个办公室的打招呼,那时候我就被你迷住了,之后,每跟你交谈一次,爱意便浓厚几分,到了最后成了无法自拔。” 澹台梵音面无表情的听着。 “我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想强行把你变成我的,可如果我真的做了,你只会恨我一辈子……没想到,到底还是让你恨了我。世事难料,谁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谁又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你……” 澹台梵音募地一僵,对他最后一句话产生反应,因为那句话明显还有下文。 果然—— “梵音,马斯理奥神父是不是失踪了?” 詹毅黔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使澹台梵音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会……你知道些什么?”她瞳孔紧紧的收缩,觉得自己的体温正不断的下降,阵阵凉意透过轻薄的衣服直入骨髓深处,战栗悄然窜上心头。 “教授的实验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詹毅黔故弄玄虚的挑起眼睛,扫到澹台梵音身上的目光绝对不是爱恋,而是种……丧心病狂,他向前伸伸胳膊,手铐发出在此时相当刺耳的响声,“你多少应该察觉到才对,否则我就该对你失望了,其实我们可以成为情人,只要你肯跨过这一步到我们这里来,而且你……差一点就成功了。”他眼神往下滑动,滑到她手腕上的伤口。 “到你们那里,成为和你们一样的杀人犯?你少废话,神父在哪儿?还有教授的实验是怎……” 突然,她停住了,脸色瞬间白的没有血色,目光缓缓落在詹毅黔脸上,方才心中的战栗更上一层楼,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哦,看来意识到了,神父现在就在那个人手里,谁让他自作聪明的非要寻找疯了的女孩,梵音,放弃吧,你是斗不过他的,我们都是他的产物,而产物是赢不了造物主的。” “闭嘴!”澹台梵音咬牙切齿低声吼道。 “你以为是谁提醒的宛玉她具有双重人格?你以为是谁给她的建议让她用鲜少人知道的欧洲妖精咒语做实验?又是谁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中灌输接受詹磊的建议实施杀人的?人人都坚信有‘教授’之名的宛玉是幕后主使,然而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既然费了这么大劲藏着掖着,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詹毅黔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我只是谨遵那人的命令而已,当初让我接近你也是他的命令……你看,这里,”他食指在空中转了一圈,“也有他的人。而且作为我个人,出于私心,我也希望你知道,毕竟我不愿看你有危险。” “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澹台梵音皮笑肉不笑的挑了下嘴角,“你在遇上教授之前就已经不正常了,你、‘思想者’还有那个人都是一伙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抓那女孩又为了什么?” 詹毅黔将手指举到唇前,“天机不可泄露,告诉你就没意思了。你最好向上帝祈祷他会因为你而不马上杀了神父,不然,依照那个人的性格,耐心超不过三秒,神父恐怕被抓后就会立刻处决,现在早已经腐烂了。” 澹台梵音一颗心凉到了底。 “梵音,你跟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你控制得了一时,却控制不了一世,那时植入你脑中的东西已经生根发芽,拔不掉的。” 澹台梵音双手因力道过大而泛白,眼眸中的怒火像要透过玻璃将詹毅黔烧化,她愤怒的一锤玻璃,身后的狱警马上警觉起来。 “詹毅黔,我跟你们不一样,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再见到那人时你最好跟他说一声,想要我屈服,就算我死了再投胎转世,都没有可能。” 詹毅黔神情自若的向后靠,一边咂嘴,一边摇头,“梵音,你太天真了,虽然我也喜欢你这点,你觉得那人手下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告诉你……太多了,我和‘思想者’只是作为代表跟外界接触。无论如何,你还是小心点吧,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保重。” 詹毅黔诡异的一笑,手指放在唇上吻了吻,又隔着玻璃在她嘴唇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接着他站起身,跟着身后的狱警走了出去,隐约中,澹台梵音似乎听见他口中似有似无的哼着首歌…… “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failingdown,failingdown.londonbridgeisfailingdown.myfairlady……” 与此同时,身在市局的沈兆墨站在解剖室里,手扶额头,对面是心情坏到了史上最高、正在把气发泄在报告上的玊言…… 第132章 很多猫都没了 沈兆墨愣愣的站在解剖室的一角,以免挡住来回进出的其他法医的路,他来的极为不是时候,玊言正跟他那个怎么也倒不出水来的水壶置着气,从他烦闷的表情和身上穿的皱皱巴巴的衣服来看,应该是和妻子吵架了。 “我告诉你,女人年纪越大越麻烦,什么都管!你听我的,趁着还没犯错误,好好的男人结什么婚啊,趁早拉倒,否则你不叫娶媳妇,那叫给自己找了个娘!你的报告。”玊言一甩手,把报告丢到沈兆墨的面前。 沈兆墨仰直些身子,哭笑不得的问道:“玊老,有什么发现吗?” 玊言打定主意要跟水壶大战三回合,他呲着牙,费力掰着壶盖,顺道抽出空来,用下巴一指文件,说道:“至少从报告上看,结论得出的很严谨,要是给我尸体,兴许能多看出点东西。” “没有不正常或是值得怀疑的地方?” “暂时没有,她们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用锯子隔断喉咙死亡的,所以六塘分局的阮浩怀疑是死者的弟弟是有点道理的,你与其在这里问我,还不如去问问卓雷,那么大一家伙放在他家,他就愣是没发现?” 三局两胜,水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玊言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了那破烂东西一眼,没好气的抄起杯子走到饮水机前灌了杯热水。 沈兆墨无力的摇摇头,侧身退出解剖室,腾出空间给玊言和水壶,以便他们进行新一轮对决。 澹台梵音从监狱出来后,没过多久就接到了穆恒的电话,那头胡说八道了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蠢话,绕了地球赤道转了一大圈才好歹回到让她去警局瞧瞧那些在地支子日死去的老人们的主题上。 她默默听着,思绪始终停留在与詹毅黔的对话上——新型“僵尸”毒品、教堂恶魔附身的杀人案、教授的实验,这一串事件背后竟然有那个人的影子,这让她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假如詹毅黔的暗示正确,那个人的计划显然还没有全部进行完,下一步在什么时候?会造成什么结果?还会有多少人葬送在他手上?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指轻轻划过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神极其厌恶的盯着它看了好半天,嘴角不自觉的抽搐,即使那抽搐一闪即过,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姑奶奶,你听我说话了吗?”那边穆恒洋洋洒洒就跟总统发表就职演说似的瞎扯了好久,忽然发现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试探性的问了两声。 澹台梵音这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随后,她闭上眼凝神静息,心口泛起的层层涟漪才总算归于平静。 沈兆墨从解剖室回来时,眼睁睁看着穆恒一边絮絮叨叨地啰嗦着什么,一边恭敬的像请佛似的端着澹台梵音的手把她带到一张椅子上。 他感觉下一秒,穆恒就该上香了。 穆恒冲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澹台梵音条件反射的往后缩了缩,下意识里觉得他那葫芦里卖的得是不得了的硬家伙……怕是生化武器。 夏晴递过来老人们的资料,穆恒清了清嗓子,咧开架子,准备唱戏一样开了开嗓,一阵足以绕梁三日的魔音瞬间刺激的群众们的耳膜,同一天两次的精神摧残把重案组的同志们的忍耐力直逼到极限,一个个两眼冒绿光,随时打算群起而攻之,在院子里挖个坑把他埋了。 穆恒心满意足的对自己的千古绝唱摇头晃脑感慨了一番,然后贼兮兮的把一叠资料放在澹台梵音面前,说道:“澹台,这是按照你的吩咐整理出的死者名单,您给看看有问题没有,是不是有人借着给什么鬼祭祀的理由杀人。” “一共五名……是吗?”澹台梵音问的有些有气无力。 周延抓着穆恒的胳膊给他拽到了一边,趁空,秦壬凑过去,被穆恒摧残了一上午的他感觉自己舌头都不利索了,“我我我,”他使劲咳嗽了两声,找了找舌头,“这是今年年初到今的死者名单,老少都有,以防遗漏我都整理下来了,可是姐,为什么只要今年的?” “养猫鬼,每隔十二天就要杀一个人,这种高频率死亡如果存在了一年的话,村子里不早就炸开锅了。”澹台梵音笑了笑,“在杀了猫后需要供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得到猫鬼,现在要做的是查看是否有某个时间段死亡发生最为频繁,就可以判断制作猫鬼的时间,当然,这是在有人真的动了这邪念的基础上。” 秦壬半懂不懂的点点头,扭头走回自己的桌边。 看热闹的人很快的散去,澹台梵音开始聚精会神的读着资料,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就从她身后贴了上来,随后头被人从后面按住,那只手一上一下的有规律的抚摸着,另一只手则轻轻的搭在她的肩上,耳边响起低沉又好听的男中音,“詹毅黔跟你说什么了?” 澹台梵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定了定神,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笑嘻嘻的回头看着他,“也没什么,他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想最后看一眼心爱的女孩。” 沈兆墨:“……” “说的好深情呢,跟以前开玩笑的告白完全不一样,如果他不是穿着囚服坐在里面,兴许他再努努力,我真能点头答应了呢,说起来我从来没被人这么追求过,想想以前他的热情,倒是感到有点对不起他了。” 沈兆墨微微蹙眉,不悦的咳嗽了几声,他沉下脸,黑棕色的眼珠透着形容不出的火光,手上的力气不由自主的大了些。 “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他没好气的移开了目光。 “我可没这打算。”澹台梵音两手一摊,“不过,某人曾说过欠我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还说之后会补给我,结果,到现在我一个字也没听到,反倒是詹毅黔说了不少次,真不知道那时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听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故意岔开话题,说:“我和穆恒去监狱见卓雷,你在这查完后别乱跑,等我回来,累了就到我屋的沙发上睡一会儿去,橱子里有毯子,抽屉里有零食,饿了拿出来吃,电脑你也可以打开,我没设密码,总之别乱跑,好吗?”说完,又讨好似的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把眼前的一切一帧不落收入眼中的穆恒,表示对青梅竹马的尴尬和慌张十分的喜闻乐见。 澹台梵音目送他们离开,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那段黑暗的过去,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让他知道…… 跟照片里相比,卓雷消瘦憔悴了许多,眼睛下一片黑,从面上看去,他在监狱里生活的并不是太好,他面对面坐下,头自然而然的下垂,眼睛无神的注视着地面,显得特别绝望,他半晌没说话,也不问沈兆墨和穆恒来的目的,只是傻傻的干等着。 穆恒最先挑开话题:“卓雷,我们需要重新了解一下你姐姐她们的死,请你配合。” 卓雷抬头,双眼空洞的望向前方,随后又低下去,低声说:“都要枪毙我了,现在还来问什么,有什么用。” 沈兆墨以一种官方的口气说:“卓新和吕萍萍的死出现了疑点,我们怀疑你并非真正的凶手,而是被嫁祸的,你越好配合我们,越能尽早出去。” 话音一落,卓雷的脸缓缓地抬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之后逐渐地被悲愤、被不安所取代,他哽咽着,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扒住桌子边,眼泪在眼眶中旋转了几秒,便迅速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没杀人,我是个混蛋没错,也说过气话,但我绝对干不出那种丧尽天良的混账事,我不知道是谁把锯子放在我家的……真的不知道,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杀人。” 卓雷反复重复着“我没杀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近乎崩溃的神精。 “都有谁能进你的家?”穆恒问。 “谁都可以,我家很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我懒得锁门。” “你姐姐有没有仇人?” 卓雷抽了抽鼻子,想了下,“别人咋看我姐的,我不清楚,我跟她从小长大,她是个挺小心眼的女人,没事也能给你搅出事来,要说得罪人也是有的,可不至于杀了她吧。” “你外甥女吕萍萍呢?”沈兆墨问 “那可是个好孩子,像她爸老实巴交的,学习特好,人也懂事,警察同志,我人已经在里边了所以什么都不怕,这么跟您说吧,就算我要害我姐,也一定不会害那孩子,俺们村每个人见我都躲着我,只有那孩子不一样。” “你姐姐家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她丈夫不知道的?” “我们农村人,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当年的陪嫁首饰,都是些便宜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我也没听姐提起过。” 沈兆墨停顿了一下,又问:“卓新平时跟谁来往比较频繁?” 卓雷疑惑的看着他,反问道:“你们为什么来问我,为什么不去问我姐夫,他要比我清楚多了。” 沈兆墨和穆恒相互看了一眼,半晌,穆恒才开口回答:“吕翔飞出事了,他挟持了六塘镇寿衣店一家四口,他说店主钱彼是凶手,杀了他老婆孩子。” 卓雷一愣,“钱彼……你说的是那江湖骗子钱彼,他能杀人?……这倒是提醒我了,我姐吧,当然不光我姐,我们那村子大部分人都挺信这玩意儿的,听说村北头住着一个女人,村里人见了她都绕道走,说她不吉利,有次,我听我姐提到过她,还说肮脏的人干肮脏的事,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得罪她了。” 肮脏人……肮脏事? “她叫什么?”穆恒问。 卓雷摇摇头,“我不知道,压根没见过面。” 沈兆墨垂下眼睛,皱着眉头,一个被村民排挤的可怜妇女,在杀人案中能充当什么角色? “在你进来之前,有没有听说村里发生过什么怪事?”穆恒继续问道。 “怪事……”卓雷在脑中搜索着记忆,“要真说有什么,那可能就是村子里的猫突然少了吧,以前在我家附近还有好几只,不知啥时候就没有了。” 第133章 神灵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神灵附在了我身上,虽然事后所有的人都告诉我那是一场噩梦,一遍一遍的嘲笑讽刺着我说那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鬼话,但我坚信,即便我想不起来究竟是怎样从房间里出去、怎样找到那个地方的,我也绝对不是在做梦。 我理解他们,村子的人都太胆小了,如果不把我说的话当笑话,这些遵循自我欲望而活、为所欲为的村民是远远承受不住真相的——所有的人都在神灵的掌控之中。 因此,我才可以活下去,哪怕被村民们压迫、排挤,我也可以自信的活下去,我是被保护着的,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一开始,我以为我生病了,心脏总是不自觉的跳的很快,而且有时会剧烈的疼痛,我去看过医生,做过心电图,结果显示除了些许心率不齐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嘻嘻嘻,医生肯定看不出来,我的心脏根本没病,而是神灵附身时产生的共鸣,你们体会不了那种蠢蠢欲动,宛如一个大鼓堵在心口,“咚咚咚”的震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父母如果在世,他们一定会为高兴的。 事实上,我父母的死其实也是神灵降下的,只是那时候我不懂,大人们说他们是病死的,我一点怀疑都没有,可是他们死的时候,我的胸口气闷到难受,身上就像有千万条虫子在爬,现在我明白了,神灵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灾祸将要降临到爸妈的身上。 ……所以我跟你说我看见了,那是一所非常时髦豪华的房子,是栋三层小楼,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壁是好看的……我想想,对,就是白色,像雪一样的白色。 那天,雨下的很大,我就这样走啊走啊的,哗啦哗啦的雨声一直在我耳边打转,你们说奇怪吧,我身上虽然湿透了,可我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在雨中慢慢地走。唉?你问为什么没人看见我?那么大的雨,村子里的人都早早回家睡觉了,而且就算看见我他们也只会装作没看见,才不会跟我说话……你别打岔,我就这样一直走,走了很久,眼前就出现了那栋建筑,它有一个半圆形的屋顶,屋顶上竟然有根烟囱,我走上前,拧了拧大门,大门没有上锁,一拧就开,随后我就走了进去。 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是停电了,还刮冷风,我没看清楚,但窗户似乎也都锁死了,隐约之中,我发现我正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地面冷冰冰的。 你们知道吗?里面好多个房间呢,兴许能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装进去,每个房间里都有张床,还有一些家具,不过我不喜欢那个颜色,太没有生命力了。 我晃晃悠悠的逛完了一楼,中途没有遇见一个人,现在想来确实是挺奇怪的,这么大的房子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应该不会因为我突然闯入而全都藏起来了吧,难不成都是些孩子? 然后,顺着楼梯我上到二楼。 二楼跟一楼一样,也有许许多多的房间,只不过跟一楼相比多了股怪味,一种什么东西发臭的味道,熏死人了。我走进一个房间,也记不清为什么选择那间,里面空荡荡的,有电视、电话、桌子、椅子。椅子很大,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椅子,软软的很舒服的样子,于是我大着胆子,坐上去试了试,结果……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椅子竟然是湿的,我一屁股坐在了一滩水里,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裤子湿了一大片,早知道,我才不会坐在上面呢。 ……是不是不太理解我说的话,也认为我在做梦,要是听到我接下来在那个屋子里所看到的东西,就绝对不会这么想了。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因为太恶心了,我拍了拍衣服,打算在屋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衣服可以替换。结果,我找到了另外一扇门,它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试着推了推,门很重,用力了半天仅仅推开一条缝,我便从这条缝中勉强穿过去,然后…… 那是一颗头,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孤零零的立在地上,如果不是窗外的闪电劈下使屋内瞬间亮了几秒,我甚至以为那就是个玩具。那一刻,我想叫,遗憾嗓子发不出声音,就好像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哑巴一样。 我可以肯定,那是个男人,年纪嘛……应该不小,不过满脸血糊糊的看不清,皮肤褶皱成一片,都有点缩水了。 我喘着粗气,立刻离开了那间屋子,躲在角落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来,就算神灵再怎样护佑我,那个时候我也害怕了,就想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我跑出房间,突然,楼下传来一串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有不少人,慌乱之下,我只好选择躲进隔壁的房间里,想着等人走后,再出来。 可是没想到,一开门看到的却是同样的光景——那里也躺着个死人,血腥味扑鼻而来,由于眼睛习惯了黑暗,我可以看出那人身上乱糟糟的,不是衣服没穿好的那种乱,而是身体上……好多个洞。 这时,我感到胸口发闷,四肢发麻,太阳穴阵阵刺痛,我知道那种感觉来了,这是神灵在警告我。 脚步声在二楼响起,那些人此时就在二楼,我听见他们走进一个房间,紧接着便是翻找东西的声音。我躲在桌子底下,双手捂住嘴,好在他们没有来这间屋子,估计是因为这里有个死人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远,随后传来他们上楼的声音。 原本,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跑的,然而,神灵在那一瞬间占据了我的身体,让我失去了主导权,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它驱使着跟在那些人后面爬上了三楼。 不出所料,三楼也充满了血腥味,我躲在一堵墙后向外探望,一扇敞开的屋门里面,坐卧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一眼看上去就明白他们已经是死人了。男人脑门上凹进去一大块,身上的血变成了黑色,脑袋怪异的向后仰,就好像脖子是橡皮泥做得一样。女人……我没见到,被那些人挡住了。 此时此刻,我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的窒息感,力气也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几乎是用爬的才慢慢挪到一楼去,雨声和雷声把我的脚步声包裹住了,让他们没有发现我。 等我清醒过来时,人就在家里的床上躺着。 “警察同志,你们不觉得我的这场经历很不可思议吗?” “呃……确实挺奇怪的……”穆恒瞅了瞅她,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来。 黑色的屋顶、粗木头围成的篱笆、小而破旧的屋子,面前的女人名叫方林娟,正是死者卓新口中肮脏的女人,村民避之不及的灾星,之前,她也出现在吴美兴的口中。 从外面看去,小屋会给外人种家徒四壁的错觉,但实则不然,屋内整洁干净,家具不多,但绝对够用,木头的屋顶下按了个尺寸正好的顶灯,灯光是温暖的浅黄色,地面是农村常见的水泥地,却是刚刚拖过的。客厅摆放了几把木头椅子,还有一张有些年头的布制沙发,沙发套上满是补丁,正对大门的墙上供了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画像。 沈兆墨、穆恒还有澹台梵音依次坐在几把木头椅子上,椅子年久失修,稍微一动就能传来“知啦知啦”的摩擦声。 方林娟坐在斜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笔记本,兴奋的注视着三人,期待着他们的反应。她脸庞略宽,皮肤暗黄发干,眼睛很小还算有神,薄薄的、有些下垂的嘴唇贴在她蒜头一样的鼻子下。她身着一件浅绿色衬衫,下身一条膝盖处被蹭脏的牛仔裤,头发在脑后盘起,乍一看,倒是挺精神。 “你所说的事发生在你几岁时?”澹台梵音沉默半晌后,问道。 “很小,应该是七八岁的时候吧。”方林娟回忆着说,她年龄不算大,从穆恒查到的户口上显示,她今年三十八岁。 “你告诉过你父母吗?他们怎么说?” 好像是问道了她的痛处,方林娟紧紧皱着眉头,埋怨道:“我妈打了我一顿,叫我不要胡说八道,我爸压根就说我是睡迷糊了,他们都不相信我。” “你还跟谁提到过?” “我当时太小,大概是我妈怕我胡说会招来村里人的嫌弃,要我绝对不要说出去,我没听,偷偷告诉了我一个朋友,结果没过几天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妈就又把我打了一顿。她那是害怕,害怕我跟别人不同。” 澹台梵音不由得想起教授宛玉的童年经历,如此相似的情景让她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兆墨环顾了下四周,随后话音调高,语气依然很柔和,“您没有工作,靠什么生活呢?我看这家……还可以。” 方林娟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从口袋里捏出一张黄色的长条形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图案。穆恒一看就一个头两个大,忽然想仰天长叹自己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对付神棍,可不是一般的费劲。 方林娟神气活现的把手里的符咒在三人眼前使劲的晃了晃,说:“人吧,真的挺别扭的,平常他们骂我不吉利,背地里却跑来找我下各种咒,解各种难,托这帮人的福,我在生活上没太大问题。” “卓新,你见过吗?”沈兆墨边说,边递过照片让她辨认。 “这人……我见过,印象还很深刻呢,她在背地里说了我不少坏话,因此她跑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她女儿研究生考试要开始了,来找我要护身符。” “你还能做护身符?”穆恒脱口而出。 方林娟先是一愣,马上讥笑了一声,“穆警官,我身上的可是神灵,保护众生是神灵的责任。” 穆恒:“……” 你家神明还真够忙活的,既要普度众生,还要咒死恶人,连考试都管,也不怕得高血压。 “她还买了什么?说了什么没有?”穆恒问。 “没有,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不得已才来的,太想让她女儿顺利通过了,然后拿了护身符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澹台梵音把散落在前额的头发捋了捋,身体微微向后靠,一只胳膊抵在木椅扶手上,问道:“方女士,这一片除了你,还有谁跟你一样是……神明附身?” 方林娟摇摇头,“就我一个。” “六塘镇寿衣店的钱彼呢?” 方林娟一听,立刻重重拍了下桌子,怒吼道:“他是个骗子,借着神灵的名义招摇撞骗,早晚会有报应的。” 澹台梵音笑眯眯的看着她,“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骗子,不是跟钱彼一样呢?” 方林娟眉一挑,斜眼看她,嘴角同时抽搐了几下,“你不信?也是,你们大城市的讲究什么科学,不相信我也是自然……那好吧,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话音一落,她站起身,引着他们往屋后面的里屋走去。 相比于有大窗户的客厅,这间屋子黯淡无光、阴冷潮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高高的物体被黑布罩着,方林娟利索的掀开布,三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高的物体是个木头制作的祭台,祭台分两层,最上一层左右两边各有一只红色蜡烛,下面则是一个香炉和一盘水果,而上层蜡烛的正中央是一只干瘪成木乃伊的死猫。 “猫鬼……”澹台梵音嘟囔着,神色凝重,不由自主的向前靠近了点。 就在这时—— “啊啊啊!”方林娟惊叫了起来,双手按住胸口,脸色发白,不一会便是满头大汗,她咳嗽了几声,又深深的喘了几口气,顿时抬起头,那表情当真是痛苦并快乐着。 接着,她调了调气息,有气无力且面带笑容的缓缓说道:“……村里,有人死了,神灵刚才告诉我的,是在村子东边,屋外有一棵巨大的枣树,院子架着丝瓜架,要是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 第134章 冒热气的尸体 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原本想一笑置之的心情因方林娟更加诡异的笑容而改变,她似乎不太愿意再做解释,于是背过脸去,默默的走回客厅,打开大门,站在门的一侧,等着他们自行离开。 顿时,屋里异常安静,就连空气也似乎从里向外透着寒气,面前怪异的祭台,在幽暗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时隐时现的影子。 澹台梵音沉默了半晌,说:“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有事呢?” 沈兆墨点头答应,又看了眼门口立的跟个电线杆一般的方林娟,不放心的将澹台梵音拽到身边,以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梵音,我和穆恒过去,我需要你在这看住她,能办到吗?” 穆恒在干尸猫降临的祭坛前看了几眼,觉得好像打开了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竟在阴森森的气氛下察觉出些许艺术感,“鬼神之类的咱先放在一边,假如真的发生命案,这位半仙儿就是第一嫌疑人,所以得看住了……你,真的没问题。” “我可以,你们快去,既然方林娟自诩神灵的使者,就不会轻易伤害人,放心。”澹台梵音宽慰的拍了下沈兆墨的肩膀。 之后,两人便快步往外走,感觉上像是要逃离这间屋里的不祥之物一般。 “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林方娟阴阳怪气的问,可能是带着戏谑的感情使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调查谋杀是警察的工作,而你,”澹台梵音意味深长的笑着,“研究你、准确的讲是研究你所谓的神灵才是我的工作。” 方林娟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澹台梵音的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是发现了十分好玩又新鲜的玩具,她径直走回座位,坦然的一坐,问:“为什么要养猫鬼?这是蛊术,你身上的神灵不是教人向善的吗?” 方林娟不假思索的回道:“人分善恶,对待善良的人,自然要祈福,而对待恶,恶有恶报,当然要用狠毒的办法了。” 从她开始自顾自讲故事起,澹台梵音就发觉方林娟不是简单的农村妇女,她的谈吐、见识、待人接物,刨出相信鬼神这点不看,她肯定受过良好的教育。 “谁告诉你养猫鬼的方法?” 方林娟嘻嘻一笑,“神灵告诉我的,要知道在隋朝时,此地的百姓最擅长的就是养猫鬼,在皇帝下诏肃清之时,也是被波及的最严重的,你要说猫鬼这一术法是从这里流传出去的也不为过。” “养猫鬼不外乎劫财杀人,你养它是为了什么?” “防身啊,刚才不是告诉你了我不受村里人待见。”方林娟不屑的把手在空中一挥,“万一哪天,有人要来害我,它可以保护我。” 澹台梵音对方林娟的话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你拿什么祭祀它?如果没有每十二天祭祀的话,它可是要杀死主人的,可你现在活的好好的……” 方林娟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澹台梵音,“你该不会怀疑刚才那人是我杀的,为了我祭祀我家的猫鬼?得了吧,想什么呢?虽然说取人性命是最好的方式,但不代表是唯一一种!每十二天,我会杀只老鼠给它供上,这样就足够。” 澹台梵音脑中浮现出方林娟大晚上在村子里捕老鼠的画面。 “方女士,”她决定换一个话题,“那栋建筑,你就再也没有去过?” 方林娟摇摇头,“找不到路了,我除了屋内见过的事物记得较为清楚之外,其他的什么都记不住,否则早就报警了,也就不必听那帮子无知的村民们也就不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尸体以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神灵降临是在什么时候?那件事发生以前,还是以后?” “……应该是以后吧,那时候我老是生病,神灵肯定是见我太可怜了,才赐予我特殊的能力。” 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根据方林娟的讲述,大体能够推出,她小时候无意间走进一栋类似宿舍或是医院之类的机构,而那栋建筑在她进门的前一刻发生了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杀戮,她因为人小、走路轻,加之屋外下雷雨,这才躲过一劫,晕晕乎乎的回了家。 方林娟爸妈恐怕完全了解自己女儿一睡觉后便到处乱跑的习惯,之所以打她不让她乱说,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愿惹祸上身,就算报了警,警察未必相信,自己女儿熟睡后又站起来跑出家门、然后目击到杀人现场,这种鬼话也不足以使人信服。 症状上看,方林娟不太像患有梦游症,人在睡梦之中不可能做出藏在桌子底下并且害怕的发抖这种反应,也不会参观找东西,更无法把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不是梦游症,那又会是什么呢? 还有,那些死者是谁?为什么没有人报警?难不成都是些无家可归、消失了也无关痛痒的人吗?杀人场所,那栋建筑物又是怎么回事?那么大一栋建筑,突兀的建在这个小县城里,竟……没人见过? 要么,就是方林娟瞎编的,要么,就是那建筑物会隐身。 这时,方林娟侧头瞧了眼墙上的表,似乎有些期待的说:“沈警官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如果我猜对了的话,很快我们就能听见警笛的声音。” 当然,沈兆墨和穆恒没有听到方林娟的预言,此时此刻,他俩正十分郁闷的瞅着地上这个还在微微冒白烟的人,光用看就知道这人刚死不久,意思也就是,方林娟可以排除了。 “我去……”穆恒捂着鼻子,尸体身上窜出的似有似无热气正在蹂躏他的鼻腔,“我以后不吃白切鸡了,这人……被烫熟了吧,还粉粉嫩嫩的。” 沈兆墨挂上电话,蹲在尸体脚边—— 他正在看一具全身赤裸的男尸,呈大字仰卧在地面,在他们进门时,这人就像跟刚出锅没多久似的,沈兆墨定了定神,慢慢凑到他的脸部。那张脸,惨不忍睹,已经分不清五官在哪儿了,脸皮被烫的翻开,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泡,眼睑像融化了般糊在脸上,嘴巴大张,嘴角处脱落了一块肉,摇摇欲坠的、靠着一丝肌肉组织悬挂在嘴边上。 沈兆墨捏捏眉心,站起身,脸埋在手掌中轻轻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大部队到达,秦壬刚一进来就立马转身跑出去,倚在墙边不住的干呕,周延相对冷静些,可也被刺激的够呛,又不好意思太过明显,于是下意识绕开尸体,集中精力在观察屋内物品上。 从屋内陈设来看,死者应该是个光棍,而且还是个不爱干净、邋里邋遢的光棍。桌子、灶台、甚至乱堆在床头一角的被子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灰,碗筷扔在暗黄的水里,水面上落着几只苍蝇,浓浓的霉臭味从架子上的那些腐烂的食物中传出,和着从尸体身上飘出的“肉香”味,结合出一种极为销魂的恐怖气味来。 “妈的,这是毒气室吧!”夏晴一进来就紧捂鼻子,再瞧一屋子的混沌,立刻头皮发麻。 玊言踏着小碎步,背着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晃晃悠悠走进来,他先四下望了望,摇摇头,咂咂嘴,颇有点也被恶心到的意思,然后才吃力的蹲下身,开始跟死者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 “嗯……如果唐僧被蒸熟了,估计也就这个模样了,兴许还比他白些,真不知道那群妖怪怎么想的,就这模样,怎么下得去嘴。” 穆恒对玊言眨巴眨巴眼,看了眼同样茫然的沈兆墨,再次眨巴眨巴眼……他完全懵了。 玊老这脑回路还真是新奇的厉害,一具白花花的尸体竟能让他联想到唐僧肉……尸体和肉……在场众人皆是一身的冷汗,都不由自主的跟玊言分开一段距离,不愧是警局有名的“老僵尸”,果然名不虚传。 “玊老……”穆恒生生咽下胃里反出的酸水,“这人是被烫死的?蒸死的?还是热死的?” 这三个基本上都是一个意思。 玊老没抬头,冷哼一声,简洁明了的来了一句:“溺死的。” “什么?!”穆恒诧异道。 “口鼻外空有蘑菇状泡沫堆,口腔内侧有灼伤,当然,我得打开他,看看肺,再查查呼吸道才能得出进一步结论,不过他是溺死的这点错不了。” “……不是烫死的?”穆恒不依不饶的问。 话音一落,玊言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一脸同情的看着穆恒,紧接着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意思好像是……这人是不是傻啊。 “你以为浇盆一百度的开水就能把人给烫死?你回家找块肉,烧锅开水扔进去看看多久能熟。”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沈兆墨插嘴问道。 “死了没多久,到现在为止,死了也就半个小时,你们几点到这儿的?”玊言反问。 “六点半,尸体那时还冒着点热气。” “那这人应该是不到十分钟前被害的,要是你们再快上个十分钟,兴许我就不用跑着一趟了……抬回去吧,回去切开看看,报告最快也得明天才能给你们。” 几名法医把这位一丝不挂的倒霉蛋装进黑色的裹尸袋中,在众目睽睽与煞有介事的尖叫声下,离开了现场。 第135章 神谕 “方军是个性情暴躁、欺软怕硬的老混蛋,只要与他接触,任何人都会被他气的骂娘!听说,他以前是保安,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说话总是特冲,一副想挑事的样子,经常跟人打架,你说,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没有老婆孩子,也该安生一点,可他倒好,一天不打架就难受,你打的过也行啊,就他那身子骨,经常被俺们这的小混混揍得鼻青脸肿的。对了,他还是个老色鬼,逮着年轻姑娘就想尽办法占人便宜。”眼前这位虎背熊腰、身高超出沈兆墨一大截、皮肤晒得黝黑的村长向前靠了靠,沈兆墨顿时觉得像一座山压过来一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我悄悄的告诉你啊,吕翔飞家的案子好像就是他做的!” 穆恒:“……” 这叫悄悄?就这嗓门,房顶都能给掀了。 沈兆墨被喷了一脸的吐沫星子,罪魁祸首还全然不知的继续冲他挤眉弄眼,他只得忧郁的成二十度角望向那哥们,吊起一口气,问:“他亲口说的?” “这我不知道,但有人看见过他对那家姑娘动手动脚的。” “谁看见的?” 村民摸了摸像椰子似的脑袋,“我不记得了,那次也是偶然间听到谁喊了那么一句。” “他家平常都来些什么人?” “就这破地,谁都不来。他爹娘都死了,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仇人倒是不少,都是打架、耍酒疯惹出来的,就连那些人都嫌脏不肯进来。刚才那边的同志问我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要我说,凡是路过他家门口的都可疑。” 穆恒心累的哼笑一声,心说您还真不客气,直接扔过来一村人。 沈兆墨环视这“千疮百孔”的小屋,疑惑的问:“方军平时靠什么生活?他有固定的工作吗?” 村长不屑的摆摆手,“压根没有,我也经常纳闷呢,没有工作还能喝酒闹事,他哪来的钱买的酒,该不会是偷或是强吧。警察同志您一定要查清楚,要是他真是个小偷强盗,我们村的名声可就毁了!出了个谋杀案,闹得村里鸡飞狗跳的,再来个强盗,这……这、这怎么得了!” “您冷静点,我们会查清楚的。”沈兆墨宽慰道。 愁眉苦脸的村长前脚刚走,夏晴便大剌剌的甩着膀子一脚跨进门里,周延一见,顿时眉头紧皱,他想起自家可爱女儿。自从跟重案组数一数二的霹雳霸王花玩过几次后,原本乖巧的孩子开始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走路自带一阵风,说话满嘴跑火车,虽然语言能力有限跑不远吧,却是尽她最大努力在胡扯,一个四岁的孩子举止越来越像土匪流氓,上瘾似的谁劝都不听,周延急得都快哭了,也就怨恨到夏晴这女土匪头子的头上。 “夏晴……”周延把她哆哆嗦嗦的膀子按停,无奈的叹口气道:“你能别这么浮夸吗?像个姑娘样吧,我都替你妈愁的慌。” 夏晴拍下他的手,狐狸般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戏弄的光芒,“上一边凉快去,少把你家闺女的错怪在我头上,我可是清白的,只教她大道正义,绝没有邪门歪道。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有点憧憬追求怎么了。” 周延冷笑,“憧憬?憧憬谁,你还是孙二娘?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沈兆墨轻咳一声,拿眼瞥了眼周延和夏晴,让他俩收敛点,随后问夏晴:“方林娟问的怎么样?” 她赶了赶飞舞在身边的苍蝇,心里不爽的说:“跟那女人完全没法沟通,我让秦壬送她和妹妹回局里了,换个地方兴许她就能好好说话,而不是张嘴就是神灵下凡之类的屁话。” “你啥也没问出来?还有你夏姐搞不定的人。”穆恒语气虽然平平常常,可是个人都听出来了他那股幸灾乐祸的骚劲。 夏晴顿了顿,挑起眼睛,目光冷冷的瞪过去,还带了几份凶狠的戾气。 “今天先撤,周延你去把车开过来,咱们回局里……”沈兆墨揉揉眉心,感到莫名的心力交瘁。 由于打着警笛、抄了近道,再加上穆恒飚车似的车速,沈兆墨他们和澹台梵音几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的警局,看到澹台梵音的一瞬间,沈兆墨脸上露出一个温暖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夏晴和周延领着方林娟来到审讯室,澹台梵音也被批准参与审问,身份是——翻译,因为方林娟神神叨叨的话只有她能平静的交流下去,沈兆墨和穆恒站在隔壁的监视室里,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就在夏晴还在苦恼着怎么问时,方林娟倒是自己开了口。 “老实说,神灵没有告诉我关于这段经历,所以我有点紧张。” “什么?”夏晴莫名其妙问。 方林娟仿佛对她的莫名其妙很有兴趣,她目光平静,扭动脖子看了审讯室一圈,灿烂的笑了出来,“神灵怕是不喜欢这种冰冷的地方,所以才没到我身上,这里难道没有别的、更温暖一点的房间吗?夏警官,我不是犯人吧?” “这是规矩,你就将就一下吧。”夏晴懒得再跟她废话,“被害人方军你认识吗?” 方林娟摇头。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被害了,还知道他家长什么样?” “神灵告诉我的……” 夏晴突然感到脸颊火热,这绝不是什么害羞之类的可爱反应,而是怒火中烧的脑门上爆青筋,她实在不适合审问这种必需拐弯抹角、使用迂回战略的对象,于是澹台梵音左手轻轻覆在她手上,拍了拍,接过她的话。 “神灵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个,难道是让你阻止他的死吗?” “为什么要阻止?”方林娟一脸惊讶,“神灵惩罚的都是些坏人,为什么要救。” “那是为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告知你村里又死人了,就像街坊邻居聊天一样?” 方林娟的脸瞬间凝住,目光紧盯着澹台梵音,“首先,神灵的目的我们凡人是无权干涉,同时无权过问的,是天意,其次,神灵降下神谕,其实是在示意我的劝说那人并没有听进去。” 澹台梵音眯起眼睛,表情严肃,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神谕……会降下两次?” “对。”听到这个问题,方林娟杂乱无章的眉毛微微挑起,“第一次,神灵告诉我受罚者的住所,然后我去劝说他们,如果劝说成功就不会降下第二次神谕,如果不成,那就会像今天一样。” “不止一个……”隔壁双手抱胸的穆恒低声嘟囔道。 澹台梵音与夏晴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连身旁的周延都清楚的猜出两人的意思,因此还没等夏晴开口,便已经从资料里抽出一死者名单,递了过去。 夏晴拿在手里,敲了敲桌面,方林娟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你们那是个小村子,消息相互流通,谁死了、怎么死的应该都有数,来吧,说说你的神灵大人都惩罚了哪些人?” 方林娟一歪头,“我可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那就说地方,神灵告诉你的具体地方。”周延说着,拧开惯用的钢笔,准备记录。 方林娟的回答倒是十分干脆,在回答了一句“好”后,便痛痛快快的将记住的住址样貌告诉给了周延,看她的样子,“神灵”大概没有告诉她“不能泄露给其他人。” 为什么? “神灵大人是怎样惩罚那些人的?”澹台梵音趁她歇口气的功夫,问道。 “用我养的猫鬼啊,你怎么总是问些废话呢,一看不就知道了。” 澹台梵音并不恼,她微微笑了笑,继续问:“卓新和吕萍萍是神灵大人杀的吗?” 方林娟急忙摆手,“她们不是,那母女俩又不是罪人。” “你说的罪人,犯的什么罪?” 方林娟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神灵”大人告诉她要杀人,却唯独没提罪名为何……看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之后,由于方林娟依旧采用答非所问的沟通方式,沈兆墨果然决定让秦壬给她送回去,然后——下班,同志们都累死了,特别是他和穆恒两人。 澹台梵音站在大门口等着沈兆墨把车开过来,目光一扫,恰巧就扫到一辆停在不远处、经过重新改装过的车子,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了几眼,就在此时,夏晴正好从后边经过,她瞟了一眼车子立刻停了下来,表情吃惊的像是见到了怪兽。 这时,车门打开,一张澹台梵音熟悉的脸从车里钻出来,还是依旧文质彬彬却笑里藏刀,他摘下墨镜,冲着她们、正确的来讲是冲着夏晴招招手。 夏晴低声骂了句相当不堪入目话。 正笑容满面朝这边走来的是宛玉的主治医生,脱下白大褂换上休闲装的他,倒是多了份风流。 “夏警官,你可让我好等,澹台小姐也在,好久不见了,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吧,你好,邢朝晖,警官医院精神科医生。” “邢……” “邢行老爷子的儿子。”夏晴没好气的补了一句,眼睛始终瞥向别处。 原来如此,这一嘴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澹台梵音的确感受到了种强烈的遗传效果。 邢朝晖笑眯眯的完全不介意夏晴的漠视,“你们工作辛苦了,我听说这次又碰上个麻烦的案件,要多注意身体,心里难受、撑不住时随时来找我。”说完,他一把拽住夏晴的胳膊,几乎是用拖的把她拖到了车旁。 途中,夏晴的谩骂声不绝于耳,“你个王八蛋放开我!妹妹,别在那站着,快帮姐一把,邢朝晖,你丫是不想活了吧,给我放手,小心我掐死你!” 从始至终,这位小邢医生就一句“好,知道了”,任由她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就跟聋子一样完全没反应,气定神闲的把张牙舞爪的夏晴塞进车里,随后发动车子,很快便消失在五彩斑斓的夜色中。 沈兆墨把车开到了门口,澹台梵音立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远方没缓过劲来,直到他按了两次喇叭,她才猛地回过神,钻到副驾驶坐好。 车里冷气开得有点强,澹台梵音盖着一张薄毯子,暖暖活活的一不小心就迷糊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沈兆墨轻轻摇醒,睡眼惺忪的往周边一看,发现周围的景色她见都没见过。 “你准备把我卖哪去?”澹台梵音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调侃道。 沈兆墨注视着前方,努力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来,指着面前那座亮着温暖灯光的中式建筑,“我已经预约好了,我们今天在那吃。” 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了——丰盛的晚餐、美酒、鲜花、美丽的夜晚,还有……心爱的人…… 第136章 变成恶人,只要一个夏天 当与心爱的人享用烛光晚餐,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兴许是激动、是感动、是快乐,再或者是深深地沉迷。然而此时,面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澹台梵音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鉴于沈兆墨同志伟大的革命气节,万不会在案件还没眉目时耍起浪漫来,他很会管理自己,什么时间该做什么比谁都有数,甚至有点太过于克制了。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十几年来,毫不客气的压制住原本的性情,使自己活在痛苦之中,内心充满着自责,从另一方面看,他不失为是个十分厉害又坚韧的人,而坚韧之人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今晚的这一顿饭,与其说是忙里偷闲的享受二人世界,不如说,就是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澹台梵音心说这饭绝对吃不安生,甜言蜜语就别指望了,她只盼能安安稳稳度过,不要节外生枝就行,最好是大家闭上嘴只吃饭,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这样愉快的结束。 当然,用脚趾盖想想都明白不可能,网已经下好,不捞点什么上来,沈兆墨这鱼翁怎可善罢甘休。 “我没让放姜蒜,你可以放心吃,还有这里做得蒸鱼是一绝,趁热尝尝。”沈兆墨一边说,一边把蒸鱼移到了澹台梵音的面前。 澹台梵音嘴里说着谢谢,实则味同嚼蜡,压根尝不出什么味道,抬头看过去,对面那人淡定的模样,更加的使她疑窦丛生。 转性?就算太阳和月亮一同打西边出来都不可能……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你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经常来。” “兆墨……”澹台梵音塞了口鱼,打断他,问,“为什么到这吃饭?” “因为想跟你在一起。” “兆墨,说实话。” 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沈兆墨盯着她看了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澹台梵音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越看自己,眉头就皱得越紧。 “我去见过詹毅黔了。” 澹台梵音面无表情,随手捧起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一张脸被薄薄的雾气和一半的茶杯挡去大半,看不出表情。 “你,本事退步了不少,谎话说的太明显,一听就是为了敷衍我企图转移话题。” 澹台梵音一笑,“那你还配合我?” “……我有选择吗?”沈兆墨话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不愿讲,我自然不会逼你,但不代表我不担心,所以只好先含糊过去,再找个时间向詹毅黔问个清楚。” 澹台梵音失笑,心生不详的预感。 沈兆墨却没再吭声,澹台梵音也不催他,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隐约听见下面点着火的炖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澹台梵音忽然叹了口气,放弃似的向后一靠,直直的凝视着他,没多久又自嘲的笑了声,才问道:“詹毅黔说了什么?” 他看着她,还是沉默不语,两人就像是在打哑谜,每一句话之间都要等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沈兆墨才若有所思的说:“他告诉我,你跟他是一路人,要不是他少算了一步,你早就属于他了……这家伙满嘴没一句实话,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激怒我,这点倒是跟你相同,不过,在我离开前,他倒是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他的神色慕然一凛,有点可怕,“他说‘澹台梵音早晚会跨出那一步,而她跨出之时,就是与你决裂之日。’他还让我问你,造成你割腕的真正原因。” 澹台梵音的表情一时难以形容。 “现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蛛丝马迹,我问你伤口来历的时候,你脸色凝重的就是不肯告诉我,要说是感到丢人,不如说是不堪回首。不光是你手腕上的伤口,还有那些专业的心理行为分析,你可别以为能糊弄得了我,想要做出缜密的分析,要接受至少两年以上的专业训练,其中,阅读大量的凶残案例不说,还必需要面对面的亲自审问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通过和他们交谈来观察揣摩他们的内心活动,这就等于一步一步的跟着罪犯重新还原现场,这中间的痛苦,除了心智坚定之人外,一般人难以承受。结果,要么被罪犯同化,生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成为崇拜者或是帮凶,要么就是精神受到摧残,患上抑郁症或精神衰弱,这些人看似风光无限,神仙一般任何秘密都瞒不住他们,可内心都是伤过后重新用铁浇塑而成,而你……单靠书本内容、毫无实战经验就能做出那样的分析?” 澹台翻译苦笑了一下:“我一着急没顾得上这么多,竟留下这么多破绽。” 沈兆墨站起来走向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澹台梵音感觉到一个胸膛贴过来,紧握到关节发白的手被温柔的包裹住。 “我本来是想等,但好像形势已容不了我慢慢等你了,不管你是不想把我牵扯进来,还是认为我压根没权利知道,现在都不成立。” “要是我就不告诉你呢?”澹台梵音坏笑道。 “……阿音,我是警察,我可以自己查。” “你查不到的。” “那可未必,要赌一把吗?” 澹台梵音沉默不言,事到如今,纸已然保不住火了,她心中涌出千头万绪,无法决定从哪里开始说起。 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眼前这个略微有点可怜的人。 “我之所以割腕,是为了维持自我,因为我差一点亲手杀了我的外祖父,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澹台梵音忽然低低地开了口。 “什么?”沈兆墨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起因很简单,他们是我母亲的父母,由我母亲照顾天经地义,我自然也要跟他们住在一块,然而问题就出在代沟上。” “跟老人沟通不了?” 沈兆墨除了听到澹台梵音说要杀人时有点吃惊外,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激动只是一瞬,平静来的悄无声息,澹台梵音不禁佩服起他的适应能力了。 “外祖父年纪大,小孩脾气,一不合他的脾气就啰嗦个没完、管东管西的,非让你按照他的意愿行动不可,不然就心脏疼给你看,还动不动就哭,特别是跟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就没消停过,我那时早晨一起床就直奔学校,晚上回家立刻钻进房间,尽量不去见他,不见自然就吵不起来。” “好像……别说,我也有这经历,挺闹心的。” 澹台梵音似笑非笑的瞅着他,沈兆墨白了她一眼,“干嘛,就许你反抗过父母亲人的‘暴政’吗?谁都有,想当初我老爸被我气的……反正好几个月没正眼看过我。” 也是,有哪个孩子没反抗过……却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弑亲。 她无声的笑了笑,神色却沉了下来,“那是快放暑假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能力考试,三个年级的学生自愿报名,通过的人则可以参加足以媲美高考补习的特殊课程,之前,就有学生偷偷的聊过特殊课程的内容,他们听说凡是参加过的学生,无一例外的全部考进了世界名校,也正因为这类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参加人数并不少。” “你也参加了吧,而且考过了,为了躲避家里的纷争?确实像你能干出的事。” 澹台梵音惊讶的看着他。 沈兆墨神气的一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澹台梵音无语,感觉挺严肃的话题好像跑得越来越偏了,有些僵硬的身体也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任沈兆墨忽紧忽松的搂着,反正如果她想挣开,随时办得到。 “考试题不难,就是太杂,天南海北、天文地理的什么都有……回到正题,学生来自各个学校,第一个星期果真如传闻所说,各大学校的顶级教师前来给我们上课,可,从第二个星期开始,每天下午的3点到4点为放松活动,在这一个小时里,学生们会带上所谓的按摩仪器按摩头部,顺便……观看图片或是影片。” “什么类型的图片影片?” 沈兆墨皱皱眉,那些图片恐怕不会美丽到哪去。 “风景、动物、人文还有……战争,屠杀、虐待等等,完全没有考虑下面一帮未成年人的承受能力,有些图片太过血腥,很多女孩直接产生了不良生理反应,而这些害怕的同学,机构就不会要求他们再参与这个环节,就这样一批又一批,到了最后,剩下寥寥几人,与其说是放松活动,不如说像……” “淘汰赛。”沈兆墨说。 “如果我当时意识到这个,我一定会装作害怕被刷下去,可是当时的我由于受各种推理小说的影响而对犯罪产生兴趣浓厚,在平时就有意无意的锻炼自己对于血腥图片的适应能力,等参加这个活动时,我已经有了一定免疫,因此,十分顺利的进入了下一轮,听音乐。” “啊?”沈兆墨在脑子将听音乐与杀人合起来想想,怎么都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全是古典音乐,只有最后留下的几个孩子才有资格去听,依旧是3点到4点的一个小时,带着仪器,听着音乐,放松。” “其他的学生没有意见?” “他们更喜欢3点下课去电脑室上网玩游戏,那里网速很快,玩游戏特别过瘾,换了你,你是愿意留下来听一小时古典音乐啊,还是玩电脑游戏?” “玩游戏”这个词在沈兆墨喉咙里滚了几圈,然后被他给咽了回去,“你继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每天如此,上午学习,下午听音乐,暑假结束前一个星期我才回到了家。随后,我的性格逐渐产生变化,冷漠且冷酷,对母亲、对家人,不再有以前的爱意,一旦他们说多了一句,我就会心烦意乱到难以控制,要躲在房间里好久才能把怒火压下去。时间越长,情况越遭,我开始故意找茬吵架,就为了看他们气的脸红脖子粗,气的心脏难受,而我的心情会变得很好,我变得很乐意看自己亲人难受痛苦,甚至生病死亡,一想到他们伤心痛苦的表情,内心就有种说不尽的兴奋……那时的我,产生了施虐性人格的症状。” 第137章 失败品 我曾在心里默默的念着:愿我能听见他骨头碎裂的声音,愿我能够亲眼看他痛苦的挣扎,那扭曲的面孔将使我兴奋,他的痛苦将成为我最大的礼物。那是从心底里直窜上的杀意,那是哪怕闭上眼要咬碎牙齿也泯灭不掉的快感,他的呼吸,让我感到恶心,真希望这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让每一个指尖嵌进他的皮肤,让身上的每一处细胞体会到他生命的流逝。是的,我希望他死,愿死神降临在他身边,愿他在下辈子受尽痛苦!或是让他杀了我,用我的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想,我是疯了…… 澹台梵音拨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有些狼狈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拽了一下被自己无意之中拧皱的衣服,目光平静的令人害怕,就像是两滩毫无波澜的水湾,透明、纯粹,在大喜大悲和黯然神伤消失后,更加的深不可测。 她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外面路过的服务员说了些什么。 沈兆墨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出声询问,任由她从服务员手中接过红酒瓶,取出杯子,倒好,举到口中慢慢的抿了一口。酒精顺着她的喉咙流入五脏六腑,混合着回忆所带来的悲伤,猛烈烧灼着她的心脏。澹台梵音仰起头,悲凉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讲的是不是有些乱?这段经历我从未跟人提到过,就连我母亲也没有,因为我担心她听后会害怕。” 澹台梵音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她不喜欢喝酒,仅仅是情到此处产生的一刻的冲动罢了。 “你应该清楚施虐性人格的罪犯是什么模样,他们以残忍的虐杀满足心理或是生理的刺激,从施加伤害的对象上得到乐趣,古罗马的那群贵族就是这样,竞技场内奴隶之间、或奴隶和猛兽之间的相互厮杀,给他们带来无比的喜悦……我差点变成这样一个人。” 沈兆墨咬了咬自己发僵的嘴唇,努力抚平情绪,以还算温和的语气,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想要杀人?” “人类自相残杀的动机有很多时候简单到可笑,我也是一样,更何况那时我年轻气盛,加上刚刚觉醒的变态性格,想要一个人的命,很难理解吗?”她讲的云淡风轻,就像在对某个案件进行客观分析一样,宛如,这场痛入心骨的灾难跟她毫无关系。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吵上几次,很容就心生芥蒂,无论血缘上有多近,都逃不出这个循环,不同的仅仅是需要更多一些时间而已,老爷子心气大,看不惯就连国家领导人他都想管,就别提我这个外孙女了,因此刺激他对我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澹台梵音笑了一下,“就是为了看他气的不成样,那感觉,太舒服了。” 沈兆墨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把他气的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然后,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 “你是故意的?” “自然是故意的,单纯的吵架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我一有空就跑到医院盯着病床上昏迷的外祖父,从外人的角度看,我这个外孙女简直孝顺的不行,而我想的却是怎样才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他。那是间单人病房,下手方便,我想过打空气针,想过摘除氧气面罩,想过给他点外界刺激让他一命呜呼,手无数次的摸到氧气罩,我曾趁人不注意摘下过一次,等到他喘不过气、难受的呻吟时才给他戴上,由于没定好怎样事后全身而退,杀人计划一拖再拖……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把谋杀转变为事故,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竟然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思考的问题。 沈兆墨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澹台梵音说道这,一抬头正好和他逐渐严峻的目光对上,“别担心,我没做,幸好意识里还存了那么一丝的良知。” 沈兆墨清了清嗓子,“你没下手,是有人阻止了你?” “硬要说的话,老天阻止了我,好巧不巧的让我遇到一个爆炸现场,又刚好让一只炸断了的手臂进入我的视线,这一刺激,倒是给我刺激正常了。” “不是……这,怎么会?” “谁知道呢。”澹台梵音耸了耸肩,“也许因为太过血腥了,直接把我不正常的人格给吓走了,又或许……是由于我在听音乐时偷偷将音量调到最小,趁机打瞌睡……” 沈兆墨一愣,随后马上明白过来,“是那些音乐?” 澹台梵音点点头,“《黑色星期五》,世界禁曲,凡是听过它的人都无一例外的选择了断生命,它是利用了次声波和旋律节奏等手段刺激大脑皮层神经,使其产生共振,造成无法用意志力控制的绝望与悲痛。以此类推,如果可以在原有的音乐旋律上进行改动,创作成与《黑色星期五》和《第十三双眼睛》异曲同工乐曲,通过声波和其他手段直接刺激大脑神经。十二岁到二十岁,是人类性格和心理最容易产生波动、也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阶段,而十四到十七、甚至十八岁的青少年,掌管喜怒哀乐的神经传递物处于分泌最旺盛阶段的同时,也是最脆弱的,倘若这时候遭受外界干预,就会如病毒侵蚀一样,导致神经传递系统紊乱,传递物分泌异常,借由外力人为修改人格、创造出人格障碍,不是不可能。我相信每个孩子显露的变态性格都不同,而我,以家庭争吵所带来的怨恨为契机,产生了虐待型人格。” 沈兆墨说:“然而,不是所有孩子都适合,因此才会进行前边的图片测试,你们脑袋上的玩意儿并非按摩仪,而是脑电波扫描仪吧。” “恐怕是,他们让我们看图片,从美丽的风景转到血腥的战争或是谋杀,为的就是从脑电波上看出每个人的反应,寻找出适合的孩子。冷漠、兴奋、镇定,最好是孩子本身就潜藏不正常心理,就最完美了。” 沈兆墨:“……” 他感到今天晚上,自己以往的世界观要土崩瓦解了。 “为什么……”沈兆墨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许多,“难道是为了组建一支犯罪军团?” “也许吧。”澹台梵音靠在墙边,背后是冰冷的玻璃,“我那一批留到最后的有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在第二年自杀;一个在成人后因杀人罪判处死刑;另外两个不知所踪,我针对这两人调查了一下,发现他们身边都发生了不正常的死亡事件,两人在嫌疑洗清后没过多久便失去踪影。” “失踪?”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结识那帮只知道败家的少爷小姐,那些人虽然玩世不恭,消息却都很灵通,根据从他们那得到的消息,我做出了一个推断……我是误打误撞考进了个罪犯养成班,他们以补习为借口,寻找适合的孩子,通过次声波手段强硬改变他们的人格,接着暗中监视,一旦发现有人在犯罪后能全身而退,便立刻收为己用。” “你认为有人监视你?” “当然,要不我家老太爷为能正好住进单人病房?我清楚的记得单人病房是主治医生提议的,说是老人年纪大,为了让家属照顾方便,看来,我的监视人正是那位医生,负责提供杀人的场地,至于能不能成,就靠你自己有没有这本事了。” “然后,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招揽智慧型罪犯,壮大组织势力。照这样说,你就相当于失败品,既然如此,为何要命令詹毅黔接触你,还有‘思想者’,也是他们的人吧。” 澹台梵音基本上算是半坐在窗台上,听了这话,十指交叉的手微微一收,目光一沉落在了沈兆墨身上,分明仍是神情自若,却细微的发生了变化,给人感觉带着一种难掩的怆然。 “我清醒以后,心底对于施虐的蠢蠢欲动却没有消失,我害怕上学,害怕跟家人朋友接触,只能不断找借口请假,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拼命抑制住涌出的恐惧……然而,十六岁的我,显然承载不了罪恶感和施虐欲相互碰撞生成的巨大折磨,才会另寻解脱……想要自杀。” “上次你告诉我是初中时跟你妈吵架,一时想不开才割腕的,又骗我。”沈兆墨递给她一个责怪的眼神。 “抱歉,大部分虽然是编的,但有一点是事实,我确实是因为太疼而清醒了。”澹台梵音有些无奈的说,“我差点弑亲,性格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多少跟我一样遭遇的孩子?是谁、为了什么、有多大权利、持续了多少年,这些都一无所知。我花了几年的时间,利用身边的人脉,寻找当年参加特殊课程并且留到最后的人,正当我快要挖出些蛛丝马迹时,他们威胁了我。” 沈兆墨惊愕的看着她。 “你不是问我没有实战经验怎样做出的分析?我的实战就是跟那边派来的人玩了一个月的‘猫戏老鼠’的游戏,以我朋友的生命作为代价,他们留下线索,由我来找,如果错了……就把我朋友身体的一部分切下来寄给我。” 沈兆墨半张着嘴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看到他的样子,澹台梵音两处弯眉轻轻地紧了紧,“是我的错,动作太大,追的太猛,结果遭到报复,害了我的朋友,好在沃尔特警司及时营救,她才救回一条命,却少了两根手指头。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我放弃了攻读犯罪学,转而研究神秘学,同时停止了一切调查。但那些人的好奇心似乎被我给勾起来了,想看看我这蝼蚁能挣扎到何种地步,因此才会派詹毅黔来,至于‘思想者’,怕是我协助你们办案招来的。” 话音落,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沈兆墨闭上眼消化着庞大的信息,还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大脑被这场“水落石出”砸了个七荤八素,差点停了摆。 澹台梵音手在酒瓶和茶壶之间来回切换了一番,最终捧起茶壶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缓缓的说:“兆墨,就算非我所愿,但我做出那些事却是事实,我不知道会不会在将来再次失控,连我自己都担心。” 带一点颤抖的尾音一出来,沈兆墨心中涌出一丝苦意,要不是想等她把话说完,他早忍不住冲上去把这个人抱进怀里。 “干出那种事,我很可怕吧……” 沈兆墨默了默,摇摇头,低声说:“老实说,确实令我大吃一惊,兴许你是对的,有些事不知道最轻松……” 澹台梵音嘴唇紧抿,眼睛闭上,下一刻又慢慢睁开,凝视了他片刻,才好似万念俱灰的张开了嘴,“你如果觉得累,觉得无法接受,我们之间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就此结束,恢复成……” 她的话被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沈兆墨突然站起身,椅子瞬间倒在地上,由于腿碰到了桌子,酒瓶被震的向旁一歪,接着一滚,准确无误的摔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红酒和玻璃渣。沈兆墨没理会,大步越过一地狼藉,靠近澹台梵音,目光死死的钉住她,带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以及从未见过的攻击意味。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第138章 第二次预言 澹台梵音,这个人放在研究上无疑是一顶一的好手,谨慎、细致、专注,从来不听她抱怨,从来不给他们找麻烦,即便有过因一时热血而擅自行动,却从不搅乱大局,心中始终悬着根弦。她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身边人的情绪变化,甚至能在事态岌岌可危、火烧眉毛的时候,还能冷静的分析思考。她就像是航海之中岸边的灯台,在迷茫与苦恼之时,给予所有在海上迷路之人一个前进的方向。 沈兆墨善于掌控全局,在循序渐进中引导大家的节奏,保持步调,不至于自乱阵脚,如若有人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他自己,那一定就是澹台梵音了,可是…… 他十分不明白,她的脑回路怎么一到私人问题就直接走进死胡同了? 以澹台梵音常年跟幽灵怪物打交道的心理素质,还不至于被沈兆墨那跟夜叉似的表情惊到,但却被他的步步紧逼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她移开目光,逃避似的向后退,不料胳膊上却一疼,沈兆墨用力、有些粗鲁地抓住她,把她硬拽回之前的距离,掰着她的脸逼着她将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他说话咬着牙,一字一句中夹着股忧伤,“你怎样想的我不管,别人如何看更不关我的事,但你是我的,你要是以为因为这伙缺德的败类,我会对你避而不及,那就是对我的侮辱,你觉得我的感情这么廉价吗?” 澹台梵音无言以对。 “你是我的宝贝,我不可能放手,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我不允许你再有刚才那种想法,怎么在辛辰问题上劝我就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灵了?你听好了,我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让我能够随时触碰到你,能够照顾你,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我知道你不愿说出口的理由,你的担心、惊恐我都理解,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跟你一起面对,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所以……你再敢提分手试试……小心我咬死你。” 澹台梵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兆墨脸上瞬间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红晕。 “穆恒曾经跟我说你是个感情没什么起伏的人。”她看着沈兆墨有些惆怅的目光,笑道。 “他错了,我那是社交方式,简单迎合罢了。” “可那伙人针对的是我,我不想让你像我朋友那样,遭遇危险。” “已经晚了,从詹毅黔的反应来看,估计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这样也好,省的我整天提心吊胆的,就算有危险也有我保护你。我不在乎什么危险,可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澹台梵音:“……” 沈兆墨抱着澹台梵音,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我如此喜欢你,不管在哪里,目光总是不自觉寻找你,总是随时注意你,你的愤怒、欢笑、哭泣,我都喜欢的不得了。” 澹台梵音干咳了两声。 “我从没考虑过,不过在下意识之中,我可能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你了,我……” “停、停、行了、可以了、我知道了!我的错,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说了……” 她浑身冒汗,被这一连串的真情实意炸的心脏狂跳,澹台梵音不经常脸红,此时却红了个彻底,于是尴尬的推开他,伸手拿起茶杯,喝口了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定定神。 突然,她后背一热,腰上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沈兆墨便又贴上来,头枕在她肩膀上,后者眉毛一挑,身子一颤,下一秒就被结结实实的包裹住了。 天啊—— 被他从后面抱着正好隐藏住澹台梵音窘迫的表情,她心累的闭上眼,这一晚上可真折腾,另外,这人也够黏人的。 “怎么不说话了?”沈兆墨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在想吕翔飞的案子。”她觉得是时候从伤春悲秋回到现实了,说:“听方林娟的话,卓新和吕萍萍之死跟村子里其他死亡没有关系,果真如此吗?我觉得她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我看明天还是再去找她一趟吧。” 沈兆墨顿了顿,轻轻说了句:“好,明天让夏晴陪你一起去。” “咱们该回去了,你……放手行不行?” “不行!” 沈兆墨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要回家。”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放手。 “兆墨!” 沈兆墨直接扔出“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态度。 最后,澹台梵音彻底的放弃了,任他就这个姿势,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要说方林娟过的日子,有滋有味到令人羡慕的地步,没有正经工作,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偶尔替镇上的人消消灾、算算命、卖卖护身符,却能挣上足够的钱供她在家做梦,那些还在社会上拼命工作维持基本生活的人们,听到后会不会觉得心寒,他们没日没夜的努力才能过上稳定的生活,方林娟靠着查查黄历、杀几只老鼠就能办到。 上天本就不公,但能到这种程度,也只能解释成老天不开眼了。 夏晴怀疑道:“她消一次灾、卖一个符收多少钱?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未免划算过头了,就算迷信的大有人在,能有多少?除非整个村子。” 澹台梵音把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中收回来,眯着眼睛笑道:“乡镇不比大城市,消费水平没有那么高,再加上她一个人吃穿用度又不多,兴许挣上一点也就够了。” “希望吧,那女人奇奇怪怪的。” 时隔一天,澹台梵音和夏晴再次来到方林娟的屋子,粗木头围成的栅栏一碰就像要散架似的摇晃的厉害,通往大门口的小路铺着细沙,左手边紧靠偏屋的是台废弃的石磨,落满了叶子和鸟粪,石磨的旁边是口水缸,脏兮兮的。 第二次见这屋舍,澹台梵音才发现屋顶两角是微微翘起的,尖部向里弯曲,因为加了这一点,使整个屋子多一份奇怪的感觉,就像……《格林童话》中老巫婆的家。 大门紧闭,夏晴抬手敲了敲,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回应,房间里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夏晴又敲了一次,澹台梵音下意识地从窗户往房里窥探,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不透光的里屋,屋门敞开,屋内犹如无底沼泽般的黑暗,却多了两点幽幽的微弱火光,下半身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方林娟,面朝向外面,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 “夏姐,砸门,快!”澹台梵音叫道。 夏晴跟着她向里一看,接着倒吸一口气,随后抄起搁在墙头的砖块砸向玻璃,窗户玻璃应声碎裂,澹台梵音捡起转头敲下窗框四周的碎玻璃,夏晴弓身一跃而上,越过窗户跳进屋里,拧开大门。 两人冲到倒下的方林娟身旁,她双手平直放在身体两侧,胸口均匀起伏,阳光下的脸庞十分苍白。 “方林娟,方林娟……”澹台梵音呼唤她的名字。 刚开始,澹台梵音从窗外看去还以为她死了,担心万一有人嫌她对警方说的太多而灭口,靠近后见她还在踹气,才放下心来。 “喂,方林娟,醒醒。”夏晴摇晃她的手,喊道。 方林娟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睛慢慢睁开,惨白的面颊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夏晴把她扶起来,她有些茫然的盯着屋内的两人。 “你还好吧?站得起来吗?”夏晴问。 方林娟点点头,一只手撑地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到客厅的桌子边,倒了杯水。 “要去医院吗?”澹台梵音问。 方林娟没回话,眼神飘忽不定,她的状态就像在做梦,虽然捧着茶杯,但身体的其他地方几乎没在动,失魂的样子令人看了不安。 “你……” 还没等澹台梵音开口,方林娟的声音宛如呢喃耳语,从嘴里飘出来:“不要紧,偶尔会这样,我是在祈祷。” “你在地上祈祷?”夏晴与澹台梵音对望,方林娟说的话听起来有点滑稽。 “我当然跪在祭台前祈祷了,不过有时候,我会慢慢睡着,然后睡的很沉,非常沉,身体慢慢的飘起来,飘出屋子,飘进一栋奇怪的屋子里,神灵在那里等我。” 得,又来了。 “什么样的屋子?”澹台梵音顺势问。 方林娟这时把手指抵在唇边,“天机不可泄露,你别问了。” 澹台梵音微微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也见识过神灵的力量,上天的惩罚是不可避免的,那些人作恶多端,他们会连累身旁所有的人都遭到厄运。” “照你的说法,还会有人死?”夏晴耐下性子问。 “明天,你们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我只能说这么多,神灵已经警告我了,它看到你们心中的疑惑,你们在怀疑神灵的存在,对吗?不能这样做,会遭天谴的。”方林娟紧紧盯住澹台梵音,像是想直接把她一口吞了,“我感受到你强烈的意志,和天对抗的意志,姑娘,你必须安分点,绝不能插手,听清楚了吗?这是为了你好。” 夏晴翻了个白眼。 方林娟闭口不言的决心令人刮目相看,说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说,甭管怎样的威逼利诱,一律没用。 夏晴劝得口干舌燥,对那位“神灵”大人的好奇心倍增,心想这究竟张成什么模样才能这么大魅力。 “夏姐,那个方林娟越来越有意思了。”澹台梵音的表情似乎非常高兴,声调十分轻快。 夏晴心中升起股不祥的预感——澹台梵音笑的越灿烂,就越没好事,这传闻她听过。 “妹妹,瘆得慌,你别吓我,她、她说什么了就有意思。” “嗯……照着她睡醒后的描述来看,”她走在夏晴后面,墨黑的眼珠闪闪发亮,“她所说的经历可能是‘灵魂出窍’。” 下一秒,夏晴差点撞上电线杆,猛地扭头,诧异的看着她。 “啥?!” “灵魂出窍啊,有名的超自然现象,身体在深度沉睡中时,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束缚,能够自由活动,方林娟的体验听上去就是这么回事。” 夏晴:“……” “有意思吧,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方林娟的技能增加了。” 夏晴突然十分想念上半年在外面艰苦战斗的岁月,哪怕苦,她却知道拳头搓过去时打的是个人,要早知道重案二组变成了捉鬼敢死队,她绝对有多远躲多远,就是开着劳斯莱斯来接,她都绝不回来。 “然后呢?”夏晴半天才回过神来,心累的问道。 “她说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件,这苗头不好,我担心会出现另一个受害者。” “担心也没招啊,她没告诉地点,也没有范围,不能在整个舜市布控吧。” “这下麻烦了……” 夏晴决定直接去看守所,正在那审问吕翔飞的沈兆墨和周延商量一下,虽然澹台梵音很想再在街上转转,打听打听,但还是决定与她一起走。 她们开出村口,开向大路,中间路过一家诊所。那是间镇上的小诊所,只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村子和镇上的居民,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习惯到这里看病,然而第二天,人们都会惊讶的发现,整个诊所,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医生……被烧死了。 第139章 老医生的遗言 事到如今,我的隐藏,我的任务,都失去了重要的联络者,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留下一言半语,关于之后我要何去何从,从未向我吐露半分,可以说,他一死,我便完全束手无策了。与此同时,我发觉他的死绝不是意外这么简单,不光他,当年很多相关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以各种理由丢失了性命,如此算来,下一个……很有可能是我。 澹台梵音和夏晴赶到看守所时,吕翔飞的审问进行到了一半,却恰好赶上最值得推敲的地方,她们便站在门口,静静的听着。 “吕翔飞,现在你应该明白杀你妻子女儿的另有其人了吧。” 吕翔飞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是我太冲动……干了傻事,我会接受惩罚,你们要怎么判我都行,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 “你信鬼神?”沈兆墨淡淡的问。 “不信……” “那你干嘛还迁怒钱彼,说是他下咒杀死你家人?谁告诉你的?” “我……我……我”吕翔飞“我”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前襟湿了一片,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费劲的找回舌头,“我可能是疯了吧,既然不是卓雷,娘俩死的又那么惨,哪有人会这么残忍啊,所以,我才想是不是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周延心想,那你就是少见多怪了,这世上比这更不像人干的事,到头来都是人干的,所以说,人比鬼可怕多了。 “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这么坚信不疑的?”周延无奈问。 “我……我忘了,好多人都在传,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 苍天啊,夏晴听着都替他冤得慌,为了个无来源、无依据、无逻辑的“三无”消息闹得鸡飞狗跳不说,最后还把自己也给折进来,要说这幕后主使者也真够损的,这不耍人玩吗。 “你妻子跟村里的方林娟关系怎么样?”沈兆墨继续问。 “方林娟……没有关系,那人很奇怪,我们尽量都……”突然,他停住了,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随后,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抹了一把,“你这么一说,我到是想起来了,她曾跟我说过,村里那个算命的有问题,我问她什么问题,她却说不知道,还说虽然不知道但一定是有问题,我全当她爱打听的坏毛病发作了,压根没理她。” “卓新是不是从方林娟那买了个护身符?” “没错,为这我还说她,咱闺女明明有能力,花这冤枉钱干什么,我媳妇她说算买了个保险,那女人消灾祈福还是有些手段的。” 夏晴站在墙角,眼珠滴溜一转,急忙问道:“护身符她花了多少钱?” 似乎是被这位女警察的气势惊着了,吕翔飞刚喘进去的一口气险些没呼出来,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随即答道:“不算贵,也就二十块钱,她买的是那里最便宜的一种,听说祈求的东西越多,符咒的价钱越高。” 想想也是,要的东西多,自然也付出更多的代价。 “最贵的多少?”夏晴接着问。 吕翔飞歪着脑袋想了想,“升官发财的那种大概一百多块钱,俺们村里的人肯定不会买,都是卖给镇上做生意的老板们的,至于有没有比它更贵的,就不清楚了。” “方林娟做一场消灾或是下咒的法事,需要多少钱。” 吕翔飞不屑的一摆手,手铐叮铃乱响,“我哪知道啊,我又不信这些。” 夏晴一奇,呦,这位大哥,您忘了您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了。 澹台梵音掩住笑,拍拍夏晴,让她不要再问了,夏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像是因为没有把跑偏到异次元的案子重新扳回来而心有不甘,她心里还记挂着澹台梵音那句“灵魂出窍”,就像一根鱼刺扎在她心头。 从吕翔飞身上怕是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一个失去家人的可怜男人,相信虚假谣言毁了自己一辈子,虽说是自食恶果,却也着实让人唏嘘。 之后,一行人分道扬镳,各自忙各自的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 一间充满着化学药品的诊所爆炸所产生的威力是多大,看看这间就明白了,当火焰如猛兽般肆意侵略周围的一切,摆在屋内的各类试剂就像充足气的气球一样瞬间炸开,瓶瓶罐罐中的液体四散喷洒,遇到红色火舌,形成好几道橘红色的火柱,不到几秒钟,火柱交融混合霎时间在空中形成一面巨大的火墙,朝着路上的行人喷涌过来。 会不会爆炸?不知道,但它烧的是够欢的,消防员两次尝试冲进去救人,都被烟雾呛了回来。 “救救他,快救救他,黄医生肯定在里面!” 诊所里唯一一名小护士跪坐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眼泪就跟拧开水龙头一样不住的往外流,有几个围观群上前好心劝她,却适得其反的令她哭的更加凶猛,大火、警笛加上人们的叫喊声,让这一条不大的马路乱成一锅粥。 一名年轻的消防员从房子侧面找到一条营救入口,幸而老天保佑让这家乡镇诊所备了扇侧门。他拉开门,躲开了烧得正带劲的窗帘,进入屋内。 哗嗒! 他一侧头,一个烧的像奥运会火炬的架子轰然倒下,嗤嗤地冒着火焰,正从他斜侧面笔直的砸下来。 消防员倒吸一口气,敏捷的跳开,后背却正好撞在一根墙柱上,眼睁睁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东西一件件摔下来,掉进火里。 昏暗不明的烟雾挡住消防员的视线,他茫然的四下打量,焦急的寻找着屋里的人,但……已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烧成这样,就算找到,估计也没戏了,他心想。 他跌跌撞撞的找寻各个角落,随时躲避着掉下来的火球…… 突然,消防员的视线被角落里的一双脚给吸引住了,他冲上去,扒开一堆凌乱的吊瓶杆,眼前是一个满头鲜血、气若游丝的老医生,他扶起医生的头,从他嘴里吐出一口无声地呻吟。 必需马上离开这,不然来不及了。 年轻的消防员将老医生背在身后,这时身后一声炸响,他猛的回过头,发现一个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柜子裂了开,火舌疯狂吞噬里面的物品,可就在一刹那,消防员看到一件奇怪的雕塑——人不人,鬼不鬼,长着血盆大口,还没等他细看,猛烈的火柱便瞬间吞没了那个雕塑。 消防员回过神来,扛着老医生顺着来的方向艰难前行,他们紧贴墙边,奔向出口,途中,老医生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一分钟后,两人浴火而出,老医生在第一时间被抬上了救护车,那位消防员经过诊治仅仅是吸了过多的烟,没有其他危及生命的外伤,围观群众纷纷鼓掌,感谢这位年轻英雄的奋不顾身。 而这位英勇的消防员,并没有沉浸在群众热烈的掌声里,他思考着,奇怪雕塑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等沈兆墨一行人赶到医院,黄老医生只剩下一口气,他头部遭受了硬物击打,再加上吸入大量的烟,已是无力回天,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恐怕是因为还有未交代的事吧。 黄医生的嘴微微张开,隔着氧气面罩,清楚地看到他呼出来的白气,每次呼吸都是一次跟命运的抗衡。 沈兆墨弯下身贴近他,耳朵贴在面罩上,听他急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声量宛如呓语一般,说:“……我错了……不该……那样做……龙脊山疗养院……太可怕了……” “你做错了什么?什么可怕?”沈兆墨轻声问。 “……他们……还留在那……” “什么意思?” “……救救他们……” 突然,黄医生一口气没上来,开始剧烈的抽搐,医生护士们急忙冲上来抢救,可命数已尽,黄医生在说了这几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后,断了气。 “是谋杀吧?”穆恒瞧着刚咽气的老医生,转过头对着夏晴问道,“昨儿,方林娟告诉你们今天有事发生,就这事?” 夏晴双手叉腰,一副头疼不已的神情,“八成是,她嘴里出来的能有好事!真是活见鬼了。” “龙脊山疗养院在哪儿?” 穆恒拿出手机查了查,没在搜索网站上找到龙脊山疗养院的资料,看来,这家疗养院的确不大对劲。 沈兆墨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医生露出的头发,“办个手续把尸体抬走,告诉秦壬去查龙脊山疗养院的资料,越快越好,夏晴,你去趟方林娟家,把人带回来。” “啊?!”夏晴险些手脚并用的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嫌弃的说:“老墨,你可饶了我吧,我跟那位方大仙实在是八字不合、生肖相冲,每次看见她我就……我就、我就拱起一股莫名的火来,你还是让老周去吧,他脾气好,兴许那位还能少作些妖。” “姐,你也会有怕的……”穆恒被夏晴一脚踩的没了声音,只能一边闭紧嘴忍着疼,一边用眼神无声的抗议着。 不过,他的抗议从来都是无效的。 沈兆墨没理他们,自顾自的跟周延说道:“老周,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务必把方林娟带回来。” 周延“唉”了声,接着走出病房,不久脚步声就消失了。 穆恒去办遗体交接的手续,夏晴倚在墙边正经八板的说:“你家那妹妹说方林娟能灵魂出窍,你信吗?” 沈兆墨眉一挑,“你是问我信不信灵魂出窍,还是信不信阿音?” 夏晴一哆嗦,被他这句“阿音”叫的鸡皮疙瘩从脚心直窜头顶,耳朵里都要产生回声了,她酸溜溜的捂了捂嘴,“哎呦,我的牙啊,这给酸的,你行了啊,这是在外面注意点……两者都是。” “我不信灵魂出窍,但我相信她肯定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你……”夏晴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仿佛今天头一次认识这人,“你真是陷进去了,算了,问了也白问,我只觉得奇怪,只凭钱彼的一句话就开始怀疑村里的死亡有内幕,她的依据在哪儿?每天都在死人,不过是那段时间死的多了些,这也算依据吗?” “你去问问不就完了。” “你没问过?” 沈兆墨一笑,“她想说时自然会说的。” 夏晴突然觉得这位爷似乎病入膏肓了。 沈兆墨掏出手机,查看有没有来自澹台梵音的信息。 穆恒的手续办的很快,几个人没花多长时间就回到了市局,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周延的惊人电话——方林娟失踪了。 第140章 疗养院 “得,这下丢大人了。”夏晴啐了一口,一语双关绝对恰当的表达出众人此时的窘境。 沈兆墨内心一阵不安——这女人前脚警示他们会有大事发生,后脚就突然间消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口口声声称神灵不在乎自己向警方透露内情,给人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大义凛然之感,当时他还感觉这位“神灵”大人真够“大方”的,人家都把它给点了,竟还不痛不痒,事实证明,“神灵”大人怕是惦记着秋后算账呢。 “她最后出现在哪儿?”穆恒从椅子上窜起来,“妈的,早知道就找人盯着了。”他骂了一声,顿时升起一肚子火。 电话另一头传来“砰”的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就听周延呼哧呼哧、像刚跑完马拉松似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刚围着村子找了一圈,也问过不少村民,没人见过方林娟,这女人在村里就是一隐形人,要不是村里迷信的人还指着她消灾,她早就被忘到爪哇国去了,现在怎么办,我看这条街没多少监控,都调出来看看?” 沈兆墨扭头,对着都快跟电脑屏幕亲上的秦壬喊了一嗓子,叫他马上去查六塘镇的道路监控,然后跟电话里的周延说:“你去找阮浩,请他们协助寻找,毕竟那是他的管辖区,比我们要消息灵通些。” 夏晴在旁冷哼一声,那狐狸般上挑的大眼睛都快翻到天上了,“趁早别指望了,那帮人肯定坐在办公室里玩游戏呢,就他们那智商,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她的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周延也不由得担心起来,不过,多一个人总归是好的,好歹也是处理刑事案的刑警。 周延挂上电话,发动车子,只用了五分钟就赶到了六塘警局,等走进阮浩他们办公室里一看,顿时发觉他们家夏大小姐这一语中的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屋子里,灰蒙蒙的一片,烟雾缭绕,就好像龙王爷单独在他们办公室下了场浓雾,味道却不那么新鲜,刺鼻呛人的很,连周延这老烟枪都快被熏出眼泪来了,心想这哪是办公室啊,整个就是一个大号香炉。 一排大老爷们神情淡然的坐在里面,一人一台电脑,都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的玩着射击游戏,要不是看了下表意识到是午休时间,周延真得怀疑现在招收公务员的门槛是不是降低了。 周延眯着眼,手在空中挥了挥赶走朝他聚集起来的烟雾,寻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阮浩,随后径直走向他。 阮浩戴着个硕大的耳机,周延连唤了好几声他愣是一声也没听见,直到周延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注意到,立刻摘下耳机,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哎呀,周哥,你好你好,怎么了,是吕翔飞的案子有情况?” 还好,脑子还在。 阮浩起来的急,没来得及按暂停键,所以游戏还在进行,几声枪响从他耳机里传出,没几秒钟屏幕上就跳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gameover。 阮浩心疼的关了游戏,周延咳嗽了一声,说:“六塘村里有个叫方林娟的女人不见了,她是咱们这案子的重要证人,今天早上小诊所那场大火,我们怀疑她也知道些内幕,所以麻烦哥几个帮忙给找找。” 其他刑警们一听,连忙关上正打着带劲的游戏,纷纷正色起来。 “那女人我知道,”一个矮个子刑警说,“好像是个神婆,成天在家无所事事的,也没个亲人,你们怎么会查到她头上?” 周延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好,最后简单的来了句:“卓雷说的。” 矮个子刑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阮浩接过话,困扰的挠着头,“这事……困难点,你看啊,镇上虽然只有那一条大路,可是村后山上有不少小路,方林娟如果要偷偷出村又不被人发现,完全可以选择那些小路从山上绕过去,没法找。”他停顿了一下,思考了片刻,“行吧,我们上村里、镇上去问问,还有安装监控的几个商店也去查查,能做得我们都试试,不过如果找不到,老哥哥可别怪我们。” “这话怎么说的,都一家人,哪有什么责怪,让哥几个受累了。”周延打着圆场,“对了,你们听过龙脊山疗养院吗?” 几个人皆是一头雾水。 阮浩说:“不知道,这里没有疗养院,倒是在以前有座医院。” “医院……”周延心中“咯噔”一下,会不会就是方林娟小时候误打误撞溜进去的地方,随即问:“什么医院?” “皮肤医院,开在半山腰上,说是医院,就是家大型的私人诊所,始终没开门,好像是执照出了问题。” “现在还在吗?” “早就不在了,那里现在建了几家农家乐。” “医院叫什么?” 阮浩两手一摊,表示不知。 正当周延在脑中思考着该从哪个方向查找医院的信息时,沈兆墨靠在办公室的桌子旁,凝神听着穆恒介绍被方林娟圈出的死亡者的信息,夏晴举着一杯败火的菊花茶,嘴搭在杯口,有一口没有一口的抿着,还吹了两个泡泡。 “方林娟画出两人,一个是前货车司机,叫徐聪,男,60岁,临城人,十五年前来的舜市,是个单身汉,在本市也没亲戚,一个月前被发现漂在六塘村村头的河面上,溺水死亡,那河以前也出过意外,加上徐聪就好游个野泳,所以当地派出所判定徐聪是游泳时意外溺死。另一个叫董芳华,六塘镇妇联主任,今年45岁,离异,孩子跟着丈夫,两个月前的4号自杀于家中,手腕被切开,她的同事说死者死前情绪很低落,有几次听到她念叨着活着没意思之类的话,于是六塘分局就以自杀结案了……老墨,澹台这次错的有点大啊,她跟我们说只查老人,幸亏老周递给方林娟的名单是总名单,不然就得出岔子了。” 沈兆墨没吭声,低头默默思考,加上今天的黄老医生,四个人离奇死亡,而且预言死亡的方林娟又无故失踪,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壬一个人坐在满是资料的桌前翻查舜市工商局的注册公司名单,没什么发现,他又把范围扩大,在全国查找,这才找到龙脊山疗养所开在东城的龙脊镇,龙脊山算是那里的观光名胜,但是由于小镇太过偏远,当地人嫌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路上不合适,外地的观光团又觉得光看风景不划算,结果小镇夹在了个尴尬境地。 秦壬报告给沈兆墨,沈兆墨立刻联系了当地警局,请他们详细调查一下这家疗养院的背景,特别是法人姓名,以便做与这里的四名死者的关系网。 联系结束后,沈兆墨对着穆恒他们说:“老周、秦壬,你俩留下,穆恒和夏晴跟我出趟差,去实地查查这家疗养院到底有什么猫腻。” 穆恒煞有介事的长“哦”了一声,然后表情异常灿烂的凑到他身边,捅了捅他胳膊,“澹台……跟不跟着去啊?” “废话。”沈兆墨白了他一眼,“当然去。” 夏晴马上捂住脸,对沈大队长明晃晃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郁闷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几个人提前下班回去收拾东西,沈兆墨照例在回自己家之前先到澹台梵音家查看一切是否安好,特别是在他已经了解实情的当下,更加担心她的安危。 对于去龙脊镇,澹台梵音尽管理性上明白不太合适,但架不住好奇心爆棚,方林娟失踪,案子谜上加谜,要是让她老实在家等着,的确不太现实。 第二天,四个人便一大早坐上开往东城的火车。 龙脊镇依山傍水,古香古色,两边的低矮房屋和长满青苔的墙壁都在暗示着这里的古朴,或许正因为没有被无良的商人过度开发,才保持了小镇悠闲、恬静的生活方式,走在被一场大雨打湿的青石板路上,无论是谁都会自然而然的放慢脚步,呼吸着湿润的青草气息,慵懒的享受片刻的宁静。 他们找到一家当地人开的特色旅馆,要了两个房间,沈兆墨把能看到远处水塘的房间让给两个女孩,四个人草草收拾了一下,急忙前往警局。 陪同的警官姓田,细长脸,皮肤黝黑粗糙,长得极为喜庆,他们开车沿着龙脊山转山路、小心翼翼的来到半山腰处的疗养院大门口。 “这里法人叫张岸,二十年前开得这家疗养院,专门收一些孤苦无依的老年人,简单点说,就是间私人收容所。”田警官下车,领他们往院里走去,“住宿是免费的,取而代之,工作人员会选出一些手巧的老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手艺活,比如给工艺品上彩,再或者给图画上色等等。” “那收益在哪儿呢?疗养院不是公益机构吧。”穆恒踢走一块碍眼的石子,问道。 “入院是要费用的,由于地方不大,房间不多,因此并不需要太多的费用,也因为如此,它的名声非常好,所以到第二年时预约的人就络绎不绝,收益嘛……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是为了打广告。” “既然生意好,为什么会倒闭了?”夏晴一边问,一边一步一跳的躲开那些光滑的石头,随手揽住澹台梵音的胳膊,防止不小心摔跤。 “不是倒闭,而是张岸突然一天把它给关了,还赔给住在这里的老人们每人一大笔钱,然后就没影了,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 穆恒想了想,“会不会出什么事?” “就算出事也还是能查到的,感觉这人……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说话间,田警官领着他们四人走到一栋几乎可以被称为废墟的建筑物跟前,泛黑的墙壁有多处塌陷,墙缝之间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庭院里的树木随性的生长,足以媲美亚马逊丛林,残存的几扇带着玻璃的窗户满是污泥和灰尘,主人和住客离开后,此处的时间便停止了,不知不觉的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 “这里不止一次被小偷光顾过,张岸走了后,疗养院就荒凉了下来,椅子、桌子、床之类的东西丝毫没动,所以吸引了不少爱捡便宜的人,东西都被搬的差不多了” “真是适合闹鬼的地方,咱们应该晚上来。”穆恒耸了耸肩膀,走到正门进入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墙纸也几乎全部脱落,满地的碎玻璃与泥土,看上去凄惨无比。大厅的左手边有道楼梯,正对面是两个电梯,右手褪色的拱廊后则是一排房间。 众人在一通商量过后,决定分头行动。 然而,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澹台梵音的心头,她默默环视了一圈,脑中无数的画面像幻灯片似的一页页播放,总觉得有哪里很熟悉。 这里好像…… 第141章 有颗头 ……所以我跟你说我看见了,那是一所非常时髦豪华的房子,是栋三层小楼,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壁是好看的……我想想,对,就是白色,像雪一样的白色…… 对啊,这里跟方林娟叙述的梦中误闯的地方很相似,虽然此时斑驳肮脏,但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出点以前的雪白色来,还有这瓷砖地面,一楼的一排房间…… 澹台梵音心中思忖,方林娟小时候闯入的是这所疗养院,那些死人也是在这里看到的? 假如成立,方林娟与这一系列案子的关联怕是要比想象之中的更为复杂,而张岸关闭疗养所的原因,跟她看到的死人脱不了关系。那在背后操控方林娟、假冒“神灵”之名的人会是谁?张岸?应该不会,张岸要真是元凶,放着一个活生生的目击者不想办法灭口,反倒装神弄鬼起来,他图什么?逗小朋友玩吗? “妹妹,你怎么了?” 澹台梵音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夏晴正疑惑的看着她,不禁摇摇头,故作轻松的说了一句:“没什么。” 单凭一个无据可依的猜测,还得不出任何结论。 “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分头行动,夏姐你跟澹台一块,万一发生了什么就立刻喊叫,疗养院里面不见得有光亮,大家小心点。”穆恒掏出手机,随时准备点开上面的手电。 “我们尖叫,你们就能听见?再说了保护我,别让我冲过保护你们就不错了。”夏晴一脸不屑,她的跆拳道黑带可不是抽奖抽来的。 “我的好姐姐,知道你厉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咱不能轻敌不是。”穆恒贼兮兮的笑道。 夏晴拿眼皮夹了他一眼。 澹台梵音率先一步,拉着夏晴径直上二楼,心中渴望印证自己的猜想。 果然如穆恒所说,二楼相对昏暗,加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气,便更有点看不清了,潮呼呼、浸出了许多渍痕的墙壁到处结满了蜘蛛网,窗户玻璃上有多处裂痕,地面和天花板已出现多处破洞,脚下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能直接漏到一楼。 夏晴看着一只正在大快朵颐飞虫的蜘蛛,不怀好意的说:“该把这层留给穆恒,给这死气沉沉的地儿添点生气、来点动静。” 澹台梵音一愣,下一秒才反应过来,穆恒最怕蜘蛛,这要是让他瞅见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估计得立刻翻白眼晕过去。 由于经过了小偷洗礼,已经不能凭借方林娟的回忆查找房间,澹台梵音不得不谨慎的推推每片墙壁、每个架子,前两个房间显然不对,澹台梵音便忧心忡忡的来到第三间屋子。 门“咔嚓”一声打开,一股陈旧霉味迎面扑来,屋里的光线很暗,夏晴打开手机灯,两人刚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就身后“砰”的一声,大门就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重重地在她们身后关上。 “这风够大的。”夏晴瞧了一眼门,没去管,开与不开没什么区别,反正阳光也照不进来。 脚步声撞上四面的墙壁产生几声回音,在变得彻底黑暗的屋里听上去多少有些惊悚,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随处可见的灰尘外,什么家具都没有。 她们简单的晃了一圈,澹台梵音仍旧在每堵墙上敲了敲、按了按。 突然间,面前的墙壁微微动了动,伴随着奇怪的摩擦声,向右偏了几寸,澹台梵音一惊,随后卯足了力使劲地向里推,这一推,就推开了一丝缝。 “我去,怎么还有道门啊。” 夏晴见状从旁边跑过来,两人合力费了好打一番功夫,却推开不到一半,夏晴示意了下,先侧身挤了进去,澹台梵音跟在她后面也挤了进去,幸亏她们都很纤细,否则非卡在中间不可。 借着夏晴手机亮光,澹台梵音看了看这片不大的空间,视线从挑高的天花板移到脱落发臭的墙壁,又慢慢移动到地上摆放的几样从洗劫中幸免于难的金属器皿和瓷器花瓶,然后…… 顿时,澹台梵音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站了起来,一口冷气憋回喉咙涨得整颗心脏都在砰砰狂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见到她一动不动,夏晴下意识察觉到不好,顺着她的目光向地面照过去——地面上是一片脏兮兮的猩红色,仔细看去,不止一片,零零散散铺满了大半个空间。 这里,果然就是方林娟所见到的杀人现场…… 夏晴猛地往后一退,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凭借多年的经验,只看一眼,她就明白地上这一滩是什么,“这是……血吧。” “姐……”澹台梵音按住跳的欢实的太阳穴,“把兆墨他们都叫上来,这里曾经放着一具被分解的尸体。” 接到夏晴的电话,沈兆墨几人以最快速度聚集到这里,穆恒一把把夏晴拽出来,拉到一边给她还有一头雾水的田警官解释方林娟的梦。澹台梵音则一个人留在里面,神色凝重的盯着里侧的一面墙,之后,又弯下身子几乎以趴在地上的姿势查看着墙根。 “墙壁怎么了?”沈兆墨抱着胳膊守在外面轻声问道。 “这不是墙,兆墨把你的刀给我。” 沈兆墨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他常年带在身上的瑞士军刀,侧身挤进去,对着那面问题墙伸手一摸,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面墙,而是被刷成了白色的三合板。他花了点时间,用刀一点点撬开黏住的部分,随着障碍物逐渐减少,露出一扇不大的暗门。 “这家疗养院有点意思啊,这一层又一层的。”穆恒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扇暗黄色的门,这项重大的发现令他不自觉的挑高了些声调。 沈兆墨拧了拧把手,门上了锁,于是他捡起地上的金属器皿朝门一顿砸,没过多久,“咔”——门被他打开了。 开门的一霎那,有阵风跟着一起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沈兆墨拿出手机打开灯往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基本上隐约能看见一段向下的斜坡,通道相当窄,仅供一人勉强前行,即便这样,肩膀估计还是会摩擦到冰冷的墙壁。 “这是通向哪的?”田警官有些慌了神,可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心说不是带他们来看看就行吗,怎么还看出条暗道啊,这点儿背的。 “瞧这模样,应该是直通地下,说不定更深。”穆恒瞧了眼田警官茫然失措的模样,猜他肯定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眼珠滴溜一转,随即给了他一个台阶,“老田啊,要不你别进去了,万一里面真有点什么东西,咱们都进去了不得都折在里面啊,你留下有个照应。” 田警官眼睛一亮,就像罪人得到大赦似的感激涕零的狂点头,“好好好,我在外面,如果出事我马上去找增援,你们小心点,但是放心,有我在外面呢,我会在外面守着。” 夏晴无语,心中笑道,瞧给这哥们激动地,话都不会说了。 在田警官钦佩的注目下,他们相继进入了黑暗笼罩下的潮湿的暗道里。 “我们得快点走,天知道这下面有多深,要是手机没电了可就热闹了……小心脚下!”穆恒一边提醒着,一边用手机照着地面。 “从斜坡的角度来推测,这条路估计不会短,疗养院一共三层,它怎么样都应该通到地下才合理,要不建它干什么。”澹台梵音在穆恒背后悠闲的说道。 “……你,看来没少进这类的地方啊。”穆恒说,黑暗带来的压迫感随着路的延伸直冲他心口。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脚下的感觉发生改变,已经不再是缓坡,而是变成一层层台阶,越走越陡,越走也越艰难。 四个人的手机光芒显然阻挡不了黑暗的侵蚀,而显得十分微弱,屋外炎热,这里却是寒冷难耐,澹台梵音和夏晴均感到膝盖一阵刺骨的疼,像是有阵寒气从地面冒出狠狠钻进她们的膝盖,直入骨髓。 “早知这样,我就该和老田一起留在外面,你说我逞什么能,这不有病吗,坐在外面跟老田聊聊家常理短的多好,院子里环境也不错,正好治愈我这长期疲惫的心灵,我这是脑子让虫给蛀了才会跟你们下来趟这趟浑水。”穆恒开启话唠模式,似乎没话找话能让他稍微暖和暖和,缓解情绪,“妈呀,这通到那儿啊,该不会是地狱吧,唉,你们知道地狱长什么样吗?话说回来,方林娟见到的杀人现场居然是这里,那她躲避的人会不会就是张岸,这方林娟的父母也是,闺女这是病得治啊,他们倒好放任不管,神经忒大条了……” “穆恒……”只听队伍最后面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吟,“你给老娘闭嘴。” “我不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这儿黑了吧唧,又一眼望不到头,不说话不得崩溃了啊。” “穆恒,在做事要给自己留些余地,小心做过了火,没法收场,咱们几个早晚会出去的。”走在最前头的沈兆墨也被他的念叨激怒了,冷冷警告道。 事实证明,穆恒的碎嘴比黑暗更容易使人崩溃,澹台梵音几乎听见夏晴磨牙的声音。 楼梯意外的长,真有点直通地底的错觉,每走下一截,胸口的压迫感便膨胀一分。 走了二十分钟,楼梯总算看到了尽头,却是封死的,四个人分别拿手机向两边照,发现右侧设有一个房间,门没锁,他们便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不出意料的伸手不见五指,似乎还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印在地上。 穆恒和沈兆墨两人犹豫了几秒,伸腿迈了几步,停了停,再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了停…… 站在后面的澹台梵音和夏晴还没来得及将光打向地面,只听穆恒鬼叫一声,紧接着是衣服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跟跌倒不太一样,似乎是在……往下滑。 即使经过四年严格的体能训练外加两年的精英培训,也阻碍不了穆恒同志摔个狗啃泥,幸好是滚着落下去,伤到的只有屁股。 穆恒艰难的爬起来,抖了抖头发上的土,对着头顶上三束灯光满含怨恨的喊道:“沈兆墨,你大爷的!你怎么也不拉着点,要是在这破地方因公殉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他们眼前是一个占地大约三百平米的大坑,深度接近两米。 “这是没填平的地基?”澹台梵音照着大坑的轮廓疑惑的问。 “屁地基,这么大一个洞要是地基,房子早塌了。”穆恒抬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之后,他沿着坑来回转圈,寻找一个适合垫脚的土堆,两米虽不算太高,但黑灯瞎火之中平衡总归不太好掌握,最好土堆高一些,虽短些距离。 啪叽—— 脚下的声音让穆恒顿时停住,他移开脚,蹲下身,举着手机照向被他踩出脚印的地面,看见一个白色的突起物隐约露出泥土,于是,他下手扒拉了两下。 一瞬间,一阵寒意猛地窜上他脊背,强烈的恐怖和不安击中心脏,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穆恒使劲晃了晃脑袋,像是为了验证眼睛有没有出问题,举着手机再次照在泥土上,在看清楚之后他站起身,尽量保持冷静,僵硬的扭动脖子,朝上边喊:“……老墨,你最好给外边的老田打个电话,我们挖到宝了……这下面,有颗人头。” 第142章 骸骨坑 “人头”两个字一出,在这间黑漆漆的空间里成功的刮起一阵阴风,犹如走进了冰窖,丝丝凉风透过四周看不到的墙壁一点……一点的灌进来。 “你确定是人头?!”夏晴睁大了双眼凝视着下面,脑中想象出一副阴森、诡异、令人战栗的画面。 “北京猿人的老窝应该不在这片,所以是人头,准确的说是头骨。”穆恒无力的打趣道。 一听是头骨,澹台梵音眼眸一亮,瞬即来了精神,立刻挽起袖子、卷起裤腿的就要跳下去,被沈兆墨一只手拎着衣领跟提溜小猫似的拽到后面。 “干什么去,不要命了。”沈兆墨没好气的低声斥责,心说你是小狗吗,一听骨头就兴奋。 “我去看看穆恒找到的头骨,我有点人类学知识,放心。”澹台梵音冷静的让人来气。 “放心你个头,添什么乱,给我老实呆着。”沈兆墨吼着又把她往后推了推,都快给她推出去了。 阻止了跟打鸡血一般的神秘学博士跳坑后,沈兆墨才抽出点精力联络等在外面的田警官,可仔细一看手机屏幕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也就证明,他们下到了相当深的地方。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原路返回,再去找田警官支派人手。 没想到—— “老墨,还有东西,妈的,怎么还一个……”穆恒发出了一声让人极为不安的喊叫,就在他发现了这颗头、象征性的朝周边挖了挖时,第二颗人头毫无预兆的冒出来,两颗头距离很近,从姿势来看,像是被摆成亲密亲吻…… 穆恒起皮疙瘩窜了一身,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沈兆墨蹲在坑边用手机光吸引穆恒的注意:“你先上来,我们从原路出去,兴许方林娟看到的那几个死者就埋在这里,必需把这块地方整个清理出来才行。” 穆恒伸出手,三人合力把他从坑里拽出来,随后,他们顺着来的路往回跑,因为走过了一趟,所以他们的步伐快了许多。 田警官坐在一块大树旁边的石头上惬意的边抽烟边看手机,一条娱乐新闻还没读完就看见沈兆墨他们着急忙慌的从疗养院里面冲出来,他掐灭了烟,走上去想说句各位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可当瞅见他们像霜打了一般苍白的脸,心中便升起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就被沈兆墨所述的情景惊得险些没喘上气,要不是穆恒在旁提醒他打电话叫人,他能一直站到被风干。 一个小时后,大量的警察聚集在疗养院门前,因为发现了两颗头骨,所以当地警局特意派来三名法医前来鉴证尸骨。 可是一上来,他们就遇上了难题。 介于只有二楼这一条通道,通道内部又狭窄,导致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排队依次进入,再加上搬运器材遇到的问题,等大队人马来到大坑边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 固定好照明设施后,鉴证员以及法医下到大坑底部,穆恒挖出的两颗头还原封不动的放在地面上,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法医捧起其中一个,举在面前来回观察,其他人则开始进行四周的清理工作,一时间,这里倒是像个考古挖掘现场。 在明亮的光亮下,沈兆墨重新审视这片空间——这是一间房间,或是说原本是一间房间,墙壁上挂着灯,还挂着几幅残破的油画,地面就如同地表塌陷一般整个裂了下去,这坑很大,几乎是沿着四面墙边凿开的,仅仅在靠近门口的一侧留出了不到两米的供人站立的空间。 几乎停滞的空气中,腐烂味与尘土的气味越变越重,同时还有强烈的霉味,澹台梵音皱着眉,探头向坑中望,几次想靠近,都被眼尖的沈兆墨给抓了回来。 “老墨。”穆恒小心迈着步从一群当地刑警的中挤过来,“咱们现在应该位于北侧的地下,那道墙的后面就是后山,这边兄弟们效率挺高,提前找好了当年建设疗养院的建筑公司,从人家那要了图纸,图纸的确显示了这块地,但谁都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年的相关人员到了吗?” “还没有,正找着呢……咳咳。”穆恒呛得咳嗽了几声,看向被众多灯光照亮的大坑,“装了灯、刷了墙,又挂了画,显然起初并不打算在中间挖坑的……话说,这里面究竟有几个人啊……” 他的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情景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摇晃的灯光映照出一副活生生的地狱图,就连一向冷静的法医手都在微微颤抖。 黑色的泥土中遍布发黄的人骨,就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蠕虫在泥土底下蠕动,这些人以各种奇怪的姿势迎来了死亡,然后被埋入地下,经泥土虫蚁的啃噬形成了今天这凄惨的模样。 夏晴全身发麻,手和脚冷冰冰的没有知觉,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惊恐,“这是多少人啊……” “不知道。”坑底一位女性法医回答道:“这些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从能找到的骨盆来看,有男有女,年龄现阶段无法确定,死因也不清楚。”她缓缓绕着这些骸骨,深吸几口气,“假如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人所杀,那这个人肯定是个杀人狂,我工作这么些年,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些尸体,完全清理出来需要不少时间。” “现在找到多少?”沈兆墨神情凝重,眼神犀利,他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正在做一场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他们正在追查的人,竟是这般丧心病狂的变态吗? “现在啊……”女法医直起身拧了拧腰,低头数了数,“光脑袋就有十个了。” “天啊……”夏晴双手掩面,忽然感到心力交瘁。 这时,田警官晃晃悠悠的走过来,面露怯色,面对眼前这堆骸骨,再有经验的刑警也会不由自主的感到惊悚,而这位老田,据他所说是为常年坐办公室的主,所以他现在能站着就很该值得表扬了,他努力不让声音抖动的太厉害,说:“我们队长让各位先回去休息,等把所有尸骨取出来后,再请你们去局里商量下一步行动,我……我送几位……回旅馆……” 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沈兆墨看了看忙的晕头转向的坑底众人,再一瞧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又抬头凝视着这位目光闪烁不定、满脸求生欲的可怜警官,估摸着再有十分钟他就能两眼一黑晕过去,最重要的是,身旁这个不让人省心、老是跃跃欲试的倒霉博士……她跟狼似的正两眼冒绿光,马上就控制不住了,于是,就点点头,说了句:“麻烦田警官,辛苦了。” 田警官瞬间感动的都快跪下了,几乎用撵的把他们带出房间,接着,走出大门。 黑夜笼罩大地,高大的杂草和过于繁茂的树枝把这栋建筑遮掩了大半,此时此刻,树荫后时隐时现的疗养院显得更加惊悚骇人。 田警官有些疲惫的手扶车门,看起来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却强撑着精神,对沈兆墨他们说:“天黑了,大家忙了一天肯定都饿坏了,这样,咱们先去吃饭,我再把你们送回旅馆,怎么样?” “哎呀,客气啥啊,老田,咱们都累的不轻,你把我们放在山下回去就行,”穆恒一脚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你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都是自己家的兄弟没这么多事,你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弟弟们可都担心着呢,等这案子解决了,我们俩请你喝酒。”语重心长外带情深义重,穆恒充分发挥了他卓越的演技给田警官表演了一个“兄弟情深”,一套场面话说的那叫一个感人。 老田想都没想就顺了穆恒的美意,脸上刹那间来一个乌云转晴,乐呵呵地把他们送到山下,推荐给他们几家好吃的饭店,又叮嘱了几句晚上早点回去之后,便像逃似的扬长而去。 目送走了老田,四人慢慢悠悠的溜达到街上,由两位女士做主,选择了一家干净、特色菜多的饭店,里面人不算太多,生意还算马马虎虎。 澹台梵音要了杯热水,仔细把每个人的餐具烫了一遍,穆恒玩着洒在桌面的水,说:“那群白骨是疗养院老人的可能性很高,方林娟看到的那些死人兴许也是疗养院的老人,只是她当时年龄太小,记忆过于模糊才看不到年龄的……澹台,方林娟得的什么病?别拿‘灵魂出窍’那套糊弄我。” “隐记忆症。”澹台梵音把洗好的盘子筷子摆整齐,她此时饿得厉害,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说道:“人的大脑分显性记忆和隐性记忆,隐记忆症指一个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忘记了他所获得某种信息的渠道,简单的说就是记住了某件事,却忘记了在哪儿听过、或是看见过,而且更有些情况,人们连内容本身都会忘记,并不记得他们其实是知道某件信息的。” “嗯……”穆恒做出一副苦恼模样,困惑的歪了歪头,“方林娟不是类似梦游时看见的吗?” “梦游时的记忆,大部分醒来后是记不住的,方林娟却可以清清楚楚的描述出建筑物的内部以及看到的尸体的模样,这不符合梦游的症状。隐记忆症人非常容易忘事,同时非常容易被施以暗示,被替换记忆。方林娟的隐性记忆症怕是从小就有,她绝不是在睡觉时晕晕乎乎的走出门,而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误打误撞进案发现场,由于方林娟的隐性记忆症作怪,除了印象深刻的尸体和冰冷的环境外,去的过程以及具体的地点等等她一概不记得,这也就给了犯人可趁之机,我想凶手大概对还是孩子的她使用了催眠来替换掉她的记忆。” “哦……本来她就记忆模糊,这时别人告诉她什么她就会相信什么,难怪她说感觉飘飘然、像是在飞一样,还说什么神灵附身,原来都是别人把假的记忆灌进她脑子里的,想想可不是嘛,谁家孩子大半夜睡着觉突然起来跑出门去,家长却还无动于衷的。”夏晴恍然大悟道,然后她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因为留着有用。”沈兆墨从包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塞进澹台梵音嘴里,又拿出几块放在桌上,“现在来看,这个解释最有可能,凶手在操控方林娟替自己办事。” “所以最开始方林娟的父母反应才会那么大,他们害怕,害怕有人起疑,害怕威胁他们的凶手会在听到流言蜚语后杀了他们。”澹台梵音肚子咕噜咕噜直叫,直接趴在桌上,嘴却还继续说着,“凶手、或是说幕后操控之人一定不简单,要么他本人会催眠术,要么就是他身边有一个催眠的高手……”这时,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恢复了原状,她默了默,接着可怜巴巴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长长的呻吟了一声:“饿死我了……” 第143章 手掌 回到旅馆,洗漱完毕后,穆恒一副吃饱了喝足了谁也不服了的满足表情,懒洋洋的横躺在床上,仰头一望,正好看见天空中一轮新月,比起大城市中ph值严重超标的浑浊空气,即靠山又傍水的偏远小镇,广阔的夜空中一层薄薄的云,像是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黑夜不再是单调的黑灰色,而是在繁星与月光的照耀下夹着一种淡淡的白色。 穆恒伸了伸懒腰,脸往旁边一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一只手在他大腿上打了一巴掌。 穆恒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点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老墨同志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本钱你拿什么为祖国做贡献呢,对不对,工作是做不完的,只有养精蓄锐才能更好的应对明日的战争,咱们可是人民的卫士,咱们要是倒了,人民指望谁呢。” 身旁的人没说话,只又在他肚子上上重重的打了一下,穆恒立刻“嘶”的疼的倒吸了口气,但愣是没睁眼,“你饶了我吧大哥,敢情不是你掉进坑里,还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挖出两颗脑袋,我心到现在还突突呢,浑身上下疼的比孕妇难产还痛苦,所以,我申请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这么辛苦啊,要不你干脆也别申请了,直接写辞职信吧,侯局准批。” 穆恒一个侧身窜起来,他先是眨巴眨巴眼盯了几秒,接着双手抱腿缩到床脚,好似一个受到欺负的良家妇女般,故作诧异道:“夏姐,不带你这样调戏人家的,就算我们不把你当女人,你自己不该自暴自弃啊,要有女人样,擅闯男人房间,成什么体统嘛。”说完,抬手去擦压根不存在的眼泪。 “哎呦,小可爱,你放心,首先呢不是擅闯,是老墨让我进来的,再来呢,姐姐绝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姐姐虽然喜欢小帅哥,但是要治愈型的,像你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账类型,姐姐我光看着就心累。” “是吗?我女朋友可是很喜欢见到我,每次都高兴的不得了。” “那是她眼瞎。” 不光她,夏晴认为所有看上穆恒的女孩都该去眼科做个检查,是视觉神经中的哪条沒搭准,选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那是,咱们夏姐可是大美女,连……小邢医生那么稀有的物种都驾驭的了。” 夏晴顿时脸上一阴,似乎冒出了三道黑线。 “夏姐,你就真没什么想法?人家这几天可是按点跟咱局门口报道,比火车站的时钟都准时,你就没什么想法?没有一点小感动?” 夏晴一愣,马上冷笑道,“咱们这行干久了,男人女人的性别观念就会慢慢模糊,反正女人和男人干的都是一样的活,而且不是有句话说,男人当牲口使,要是你,会对一牲口感动吗?” 妈呀,穆恒无奈摇头,心里十分同情小邢医生,同时也由衷的佩服他口味的独特,你说喜欢你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一母夜叉。 “……小邢医生,任重而道远啊。”穆恒低声感叹道。 两个人又聊了没多久,就见沈兆墨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里面大部分是吃的,另外有一管牙膏和一支牙刷,由于嫌碍事,他出差的时候从不带牙刷牙膏,而是到了当地现买现用,回去之前便扔了,为此,穆恒没少嘲弄他浪费。 “老墨,是不是老周那边找到方林娟的下落了?”穆恒打开一包薯片,边吃边问。 沈兆墨快速分着袋中的事物,把话梅、水果干、巧克力饼干装在一个袋子里,系好,放在一旁,说:“我怀疑,方林娟在东城,很有可能就在龙脊镇。” “这里,为什么?难不成凶手在这?”夏晴问。 “有可能,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凶手要求她到这里,在她的心目中仍旧把凶手当作神灵对待,‘神灵’让她去哪里,她不会怀疑,也不会有怨言。” “方林娟在杀人案中究竟扮演的角色,一开始是神神叨叨的神婆,后来成了杀人案的目击者,再后来直接预言了谋杀,直到刚才我们又推测她是凶手的同伙……虽然不是她是无意识的,这变化的速度,属变色龙的吧。” “必需马上找到她,在她可能被灭口之前,另外,我们还要弄清楚舜市死的那几人跟这边发生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穆恒疲惫的叹了口气,猛地靠在床头,“我猜八成有,不是有个方林娟夹在其中吗?另外,你们记得黄医生临死前说的话吗,他说‘我错了,不该那样做’还有‘他们还留在那’,这个‘我错了’会不会指的是杀害或是协助杀害坑里那些人,又或者是目击到现场却闭口不言的意思?而‘他们还留在那’则是那些骸骨,黄医生恐怕跟疗养院有着关联,而且跟凶手认识……既然杀死了昔日的杀人犯,那么控制方林娟的凶手是在报仇?” 这中间,缺一根线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明天先去警局看尸骨,然后去查当年疗养院的相关人员,同时让田警官联系火车站、汽车站等交通部门,那方林娟不可能飞上天吧,总会有痕迹的,好了,大家都累了,今晚都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抓起塞满饼干巧克力水果干的塑料袋,低头问夏晴,“阿音在哪儿?” “在房间里,不是,你这个点给她送去,都快睡觉了。” 沈兆墨倏地一笑,提起袋子,“又没让她现在吃,给她明天准备的。”然后,他把袋子扛在肩上,潇洒的走出了房门。 夏晴在屋里愣了半晌,意味深长的瞧着旁边的穆恒,“他好像误会什么了,我是说太晚了小妹妹都要上床睡觉了,现在去找她不合适。” “……我知道。”穆恒一看就是在憋着笑,脸涨得通红,“这恰好证明了我们沈大队长多么的正人君子,一丝邪念都没有,这年头,这样洁身自好的男人不好找喽。” “……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没注意到吗?” 穆恒狡黠的一挑嘴角,“那是自然,我可没那么伟大能够在喜欢人的面前保持自我,但是夏姐,一开始没这个意思不代表接下来没有……你最好有点准备,如果老墨两个小时后还不回来,那么今晚你估计是回不去了。”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相对一笑,难得的都露出一副不怀好意、准备要看好戏的表情。 夏晴说的对,等沈兆墨敲了门,澹台梵音从里面打开时,确实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她穿着雪白的睡衣,头发半湿的披散开垂在肩上,几颗水珠顺着脸颊慢慢滑动流到她细长的脖子,身上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沐浴液的香味,沈兆墨一惊,目光瞬间闪烁不定。 澹台梵音倒是一脸坦然,对他这个时间来找她丝毫没有感到不安或是疑惑,沈兆墨哭笑不得,心说她也太相信自己了吧。 “给你买的,省的明天你再饿晕了,你挑几样好带的放进包里。” 他把一大包吃的放在桌上,忽然感到香味从他背后飘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丝夹带着水汽的暖意,沈兆墨一激灵,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没回过头去,胳膊就已经被温暖的体温包裹住,澹台梵音正欣喜的看着这一堆吃的,柔软的触感顺着胳膊一直传到了沈兆墨身上。 沈兆墨露出一个僵硬却十分温柔的笑容,“这么高兴啊,那明天晚上再给你买点好不好,蛋糕怎么样?就是不知道这小地方的蛋糕店做得好不好吃。” “你是准备让我养膘吗?” 沈兆墨拍拍她的手,说:“你胖点好。” 澹台梵音:“……” 人类三大欲望,澹台梵音毫不犹豫的选择将吃贯彻到底,唯独之后的体重管理较为麻烦点,好在眼下自己的男朋友似乎不是太在意这点。 那也不能这么喂啊,你当喂猪呢。 沈兆墨总算冷静了下来,转过身,手绕过她的肩膀,几乎是把她整个搂在怀里,低头垂目,轻声问道:“晚饭说到方林娟的时候,你想到什么了?”她一瞬即逝的忧虑,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澹台梵音失笑,想了片刻才说:“我在想方林娟跟那些人有没有关系,他们之中有心理领域的专家。” “你怀疑这几起案子也跟折磨你的那些人有关?” 她摇摇头,“我不确定,所以才麻烦,察觉不到敌人的存在就无法做出防御,万一出事,就会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澳洲那边呢?沃尔特警司还是没消息?” 澹台梵音再次摇摇头。 “……‘隐记忆症’是病吗?”沈兆墨换了个话题。 “可以算是,是在大脑和心理双重障碍的作用下导致的,虽然听上去就是简单的遗忘,是个人都会有,可时间一长,就如同阿尔茨海默症一样后果严重,可它又不完全是病,所以治起来非常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这一袋子食物馋了,澹台梵音不自觉的轻轻抿了一下嘴,随后用舌头绕唇舔了一下,一瞬间,沈兆墨觉得自己内心好像烧着一团火,烧的他全身烫的厉害,那张饱满小巧的嘴唇像是在引诱他犯错误,内心的欲望马上就要决堤了。 一旦吻上,就控制不住了…… 正当他跟内心的邪恶做着艰苦斗争时,门铃响起来,澹台梵音急忙跑去开门,随着怀里的温暖逐渐褪去,沈兆墨才总算又找回了理性。 按铃的是旅馆服务员,他先是对半夜叨扰致歉,然后塞给澹台梵音一个蛋糕盒,说是蛋糕店的店员送到前台的。 澹台梵音到了声谢,关上门,把蛋糕盒放在靠近窗户的桌上,抬眼问沈兆墨:“你叫人送来的?” 沈兆墨否认。 “那是谁,穆恒?夏姐?” “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搞的这么神秘。” “也许想给我们个惊喜?”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不会是在这个时间。” 澹台梵音想了想,从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套戴在手上,小心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白色的草莓奶油蛋糕,四周撒满了巧克力碎屑,一张卡片别在盖子内侧里,上面写着:希望你喜欢……仅此而已,没有署名。 会是谁…… 沈兆墨举起蛋糕左右看了一圈,又凑近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异样。 “有刀子吗?”沈兆墨问。 澹台梵音在行李箱里扒翻了几下,掏出一把水果刀。 “我来。” 沈兆墨接过刀子,切开蛋糕光滑圆润的表面,随即滑进深处,水果刀在他手里有节奏的来回摆动,然而他们的神情却逐渐凝重起来。 很快,蛋糕被切下了一小块,沈兆墨把它扔进盖子里,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东西,他们根本也没打算吃。 “好像……没问题。”澹台梵音低声说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兆墨继续切第二块。 下一秒,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水果刀悬在空中,从蛋糕的切口处,飘来一股熏人的气味,同时冒出的还有一个黑棕色的东西…… 澹台梵音急忙抢过沈兆墨手里的刀子,粗鲁的扒开黑色物体上边多余的蛋糕,桌子瞬间变得一片狼藉。渐渐地,随着阻碍物越来越少,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手,一只被烤熟了的黑黄色的手…… 第144章 烧焦女尸 刺鼻的类似于福尔马林的气味混合着熟肉、以及奶油的甜香,恶心程度绝不亚于毒气弹,蛋糕里的手没有指甲,断裂处紧贴着手腕,仔细去看,还能看见藏在组织下的血管,指骨的形状看的很清楚,澹台梵音拿刀挑起一根手指看了看,指关节粗壮,应该是个男性的手掌。 这时,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使劲向后拉,澹台梵音回过头,沈兆墨面色难看且略微扭曲着,双眸中露出丝难掩的愤怒。 他掏出电话,先是拨通当地警察局电话,让他们抓紧时间带人过来,接着又给穆恒打过去。 电话那头,穆恒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戏弄,不用看就能猜出他此时的表情,沈兆墨并没有给他足够吐槽自己的时间,他近乎粗鲁的打断他想说的话,快速又简洁的介绍了这边的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兆墨听得见穆恒诧异的喘息声,紧接着走廊“砰”的一响,随后是一连串焦急的脚步声。 澹台梵音依旧紧盯蛋糕残骸中的手掌,沈兆墨挂上电话,一回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得那么靠前、脸都快贴上手掌那暗黄的皮肤,太阳穴不由得隐隐作痛。 女朋友胆子太大,也挺让人郁闷的。 半个小时后,两位刑警带着下午在坑底见过的女法医赶了过来,女法医相对淡定,两位刑警却各顶着一张阴郁的脸,他们的痛苦澹台梵音多多少少能体会,这么个小地方,民风淳朴,小偷都不见得见过几个,却在一天之内天地变色,不但挖出个装满骸骨的大坑,还收到份匿名人寄来的“人手”蛋糕,成功的伤及了警官们原本就绷紧的神经。 灰色头发、线条粗犷的下巴、一对此时透着冷峻的棕黑色眼珠,凑在脸上沧桑的近乎衰老,这是个年纪较大的刑警,他用手撑在椅背上,低下身,用他那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认真的看了看被戳的支离破碎的蛋糕以及里面的手掌,独特的气味使他很快抬起了头。他示意身边那位年轻的同伴也去看看,后者脖子伸的长长的,探头探脑的只瞧了一眼,整张脸立刻被恶心的变了形。 趁着女法医埋头研究那只手时,这名叫孟松林的老刑警走到沈兆墨他们跟前,“沈队,疗养院的案子归我们东城警局管,刚才在地下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千万别见怪啊,各位千里迢迢到这一趟不容易,但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没时间好好招待你们了,既然案件重大又牵扯两市,我们责无旁贷,一定全力协助你们。” 沈兆墨摆摆手,“孟队,您太客气了,咱时间紧任务重,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没弄好咱都没法向上头交差,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要辛苦各位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办案子哪有不累的。”老刑警话虽这样说,手却按着额头,他感觉脑子中似乎有人在用电钻,嗡嗡嗡的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再次把注意力移回桌面上,问:“怎么样,看出什么来?” 女法医不着急得把手掌从蛋糕里剥离开,放进带来的箱子里,“男性右手手掌,年纪多大以及割下的时间我不知道,泡在防腐剂里有些年头了,你别指望有精准的判断,生物组织在福尔马林中浸泡的时间越久,其dna萃取量就越少,检出率也就越低,又加上完全被蒸熟,也就是说现在除了知道这是个人手,其他的都无法验证。” 孟松林明显相当失望,他点点头,扭过脸,询问澹台梵音:“为什么会寄给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光天化日之下送来手掌,假如是为了示威,那么犯人应该寄给身为警察的兆墨或是穆恒,既然点名寄给我……会不会是方林娟?” “方林娟?”穆恒奇道,“干嘛啊,送个人手蛋糕故意吓唬你?” “是礼物。”沈兆墨说,顺手拿起装蛋糕的礼盒,“不管里面的手掌单看包装,你们看,粉红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可爱的玫瑰花,绑着一条白色的蝴蝶结,这样少女气息浓厚的装饰,再加上卡片,这分明是送礼物的架势。” “……这么变态吗……”穆恒满脸同情的望向澹台梵音,顿了顿,有些不放心,“这只是一只手,难不成还要再送一次?” 沈兆墨没回答,从表情上摸不准他的心思。 夏晴和东城警局的小年轻从前台问完回来,夏晴一进门就上前抱住澹台梵音,在她头上拍拍,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查出是哪家蛋糕店的店员了吗?”沈兆墨问。 夏晴冷哼一声,“哪家的都不是,前台那姑娘都给吓哭了,哆哆嗦嗦、吭哧了半天才表示送蛋糕的人她不认识,这镇上一共就两家蛋糕店,店里就这么几个人,那人年纪挺大的,带了个鸭舌帽,穿的普普通通,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交代了一声把蛋糕放在前台桌上就走了,这是监控记录,幸好这家旅馆与时俱进安装了摄像头。” “夏……夏、夏警官不愧是精英,真是有魄力啊……”小李警官说着擦了把头上冒出的汗。 穆恒一愣,心说夏姐你到底是干什么了,人孩子脸都白了。 “说重点。”孟松林干咳了声,轻声斥责道。 “我去了两家蛋糕店,他们都没接到过这个订单。” 孟松林眨巴眨巴眼,“你去蛋糕店干什么?” 小李警官一愣,歪头奇怪的问:“不对吗?不是应该确定一下蛋糕的来源吗?所以这蛋糕是犯人自己做的,然后找了人送过来。” 沈兆墨:“……” 穆恒:“……” 夏晴叹口气,心累的捏了捏眉心,她不是没有阻止,只是没拦得住,这小伙子大概刚参加工作又碰巧遇上大案,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行动那叫一快,还没等着拦呢,就一阵风似的窜了,本来行动力强没什么不好,只是这脑瓜子……挺奇葩的。 “你……”孟松林那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全屋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缺心眼啊,哪个蛋糕店会接做人手夹心蛋糕……你这孩子怎么想的。” “孟队,人孩子第一次跟大案子,这么积极还没上吐下泻的很不错了。”女法医在旁打圆场,转过头语重心长的安慰李警官道:“小李,没事啊,别灰心,一回生二回熟,谁还没干过点蠢事呢,别往心里去。” 小李警官的脸瞬间红的像煮熟的章鱼,羞愧的就差找个洞把头埋进去了,澹台梵音别过脸,都不忍心看。 “你们刚才说的方林娟,是谁?”孟松林悲剧的又看了小李警官一眼,回到正题上。 沈兆墨给他们详细解释了一番。 话音未落,女法医突然“咦”了一声,接着又沉思一般沉默不语,半晌,才犹豫的抬眼问道:“方林娟身高大约多少,身材呢,胖吗?” “大约1米65左右,跟我差不多高。”澹台梵音边回忆,边答道,“身材还算匀称,不胖但也称不上很瘦,怎么了?” “其实,那坑里不单单挖出白骨,我刚才离开的时候,见到他们挖出一具新鲜的尸体来,是具女尸,身高体型跟你说的很接近,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方林娟?” 刹那间,几个人都沉默了…… 有时候,命运的残酷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完全体会,黑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蔓生出浸满毒水的触手,将无辜的人拉入深渊。 第二天,小李警官开车接着他们来到女法医那,一排排惊悚的人骨刺激着众人的眼球,而最边上摆着的就是那具挖出的新鲜尸体。 那具女性的尸体,一丝不挂,看不出容貌,头部被烧成了一块焦黑的烂肉,没有头发、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和鼻子,单纯的是个球而已,焦痕从女人的脖子延伸到肩膀,而肩膀往下则是完好无损,看起来,像是被人将头部按在火堆里造成的,女人雪白的胸口处有道深深的伤痕。 看到她的瞬间,小李警官胃里一阵翻涌,他看了看身旁还算淡定的众人,随后咬紧牙关,强行将涌到喉咙处的酸水给吞了回去。 “死因是胸口的刀伤吗?”沈兆墨愁眉紧蹙,问。 “没错,利器直刺心脏,而且相当的准确,犯人可能有一定的医学知识,这人当场就死了,烧伤是死后造成的,死亡时间是在前天晚上7点到10点之间。” “烧成这样,未必就是方林娟,我已经通知了周延去方林娟家拿些她的东西,回来做dna检测,指纹也可以,好在死者的手指没有烧烂。”穆恒正色道。 “为什么要烧呢?”孟松林苦闷的靠近尸体,仔细观察着烧焦的部分,“焚尸的目的是为了灭迹,可凶手却毁了一半,只把脑袋烧了,难不成烧到一半突然想起还有个大坑,于是改变主意把她埋坑里?照这样想杀她的人跟杀死其他受害者的人势必有着某种联系。” “白骨的情况呢?”沈兆墨问。 “那些起码有四十年以上了,死因不明,一共十五具尸骨,省厅都惊动了,现在那些媒体鼻子灵的跟狗似的,我想没多久全城的人都要知道了。”孟松林无奈说道。 “孟队,疗养院的相关人员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名当年设计疗养院的设计师,年岁不小了,案子要是再晚两年发生,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一会儿就让小李带你们去,这里我盯着,dna结果一出来马上通知你们。” 这老刑警勤勤恳恳一辈子,马上就要光荣退休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临了遇着这么一件糟心事,上面还盯得紧,压力都压在他肩上了,老天爷八成是成心的,年轻时候也就算了,连老了都不肯让他清闲些。 于是,这天上午,在好不容易露出点阳光的天气里,小李警官带着沈兆墨一行来到了设计师的住处。 澹台梵音没有跟着去,由于那盒“夹心”蛋糕,沈兆墨让她留在东城警局,以保证她的安全。 澹台梵音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所以为了沈兆墨的这份心意,足足在警局里安静的呆了二十分钟,才偷偷的溜出去…… 第145章 讲故事 花了一些时间,澹台梵音辗转回到了龙脊镇,镇子的规模不是很大,但是道路却弯弯曲曲、错综复杂,外地来的人很难搞清楚方向,更别提再试图找寻什么。她在镇子里来来回回走着,从一条巷子钻进另一条巷子,从一个胡同钻出来后,居然又冒出一个胡同。 ……光天化日之下,我别是遇上鬼打墙了吧。 一条条莫名跳出的岔路把她绕的头晕眼花,要是没有杀人案,她倒是十分享受漫步在古色古香的深巷之中,但是在方林娟可能被害的现在,美丽的风景顿时黯然失色,竟变得碍眼起来。 澹台梵音疲惫的找了处石凳歇息,扭着脖子环视着一家家不起眼的小店,夹带着微微水汽的微风开始吹起,不知谁家屋檐下挂着风铃,周围回荡着铃铃的清脆的风铃声。 疗养院的地下坑洞,她想去再看一次,总觉得心里放不下,然后,该怎么办?她边想边揉着有点发胀的小腿。 之后,澹台梵音走上一座小桥。不知是不是刻意的,龙脊镇的布局跟江南小镇颇为相似,特别是小桥流水、青砖绿瓦,给人种真的到了江南水乡的错觉。 又是一阵风铃声,与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像是从寺院香炉里飘出的烧香味。 循着气味,澹台梵音站在桥上向下眺望,发现前面几户人家的门口均摆着一个不大的香案桌,桌面上有插在烛台上的蜡烛、一个香炉、两坛酒,还是在古装剧中才能见到的瓦罐酒坛,还有一个圆形小酒杯,可没有神仙佛祖的画像,看不出是在祭拜什么。 这是供奉的什么东西? 澹台梵音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凝视了好一会儿,不仅一家,一条街十几户人家几乎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大多是些做生意的小店,也就是说,只有住宅门前才摆放这种奇怪的香案。 是当地特有的类似于门神的东西,能够消灾避祸?澹台梵音心里猜测着,随即走下石桥,一路找着走到一家住宅前。在远处看不清楚,所以直到站在门口时她才发现这是一栋老式大杂院,门柱上还挂着饮料、冰淇淋的木牌子。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聊天,见澹台梵音走过去,其中一个扭头问道:“要点什么?” “冰淇淋。”澹台梵音伸手一指冰柜。 “你自己拿吧,想吃什么拿什么。” 澹台梵音打开冰柜取出一盒冰欺凌,付了钱,找了处离老人们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正琢磨着怎样开口问呢,老人们的谈话此时飘进她的耳朵。 “我就说当年在那个地方你偏不信,你还记得吗?”戴着老花眼镜,套了件薄外套的老人没好气的问道。 “造孽啊,估计有段时间太平不了喽,且看着吧,昨天那些警察,快把山给堵上了,要不了多久就得挨家挨户的查,还不知道能查出个什么结果。”卖冰欺凌的老太太一脸高深莫测的下着结论。 原来,她们是在讲疗养院的事。 薄外套老人咂咂嘴,“失踪的老洪怕是也在那坑里。” “何止他,要我说咱这凡是那两年不见的人都该挨个对对,保准有在里面的。” “那地方阴气重,谁去谁发疯啊。” 这时,澹台梵音慢悠悠地站起身,老人以为她还想买东西,于是张开了缺了门牙的嘴,笑脸盈盈的问:“冰淇淋吃完了?还吃点什么?” “呃……”别说,那盒冰淇淋真够实在的,澹台梵音觉得中午饭都省了,但为了继续留在这,有些牺牲还是要付出的,她凝神看向一排香精味十足的饮料,同时在心里纳闷这老太太的摊子里竟没有矿泉水,“再给我瓶果汁吧。”她随便选择了瓶。 老人豪爽的大手一挥,意思很明白,自己拿去。 澹台梵音哭笑不得,心说老奶奶你心可真大,我要是拿了几瓶跑了怎么办。 “小姑娘,外地来玩的?”薄外套老人乐呵呵的打量她。 “对,你们这镇子真安静,环境也很好。”澹台梵音笑着回答。 “啥时候来的?” “今天到的,刚才在里面转了好久,转的我口干舌燥的,这些巷子是按照八卦阵布置的吧,这给我绕的,我还以为我得走到明天早上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两位老人被逗乐了,买冰淇淋的老人指了指着前方的小路,“俺们这小巷挺多的,你们外地人不好走,从这条路直走就能走到大路上,你要去哪儿啊?” 澹台梵音把头一天住的旅馆的名字告诉了她们,老人们瞬间炸开了锅,“丫头,千万别去,那里出事了,昨晚有人寄了支人手给那里的客人,这得是多大的仇啊,别去了啊,晦气。” 好家伙,消息传的够快的,一个晚上就众人皆知了。 “我的天啊,人手?!”澹台梵音故作诧异道。 “一大早镇子里就在传……再来一瓶?” “不要了。”澹台梵音捂着涨得难受的肚子,“奶奶,你家门前供的是哪家的神仙啊,怎么没有画像呢?”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瞧了一眼,随即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那不是供奉神仙用的,是用来驱邪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习惯,俺们这只要有上岁数老人的家门口都有。” 薄外套老人马上补充道:“凡是门口没有的,基本上住的都是些小年轻,他们不信……你是干什么的?” “考古系在读博士。” “博士?真了不起,难怪问这问题,这个啊,是驱猫鬼用的。” 猫、猫鬼!澹台梵音刹那间睁大了眼睛,全身就像过电般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暗暗嘀咕……猫鬼,这里也有。 “猫鬼,就是在古代很兴的蛊术?龙脊镇过去盛行猫鬼法吗?”她疑惑的问道。 买冰淇淋的老人转了个身,面向她,不紧不慢的说:“俺小时候,俺的奶奶经常当故事来讲,这里在古代曾闹过猫鬼,住这里的人一到半夜就能听见不正常的猫叫声,死了不少人,谁也不知道操纵猫鬼的是谁,只清楚死的都是些大户人家的主人,而且主人一死那家就在很短的时间内……那叫什么词来着……就是……完蛋了。” 澹台梵音被老太太生猛的用词惊得一口果汁差点喷了。 “后来啊,有个道士路过这地方,抬头就看见有只猫偷偷的溜进一户人家,道士立刻发现那是一只猫鬼,于是用那个什么符咒把它捉住,为了搞清楚下咒害人的人,道士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猫鬼,把它脑袋砍了下来,随后便叫人满街去找有哪家人突然死亡,结果就发现有户卖盐的……商人?反正挺有钱,那户的老爷死在家里,哎呦那个惨啊,脑袋掉了,到处都是血,道士他就说是养猫鬼的坏人,人们之后在他家中发现了大量的钱财。” “卖盐……是盐商吗?盐商可是很有钱的,为什么要干这事?” “谁知道啊,贪财呗。”老人一脸不屑,“临走前,道士就留下这个方法,为了避免再有人被猫鬼所害,在桌上点上蜡烛放上酒,猫鬼喜欢喝酒,喝醉了也就不害人了。” 什么?!澹台梵音愣了愣,险些叫出声来,猫鬼喝酒?没听说过,话说都成鬼了,还能喝酒啊,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吧想出这么个独具一格的法子,不怕闪了舌头。 “你别说,听说还挺管用,以后再也没人死了。”老人说的正欢,根本没注意澹台梵音翻的白眼。 “怎么没死,坑里的不是吗?你忘了那时有好几家都丢猫的事了,就是有人养了猫鬼开始杀人了。”卖冰淇淋的老人捶着酸疼的腰,“俺是相信的,老人传下的东西,不信咋行,不信是要吃亏的。” 澹台梵音一激灵,急忙正色道:“猫丢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十年前了吧。”老人不确定的回答。 猫,猫……澹台梵音反复念着这个字,脑袋里浮现出方林娟的身影以及她的那具猫的干尸来,假如她幼时生长在龙脊镇,那她养猫鬼就能得到解释,民风如此,信也不奇怪。猫的失踪时隔几十年又在另一个城市里发生,这之间的联系在方林娟死亡的现在,可以在何处得到?猫……在这案子中又起的什么作用,杀人跟猫有什么关系? 澹台梵音沉默片刻,笑容似有似无的挂在嘴角,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口的香案,仔细看去,跟方林娟家的祭坛有几分相似,于是又问:“奶奶,咱这有在疗养院工作过的人吗?您可以问问他啊,到底是不是有人养猫鬼害人。” “你是说后面街头开小卖部的老陈,他是名护工能知道啥,那东西都是藏着掖着,哪可能瞎嚷嚷让人知道。” 澹台梵音默默记下老陈的大体地址,剩下的一路问人就可以,她想马上赶去那家小卖部,有些东西她必须要尽快弄清楚,否则的话,就会像陷入无尽的沼泽般憋得喘不上气。 临走前,她又买了两瓶果汁,然后轻描淡写的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奶奶,方林娟您认识吗?” 两个老人想了一会儿后均摇摇头。 告别老人们后,澹台梵音沿着那条街走到头,往右拐,一路问着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老陈的小卖部。这栋房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门口挂了幅老旧的牌子——兴隆小卖部,这楼绝对有年头,而且不短,说是乾隆年间估计都有人信,老陈从小就住在这里一直到老,从来没搬过家,如果没有疗养院那段经历,生活绝对称得上平稳。 大白天,小卖部大门紧闭,没开门,澹台梵音连续敲了好几下门,都没反应。老陈年纪大,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开张也很正常,她本来想掉头离开,却鬼使神差般拧了拧门把手,只是轻轻一拧,门竟然就开了。 这门……没锁? 有可能是认为没必要,这镇子里的人生活安逸的人人都快成了世界和平大使了,“人心不古”四个字压根没在他们脑子里过过,保证没有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毛病。 澹台梵音小心翼翼的推门往里张望,突然感到背后被人拍了一下,有了昨晚的经历,一阵恐惧瞬间刺激大脑皮层,浑身汗毛竖的老高,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丫头,胆子不小啊敢偷跑。” 澹台梵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孟松林面露慈祥笑容的站在她身后。 “孟队。”她惊道,接着不好意思的笑笑,“您怎么在这里?” “我查到这小卖部的老板曾在疗养院里工作过,我说你这孩子真是不怕死啊,我一时没注意你就跑了,吓得我心脏病差点犯了,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向沈队交代。” “先别管这个了。”澹台梵音蹙着眉头,指着敞开的大门,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要是他不在家也就算了,万一……” 还没等澹台梵音把话说完,孟松林将她向后一拉,自己推门进去,生了锈的铁门发出吱嘎响声,他们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张望着走进屋里,小卖部里昏暗一片,各种商品挤的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窄的只剩下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通往老陈家的木门。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女性的直觉,澹台梵音紧盯着那扇将要打开的木门,猛然间,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似有似无的感叹着…… 你们,又来晚了…… 作者的话:猫鬼每杀一个人,那人的财产就会转送到下咒人的手里,因此在古代猫鬼常常用于抢夺他人的宝物。清代作家杨凤辉《南皋笔记》中描写,猫鬼与饲主有着强烈的羁绊,基本上是一心同体,杀了猫鬼,饲主也会以相同方式死去。 第146章 水箱里的男人 这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四方形房间,房间内什么家具也没有,也没有窗户,里面一扇墙上还有一个木门。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玩密室逃脱呢……”澹台梵音站在这门与门之间不大的空间里,感觉要是脑袋顶上再来几盏彩色灯,四周加些音乐,就更应景了。 “密室什么?你们这群孩子竟出花,我家闺女也是,成天到晚跟她那些朋友去各种奇怪的地方,我就不明白了,在家呆着怎么了?干嘛非得往外窜,外面是有招她魂的东西啊。”孟松林摇头晃脑的感叹着,看来他这爹当得一点也不省心。 “孟队,咱就这样进来合适吗?”澹台梵音疑惑的瞧着她随手关上的小卖部的门,他们现在的行为从法律上来讲是擅闯民宅。 “怕什么,我带着警官证,他是案件关系人,他家大门又没锁,所以我担心他进来看看,合情合理,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澹台梵音笑笑,心说您这台词念的真溜,用过不少次了吧。 一丝时隐时现的光亮从木门下的缝隙透过来,澹台梵音集中精力仔细听了听,门的对面没传来一丝声音,她开始在心中确定家里没有人。 孟松林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地转动,两人周身立刻刮起一阵小风,突然照射过来的阳光刺得澹台梵音低下头闭上眼睛,很快,酸痛感消失,她又重新睁了开来。 木门那头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孟松林已经先她一步进入客厅,这里家具不多,老陈一辈子没结婚,光棍一个,家具大多注重实用,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是东西,一间屋子堆了个满满当当跟仓库差不多,窗台、柜子顶、桌面都是灰尘,好像起码半年没有住过人一样。 客厅的后面还有道门,应该是通往卧室和厨房,澹台梵音从里头的窗户向后面看,老陈家跟买冰淇淋的老太太家一样是大杂院,客厅背面是个小院,可住户只有他一人,因此院子里的东西要比其他人家少了不少。 澹台梵音走到那扇门前,“咔“一声,门开了,与刚才相同的风带着泥土潮湿的冰冷掠过她的皮肤,就像某种粘滑的软体动物爬过手腕和脚踝,让她瞬间打了个冷颤。 门外,首先是一棵参天大树,基本上占据了大半个院子,其次便是被挡在树后面的两间矮小房屋。 孟松林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两间屋子,苍老的脸上多了份凝重与紧张,其实,不光他,澹台梵音的脸色同样难看的不行,因为流动的空气里中隐隐飘着一股熟悉的异味。 没错,他们很熟悉这股味道,浓烈且不祥的死亡气息。 “丫头,你到我身后来。”孟松林简洁的命令道。 你们,又来晚了…… 声音再次在澹台梵音脑中回荡,而预感变成了现实…… “我们……来不及了,对吗……”她喃喃的问。 “你就别去了,就站这别动,等我回来。”孟松林轻声说。 澹台梵音果断的摇摇头,“孟队,论见死人的经验,我不见得比您少,一般的尸体还真吓不着我,只是案子……线索怕是要断了。” 孟松林不再回答,此时,先确认里面的情况最为重要,他谨慎地向前走,就在他轻轻推开掩住门,踏进屋里的一霎那,那个空间里,有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恐怖异常的物体。 那一刻,他,竟然呆住了。 ——那是什么? ——谁会做出这样的事……这是人干得出来的? 澹台梵音见状,侧过身跟着跨进卧室,瞬间也睁圆了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或许,他们在做噩梦,这个梦很长,很痛苦,很黑暗,是对血腥残杀的病态般的幻想。 与此相比,疗养院坑底的尸骨根本算不了什么,除了让人咋舌的数字以外,森森白骨也就只是……白骨,并未让人感受到如此透心的寒冷与深入骨髓的不安,眼前的东西,超越了人类所能接受的范围,仿佛是对造物主的嘲笑,充斥着诡异与暴虐。 孟松林快要站不住了,这么多年在一线培养出的理性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经过很长时间后才重新运作起来,一把抓住澹台梵音的手,将她向外拉去。 在屋子的正中间,床的前方,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里面灌满了刺鼻的黄红色液体,一具全身赤裸的尸体就横卧在液体之中,而他的头,摆放在玻璃盖上,花白的头发黏在头皮上,发黑的皮肤开始飘出臭味,闭紧双眼好似面带痛苦的面向大门的方向,鲜血染红了大片玻璃。 突然,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孟松林猛地回过头,大叫一声:“谁?!” 一个人影在右前方一闪而过,是名男性。 孟松林想去追,可不能扔下澹台梵音一个人在这里,正在他急得就要抓狂时,澹台梵音急忙说道:“孟队,快去追,说不定是凶手!” 的确,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孟松林犹豫不决,他拔腿朝外追去,边跑边警告身后的澹台梵音,赶紧出去,守好店门谁都不准放进来。 等孟松林的声音在远处消失了,澹台梵音重新走回卧室里,忍住胃内的不适,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地上的水箱。 这恐怕,就是老陈的尸体——脂肪肌肉,以及裸露在外面的颈部的横切面,全部映入了澹台梵音的眼中,还有…… 手,这具尸体少了只右手…… 原来,蛋糕里面的手,就是老陈的右手。 奇怪,太奇怪了,犯人把老陈的右手寄给我干什么? 澹台梵音不明白,眼前阴森恐怖的画面使她汗毛倒竖,她喘了好大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的颤抖,脸色不用看都能猜出,一定是惨白的。 真不知道该说这位李警官是幸还是不幸,警察生涯中能遇上大案要案的情况不多,一进门就碰上更是少之又少,往好里说,这是锻炼能力、积累经验的绝佳机会,往坏里说……就会像此时这样,饱受折磨。这回,他没能坚持得住,踏进屋里看到尸体的下一秒便冲到屋外一角,头埋在袋子里吐了个死去活来。 进入恶魔所建的殿堂,确实需要些勇气。 孟松林追了大半条街才总算逮住了在现场偷偷摸摸的男人,据他所说,他是老陈的邻居,原本是到小卖部来买酱油,没成想小卖部还是没开门,从前天这里就没有营业,他担心老陈会不会是病的动不了,就用他放在自己家的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就看到屋里的景象,没等叫出声来就听到有人进来,他还以为是凶手又折回来了,于是就害怕的藏在角落里。 “你……”听他叙述完后,孟松林鼻子都要气歪了,嗓门不自觉的提高了好几调,“那你跑什么?没听我一个劲的喊着警察吗,耳聋啊!” “……我,警察同志,”男人惊慌失措,委屈的直跺脚,“我吓懵了真没听见,要知道你是警察,我就不跑了,真的!” “你确定死的是老陈?” “是……是……”一听孟松林的问题,他顿时一脸惊恐,话都说不利落了,“我……确……确定,就是老陈……老天爷,谁做得啊……谁会下这么狠的手……谁这么恨他…..”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呻吟起来。 沈兆墨脸阴沉的可怕,孟松林的电话打过来时,他们正在和狡猾的跟泥鳅似的设计师斗智斗勇。孟大队长三言两语向他交代了发生的事情,沈兆墨一直默不做声的认真倾听,却一点过激的反应都没有,穆恒和夏晴还觉得奇怪,一时不禁佩服起他们沈大队长的定力来……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就是个错误。 他一言不发?那是自然,这位沈队已经担忧到血压增高、心率增强,快要脑出血了,心中怒火也如将要喷发的火山,于是他粗暴的拽开李警官,自己坐在驾驶坐,用力一跺油门,车上的其他三人结结实实的体验了一把过山车的刺激。 所以,小李警官的呕吐,不全都是由残忍的现场导致的…… 沈兆墨来到男人身旁,开口问道:“他为什么给你家门钥匙?” 男人抬起脸,颤抖着说:“是他给我的,我们做邻居很长时间了,彼此关系特别好,跟一家人似的,他担心有个万一,就把备用钥匙给了我。” “你之前用过吗?” “用过,有次……也像这次一样好几天没开门,我就自己开门进来,结果发现他病的很重,所以这次我还以为……老陈又病了……” “老陈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得罪……得罪到把他弄成那样?怎么可能!他就是一本本分分的老百姓!” “除了你,谁还经常来他家?” “很多……我们街坊邻居约着打麻将……经常……” 孟松林意识到不能再问了,他随时都有要晕倒的趋势,于是他让李警官送他回家,自己和沈兆墨转身回到卧室。 女法医早就在里面查验半天了,她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妆,她好像显得很不高兴,只听她对孟松林说:“玻璃水箱里的液体是福尔马林,所以死因和死亡时间你们都得等等,能肯定是他不是被斩首的,凶手还算手下留情,右手被切下,送给那姑娘的手大概就是他的。” “还知道什么?”孟松林皱紧眉头问道。 “都这模样了,明天能出结果就不错,你们几个把液体抽干,小心点啊,他现在脆弱的一碰肉就掉,到时候还得满池子现捞,那可费死劲了。” 女法医的一句话,成功的在本就恐怖的空间里又刮起一阵骇人的阴风。 “你们法医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穆恒凑到一名鉴证人员身边问。 鉴证人员扭头看了一眼,无奈的耸耸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好像跟丈夫说好了过二人世界的,现在泡汤了。” “哦……”穆恒煞有介事的点头表示同情。 女法医怕是听见了这句话,于是不满抬头看了眼,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把尸体装袋这一艰巨的任务。 这时,穆恒的重金属摇滚铃声突然响彻在这片空间里,正在装尸体的各位法医皆是一哆嗦,孟松林更是吓得叫了一声,所有人除了习以为常的沈兆墨、夏晴还有澹台梵音,都露出了宛如悬在崩溃边缘一样的神情瞧着他。 穆恒神情自若的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就给挂上,然后,他叹了口气,以一种意料之中的口吻缓缓说:“dna检测出来了,疗养院坑底下发现的女尸,的确是方林娟。” 第147章 我看你是存心的 雪上加霜——此时一屋子的人同时感受到了。 将人杀死像标本一样沉于福尔马林之中,在帮助孤寡老人的疗养院地下埋入尸体,把一名无辜女性捅死并烧的面目全非,更别提在舜市死亡的数条怨魂…… 如果这都不算是魔鬼行径,又算什么? 澹台梵音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这几起案件的凶手好像无法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思考,罪行之中是对死亡满不在意、以及对虐杀人类的浓厚兴趣,他身份此时仍旧不明,犹如在夜晚徘徊在人世间的恶鬼,也许,他就是披着人皮混在人类世界的吸人血的怪物。 慢慢被抽干的玻璃水箱仿佛倒映出澹台梵音有些狼狈的模样。 “是用哪些做得dna对比,出错的可能性呢?”夏晴不太愿意承认的问。 “老周在方林娟家取了她的牙刷、日用品、梳子上的头发,能找的东西全都拿回去各化验了一遍,老周那人你还不知道,局里第一认真,让他办事就跟上了保险没两样,不会出错的,” 夏晴自暴自弃的笑了几声,郁闷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老远的来找证人,结果证人让人灭口不说,又接二连三的冒出新的尸体,每一个都是他妈的死的诡异……什么情况?咱这是撞邪了,还是被诅咒了?” “而且凶手还跟着,咱到哪儿他就杀到哪儿,这是专跟咱们过不去是吧。”穆恒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句。 女法医装好尸体后站起身,红色连衣裙发出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从声音上判断,这裙子质地很不错,“尸体我就运回去了,出了结果再通知你们。”她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忘了说了,那边那位穆恒小哥找到的两具白骨已经检验完了,两具年龄都在30岁到40岁左右,都是女性,死因初步判断为颈部遭利器割裂,虽然埋在泥土之中推迟了死亡时间,但是大体上推测将近四十年。” “将近四十年……之前还有四十多年前的白骨……”小李警官诧异道,“就是说疗养院还没建成,就有人死在地下了吗?” 四十年……方林娟那时候才3岁,她看到的尸体应该不是这两具。 “剩下的我本想尽快处理,可既然手头上有个着急的,你们可能还要再等等。” “辛苦了,方法医。”孟松林点点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目送法医一行离开后,孟松林开始检查这间一眼望得到全貌的卧室,跟客厅同样,这里的家具也不多,看得出老陈生活的格外清苦。 “孟队,”小李很有眼色的站在角落,尽量不让自己碍事,“老陈全名陈友,今年62岁,龙脊镇人,至今未婚,退休之间是县医院的护工,退休后回到龙脊镇开了这间小卖部,跟邻里关系都很不错,为人大方,家里有点好吃的第一时间分给邻居们,没看他跟谁红过脸,而且陈友的确在那家疗养院中当过护工,负责照顾生病老人们的起居。” “你把刚才那人送回家了?”孟松林低头翻着抽屉,问道。 “送回去了,他爱人差点急疯了,她知道这里出了事后怕他丈夫也遭遇不测,我送他回家时还见他爱人哭了呢。” “李警官,”声音是从沈兆墨身后传来,李警官循声望去,见澹台梵音靠在卧室门口,一只脚踩在屋里,视线没在屋内,反而专注的凝视着小卖部入口的方向,“那男人家门口,有没有香案之类的摆放着蜡烛和酒坛的桌子?” 李警官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有……有啊,还挺显眼呢,就在一进门的位置。” “那家有没有老人,家住这里多长时间了?” “那是那家男人的祖宅,一家几代都住在那里。” 有老人的人家门口都摆着……买冰淇淋的老太太明明这样说过,可老陈家门口却没有,是他不信,还是另有原因? “妹妹,你是不是打听出什么来了?”夏晴都有心理阴影了,她实在是害怕这位漂亮小妹妹再语出惊人,说出个“灵魂出窍”之类的话来。 澹台梵音估计是看出夏晴的心思,于是神秘兮兮的笑了笑,“打听出了点历史迷案。”老人讲的故事,仅仅是故事而已,算不得依据,她决定放在以后再提,此时还有另外件急事需要马上去做,于是说:“方林娟还有陈友,两人都关联着疗养院,且两人均被杀害,那么你们刚见的设计师会不会也……” 听到这里,沈兆墨浑身一震,后悔和不安急速膨胀。 在他一旁,穆恒脸色也跟着大变,“糟了!”他飞速冲到小李警官跟前,抓着他的肩膀大声吼道:“找人去马谅的家、就是那个设计师,快点!” “怎么了?”小李警官一头雾水。 “哎呦我的弟弟,凶手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他,你快点吧!” 小李警官傻乎乎的脸立刻变得阴云密布,他恍然大悟的直点头,大声说了句“我去”,然后风驰电掣的奔了出去。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各方神灵啊,千万要给我们留下一个啊。”穆恒魔怔了一般,嘴里把知道的神灵念叨了个遍。 等他们走出小卖部,外面已经被堵了个水泄不通,住在这镇子里的老百姓大概从新中国成立后就没瞧见过这么大阵仗,纷纷伸着脖子向里张望。澹台梵音一眼就见到了冰淇淋摊的两个老人,老人们也看见了她,买冰淇淋的老太太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大劲,猛地拨开人群朝她跑来,一到她面前就拽住她的手可着劲的在那摇,一张口吐沫星子横飞,但语气却是十分沉重,“小姑娘……老陈怎么了?你告诉奶奶好不好,我、我前两天还见他呢……这是怎么了……” “奶奶你跟老陈关系很好吗?”澹台梵音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让她冷静点。 “镇子就这么点大,大家都认识,我跟他也还算熟,有时候还坐在一起聊天……他怎么了……这些警察……他出事了?” 澹台梵音犹豫片刻,说:“老陈死了。” 老太太一惊,又慢慢地开口:“……被人害的?” 澹台梵音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太太木然的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了谢,就拖着步子弓着身,一脸落寞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老人的背影莫名的刺痛了澹台梵音的眼睛,活到这个岁数,即便心中知晓死亡已不远,可真正面对起来又是另一种感触,身边的友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当意识到这也是自己的末路时,又会产生怎样的寂寥之感?没人不会畏惧死亡,无论年纪有多大…… 澹台梵音原地站了半晌才若有所思的转过身,谁知道一下就对上了沈兆墨那对冒着火光的眼睛,她立刻别过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的那叫一闹腾。 沈兆墨用身体挡住呼啸而来的大风,直直的盯着她一直没吭声,直到澹台梵音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于是故作讨好样的拽拽他的衣服,才用一种刻意压抑住的语气,低声问:“我让你干什么?” “呃……在警局呆着被乱跑,等你回来。”澹台梵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的灿烂无比,换了平常,她定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亲昵,可这不是……心虚嘛…… 沈兆墨又降了几个声调,音量放的更低,却更有威慑力,“那你为什么在这?” “我跟孟队一起来的。” “……你认为我会信?” “为什么不信?” 沈兆墨:“……” 澹台梵音看了眼周围,发现都是人,便拽着他来到一个没人注意的小角落,垫起脚在他脸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头放在他肩窝处,“我这不是……想尽快弄清楚真相,心想着找几个当地人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眉目,我一个人有时候更好办事,不说这个了,我还真问出了点事情……” “别糊弄我!”沈兆墨低吼一声,一把甩开她的手,揪着把她抵在墙上,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我到底要说几次你才能听话,非要我把你锁起来才行,你知道我一路赶过来是个什么心情,你是存心的吗?” “兆墨,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可以个屁,鬼才信这套话。” “兆墨……” “别叫我!” 似曾相识的情景……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澹台梵音凝视着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下回不会了,我发誓。”接着,她轻哼了一下,手按了按肩膀,似有似无的叫了声:“……疼。” 沈兆墨脸上的怒色在她柔声柔气的一声疼中迅速消逝,他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揉着她被墙撞疼了的肩膀。 “还是疼,你劲太大了……”澹台梵音低声说,却饶有兴致的看着沈兆墨在迟疑了一下后,担心的探头看向她后背。 沈兆墨按了半天,没再听见怀里的人喊疼,便疑惑的低下头,见到澹台梵音那张笑嘻嘻的脸后,瞬间反应了过来,随即扒下缠在他腰上的胳膊,把她推到一边,没再坑一声的扭头走回了警车旁。 其实,有时候闯点祸,还是挺不错的。 作者的话:呃......今天才意识到犯了个错误,疗养院的创办时间跟地底的骸骨群对不上,我在第133章里做了下改动,疗养院的创办时间变成四十年前,很抱歉给大家阅读造成困扰,谢谢各位的支持。 第148章 又一场大火 再醒来的时候,李警官的周围一片漆黑,空气中漂浮着油画颜料的气味,李警官挣了挣,发现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紧,他就像是一条失去了翅膀的蝴蝶,只能跟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爬行,没爬几寸便一头撞在了墙上。 忍着脑门上的疼,李警官借着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努力清楚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是间画室。 太好了,身体还可以活动……勉强还可以,身上的零部件似乎也没有缺少,胳膊腿都还在,关节有些僵硬,还有些发疼,不过这都不打紧。 李警官翻了个身,不自觉的又闭上眼睛,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等待身体麻痹的消散。 “嘿,小同志,你醒了?” “谁?”李警官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有个物体在他面前微微动了一下,跟他差不多同样是个在地上蠕动的家伙。李警官晃了晃脑袋,从睁眼开始他就感到头一阵眩晕,有股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恶心感,他最开始以为是在案发现场吸入了过多的福尔马林,可如今,他才有了个推断,自己大概中毒了。 面前的物体见他没有回应,便又开始开口,他讲话语气很轻,每讲两个字都要喘一大口气,“我是马谅,咱们才说过话的。” “马老师,你也被绑起来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儿啊?”李警官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不禁连忙问道。 “这里?我家地下室的画室,我年轻的时候经常跑来画设计图,现在早不用了。” “怎么还满屋子颜料味?” 马谅停了半晌,才以一种在此时十分不妥的居高临下口吻,说:“小同志,你不会以为设计师就只做设计不画别的作品吧?要不说没法跟你们这群没有艺术细胞的呆子交流,脑子都是一条线不会拐弯。”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对方嘴里满满的嘲讽,李警官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我好心好意跑过来,一路上担心你遭遇不测,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笑话我,你良心是让狗吃了? “你……”李警官心里默念好几遍“我是警察,我是警察”,试图让逐渐增强的光荣使命感暂时压住心中的不快,“你有伤到哪吗?” “呦,您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有没有受伤啊,我还以为伟大的警察叔叔忘了我这普通老百姓了呢,不错,纳税人的钱没白交。” 这、这是什么人啊! 李警官不太会骂人,方才心中想到的就是极限了,所以除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人真讨厌”,他也想不出其他什么话能表达心中的厌恶。要是换了夏晴,估计早就把这眼睛长在头顶、装模作样的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都好好问候了一遍,然后再找机会冲他脑袋狠狠跺上两脚。 “我说,您不会好好说话啊,过过嘴瘾咱就能平安出去吗?”李警官白了他一眼,反正黑漆漆一片对方也看不到,“我头晕乎乎的,我们应该是吸入了某种使人昏迷的气体,然后凶手把我们扔在这里……他大概是要杀了我们。” 他隐约记得昏迷之前,他刚到马谅家见到他本人,可还没说上话,就闻见了股浓烈的烟味,随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杀……谁啊?”听到李警官的话,马谅盛气凌人的态度终于收敛了些,他慌慌张张的试图站起来,随即发出的衣服与地面摩擦的巨大响声证明了他没有成功,“我?有人要杀我,为什么?我可没招惹谁,谁要杀我?喂!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卧槽!你说话啊,哑巴了!” “……陈友死了,就在他家的卧室里,死的很惨,要杀你的大概就是杀死陈友的凶手。”李警官说。 听到陈友这个名字,马谅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还没等他做下一个反应,有道光在两人面前亮起来,光线来自于一台笔记本电脑,李警官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鼠标自己移动点开了一个软件,几秒钟之后,一个人形黑影出现在屏幕上,正在用一种诡异的声音尖声笑着。 “你……你谁啊,少在那装神弄鬼的,我告诉你……你这是犯法的,抓住了就得坐牢,赶紧放了我!”马谅叫嚷,他声音大的刺耳,或许错误的认为声音大对方就会害怕。 显然,他挑错对象了。 过了将近五分钟,李警官才听见一个低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你也知道犯法……那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犯法的吗?少费些口舌吧,你这种不要脸的男人还好意思跟我提法律,哈哈哈哈!放弃吧,你就要死在这了,少说点话,兴许一会能死的痛快点。” 马谅积攒的恐惧终于在此时一股脑涌出,不可一世的模样仿佛就是遮掩懦弱的屏障,而屏障碎裂的当下,懦弱的本性便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我求求你,别杀我,我、我什么都给你,我有好多钱,都在保险柜里,都给你!只要你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屏幕上的人大笑起来,“啪啪啪”拍起手,“不愧是小人,你的钱我当然要,你的命我也要,那边那位小警官,真遗憾,你要是不跑来兴许就不会给他陪葬了。” 李警官心里一沉…… “既然要死,”李警官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来掩饰自己因恐惧而发颤的声音,“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让我做个明白鬼,不至于死不瞑目……陈友是你杀的吧?” “是。”低沉声音干脆回答。 “为什么?” 只见黑影把手放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不好意思,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疗养院坑里的尸骨,那些人,也是你杀的?” “那些不是我,你该问问你身边的人,他最清楚。” 这么说,凶手杀的都是跟那堆白骨有关的人? “好了,我就回答你这些问题,其他的你就得去阴曹地府问阎王爷了,这里不会有人听见,你们可以尽情的喊叫,再见了。”黑影不紧不慢的说完,屏幕上的亮光接着灭了。 仅仅过了几秒,李警官感觉四周逐渐热了起来,不一会,从门缝下面钻进阵阵浓烟,房屋四周都被点着了。 “喂!赶快站起来!”李警官被烟呛的真不开眼睛,浓烟凶猛的灌进他的喉咙里、肺里,灼热的气体烧的他整个胸口疼痛难忍,他开始不停的咳嗽,似乎是想把身体里的烟咳出来,他蹭着墙壁勉强站起身,通向院子的大门被牢牢锁上,他便借着门缝下漏进的火光寻找别的出口。 大火蔓延的非常快,漆黑的地下室如同一个巨大的烤炉,地板和墙壁因为马谅的超现代装修风格而使用了金属材质,此时被大火一烧完美的发挥了身为金属的导热性,李警官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鱼,马上就成烤鱼了。 “啊——”马谅不成声的尖叫跟大火的燃烧声一起扎进他的耳朵里。 “快站起来,你找死吗?!”他冲还在地上来回嚎叫翻滚的马谅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嗓子。 耳边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烟雾源源不断的灌进不大的画室里,李警官感到皮肤宛如被生生撕开一般钻心的疼,最后,支撑不住的一头栽倒在地上。 已经不行了——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到底是谁—— 这死的也太冤了——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一片火光中出现一道缝,外面的空气跟火焰一同朝他袭来,恍惚之中,有个人从火光之中走了进来,然而,意识慢慢腾空,对席卷而来的热浪也没有任何感觉,完全昏死过去之前,他好像听到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再次睁开眼,喉咙和胸腔就跟烙铁烙过了一般火辣辣的疼,脖子僵硬的根本没法动,李警官只好用还迷糊着的眼睛有限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天花板,有些呛人的消毒水,还有时不时响起的铃声,这是在医院? 病房的门此时了开又很快关上,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弯身检查了半晌,才转身微笑对着身后的孟松林说:“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喉咙和食管烧伤,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能吃流食,皮肤表面的伤不严重,不过以免感染,还是要留院进行治疗,我是不建议你现在询问的,他还不能开口。” “我明白,这您放心。” 医生又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就带着跟来的两位年轻护士走了出去。 “小李,你感觉怎么样?”孟松林蹲在床边,担心的问道。 李警官嘶哑着嗓子,用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得救了?孟队……救的我?” 孟松林轻柔的拍了拍他的头,“别说话,你嗓子不能说话,剩下的交给我们,睡吧。” 李警官微微合了合眼皮,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李警官醒的安静,睡的也安静,从始至终嘴里只说出了那么一句,可身在另一个病房里的马谅却像精神错乱似的,扯着受伤都要往外喷血的喉咙使劲嘶吼,说出的话让在场的人们莫名其妙。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成为祭品,那个家伙要来了,它要来杀人了!太恐怖!它发怒了,它不该出生的,不该造它的,血!到处都是血!我的天啊,他们都在逃,都在跑!啊啊啊,求求你别过来!去杀他们,杀那些老人去!我要离开这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它是怪物,是真正的怪物!你看它又来了!它杀人了!嘴巴裂开把胳膊咬了下来!求求你了,把它弄走吧,我的天啊!啊啊啊!” 由于马谅歇斯底里近乎癫狂,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医生只好给他打了具有镇静作用的药,过了一会儿,叫声才慢慢停止。 “他是怎么了,疯了?”穆恒好奇的问。 “祸害留千年。”夏晴嘲讽的笑了笑,“他命够硬的,这样都烧不死他,咱就不应该救他,让他这么闹吧,闹死了社会上就少了一混蛋,皆大欢喜的多好。” “我看他这样子不太正常,是绑之前被灌进什么东西了吗?”澹台梵音站在最远的位置,探头边看边问。 “是这个。”沈兆墨举起个证据袋,里面是一个不到五公分的类似于飞镖的东西,“发现他的时候脖子上扎着这个,镖头上的东西恐怕就是导致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致幻剂?”澹台梵音问。 “有这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等马谅清醒过来。”沈兆墨扭头对穆恒说:“你去找孟队,让他派人在这里守着,好不容易抢下来的证人,可不能再让凶手给灭了口。” “救命啊!它生气了,生气了!把它赶走,快赶走!它要杀死我们所有人!求求你……”突然,消停了没有一分钟的马谅再次狂乱的叫嚷着。 穆恒吓了一大跳,差点蹦起来,“我去!怎么还有一段,敢情刚才是喊累了休息会是吧,嘿大哥,你还有几段啊,咱一口气喊完成不成,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心脏不好。” 医生们无奈的赶紧跑上去按住他,以免他把伤口再折腾开。 澹台梵音揣着手靠在墙边,凝神思索方才马谅的话:祭品,出生,发怒,怪物……杀人…… 第149章 连环谜题 之后的三天,李警官和马谅基本在昏睡,马谅脖颈上的飞镖经检验镖头上附着着浓度很高的致幻药物,马谅的胳膊上也有针孔,血液中查出致幻剂成分,沈兆墨怀疑凶手准备了两手,他昏迷期间时不时就狂乱一回,因为惊恐而在病床上激烈挣扎,叫嚷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伤口前脚包扎好,后脚就被他挣裂开,医生最后只得把他的手脚绑在床架上,防止他再次崩裂伤口。 十五具白骨的检验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考古系出身澹台梵音理所当然的加入了检测小组,帮助判断白骨的年龄以及死亡年代。 发现陈友尸体的第二天,方法医将验尸报告放在孟松林办公桌上,顺道还给他了个大大的哈欠。 “陈友的死亡时间大概、我重申一遍是大、概,”方法医最后两个字咬的很重,她恨透了那一缸子的福尔马林,破液体害得她在死亡时间上费了老劲,“他死于18号晚7点到凌晨12点之间,脖颈后发现了处刀口,推测凶手将刀竖着插入了死者的颈后方造成了他的死亡,头是死后切下,由于身体在福尔马林中泡了几天,很多组织痕迹均已消失,胃内容物倒是保存的不错,从残渣中看出来陈友死前吃了顿大餐,挺不错,至少没做个饿死鬼。” 孟松林干咳两声,提醒她注意用词。 然而方法医选择直接无视,不紧不慢的操着事不关己的轻松口吻接着说:“dna之类的就别做梦了,这人要是在泡久点连尸检都省了,直接拉到医科大学去当学生们的解剖材料,哦对了,经过伤口比对,蛋糕中的右手切面跟陈友手腕上的伤口基本吻合,初步判断是陈友的右手。” “请问,在头部上没有什么发现吗?”沈兆墨十分礼貌的提问,因为他发现自己认识的这几个跟死人打交道的法医们似乎……都对活人不算太友好。 “后脑勺一块头皮曾经脱落过,别的没有,好了,要是没有更多的问题,我就回去了,几具尸骨去问跟你们一起的小姑娘,她比我清楚。”说完,方法医糊弄事般挑了挑嘴角,给了他们一个颇为别扭的笑容。 到了下午,澹台梵音从奋战了大半天的化验室出来,为了更加精准的确认每具骸骨的死亡时间,城东警局特意向这边的考古研究所借了扫描仪,由其研究员负责操作。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揉搓着酸痒的眼角,她不敢闭眼,感觉眼睛一旦合上面前就会窜出无数颗白骨脑袋跳来跳去,那销魂的景象光想想鸡皮疙瘩就够做一锅粥了。 “怎么样?”沈兆墨在旁问,看她累成这样不免心中涌出一丝疼惜。 “还剩下最后五具,其他十具白骨检测完毕,他们死了至少四十年,其中有四名女性五名男性,男性之中有两名年龄在30到40岁之间,另外三名在60岁到70岁之间,女性尸骨中只有一名年龄超过了六十,其他都在50岁以下,他们的死因未知,切了骨头化验过后也没发现中毒迹象。ct扫描下,每个人的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初步判断为击打所致,好像他们死之前都进行过激烈的搏斗似的,还未检测的五具白骨是由三男两女组成,还有一点……嗯……”说到这时,澹台梵音的语气明显在犹豫,“大部分被害人的骨头上发现了牙印。” “牙……牙印?”穆恒的脸色顿时变了,“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被野兽啃噬过?” “野兽……可能吧,倒不如说……” 澹台梵音吞吞吐吐的态度引起了众人的警觉,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两人都猜到了她下面那句话恐怕简单不了。 “不如说什么?你快点说吧,一屋子人都等着呢!”孟松林着急的催促道,想不到老刑警竟然还是个急脾气。 澹台梵音皱了皱眉头,有点为难的把嘴一抿,“……我也不太确定,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齿痕……要说是灵长类,却有着大量的、比食肉动物更长更锋利、数量跟多的犬齿,要说是食肉类,可骨头上也留着臼齿齿痕,鉴证科的同志刚刚把齿痕的照片发给这里动物专家,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明白的结果,要么就是一群动物,要么……就是一种还未被认知的新型生物,而这种或是这群动物跟被害者死亡紧密相关,鉴证科的同志打算再下一次坑,试图找找动物毛发。” “亲娘啊……”夏晴从内心里发出一阵感慨,这捉鬼敢死队模式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穆恒苦笑一声,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出一个电影名来吐糟他们现下的糟心处境——神奇动物在哪里…… 到了第四天,李警官终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他精神好转了许多,虽然喉咙的伤还没好彻底,但还是能勉强说上几句,医生临出去之前,叮嘱孟松林谈话时间千万不要过长。 孟松林找了张椅子坐在李警官床边,沈兆墨和穆恒也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坐下来。 “孟队……”李警官嘶哑着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了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孟松林温柔的语气犹如慈父,李警官听后微微摇了摇头。 “是孟队救的我吗?”李警官又重复了一遍三天前的问题。 “不是我,要谢去谢消防员叔叔去!幸好那里还有人住,发现着火后立马报了警,要不然你早就成黑炭了,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救出来了……小崽子,看到你整个人黑乎乎被抬出来,我还以为要给你写悼词了,你跟那姓马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警官咳嗽了两声,孟松林扶起他喝了口水,躺下后他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酝酿感情,酝酿的差不多才哑着嗓子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包括他们突然晕倒,画室里两人的对话,还有电脑屏幕上的黑影,他的记忆没有因为大火的冲击而模糊不清,反而记得非常清楚,特别是在些细节方面,沈兆墨不由得佩服起来。 “犯罪……哼!我就知道这混蛋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到陈友也……黑影说疗养院的那些白骨要问马谅,或许他能知道在骨头上留下牙印的动物是什么。” 穆恒回忆道:“马谅的那些胡言乱语还记得吗?怪物、他们都死了、咬住胳膊,我想他绝对清楚,癫狂之中说出的话未必是胡话。” “喂!跑题了。”沈兆墨喊了一嗓子,“就算疗养院真养着不知名的野兽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是否活着都不清楚,我们的重中之重是手底下的杀人案,加上陈友的死,凶手一共杀了五个人,要是把卓新母女算上就是七个,那还躺着一个重伤的,孟队,马谅的安全还请您一定给看严了,再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就要脱警服了。” “老墨,真心的、绝对真心的,等这件案子结束咱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这大半年遇到的案子一个比一个诡异。”穆恒不满的抱怨道。 孟松林说:“凶手的目标是陈友还有马谅,既然他杀的人可能是当年犯下罪的罪人,那在舜市遇害的几个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沈兆墨同意,“来这之前,我已经打电话回去让同事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李警官一直在床上静静地听,未恢复的身体令他很难长时间保持清醒,就在睁不开眼快要睡着时,他喃喃的嘟囔了一句,恰好飘进了离得最近的孟松林耳中,“那个在我耳边悄悄说话的……是消防员吗……” “谁在你耳边说话?” 无奈,孟松林的问题得不到丝毫回应,等他看向病床时,病人早就扛不住疲惫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夏晴正在马谅的病房监督医生们换药,身边站着另一位东城警局的刑警。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走廊里响起,很快,病房门被猛地打开,夏晴向门口张望,见站着位年龄不大的女性,夏晴跟旁边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转身走过去。 这是一位年轻女性,身穿淡灰色长裙,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有种风情万种的韵味,身材不算纤细,但却胖的恰到好处,肩膀上披着白色披肩,披肩两头的绳子在胸前系了个蝴蝶结,手腕上戴着块内嵌花瓣的深蓝色手表,她神情沉重,紧张的注视着夏晴。 “您好,我叫马静雪,马谅的女儿。”女性的嗓音听上去十分不安。 “女儿……”夏晴这才想起李警官曾说过马谅有个养女,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你是马谅的养女?” “是的,我可以进去见见我的父亲吗?”马静雪焦急的恳求道。 夏晴想了想,又抬头瞧了瞧马静雪一脸担忧的模样,于是侧了侧身,“只能一小会儿,你父亲现在还是我们案子的嫌疑人。” 马静雪几乎是跑着冲到马谅的床边,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两个来回,一古脑的倾泻而下,“爸……”她呻吟着,哽咽着,整间病房瞬间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你冷静点,你爸没事,只是……伤的太重还没恢复知觉而已,”夏晴僵硬的安抚道,虽然身为女性,但她善于直面歹徒,而非安慰这些悲伤痛苦的家人,换了平常她是能躲就躲,但此时……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小姐,能否跟您谈谈。” 马静雪止住抽泣,抹了抹眼角下的泪水,“你刚才说我爸是嫌疑人,他犯了什么罪?” “他跟一起四十多年前的谋杀案有关。” “四十年!你在开玩笑吗?”马静雪一仰头,“警官,我爸是个好人,他扶养了失去父母的我,把我养育成人,他怎么可能跟谋杀案有关!更何况四十年,法律追诉期都过了吧。” 这闺女有点意思啊,法律追诉期都知道,而且马谅这小人经她这么讲竟成了圣人,她是瞎了还是傻了? “尸体是这两天被发现的。”夏晴不想跟她浪费时间,直接发问:“你为什么过了这些天才出现?” “您这是在指责我吗?” “没这意思。”夏晴不耐烦的扔出一句。 “我生病了,一直在家躺着,我也是个设计师,通常在家接单完成工作,这些天我一直在家里,要不是……”她看了眼病床,“要不是你们通知我,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常跟你父亲联系?” “我和父亲都不喜欢在工作时被打扰,因此在工作开始之前会事先打好招呼,这次也一样,谁害我爸变成这样的?”马静雪态度强硬的反问道。 “我们还没抓住凶手。” 马静雪没说话,但从她的眼神上可以读出她非常不高兴,“我希望你们警察能把精力用在正地方……”沉默了几秒后,她比较客气却敌意十足的低声说道。 “那是自然,”夏晴像只斗鸡,面对挑衅马上给顶了回去,“您听过龙脊山疗养院吗?” “没听过。”马静雪面无表情回答。 “知道陈友吗?” “那是谁?” “马谅从未跟你提过这两个名字。” “他为什么要说。” 嘿,敢情你是来干架的是吧! 马静雪冷冷的对着夏晴以及另外名刑警说:“我会找律师正式受理我爸的案子,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律师就会跟二位见面,以后有什么事我的律师会代我转达。”她走到床边把马谅的被子往上盖了盖,然后,理都没再理夏晴,径直走出了病房。 第150章 我今晚留下好吗? 在回警局的路上,夏晴把因马静雪堆积的一腔怒火毫无保留的发泄到穆恒的身上,而穆恒始终贯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要脸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巧妙化解飞来的各种言语攻击,当然,夏晴也不含糊,流氓土匪开关一开,说出来的话够呛得人一天吃不下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的险些掀了车顶。 城门失火,身为被殃及的池鱼之一的沈兆墨尴尬的对着开车的孟松林笑笑,孟松林没说什么,眼睛盯着前方专心开车,仅仅用眉毛来表达一下对于后座两人对话的感触。 这俩祸害,大老远跑来丢人现眼。 “沈队,没事,你们年轻人有精神是好事,折腾了一天还有力气打嘴仗、逗闷子,多好啊,你看我现在就不行,想吵都没力气。”大概是看出沈兆墨的一脸杀气,孟松林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轻松的说了一句。 “孟队,您这句话说的在理。”穆恒一拍驾驶座椅背,“咱们人民警察为了社会安定奋战在第一线,要是都蔫不拉几的,老百姓也会觉得缺少安全感的,您说是不。” 夏晴立刻翻了个白眼,“就你,不把社会弄的天翻地覆就算是谢天谢地。” “夏姐,我也是很纤细的,你忘了,我有段时间还需要心理医生的开导。” 夏晴冷哼一声,模样嫌弃的要命,“那是你闲的没事干,借口心情低落跑到人家那添乱,结果呢,也不知道你小子都说了什么,人家那医生郁闷的两三天没吃下饭去,一心理医生愣是让你闹得开始怀疑人生,后来,每次见了你都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神情那叫一绝望,你、你良心不疼啊!” “那不是我的错,是他心理太脆弱……” “滚蛋!” “你俩没完了!”沈兆墨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不把市局的脸丢光不肯罢休是吧。 回到警局,孟松林跟沈兆墨两位队长商量接下去的调查方向,穆恒坐在沙发上,举着报告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读了一遍,夏晴始终在打电话,跟周延以及秦壬交流所掌握的信息,新的信息是妇联主任董芳华结婚前曾在龙脊镇的政府部门工作过一段时间,可是跟疗养院是什么关系还未查清楚。 仔细想想,在四十年前,疗养院本身就是新鲜玩意,那个年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的,虽然叫疗养院,估计跟现在疗养院的概念不会太相似。 相比于前一个月的燥热,此时夜晚的风已变得凉飕飕的,夏晴从警局出来被小风一吹,竟感到有些冷。 酒店就在隔壁街区,离东城警局走路不到二十分钟,酒店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条小吃街,闻见空中飘着的香气,穆恒的肚子大声的闹了回意见。 沈兆墨瞅见他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饥饿样子像是三天没吃饭。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刚才那两个面包是吃到狗肚子里了吗?”夏晴瞥了他一眼。 “那能顶什么用,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老墨咱们晚饭就在那解决吧,转上几家就能吃饱,又快又方便,还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穆恒美滋滋的笑着,双眼发光的望向前方。 接近吃饭的点,小吃街上人潮涌动,穆恒像一阵龙卷风,接连席卷了好几个摊点,没过几分钟就捧着一大堆美食,幸福的直哼哼。 沈兆墨挑了几样味道不错又不怎么油腻的食物,买了两杯咖啡,跟吃着正欢的夏晴和穆恒打了声招呼,自己先回酒店去了。 听到门铃声,澹台梵音目光快速扫过报告的最后两行,才慢悠悠的起来开门。 沈兆墨拎着吃的走进房间,搬到东城酒店后,澹台梵音便要了一间单人间,方便她自己安静思考。 “李警官状态怎么样?”澹台梵音叼着一块枣泥年糕,口齿不清的问道。 “清醒了许多,但还是容易疲劳,没说几句就睡着了。”沈兆墨从袋子里取出咖啡递过去,“犯人的目标似乎是当年跟疗养院有过接触的人,当事人张岸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如果够聪明应该早已改名换姓在哪隐居起来了。” 澹台梵音端起咖啡捂在怀里,嘴里嚼着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年糕,她这块咬的太大,费力的一吞,瞬间感到喉咙被堵了个满满当当,沈兆墨一惊,赶忙上去帮她,两人捋了好半天,年糕团才终于擦着嗓子往下滑,澹台梵音只听自己的嗓子眼里“咕咚”一声。 “没人跟你抢。”沈兆墨把咖啡拿开,转手递给她一杯水。 “统……计……觉得……什么……” “啊?先喝口水再说话。” 澹台梵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水,接着清了清嗓子,“……动机是什么?” 沈兆墨轻拍着她的背,端起杯子又喂了她几口水,“两种最有可能:报复或是灭口,当然也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可这案子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时间……” 沈兆墨拉过澹台梵音冰冷的双手,包裹在掌心里,“四十多年,长得足以划分出一个时代,凶手为何要等到四十年后再杀人,无论是报复还是灭口为何不等事发后马上进行,还是说已经报复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跨越了这么些年,根本没法查。还有卓新和吕萍萍的死,我这两天一直琢磨,他们的死真的是完全不相关的案件吗?吕翔飞说过卓新对方林娟的行为起过疑心,周延去村里打听过卓新的为人,这女人好奇心旺盛且由着性子乱来,假如她因为好奇而接近方林娟然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跟她女儿便是被方林娟背后的人灭了口。她们是由于颈部被锯子割裂而死亡的,按理说应十分痛苦,可现场既没有死者挣扎的痕迹,又没有搏斗的痕迹,从卓雷家搜到的锯子长度在四十公分左右,这么个长家伙掏出来难道卓雷就这么看着,不叫也不跑?她来不及跑那吕萍萍总该有机会吧,而她却也只挨了脖颈上这一刀……催眠能同时对付两个人吗?” “不太可能,催眠对环境以及被催眠者的状态都有着严格的要求,同时对两个人,就算有两个催眠师分别进行也有难度。” “复仇和灭口,你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哪个?”沈兆墨饶有兴趣的等着她的答案,手不知不觉附上她的头发,将细柔的发丝缠在手指上来回摩挲。 “不确定……”澹台梵音给出了个默认两可的回答。 “算了,糟心事明天再说,洗手间借我用一下,我洗把脸,刚才外面风吹得难受。” 说完,沈兆墨转身走进洗手间,几秒钟后,里面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澹台梵音扔下咖啡,一头栽倒在床上。 说实话,她比较喜欢慢节奏的调查工作,慢慢地、一点点抽丝剥茧,研究里面隐藏的真相,享受探索的过程,而不是现在这样跟头轱轮的还累了半死。她闭上眼,肚子吃饱后隐隐生出一丝困意,有点迷迷糊糊。 她听见洗手间的门打开,听见沈兆墨走出来的声音,听见他拿起杯子喝水,然后—— 床轻轻地晃了一下,明显感到一个人爬了上来。 澹台梵音睁开眼,对上沈兆墨的目光,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迎着床头小灯的光亮,闪烁着微微光芒。 沈兆墨对她笑了笑,抬起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那是刚才打哈欠留下的。 “阿音……” 一声呢喃之语,在澹台梵音心中激起千层浪花,心脏顿时跳起了探戈,脸颊也略微发烫。 “你在我怀里……真好。” 这……刚才不是还正经八百的讨论案情吗,怎么洗了一把脸就成这样了。 澹台梵音别过头尽量不看他,可刚移开视线就被他捏着下巴硬转了回来。 “起来。”澹台梵音不自在的朝他喊了一声。 沈兆墨笑而不语,也不起来,手臂环上她的腰,把她整个抱进怀里,脸贴在她耳边,澹台梵音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吹得耳朵痒的厉害,立刻身上一哆嗦。 “让我今晚留下,就这样呆到明天早晨好不好?” 澹台梵音的大脑刹那间断片,走了半天才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头都有些晕了,“好你个头,想得美,赶紧起来!” 沈兆墨微微起身,脸贴脸的近距离看着她,下一刻,在她鼻子还有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又像猫似的用脸轻轻摩擦她的脸颊。 就像一串电流流遍全身,澹台梵音不住的打着哆嗦,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接着,温热的嘴唇吻上来,辗转厮磨,甜蜜无比…… 再然后,身体一轻再一晃,沈兆墨依依不舍的起身,有些失望却也有些松了口气,他把她拽起来,抄起椅背上的衣服给她披上。 澹台梵音愣愣地看着他。 “晚安宝贝,明天见。” 在说完这句肉麻兮兮、足以让人打冷颤的话后,满意的离开了房间,留下澹台梵音一人狂拍着身上站起的鸡皮疙瘩。 两天后,马谅从间接性发狂中清醒了过来,药效过后,他却记不得说出的疯话,当沈兆墨复述给他时,马谅大惊失色,眼珠瞪得不可思议的大。 “马先生,能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沈兆墨问道。 “……我……我……”马谅哆哆嗦嗦,声音沙哑,音调时高时低,“我怎么知道……” “你被凶手注射的致幻剂,相信那些话是你看到幻觉后说出的,能告诉我幻觉是什么?” “我忘了。” 沈兆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马先生,我希望你了解你的处境,有人要杀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这次运气好保住了命,下次能不能这么幸运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你应该注意到了,杀死陈有以及试图杀害你的凶手很有可能与疗养院坑底那些尸骨有关,我们急需一个线索,你什么都不说也许会逃脱法律的制裁,但凶手的追杀呢?我想不一定吧。” “不用沈队长担心,我出了院就会出国。”马谅冷冷的说。 “很遗憾,可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你可以逃出国外,那也得有命才行。” 马谅沉默不语,取而代之他的律师发言道:“沈队长,我的当事人需要休息,在你们拿出确凿证据指正他违法犯罪之前,还请你们不要打扰他养病,有什么需要,你们可以找我。” 这是下了逐客令。 沈兆墨没再继续问,他盯着双目紧闭的马谅的脸,最后说了一句:“怪物有没有我不知道,变成怪物的人我倒是见过不少,你如果真敢拿命去赌,我没意见,希望你的结局不像坑里的那些人一样,被野兽啃噬。” 第151章 开始回忆 马谅躺在病床上,女儿马静雪忙前忙后的收拾刚从超市里买回的生活用品,床头的保温饭盒里装着她从家带来的饭菜。 这位马爷,自打恢复神志不再说胡话后,便将讨人厌的性格发挥的淋漓尽致,一口破锣嗓子吼遍了每个前来换药的医生护士,言辞无理,态度蛮横,完全一副“医院是我开”的旧社会军阀独裁嘴脸,于是短短几天便成功的惹怒了所有医护人员。15号病房,俨然成为这家医院的魔窟,医生护士唯恐避之不及,除了不得已的日常查房送药,他们绝不愿踏进去一步。 马静雪摇起床头,马谅从女儿手里接过午饭,嘴里还在滔滔不绝的抱怨早晨送药护士态度的恶劣,他认为这里的人都把他当作罪犯看待,而导致这个的罪魁祸首则是守在外面的那些警察。 “他们就是瘟神,阴魂不散的成天在外面监视我。”马谅说着向房门方向啐了一口。 “爸,您忍忍,有他们在至少不用担心凶手再来害你,之前沈队长说的挺吓人的,我害怕……” “那是他想把我诓进监狱的借口,你没看出来他们想拿我当替罪羊吗?”马谅没好气的打断马静雪的话,碗里的勺子被摔的叮当响,“我要马上出院越快越好,你去办手续去。” 马静雪有些困扰的皱皱眉,她声音很轻好像对她父亲有所忌惮,“您伤的很重不能出院,而且致幻剂还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还需要在医院观察,再说了,您……您打算去哪呢?哪里也没有在警察眼皮下安全啊,您说要出国,也出不去啊。” 马谅眯起眼睛不做声,马静雪又倒了一碗鸡汤端给他,父女俩不再交谈。 马静雪走后,马谅平躺回床上,胸口与手臂的烧伤卷起钻心的刺痛,他怀疑这帮医生护士大概压根没给他打止疼药,打算活活疼死他。 别说,被他折腾的叫苦连天年轻护士们还真有这心,怎奈有贼心没贼胆。 上完药后的伤口断断续续折磨了他大半天,最后也不知是药物起作用了,还是干脆疼的晕过去,反正马谅好歹睡着了。 马谅站在那块恐怖的地方,眼前是传出声声尖叫的可怜人以及……那个东西的声音,似乎它就要爬上来了,下一个就是他了,马谅感到汗毛直竖,发疯似的找寻出口离开这里。 隐约之中,马谅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创造了这片地狱的男人,他大声的笑着,马谅立刻后退了好几步,不敢接近他,他的笑声跟凄惨的救命声同时混合在一起,听得他毛骨悚然。 他也看到了马谅,随即脸笑的更加夸张,他跺了跺脚,示意他继续往下看,“哈哈哈,你看,你快看啊,你看到了吗?”他指着被按在地面叫声微弱的人对他说道:“你觉得它怎么样?我觉得太完美了,很快,他们都会跌入地狱里,你不赞同我的做法吗?没关系的,你只要观赏就好。” 那个人朝着马谅慢慢地走过来,他想跑,但双腿就像被钉子钉在地面上一样无法动弹,他看到那个人满嘴鲜血,老天爷,他正在咀嚼一根人类的手指,沾满血丝的骨头半截露在外面,马谅甚至能听见牙齿咬碎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大声叫,如同那些死掉的人一样。 突然,马谅的眼前闪出一道黑影,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等下一秒再睁开,他看见了那个东西,它咬住了那个人的脖子,鲜血喷涌溅了马谅一脸、一身,而男人…… 他的嘴在动,他竟然还能动!还把手指整个吞了进去!马谅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他眼睁睁凝视面前骇人的景象。 那个男人嚼着手指,而后面的那个东西也在大口咀嚼着男人的脖子…… 马谅几乎是叫着醒来的,要不是浑身上下包的跟个木乃伊似的,相信他铁定会跳起来。上衣湿了一大片,嘴唇的干的裂皮,他艰难的侧起身,伸出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碰到杯子,端起来仰头喝了个精光。 稍微冷静下来后,他发现他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太可怕了,这梦太真实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马谅自问,他不是做得很好吗?从始至终从未泄露一个字,把所看到的咽进肚里随后带进棺材,那个人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要来杀他。杀死陈友的也是那个人?他是为了给那些人报仇?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马谅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无法坐起来,只得双手抓紧床单,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听着脚步声越过房门后,他才又放松下来。 你如果真敢拿命去赌,我没意见,希望你的结局不像坑里的那些人一样,被野兽啃噬…… 马谅反复琢磨沈兆墨最后的这句话…… 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喂!警官小哥!”他扯着沙哑的嗓音喊道,“门口的警察同志,你听见了吗?” 不久,一位中年刑警打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保护马谅的工作是轮班制,与夏晴一起接见了马谅奇葩女儿的刑警刚刚回去,马谅从来没有大半夜喊过守在门口的警察,因此对着这副陌生的脸孔略微一惊。 “出什么事了?”中年刑警先是望望屋内,确定没有异常后才看向仅能侧头和自己说话的马谅,“你是难受吗?要叫医生?” “不,我很好。”他说话声音中听不出一丝犹豫,“警察同志,请您转告孟队长还有那个沈队长,我同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保护我的安全。” 不能说?放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可不愿意真的拿命去赌。 既然想要我死,那就别怪我了。 第二天,病房里聚的那叫一齐,孟松林、沈兆墨一伙不用说,马静雪以及代理律师也身在其列。李警官坐着轮椅靠在最里面,虽然他没有马谅伤得重,却也绝不能下床来回折腾,孟松林最开始发对,可架不住李警官的再三恳求,只好到护士站借了把轮椅把他推进来。 “孟队长、沈队长,在我告诉你们之前,你们要向我保证,一定要保护我的安全,无论如何也要!”马谅咽下一口吐沫,将视线放在两人身上。 “这点你可以放心,就算你不提我们也会保护你。”孟松林肯定的回答他。 马谅再次看了看满满一房间人,随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镇定自己情绪,操着难听的要命的嗓音,开始回忆,“我必须要澄清一点,坑里的人我没动过他们一根汗毛,他们的死要真说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只能算……见死不救。在我说完后,你们可能会认为我在做梦,认为我的精神不正常,但是我所看到的、四十年前龙脊山疗养院的地底所发生的一切,绝对是真实存在过的。好了,我承认我算是自作自受,但由于我见识过了真正的恐怖,我才会选择多年以来不说出一个字,因为那是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疯狂的世界,在我踏上那片土地之前,我从未想象过这个世界竟还有这样血腥的人间炼狱。你们大可以把我说的话录下来,我无所谓,我对那帮人已经仁至义尽,还有老陈,过着一边清苦的日子,一边保守着地下的秘密,结果呢?换来了什么?我可不愿意变成那样。行了,废话不说了,说正题。” 穆恒暗暗的大喘了一口气,心说您老真够啰嗦的…… “我呢,年轻的时候挺混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公司的设计部工作,后来我辞了职去了南方混了几年,在一次偶然下,认识了张岸。那个人有着双像幽灵一样、常常闪烁出不寻常光芒的眼睛,每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会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可是他人非常大方也十分健谈,同时他思想很超前,经常跟我谈一些国际方面、科学方面的事。张岸来南方的目的是来采购一批装修工具,在知道我是设计师后,他很诚恳的请我帮他设计住宅……说到这你们该明白了吧,我是被他骗过去的。” 众人皆沉默不语,精力高度集中倾听着马谅的详述。 “你们都以为疗养院是四十年前建造的,其实真正开始接收老人是在房子建成后的第四年,期间一直以手续不全为借口,挂着疗养院的名却一直没开张,而这四年之间发生了什么,别急,我会告诉你们的。你们让我按照顺序来说,我脑子由于那些该死的致幻剂到现在都迷迷糊糊的。那个时候的疗养院只有一栋还算可以的二层小楼,后来扩建了不少,张岸让我设计的正是那栋二层小楼。说实话,我刚踏进去就想立刻打道回府,因为屋里有一股阴冷的寒意,就像电视里经常闹鬼的那种鬼屋,我虽然不信这些,但多多少少心慌,要不是张岸给的钱多、够我出国深造,我早就逃了。我的工作是根据空间的不同设计每个房间的用处以及房间内部的布置,中间没用的事太多我直接跳了,后来我把设计图给了张岸,他很满意,没过多久便开始买家具、摆东西。” “那个地下室是张岸带我去的,按照他的话来说是因为完全的相信我,而我认为他最初也把我放在了猎物之中,只是后来改变了想法。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满嘴獠牙的东西——” 第152章 坑中怪物 潘多拉打开了宙斯交给她的魔盒,释放出人世间所有的邪恶,却唯独把希望永远锁在了盒内,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下去的,想必是误打误撞,张岸临走之前亲手将所有的出口用水泥堵死,以肉眼根本找不到,你们应该是找到了某个隐藏的通道,那个人就是喜欢这类故弄玄虚的东西。 对了,那个怪物。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张岸告诉我还有一间房间打算让我设计,那是间地下室,本来不需要装修,不过他改变了主意认为还是稍微改改比较好,而且墙壁最好使用隔音材料,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具有隔音效果的装修材料就如同钻石一般稀少,不但需要海外订购,价钱也十分昂贵,我劝过他,张岸却十分坚持,坚持到我甚至怀疑他在地下干了什么不法勾当,从结果来看,不法勾当是真的,却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我们顺着三楼的楼梯一直往下,快到门口时,我闻见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胃立刻恶心的来回翻涌差点就吐出来,人也摇摇晃晃的快要站不住,这时,张岸打开一瓶东西凑到我鼻子下,一股清凉的气体钻进鼻腔,过了一会儿,我才有所好转。 “不好意思,忘了提前给你说了。”他笑着跟我说,那副笑容我至今难忘,他绝非忘了,而是故意想看我难受的样子,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这座大山在清末民初是座乱葬岗,埋了很多尸体,所以沼气很浓,我在建地下室时还挖出不少白骨呢,要不是我及时阻止并出示了证据,那些工人就报警了。” “什么证据?”我问。 “哦,这个地方的历史文献。”他递过来一张发黄的纸,似乎是从那本资料上撕下来的,上面记录了龙脊山前后五百年的历史事件,其中就包括了乱葬岗。 “都是些死了上百年的人,到了中元节也没有父母亲人供奉,挺可怜的,我把他们挖出来找了块风水还算好地方的重新埋了,算是对扰他们清净的补偿。” “你什么时候造的这栋屋子。”那是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去年建好的。”他跟我说。 进入地下室,里面的气味更加浓烈,我只能不断嗅着他给我的小瓶子里的气体才能勉强保持清醒。张岸打开房间的灯,屋里立刻亮起来。那里空间很宽敞,周围墙壁上挂着各种在那时很少见到的装饰,墙壁刷成了很奇怪的红色,有点像鲜血的颜色。我看呆了,原地站了几秒,下一秒打算挪动脚步时,张岸用力拽了我一把,随即指示我往下看,眼前出现一个大坑,很深很深……你们知道了吧,它从四十年前就存在了,灯光很足,因此就连坑底都看得相当清楚。 那个东西,就坐在坑底—— 你们应该看过不少恐怖片,僵尸、妖怪、怪物、到处杀人的变态狂魔,我也看了不少,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亲眼见到过的这个惊悚,你们谁见过西方神话中地狱图中的恶魔?我看到的就是那个样子。 它像是个人,用两条腿行走,跟人的身高差不多,身上就穿了一条短裤,张岸说一给它穿衣服它就会把衣服撕成碎片,所以最后干脆不给它穿了。 张岸吹了声口哨,那个东西抬起头,喉咙中发出一阵像是气球泄气般的低吼,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顿时寒意直击我的胸腔,心脏狂跳到疼的受不了,我瘫在了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那张脸真是恐怖又丑陋,它没有脸颊,嘴唇直接裂到耳后,你们听清楚,我并没有夸大其词,那东西的嘴真的有那么大,一张嘴是一口能够轻易咬碎骨头的牙齿,舌头粗大且长满了水泡一样的颗粒,头顶没有头发,脑袋的形状有点像倒三角型,四肢粗壮,皮肤发黑,是那种青黑色。 依照现在的常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某种疾病,作为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我也这样想,但你们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那个东西是他托人造出来的,以人类基因为基准,混合了多种基因而造出的怪物。 ……我明白你们怀疑什么,换到现在都不一定有这技术,更何况是在四十年前,基因科学刚刚起步没多久的那时,能造出那种怪物? 至少张岸是如此告诉我的,而且自信满满……别打岔,重点不是这个。 那个人或是怪物……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就那样死死的盯着我。 “你盯着它,对于它来说相当于挑衅。”张岸跟我并肩站在一起,低声警告我。 “那是什么东西,是人吗?”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另外一半堵在了嗓子眼里。 “当然是人,是我可爱的孩子呢。”张岸诡异的一笑,接着一招手,旁边的门瞬即打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架着另一个被五花大绑、还在昏迷的男人走了进来,“你看,他是派出所的警察,前两天到我这里对我问这问那的烦的要死,来,解开他的绳子,扔下去吧。” 人高马大的男人解开他的绳子,粗鲁的一推,男人连着滚了好几圈摔到了坑底。 “你要干什么,他可是人啊!”我大叫道,脑中不自然的出现了给野生动物投喂活食的场面。 “嘘……你看。”男人不让我说话,逼着我往坑底下看。 由于猛烈地撞击,男人没过多久便醒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怪物会按兵不动的等他苏醒。男人花了点时间爬起来,下一刻就看到了那个怪物,他一怔,紧接着发出一声不成声的尖叫,怪物也向他咆哮了一声,而这次却像极了人类的喊叫,男人跌跌撞撞站起来,没有犹豫掉头就往坡上跑,手脚并用的在土坡上拼命的爬。 他拼命求生的渴望刺激了怪物,怪物瞬间朝他扑过来,它有着极强的弹跳力,轻轻一跳就到达了男人费力爬到的高度,轻而易举的拽着他扔到了远处,接着又飞身扑了上去。 听见声响而抬头望向上方的男人的表情由于过于惊恐而瞬间凝固,下一秒,我就听见了声从未听到过的凄惨的哀嚎,至今,这个声音还偶尔回荡在我脑中,出现在我梦里。 坑底传来布料撕裂以及咀嚼东西的响动,我别过头不敢去看,可即使不看也清楚下面正在发生什么。我双手掩面,大脑一片空白,身上、脸上都是湿的,我使劲掐着自己,祈求这一切都是梦,但…… 我背对着大坑,浑身抖得跟过电了一样,我坐在地上等,等了许久,等到可怖的声音停止,我才哆哆嗦嗦用几乎听不见的嗓音问:“为……你……为什……” “我也没辙,这孩子脾气太过暴躁,只能找些东西让它发泄出来。” 张岸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无奈,我无法分辨他是故意装出的还是真的这样想。 “……用人来……它……” “我试过狗,也试过其他动物,但似乎……呵呵呵,都没有人好用。”张岸的目光充满了乐趣和期待,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此时应该流露出的,然后,他慢慢蹲下,目光跟我齐平,“马谅,马先生,看完这幕后感想如何?会不会觉得热血沸腾呢?” “……你要把我怎么样……把我丢进去?” “不,不会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难为你,也不会伤你。” 他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拍拍我身上的灰,“我让你帮我,你要以设计师的身份接近我们的客户从而完成交易。” “什么交易?” 他又招招手,这回是从我们进来时的门处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猫的标本。 “就是这个。”他边说,边抚摸着猫咪柔顺的毛。 “猫?” “哦不,天啊当然不是。”张岸在猫肚子下摸了摸,然后伸进去两根指,夹出一小袋白色的粉末,“这才是货物。” 任谁看一眼都能发觉透明小包中装的毒品,我顿时明白他是从哪来的钱建造这么个地方了。 “同一个人频繁出入某处迟早会引起警方的怀疑,所以换你去交易,非常简单,到那里把东西给对方就可以,他们会把钱以设计费的名义给你,你再把钱拿给我就好了。” “但……但是……我也不能总是以设计为由吧。”我胆战心惊的提出我的疑问。 “这不需要你担心,照我说的做,不然……”他看了眼大坑,我似乎听见那东西在打呼噜,身边一片“狼藉”,“我想你也不希望成为那个样子吧。” ……你们说我能怎么办,我才二十多岁,大好的人生还没开始,难不成要葬送在怪物腹中?我当然明白走私毒品的严重性,可我没有选择,我不想死,只能答应。 从此,我开始了心惊胆战的生活。 毒品走私的方式张岸设计了很多,根据不同买家的爱好打造出不同的装毒品的容器,有时候是猫的标本,龙脊镇那时候有很多猫,能够轻易获得,有时候则藏在日用品里。 四十年前打击毒品走私的力量没有现在完善,再加上他“别出心裁”的运送方式,成功率还是非常高的。我每送一次,张岸就会在交易金额里抽出一成分给我,算是对我的奖励,然而我并不高兴。 你们不要以为我说的心惊胆战是指走私毒品,太可笑了!跟接下来所经历的事相比,太小儿科了。 张岸养的怪物大约每两到三个月发狂一次,所以,他每过两三个月便弄回一个可怜虫供它“消遣”,在他所谓的“孩子”在血肉之间狂欢时,我被逼着待在“特等席”上观看。 那是地狱,人间地狱。 惨无人道的画面一帧一帧的刻在我的脑子里,是老天保佑我没被这些景象折磨的精神分裂。 慢慢地,张岸开始出去搜罗更多帮他走私毒品的“同伴”,跟我同样被骗来的人的数量不断增多。 陈友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张岸从医院里骗来的护工,他以照顾老人为由骗他过来,许诺给他一份丰厚的报酬,天真的老陈还真以为遇到了贵人,却没想到跌入了黑暗深渊。 我们活在随时会被怪物吞噬的恐惧下,张岸像是故意的一样,每次都找来不同年龄的受害者。有次,有个年纪大约有四十岁的女性,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地下室,由于隔音材料铺满了四面墙壁,她的那些喊声连一丝都未传到外面,结果,她被怪物蹂躏的不成样,尸体被它当玩具一样扔过来抛过去,坑底的泥土被大量的鲜血染红,乱成一片,我们之中唯一的一位女性成员直接晕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生不如死的过了两年多,然后,突然一天,怪物……死了。 第153章 怪物婴儿 也许是中毒,也许是怪物畸形身体造成的器官衰竭,反正我们非常乐意看到那东西腐烂成一堆烂肉。 接下的两个星期,张岸闭门不出,也不吃饭,看状态似乎颇有点想追随他那宝贝“孩子”而去。可到了第三个星期,他居然红光满面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对我们笑容满面,他说他找到了解决办法能够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来,为此,他需要大量的资金,命令我还有其他人继续为他走私毒品。 我们自然是拒绝的,没有了怪物的威胁,内心压抑的怒火便没有了抑制的理由,我们之中年龄最大的商人老哥情绪最为激进,他二话不说上去一拳搓在张岸脸上,冲上去又踢了他一脚,随后,掉头就往大门口跑,可他没成功,被张岸身边的两名魁梧手下粗暴的拦了下来,他们打了商人一顿,把他揍了个鼻青脸肿后拖回了他的房间。 那个商人是愚蠢的,因为我看见了,就在商人举起拳头挥过去的刹那,张岸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是故意的,故意激起他的怒火。 第二天,我睁开眼后,正对床的桌子、桌面上摆放着商人的头颅,一双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不光我,其他成员的房间里同样放着商人身体的一部分,张岸把他杀了,再把他分解,随后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一送进我们房里,以血淋淋的现实警告我们恐惧远远没有结束。 我们成为魔鬼操控的人偶,没有权利,没有自由,只能机械的根据命令做着危险的工作。 之后的一年多里,我们为他挣了许多钱,到了第四年,他决定让疗养院开张。 张岸拥有令人羡慕的经商头脑,仅仅一年,就在龙脊镇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将疗养院经营的有声有色,而他成功转型成了一位慈善家……太讽刺了,我顿时感觉这个世界仿佛整个颠倒了过来,一个杀人犯、变态、以活人喂养他所养的“宠物”的疯子,竟然成为了众人钦佩的伟人。 当然,为了防止医院的病人误闯到地下室,张岸锁上了所有入口,所以病人和医护人员都不知道他们的脚底下埋满了尸骨。 我无时无刻不在考虑逃跑,那个人的残忍我已经见识过了……我坦率的承认吧,我想做的是除掉张岸,处决这个恶魔,这个想法在脑中产生的瞬间我并没有罪恶感,感觉就像古代的英雄伸张正义一样,而张岸绝对称得上大奸大恶之人。 之后,我独自思考杀人计划,最好把他也埋在坑底,反正那么多尸体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具,我想等想法成熟后再通知其他人…… 我想的太天真了…… 那天,我从早上开始就感觉不安,眼皮跳的厉害,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强烈的暴风雨,昨晚一晚,我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吱哇乱响。 那是晚上六点左右,由于暴风雨的原因,外面显得格外昏暗,天空中黑色和灰色的乌云降得很低,严严实实的压在人们头顶,持续的强风吹得整座山都在震动。 我吃完晚饭待在屋里隔着紧闭的窗户望向窗外,狂风中混杂着雨水,没过多久就转变成暴雨,外面的景色瞬间模糊不清。 这时,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我从抽屉里翻出瓶药,自从进入这个望不见底的深渊,我的心脏便出现了问题。我倒出几颗在手心,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用力的敲门声,我急忙将药送进嘴里跑过去打开门,只见张岸贪婪的笑着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雨伞。 “马先生,晚上有时间吗?” 他露出白花花的牙,我总是觉得那口牙好像也咀嚼过人类的血肉,他的肩膀有点湿,上衣上也沾了一些水渍,恐怕刚从外面回来。 “有……什么事?”我不安的问,而他的脸上浮现奇怪的表情。 “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所以邀请了大家,如蒙不弃,马先生也一起来吧?” 我告诉你们,他的表情绝不是请求或是邀请,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去哪?该不会是外边吧,外边可是在下着雨呢。” “当然不是外边,”他习惯性的拍着我的肩膀,“就在这里,跟我走吧。” 看到出现在张岸后面的“黑白双煞”,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拒绝了,没办法,我只好回屋拿了件外衣出了门。 成员们已在大厅等候,我是最后一个,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无比,没人敢拒绝,特别是在看到杀气腾腾的两个手下后,更是吓得不敢言语。 “感谢大家,请这边走。”张岸对我们说。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成员中的年轻女性问道,我记得她曾是在哪个政府部门工作。 “大家熟悉的地方。”张岸一脸坦然,调头就往大厅深处走去。 我身上的汗毛刷得全部竖了起来,因为那里有被他上锁的通往地下室楼梯的入口。 我们又回到了这里,这个像是罗马竞技场的地下坑洞,房间里充斥着尸体腐烂的臭味,我被呛的咳嗽了几声,张岸见状立马命人打开隔壁房间的通风设备,一股新鲜空气输送进来,众人胃中的不适才渐渐好了起来。 “抱歉啊各位,我太激动了,结果忘了这里好久没有使用,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请大家再忍忍。”张岸故作抱歉样。 “张总,这是要干什么,如果是关于货品的交易,我们完全可以在上边谈。”成员中的外科医生奇怪的看着他。 “哦不,已经可以了,你们不用再进行交易了,疗养院开院以来所带来的收益比我预想的要好,因此已经不需要采用非常手段集资了,就是说大家可以安下心来,好好计划计划你们的未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会留着我们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而一旦失去了价值……我不敢想象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 “不要这么严肃嘛马先生。”估计是我心中的惶恐浮现在了脸上,张岸对我说:“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我是说让你们完好无损的走出去。” 我们皆是一惊。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把桥架过来。” 张岸向房间另一头喊去,过了几秒,空中响起一阵链条的声音,紧接着从对面的房间里伸出一块一米多宽的金属板,慢慢延伸直至伸到我们这头。 “走吧,我要你们看的东西在对面的房间里。” 我们跟着张岸踏上金属板,小心翼翼的来到隔壁房间,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第一个感觉就是走进了一间化学实验室,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各种颜色的未知液体,写满奇怪字符的黑板。我们四处张望,这里光线不足,一不小心就会撞到某种器具,因此大家走的都十分谨慎。 屋子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头,而尽头位于正中央摆了一个一人多高的东西,上面罩着红布。医生心生好奇,伸手拽下红布—— 下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不由得脊背发凉,全都愣愣地盯着前方——那个死了的怪物被泡在一个巨大的、装满了福尔马林的玻璃容器里,还是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则是它永远都没法动了。 “张总,这就是你让我们看的东西?”我被吓住了,战战兢兢的侧头问。 张岸却摇晃着脑袋说:“不是,我在那孩子身上付出了这么多,我舍不得把它埋了……哎呀真是的,我这人就这毛病,一回忆过去就把正事给忘了,推过来。” 他一招手,其中一个手下推来一个婴儿车,我们探头向车里看,小车里似乎躺着个婴儿,被粉红色的毛巾被包裹的很严实。 “给你们看看我的新孩子……”张安说着伸手抱起孩子,“来,跟叔叔阿姨们打声招呼。” 顷刻间,空气凝固了—— 我……我、我真没法表示当时的恐惧,仿佛呼吸都要停止了,全身都在发抖,结果,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所有人,脸色都是铁青,没有血色。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婴儿,简直跟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怪物一模一样,小怪物两只暗黄色的爪子……就是字面的意思,与其说是人类的手,它们更像野兽的利爪,正在空中来回舞动,我感觉它是在撒娇,裂到耳边的嘴里传出如青蛙似的叫声。 “……这……它……”医生吞吞吐吐,愣是没说出话。 “我保留了那个孩子的身体组织,运用了最先进的技术又创造了一个出来,相比上一个,这个的身体要更加强壮,更加健康,相信活的也更加的长。”张岸的脸上浮现出残忍且狰狞的笑容,仿佛在回应他的兴奋,怀里的小怪物低声哼唧了两声。 那名女性成员首先崩溃,她不管不顾的朝张岸大叫大嚷,边哭边请求他放自己回去,模样凄惨且无助。 她喊了好久,然而,张岸没有理她,他的手下没有理她,而我们……也没有理她,渐渐地,哭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等哭声停止我们望过去时,女性的脸上,只留下了深深地绝望。 意料之外的是,张岸竟然信守了承诺。 两个月后,我们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重新获得了自由。 张岸究竟是谁,那是不是他的本名?那两个怪物是怎样被创造出来的?为什么他会如此痴迷于创造怪物,得到怪物后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离开时,他也带着小怪物消失的无影无踪,临走前,他和手下们趁夜把在福尔马林液体中泡着怪物烧毁,我猜他是对它失去了兴趣,留着没用了。 疗养院关闭后,那座山也彻底的荒废,镇上的居民常常说那山不干净,这倒是句实话。 后来,我出了国,成员之间彼此也断了联系,我仅仅跟陈友偶尔交换个信息。陈友留在了龙脊镇,用他的话来讲离事发地近一些不容易忘了自己犯过的罪,而其他人则躲到了别的城市。第二年,陈友告诉我医生死了,警察对外宣称是意外,但他心里明白医生是被灭了口,因为他最终受不了内心的谴责要去警察局自首。那时,我便明白,自己常常感到的莫名的视线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是张岸,他在监视我们每一个人。 过了五年,监视我的视线才消失,然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张岸死了?我并不清楚。 第154章 谎言 病房里,一片死静—— 马谅闭上眼睛,又慢慢地睁开,紧接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怪异的恐怖故事,那印象深刻的回忆好似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众人彻底惊呆了。 他所说的内容,完全超出了大家的预料,可以说在他讲述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诡异的经历,疗养院的血腥事件居然来自一个宛如外太空生物的怪物,还有张岸,为了养育他的宝贝“孩子”而进行毒品走私。 当然,六十多岁且拿鼻孔看人的著名设计师的话多少有些夸大其词,添加演绎成分在其中,由于时间过长,当时的冲击过大,在他的记忆中也可能存在混乱的地方,从而导致所述事件有几点略微矛盾。 但是,即便如此,马谅的证词依旧形象鲜活的把他目击到的地狱图,以及张岸那些骇人听闻的恶行清楚明白的传达给了屋内的每一个人。阴森森、充斥着血腥臭味的地下坑洞,一个接着一个成为怪物玩物被折磨致死、甚至成为其食物的受害者,凄厉的惨叫,血肉横飞的景象——这一切,让身为女儿的马静雪目瞪口呆,恐怖到浑身颤抖,马谅的代理律师嘴张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他却压抑着内心的真实情感,只能不停的清嗓子。 “这……这也太……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恐怖电影……可能吗?”孟松林一脸愕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炮弹轰了一样,神经全部断裂,已经无法再思考了,不知不觉汗水爬满额头,他机械性的抬手去擦,却花了好长时间才够到额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是相当有可能的。”穆恒在旁无力的打趣,一脸无法描述的复杂表情,虽然他做了些心理准备,可也被惊的不轻,“我和老墨就遇上过一次,那是跟巨人似的独眼人,结果最后证明他其实是生病了而已。” 李警官脸色煞白,也不知是由于伤口过于疼痛,还是故事太过惊悚,他握紧轮椅把手,心底发颤,“这么说,马先生看到的怪物也可能是得了某种病?” “太有可能了,对吧澹台。”穆恒看向澹台梵音,然而后者正静默思考没理他。 “……为什么不跑?假如你真是被逼进行毒品走私,完全可以逃跑并且报案,而你却没有,为什么?”沈兆墨紧盯着马谅问道。 马谅轻哼了一声,言语模糊地说:“你认为张岸是傻子?把毒品走私这么大的事交给我却没有丝毫防备?亏你还是警察呢!我告诉你,每次我们去交易之前,张岸总会在我们身上塞上一个东西,有时候是一小盒饼干,有时候是一盒药,那是他自己制作的小型定时炸弹,一旦我们没有按时到达交易地点就会引爆,私自摘下也会引爆,想要解除只有完成交易回到疗养院这一条路……哦,你又想说我完全可以先想办法通知警察再佯装去交易,沈队长,我是个普通人不是詹姆斯·邦德,没那么神通广大,再说张岸很大可能会上双保险,找个手下在后面跟着监视,我可不打算拿命开玩笑。” “张岸把尸体埋在坑里的理由是什么?”沈兆墨继续问,对马谅无礼的态度视若无睹。 “说是他的小宝贝闻到血味心情会好,可不是嘛,这就像食肉野兽味道血腥味一样,后来尸体越来越多坑里臭得要命。” “毒品的买家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关于他们的身份张岸守口如瓶,我只知道他们中有一些是生活在暗处的不法分子,有些则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有几个从香港来的,普通话都说不利落。” “疗养院开业了多久?” “四年、差不多四年,然后就关闭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借口劝说那些老人离开的。” “张岸和他那个婴儿之后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马谅招手叫马静雪帮他把枕头垫高点,同时嘴里不耐烦的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巴不得里那个恶魔远点,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爱杀谁杀谁!” 差不多是时候了,沈兆墨靠向病床,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确认,“马谅,我们知道当年在疗养院里除了地下室发生的屠杀案,还发生了起恶性杀人案,一共死了四个人,对于这个案子,你清楚吗?” 马谅侧头挑了沈兆墨一眼,似乎对他的态度极为不满意,于是恶声恶气的回答:“死的四个人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在疗养院关闭没多久有人曾潜进里面,结果被张岸的手下给杀了。那段时间,不知是谁传出来说疗养院某处藏有大量价值连城的宝贝,我猜那帮人就是些财迷心窍的小偷。那天,陈友见到山上有亮光,他担心秘密暴露于是追到山上去查个究竟,便撞上了张岸的手下们灭口的情景,而且下手一个比一狠,老陈甚至怀疑之前的商人老哥的死就是他们之中的谁的手笔,哦对了,他还救了个小女孩,我听着都新鲜。” “小女孩?什么模样的女孩?”夏晴急忙问。 “一个跟梦游似的小姑娘,老陈叫了她好几声愣是一声也没听见,不要命的跟着那帮杀手,老陈趁他们没看见她,捂上她的眼睛就给抱走了,应该是镇上哪家的小孩,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找死。” “之后呢?” “什么之后?老陈把她放在镇上就走了,没过多久她家人就找过来了,第二天他还特地的找到她们家去跟她父母说了昨晚发生的事,给了她们一笔钱让给孩子治病。” 原来如此,老陈救了年幼的方林娟。 “老陈有钱?”孟松林吃惊的一喊。 “我不是说了张岸会把交易所得的费用抽出一成分给我们,所以老陈当然有钱,可是他嫌那笔钱脏,好像都给捐了。” “那您呢?”穆恒讽刺似的笑了笑,“您就不觉得那笔钱不干净吗?” “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我凭什么不能用!”马谅开始激动起来,双手握紧床单,语气亢奋,“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了好几年,时时刻刻都被恐惧侵扰,那些钱是对我的补偿!我应该得的!”随后,他猛烈的咳嗽起来。 对此,穆恒翻了一个白眼。 “我今天说的够多了,希望你们别总像白痴似的专问我些没有意义的问题,赶紧去抓凶手!别让那混蛋家伙再来害我,要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穆恒:“……” 他斜眼望了望夏晴,觉得那姑奶奶下一秒就要吃人了。 马大设计师,您是否忘了自己刚刚亲口承认了走私毒品了呢? 穆恒对这个坏人需要实力,败类需要品味的世界无语了半晌。 “马谅。”沈兆墨临走之前,从包里掏出四张照片举在他眼前,“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那时的成员?” 马谅瞟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了马谅的病房,孟松林先推疲惫不堪的李警官回病房,才跟沈兆墨几人一起回到了警局。 澹台梵音如往常一样一脸冷静,马谅讲述的故事似乎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回到警局后,她还是一句话不说,默默的坐在椅子上低头沉思。 “我还是不敢相信马谅的话……”孟松林苦恼的手握拳头捶着桌子。 “老孟,白骨身上的痕迹可不是假的,马谅所讲之事确实能解释骨头上的那些痕迹的来源。”穆恒叹了口气,无奈说道。 “痕迹看错的可能性呢?”孟松林这句话是在问澹台梵音,然而等了半天,后者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音……阿音?”沈兆墨上去摇了摇她肩膀,澹台梵音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环视着众人奇怪的眼神。 “痕迹是由三个专家反复确认后得出的结论,不会错的。”她心不在焉的立刻答道。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穆恒好奇的盯着她。 “……我在想,”澹台梵音迟疑了片刻,“马谅口中所见的怪物究竟是怎样诞生的?” “什么意思?”沈兆墨瞬间正色起来。 “按照马谅的叙述,创造怪物的方法似乎像基因混合,比如将人类的卵子与其他动物的精子结合而产生的生物。” “什……!”孟松林诧异的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问题就在这,这类技术在四十多年前……我不敢说绝对办不到,但想要实现也绝非易事,那时候的条件不用说,就连基因科学本身也处于探索阶段,我很怀疑张岸是否能创造出这么个违反自然规律的生物来。还有,那个一模一样的怪物婴儿,张岸虽然没有明着说,字里行间却表达着一个意思,那个孩子是靠着克隆或是试管婴儿诞生出来的。” “可能吗?!”夏晴迫不及待的问。 “……”澹台梵音苦恼的皱了皱眉头,“理论上……可以,无论试管婴儿还是克隆技术在那时都有了实验先例,比如1963年中国科学家就成功的克隆了一只雌性鲤鱼,以及1978年在英国诞生了第一个试管婴儿,如果张岸投入足够的资金,又肯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按理说会有成功的可能,然而……试管婴儿也好,克隆胚胎也罢,都是需要母体的……” “就是需要女人的肚子。”夏晴毫不忌讳的挑明了话题。 “别说在四十年前,就是现在试问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身体去赌?这可不是培育自己的孩子。退一步假设,有女性被张岸丰厚的报酬吸引自愿做小白鼠,可是在有限的条件下,人工受孕会安全无风险吗?会成功吗?就算成功了,当女性看见自己诞生出的孩子的模样时能保持冷静不发疯吗?这些都是疑问。再来谈时间,人工受孕失败率极高,那时候的仪器没有现在这么先进,这么算来,张岸除非同时在上百个女性身上做实验,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得到婴儿。” “你的意思是那个怪物是马谅瞎编的?”孟松林略带期待的问。 然而,澹台梵音却给他浇了盆冷水,“不,马谅没必要编这种没有营养的谎话来糊弄我们,畸形生物是存在的,只不过其诞生的方式不是像张岸吹嘘的那样。” “总之,”沈兆墨坐在桌上,铿锵有力的说:“我们现在了解了舜市和东城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杀害他们的凶手极有可能清楚疗养院事件的真相,从凶手对待尸体的方式上看,应该是含有强烈的感情,要是问我仇杀和灭口哪个最有可能,我会选择前者。” 第155章 动机未明 与其说是午餐,不如说是下午茶,等所有人肚子开始闹意见、闹声最大的穆恒抄起桌上的手机瞧时间时,已是下午三点整。 沈兆墨扭头去看沙发上的澹台梵音,对方正双蜷腿缩在沙发一角,双臂抱着肚子,蔫蔫的耷拉着脑袋,双眼都失神了。 怎么饿成这样了,沈兆墨顿时哭笑不得。 这个点,食堂显然指望不上了,孟松林于是定了些外卖,还非常体贴的避开了热量高的油炸食品,很快,休息室里就香气扑鼻。 澹台梵音总算吃着东西了,一脸幸福的嚼着一块土豆,仔细听,都能听到因愉悦而发出的……哼唧声,沈兆墨似笑非笑的在旁看着,瞧她饿死鬼投胎的样,八成早上的早饭她一口也没吃。 “妹妹,”夏晴把一盒米饭推到她面前,“你说,马谅提到的怪物还活着吗?” 澹台梵音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虽然按照人的寿命来计算,它活着的可能性很大,但畸形的身体结构会导致不可预料的疾病的爆发,考虑到上一个怪物的寿命,我推测恐怕已经死了。” 夏晴似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往嘴里塞进一大块肉,“那就省事多了,不用分精力对付一个实力不祥的东西。” “关于上一个畸形人,事实上还有个疑点。”澹台梵音眼中的光芒露出一丝迷惑,“张岸试过用动物来缓解畸形人的暴躁,失败后才尝试的人,并且发现这种方法很不错,这就意味着它之前就已经在杀人了,我们在坑底找到了十五具尸骨,依照时间计算,马谅看到的警察是坑底的第一名受害人,那么其他的尸体在哪儿?被张岸处理找不到尸骨了,还是同样被埋在某个地方?会不会也在龙脊山上?还有方林娟目击过的那四具尸体,是不是也被毁了?” “这个张岸究竟是死是活也是未知。”穆恒叼着小龙虾口齿不清的补充道。 “孟队,四十年前被害的警察的身份可否查出来了?” 沈兆墨在孟松林吃累了稍事休息之际,提出了疑问,并随即给了穆恒一个眼神,穆恒立刻擦擦手上的油,从桌子一角的不知道是谁的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准备记录。 “吃饭前我才得到的信息,他是龙脊镇派出所的洪昌福,失踪那年45岁。” 洪……澹台梵音听着很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买冰淇淋的老奶奶曾提到过这个姓。 孟松林双手来回搓摩着,视线仿佛看向远方,“老洪家上有老下有小,他爸妈十年前都去世了,妻子曾在镇上超市里工作,退休以前是后勤主管,儿子很争气考了警校当了捜毒警,我已经通知了他,他电话里的声音还算镇定,一会儿就过来。老洪每天六点下班,骑车六点半到家,结果那天他一晚上都没回家,他妻子第二天报的案。另外,我把四十年前失踪者的名单翻了出来,试试看能不能对上那些白骨。” 他们吃完饭没多久,洪昌福的儿子洪晨均顶着一张霜打了似的脸,脚步沉重的走进办公室。这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长得一板一眼,性格好像不怎么容易变通,他身材略微发福,有着颇具规模的啤酒肚,好在对他的工作不怎么妨碍,圆圆的脸庞让五官有点失去了原有的比例,眉眼之间孟松林感觉他的长相遗传了他父亲。 洪晨均一句话没说,上前先挨个和孟松林几人握手,他眼眶微红,应该是哭过。 “……谢谢孟队,找到我父亲,我妈本想一起来,可她身体不太好。”他哽咽的道了谢,嗓音时高时低,像在努力压抑情绪,“我什么时候可以接我爸回家?” 孟松林请他坐下,温柔地以十分同情的语气说道:“洪队,请节哀,您父亲的遗体我们要暂时保管,还请您……谅解。”他递过去一包纸巾,因为他发现当自己说道遗体时,洪晨均的眼眶又变红了。 “……我明白的……明白……我也是警察,你们想问我什么问题就问,只要能抓住凶手,怎么样我都配合。” 孟松林为难的清了清嗓子,“我们找到了一名知晓当年案件的证人,按照他所交代内容来推测……我们怀疑凶手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洪晨均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浮现出无法接受的表情,“能让我见见那名证人吗?” 孟松林遗憾的摇摇头,“你知道规矩。” “……至少告诉我……父亲死前有没有受罪……”洪晨均的声音里夹着微微哭腔。 沈兆墨和孟松林相互对视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沈兆墨严肃回答:“没有,令尊没有受罪。” 有些时候,谎言比真相更能宽慰逝者家人,不是所有的真相他们都能承受的起的。 “洪队,你父亲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等洪晨均情绪缓和后,孟松林开口问道。 “我那时四岁,我爸妈老来得子,就我这一个孩子。当年,我爸下班没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等了他一晚上,报案之后整个派出所的人都出去找,却仍旧一无所获,这些年来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一刻也没有。” “你母亲有没有听老洪提到过龙脊山疗养院?” “没有,她没听过,事实上你联系我之后,我便立刻给她打电话问了相同的问题。” “那张岸这个名字呢?” “他是杀死我爸的凶手?!”洪晨均瞬间激动起来。 “请你冷静点,先回答问题。”沈兆墨瞥了他一眼,以公式化的口吻安慰着。 “也没有,要是有我妈绝对会第一时间找上门去的。” 这倒也是,穆恒心里琢磨。 “对了,”这时,洪晨均一脸认真的问:“陈叔死了,是真的吗?” 三个人同时一惊,穆恒迫不及待的吼了一嗓子,“你认识陈友?怎么认识的?” 这一嗓子把洪晨均吼的有点懵,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不紧不慢的解释道:“陈叔是我妈的老朋友,他经常送些东西给我们,他不是有间小卖部吗,经常送给我们一些生活用品或是吃的之类的。” “你母亲跟他怎么认识的?”沈兆墨的脸上似有似无的露出副期待的表情。 “父亲失踪后,母亲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三天两头跑医院,有天她差点晕倒,是陈叔帮了她,知道我们住在同一个镇子后,坚持送我妈回家,两人街坊邻居的就成了朋友,我妈做手术需要钱时,陈叔还把积蓄拿出来救济我们呢。不光是我们家,他对很多人都很热情,能帮就帮,我曾开玩笑说陈叔是神仙下凡普度众生的,结果他却笑笑说恰恰相反,他是在还欠下的债,我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都是街坊邻居吗?” 洪晨均点点头,“有很多是跟我们家一样家人突然失踪下落不明,陈叔说,在他父母过世后他就孤单一个人,太清楚失去家人的痛苦,所以才会尽可能的帮助我们……多好的人啊,就这么死了……孟队,等案子破了还请你联系我,陈叔没有亲人,他的葬礼我来给他办。” “好……” 孟松林这声“好”尾音拖得特别长,此时他的心中感慨万千,纠结着待全部结束后要不要把陈友所做的事和盘托出。 “你最后一次见陈友是什么时候?”沈兆墨继续问。 “最后一次……”他回忆着,“他遇害的一个星期前吧,我去看我妈时碰上的。” “他曾提到过疗养院或是张岸这个人吗?” “没有。” “洪队,”沈兆墨保持淡定自若,“跟陈友走的近的邻居你能记住几个,麻烦您写给我们,这有利于我们对于被害人的了解。” 穆恒抽出张纸拿起笔一块交给他,洪晨均低下头,开始写名字。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之前设想动机为复仇,那么嫌疑犯最有可能出现在被害人的亲属之中,然而,陈友并未跟洪晨均提到过张岸还有疗养院,照情况看他也未必会跟其他家属们提,除非被害人家属通过其他渠道获得内情、确定复仇对象,否则……仇杀怕是站不住脚。 那不成是灭口,是张岸?还是他的继承人?舜市失踪的那些猫,是否就是新一轮毒品走私的预兆? 就在他们试图确定谋杀动机的时候,澹台梵音和夏晴再次来到马谅的病房。 夏晴纯粹舍命陪君子,于是脸撇向一边,瞧都不瞧病床上人的那副讨厌的嘴脸。 “你们还有完没完了!”马谅大发脾气,气冲冲的喊道:“我认为我早上表述的够清楚了,你们的耳朵是被石灰堵上了吗,还是理解力有问题?我是病人,经不起折腾,你们想让我死吗?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张岸抱回那个婴儿之前,一直留在疗养院中吗?”澹台梵音无动于衷,冷静地反问。 “我哪知道,我根本不想见到他!” “请您仔细想想,这很关键。” “关我屁事……唔……”马谅大叫了一声,由于牵引到伤口产生的剧痛让他又瞬间闭上了嘴。 夏晴同志用窃笑来表示对面前这人的痛苦非常开心。 “马先生,难不成您以为自己就没有嫌疑了吗?太天真了吧。” “你说什么?”马谅气的一哆嗦。 “凶手没抓住前,任何跟案件有关的人都是嫌疑人,为什么您就例外呢?就因为您受了伤,差点死了?很遗憾,凶案调查可不是过家家,警察也不是小朋友弱智到被几句话所骗,您完全可以放火伤害自己以洗脱嫌疑,随后再装作被逼无奈似的倒出前尘往事,从而证明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复仇。” “你……!” 澹台梵音淡定的笑笑,“我只是在帮您搞清楚当下状况,以免您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举动,比如……过激的言语。” 马谅:“……” 他快七孔冒烟了。 “好了马先生,来,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张岸去过哪里?” 马谅憎恶的望向澹台梵音,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 “马先生?” “南方,”马谅哼了一声,“疗养院开业后,他经常去南方置办药材,买回来给院里的老人们服用。” 南方……澹台梵音在心里默默念着。 此时此刻,不远处病房里,正在睡觉的李警官猛地坐起了身,一阵钻心的疼痛上来,他又慢慢的躺了下去。 事实证明,听到的话就算一时忘记,也总会有记起来的一天。 大火里,那人说的话、做的事,零零碎碎的记忆随着逐渐苏醒的大脑清晰起来,那不是梦,李警官确定那绝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的现实。 李警官抹了把额头,望向天花板,满脸的震惊。 究竟……为什么…… 第156章 房内惊魂 李警官昏昏沉沉叫出来的胡话引来了正打算进来看望他的澹台梵音和夏晴的注意,两人赶忙跑进来,夏晴顺手还抓了一名路过的医生,那名医生不明所以且满脸诧异的被夏晴拽着跌跌撞撞的走进病房,而此时,李警官刚好从噩梦中清醒,满头满脸大汗,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看向进来的三人。 夏晴一直觉得小李警官在那么大一场火中得救是命不该绝,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看他那副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逐渐消瘦的身体,以及死也不肯痊愈的伤口,她开始担心这人到底有没有命撑到享受迟来的幸福。 “李警官,你没事吧?”澹台梵音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被夏晴硬拽来的医生不悦的瞪了夏晴一眼,随后走到床边,仔仔细细的给还未从惊慌之中缓过神来的李警官检查了一下。 “他没事。”医生直起身子气呼呼的对她们说,看样子他还十分想找夏晴好好理论一番,但……或许是秉持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于是仅仅朝她翻了个白眼就扭头的走出了病房。 “小李警官,一嗓子吼的底气挺足啊,我还以为是哪个病人正放《人猿泰山》呢。”夏晴笑嘻嘻的坐在床边,“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 小李警官抬头的一霎那,夏晴看到他的脸,笑容募地从她嘴角隐去,她很确定,那张脸此时呈现出的绝非大梦初醒后的安心,反而更加阴郁,随着他嘴唇紧紧一抿,夏晴立马察觉到他大概是想起什么了。 “你记起什么了?那场大火,还是电脑屏幕上的黑影?”夏晴严肃的发问。 “我……咳咳咳!”恐怕是那一声惊天地的“呐喊”使他还未痊愈的嗓子一阵刺疼,李警官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别着急,慢慢说,先……药在这。”夏晴递给他缓解嗓子疼痛的药,李警官一口灌下,“你喊过劲了,轻声说就行,我们听得见。” “……凶手……可能没想让我们死。” “什……!怎么可能?”夏晴一脸无奈又匪夷所思,“你烧成这样了,那边那个不光烧伤还狼嚎鬼、疯疯癫癫了好几天,那么大的火要不是消防员即使赶过去,你们就死了。” “原因呢?”澹台梵音耐心询问,“既然下此结论,一定有你的原因。” “我看见了……”李警官微微侧身想爬起来,结果被夏晴一巴掌给糊了回去,“在我晕过去之前,我看到有人闯入火场,起初我以为是消防员,但现在我想起来那人根本没有穿消防服,这绝不是我的幻想,之前由于大脑一时混乱而造成的短暂失忆,现在想起来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夏晴想说什么,澹台梵音抢先按住了她,态度认真的提问:“那个人做了什么?” “那时火烧的还不算太旺,我迷迷糊糊看见那个人把瘫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马谅往门口拖拽,他家的画室神经病似的四面全是金属,只有门口的一块地方是水泥地,那人把我们都拉到了水泥地上。” “他……救了你们?”夏晴还是不太相信。 李警官缓缓地点点头,“看看我身上的烧伤就知道,如果不是被人移到水泥地面而是躺在金属地面直到消防员营救,会这么轻吗?至少要一二级烧伤,恐怕就没有人样了。” “你自己爬去的可能呢?” “我或许行,马谅呢?依照我当时被浓烟熏得眩晕的状况,要拉他到水泥地不太可能,他自己走也不现实,因为在我还清醒的时候他就晕倒了。” “要是马谅是装的……不对,”夏晴挠了挠头,头脑有些乱,“说不通啊,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凶手救的你们……这也不对,要是普通人干脆把你们都救出来不就得了,没必要非要消防员来救人。” “而且,消防车赶到的时候画室大门是锁上的,就是说这个人把李警官和马谅拉到水泥地面后又特意的锁上了大门。”澹台梵音说道。 “有没有这种可能,”夏晴皱眉思索,“他是为了让你们多受点罪,毕竟两个人留在‘铁板’上很快就会被‘烤熟’,他要慢慢折磨你们。” 的确,能残忍的把陈友泡在福尔马林里,为了让他们受罪久点所以移动位置也不是解释不通。 “临走前,那人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李警官坚定的说:“并非特意告诉我什么,是自言自语正好飘进我耳朵里了,他说:‘这样应该能等到……’后面的话我虽然没听清楚,可这是不是就能证明凶手或许没有害我们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病房内一时安静无声。 “可……凶手图什么?折腾了一通就为了耍我们一顿,有病啊?”夏晴一头雾水,“声音是男是女?” “我记不清了,火声太大。” “夏姐,陈友死了后,当年的知情者就只剩了马谅了,对吧?”澹台梵音深思着问,夏晴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我在想凶手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吓唬马谅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呢?你们想想,但凡马谅还有良心,他完全可以在监视他的人消失后投案自首,然而他没有,还堂而皇之的使用违法得来的钱并且过的有滋有味,这样的人,若非为了保命,会痛快的把自己黑暗历史说出来吗?” 夏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凶手要把事情捅出来。” “未必。”澹台梵音否定道,“真要闹大有的是办法,而凶手却一直低调行事,暗暗解决当年案件的所有人,至于马谅,他的年纪加上一身的伤,以后够他受的,更别提还要接受法律审判。” “到底为什么杀人?我总感觉凶手做得事前后矛盾。”躺在床上的李警官喃喃自语道。 澹台梵音和夏晴回到警局时,沈兆墨几人已经等了许久,见她们回来,穆恒急不可耐的对两人喊道:“快点,就等你们了,老孟费了老劲找到了张岸最后的住处,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现在?我说各位大哥,弄错主次了吧,当务之急是要抓住杀害陈友等人的犯人,这没完没了的纠结前尘往事,本末倒置了。” “此话差矣,”穆恒立刻大尾巴狼上身,装模作样道:“追根溯源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作为警察,作为新一代的年轻人,我们更要把这项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如此才不负……” “滚!给老娘说人话!”夏晴粗暴打断他。 “根据现有线索,凶手的杀人动机有些模糊,并非我们实现推测的那样简单易懂,因此才要先去弄清四十年前的案子,毕竟它是凶手犯罪的根源。”沈兆墨在旁解释道,接着颇为牙疼的瞪着穆恒,“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就不能不捣乱,好好说话会死啊!” 穆恒坏笑。 这没脸没皮的王八蛋,夏晴心中骂道。 张岸最后的住处坐落于东城旁的一座小渔村里,是一座东方与西方相结合的二层小楼——枯草丛生、满是裂痕的水泥墙、坑坑洼洼的地面,只有景色美不胜收,俯视而下是一片极为悠闲的村落和深蓝色泛着波涛的大海。 穆恒站在门前吹了声口哨,“这地儿几几年建的?” “大约是在三十多年前,就是张岸关闭疗养院后没多久。”孟松林回答。 “这么长时间闲置着竟没人打它的主意?” “小地方,闲置的房屋有很多,你看那边就知道了,再说谁会买一个位于落后渔村的山沟沟里的房子。” 众人巨细靡遗的审视房子的每个角落,甚至蹲下身子扒开茂密的野草丛,慢慢地,太阳渐渐下山,视线越来越差,他们只好先暂停院外的搜索。 当年美轮美奂的房子,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头吃人的野兽。 大门被锁的死死地,穆恒用随身带的工具撬开了锁,一进去,几个人差点被里面的里面的气味熏得吐出来,澹台梵音猛烈地咳嗽,她不敢张嘴呼吸,只得用手捂着嘴快速的踹息着,然而臭味还是通过指缝灌进鼻腔。 “卧槽,这死了几个啊,臭成这样!这鬼地方不是几十年都没住人了吗?”穆恒捂着鼻子嚷嚷着,扭着脖子环视着四周。 客厅里家具齐全,四周的窗户全部被金属板焊在了窗框上,外边的空气进不来,里面的味道出不去,臭味随着时间发酵成一股酸奶馊了似的古怪气体,整栋房子就如同埋在垃圾场里。 “这衣服回去铁定得扔了。”夏晴厌弃的瞅瞅衣服,“不光是尸臭味,还有别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老孟,打电话叫人吧,让你的那帮兄弟也来享受享受。” 俗话说的好,有福同享,有臭味那大家也要一起来闻闻。 客厅后面就是餐厅,餐厅一角有一扇门,通往后院,左边是一道狭窄的楼梯,一行人排着队上了楼,而臭味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上面。”孟松林紧皱眉头,面露严峻之色。 二楼就一间房,窗户同样用金属板焊的牢牢地。 “不管里面谁死了,金属板都是那人死后焊上的,否则这空气不流通,怎么呼吸。”夏晴觉得心脏跳动的厉害,有点窒息的感觉。 一进房内,眼前出现了一副惊悚骇人的画面,同时一股更加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尸臭、化学试剂、以及其他莫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原本污染严重的空气彻底浑浊不堪。 “我的天,到底是怎么了?”穆恒被熏得眼睛一个劲流眼泪。 孟松林膛目结舌的眼睛不知先看哪好。 这里,明显是卧室,不过此时一片狼藉。 澹台梵音手捂得紧了些,凝重的望着室内。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床,周围是一些生活用品,两件男士大衣挂在房间一角的衣架上,衣架下方是一双旧款的男士皮鞋。 大床上,森白的白骨躺在黑乎乎的一片污浊之中,而床的旁边、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在黄黑色刺鼻的液体之中隐隐约约同样飘着几根白色的骨头。 第157章 悲哀的生命 “要是现在辞职来得及吗?”方法医一踏进房间就来了这么一句,她伸头向漂浮着黑黄色混浊物的玻璃缸里望了望,叹了口气,“气味上判断……‘过了期’的硫酸,浓度多少要回去才能知道,不过瞅这里面的模样,恐怕浓度不低,骨头嘛,能捞出几根是几根吧毕竟泡了这么长时间了。” 方法医一说完,与她同行的另一位法医便套好防护服,开始专心致志的寻找液体中残留的组织。 “这具尸骨就是张岸?”方法医移到床边,屋内浓烈的气味呛得她也不住的皱眉头。 沈兆墨站在床旁边微微把身体往前探,压低声音说:“只能推测是了,没有可对比的dna,张岸当年什么都没留下,医院的存档都是些检验报告,没用。” “亲人呢?” “没有亲人,他是孤儿。” 方法医视线移向尸骨,“我这边能提供的是年龄、性别、死亡时间、以及其他骨头上的信息,死亡原因假如是外伤还好办,如果是中毒……除非是重金属,要是挥发性毒素我就没辙了。” “明白。” 当方法医正想办法揭开尸骨上方那堆黑乎乎不清楚是被子还是衣服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什么的时候,沈兆墨再次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仅仅是避开那一缸子恶心的液体,尽量不去看它。 这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房间,床头桌上有几样必需的生活用品,抽屉里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夹着书签,书的下面是一张老地图,上面画了个红色的圆圈。他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板板正正的摆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往手心一倒,竟然倒出一叠美元来,大略数数有将近一万美元。 “这些钱搁现在数目都不少。”沈兆墨拍打着手中的钞票,不屑的哼了一声。 “张岸要去美国?”穆恒凑上来,盯着钱,眼都放光了。 “可能吧,结果还没动身就一命呜呼了,只剩下了这一叠钱,也够悲哀的。” 方法医迅速而利落地将死者小心放进裹尸袋里,以一种强迫症似的焦虑监督着他人将它安全运送回解剖室。说来讽刺,那堆毫无生气可言的骨头的主人,生前坏事做尽,双手沾满鲜血,反倒化成白骨后,却被人特别照拂。 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殊途同归,最终的结果不过都是一具白骨……化成一捧黄土而已。 从法医和鉴证员进来之后,澹台梵音便一直站在玻璃缸旁审视着打捞上来的每样东西,骨头碎屑占了绝大部分,有两根完整的大腿骨,几根肋骨,当完整的盆骨被捞上来时,她的双眸顿时闪闪发亮,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男性……”她自言自语的嘟囔道,“不是太完整,大骨盆缺失了一部分,但已经算是惊喜了,没想到泡了几十年竟然还能留下盆骨……” 接着,几块尖尖的骨头被打捞上来,看上去很像鲨鱼的牙齿。 “牙……捞到了几颗?”她问打捞残害的鉴证员。 “现在为止一共8颗。” “人类的犬齿总共有四颗,这里是八颗,”她蹲下身,近距离观察地面上的八颗牙,“粗细长度上不同于人类的犬齿,比较接近于兽类。” “要对比疗养院那些白骨上面的痕迹?”夏晴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防毒面具似的口罩,一脸厌弃的走过来问。 澹台梵音用镊子捏起一颗牙齿,“就算是牙,怕也是那个长大后的婴儿的,齿形肯定对不上,你看那个,”她一指盆骨,“男性的盆骨,他的大腿骨异常粗壮,已然超出了正常男性腿骨的数值。” “也就是基本定了,就是那个婴儿的成人版本?” “应该没错,要不然就是一个人和一只狗。”澹台梵音眉一挑,笑了笑。 立在床边的书橱零零散散摆了几本书,像是经过主人精心挑选的,几本遗传基因著作,是属于普通大众能够读懂的那种,两三本机器制造,自带图解,几本民俗文学典籍,还有一套已经翻的很旧的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剩下的是一些图纸,沈兆墨抽出几张展开,画的是同一种机器的设计图,其中一张的左上角是一个字母α外加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机器?跟张岸的犯罪有关?”孟松林把图纸横看一遍再竖看一遍,实在琢磨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似乎是个什么仪器,上方的是个屏幕,好像是……探测仪,”沈兆墨努力从这幅足以媲美人造卫星的机械图中看出点门道,“上边的符号是……α射线?怎么还有问号?” “探测仪……射线……探测仪……”他们的对话吸引了澹台梵音的注意,她像个复读机似的反复重复沈兆墨的话。 瞬间,澹台梵音对自己到这个时候还未开窍感到好笑,长相怪异恐怖的人类、无法说明的婴儿来源、张岸的怪异行为,一切都被一张小小的图纸串联起来,还有……那张画着红色圆圈的地图。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么造出来的……”澹台梵音不由得喃喃自语着。 话音一落,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手里活,将注意力集中在澹台梵音身上。 “阿音?”沈兆墨唤道。 “婴儿的来源,张岸自信的态度,以及地下坑洞旁的一屋子化学试剂,再加上这份机械图……” “不是,大小姐,你把我绕糊涂了,咱能说的明白些吗?”穆恒手扶额头,头疼不已。 “人类的婴儿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她反问道。 “不是得病吗?遗传异常之类的?” 澹台梵音缓缓地摇摇头,“因染色体异常而诞生的畸形儿太难找了,全国撒网都未必能找到,而有一种方式可以在人不知鬼不觉中人为干预胎儿发育。”澹台梵音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即说出两个字:“中毒。”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法医率先转过弯来,“重金属中毒?” “有可能,可还有一种最危险的物质,放射物。” “核能?”穆恒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下一秒就快被自己蠢哭了,核能泄露得多大的损害,张岸光自己逃命就够忙活的,还能有闲情逸致到处找孩子,纠结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却完全变了味,“电视机?电冰箱?电脑……不对,那时候没电脑,呃……电话?电……” “b超……”沈兆墨打断了穆恒的胡诌,一脸严肃的再次看向图纸。 “放射性射线分为很多种,纸上写的α射线后面加上问号怕是因为张岸没有确定射线的具体种类,也就是既能暗暗地干预胎儿,又不对母亲造成立竿见影的伤害,要知道有些辐射要等十几二十年后才会出现症状。b超机估计是张岸定做的,地下室具备了那么多先进的仪器,再制作一台特殊的b超机相信不是件难事。”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可能,难道没人怀疑吗?”夏晴难以置信。 “所以才要选择偏远的山区,选择没有医疗条件、人心单纯容易掌控的地区,最好是大部分村民还保存迷信思想,这样一旦孩子诞生,就会被认为是不吉利遭到遗弃,而张岸要做的就是装作善良的收养这个孩子,查查地图上画圈的地方,距离不会差的很远。” 孟松林冷汗直冒,他做梦也没想到退休前的最后一哆嗦,竟然哆嗦出这么一个违背常理的惊天大案来,然而,面上他还是表现得十分镇定,“张岸这招怎么来的?太阴损了,简直是草菅人命。” “要么就是有人提点,要么就是国内曾发生过类似化工厂、器械厂泄露事件给他的灵感,他的第一个‘孩子’恐怕是偶然间收养的,不然他不会想好几个星期才想到办法。”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孟松林问。 澹台梵音无奈的耸耸肩,“只凭现有的这些很难判断,兴许孩童时期的某段经历导致了后来的性格。” “太残忍了……”方法医砸了砸嘴,看着被捞的差不多的玻璃缸,“哪怕是……也不能这样对待啊。” “酸腐蚀骨骼,掩盖人被放射性物质伤害的真相,火烧也是一样,总之张岸看起来十分不情愿让他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澹台梵音低声说道。 这时,沈兆墨深呼一口气,他把图纸和地图放进证物袋,然后以一种极为郑重其事的口吻,说:“穆恒,你跟夏晴去趟山下的村子,问问村民最近有没有人到过这里,是否看见过可疑人,采集大门和房门的门锁金属屑,除了你刚才是用的开锁工具外,是否有其他新的金属碎屑,另外把现场所有的新鲜脚印一一取样,还有这些资料图纸上的指纹。” “这是做什么?”夏晴显然没反应过来。 沈兆墨用下巴点了点装满液体的玻璃缸,“看着不眼熟吗?陈友的案子,凶手哪来的灵感不言而喻了吧,旧案解决了,该解决眼前的案子了。” “你怀疑凶手来过?” “是,要不然这些文件的表面为什么会这么干净。” 作者的话:第148章中出现了一个错误,弄错了烧伤等级,因此改为重度烧伤。唉,没有查清楚而出的错误,有点丢人。另外,第147章还在屏蔽状态,我会尽量快些让它解禁的。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第158章 失踪的设计师 第二天,沈兆墨、穆恒以及夏晴在渔村里转了一天,毫无收获。 村民表示,张岸的房子地处偏僻,上山的道路又多,就算有人也不一定非要经过村子,完全可以选择小路避开人群,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往住处。 这手法,听着耳熟。 坐在副驾驶上,沈兆墨透过车窗看向天空,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调查工作可以说在一定意义上触礁了,于是,他靠向椅背闭上眼让自己静一静。穆恒郁闷的仰头灌下一大瓶可乐,夏晴掏出手机,发泄似的对着《植物大战僵尸》一通狂轰乱炸。车里,三个人都没说话,能听到的仅仅是游戏传来的音乐声,还有穆恒没完没了的打嗝。 “老墨,咱这案子还看得见曙光吗?”夏晴大战了几个回合,心情好歹恢复了些,随即深吸一口气颇为糟心的问。 “按理说,咱掌握的东西也算不少,可怎么就理不出个头绪呢?我算是没脸去见家乡父老了,事已至此,干脆让暴风雨再来的猛烈些吧。”穆恒摇头晃脑的对天喊道,夏晴立刻对着他的胳膊狠踹了一脚。 沈兆墨睁开眼,目光募地凛冽起来,似乎是对这一筹莫展的发展有些恼怒,几度思量后,他决定从头捋一遍,“事件最开始发生在舜市,先是吕翔飞妻女在四月被人杀死在家中,屋内没有反抗痕迹,弟弟卓雷被当作嫌疑人抓获,然后,两个月前的二十八号,董芳华被人发现死于家中,疑似自杀,一个月后,徐聪淹死在六塘村村头的河里,疑似意外。” “接着就是方军被凶手浇灌开水溺死在家中,”穆恒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继续沈兆墨的话题,“方军死了没多久,小诊所发生大火,黄老医生没救过来,临死前把我们引向东城。” “不会是凶手故意的吧?”夏晴扔下手机问。 沈兆墨否定道:“黄医生脑后有被重物击打所造成的伤痕,仅凭那一下就足以要了命,更别提后来的火烧诊所,要不是消防员硬闯进去,他百分百会烧死在里面,凶手没预料到黄医生留着一口气,也没想到他会在临死前说出疗养院的名字。” 夏晴点头同意。 “我们来到东成后,首先发现了疗养院的地底的白骨,当晚,凶手寄来泡过福尔马林的手掌给梵音,第二天,梵音和孟队发现了死亡好几天的陈友,而在同一天马谅差点被烧死。通过马谅的交代,包括他在内董芳华、徐聪、方军、黄医生还有陈友,六人同时在四十多年前受制于疗养院的主人张岸,被他威胁不得已从事犯罪活动,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张岸罪行的证人,亲眼见到他残忍杀害十五名受害者。” “最后,我们来到张岸旧址却找到了疑似他的尸骨和疑似他养育的婴儿的尸骨,同时还发现了凶手曾在这转了一圈……我说老大,绕来绕去咱又绕回来了,不还是得从仇杀和灭口中做选项吗?”穆恒烦闷的呻吟了一声。 “别的可能性有没有?”夏晴思忖着,“比如说,自认为是正义的使者随后替天行道?” “电视剧看太多中毒了姐,醒醒。”穆恒无力的打趣道。 “夏姐,真的不太可能,您把那放飞的思绪收回来吧,现在不需要它飞得更高。”沈兆墨也无奈的一笑。 夏晴心中此时有千万只南美神兽呼啸而过。 “如果纯粹就事实来考虑,确实只有这两个选项,可我总感觉中间好像少了些什么,并不是单纯的复仇或是灭口。” “小李警官口中所提到的凶手救了他们,有点矛盾,除非不是凶手,可又无法解释为什么不直接救他们出来,反而又锁了大门。”夏晴说。 “小李瞧错了?吸了太多的烟出现幻觉了?”穆恒眉一挑,问。 “他自己说绝不是幻觉。” “哼!我还说我天下第一帅呢,也绝不是幻觉。” “你肯定不是幻觉,你那是精神失常。” 沈兆墨叫了一声:“好了,说正事,还有,你的帅跟手机拍照技术的发展是成正比的。” 穆恒:“……” “再来是方林娟,我们找上方林娟是因为卓新曾在她那买过护身符,后来她‘预言’了两起杀人案,随后又变成了疗养院凶杀案的目击者之一,还在小时候被陈友所救,从已知的线索显示幕后操纵她的‘神灵’就是凶手,她的尸体在坑底发现,被烧的面目全非。” “一团乱。”夏晴不由得头疼不已。 “刚才孟队在电话里说,洪晨均所提供的受到陈友特殊照料的人家,除了离他家近的两三个邻居,其余几户的家人都是在四十年前失踪,他们从未听老陈提过疗养院、张岸、或是任何关于他们亲人失踪推测,孟队已经请他们到警局做dna配对认领遗体,被害者家属复仇这条线算是断了。”穆恒说。 “剩下灭口了……” “等一下!”沈兆墨突然打断夏晴,他的表情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不仅仅只有坑底的十五个被害人的家属才有理由报仇,方林娟目击的四名被害人的家属,还有……被迫成为帮凶的陈友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被害者。” “你不会说的是……马静雪?!”夏晴吃了一惊,“可能吗?虽然不是好东西,但马谅怎么说也是她爸,你忘了马谅昏迷时那疯癫的样了,作为女儿她下得去手吗?再说了,凶手没有杀马谅,那也不代表就是对他有特殊的情感,要是凶手认为要马谅进监狱受苦更能大快人心呢?” “在杀了这么些人之后?” “也不是不可能。” 沈兆墨默了默,随即斩钉截铁的命令道:“总之,先去查查马静雪的背景,特别是五名被害人死时的不在场证明。” ************************************************ “大半夜到处乱逛的女孩,老陈还认识?”买冰淇淋的老人歪着头琢磨,半晌才好不容易发出一声长长的“哦”,“想起来了是有个孩子,那段时间老走丢,有好几次都是被别人送回去的,对对没错!” 借着沈兆墨三人去渔村询问的功夫,澹台梵音一个人回到龙脊镇上次的冰淇淋摊旁,向两位老人打探方林娟的情况。 “我也想起来了,”穿薄外套的老太太附和着,“那孩子不光晚上,白天有时候也满大街乱晃,就跟没了魂似的,有次还差点让车给撞了,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怀疑那孩子中了邪,劝她父母带着她去庙里请高僧想想办法。” “孩子叫什么名字?”澹台梵音兴奋的问。 “我记得那家姓方,听孩子她妈叫她欢欢。” ……这名字…… 澹台梵音把脑中突然出现的白色小狗遣回窝里,憋住对这名字的吐槽,心里犯疑,方林娟这个名字是她父母为了保护她而特意改的,还是凶手给她改的? “欢……咳咳,欢欢是怎样的孩子?”澹台梵音问。 薄外套老人说:“挺老实的,不爱说话,行为正常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池塘边玩,我家老小比她大上个几岁,俺们镇子小,孩子们家住附近的经常在一块玩,她跟俺家孩子玩过一两次,就……很普通的一个孩子。” “长得呢?” “哎呦,这哪记得这么些年了。” “我倒是记得一件事。”这时,买冰淇淋的老人望了眼家门口驱猫鬼的祭坛,“那孩子不太喜欢猫,那时不是有很多家猫、野猫失踪了吗,她高兴的不得了。” “不喜欢猫......” “可能小的时候被猫抓过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那时就走丢了一只猫,我小女儿哭了好久,那孩子也是好心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结果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澹台梵音顿了顿,“镇上跟方家走的很近的人家有吗?”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买冰淇淋的老人才说:“这样吧孩子,你从这一直往前走,走到门口有棵大槐树的人家,那是我们这老书记的家,人早就退休了,可镇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你去问问,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澹台梵音道了谢,面上浮现一丝悦色。 东城中心医院,15号病房—— 一个小时前,吃完药后的马谅原本躺在床上瞧着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突然抽的什么风,大喊大叫的要马静雪推他上院子里透透气,说自己的屁股都快长毛了,要去呼吸新鲜空气。 “我可不是犯罪嫌疑人,你们没有证据,律师可跟我说了,你们没权利关我,赶紧让道!”他朝阻止他的警察咆哮,一副要是不让我出去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马静雪被他闹得不知所措,只得跑去询问主治医生,而主治医生被这尊大佛烦的血压狂飙,巴不得他能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清净清净,所以在嘱咐了几句后,便草草打发了她。 马静雪在护士站借了把轮椅,推着马谅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当然,从始至终孟松林派去的刑警一刻不离的在后面跟着。 不清楚是不是由于大量的负氧离子加速了马谅的血液循环,反正他那张嘴就跟按了快进键似的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六十好几的人,态度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他,那叫一怨声载道、怨气冲天,旁若无人的扯着嗓门吆喝。路过的人纷纷望过去,且在下一秒移开视线,原因是马谅也在恶狠狠瞪着他们。 两人身后,年轻刑警神色惨不忍睹,保护马谅的工作就如同酷刑,要不是拥有坚定的意志,怕是早就给他一记老拳了。 “真没用,你就不能快点!”马谅吼道,接着扭过头、以种格外不待见的眼神瞧了眼身后的警察,哼了一声。 后院通往喷泉的地方有条小路,可是位于监控盲区,年轻刑警于是上前劝阻马谅换个地方。然而,这位天是老大我也是老大的马老爷怎么可能听一个小警察的话,他白了他一眼,砸了砸嘴,便头也不回的驱使着马静雪往巷子深处推去。 “马先生!” 马谅不理他。 “马先生,立刻回去!” 还是没反应。 就在年轻刑警心里在骂娘、同时准备强硬把他拽回去的时候,身后猛然窜出一个身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脖颈顿时一阵刺痛,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跑……”他努力撑着身体,轻声却费力的喊出这一句,下一秒,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警局二楼的办公室里,沈兆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两份摊开的文件,穆恒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努力隐藏起自己的吃惊,因为在他们的斜对面,孟大队长脑袋包的像个滚圆的蚕茧。 孟松林出师不利,一出门就脚底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成功的挂了彩,伤口不大最多是擦伤,可医务室的医生不知是太过小心,还是坏心眼,给他包的跟个三级残废一样,结果一进门就吓坏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孟松林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抬起头来,朝着有些尴尬的穆恒笑了笑。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孟松林迅速接起来,马谅失踪的消息传入他耳中。 第159章 最后一起死亡 孟松林把车停在一棵树下,他没有下达命令,也没有对眼前的一切阐述任何评论,甚至连同行的沈兆墨几人都宛如视而不见,只是愤愤的关上车门,往马谅的别墅走去。 同样,沈兆墨也是一言不发,他们很有默契的停在别墅前,默默地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消防员忙于火灾后的调查工作。没有人注意他们,也没有人上前搭话,他们都在忙着自己分内的事。 这里,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消防车到达的时候,火势已然控制不住,整栋别墅被吞没在大火之中,现在,眼前看到的大多是钢筋水泥因为高温燃烧而痛苦的扭曲着……缠绕着。 大火迸出的火苗点燃了四周的树木,一阵猛烈的风吹过,立刻让树猛烈地烧了起来,然后从一棵窜到另一棵,如同病毒一般扩散为一大片区域,幸好,最后被赶来的消防员扑灭。 马静雪一动不动的裹着毯子坐在救护车里,她脸色苍白,脸颊的泪痕还未干透,双眼空洞且无助的望向足以称为废墟的家。 “她怎么样?”沈兆墨问从救护车方向回来的夏晴。 夏晴按了按眉心,略带疲惫的回答:“受了惊吓,听说哭晕了过去,刚刚才清醒过来,脖子后面有处电击伤,应该是小型电击棒,还没恢复精神,我问了几句但一句话也没回我,再等等吧,我看一时半会缓不回来,对了,医院那同事还好吧?” “没生命危险,后脑勺被开了瓢,现在还在昏迷着,过几天就能醒过来。”穆恒边说,边脸色沉重的凝视着烧焦的建筑,“你们说,马谅……在那里面?” 很快,消防员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在二楼一间卧室的床上发现一具烧的焦黑的尸体。 “叫方法医过来……”孟松林低声说着,他完全脱了力,说话如同梦中呓语。 又是一阵夜风,刮过冒着蒸汽的现场吹打在沈兆墨的脸上,触碰在脸上的风有一点温暖、一点潮湿,而更多的则是隐隐之中无以言尽的悲凉。 沈兆墨顿了顿,拍拍孟松林的肩膀,几个人一起向里面走去,地上的热气蒸腾上来让他们很不舒服。 此时的客厅,地上能看清楚形状的有一把烧的变了形的金属烟灰缸,碎成片的青瓷花瓶,几乎认不出来的沙发框架,他们小心走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二楼,走进那间有人不断进出的房间。 一滩黑乎乎的碎屑之中是那具可怕的人体,沈兆墨花了好半天才分清楚他的头在哪个位置,身体遭受烧灼正散发焦糊的气味,头骨的组织向外翻开,就像是剥开了一半的橘子,四肢肌肉严重收缩,骨骼在失去肌肉的包裹之后显现出它原本的大小,使整具身体缩到不可思议。 孟松林眉头紧锁,扭头对跟在身后的刑警说:“给方法医打电话让她快点,我们要尽快知道这是不是马谅。” “八九不离十了。”穆恒叹息道。 “火灾起点在哪?”沈兆墨问正准备出去的一名消防员。 “这间屋子,还有楼下客厅,从烧毁得状态判断,犯人怕是在屋内到处洒了助燃物才会烧成这样。你们小心脚底下,别留时间太长,这里随时可能塌陷。” “谁报的火警?” “邻居。” “马静雪呢?就是救护车里坐着的女的,你们来时她在哪?” “她就跌坐在地上哭的跟泪人似的。” 五分钟后,方法医进入现场,沈兆墨几个人心照不宣的一起从房间退出来,走下楼,穿过庭院,来到救护车前。 马静雪靠在车门上,打着哆嗦,就像救护车里如同冰窖一样寒冷,令她嘴唇发青。 “马小姐,”沈兆墨试着唤道,“请您节哀,还希望你尽量回忆下您父亲被抓走的经过。” 马静雪没有理他。 “马小姐?” 这时,马静雪空洞无神的目光慢慢地从别墅移到沈兆墨身上。 “……我晕过去了,”马静雪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脖子感到一阵刺疼,下一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来后,就立刻、立刻赶到了这里,然后就看见……家着了大火。” “为什么来这里?” “……没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等反应过来后人就在这了,也许……因为上次凶手就像在家里烧死我爸,这次如果还是同一个人,可能还会回到这里……” “看清袭击你们的人了吗?”孟松林柔和的开口。 马静雪僵硬的摇着头。 沈兆墨迟疑片刻,又问道:“为什么醒来后不报警,要一个人到这来?” 孟松林手下的年轻刑警和马静雪被医护人员发现后,马谅的主治医生马上给孟松林打了的电话,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气还没喘匀就又得知马静雪失踪以及马谅别墅起火的消息。 话音一落,马静雪突然侧过头双目圆睁,眼珠恨不得要掉出来般瞪着沈兆墨,空洞无神已然不在,她的眼中满是怒火,“报警……有用吗?医院里没警察吗,可是他关键的时刻做了什么?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我爸,可是现在呢?每天像个鬼似的转来转去,真到需要他的时候了,却被一击击倒,看着我爸被抓……你们还让我报警,是把我当傻子吗?!” 马静雪亢奋的吼叫着,叫声在宁静的夜色下逐渐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 在场的每个人默默的听着她的责骂,她的怒吼,她的冤屈,然而这期间,没人反驳。 她有怨恨他们的道理,这点一目了然。 火灾的第二天,决定跟沈兆墨他们分道而行的澹台梵音,提着两瓶上好白酒在镇中绕了好几圈才来到老书记的家门前,似乎是卖冰淇淋的老太太提前到了招呼,老书记一见她立马笑嘻嘻的迎上去,他没问很多,只大体了解了下情况,便利索的接过白酒把澹台梵音让进屋里。 “你要问方家的丫头?”老书记拧开瓶盖闻了闻,那嗜酒如命的模样让澹台梵音想起了马斯理奥神父。 “您知道?” 他取了个小杯子,又倒了盘花生,给澹台梵音沏了杯茶,随后坐在桌边,一口花生,一口酒的享受起来。 澹台梵音静静地等着,耐心极好,不急也不催,等他解了馋,满足的拿袖子一抹嘴角,盘起腿,跟个说书的似的咧开架子后,才听到一串话从他嘴里飘出,“他家没在俺们这住太久,女娃大约上四年级时搬走的。那个孩子,奇怪的很也神叨的很,经常一个人在大晚上的乱转,有人问话也不搭理,我就撞见过一次,就像没魂了似的眼睛都直了,这给我吓得,以为这孩子鬼上身了呢。” 澹台梵音尴尬的笑笑,“她有没有提过山上的疗养院?” “提了!还很多次呢,可她爸妈都说孩子睡糊涂瞎说的,那个地儿不说你也知道,经常有些不走正道的人跑那偷东西,想想,要真有死人谁还敢去。” “那孩子和她父母在镇上人缘怎么样?” “她爹妈是老实人,跟邻居们处的不错,孩子嘛……肯定是好孩子这没假,只是自从她开始说些胡话后,就有点……好像被小朋友们欺负了一样,不爱说话,常常自己玩,那词怎么说来着……孤、孤僻,对就是这词。” “没有朋友?” “可能有一两个吧,谁知道呢。” “每次她说这些话时,她爸妈反应如何?” “哎呦,”老书记一拍桌子,一脸的义愤填膺,“别提了,那个打啊,恨不得是往死了打的,老远就能听见孩子知哇乱叫的喊声了,俺还教育他们来着,说小孩子哪个没胡说八道过,又不是什么大错至于下手这么重吗,打坏了不还得你们心疼啊,接着没过多久,他们一家就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说原因了吗?” “说是去做生意,搬到哪来着……想不起来了。”说完,老书记举起酒杯仰头灌下一杯酒去。 “大爷,咱这闹猫鬼对吧,听说有上了年纪老人的家门口都摆着祭坛。” 老书记刚吞了一口花生正嚼着,便口齿不清的回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算现在没几个人相信,我们这一辈还是要遵守的。” “那父母会跟小孩子讲猫鬼的传说吗?” “当然讲,俺不知跟俺家那几个小混蛋讲过多少遍,常拿这故事吓唬他们,住这的大部分居民都会讲的。” “孩子们感兴趣吗?” “俺家的大部分是在害怕,有些也会好奇,得看爹娘怎样去讲对吧。” “那……方家的女孩欢欢呢?她怎么样?” “那孩子怕猫的,她三四岁的时候被猫抓伤过,还伤的挺重的,从此就怕开猫了,连听猫叫都会受不了。猫鬼的传说是俺给她讲的,你看,”老书记伸手一指院子前面的大树,“孩子们经常在树底下玩,俺不上班时就会给他们讲故事,俺记得太清楚了,因为俺家那俩臭小子也在里面,欢欢哭的时候还笑话欺负人家,后来让俺回去挨个给胖揍了一顿。” “吓哭了?” “可不是,太胆小了那孩子。” 告别老书记,澹台梵音顺着小道往回走,途中,她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来自于导师袁青教授,老教授先是照例把她训了一顿,训的话还是老一套,澹台梵音发觉在训人这方面教授个自己的妈有的一拼,想象力都够匮乏的,十年如一的台词,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教授才进入正题,他查到大约五十年前,南方一所刚建成的钢铁基地发生泄露并引起了爆炸,结果直接污染了附近的环境,许多村子在那段时间诞生出不少长相奇怪的孩子,其中不少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迷信的村民误认为是某种鬼怪的诅咒,直到考察队进入村子揭开真相后,他们才放下心来。 “科考队的名单给你发过去了,别再给我添麻烦。”临挂断电话时,老教授没好气的朝她嚷嚷道。 第二个电话是由一个闲着没事干所以当了个半吊子摄影师的公子哥打过来,为了寻找拍照素材,他三天两头野在外面,要比谁最善于在偏僻的小地方挖出东西来,这位大少爷绝对能拔头筹。 “我在一个特别特别特别美好的地方,你想知道哪吗?”大少爷阴阳怪气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 “不想。”澹台梵音斩钉截铁的拒绝,能让他用三个“特别”来形容的地方,肯定不怎么正经,兴许还有股满满的风尘味。 显然,她的回答电话那头的大少爷不太喜欢,他使劲哼了一声,澹台梵音觉得他这一声能把鼻涕也给哼出来,“给你找着了,还费了我不少钱,的确就在那地图画圈的地方。夫妻俩还活着,老婆身体不太好,是肺还是肝的出了问题,需要换个新的。” “大爷,换肺是要死人的。”澹台梵音顿时觉得头疼。 “就是那意思,她身体还有好多零部件也不好使,夫妻俩的头一胎是个畸形儿,后来送给了好心人收养,我把他们年轻时的照片以及现在的照片都发给你了。” “谢谢。” “别客气,记得还就行,行了,这就过去……再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女性娇羞的笑声,还有另外几个男人的低笑。 澹台梵音眨巴眨巴眼,盯着“嘟嘟”直响的手机,心中五味杂陈,果然没问是正确的。 她无奈的摇摇头,随手点开大少爷发来的照片,下一秒,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第160章 故事的起源 澹台梵音凝视着照片,良久,才抬起头长长的、沉重的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这里的天空蓝的宛如能滴出水,她闭上眼,感受着清冽的微风触碰自己的脸颊。 五分钟后,澹台梵音拨通了周延的电话,请他再去一趟六塘村找村长或是村民,问两个问题:第一,方军死的那天,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不认识的男性?第二,是谁最先传出方林娟不正常,又是谁第一个说她有特殊能力的? 电话里,周延沉默了一会儿,澹台梵音感觉他似乎隐约发觉这几个问题的意义,紧接着,就传来他“现在就去”的干净利索的回答。 挂上电话,她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点开老教授发来的考察队名单,快速略过一个个人名后,目光在“张岸”这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后面跟着他的职务:水污染研究员。 五十年前,张岸是负责水质污染的研究员,那么他能利用辐射物人为造出畸形婴儿也就不奇怪了。 张岸是恶毒的,是可怕的,哪怕接受过精英教育,哪怕是众人口中人人羡慕的人材,也改变不了他扭曲异常的性格。 至于凶手,那个人……目的究竟为何? 澹台梵音再次点开那张夫妻俩的双人照,看了许久…… 东城解剖室里,方法医把刚出打印机还发烫的dna检验结果举到大家面前,对比物来自从医院取回的杯子和掉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很明显方法医的神色不那么好看,意味着她手里的这份报告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死者就是马谅。”方法医说着,扭头瞧了眼解剖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 “死亡时间?”孟松林哑着嗓子问,他昨天加班了一晚上,废寝忘食,水都没喝几口。 “消防车赶到达现场的时间为晚上8点,那时死者起码死了一个小时以上,大约在晚上5点到7点之间,他是几点被抓走的?” “4点多一点,时间再往后推,从医院到马谅的别墅怎么都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明白了,致死原因为窒息,咽喉气管有粘膜水肿,气管组织脱落,血液中有大量安眠药成分,双手双脚均有捆绑伤痕。” “大火烧起来时,他还活着。”沈兆墨低声道。 “活着却处于昏迷状态,希望没受太大罪。” 昨夜的大火终于惊动了东城里嗅觉灵敏的各大媒体,孟松林顶着夸张的脑袋,眼睛瞟过电脑上硕大鲜红又夺人眼球的各种标题,却也仅仅是瞟了一眼,便没有下文了。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靠在墙边,他担心一坐下就很难站起来了,自己已经不是能随意折腾身体的年纪了,但是墙壁太凉了,没有一分钟,脊背便隐隐疼起来,孟松林无奈只得坐回椅子上。 从解剖室出来后,沈兆墨就有点心不在焉,穆恒跟他说话,三句话有两句半他都没能听进去,听进去那半句还因为拢共就仨字,沈兆墨用笔敲击着桌面,面前摊开的资料头一行写着马静雪的名字,接下去是个人信息以及毕业院校工作情况等等,笔尖一边敲打一边随着沈兆墨的视线滑动,在家庭关系一栏停了一下。 “接下来查什么?”穆恒重重的叹一口气,等着沈兆墨开口。 沈兆墨拿笔尖点了点资料,沉默了半晌,才反问道:“马静雪是怎么成为马谅的养女的?” 穆恒一愣,“说是个弃婴,标准的马路边捡的,马谅自己没孩子,就收养了她。” “具体在几几年?” “收养马静雪的时间在1984年年底,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穆恒眨着眼,孟松林听见后也往他这边看过来。 沈兆墨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老墨?老墨?老墨……” 就在穆恒马上就要在重复名字中找到点乐趣时,沈兆墨猛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把他吓得一哆嗦,等站稳了再一细看,就不偏不倚的瞧见屏幕上一对夫妻的合照。 穆恒眯眼仔细端详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的叫了一嗓子,夏晴和孟松林赶忙凑过来,不约而同的看向穆恒手中的屏幕,没多久,他们的神情也同穆恒一样惊讶不已。 “这就是……呃……”穆恒感觉自己舌头似乎不太好使了,“婴儿的父母……老墨,咱还杵这干什么,不得去找人吗,万一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 “这么肯定?”夏晴疑惑的问。 “是。” “那我们就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孟松林语气有点火。 “我们要等,等凶手来自首。” 沈兆墨的惊人之语噎的孟松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再张开嘴时那架势快要把沈兆墨生吞活剥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沈兆墨,你是有病吧!有犯人不抓等他上门来,你们警局就是这样办案的?真他妈窝囊,敢情医院里躺着的不是你的人是吧,这人你们不去抓,我去!我把话撂这,谁敢拦我,我跟他翻脸!” 孟松林咬了咬牙,脸部肌肉像是抽筋般抖动。 沈兆墨什么也没说,看着他招呼了几个人之后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穆恒在旁劝道:“就由着他们去,你不阻止?他们那模样估计嫌疑人得躺着进来了。” 沈兆墨困扰的挑了挑嘴,似笑非笑的摆弄桌上的两叠资料,只低低地说了四个字:“随他去吧。” 穆恒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沈兆墨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抓不着。” 穆恒:“……” 他呛得差点背过气去,沈大队长,您又做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孟松林连同他带出的几个小伙子灰头土脸的回到办公室,孟松林脸色铁青,穆恒都不忍看了。 “老孟,别着急喘口气,听我一句劝,凶手一定会来自首的,咱就耐心等等好不好,别折腾了。”沈兆墨漆黑深邃的眼珠一眨不眨的望着孟松林,好言相劝道。 孟松林和他对视了几秒,不悦的移开了目光,随即一屁股坐下,半晌,才不客气的说:“行,暂且信你,要是天黑之前再没结果,我就发通缉令,到时候你别怪我出尔反尔,不给你留面子!” 沈兆墨笑了笑。 然后,在几个人焦急难耐的等了一个上午后,他们终于接到了澹台梵音的电话,凶手已经准备好交代一切了—— 这个家里没有一张照片,所有的家具都用雪白的布盖的很严,就像是这房子的主人要出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样。 马静雪轻轻碰触着马谅的遗照,神情很平静,很安宁,似乎在一夜之间惨透了也放下了。她把照片慢慢地平放在桌上,生怕摔坏了,接着双手交叉,轻轻地放在衣裙上,看着面前坐着的人,也看着某个不堪回首的过去,缓缓开口:“你们真了不起,这都能查出来,你知道我的身体几乎没留下太多以前的痕迹了。” “我想你是知道的,纸包不住火,只要深入调查就肯定能查出来,比如,马谅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出的国。” 马静雪说话声音是那么轻,因此他们不由得将身子向前一点,仔细倾听:“当我在医院睁开眼知道我爸不见了时,我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他一早就知道了,就算是用了变声器,自己女儿的声音、她的说话方式多少还是分辨的出的。其实,他躺在病床上每次看着我,那眼光中有一种失望,一种悲凉,我还自以为是的以为他是因药物而产生的副作用……我为什么没有发觉呢?他的死完全是我的错。” 沈兆墨双臂抵在膝盖上,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根本就没有方林娟这个人,对不对?” 马静雪笑了笑,“应该说真正的方林娟失踪将近十年了,是我花钱买了方林娟这个身份,包括她的身份证和所有信息,办临时户口的时候还把我紧张的不行,至于用了什么办法蒙混过关,我想各位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就是为了杀人。” “我准备了整整三年。” 此时此刻,谋杀的动机才清晰的展现在众人的面前,之所以他们始终无法分辨,是因为凶手同时具备了这两种心态——她要报仇,更要灭口。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一阵沉默后,马静雪再一次平静地说:“有一个小女孩,她的记忆中没有朋友,没有游戏,没有学校,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药片,和一尘不变的白花花的病房,从她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在做手术,先是耳朵,再是嘴巴,然后是头发,还有手臂腿脚,甚至有时候还要切下几块骨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她长得太可怕了,以至于连医院的护士医生都被吓得一时接受不了,所以她必须忍受一次又一次锥心刺骨的痛,好让自己跟别人长得差不多。因为疼痛,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因为他人的一声轻声尖叫,她躲进被子里哭到最后晕过去,因为医生的叹气,她害怕到连呼吸都困难,她一次又一次发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如果,上帝关上一扇门,同时残忍到连一扇窗都不肯施舍给你时,你又能怎样挣扎……怎样活下去…… “我很怕镜子,就算现在看都会浑身颤抖,会让我想起那张可怕的脸,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手术,想起那些人异样厌恶的眼神。” “去美国做的手术吗?”沈兆墨插话道。 马静雪微微笑了笑,“我都不知道爸爸是怎样把我带出国的,幸亏那时手机科技和网络新闻没有现在发达,否则‘骇人怪物出现在机场’的新闻不到五分钟就会传遍国内的大街小巷。我的情况,已经不是一般的整容手术能够解决的了,不单单是容貌,还有器官功能以及骨骼结构,全身上下没有问题的地方少的可怜,医生说我能活着已经算是奇迹,爸爸找了最有权威的医生给我治疗,设置了一大堆听上去就危险的手术方案,那时我只有一岁,而这样的日子,我一过就是十六年。” “天啊……”夏晴把头埋在手心中,叹息着。 “你脸上完全看不出手术后的痕迹,是激光消去了吗?”穆恒观察她的脸问道。 “科学真是伟大,不但能帮助我变成‘人’,还可以不留一点痕迹。”马静雪说着,下意识摸摸脸颊光滑的皮肤。 “我不明白,你是怎样到马谅那里的?张岸可不会轻而易举的放手吧,除非……”孟松林停住了,他望着她,惊疑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他此时的想法。 “对,正如你想的那样,是爸爸杀了张岸。” 第161章 婴孩的报复 不再是照章办事的生硬的语言,而是犹如熟人之间的谈话,那些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划过嘴边的话,以前都是些什么?它们不存在了,逃走了,自动变成了许多柔软的东西,就像棉花糖,像是白云一样。沈兆墨知道眼前面对的是一个遍体鳞伤的病人,不单纯指的身体,心灵也同样千疮百孔,被现实蹂躏成一片片残片,再也拼不起来了。或许,此时放她去休息,才是最应该做的。 但他得继续下去,哪怕后面的证实十分困难,也必须听她承认这一系列事实,而她显然明白这点。 像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话题,沈兆墨平静的说道:“你果然就是张岸抱来的怪物婴儿。” 马静雪先是有点吃惊,却在下一秒恢复常态,“果然?看起来各位也不是所有事都胸有成竹啊。” “我们是人,自然会有疑惑,会有迷茫。”沈兆墨不急不慢的回答。 “……对,我们都是人,人而已。” 马静雪站起身掏出跟皮筋把头发束起,径直走进厨房,一阵清脆的陶瓷碰撞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出来,随后,她端出一套白瓷茶具,茶壶的壶口正飘着热气。 “幸好还有水,茶叶已经被我收起来了,各位将就着喝点水吧。”说完,她举起茶壶往挨个茶杯里倒水。 “马谅是为了你才杀的张岸?硫酸里的又是谁?” 马静雪眼一抬,说:“硫酸里的才是张岸。” 不得不承认,这个答案谁听了都会大吃一惊。 “床上的那个是张岸的保镖,爸爸原本没想杀他们,他只想救下我,可张岸就是个魔鬼,他想把我也变成那种嗜血残杀的野兽,甚至还自豪的向爸爸宣扬他是怎样一步一步‘创造’出我来的,如果他不死,将来会有成百上千个可怜孩子成为他手中的玩具,爸爸只是被他激怒了,我相信他是一时冲动。” “冲动到准备硫酸?” 马静雪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沈兆墨,“如果我说硫酸是张岸准备的,你相信吗?” “为了杀马谅,但马谅一个人无法打赢两个,更别提其中一个还是专业的保镖……是陈友,陈友也在现场。” 突然之间,沈兆墨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性格傲慢的马谅唯独跟护工陈友互通消息?为什么陈友跟他说什么他都耐心去听?一个护工,他跟高高在上的著名设计师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却联系的如此密切,这必定有个契机,而这契机其一就是张岸的死,其二是他们共同救下的女孩。 “我不知道陈叔叔为什么会去张岸的别墅,他们从未跟我提过,我只知道他们杀死了张岸还有保镖,陈叔在隔壁一间隐藏的屋里找到了大量硫酸和一个玻璃缸。” “然后就把他扔进硫酸里当作长大后的怪物?”穆恒眉一挑。 马静雪低头笑了笑,“他们没这个目的,倒是有了意外的效果不是吗?你们在见到尸骨的时候把他错当成长大的怪物,其实,这也不奇怪,怪物长得什么样,能长多快谁又清楚,就因为它能杀能打就擅自认定为男性,这类的先入为主对你们并不好。爸爸把张岸扔进硫酸完全是为了隐藏他的身份,如此,就算某天尸体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查出张岸来,他们决定让张岸和他的怪物婴儿彻底无影无踪。” “然后马谅收养了你,带你出国治疗,从此开始了国外的生活。” 马静雪点点头。 问完这个问题的沈兆墨的身影仿佛瞬间凝固住了,他慢慢的抬起头,原本还算亲切的眼睛闪出一丝阴郁,“为什么要杀人,来之不易的幸福,事到如今为什么要葬送?” 马静雪脸色忽然铁青,沈兆墨以为她要昏倒,可她仍旧平静的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不死,我和爸爸就活不了了。”接着,她倒了杯热水捂在手心里,“我和爸爸回国没多久,徐聪和方军就找了过来,他们来要钱,拒绝的话他们便去警察局自首,大家谁也别好过,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爸爸今后都会被人勒索下去,至于董芳华和姓黄的医生……姓黄的冒充妇产科医生给我生母做得产检,至于董芳华,是她劝说我的父母放弃的我,他们是被逼的,是害怕,可他们也是间接害我的罪人,既然要杀,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她说话的语气里没有怒气,但是有一种杀伐决断的强硬,一种不露声色的冷酷的味道。 有些发黄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着光亮,沈兆墨对面看着她,说道:“你利用了方林娟这个身份住在六塘村,故意装出神神叨叨的模样好让村民忌惮,由于少有人在意‘方林娟’,你可以自由辗转于六塘村和东城,以免马谅起疑。” “你……”夏晴上下打量她,“是怎样在样貌上动手脚的?我们见过那么多次我愣是没认出来。” “我学过特殊化妆,改变样貌没什么问题,行为嘛……装成神经病就行了,夏警官,您还记得在审讯室里你对我厌弃的表情吗?” 夏晴不爽的清了清嗓子。 “沈队长,你看,要杀这几个人一点也不难,首先要学会利用人心。” “方军?” 马静雪笑而不语。 “我们辗转了好几个村民才查到方军是最先宣传你神力的人。” “张岸把他招进来纯粹是由于他的卑鄙也许有天能用上,没想到过了几十年根本没变化,只要使他得到很多很多钱,一两杯酒下肚后他什么都肯答应,他帮我宣传,让我成为村里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我以后的行动、我的行为才不会有人关注。” “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利用先决条件,徐聪游野泳是家常便饭,你便利用这点让他溺水死亡,而董芳华……你连特殊化妆都学过,在医院进进出出这么些年,如果告诉我你医学常识为零,估计你自己都开不了这口,对吧。”穆恒颇有戏谑口吻的对着马静雪说道,“董芳华的抑郁是因为你吧,你把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勾起了一段她不愿意去面对的前尘往事罢了,令她不由得担心自己的小秘密会被戳破。” “高!”穆恒竖起大拇指,被夏晴一巴掌打下去。 她朝没正形的穆恒狠瞪了一眼,愤愤道:“方军呢,她的死可是你预言的,而且案发时你和澹台、老墨他们在一起,谁杀的?” 澹台梵音那纤细的双手自然交叉放在膝盖上,她一直沉默不语,倒不是因为插不进话,只是难得的单纯想倾听而已,倾听一个得到了新的人生,得到了重生的机会,却还要以身犯险的辛苦追究下去的可怜女人的故事。下意识里,马静雪相信自己能处理的很好,但遗憾的是她并不能,其实,她就是被吓住了,被方军等人不堪的嘴脸吓住了而已。 也许,事情不必发展到这一步。 澹台梵音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没等马静雪回答便代替她开口:“是陈友杀的,周哥去村里面问过,有几个村民声称方军死前看到过一个陌生的老头,据他们形容很像陈友,村里经常进外人,他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说。” “陈叔是为了我……”马静雪哽咽了一下,“毕竟是杀人,心情还有状态必然受影响,我去见陈叔时他就问反复我原因,由于担心便偷偷在我后面跟着到了舜市,一路来到六塘村,见到了我变装,听到了我跟方军的谈话,那时我正盘算着什么时机杀他。陈叔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真的吓了一跳,他劝我停手,我告诉他自己已如开弓之箭回不了头了。” “然后你就让他替你杀人?!”夏晴大吼。 “这是能洗清我嫌疑的最快办法。” “他应该劝你去自首,或是报给警察!” “姐,不是任何人都有大义灭亲的勇气的,咱先听她说可以吗?”澹台梵音劝道。 夏晴心里纳了一大闷,嘿,妹妹,你哪头的。 “总之,你们证明了我的‘清白’,舜市事情结束,‘方林娟’最后要做的就是消失。” “是吗?”沈兆墨说,“同时意味着再杀一个无辜的女性吗?这么想来一切就说得通了,烧毁她的容貌却留着她的指纹,既要留给我们足够的身体信息查找身份,又要保证我们认不出来长相。她是被你监禁起来了吗?就是陈友救下来的女孩对不对?为了获得头发、牙刷、喝过水的杯子等等她触碰过的东西,将这些东西放进六塘村的家中,做出方林娟就是那具女尸的假象,疗养院中的死人也是听她说的吧。你当时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可是无辜的,不是吗?” “……”马静雪张开嘴,又合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她这样踌躇不定,“我没杀她,是陈叔……” “什么!”除了在他们来之前便已受过惊吓的澹台梵音外,其他四人异口同声的喊起来。 三十多年前救了她,三十多年后又亲手杀了她……太讽刺了! 孟松林抱着他那颗蚕茧脑袋,已经听不下去了。 “陈叔杀了她是为了我,而他自杀,也是为了我。” 穆恒和夏晴四只眼睛瞪的溜圆,模样显然快要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节奏了,孟松林呢,老刑警还是抱着头,已经完全放弃思考了。 第162章 最后的眼泪 马静雪依旧面无表情,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晚,陈叔给我来电话,他喝了不少酒,我一听语气就不对劲,我连夜赶过去,却看见他死在床上,脖子上有道深深的伤口,床的面前是一个空的玻璃缸和大量的福尔马林捅,桌子上留着一封遗书……信上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把他的头割下来,遮住脖颈上自杀的痕迹,再将身体泡在福尔马林里,连斧子、手套、口罩和防血溅出的隔离衣都准备好了。如果警察察觉不出来与张岸案有关,则会当作精神病疯子作案,假如察觉出,也会把怀疑放在知情者的灭口,还有坑底的那十五名受害者的家属身上。” “陈友救下的女孩又是怎样被害的?”沈兆墨顿了下,问道。 “她父母早早就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陈叔过一段时间就去看她,所以想骗她过来住上几天……不难。”最后两个字,马静雪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口。 假如陈友还活着,沈兆墨很想亲口问问他是怎样想的?心里痛不痛苦?杀死一个可以算亲手养大的孩子去救另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的等价交换,值得吗? “……”穆恒哑口无言,对马静雪的话字字斟酌,发现陈友还真是把警察算的够清楚的,“陈友不当警察屈才了,准备的够细的。” “不要以为陈叔是名医院护工就一定是个笨蛋,他很聪明也很谨慎,更何况,当你想保护一个人时智慧是无限的。” “结果他的牺牲却什么也没换回来?”夏晴讽刺道,“陈友算是白死了,为了你这个白眼狼,我还真为他不平。” 她和马静雪面面相觑,后者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平静的对着夏晴的目光。 “杀人说白了跟吸毒很相似,一旦沾染上便很难能停止得了。” “所以杀了卓新母女?她们犯了什么错?” “夏警官,我还是方林娟时就告诉你们了,我没有杀她们,因为我没有她们的理由,就算卓新可能看到我和方军说话,甚至是我上妆卸妆的过程,我只要演的夸张点,谁会相信她说的话。都到了这一步了,我没必要在藏着掖着。我想杀的只有害过我和我父亲的人。” “那烧死自己的父亲算什么?”夏晴都不拿不准到底该不该可怜她了。 “你错了夏姐,她想做的无非是让她父亲亲口把四十年前的事说出来,跟过去做个了断罢了。”澹台梵音单刀直入的说道。 马静雪看了眼她,嘴角微微向上挑,那感觉好像在一屋子的人之中,只有澹台梵音最了解她的内心,从结果来看,事实却是如此,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计算好了消防车到别墅的时间,所以除非车子抛锚,不然肯定能赶到,而且情况不对的话我自己也会拉他们出来的。”马静雪喝了口水,“孟队长,我很抱歉,我无心牵扯进李警官,只是那个时候我就像是走火入魔般非要实施到底,有机会我定会亲自向李警官赔罪的。” 孟松林没看她,低着头语气生硬的来了句:“致幻剂哪来的?” “去年黑市上买的,我把转账信息和网址给你们,你们可以照着这个查。” “把你爸折腾的不人不鬼的就是为了让他说实话?你下手太狠了吧!” “……爸爸他很痛苦,几十年来每天都要靠安眠药入睡,扶养我的忙碌、生活的压力、对过去的愧疚、担心东窗事发的恐惧,你们能想象他的内心有多煎熬吗?我完全可以在陈叔自杀后就此停手,让案件成为悬案,可为了爸爸,我不得不再赌一把。” “马谅的神经能纤细成这样……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我错了?”夏晴瞥了眼欲言又止的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似笑非笑的解释道:“马谅有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张岸的势力有多大,有多少人会为他卖命皆是未知,一旦意识到张岸失踪,是否有人立刻开始查找?为了孩子,马谅也不会以身犯险。试想一下,一个傲慢无礼、斤斤计较,关键时能毫不掩饰的趋炎附势只为了活命,甚至拿着犯罪得到的钱生活的逍遥自在,没有廉耻心,没有罪恶感,正常思维下,这样的人会跟张岸失踪有多大联系?马谅所讲曾感到身后有视线,张岸已死,假如他没说谎,那么所谓的视线很可能来自试图寻找张岸下落的人的。”说到这,她目光移向马静雪,“他豁出了名声,保全了自己和女儿的安全。” 马静雪把凉了的茶壶端回厨房,又烧了一壶热水,端着重新冒着热气的水壶进入客厅,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给澹台梵音空了的被子里续了些水,“计划应该很成功,父亲说出了疗养院的谋杀,我以为一切会就此结束的……没想到,”她悲凉的笑了几声,“到底是爸爸啊,听到陈叔死了立刻意识到跟我有关系,律师昨天告诉我,父亲在坦白所有之前,曾委托他调查方军他们的情况,他就是这样把事情串联在一起。他决定保护我,为了显示自己心神不宁,他还假装做了个噩梦,装作担心有人来灭口,故意让门口的刑警注意到。” “他为了让你相信你的计划正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沈兆墨发出了声叹息,“之后的那场大火,马谅弄上自己的手腕,吞下大量的安眠药,在安眠药产生作用之前把家点燃,全是是他自导自演的戏,以生命为代价。” “爸爸跟陈叔一样,为了给我洗脱嫌疑,牺牲了自己。”马静雪抬起头,目光扫视过众人,停在了沈兆墨身上,说话声音仿佛是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是我太天真了吗?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吗?我把局面搅得不可收场,假如我没杀人,是不是困难就会过去,就会迎刃而解呢?” 沈兆墨明白她此时不是真的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也不是在恳求一个慈悲,她在崩溃与绝望之间徘徊,那些对她来讲根本毫无意义,他想她只是单纯的……伤心而已,“马谅不曾叫你为他杀人,那根不就不是一个摆脱困境的方式,方军和徐聪威胁本可以处理好,只要告诉给警察,再找个好律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说句不符合身份的话,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过去的事件,而你们却有他们敲诈的证据,本该相安无事,但你却要以最极端的方发来解决问题,来表达自己对父亲的爱,报答他对你的救命与养育之恩,这又怎么不是你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呢?结果,不单单搭上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还让这世上最爱你的两个人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一落,沈兆墨给了穆恒一个眼神,后者立马会意,掏出银白发冷的手铐走上前拷在马静雪的手腕上。 “走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马静雪站起身,那张脸万念俱灰,像是失去了生活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理由。 夏晴走在她身边,穆恒在他们身后跟着,孟松林摸了摸他那蚕茧脑袋,面色难看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沈兆墨扶着他,因为这位老刑警好像随时要摔倒一样。 只有澹台梵音站在窗边纹丝不动,默默的看着眼前即将踏出门口的马静雪,心中感慨万千。 “尽管你的生命已经结束,可我的痛苦仍然比你深刻,悔恨将永远刺痛我的伤口,而只有死亡才能永远将之弥合……”这时,一段文字从马静雪的嘴里飘出,她仰天长叹,“你一定不想再向我复仇了,因为我所承受的悲哀比死亡更痛苦。” “她在念什么?”穆恒一头雾水的向屋里询问。 “《弗兰肯斯坦》最后一章的怪物说的话。”澹台梵音回答着,露出好像预料到什么似的表情。 “很快这些炙烤着我的苦难将不复存在……我的灵魂将永远得到安息,即便到那时它还会思考,但肯定不会思考现在这些事了,永别了……”马静雪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种难掩的怆然。 突然,马静雪的身影在穆恒眼前闪过,她使劲撞了一下夏晴,下一刻便动如脱兔般的窜了出去。 夏晴原地转了个圈迅速站稳,难以置信的望着马静雪逃跑的方向愣了两秒,接着也跟着冲了过去。 只剩下澹台梵音一个人还留在屋子里,脸孔因悲伤蒙上一层阴影。 拐了两个弯,马静雪逃进走廊尽头的逃生通道,顺着楼梯向上敏捷攀爬。沈兆墨连思考为什么会有此意外的时间也没有,只能死命的追着她上楼,孟松林体力不如年轻人,再加上脑袋上的伤,便以他的速度紧追在后。 他们绕过好几个弯,每次都在马上能抓住她的时候突然又拉开了距离。 “我去!她练短跑的啊,这么快!”上了几层楼后,穆恒开始有些喘。 夏晴大跨步追上去,伸手再次去抓她,没想到横空飞来一箱子,没来得及躲闪,正好砸她头上。 “马静雪,你再跑性质就变了!赶紧站住!”明知没用,夏晴还是大声叫嚷。 马静雪沿着楼梯往上跑,通往屋顶的大门此刻就在眼前,她三步并作两步的上最后几个台阶,正要去拧把手,忽感到背后一疼,夏晴结结实实的踹了她一脚,她立刻向前扑倒,却在马上就要趴到地上时用手腕撑住了,瞬即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先是朝准备抓她的夏晴挥舞了几下,随后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手一使劲,刀刃下出现一道血痕。 众人一惊,不由自主的停住,皆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冷静点,别乱来。”夏晴一边安抚,一边寻找抢夺她刀子的时机,可马静雪就像是练过了一样,夏晴尝试了几下都被她巧妙的躲过了。 屋顶的门被她打开,沈兆墨几人慢慢跟着她来到了屋顶。 马静雪保持着刀架脖子的姿势不动,平静的说:“幸好,昨天把门锁弄坏了,要不然可不会这么容易进来。” 沈兆墨心中窜出一阵凉气,不详预感更为加重。 “马静雪……别做傻事。”沈兆墨说着,但心底的某处正在提醒自己这声劝告是多么苍白无力。 蓝色透明的天空下,马静雪全身仿佛被白色的光芒包裹住一般,她一步一步往后退,衣领被鲜血浸染,惨白的脸上、从那双忧伤的眼眸中落下两行泪水。 就在那一瞬间—— 马静雪飞身跳下,霎时间刮起的狂风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她静静躺在那阵风中,就像是一只小鸟翱翔在空中,直到跌落到地上—— 过了好久,澹台梵音才慢慢地走上屋顶,穿过忙着打电话善后的众人,微微靠在栏杆往下望去。由于离地面太远,她并不能看清马静雪的身体,看得见的,只是地面上盛开的那朵美丽又凄凉的“花“而已。 “不再感受痛苦,能够得到永久的安宁,这样……也好。”她闭上眼,轻声道别。 第163章 尾声一 随风而散的信 十点刚过,电话不客气的打来,澹台梵音接了电话说了几句后便离开家驾车驶向市局。早晨的微风夹带些许水汽,冷嗖嗖的,预示着秋天马上要来了。她把车停在市局门口,对面就是家卖早餐的小店,于是先走进店里吃了点东西。 楼梯的台阶处发出一股酸臭味,似乎是擦地的拖把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了。一位身材臃肿上了点年纪胖警察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正在劝说一个一脸倒霉相的年轻男人少喝点酒,声音穿透力极强却不怎么好听,空旷的大厅里,都是他犹如猩猩般的叫声。澹台梵音穿过他时,还听他煞有介事的听他说起了往事,当澹台梵音路过时,他瞥了眼她,眉毛之间瞬间多了条褶皱,看上去对于所有年轻人,他都看不太惯。 澹台梵音一声不吭的走进重案组办公室,里面刮出一股凉风,非常凉爽,室内飘着一股消毒水味,桌椅干净的一尘不染,地面湿漉漉的还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留神脚下妹妹,可别往前走了,要不说男人干活就是糊弄,拖把水都没拧干,你看这地拖的都快成沼泽了。”夏晴一蹦一跳的避开几处“水坑”,向澹台梵音走来。 “大扫除吗?”澹台梵音来到一块未被殃及的干燥地面。 “可不,接连好几个大案,又都是帮大老爷们,一个多月下来办公室臭得无法想象,猪都未必能呆下去,你瞧,”她伸手一指走廊,“侯局刚给熏出去,给他气的勒令现在马上打扫……就成现在这样了,盘丝洞是没有了,改水漫金山了。”夏晴以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看着一屋子瞎忙活的男同事们。 “兆墨呢?”澹台梵音笑着问。 “侯局办公室挨批呢,为了马静雪自杀的事,我反正觉得这结局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坏事,至少算是一种解脱吧。”夏晴叠着手中的抹布,把脏的那一面翻进去,“找老墨有事?” 澹台梵音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说:“他说有我一封快递被送到了这里,我过来拿。” “给你的,寄这里?”夏晴听着新鲜。 “我也好奇就赶紧过来了。” “可能在他办公室桌上,你去拿吧,记住要采用迂回战术绕道行走,躲避左右敌军的夹击,这帮人的拖把都跟成了精似的,专往有人的地方撞,你要小心不然就会成我这样。”夏晴抬腿让她看,裤子上满是泥点。 澹台梵音走进沈兆墨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封有她署名的快递,快递单上写着市局重案组的地址,寄信地址是马静雪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澹台梵音打开了快递,里面是一封信,她打开信,墨迹很浓,笔画饱满圆润有点可爱,她多少有点意外,这个年头电子邮件倒是不少,手写信已经不太能遇到了。 就算信中没有出现寄信人的姓名,但澹台梵音心中早已知晓。 亲爱的澹台小姐: 我本想发封电子邮件,可觉得手写信更能表达心中歉意,那只手掌是我寄给你的,不是为了吓跑你,而是希望给你们造成一个凶手残忍冷酷,又极喜欢挑衅的形象,可从结果来看,我失败了。从把徐聪推下水时,我便已经将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我以为我能掌控好一切,我以为我能成功帮爸爸摆脱威胁,但是仍然不能。我后悔我做过的事,对父亲、对陈叔、对你、甚至对方军他们,我都感到十分抱歉。 你应该想知道是谁把医院的警官击昏的,那是我爸爸找人做的,他让律师花了点钱买通了几个混混,你们不必去找,也找不到,况且我认为你也不希望把更多无辜的人牵扯进这如噩梦般的事件里,对不对?请别让我失望,能否替我向那位警官道声歉,如果你再次见到他的话。 卓新和吕萍萍母女,我觉得一会儿我可能要再次回答一遍这个问题,她们不是我害的,我发誓,不过那位夏警官可能不会相信,还请你们务必找出杀害她们的凶手。 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会写信给你,我只能回答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与众不同,在我心底的某处,我总感觉我们极为相似,好像不用话语就能了解彼此内心一样。 这封信我会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我死后,律师会代替我寄给你,或许会迟上好几天,还请见谅。 对了,方林娟屋里的那只猫的干尸麻烦你烧了吧,那只是我用来让你们确信方林娟就是目击凶案的小女孩的方式,然而却忘了她怕猫,我真是笨的无可救药。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猫鬼或许真的存在不是吗? 算算时间,你也应该要到了,你给我打电话说要见我的那一刻我便明白都要结束了,再等一会儿,等我把真相告知你们后,我就要去见爸爸还有陈叔了,准备工作昨晚就做好了,希望能万无一失。 你会阻止我吗?我猜你不会的。 如有来世,我们再见。 澹台梵音念完信,向窗台走去,明亮的窗户、窗框用墨汁一样的黑色浸染,窗前放了盆有点枯萎的多肉植物,她用杯子灌了些水,小心翼翼的浇在花盆里。 沈兆墨顶着一头“乌云”从侯局办公室走回来,见他窘迫的样子,澹台梵音不由得笑了几声。 “转了一大圈,卓新母女的死还是一筹莫展。”他走过来,拿走她正在浇花的水杯,喝了两口。 “还有失踪的那些猫,东城失踪的猫是用来做犯罪的工具,可是舜市失踪的猫呢?去哪儿了?侯局为这事找你的吧。” 沈兆墨不言语,可是神情出卖了他。 “马谅的律师寄给你什么东西?”沈兆墨注意到桌上开封的快递,问到。 “没什么,”澹台梵音把信折成三折,放进包里,“马静雪的遗书。” 沈兆墨一惊,“写了什么?为什么寄给你?” 澹台梵音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悠长而遥远,“信里只有她的悔恨而已,至于为什么给我……谁知道呢。”她牵起沈兆墨的手,笑着看着他,“马静雪要我把她家的那具猫的干尸烧毁,你陪我去好不好。” 沈兆墨用力回握她的手,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把她的外套向里紧了紧,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来到方林娟家,这里跟方林娟离开时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家具、用具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澹台梵音走到黑暗的小屋,她戴上手套,伸手捧起那具干瘪的猫的尸体径直走到后院。沈兆墨找了好几遍都都找不到桶,只得去邻居家借了一个,又跑到后山寻了些树枝。 他擦着一根火柴点着一根木头丢桶里,火苗越烧越旺,澹台梵音把干尸小心翼翼的放进去,火舌喷出,很快吞没了猫的尸体。 “我去接水。”沈兆墨说完,转头走回屋里。 澹台梵音默默的等他走远,才从包里掏出信,她举着信把信纸的一角对准一束火焰,信纸燃烧起来,烧的很旺,她把它仍进火里,刹那间,写满了文字的纸化成黑色的碎片,它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起,飘进这初秋的天空中去。 “我收到了,来世见……”澹台梵音望着天空,喃喃嘟囔着。 第164章 尾声二 猫,就在你身后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一点左右,一辆豪车停在六塘镇钱彼的寿衣店门口,下车的是位中年女性,穿着打扮都非常时髦,她走进店里来回打量一番,似乎是对这里的环境相当不满意。 “你好。”钱彼忐忑不安的打着招呼。 “你是这个点的老板,会跟死人说话的那个?”中年女人的嗓子里发出犹如鸭子叫般难听的声音。 “是……是我。”钱彼回答。 “你真的能跟他们说话?别是骗人的吧,说实话我根本不信,来这儿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到底能不能你倒是说句话!”女人吼道。 这、这让我怎么解释呢…… 钱彼急得汗都快出来了,“你、你看,你要是相信就算我骗你,你也会相信是不是,但若你本来就不信,我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用,这样说你懂了吧。” 中年女人半信半疑的瞧着他,随后像是放弃了似的开口道:“算了,试试总比不试强,有个活想让你接一下,肯吗?” “当然当然!不知是同哪位逝世的亲人对话啊?”钱彼客客气气的问道。 “我爸,刚死。”女人干脆回答道。 “请节哀,是想知道他在那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投胎转世是吗?” “这都无所谓。”女人大手一挥,接着走近他,有些神秘的说:“我想让你帮我问个东西,我爸死的时候把一个黑色的箱子藏了起来,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银行还有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都没有,你要是能帮忙找到,费用方面绝对没问题,比你一年赚的都多。” 这时,钱彼的目光中隐约闪出一丝莫名的光亮。 “……这样啊。”他继续讨好般问道,“能告诉我箱子里是什么吗?这样我也好开口,毕竟黑色的……” “那跟你没关系!你只用把箱子给我找到就行,别废话了,能还是不能。” “……我试试……试试。”钱彼露出卑微的笑容。 女人走后,妻子带着孩子到隔壁的小朋友家做客,老母亲没过多久也去街上遛弯,找以前的老姐妹们说话,家里只剩钱彼一个人。 钱彼伸了伸懒腰,关上店门,换了双较为舒服的旅游鞋走上了街,随后走进树林,不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旧房子。他扭过头向后望望,见没人跟着才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走进去。穿过院子,来到里屋,钱彼随手把屋门从里面反锁。 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一直面向墙壁,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勉强射进,昏暗的光亮之间依稀可窥见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些都是尸体,猫的尸体,发黄、发黑、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经过了好几秒钟…… 好几分钟…… 钱彼就这样纹丝不动的站着,像是灌了水泥的雕塑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样。 半个小时后,他的身体轻微摇晃,幅度逐渐加大,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的颤动,他双手掩面,手指的缝隙之间那双眼眸凝聚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刚开始他只是发出一丝轻笑,随着身体抖动的增大变成震耳欲聋的大笑、狂笑。 “总算让我等到了!”钱彼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下一刻,他冲上前一把掀开被黑布罩着的突起物,一个与方林娟家的猫鬼祭台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在面前。 他抚摸着那只化成木乃伊的猫,低声笑骂道:“你们要给我争点气,把刚才那死女人的钱全部都给我弄到手,让我杀了她也无妨,这个镇子的人我已经受够了,都是些没钱的货,杀了那么多都不够买几袋米的,卓新那个臭女人也一样,跟我吹嘘她们家有多么有钱,害我白高兴了一场,你们什么也没拿就是因为她家没钱对吧?费了我半天的劲不说还得应付警察,幸亏有她那混账弟弟顶着,还有那个吕翔飞,那王八蛋敢浇我汽油。”他的笑声越来越阴森,小屋里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低了不少,“你们去杀了他,杀了吕翔飞,猫鬼又不受监狱围墙的阻拦……嘻嘻嘻、哈哈哈哈!” 钱彼再一次狂笑道:“我的小宝贝们,那女人身上能有多少?有多少我就抢来多少,还有那只箱子,那里面说不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随着他的笑声,屋里开始笼罩着一股白色的雾气,雾气越来越多,环绕在钱彼的周身,他身体晃动,仰头大声的嚎叫,笑声、叫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他筋疲力尽才渐渐停止,最后,他宛如一个电力用光的人偶跌坐在地上。 空旷的、没有灵魂的话语从他嘴里飘出:“去吧,刚才那个女的,跟着她。” 铃铃铃—— 话音一落,一阵铃铛声从空中飘来,还夹带着一声似有似无的猫叫。 作者的话:亲爱的小伙伴们,第五卷到此结束了,这篇写的有点长,不知道各位读的尽兴了没有。明天开始第六卷,澹台梵音差不多要跟过去做个了断了,还有马斯理奥神父,他究竟是死是活,第一章就会给你们个答案。 另外,下一卷我打算让沈兆墨休息一段时间,因此,舞台设定回澳洲,算是我的一个挑战吧。希望大家能够接受。 谢谢阅读,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第165章 信徒的陨落 阿米尔跪在金碧辉煌的礼拜堂中,神圣的黄金十字架在两侧蜡烛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与白日宛如从天上射下的温暖光芒不同,夜晚的十字架多少透着些怪异,然而,这是那些背弃了神的教诲的人们的想法,对于虔诚的阿米尔来说,哪怕是在黑暗之中,神的圣域也是最安全、最让人身心放松的地方。 “主啊,请您赐慈悲与您的子民,我就是只迷途的羔羊,寻找着黑夜中唯一的光亮……”他双眼紧闭,手指交叉握在一起,由于用力过猛,指尖微微发白,“请您怜悯我的母亲,可怜她,请您救赎她……” 下一刻,两行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眸中缓缓滑落…… 阿米尔的母亲上个星期蒙主召唤永远的沉睡了,在主的花园里她会过的很幸福。母亲是个美人,发色是标准的黄金色,这让她无论走在哪里都非常耀眼,但身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她一生本本分分——结婚、生子、工作,艳丽的容貌为她惹来不少麻烦,很多觊觎她美貌的男性就如同蜜蜂一样围着玫瑰般转来转去,但他们不明白,她始终追求无暇纯洁的美丽,那是心灵的美丽,跟肉体欲望毫无关系,这种快乐其他人或许永远也体会不了。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当阿米尔下决心成为圣职者时,她并没有因此而苦恼,而是满怀欣慰的送他来到这个学校,她不在乎他的未来是否能位于权利的中枢,只希望孩子能快乐,这就够了。 如今,她离开了阿米尔,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主保护着她、爱护着她,他很伤心可同时也为她感到高兴。 我死掉的话,也能在天堂里见到妈妈吗? 祭坛周围的光亮的愈加朦胧,阿米尔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从礼拜堂一角的置物柜中取出几只崭新的白色蜡烛,随后,他慢慢走到祭坛前,取下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替换上新的。 一阵悉索的声响隐约在隔壁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女孩的轻叫声。 阿米尔停下手中的活,走到后侧走廊,硕大的木门后就是通往钟塔的庭院,阿米尔拉开门,走出去转着头望了望。 突然,一道人影向他冲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阿米尔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他按住怀里剧烈颤抖的肩膀,小心的拉开点距离。刚才冲过来的是位年轻女性,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清女孩惨白的、接近透明的皮肤,似乎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造成,头发凌乱的披散开,身上一件蓝色长裙、裙角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有几处像是被利器划破的伤痕。 “怎么回事?有人攻击你吗?”阿米尔一头雾水,汗水从额头不自觉的流下。 女孩没说话,双眸恐惧的向四下看,阿米尔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一股寒意直窜心间,仿佛有种看不见的可怕力量将要袭来。原地刮起一阵夹带着水汽的风,云层不知何时遮挡住了月光,四下变得一片黑暗。 接着,风声之中响起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很轻,却在这四下无人的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而且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女孩喘着气,肩膀激烈抖动,她推开阿米尔想要立马逃跑,却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一滴滴红色鲜血滴在裙摆上,由于是几乎跪在地上,所以膝盖正渗着血。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死……”她看着阿米尔,绝望的呜咽着。 一样东西从远处过来,女孩的喉咙像是被勒紧一般发出几乎窒息的尖叫,双脚在地面拼命乱动,像是想站起来。 “啊啊啊!来了……要来了!”她低喊道,双手紧紧拽住阿米尔的裤子,“不行了,我就要死了,啊圣母玛利亚啊,请您赐予我慈悲,救救我吧!” 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下,阿米尔听清楚了跟笑声一起传来的还有脚步声,以及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行!再在这待下去,他们都会死! “躲进去!”阿米尔转身想进礼拜堂,却被女孩死死拽住。 “你没听见吗,人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啊!”她手一指礼拜堂的方向。 阿米尔一听,还真是从里面传来,于是他一手拽起女孩,朝她喊道:“快跑,往这边跑,这里能躲人的地方不多,悬崖那里有处避难所,那里应该安全。” 女孩满脸泪水,像机器人一样拖着沉重的双脚被阿米尔拉着往钟楼后方跑去。 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杀她?阿米尔显然没有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缓慢的脚步声逐渐变成快跑,随着速度的加快,金属的摩擦声也跟着变强,如同恶魔的利爪刮擦着地狱的大门,追杀着这两个可怜的生命。 他们穿过钟楼,踏上沿海小路一路狂奔,海浪拍打着峭壁,潮湿的空气在此时足以使人窒息。小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阿米尔不曾经历如此的恐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幻觉中游走,口干舌燥、呼吸急促,然而,他乐观的把它当作了主赐予自己的试炼,假如通过了,那么以后他也就毫无所惧了。 “马上就到了,转过弯就是。”阿米尔安慰着身后的女孩,慌乱之中,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嘴唇都咬破了。 “我不想死……”女孩再次低吟道。 “你不会死,主不会让我们死,他会保护我们的,你要坚强些,马上就到了。”他鼓励着她。 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阿米尔身体一转带着女孩跑到了侧面的一块巨石下,不远处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这里有个洞口。”阿米尔指了指岩石之间的一道豁口,“快进去,千万别出声。”他轻声说道。 女孩小心翼翼的侧身钻进去,阿米尔扭头朝他们来的路上瞥了眼,跟着挤进去。 洞里潮湿闷热,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也得相当费力的才能看出这是一个不小的山洞,装两个人绰绰有余。阿米尔坐在入口的一角,他很聪明,选择的位置正好位于死角,无论谁从外面看都不会看见他。 “你往里坐坐,坐在那儿一眼就被发现了。”他说。 女孩一言不发,老实的听他的话移到了靠里的位置,那也是个死角。 阿米尔侧耳倾听,外面风声和海浪声此起彼伏,而脚步声和摩擦声却消失了。杀手没跟上?还是跟丢了?阿米尔不敢轻举妄动,全神贯注的留意外面的动静。 “谢谢你……救了我……”女孩轻柔无力的声音响起。 “那是谁?为什么要杀你?你到这座岛上来干什么?” “他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跟着旅游团来玩的,没想到在岛上迷了路,等我走出去想跟同伴汇合却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我只得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明天再联系船来接我,没想到竟然碰上个杀人狂……你呢?这里的学生?” 阿米尔先是点点头,意识到女孩看不见,又轻声的说了句:“是。” “他会不会找到我们,这里安全吗?” “只要我们小点声不要让他发现就行,撑到早上就安全了,至少我学校的老师一定会来找我的,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女孩没说话,阿米尔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她似乎很冷。 “你这个时间在教堂里做什么?”女孩的嗓音依旧很微弱,阿米尔感觉她还是非常害怕。 “我在为我过世的母亲祷告,她上个星期去世了,我请求主让她的灵魂进入天堂。” “我很抱歉……” “不用介意,母亲她不怕死,她是虔诚的信徒,我也一样,死亡对我们来说并不是终结。” “你将来也要成为神父?” “是的……嘘!小声,我听见脚步声了。” 此刻,阿米尔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警觉起来,洞穴外果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声音逐渐接近,离洞口已经不远了。 “不行了,我们就要死了,没人能救我们……”女孩小声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女孩边哭边向后退,直到脊背碰上冰冷潮湿的岩石,然后缩成一团不住的发抖。 在女孩看不到的方向,阿米尔也惊恐不安,精神开始有些恍惚,身体也呈现虚脱状态,他心有不甘的咬了咬嘴唇,口里顿时尝到一丝咸腥。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只有地面上的几颗碎石头,阿米尔强忍住恐惧在黑暗中摸索些大个的石头装进口袋里。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回荡在四周。 来了,就要来了,阿米尔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口,不敢有半点懈怠,然而,杀手的脚步声走到洞口附近居然停住了,与之而来的是一长串惊悚诡异的笑声,笑的阿米尔头皮发麻。 可就在这时,对面的女儿竟然说起话来,浑身紧绷的阿米尔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喂,你说天堂是什么样的?”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阿米尔的语气里带了些责怪,“别说话,会被发现的。” 女孩像是没听见他的警告,自顾自的说着:“你的母亲进了天堂……人死了都能去吗?上帝真的肯让所有人都进去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还要不要命了!”阿米尔彻底火了,他把声音压到极低,怒道。 “嘻嘻嘻……” 这时,一阵跟杀手同样诡异的笑声从阿米尔的对面传来,笑声尖细刺耳,仿佛……仿佛女孩才是准备啃食血肉的恶魔。 “你……” 阿米尔还没说出话,下一秒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他脑子“嗡”的一声,瞪圆眼睛诧异的看向面前的女孩——她竟然在地上爬,像是蛇那样的爬,舌头伸得很长,口水从嘴角往下流出,她的眼睛……阿米尔看不见,但肯定布满了血丝,兴许都没有眼珠。 他尖叫一声立刻站起来,他吓坏了,掏出石头朝女孩砸去,黑暗之中,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的砸中了女孩的脑袋,鲜血沿着她额头往下流,流到嘴边时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别过来!”阿米尔大声叫嚷。 地上的身影在爬了几下后,慢慢地直起身子,一抹冷俊的光芒打在阿米尔的脸上,洞外的月光照着犹如魍魉般的女孩的身影,阿米尔眼睛紧紧盯着她,还有她不知从那里掏出来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刀。 “你不想见你母亲吗?”女孩把头一歪,问道。 阿米尔瞥向洞口,却惊讶的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就在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时,杀手已不知不觉的走到洞口,堵上了阿米尔最后的生路。 女孩突然挥刀,阿米尔自卫地将胳膊挡在面前,锐利的刀刃狠狠的切开他的衣服划开他的皮肤,鲜血顿时涌出,他绝望且痛苦的喊叫了一声。 “动就不好玩了。” 女孩似乎很委屈的看向那个身影,后者走进来,无情的抓住猛烈抵抗的阿米尔,将他双手别在身后,固定在女孩面前。 “这里是主的领域,你们这帮恶魔!别以为能逃脱主的惩罚!”阿米尔最后呐喊道。 女孩将刀子插进阿米尔的胸口,脸上还能感到他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然后,她一下接着一下的把刀子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再拔出来,肌肉撕裂、血肉绽开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洞。 阿米尔倒在一片血泊中,没有了呼吸,夺取他生命的女孩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放在嘴上舔了舔,她俯下身,几乎趴在他身上,似乎连声音中都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告诉我,可爱的信徒,你能进入天堂吗……” 洞外刮起了海风,暗夜目睹了这一切,同时也隐藏了这一切。 男孩空洞的双眼无神的瞪着洞外,远处是他向往的神的花园。 第166章 上岛 从皇后大街出发,走路晃晃悠悠大约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停泊着两艘大型游轮以及好几艘小型渡轮的港口,这是一个娱乐性极强的海湾港口,有着数不清的餐馆与酒吧、写字楼与酒店,不远处还有两家大型购物商场,要是午餐或是晚餐时间,这里保证人满为患,而在早晨十点的当下,只有很少数人坐在木椅上沐浴着早晨温暖的阳光,慵懒的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先做船到达平肯巴,然后再坐大巴去神仙湾,最后从那里做渡轮去托兰岛,路程可能要大半天,等我们到达岛上估计要晚上了。”马斯理奥神父研究着地图以及岛上传过来的路线图,他看了眼渡轮的时间表,“离下一班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可以在这里买点吃的以防路上饿。” 一条围着布里斯班转了大半圈的路线图出现在澹台梵音脑中,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说:“神父,直接坐火车去黄金海岸,再从那坐船是不是要节省时间一些,你这条线太绕了。” “乘火车虽然时间短,但离车站、港口都太远,这条线绕是绕了些,可一下来没几步就是车站,再下车则是港口,省去了走路的时间,要去的那个岛只有一艘固定的渡轮,每一班相隔两个小时,误了一班可就要等上好半天。” “上岛后有人来接我们?” “这是当然,毕竟是那边主动联系,可那里是小岛,船只不多相当于没有退路,万一发生什么我们或许连逃生都是问题。” 澹台梵音靠在花坛边,吹着凉爽的海风,拉开刚买的无糖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几口,边喝边环顾了四周。她带了一个中型旅行箱,神父的行李要更少一些,只拎了一个很小的箱子,他穿着黑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合体的类似于西服似的外套,白色的罗马领不言而喻的显示了他的身份。 澹台梵音抬头凝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拿不准他们的决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一个月前,澹台梵音收到了一封国际快递,打开封条后里面是一个蓝色塑料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些像是曝光太厉害的照片,模模糊糊只看到了一面金黄色的墙壁,照片下面是份某本古书其中一页的复印件,手写体太过龙飞凤舞,跟鸡爪子爬似的,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等翻到最后几张照片时,澹台梵音瞬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截手指,是人类的小拇指,摆在一滩血泊之中,指甲盖上染满了鲜血,照片从不同的角度、借由不同的物体展现这截断指,一张横截面的特写看的她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心直窜头顶。和断指照片放在一起的还有张男人的趴在地上的照片,头发凌乱、发梢沾着鲜血,双眼紧闭,脸上、嘴角均有血迹,而最让人震惊地是他的手,左手的小拇指断了。 澹台梵音一眼就认出了照片的人,她头脑一片混乱,甚至一度完全空白,她难以置信的盯着照片,很久之前的噩梦重新苏醒出现在她眼前。 马斯理奥神父……神父…… 澹台梵音双手颤抖,照片从手中滑落洒了一地,她瘫坐在地上,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立马抓起电话拨给沃尔特警司。然而她只说了一个开头,沃尔特警司便打断了她的话,他说中央警局昨天收到了同样的断指照片,还有张破旧的货船照,他们追查到这艘货船,在里面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马斯理奥神父,经医生检查神父受了点皮肉伤,严重脱水,身体里有麻醉剂成分,量不少却没有危及生命,休息一段时间便能康复。 听到神父还活着,澹台梵音高兴极了,可同时也疑窦丛生,回想起詹毅黔笃定的态度,神父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如今神父不但还活着而且没有性命之忧,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跟“思想者”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者……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因为凭那些人心狠手辣的手段,绝不可能留下活口。 怀着满满的疑惑,澹台梵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布里斯班,虽然沈兆墨极力阻止,无奈什么效果也没有。 刚清醒的神父记忆处在混乱状态,过了几天才逐渐变为正常,依照他所说,他循着线索追到了罗马,却在就要找到那间关着女孩的地下室时在小路里遭人绑架,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在医院醒过来。 也不杀他,也不问话,只让他睡觉,睡了两个多月?澹台梵音一时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那帮人在耍什么花招? 经检验,手指被切下的时间不超过两天,手部的切面进行了消毒包扎处理,技术还挺专业,神父脸上与身上的伤也是差不多时间造成的,就是说无论谁绑架了神父,在他睡着的时候划伤并切下他的手指,随后拍下照片分别寄出,沃尔特烦闷的抓着他的头发,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头一次遇上这么奇葩的。 至于快递的寄件地址,两人的寄件地址各不相同,但都是查无此人,所以又是一无所获。 要说清清楚楚的线索,就只有澹台梵音手中那几张仅能看见黄金墙壁的照片和从神父身上翻出的赛特斯学院的名片了,神父打电话过去,学院负责人竟然兴奋的说他们正等着他的到来。 看来,“思想者”他们不杀神父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路已被铺好,不得不走了。 “你身体还没好就出来折腾。”澹台梵音瞧着抱着手皱眉的神父担心的说道。 “不碍事,我带了止疼药,吃两片就好,早点过去才能早点查出那些人的目的。”神父从包里取出药瓶,就着水吞了两粒。 渡船开过来,澹台梵音和神父两人上了船,一个小时后到达平肯巴,两人转大巴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又来到了神仙湾,然后,他们走到港口等待去托兰岛的船。 “赛特斯学院是五年前成立的天主教学校,”神父坐在椅子上捧着包着绷带的手,说道,“校长康拉德·赛斯特是一位优秀的神学家,听说他建造了一所足以媲美“琥珀屋”的“琥珀礼拜堂”,墙壁、天花板、还有地面都是琥珀色的,当然并不是真的琥珀,而是采用了与琥珀差不多质地的琥珀色树脂建成,但壮观程度绝非一般,因此,这座“琥珀礼拜堂”成了小有名气的观光胜地。” 琥珀…… 澹台梵音顿时一惊,掏出照片仔细观察,照片中金色的墙壁发出朦胧柔和的光芒,如若不是金属而是—— “莫非这照片上的墙是‘琥珀礼拜堂’的墙壁?”澹台梵音问。 “很有可能,礼拜堂的名气不但由于建材,还有神迹。” 澹台梵音一愣。 “站在礼拜堂的中央,谁都能听见天主的声音,天使们的歌声,还有天堂中的人们的谈笑声,赛斯特打算向梵蒂冈申请神迹。” “能听见声音……幻听?” 神父一挑眉,“所有人都有幻听?” “那我倒真想去瞧瞧了,我碰到过的奇怪东西不少就是没有见过神迹,对了神父,那张复印件看的怎么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的什么?” 神父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是《摩西十诫》,以希伯来语所著,但文字实在太乱,我只看懂了前半段。” 澹台梵音疑惑不解“把希伯来语的《摩西十诫》寄给我干什么,我一不是教徒,二不懂希伯来语……这不是对着聋子骂人,白费功夫嘛。” 很明显,马斯理奥神父对她最后一句中文没听明白。 正当他们聊天时,渡轮驶向港口,一番搬运后两人上了船,路程至少要半个小时,速度比澹台梵音想象的要快得多,还没等反应过来,船就已经离开港口并且行驶了好大一段距离了。 澹台梵音走上顶层甲板观看沿途风景,马斯理奥神父则坐在舱内读着书,船里就他们两个人,今天不是公共假期也不是周末,因此几乎没人上岛。 不知不觉,澹台梵音的右手边隐约出现了一座岛屿,并且越来越近,绿色的森林之中那座钟楼格外显眼,海港周边建了几座民宅,另外有几家商店和一家超市。已经是下午五点,太阳悬挂在海平面上方,金黄色的光芒照射在她身上,照射在那座岛上。 船平安地靠岸,澹台梵音看了下表,从对面港口到这花了四十多分钟,他们感谢了船长,拿好行李跳下了船。 一下船,澹台梵音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整片天空都在打转,她捏了捏眉心,心力交瘁的摇着头——不远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个高高瘦瘦跟电线杆差不多身形的男人,相比于澹台梵音无可奈何的面容,那人倒是激动兴奋的不行,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澹台!”男人看到了下了船的澹台梵音,拼命挥手打招呼。 马斯理奥神父好奇的打量他,接着又瞧了眼澹台梵音,“你朋友?” 澹台梵音瞬间感到头更疼了。 男人名叫韩清征,身高一米九二,顶了个鸵鸟蛋般大小的脑袋,肩膀很宽,就是个现实版的小头爸爸,一双小眼睛前架着个黑框眼镜,自我感觉很酷,身上一套黑色运动衣,旁边放了个旅行箱,大的能养鱼的脚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地面 他是澹台梵音的大学同学,他们在大一的一门选修课上相识,由于兴趣相投就成了朋友。别人大学三年毕业,韩清征整整读了四年半,原因是有门专业课修了四遍愣是没过,他曾发誓,要是下次还是不过,就和那群有相同遭遇的伙伴们一起把教授打一顿。结果,好不容易跟头轱轮的毕了业,这哥们竟然直接跑去开了家小超市,过起了小老板的日子。 虽然澹台梵音没觉得开超市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却也认为只要他肯,一定能当个好警察。 “你来这干什么?”澹台梵音仰起脖子看了他一眼,跟他四目相对绝对算是体力活,时间还不能长要不脖子受不了。 “来帮你啊。”韩清征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添什么乱,你当我来这是来观光的吗?赶紧回去!”澹台梵音急忙喊道。 昨天,韩清征打电话来,知道他们今天登岛便提出要一起去,他早就对这座小岛感兴趣,况且从澹台梵音的语气中能够感觉出她遇上了大事,秉承朋友有难时,要把肋骨准备好随时插刀的原则,他说什么也要跟着。 “船没有了。”韩清征笑嘻嘻的指了指挂在柱子上的时间表。 澹台梵音刚要回嘴,就看见一位身着神父常服的人从远处走来,他步伐很快,没花多少时间便走到他们面前。 陌生神父先是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接着笑容满面的说:“马斯理奥神父?我是经理克罗,欢迎各位来到托兰岛,车就停在前面,我送你们去赛斯特学院。” 作者的话:“琥珀屋”为18世纪初普鲁士国王鲁道夫建造,后在1717年献给了彼得大帝,二战时被**拆卸抢走。 第167章 开始?未必 “我们很高兴马斯理奥神父能来。”克罗眼看前方,亲切的对坐在副驾驶的马斯理奥神父说道,“你的事我和我的同事们早就听说过,特别是您对有些神学理论的独到见解,希望你能为我们的学校带来些新的东西。” 克罗神父年纪块头不大,算是身材纤瘦,眼神望向四处时略有点怯懦,他年纪不小,两鬓已有花白的头发,底气倒是挺足的说话声音大而厚实。 他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继续说道:“学院是男校,招收8到12年级的学生,如若有意要成为圣职者,校长会亲自写推荐信,都是些好孩子。” 马斯理奥神父借着余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客气的笑道:“若是如此,那我还真是荣幸,愿我的告解有用。” “年轻的灵魂难免产生迷茫,虽然在天主的花园里,但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们的思想始终向清晰的,不是吗?特别是在这种网络发达的年代,《圣经》在他们心中兴许还比不上网络上的那些漫画呢。”克罗神父笑了起来。 “您是学院经理,克罗神父?”澹台梵音在后座问道。他们上车之前就做了自我介绍,对于不请自来的韩清征,澹台梵音只草草介绍了是自己朋友,克罗神父也没多说什么,她懒得去管韩清征了,随他便爱走不走,自己没这么多精力跟他磨叽。 由于红灯还没变,克罗神父扭过头来,面对着她回答道:“虚名而已,我是临时被派来接你们,到了学校自然有人来招待各位,我们侍奉天主,职位之类根本没有意义,我在学院教授宗教历史,你对天主教有了解吗?” “只有基本知识而已,再深一些的知识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你是否有自己的信仰?” 澹台梵音灿烂一笑,“我不是无神论者,这点您可以放心。”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克罗神父笑而不语,此时红灯变绿,他急忙转回头去发动车子。 “您是如何知道马斯理奥神父的?” “助理主教推荐的,自从费罗主教出事后,助理主教就暂时负责教会事物,赛斯特校长上报需要一位有经验的神父来做告解时,助理主教大人便推荐了马斯理奥神父。” 这位助理主教大人那些人有没有关系?澹台梵音和神父心中同时升起疑问。 车子穿过原野,转了几个弯,上了缓坡,不远处出现了几座石砌建筑,如同古代英国贵族的城堡,克罗神父用下巴示意他们,那里就是赛斯特学院。上坡变为下坡,再经过一段格外陡的道路,耸立前方的一片巨石建筑离他们越来越近。黑夜降临,满天星斗下,坐落在孤岛上的“神的庭院”神秘之中却透出些阴森,让澹台梵音不自然的打了个哆嗦。 “倒是个闹鬼的好地方。”韩清征边透过车窗向外张望,边感叹道。 车子毫不犹豫的开进去,前院四周生长着高耸入云、几乎看不见树梢的巨大树木,树干很粗看起来年岁已久,好像是为了故意给学校添加点历史感而特意移植的。一棵巨树下,有个身穿园艺服的年轻工人举着锤子,默默的把一个写有树的名称与种类的牌子敲在地上。 车子绕过最前方的建筑向后开去,侧面出现了略微矮小、模样却更为古老的建筑,车子在这栋建筑的门前停下,他们依次下了车,韩清征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中世纪古堡”,草坪边的路灯照亮了安在锥形屋顶的学校校徽——金色的盾牌之中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鸽子。 “鸟?”韩清征仰头看过去。 “是鸽子,”澹台梵音轻声解释,“那是圣灵的意思,圣灵常以鸽子的形象出现,尤其是描述耶稣洗礼的绘画中,新约圣经中《马可福音》中也把圣灵描绘成鸽子。” 圆锥形的屋顶占据绝了大部分,或直或拐的强劲线条沿着墙壁垂直向下,在月光以及路灯的照射下弥漫起不可思议的力量,仔细看去,墙壁并不是平平一面,而是遍布许多石雕,大多是玫瑰与藤蔓,接近房顶处雕刻了许多白云,大门为长方木门,与棱角分明的结构相互辉映。 他们跟着克罗神父走进门内,棕色与红色为主的大厅,地面是好看的浅黄色大理石,一排排玻璃柜中摆放着学生们得来的奖杯。 “很遗憾,校长去了英国不在学校,你们从这扇门进去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那里有人会接待你们,行李放在大厅里就可以,这里没人偷东西的,我明早还有课就先告辞了。”克罗神父跟他们一一握手后转身出门。 韩清征打开手机看了眼表,晚上七点半。 “礼拜堂在哪个方向,神父?”澹台梵音探头从窗户向外看去。 “在学校的最后面,准确的讲是在校园外面,与学校只隔着一道铁门。” “你跟助理主教很熟吗?” “见过几面。” “是那些人同伙的可能性呢?” “不排除,教会里肯定有他们的人,或许位置会很高,要是查出什么问题,只怕又是一桩丑闻。”马斯理奥神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正如克罗神父所述,最后一间办公室里果然有人在等着他们,热茶和点心已备好,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桌边凝重的盯着电脑,电脑屏幕正朝向门口,他的头发成酒红色,身材很胖,容貌严肃,性格似乎不苟言笑,从穿着上看应该不是圣职者。听见开门声,那人抬起头,蓝色瞳孔看了眼门口的人后立刻关掉电脑过来迎接。 “欢迎你神父,还有这两位朋友,克罗神父都跟我说了,也欢迎你们。”他挤出了一个略微僵硬的笑容,不知是不是他一笑就会这样。 “希望我们没有添麻烦。”韩清征抢在澹台梵音之前咧嘴一笑,说道。 “马斯理奥神父的朋友就是学院的客人,再说这位……呃……”他显然不会念澹台梵音的名字,眼珠一转,“这位年轻小姐或许能在学生面前做个演讲,介绍一下你至今的研究经历,扩展一下他们眼界也是件好事情,天啊,你看我在说什么,太没有礼貌了,我是皮克斯·里昂,负责学院的对外宣传,当然包括接待客人,如你们所见,我不是神父。” 让这么个看上去不太懂变通的人负责宣传……这学校不要紧吧,澹台梵音不由得心想。 “各位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马斯理奥神父请前往教师的宿舍,这边两位,学校有专供客人居住的房间,就在这栋楼的顶层,一会儿就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神父跟我们住的不一样?”韩清征好奇的问。 “作为圣职者,自然要履行圣职者的责任,神父们的住所直接通往礼拜堂,方便他们祷告,如果马斯理奥神父您不愿意,我可以……”。 “不不不,我很乐意,您太体贴了。”马斯理奥神父急忙摆手,语气温和的感谢道。 里昂让马斯理奥神父在办公室里稍等一下,带领澹台梵音和韩清征乘电梯来到顶层的卧室,这栋建筑就连装饰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多余。 “这是两位的房间,女士在右男士在左,房间事先都打扫干净了,床单也已铺好,洗漱用具一应俱全,无线网的账号和密码就在桌上,要是需要其他的明天早上请告诉我,学生餐厅早饭的供应时间为八点,学生九点上课,要是想睡懒觉也没问题,学校里还有其他餐厅,你们可以随时去吃,楼下的办公室九点上班,这上面不会有人来,尽情放心,晚安。” 他刚要转身走,却马上又澹台梵音叫住。 “请问,”她略作为难模样,“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里昂一愣,本就有点僵硬的表情顿时更加僵硬了,“……为什么这样问。” “恕我失礼,您屏幕上的内容我不小心看到了,是一份应急公关报告,上面的第一行写着‘对于本校学生死亡事件’等等的字样。” 里昂的脸色刷就暗下来,变得难看的不得了,他思考了半晌,才靠近他们低声说道:“其实就算你不问,我明天也要告诉你们的,毕竟关乎个人安全。”他定了定神,“三天前,一个叫阿米尔的学生被杀了,这是学院成立以来最可怕的一件惨剧了,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本来今年年底就能毕业然后进入顶尖神学院进修的,没想到……” “那孩子要成为神父?” “是这样,他母亲刚去世,他本人又竟遭遇到这种惨事,真难以置信,他的朋友们也非常伤心,更重要的事……”他观察着澹台梵音两人的反应,似乎担心下面的话题会吓坏他们,“他的死可谓是对上帝的嘲笑,他被钉在一个倒十字架上,死状跟耶稣受难时一模一样,然而却是倒十字架啊,太可怕了,警察勘察完现场就走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怀疑对象,所以你们要小心,杀人凶手很有可能还在这座岛上。” “倒十字架是哪来的?”澹台梵音问。 “不是真的十字架,而是刻在石壁上的,阿米尔死在悬崖边的一个山洞里,被钉在山洞的石壁上,背后就是那个用刀划出来的倒十字架,神父们都说这是恶魔的行径。” 倒十字架……恶魔撒旦的象征。 里昂瞄了下表,“天啊,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可不能让马斯理奥神父等太久,两位快休息吧,哦对了,要是两位饿了,餐厅还开着,那里一般九点关门。”说完,他便急匆匆的跑下楼去。 看着里昂消失的背影,澹台梵音的心里逐渐开始忐忑不安,冥冥之中,她感觉杀人案可能连个开始都不算,而操控“思想者”和詹毅黔的人,一定会在这座岛上干出其他疯狂的事。 嘎啊——窗外,乌鸦的啼叫刺痛耳膜。 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8到12年级相当于是国内的初中到高中。 第168章 琥珀礼拜堂的神迹 一进房间,马上便能看到暗红色墙壁上的木头十字架,令整间房间的气氛瞬间变了个样,澹台梵音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十字架就像是一双眼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开始担心今晚能不能睡着。撇去十字架不谈,房间里的布置同酒店房间没什么太大区别,如里昂所说,应有尽有。 收拾完衣服,澹台梵音在桌面上摆上电脑,连上网络仔细搜索有关赛斯特学院学生死亡的消息。然而,网上除了赛斯特学院的介绍以及近些年来的成果以外,关于案件方面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难不成是发生在岛上消息闭塞所以媒体还不得知?换了几十年前或许会如此,但如今这个年代只要想,就连岛上的乌鸦下几颗蛋外界都能知道,何况是人命案。 同样,绝不是因为新闻不够劲爆,少年信徒、倒十字架、天主教学校、恶魔的象征,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够布里斯班市民饭后闲谈一阵的了,更别说这些吸引人的字眼统统指向同一个案子,即便如此媒体都不重视那就只能说明一点,这帮人的脑子里都进了王水,彻底坏掉了。 假如不是媒体脑子坏了,那值得考虑的可能性有两点,第一,教区上层有人出面将新闻压下来了,而且绝对是联络了政府官员一起干的,只靠他们自己,媒体未必肯卖给他们这个面子。沃尔特警司总说这里的新闻媒体跟饿狼似的,形容虽然夸张但却不假,一个弄不好反倒会适得其反让媒体产生逆反心理,变成你越不让我曝光我就要曝光给你看,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处理此事的官员是找到了友善劝解的办法,解决的十分漂亮。第二种,就是消息被学院以某种途径按下,没有传到外面,更没有流进媒体的耳朵里……澹台梵音摇摇头,这条实行起来困难重重,不太可能成功。于是思来想去,她还是偏向第一种,有了费罗主教的先例,教区上层定会小心防范教区内的安定,假如这时让百姓知晓发生了疑似撒旦崇拜的案件的话,势必将造成恐慌,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他们一定会阻止此类消息的散播。 这时,门被敲响了,澹台梵音无奈收回思绪,起身跑去开门,只见韩清征托着两盒方便面站在门口。 澹台梵音在左右两盒方便面之间扫了一眼,微微皱眉,“干嘛啊,大晚上的跑来,又在憋什么坏呢?” 韩清征问都没问直接侧身进屋,放下面,然后烧了壶热水,“饿了吧?就知道你饿了,来!看我给你送来了我们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统美食红烧牛肉面,我们店刚来的新货,买的可快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出来几盒特意带给你,本来还想让神父尝尝我们中华美食,可惜他不在。” “神父不吃这个,还有别糟蹋咱的国家的美食文化。”澹台梵音拿起盒子上下看了看,挑眉问道:“你带了多少?” 韩清征自豪的一挺胸脯,“足够我们一天三顿的吃好几天的,放心。” “……”澹台梵音瞪圆了眼睛,“敢情你那一箱子全是方便面啊!”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万一我们没饭吃呢?万一你想吃夜宵呢?”说着,他朝她抛了个眉眼。 这令澹台梵音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水烧开,韩清征依次往面碗里倒进热水,拿澹台梵音的本子和书当盖子捂了几分钟。 “行了,可以吃了!”他解开纸盖,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在猛吃了两口后,开口问道:“在天主教学校里杀人并且还用倒十字架,你觉得这是挑衅还是凶手就是撒旦崇拜?” 澹台梵音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不知道,就现在这个阶段,一切都不好说。” 这是句实话,就杀人本身而言,的确都是未知。 韩清征听出她话中隐约藏着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边吃着面,边漫不经心的随口道:“明天干什么?参观学校?” “当然要去有名的‘琥珀礼拜堂’了,我还要亲眼去瞧瞧神迹呢。” “神迹?什么东西?” “上帝的声音。” 韩清征咬着面条不屑的哼了一声,随即翻了个白眼。 韩清征离开后,澹台梵音脱下衣服进到浴室简单冲了个澡,临睡觉前,她又盯着墙上的木制十字架看了半天,才钻进被窝里。 南半球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时,夜晚冰冷的气温逐渐回升,加之很快就要进入夏季,气温上升的就更加快一些。 有认枕头毛病的澹台梵音早早就爬起来,她拉开窗帘,朝阳洒向屋内,空气清新,鸟儿鸣叫,万物的勃勃生机单从一扇窗户便能知晓,她脱下睡衣换上休闲便于行动的衣服,前往餐厅吃早饭。 等她到达餐厅时,韩清征已经坐在那喝着早上的咖啡了,身上仍旧穿着昨天那件黑色运动服,澹台梵音开始认定他那一箱子真的都是方便面。 “早,给你点好了。”他朝她招了招手,随后拉开身旁的椅子让她坐下,“这里早饭就一种我看还行,汤就算了,你忘了咱上大学时喝的汤,好家伙喝一口得灌下去一杯水,结果喝了个水饱。” “抓紧吃,吃完饭先去办公室找里昂要张学校的地图,神父应该在礼拜堂等着我们。”澹台梵音咬了口面包。 “我出门时刚好碰见他,”韩清征把地图往桌面上一拍,“这间餐厅后面就是条道,顺着一直向前走再拐个弯就到了,很简单,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黑色的横杠,“这是铁门,后面就是礼拜堂。” “山洞在哪儿?” 韩清征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悬崖边有山的话应该是这里,离礼拜堂有点距离,穿过钟楼后有一条小路,我们可以从这里去山洞,不过现在估计还被警方封着呢。” “去看看而已,又不进去。”澹台梵音笑了笑,心口不一的表达着。 两人穿过校区,沿着一条铺满石子的道路来到铁门前,铁门十分高大,左下角留着一扇一人多高的小门,散发出庄严气氛的礼拜堂正矗立在门的另一边。 跟神秘复古的古堡式教学楼和市区里那些雄伟的教堂相比,礼拜堂的规模要小了许多,可以说十分不起眼,然而木质拱门上方的耶稣受难像、以及墙面上雕刻的大天使像,都在无言的突显出这片领域的神奇力量。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推开木门走进礼拜堂——象征着天堂的半球形穹顶,华丽的玫瑰窗,圆形柱子以及柱头的茛苕叶装饰,精致美丽的彩绘玻璃,祭坛上方的金色十字架、十字架上耶稣的圣像栩栩如生,而最让人叹为观止的竟是所有这一切均是琥珀色的树脂打造,明亮的阳光从彩绘玻璃射入,散发出魅人心魄的光芒,而照射在屋内则又多了份柔美。 马斯理奥神父在跟一位双手放在钢琴上的年轻神父说话,见澹台梵音两人过来,马上兴致勃勃的介绍她们与年轻神父认识。 “他是学校负责学生生活的贝克·伯恩,来这里才一年。” 澹台梵音礼貌的打了招呼,看见他双眼通红于是便问:“伯恩神父是哭了吗?” 伯恩摸了摸脸颊上的泪痕,露出微笑,“我在为死去的阿米尔祷告,可能……太投入了,我弹奏守首曲子祈祷他的灵魂获得救赎,希望他能进入天堂进入天主的怀抱,年轻的生命这么早就逝去了,太让人痛心了。” 他的声音如清风一般轻柔温暖,在讲到去世少年时神情格外哀伤。 澹台梵音的胸口不自然也跟着发疼起来。 “确实是一场惨剧,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孩子会大半夜跑出来,还跑进山洞里?” “是我让他进来的,”伯恩悔恨道,“他说睡不着,想为他的母亲祷告,那孩子很善良,真的十分善良,我不忍心看他伤心难过,心想兴许他祷告完便能放下了,也就同意了,没想到竟出了那样的事,竟然还……太可怕了。” “谁先发现的尸体?” “我还有里昂先生,他一晚上没有回来,我们便四处寻找,那个山洞是孩子们经常去的地方,结果就发现他死在洞里。” “警察怎么说?他们认为凶手还留在岛上吗?”韩清征问。 “我不知道,”伯恩神父摇摇头,“他们问了一圈话就走了,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一定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他们肯定还会再来。”澹台梵音斩钉截铁的说。 “我盼望他们再来,哪怕得出一点结果给我们都可以,可怜的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伯恩神父望向大厅,突然又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他们,“马斯理奥神父说你们想看神迹,现在时间正好。” “等等,”澹台梵音莫名其妙,“神迹显现……还有时间?” 上帝还有天堂里的人们还按点上班吗? “神迹并不是一直都有,有的人看得到,有的人看不到,总之你们先去试试再下结论。” 伯恩神父带领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来到大厅正中央,告诉他们站在这里不要动,闭上眼用心倾听。 随后—— 韩清征一脸茫然的摇晃澹台梵音的肩膀,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而澹台梵音呢?同样震惊不已,怔怔的环视空无一人的礼拜堂。 在他们的耳隐隐约约飘来一阵美妙的音乐声,曲调很像歌颂造物主的诗歌,清远悠扬,澹台梵音还听见类似孩子的快乐的笑声,那样幸福,那样快乐,妇女们的交谈,还有阵阵微风,一时间宛如真的置身于天堂一样。 过了许久,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就听不见了。 “天啊……”韩清征惊讶的合不拢嘴,使劲拍打澹台梵音的后背,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没有在做梦,下一刻,他的印证方式换来澹台梵音的一顿暴击,疼得他龇牙咧嘴,更加证实自己没有做梦了。 “太不可思议了!”澹台梵音发出感叹,“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间能听见吗?” 伯恩神父回答:“并非如此,只是这个时间的声音更加清楚而已,你可以再仔细听听仍旧能够听见声音的,不是吗?” 澹台梵音侧耳倾听了下,果真如此。 “主赐予了我们这个奇迹,这本应是片神圣的土地,却被邪恶所侵蚀、所污染了。”伯恩神父再次想到阿米尔的死,伤心的低下头。 “伯恩神父,如果可以能否带我们去看看阿米尔受害的山洞?”澹台梵音语气坚定,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伯恩神父。 与此同时,沃尔特警司他们所乘的船刚刚抵达托兰岛的港口。 第169章 修女之死 上帝的信徒摩西经历了千辛万苦,建造出了一片祥和的净土,即使是后来历史中,犹太种族遭受多次迫害,甚至被屠杀,但凭借着强烈的信念,使他们顽强的生存了下来,“受难”嫣然成为了犹太民族的象征,同时也宣告着这个民族信仰的胜利,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上帝的庇佑才使他们顽强的存活了下来,他永远眷顾他的子民,保护着他的子民。 然而,上帝却没有将他的仁慈施舍给那个善良的孩子。 他的灵魂会进入天堂,会过的很幸福的——说实话,此时听到这句话无论如何也欣慰不起来。 他们从礼拜堂的侧门出去,没走几步,澹台梵音突然蹲下身,面色凝重的盯着地面上的几团污渍,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一股淡淡的味道飘进她鼻腔里。 “什么东西?”韩清征瞅着地面上的几团发黑的圆点。 “是血。”她又摸了几下,发黑的圆点就像干了的油漆。 “一定是谁跌倒了,不用在意。”伯恩神父神色如常,看模样大概没有意识到她话中的深意。 澹台梵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伯恩神父,换了平常自然不必大惊小怪,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出了命案理所应当要留心一些,任何不经意间的发现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证据,关键是阿米尔被害当晚来过礼拜堂,而且只有钟楼后面的小路才能到达山洞,是这样的对吗?” 伯恩神父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在唯一的路径中发现了滴落状血迹,你们看,”她示意众人向前方的地上看,“那里也有一块,血迹不均匀的向钟楼方向延伸。” “假如这是阿米尔的血,意味着他先在这里受到凶手的袭击,接着跑到山洞避难?”韩清征摸着自己下巴,一副电视剧里侦探的模样。 “是不是他的血要化验过后才知道,也可能真是我弄错了也说不定,不过为什么警察没有发现这里的血迹呢?他们没有来查看吗?” 伯恩神父显得有些犹豫,“看虽看过,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兴许是天太黑没看见吧……” 澹台梵音心中冷笑一声,还不如说压根就没勘察直接忽视掉了,沃尔特警司干不出这荒唐事,看来托兰岛的命案是由其他警局负责的。 她想了想,从小包里取出一根棉棒,包里面的东西大部分是些野外调查需要用到的工具,她把棉棒在污迹上轻轻滚了一下,随后放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以免万一我先取一些,谁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能来,岛上的天气阴晴不定,要是今晚突然下雨这些就全得报销了。” “幸亏案发到现在没下雨。”韩清征说完,掏出手机把污迹从大门开始挨个拍了个照,“即使没法当作证据,但总比没有强,警察来后可以再拍一遍。” “我倒是把这个忘了。” “你的地面观察力还是这么惊人啊,搜救队绝对应该高薪聘请你,比搜救犬好使多了还能沟通。” 澹台梵音:“……” 由于两人之间的对话用的是中文,伯恩神父听不懂,他只好用困扰的眼神看向马斯理奥神父,后者耐心的给他翻译了一遍,同时心中感叹他们两人的应对力。 “走吧,假如这些血点能带我们去往洞口,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韩清征。 这时,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在头上盘旋,有几只像是憋了满心仇怨似的冲着他们使劲叫唤。 血迹延伸到具有驼鞍形屋顶的钟楼,穿过一片小草坪来到悬崖边的石板小路,遗憾的是,血迹在过了钟楼之后仅仅隐约出现了几个便消失了,按照周围环境推断,很大的可能是滴进草丛里,澹台梵音只得这样考虑。 此处的风景意外的美丽,赛斯特学院位于半山腰,礼拜堂更是立于山顶背靠悬崖峭壁,从高处往下,海面上微波粼粼,还未耀眼的阳光从天洒下,仿佛一大块美玉破碎在上面,这般景色,不由得跟教堂壁画重叠在一起,震撼着他们的内心。 几个人沿着崖顶的小路继续走,绿油油的青草逐渐变成疯长的杂草,风一吹,布满裂痕的石板路从杂草中露出来。 “就是那边。”伯恩神父停下,伸直胳膊指了指前面,缓缓向右拐弯的旁边,从石壁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窥见一个长条形裂缝,被一条金黄色的警戒线拦腰环住。 “我想到了《疯狂原始人》”韩清征不合时宜的调侃了一句,“还封着呢,从外边很难看得到里面的情况吧。”他探头试了两下。 “洞口太小,你这样是看不见里面的状况的。”澹台梵音说完,抬头望着他,一种温文尔雅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 下一刻,只见她戴好手套,在三人惊诧不已的目光下越过警戒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洞穴,马斯理奥神父虽说习惯了她的乱来却也被惊得不清,更别提刚认识没有两个小时的伯恩神父了,一脸的目瞪口呆。 韩清征背着手笑的高深莫测,似乎早已算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他伸了伸懒腰,转过身无所事事似的欣赏起美丽的大海。 洞内光线昏暗,就算是在阳光明媚的大白天都暗到连地面都看不清,澹台梵音打开手机照明照向潮湿的墙壁,没有多久就找到了伯恩神父和里昂口中的倒十字架,清晰的划痕来回相交,几摊血迹在十字架顶端若隐若现,依照痕迹力度来看,刻它的人力气不小。 比起恶魔撒旦,逆十字在天主教里更代表了圣彼得十字,耶稣首徒圣伯多禄在罗马殉道而死,死前曾要求执行者将自己倒钉在十字架上,称自己不配跟耶稣有同样的死法,而阿米尔却是正着被钉在十字架上……意义是什么? 光线移到逆十字下方,那里也有一大滩血迹。 不久,澹台梵音走出山洞,伯恩立刻迎上去,好听的声音由于惊慌而略微沙哑,“你怎么……怎么就直接进去了,太乱来了。” “伯恩神父,”澹台梵音没理他的责怪,正色问道:“为什么你们会联想到恶魔,看到逆十字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圣彼得十字吗?”她恨自己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伯恩神父目光忽然变得闪烁不定,神色也变得惶恐不安。 “神父?” “……因为来这访问的一个修女死了。”他吞吞吐吐的说。 “没想到来这一趟还有新的收获。”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沉着稳重,音量大的震耳,他们立刻齐齐转过头去,看到沃尔特和梅里特并排站在不远的地方, 沃尔特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只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朝这边喊道:“伯恩神父,我是中央警局的沃尔特警司,关于刚才您说的内容可否具体讲述一下。” 半个小时后,几个人坐在校园的餐厅里,伯恩神父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举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又思忖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很怕别人听见,“……一、一年前,市区修道院的修女来学校参观,赛斯特校长还希望其中的几位能在第二个学期成为新的老师,那个……死的修女就是其中一个……刚开始我们以为她是不舒服,因为她说自己头疼的十分厉害,后来有一天在晚饭的时候,她突然发起疯来,大吼大叫的,而且嘴里还吐着白色泡沫,我们正打算叫校医时,她竟然朝向我们呕吐同时发出诡异的笑声……还说了些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什么话?”沃尔特问。 “她笑着说:‘这个纯洁的女人是我的,她与恶魔做了交易,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了,’然后就一直在笑……一直笑,我似乎看到她双眼成为血红色。” 澹台梵音和马斯理奥神父面面相觑,韩清征打了个冷颤。 “然后呢?”澹台梵音问。 “……我们把她送进了栋老房子里,就在学院边上,学院还未建那栋房子就在了,把她关进去后,校长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结果……救护车还没来人就死了。” “死亡原因是什么?” “好像是重金属中毒,警察把学院翻了个底朝天,检查了所有人的物品都没有发现毒源,他们怀疑修女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这跟恶魔有什么关系?”马斯理奥神父不解的问。 “因为修女的样子,绝不单纯中毒这么简单,那是……被邪物入侵的模样,还有她的语言,中毒的人会说出那些话来吗?” “确实……”澹台梵音喃喃自语,“所以,当看到逆十字你们自然而然想到的是撒旦而非圣彼得十字了?” 伯恩神父不言语,抱着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饮尽。 由于拜堂后侧的血迹,沃尔特不得不打电话重新叫鉴证科的人过来,顺道还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了一番之前负责此案的刑警,伯恩神父在交代了几句后回到办公室处理工作,马斯理奥神父则去往礼拜堂给学生们做告解,韩清征觉得闷,在确定暂时不需要自己后便急忙从里昂那里借了辆车,开车出去兜风了。 澹台梵音一个人回到房间,按照伯恩神父所讲,她本想好好思考一下修女死亡与“思想者”之间的关系,然而却怎么都集中不起精力来,最后只好作罢,改为躺在床上抱着电脑看电视剧,为了换换脑子,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韩清征紧张地伫立在外。 “怎么了?”澹台梵音还有些迷迷糊糊,侧头一看房间里的表顿时吓了一跳,晚上6点,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出事了!出大事了!”韩清征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是快跑过来的。 “到底怎么了?” “出人命了,一位神父死在了仓库里。” 澹台梵音愕然。 第170章 眼睛与手指 老旧仓库采用毛石圬工墙,也就是用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块建成,颇有历史感,房顶有一处烟囱,门是木制的,里昂一开门,顿时飘来一股腥臭的血腥味,还有微微的尸臭味,赶来的众人不由得紧皱眉头。正中央的地面上,倒摆着一个巨大的逆十字架,被害的神父被头朝门绑在十字架上,在众多手电光线的照射下,能看出他脸色发黑,喉咙被利器割破,鲜血铺了一地。更可怕的是这位神父的眼睛被挖了出来,眼珠被刻意摆放在空洞的眼框上,就像是小孩子无意间抠出了娃娃的双眼却不知道怎样按回去,只好那样子摆着。 “这、怎么会……”伯恩神父不由得惊呼出声,一下子跌坐在门口。 沃尔特走进尸体,看了眼那对被挖出的眼睛,不舒服的干咽了一口,“如今圣职者都快成高危职业了,比警察的死亡率还高,死者是谁?”他问向屋外正哆哆嗦嗦的一伙人。 “教……教拉丁语的约翰神父,怎么在这啊?”里昂惊恐的看向尸体。 “什么意思?” “他、他三天前请了假,说是有些私事需要处理,然后就……就出门了,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说是什么私事了吗?” “没有。” “这十字架是怎么回事?” “以前……舞台剧表演用的,我向你保证十字架是正常的,绝不是这样……倒着的。” “十字架是故意倒着摆放的,这我能看出来。” 刚抵达小岛的金法医闻声赶来,后面跟着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沃尔特退出现场给法医科的人腾地方,自己走到澹台梵音面前低头轻声问道:“之前受害的学生阿米尔也是这个死法,这个死法有什么讲究吗?” 于是,澹台梵音就把逆十字象征撒旦教的说法告诉了他,“虽然同为逆十字,但阿米尔是正着绑在逆十字架上,而约翰神父则是同耶稣首徒圣伯多禄的死法相同,倒挂着绑的,很多事象征着这人不配得到上帝的垂怜,不配得侍奉上帝,总之这种死法对于圣职者来说并不是一种有尊严的死法,相当于一种羞辱,不过是对于那些虔诚的神父们来说的。” “约翰神父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他把声音拉的更低些。 “天主教徒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也不奇怪,现在需要弄清楚约翰神父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 沃尔特顿了顿,转身面向不知所措里昂,“你发现的尸体?” 里昂不住的点头。 “你到仓库来干什么?” “我来查去年剩下的圣诞节装饰还够不够用,需不需要进一批新的,每年圣诞节集会都会邀请很多嘉宾,是宣传学校的好机会。” “仓库平常不用吗?” “这是一间老房子……学校搬来的时候这里原有很多处老房子,校长拆了几个也留下了几处,这一所被用于存放不用的工具、摆设之类的,除了过节时可能会打开一两次,平常都是上锁的,当然……锁就是普通的金属锁,一撬就开,要真是有人想进来也不困难,事后换个再找个相同的锁替代就可以,谁都不会专门去记锁的模样……我只是假设!假设而已!” “约翰神父为人如何?”澹台梵音问。 “神父他……有些古板,是那种十分传统的圣职人员,这里的学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服侍天主,还有很多孩子就是普通的孩子,喜欢流行音乐,爱看漫画,聊一些潮流时尚的东西,约翰神父对这些从来都看不惯,有时候会说上两句,我承认他不是那种能够轻松相处的同事,可也没到罪大恶极非要杀他的地步,再说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他有没有……呃……”沃尔特警司小心的挑选词语,“有没有不合适的行为,我是指对他的信仰来说。” “你是问他是否背叛了主的训诫,做了不该做的事?”伯恩神父严肃的看着沃尔特警司,“据我所知没有,虽然我来这里才一年,可约翰神父在我眼里始终循规蹈矩,他不会背叛他的信仰的。” “可人被毁成这样总要有原因吧。”韩清征伸头看向屋内的尸体,咂咂舌,不忍的摇了摇头。 沃尔特警司走回现场,澹台梵音跟在他后面,金法医初步检验完毕后招了招手,旁边几个人赶紧上前装运尸体。 “死了起码两天了,比叫阿米尔的孩子的死亡晚一天,死亡时间大致为两天前的晚上11点到凌晨3点之间,颈动脉被切断,下手的人十分利索没有丝毫犹豫,阿米尔身上的伤痕跟这个有些相似,准确答案等我回去做个对比,另外这眼珠是死者还有意识时被剜出来的。” 澹台梵音顿时头皮发麻。 “约翰神父生前在这所学院里有关系比较好的人吗?”外面,梅里特接着沃尔特的话,继续询问。 里昂思考了半天,又来回看向其他的神父们,最后吞吞吐吐、好像有些不太愿意似的开口道:“是一个叫法兰的园丁,他的年纪跟约翰神父差不多,性格也很相似,说的好听些就是不怎么会变通,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我有次还看到他们坐在花坛边说话,约翰神父看起来很是高兴。” 听到这话,梅里特不由自主的望向以不懂变通又固执享誉警界的沃尔特警司,呆看了两秒后立刻回过神来,“能否把法兰先生叫过来,或是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们自己去。” 结果,里昂越发踌躇不定,一双眼睛、目光飘的厉害。 “有什么不妥?” “法兰他……不见了……联系不上了。”里昂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一句。 “什么?!”沃尔特的吼声极具穿透力的从仓库内传出来,一瞬间鸟惊四散,他迅速走过来,冲着里昂、恨不得是冲着他耳朵高分贝嗷嚎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现在不见了,还是不见了有一阵了?你们联系他了吗?去他家找过了?” 里昂被沃尔特的大嗓门吵得微微别过些头去,眉头皱紧得都能夹死苍蝇,“家还没去,电话打过了没人接,好像是从昨天开始就没人见过他。” “好像?” “他不但负责校园内的植物,还负责礼拜堂周边的树木和花,因此他不总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算在校园内没见到他也不奇怪。”伯恩说,“要不是因为圣诞树的事情想找他商量,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失踪了呢。” “你们知道他的住处吧,带我们去。” 沃尔特留下梅里特在这里善后,澹台梵音则留下马斯理奥神父安慰那些就快被“恶魔”吓破胆的众位神父们,牛皮糖韩清征依旧跟着她。 法兰的住所离礼拜堂不远,走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那里也是一栋老旧的单层房屋并采用毛石圬的墙壁。 “法兰,我是里昂,你在吗?”里昂使劲敲了几次,可是没人回应,“法兰……” “好了别敲了。”沃尔特从院里取来一把大锄头,紧接着门锁咣的一声被凿下,他们推门随即打开手电,点点的灯光照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而这里,同样散发着异味。 果然,法兰死了。 家具被挪到了一边,他仰卧在地上,脸面向天花板,嘴张的很大,脖子、脸满是鲜血,地面用红油漆画着巨大的逆十字,法兰斯双手和双脚均被铁定钉进地板里,而他的十根手指的第一指节全部被切了下,散落在尸体周围。 沃尔特愤怒地骂道:“这他妈的究竟要干什么?”他边发火边打电话给金法医,让她迅速到这边来。 澹台梵音绕到沃尔特身边,她专注观察着法兰的尸体。他颈部和约翰一样颈部遭切割,只是他的伤口略显深些,比起约翰那光滑的一条切口,法兰的伤口更大,皮肉还往外翻。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身后的韩清征讲话一般开口,“又是一个跟圣伯多禄的死法相同的人,这个姿势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那阿米尔的死又该怎么解释,因为他是纯洁无暇的孩子所以才跟大人们不同,允许跟耶稣有相同的死法?” “被怀疑邪物入侵的重金属中毒的修女、惨死在山洞的男孩、挖掉眼镜的神父、切下手指的园丁……这背后到底指引着什么?”韩清征吸了吸鼻子,血腥味呛得他够呛。 “这位法兰园丁也是信徒吧?”澹台梵音问躲在一旁的里昂。 “……是,很虔诚的信徒。” “那我们至少知道死的都是信徒,跟圣彼得十字相关,其中两人都是死在岛上原有的老房子里,说起来,一年前的修女似乎也是死于老旧的屋子之中,不是吗?” “然后呢?老旧屋子集体被恶魔入侵?哼!媒体爱死这个题材了,够他们欢呼雀跃好几天的!”沃尔特警司不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黑了。 把两个现场留给沃尔特警司去头疼,澹台梵音回到自己房间,手中拿着从梅里特那里借来的阿米尔的调查报告,对于这明晃晃的违规,梅里特和沃尔特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性失忆的全当不知道。 阿米尔少年可以说是被活活捅死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共十七处,多数集中在胸部,从伤口边缘与大小深度判断凶器为锋利匕首,死亡时间为夜里9点到12点之间。体内无镇静药物、无毒药物质、无毒品,手脚处有由钉子造成的伤口。 据第一发现人伯恩神父所讲,阿米尔进礼拜堂的当晚身着学院校服,但发现尸体的时候校服外衣不见了,怀疑被凶手带走,不排除凶手试图掩饰某种痕迹。 犯人是某个狂热的信徒,因此采用此种方式制裁背叛主的罪人?澹台梵音越想越不明白。还有,至今为止,她几乎都是被动行动,被詹毅黔口中的“那个人”牵着鼻子走,那人……或是那些人千方百计把她们算计到这里来,目的难道就是这一连串的人命案?话说这些人跟天主教有什么仇啊,非要变着法的杀他们。最重要的是,一个中国的犯罪组织是怎么把手伸到澳洲来的?该不会像意大利黑手党似的还开展分舵吧。 接连不断冒出疑问,而答案却连蒙都蒙不出。 澹台梵音烦的就差去撞树了。 然而第二天,旧的疑问没去,新的疑问却堂而皇之的大驾光临——礼拜堂地面上血迹的检验结果出炉,经对比与马斯理奥神父追查的失踪女孩的基因完全一致。 第171章 校长 好了,这下联系上了。 “僵尸毒品”事件,法曼神父案中的疯了的年轻女孩,在失踪了好几个月后不但出现在托兰岛的天主教学院,还跟起少年谋杀案有关联。 沃尔特、梅里特还有韩清征,三个人六只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电脑屏幕,女孩诡异的笑声以及惊人的行为刺激着他们的视觉神经。沃尔特在心里把周围站的人、拍摄影片和寄影片的人挨个问候了一遍,梅里特不擅长看“恐怖片”,于是开场没多久便将视线移到了一旁,而韩清征,这哥们心大的令人佩服,似乎觉得看这玩意儿比看美国恐怖片还带感,一脸的兴奋,看着看着手不自觉的伸进包里摸索半天,拿出的一瓶水,也捎带脚提溜出一袋辣条,咧开架子边吃边看。 澹台梵音:“……” “这、是……妈的!”沃尔特越看越气,最后站起来围着屋子来回转圈,“确定是那姑娘吗?” “发给我的是封匿名邮件,现阶段仅仅是怀疑,毕竟那姑娘下落不明,而且,”马斯理奥神父瞄了眼屏幕,暂停的画面刚好定格在女孩脸部的特写上,“确实很像,虽然瘦了些、憔悴了些,最重要的是疯癫的状态,不过你说的对,也或许是其他人,可那就引出另一个问题,屏幕里的女孩是谁?又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咬下的舌头是真的吗?”韩清征不知何时按了快进键,画面停在了女孩自残上,“现在特效这么发达,做几个假舌头应该再简单不过,话说你们怎么就认定这姑娘一定就疯了呢?万一是装的呢?如果她一开始就为他们做事呢?” “我们当然考虑过,但没想明白为什么,那姑娘中毒可是千真万确的,难不成她是自愿被折磨成这样?”沃尔特停在窗户旁喊道。 韩清征嘴里叼着一根辣条,就像黑白无常吐出来的红色舌头,边嚼边含糊不清的说:“信仰的力量有多大不用我提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说别的,天主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每年复活节时世界各地疯狂信徒们所做的疯狂事还少吗?那姑娘要也是名疯狂的崇拜者,为了所谓的最终目标而折磨自己的身体也不难理解,命都可以豁出去,小小的毒品又算的了什么。” “杀害阿米尔少年,这姑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是我们不明白的地方,还有这三个人的死亡跟上次神父们的死亡有没有关联?若是同一人在背后操控,目的又是什么?单纯为了造成教区内部恐慌未免动静太大了些,这些显然到达恐怖袭击的程度了。” “舜市发生的‘僵尸’袭击事件我有所耳闻,”沃尔特默了默,“能闹一次自然能够闹第二次,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金法医来电话,法兰和约翰神父的尸检均以结束,约翰颈部的刀伤属双刃军刀造成,法兰脖颈上的伤口为斧头造成,凶器是从他院子中找到的小型斧头,他的十根手指是在他清醒的状态下一个个砍下来的,金法医在法兰的口中找到些布料纤维,其纤维与客厅小桌布纤维一致,因此可以推断凶手在砍掉手指时将桌布塞进了法兰的口中。另外,杀死约翰的双刃军刀跟捅死阿米尔的凶器不一致,金法医对这个结果很意外。 “总之,现在能做的是继续调查,我怀疑凶手还藏在这座岛上。”挂上电话,沃尔特正色对他们说。 傍晚,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匆忙赶回来的康拉德·赛斯特此时正站在演讲台一侧凝重的看着前方。这位中年校长看上去很有风度,也非常的精明能干,宽大光滑的额头似乎诉说着其学识渊博,他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是那种老学究才会戴的那类,然而在他的脸上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古板来。一不小心,澹台梵音对上了他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后礼貌的点头示意,优雅的笑了笑。 “看着不像个神父。”澹台梵音目低语道。 她、马斯理奥神父还有韩清征坐在最后一排,沃尔特不喜欢这种场合,带着梅里特重回案发现场去勘察有无漏掉的线索。 韩清征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的翻着包,他还想再吃一包辣条。 “类似这样的集会不是都应该在礼拜堂里举行吗?沃尔特警司似乎没把那里封上吧。” 马斯理奥神父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今天比昨天热了许多,“这是赛斯特校长的决定,他们打算礼拜堂做一场弥撒来悼念死去的人们,所以礼拜堂这几天都不会对外开放,听说沃尔特警司还让人关闭了港口,禁止游客上岛,接下来的几天,岛上估计会很安静。” “我看沃尔特警司真正想阻止的是那帮眼冒绿光的媒体吧。” “媒体的曝光只会适得其反,他们不会潜进来吧?” 澹台梵音冷哼一声,“有你们上头的人压着媒体能消停一会儿,至少现在不会曝光。” 礼堂的上空响起了美妙的圣歌,宛如天使的合唱飘荡在象征着天堂的穹顶之中,音符与旋律重叠在一起就像施了一场魔法,尽可能的缓解人们内心的悲伤。 “这个天花板跟礼拜堂的设计一样,都采用了半球形结构……”澹台梵音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到了房顶上。 圣歌悠扬的乐曲结束,赛斯特校长走向台子中央,脚步迈的格外沉重。 “各位同学,我不得不跟大家宣布一件悲伤的消息,昨晚……我们的约翰神父还有园丁法兰先生蒙主召唤……他们去世了。” 现场一片哗然。 “你看,我说出事了吧,昨晚我听到神父他们议论了,他们一定是被人杀死的。” 澹台梵音听到坐在她下面的一个男学生轻声说到。 “是杀死阿米尔的凶手吗?那人现在还留在岛上?!”身旁的学生问。 “肯定是的,可能正躲在哪个破屋里呢,岛上废旧地方这么多,就算一个一个的挨着找也要不少的时间。” “大家安静,你们不用害怕,主一定会护佑我们的,这是主对我们的考验。”赛斯特校长伸展开双臂,情绪激昂。 “考验?那为什么要剥夺他信徒的性命?难道他们不是主的孩子吗?”有位学生质疑道,“校长,昨晚的骚乱是怎么回事?约翰神父还有法兰神父是被杀的,是这样吗?” 赛斯特校长丝毫没有慌张,镇定自若的说:“是的,邪恶之人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但我向你们保证学校一定会努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你们如果想回家也无可厚非,我可以请求负责的警官送你们回市区,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同学们镇静下来。” 随后,在赛斯特校长的带领下,各位神父们念诵起求主解救的赞美诗。 前方的两个学生仍旧小声交头接耳,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看上去十二三岁,其中一个孩子看上很胆小,说话间身子微微缩在椅子中,“三天三起命案,这是个疯子进入校园了吗?” 最开始开口的高个男孩子显得冷静些,“你傻了吧,一个疯子警察还能抓不住吗,只怕杀死阿米尔还有约翰神父的犯人聪明的很。” “……不会,真的是……恶魔吧……” 高个男孩不屑的一撇嘴,“真是恶魔的话只能证明一点,上帝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死活,要不然也不会让恶魔来去自由而不加以阻止。你还真是胆小,竟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世上没有恶魔就像世上没有上帝一样。”他突然四下张望,看模样是唯恐有人听去他方才的话,“我告诉你,这些事情跟什么恶魔一点关系都没有,包括修女……”他顿了一下,“我是说……你要是怕就回家,反正我是打算留在这。” 说者也许无心,但听者绝对有意,澹台梵音和韩清征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后者嘴角一挑,手又伸进包里,不一会摸出一袋薯片来。 你也不怕撑死,澹台梵音不由得皱眉。 韩清征,这位爷,跟人套近乎有他独到的一手,基本上没有他搞不定的人,他的小超市能够在繁华的都市中存活下来与他那张嘴分不开关系。 不到七点,澹台梵音的电话便响了,她没有接,而是套上件衣服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门一开,一股油炸的香味扑鼻而来。 韩清征忙活着收拾出一块地方放吃的,澹台梵音往旁边一瞧,高个子男孩正好奇的看着她。 “买的什么?”澹台梵音跟男孩打了声招呼,接着凑到韩清征身边,扒翻着塑料袋中的美食。 “我都没想到这座岛上还有快餐店,刚出锅的。”韩清征快速将食物分好,招呼高个子男孩快点过来。 男孩性格不错,不认生,再加上韩清征之前准备工作做得够足,没过多久,他就完全放松了下来,跟他们打成一片。 “谢谢你带我兜风,学校管的严不让随便出校门,我都快闷死了。”高个男孩啃着鸡腿,抱怨道。 “你看起来并不相信神,为什么要上这个学校?”澹台梵音问。 “我父母相信,而且虽然都是些神父,但他们教的确实很好,再说了,这里跟普通学校没什么两样,仅仅是不能随便出门还有需要做弥撒罢了。” “约翰神父教的也很好?” “怎么说呢,他……人不坏,不太招人喜欢的原因,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听不进去建议吧。” “我听说去年也出事了,一位修女去世了。” “……是、是啊,可我那时不在学校。”男孩目光闪躲,很明显在隐瞒着什么。 “她是怎么死的?” “中、中毒呗,还能怎么死。” “是这样吗?” 男孩不说话了。 澹台梵音笑了笑,低头开始吃起面前的食物,韩清征也不说话,专注咬他手里那只鸡翅,一时间,屋里只剩咀嚼食物的声音。 “你、你们是在查修女死亡吗?”高个子男孩迟疑问道。 “是。”韩清征回答。 “能查到真相吗?” “尽力。” “……”男孩沉默了好久,最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样把头一仰,露出一副舍身赴死的表情来,“这个岛上有座老旧的房子,我、我有次曾偷偷在晚上跑出去过,我看见死去的修女曾进入过那间房子,我觉得奇怪,于是第二天晚上就又跑了出去在房子附近等着,结果修女果然又去了,然后第三天晚上也是,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似乎天天晚上都去那栋屋子。” “那屋子在哪儿?”澹台梵音问。 “就在海边上,不过挺偏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进去看过,后来我身体出了毛病,身上疼得厉害,还老是出汗,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那名修女就死了……不对,问题不在这,问题是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校长,修女死后我很害怕,担心我看到的东西会不会跟她的死有关,结果,校长命令我谁也不准告诉,而且表情很可怕,校长脾气很好,出了名的通情达理,所以我才撞着胆子告诉他的,可是却……他那是的样子太可疑了。” “你怀疑校长跟修女的死有关?”韩清征问。 男孩默默点点头。 第172章 海边旧屋 蒙二当家的这顿觉算是没法睡了,刚躺下就被一阵电话生生的给拽起来。电话那头吵成一片,一问才知道,夜总会里有人闹事,还是跟他家老头关系很好的姜伯伯的妻子的兄弟的儿子的表弟,这给蒙猛绕的,本来就一片混沌的脑袋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拐过弯来,理清了关系。虽说不是直系亲属,但毕竟沾亲带故,他手下弟兄们不知如何处理,叫警察吧,太小题大做,这点屁事还不够丢人的,可让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回去当作一点事都没有,那往后蒙家也就别再圈里混了。 蒙猛边穿衣服边在肚里合计,还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里外骂了个遍,无可奈何的开着车,赶到夜总会。 店里,依旧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群魔乱舞,蒙猛顶着困倦的眼神,走进出事的那间包房,屋里的几个服务生见状,纷纷侧身让了出去。 蒙猛打眼扫了一遍被糟蹋到需要重新装修的房间,闹心的眉角一挑,一扭头,目光便落到缩在角落里的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上,他瞬间明白怎么回事,由于困劲还没过,他打了个哈欠,朝后面的几个打扮的跟黑衣警探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走过来将女孩抱了出去。 不但自己的兴致被粗鲁打断,女孩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带走,这位不知道绕了几个圈的关系户少爷显然极为恼火,“蒙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诚心不给我面子要跟我对着干吗?” 蒙猛一瞥桌面,数了数东倒西歪的酒瓶数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喝太多了,大晚上的对身体不好,早点回去吧。” “怎么,心疼了?那女人是你的?她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工作就是把我伺候舒服了,蒙二爷,难不成老爷子的生意到了你这就变了?” “我这里是供人喝酒跳舞的地方,正正经经的遵纪守法,你想要的那些个脏玩意儿在这没有,就算在老爷子的时代也没出现过,”他语速放的很慢且很有威慑力,“这里的姑娘可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你说什么?!” “到了别人的地盘就要守别人的规矩,你出来的时候难道你爹没教过你?看在你跟姜伯勉强扯上一点关系的份上,墙壁的修理费就不用你出了,把帐结了马上滚,否则别管我不留情面。” 他这一句威胁直接点燃了关系户少爷心中的一团猛火,他顿时炸了,“蒙猛,你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就是个女人吗,老子就要了怎么了!还轮不上你这个猴子大王跟我在这充老大!” “我算老几……”蒙猛冷笑一声,“他喝多了,给他‘请’出去,记住先结账。”“请”这个字他音调一挑,言外之意是给他扔出去。 话音一落,两个彪形大汉一前一后走到关系户少爷的身边,还没等他反抗便一手拽他一个胳膊往外拖。 听着关系户少爷骂骂咧咧的喊声,蒙猛神情自若的点了根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随后,对身旁的经理说:“给刚才的女孩放假,下星期之前都不用来上班了,多发她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立刻发,就说公司让她受委屈了。” 经理应了一声,转头去办了。 蒙猛呼出一口烟圈,经过刚才这一遭他睡意全无。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拍手声,蒙猛叼着烟回过头,沈兆墨正靠在一根柱子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蒙猛把烟掐掉,迎了过去。 “不愧是舜市数一数二的蒙二当家,这杀伐果决的气势真有点当年蒙老爷子的风范。”沈兆墨嘴角一挑,打趣道。 “我就是我,别把老头扯进来,我可没他那么六亲不认。” “你不怕刚才那位报复?” 蒙猛不屑的啐了一口,“他要有那本事倒好了,就那块烂泥能干什么。你大晚上的,有事?” 沈兆墨一脸高深莫测的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萌萌,借你家电脑专家用用。” “做什么?” “帮我分析个视频,挺急的,而且最好保密,视频不长就是有些……另类。” 蒙猛傻了,介于两者工作性质的不同,对于“另类”一词的认定也自然因人而异,瞧着沈兆墨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蒙猛的思绪猛地连接到个……呃……正常人不太能够接受的定义上。 御用的电脑专家被蒙猛用电话轰炸给炸了过来。虽然蒙二当家做得是夜晚生意,可他本人如没有特殊情况、就像今天这样,都会按点上床休息,自然,手底下那些不需要晚上工作的人也都严格遵守着生物作息规律,这位前黑客现电脑专家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此时坐在桌前,晕晕乎乎,一双眼睛就差拿两根火柴撑着了。 不过没关系,马上他们就会无比清醒,而且一时半会睡不着了。 把视频给沈兆墨的第二天,澹台梵音和韩清征走进一楼办公室,里昂正在焦头烂额的处理谋杀案带来的一系列经营危机,他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心力交瘁的应对一个又一个来自家长和教区上级打来的询问电话。两人默默的坐在一边,耐心等他忙完。 过了十五分钟,电话铃声终于不再响起,里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澹台梵音侧着头,坐姿十分放松,双手搭在膝盖上,眉心微微一皱,“看来事情是闹大了。” 里昂垂着头像是被榨干了生命一样,“大概是孩子们给家里打了电话,现在港口封锁,外面的船只进不来,所以家长们急的不行,另外神父死亡是需要上报的,结果惊动了上层,不幸中的万幸是还没惊动媒体,要不然……我得跟沃尔特警司商量,把想要回家的孩子集合起来送回去,除非他们怀疑是孩子杀的人……”说着,他看向澹台梵音。 “这不好说,我知道这不好接受,但谁都有可能。” “哪怕是孩子?” “哪怕是孩子。”澹台梵音坚定的回答,“孩子可能不是直接用刀杀人的凶手,不过有可能是帮凶,甚至他们也许无意间干了什么有利于凶手行凶的事,这都不清楚,您就算现在提出,我想沃尔特警司也得等到问完所有孩子后才能同意他们离岛。” “要多久?” “警司已经联系警局加派人手了,想来花不了几天。” 里昂苦笑了一声,“孩子的家长不会放过我的。” “那就让他们打电话去中央警局,是沃尔特警司扣着孩子不放跟你有什么相干。” 韩清征不可思议的眨巴眨巴眼,如果没有里昂在,他都想竖起大拇指——这招够损! “二位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里昂这时问道。 “我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澹台梵音看着他,“海边上的旧屋您知道怎么走吗?” 里昂感到莫名其妙,“就是那栋老旧的屋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光那栋,还有修女去世时的屋子我也想去看,四个死亡,其中三个死于岛上原有的房屋内,不得不让人起疑。” “一间破房子能有什么猫腻?” 澹台梵音一笑,“这要亲自去看才能明白,今天先去海边的房子,请问您有这些老房子的分布图吗?” “有是有,你确定对侦破案件有用?”他半信半疑。 “最近的案子我不确定,我最感兴趣的是修女死亡的事件,绝对会有帮助的。” 里昂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从房间后侧的书柜边上抽出一条长纸筒,递给澹台梵音,“这是学院建造时画的地域房屋分布图,画叉的地方被校长拆除了,剩下了没几个。” 澹台梵音接过图,展开摆在腿上,“这岛以前住了些什么人?” “战争结束后是一家金属加工厂,持续了好久,后来倒闭了。” 听到里昂的话,澹台梵音眼珠提溜转了一圈。 两人从里昂的办公室出来,先给沃尔特打了声招呼,临走前,韩清征还颇为同情的在他肩上拍了好几下,拍的沃尔特一脸懵圈。 他们穿过树林,顺着巨大海浪声的方向走去,韩清征的脚程很快,澹台梵音勉强才跟上他的速度,她喊了两嗓子,前面走的正欢的人才放慢脚步。杂树林的一边,是一条通往山下居民区的小道,再往后是一块跟网球场差不大的空地,而空地后便是海岸步道,按照地图所示,目的地的房屋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野草波动,海浪拍打,微凉的海风从背后赶着他们前行。 不久,房屋出现在他们面前。 依旧是毛石圬工墙搭建的房屋,跟学校的仓库和法兰的家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相对破旧一些,海边潮湿的空气使大部分石头受潮,连着泥土的缝隙都已发霉。 韩清征拧了拧把手,木门在打开的同时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里面空空如也。 “把门关上。”澹台梵音站在空屋中间,朝身后的韩清征说道。 “这里啥也没有,你要做什么?”韩清征关上门问。 澹台梵音不言语,围着屋子开始转圈,不断的跟地面还有墙壁亲密接触,就差跟它们融为一体了。 “……你在找什么?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好不好?”由于澹台梵音怪异的举动,韩清征动都不敢动,只得立在原地。 “找松动的地方。”她一边敲击地板,一边说。 “干什么?你怀疑修女埋了什么,或是在刨什么?” 澹台梵音又沉默下来,但这次韩清征读懂了她的表情,于是趴在地上跟她一同寻找。 敲上去,石板发出空洞的声音,韩清征大喊一声,用随身带的小刀把石板一一抠起来。很快,在他们面前出现一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坑。 “挖什么呢?”韩清征不解得歪着头。 “接着翻,把能翻的石板都翻起来。”澹台梵音焦急的说道。 韩清征将石板一块块摞在一旁,小心移动留意着脚下的坑,重新寻找松动的石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泥坯似的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韩清征额头上浮现汗珠,习惯性的用袖子去擦,他旁边澹台梵音虽然也在做,但由于力量有限,比他要慢一些。 沙土地面逐渐露出真容,灰尘笼罩在狭窄的室内,一呼吸都有一股尘土味。 两个人喘着粗气站在一角,看清楚地面的状态以后,他们的眼中皆掠过一丝诧异——地面被挖成了筛子,到处都是洞。 第173章 修女死亡的理由 韩清征挠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长杏仁似的眼睛眯成一道缝,“这地面挖的都成蜂窝煤了,得进驻了多少只土拨鼠啊,都是那修女挖的?她在找什么?” “无论在找什么,看这模样恐怕没有找到。”澹台梵音踩着坑洞之间的平地,若有所思的说道。 “咱没一脚踩空就算幸运,可她的死跟这堆洞有什么关系?总不会是房主怪她毁了他家地面而泄愤杀人吧。” “藏东西就意味着不想让人找到,我想杀死修女的十之八九就是藏东西的人。” “啥宝贝不放银行又不放保险柜却偏偏埋进地下……女儿红啊?” 澹台梵音立刻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此时,她不由得想起之前收到的几张照片。希伯来语的《摩西十诫》,她自认为是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东西,可如果寄信人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她读懂,而是让她找呢?就像黄金墙壁指引着“琥珀礼拜堂”一样,难道……修女费力寻找的东西是这份《摩西十诫》?宗教意义上的价值连城倒是事实,可有必要藏着掖着吗?直接告诉各位神父让他们一起寻找便可,说不定他们认为光荣无比呢。三更半夜独自潜入一间破旧的老房子,把地面刨了个遍,最后可能因它而死……要么就是这本《摩西十诫》格外的与众不同,以致必需保守秘密,要么就是修女找的是别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亦不能被他人所得的东西。 “嘿!想什么呢?”见她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动静,韩清征把手放在她面前上下摆动了下,“你说这洞是不是修女挖的啊?” 澹台梵音拨开挥舞在眼前沾满土的大手,“要断定是不是她挖的,我还要知道两件事。” “什么?”韩清征兴致勃勃的问。 “第一,修女所中的重金属是什么?第二,曾经岛上工厂的信息。” “简单,第一个你可以去问梅里特,第二个就交给我,我去给你打探。” 澹台梵音一奇,“你去哪儿打探?” 韩清征向身后的居民区一指,接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趁机将手上的土全蹭在她袖子上,“爱讲故事的老人可不单单是咱国家老年人的业余活动,何况我刚来时见到一所当地博物馆,那里绝对有可用的信息,说不定还有近百年来的历史简介呢。” “我觉得一块去问梅里特比较省事。”澹台梵音拍打着袖子上的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韩清征摇晃着手指,“这你就错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警方提供的内容属于官方内容,哪能跟民间八卦相提并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警察调查完了也就完了,而后续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 澹台梵音琢磨了下,觉得有点道理。 感到她逐渐赞同的目光,韩清征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不用佩服我,我就是这样机智,我在小超市常常听那些大姐大婶们聊家常,那收集到的故事都能出一本书了,阿姨不是作家吗,需要灵感直接找我,免费提供。” “我妈是惊悚小说作家……”澹台梵音柳眉一挑。 “艺术来源于生活,你可以把他们都当悬挂肉片、这缺一块那缺一块、一见到活人就流哈喇子的僵尸,我不介意,想来他们也不会介意的,反正又不知道。” 澹台梵音:“……” 这哥们似乎能跟穆恒聊到一起去。 两人把石板挨个拼回去,关上门,回到了学院。 沈兆墨的视频通话来的正是时候,澹台梵音刚刚回到房间,结果刚一连上视频,一张猩猩似的大脸就贴满了整个屏幕。 蒙猛跟好奇宝宝似的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始终不说话,半晌,这位蒙二当家大嘴一咧,冲着什么也没有的身后,用他那和长相有着天壤之别的嗓音兴奋的喊道:“老墨,连上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啊!”喊完,他回过头,朝一脸茫然的澹台梵音打招呼,“对不住啊,老墨上厕所呢,我先顶一会儿,虽然上次咱们友好的合作过了一回,但见面还是第一次,自我介绍一下,蒙猛,老墨的高中同学。” 澹台梵音花了几秒钟调回意识,莞尔一笑,“蒙二当家,久仰……给您添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别多想,咱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就是……”蒙猛凑到镜头跟前,澹台梵音顿时感觉满屏幕都是他那个大鼻子,“视频里那女的……我听老墨说她服了毒品才变那样的,是真的?” “或许,可我不敢保证,毕竟没见过真人。” 蒙猛“嗯”了声,“我的人详细分析了视频,剪辑的痕迹有但不多,截图并放大床上的半截舌头,也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现在的东西做的都很逼真,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能就说明床上的就是真的,对不对。你说是真是假?” “单纯依照我的直觉……假的,有办法查到发件人的地址吗?” “试过了,邮件的发送地址在意大利的罗马,可发件人的具体信息就查不找了。” “意大利……”澹台梵音小声重复。 “视频中的地牢或许就在意大利,你心中有可疑地点吗?” 澹台梵音摇摇头,“我还有事,替我跟兆墨打声招呼,谢了。” 啪——视频关了。 蒙猛:“……” 这姑娘还真有意思。 这时,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 “她就像是个实验体,体内专门培养毒物,”校园餐厅里,梅里特和澹台梵音坐在桌前,翻看着霍尔从中央警局发来的修女的验尸报告,指着毒物检测一项对澹台梵音说,“也不知道犯人跟她有多大的怨仇,你看,光重金属就不止一种,还有一种叫丙烯酰胺的物质,通常为雪花状晶体,多用于工农业,对神经系统有极大的伤害。” “致命的是哪个?” “不好说,从体内残留物来看,哪个都可能触发修女的死亡,目击者声称他们看见修女浑身抽搐、呕吐、胡言乱语,恐怕是所有的毒都发挥了作用。还有,修女的肺部发生癌变,虽然只是初期,可加上一大堆异物在体内,她并不会很好过,犯人完全不必多此一举,即使放着她不管她怕也活不长了。” “当时,警方怀疑修女来赛斯特学院前就被下毒了,有别的可能吗?” “有的。”梅里特目光落在电脑的报告上,“也有可能是一上岛就被下了毒,不过当年办理此案的警察认为可能性不高,原因是这里的人都是跟修女第一次见面,没有下毒的动机。” 澹台梵音沉默了几秒,过了一会才开口,“毒素不是快速进入体内而是一点一点的进入,这点我赞同,不过却是在她来到岛上后。” “是谁?用什么方式?” 澹台梵音看了眼手机,离韩清征说好见面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再等一会,别急,我会告诉你的。” 过了十分钟,韩清征果然按时出现在餐厅,他先是在前台点了杯甜的要命的奶昔,又要了块布朗尼蛋糕和几块其他的点心,当他一脸幸福的把它们端过来时,澹台梵音光看着嗓子就齁的发疼。 韩清征极为喜欢甜食,有时,他嫌自己一大老爷们一个人进甜品店丢人,就会生拉硬拽连哄带骗的拖着澹台梵音跟他一起进去,随后,便是一通大快朵颐,看架势能把人家店给吃空,而每次陪他之后,澹台梵音则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碰甜食。 “你再这么吃会得糖尿病的。”澹台梵音不忍直视桌上的一堆,不由得觉得自己嘴里的唾液也是甜的。 “我口干舌燥、又累又饿的,让我先补补。”说完,他便咬下大半块布朗尼蛋糕,浓浓的巧克力酱快要把他的嘴给黏住了,梅里特赶忙递给他一杯水。 “怎么样?”澹台梵音挑了两块还算过得去的纸杯蛋糕分给梅里特。 韩清征努力咀嚼着,一只手从包里拿出一本宣传册,翻到有三四张黑白照片的页面,口齿不清的讲:“博物馆拿的,金属加工工厂十年前勒令关闭,原因是什么当地人不清楚,似乎是经济不景气。” 澹台梵音仔细读了读,“工厂建在那栋废弃的旧屋附近。” “没错,而且听说那屋子这十年来住那里的人很多都病了,有的还算轻,有的直接死了。” “原因莫不是……” 韩清征咽下蛋糕,“他们都是重金属中毒。” “等一下,那栋屋子是毒源?”梅里特诧异的来回扫视。 “梅里特麻烦你联系警局,请环境污染调查的专家带上设备来一趟小岛。”澹台梵音诚恳的请求道。 第二天,两位专家扛着仪器到达,设置好仪器后,他们进入了旧屋。澹台梵音站在屋门口,韩清征发现此时她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是想通些什么。 两个多小时后,专家从屋里出来,其中一人摘下口罩对众人说道:“屋内含有一定量的重金属,我取了地板下的土壤回去检测,当然外面的土壤也需要,考虑到这里附件原本是家工厂,初步怀疑是工厂的重金属泄露污染了土壤,而且从残留上来看,十分严重。” “原来是这样,所以修女才会重金属中毒,因为她曾连续几天待在这屋里,对了,那个孩子也是,从旧屋回去后就病了,他在这屋子里的时间不长,所以中毒相当浅,才没有大事。”韩清征说。 “因为有地板的阻隔降低了部分毒素的扩散,之前的住户们有的才幸免于难,而修女把地板掀起并挖开了土,等同于直接凑到毒气跟前,就算时过境迁毒素没那么高,但也足够伤身的。”澹台梵音说。 “就是说,跟恶魔无关,但丙烯酰胺的呢?也是污染物吗?”韩清征问。 “不,丙烯酰胺属剧毒物质,服下马上就要人命,看来有人顺水推舟给了她最后一击。” 第174章 里昂的证言和一年前的凶手 沃尔特此时就像一头暴怒的公牛,宽厚的肩膀使劲向后挺,下巴向前伸的厉害,他棕黄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怒发冲冠,逐渐炎热的天气加之一连几天没有洗头使头发油光可鉴,风一吹与突出的前额不自然的分开,看起来更加狂野,像足了重金属摇滚乐手。望向别人时,棕黑色的眼眸、视线似乎能把对方烤焦,眼睛里喷射出的怒火有种强烈的侵略感,会使人感到他有一股子什么事都能毫无顾忌的干出来的强硬劲。 澹台梵音跟随着沃尔特沿着类似中世纪的走廊朝校长办公室走去,梅里特则陪同专家回到了市里。在他们来到正厅的过程中,沃尔特咆哮的冲着一年前负责的警官发了通脾气,他才不管到底有没有违反局内的狗屁规定,电话那头被骂的警官似乎有点敢怒不敢言的意思,从电话里不断传出的莫名哽咽与呼吸声来看,对方大概正气的脑袋顶上冒青烟呢。 “表情要再这么扭曲下去,沃尔特警司就要变神成厉鬼了。”韩清征边用他尖细的下巴指向沃尔特边说。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虽然是大白天,可她却感到有些累了,便有气无力的附和,“沃尔特警司最看不惯调查糊弄事,这次算是踩到他的雷点上了,不炸那才怪。”她扭了扭脖子,头一阵眩晕,“先是明显的下毒疑点没看出来,后又落下了礼拜堂后的血迹,听梅里特说他们写调查报告也漏洞百出,案子拖成了悬案,脑袋长来纯属为了显个的,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恼火,要是传了出去,不光是丢人这么简单,得遭万人唾骂。” 韩清征嘟囔了一声,然后说:“所以现在我们就去弥补这个窟窿?” 瞧沃尔特警司气势汹汹地样,准备挖地三尺也要把犯这事的王八蛋找出来。 “一年了,或许晚了,不过试试总是没坏处。”澹台梵音又去按按太阳穴,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你该不会是中毒了吧!”韩清征担忧的看着她。 “可能吧,我不确定,总之先别声张,我想等询问完校长后再去医院。”澹台梵音轻声说。 “胡闹!这是闹着玩的事吗?现在就去!” “清征我真没事,就算要去也得咱俩一起去,你当你能幸免吗?而且我刚才问过专家了,他们说现在屋内剩下的重金属含量不足以致命,仅仅会让人不舒服罢了,况且症状哪有这么立竿见影的,等一会儿再去吧,我这么怕死的人怎么会拿性命开玩笑。” 韩清征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却被她那句怕死说服了,于是暂时压住了强硬送她到医院的冲动。 他们上了电梯,来到四楼。校长办公室是一间挑高且朴素的房间,看似不像是学校最高领导人所在的办公室,宽敞的空间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从第一排到末尾都满满的陈列着一本本样式老旧的古书,淡灰色的壁纸略带线条状花纹,木制十字架牢牢地钉在最显眼的墙上,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与十字架交相辉映的则是副大天使的油画,被悬挂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们站在校长面前,黑色的神父常服使他看上去非常精神,澹台梵音暗暗想象他穿着三套式西装、头戴高礼帽、手拿文明棍的样子,他是她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适合英国传统绅士打扮的人了。 赛斯特校长摘下金丝边眼镜,举止礼貌有教养,小时候一定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低声说话时,有种刻意压抑情绪的感觉。 “几位匆匆忙忙到我这里,我能帮上什么忙?” “确实有事,赛斯特校长,”沃尔特扯着他的大嗓门,而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并没有使赛斯特校长的脸上划过一丝阴郁或不安,“我们是来询问一年前修女被害案时的情况,请你配合。” “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赛斯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余光在同行的澹台梵音和韩清征身上微微打量了一番。 “很遗憾,有证据显示,修女是在学院里被下毒致死的。”沃尔特用冷冷的声音说。 这次,他的话让赛斯特校长有些吃惊,他双手合掌放在桌上。桌面整理的很干净,一叠文件整齐的摆在桌旁,一直带有鹅毛的钢笔插在特制的金属笔筒里。他低下头,方形下巴让他看起来很坚韧,“我不敢相信,我们都是侍奉主的人,取人性命是明令禁止的行为,我知道警司前来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理解。”沃尔特警司敷衍的回答。 “你们想知道什么?” “所有事,从你怎么样让她们来开始,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要聘请修女当作老师?” “沃尔特警司,你要知道这个时代并不再是男人的天下了,事实上,很多修女的见识、学识、修养要比神父高出许多,虽然各自修行的方式不同,但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出色的教师。” “这是间男子学校,你就不怕出事?” “我们每一个学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人品可以保证,而且……”赛斯特校长突然笑了一声,“选做老师的修女全都上了点年纪,她们不是明星,不懂得怎样保养皮肤,我不认为有哪个男孩会对她们产生欲望,除非是缺少母爱。” 经赛斯特校长这么一提,沃尔特想起来死去的修女的确上了些年纪,都四十岁了。 “那名修女来后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比如说喜欢到处乱转,再比如晚上偷偷跑出去?” 赛斯特校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以一张荡漾着浅笑的脸孔平静说道:“我最开始带她们参观过校内环境,喜欢乱转……也许吧,毕竟对于一个新环境是人都会产生好奇的,至于夜晚的事,很抱歉,我恐怕帮不了你。” 他……在撒谎,全身的细胞似乎都在着警告她,澹台梵音微微瞥向韩清征,后者同样正怀疑的看向赛斯特校长,再瞧瞧沃尔特,他不相信的表情更加明显。 可,没人挑明。 “修女住在哪里?” “她们住在为教师所建的另一栋楼里,当然现在那里没人居住。” “她平常用的东西包括洗漱用具还有喝水用的杯子之类的都是她自己的吗?” “你们稍微等一下。”赛斯特校长拿起电话拨通了里昂办公室的号码,“里昂来后,你们去问他吧,客人们的生活起居一直是他在负责,对了,澹台小姐、韩先生,两位在这可算适应?让二位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实在觉得抱歉。” “哪里,您客气了,世事难料,不是吗?”澹台梵音以微笑回应,她的脸色发白,额头渐渐冒出汗珠,韩清征握住她的手腕,她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不久,里昂紧赶慢赶的跑到校长室,憔悴的神情证明来自家长的抱怨越来越严重了。 “您找我,赛斯特校长。”他喘着粗气,酒红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 “是警司先生找你,里昂,他们想要知道玛格丽特修女死亡时的情况。” 澹台梵音第一次知道死去修女的名字。 “……这,不是都调查完了吗?”里昂露出了跟赛斯特同样的反应。 “里昂先生,”沃尔特懒得再去解释一遍,直接切入主题,“玛格丽特修女的房间是谁打扫的?” “是清洁工,学校聘请了些清洁工负责打扫客人们的房间。” “修女的生活用品也是你们给提供的?” “不是,她自己携带生活用品,就连喝水的杯子都是自己的,我们只负责给她提供毛巾被褥……哦,还有茶水。” “饭菜呢?” “大多数是跟我们一起用餐,有时候也会在学生餐厅和学生们一起吃饭。” 赛斯特校长这时问道,“警司,能否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说吗?那还真是抱歉,事实上,我们怀疑玛格丽特修女的死不单单是重金属中毒这么简单,还有一种毒药要对她的死负责,丙烯酰胺各位听说过吗?” 两个人纷纷摇摇头。 “玛格丽特修女的体内含有此类毒物,哪怕服用此毒后症状会迟些才表现出来,却会直接要人性命,它不像重金属毒素那样会花上一段时间慢慢腐蚀人体,因此,我们怀疑玛格丽特修女在死亡当天的某个时间吃下、喝下、或是接触过含有丙烯酰胺的东西。” 假如她真的打算偷东西,假如她认为这里对自己来讲是危险的,那么她定会有所防备,不会轻易使用屋内的物品,就是说,最保险的方法是在她自己的东西上下毒,丙烯酰胺无嗅无味,察觉不出来……会是什么呢?” “玛格丽特修女有什么特殊的习惯?生活上的、饮食上的都行。”澹台梵音插问道。 里昂歪头思考了会,说:“生活上的我并不清楚,可她很喜欢喝咖啡,随身带了便携式咖啡壶、咖啡豆、手动研磨机和滤纸。” “咖啡?” “我还记得有次,玛格丽特修女的咖啡滤纸用完了,恰巧那时她身体不舒服,但她非要去,就好像不喝咖啡就活不下去了似的,一位跟她关系不错的学生刚好要去镇上,便提出帮她顺道买点,结果这孩子光顾着玩了就给忘了,按说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孩子脸皮薄觉得过意不去,就到一位神父那里要了些滤纸给了她,听那学生说,她简直把咖啡当水来饮用……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三个人的一眨不眨的盯着里昂,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中发着光。 “那孩子从哪位神父那要的滤纸?”沃尔特警司猛地站起来,把里昂惊得心脏怦怦直跳。 “……约……约翰神父。” “沃尔特警司,丙烯酰胺常用于土壤改良剂,作为园丁,不可能不知道吧……”澹台梵音意味深长的看了沃尔特一眼。 第175章 Paradise 不知什么时候,澹台梵音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肌肉和关节疼痛无比,头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混混沉沉的。她梦见了那一天,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去回想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刚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被子就被人粗鲁的拽下床,一睁眼,见到友人正一脸坏笑的瞧着她,一双桃花眼露出一丝想要恶作剧的神态。 “你醒了?今天不是约好看电影吗?你这个点起,咱可是连早饭都吃不了了。” 友人一拉窗帘,房间立刻明亮起来。 澹台梵音拉过被子团在身上又在床上蠕动了几下,睡眼惺忪的说:“我就奇怪了,你看电影干嘛非要我陪,这不该是你男朋友的任务吗?他人呢,死哪去了?” 友人笑眯眯的把她拉起来,“他在跟意大利面较劲呢,他学院的教授让他们用意大利面建座桥。” 澹台梵音眉毛一挑,“又成意大利面了,上一次是用通心粉做大厦,你家这位学的是建筑设计还是西餐啊,下次叫他们用饺子吧,来个水煮‘埃菲尔铁塔’。” “起来!”见澹台梵音又倒在床上,友人没辙的再此去拉她。 两人说说笑笑的来到电影院,挑了部刚上映的科幻片,友人很喜欢这类电影。 电影内容澹台梵音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得是电影结束后友人激动又兴奋的表情,滔滔不绝的讲着对里面人物的理解,而自己对她的话题并不是太感兴趣。 明明一直在一起,明明只是上了个洗手间,友人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平常会去什么地方?” 警察一遍又一遍问着相同的问题,而澹台梵音也一遍接着一遍的说着不知道。 友人的男朋友从一堆意大利面条中脱身,焦急的在警局等待最新消息,然而他们等来的始终就只有沉默而已。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澹台梵音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全身僵硬的无法动态,她颤抖的把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对方扬扬自得的声音宛如一把尖刀剐着她的心。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那人说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她在哪儿!”澹台梵音朝着电话里大叫,叫声震惊了等待消息的警察与家属。 沃尔特一边让绑架小组准备仪器,一边指导澹台梵音如何跟绑匪对话,不过,绑匪似乎并不打算按着沃尔特设定的节奏进行下去。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电话里的男人仍旧用中文对话,沃尔特以及其他警员听得一头雾水。 “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男人说,“玩游戏,你不是最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吗?我们就玩那个,追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让你休息一下了。” “……好。”澹台梵音努力保持冷静,她已经猜出男人的身份,如火山爆发一般喷发出的悔恨快要将自己焚化了,“你想怎样玩?” “我来出谜你来猜,猜对了我给你下一个线索,要是猜错了……” 突然,电话里传出友人凄厉的尖叫,叫喊声流到外面,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猜错了……”阴森森的声音宛如从地狱里传出来,“我考虑一下是切哪个部分好,是手指呢……还是脚趾……” 又是一声尖叫,友人男友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澹台梵音死勾勾地盯着墙壁,僵直不动的身体、只有那如火球般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个不停,她在思考,抑制自己内心愤怒努力的思考绑架犯下一步的行动。 “嘻嘻嘻,今夜将会是个不眠之夜,要想救朋友的命,就乖乖遵守游戏规则,记住,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她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记好了。”随后,男人慢吞吞却流利的做着解说,像是他事先操练了无数遍,就等着今天说给她听一样,说完后,他得意的笑了。 澹台梵音痛苦的抽泣着,但还是竭尽全力稳住自己,她明白这是一旦失败将会万劫不复的任务,可除了接受,她别无选择。 游戏,开始—— 头一阵刺痛,澹台梵音费力的睁开双眼,梦中的景象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身旁,韩清征激动的看着她,他的手上挂着吊瓶。 “我的天,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被毒死了呢,吓得我魂差点飞走了。”韩清征大喘了口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不吉利的话,一颗小脑袋来回晃着。 “这是在医院?”澹台梵音刚想伸手摸自己发烫的脑门,却被韩清征立马拦下来。 “唉!别动别动!打着吊瓶呢,你不记得了,从校长室一出来你就不对劲了,后来就开始发烧,沃尔特警司他们急忙将你送到医院来,哦,顺便还有我,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头有些疼。” “我中毒了?” “可不是。”他用没有打针的手一指吊瓶,“医生说我们中的毒一点儿也不深,按理说靠自身的内分泌系统就能排除体外,没成想你、你身体这么差,直接倒了,你是几天没睡好觉了!你看你眼圈黑的,想去四川啊!” “少说废话。”澹台梵音嫌他刮躁,不由得皱紧眉头,“玛格丽特修女死亡的后续如何?” 韩清征小心翼翼的挪动手,调整了下坐姿,瞬间成了一副养尊处优的大爷模样,“还能如何,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又不能招来他们的魂魄问问。咱们被送进医院时沃尔特警司正打算去法兰和约翰神父的住处进行再次勘察,法兰的住处是他的死亡现场,警方来来回回的都检查了多少次了,我更期待约翰神父的家。” 澹台梵音沉默不语。 “约翰神父宁愿背弃天主教戒条而杀人……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就是那个被藏起来的东西?” 半晌,澹台梵音才回答:“恐怕是,让两个虔诚的信徒犯戒杀人,想来这个东西一定非常重要,或许……还见不得天日。” “啥玩意儿?生化武器?” “只怕这两人的死和修女的同伙脱不了干系,也许是……警告,复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可不认为那帮人的字典里有同伴这么个词。 “警告其他知道秘密的人?” “恐怕是。” 接着,澹台梵音没再说话,头倚靠在枕头上,自顾自的思考,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韩清征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猛地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 “我来我来!你老实躺着。”说着,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包,用两根手指头捏出知哇乱叫的手机,样子颇有点捏虫子的感觉,随后,滑开界面。 下一刻,“褪毛猩猩”和“小头爸爸”来个世纪大会面。 “你谁啊?”蒙猛瞧着镜头里这长得像锥子一样的人,不由得一愣。 韩清征也愣住了,不过没过多久就有回过神来,他纳闷的回头看向正瞪着自己的澹台梵音,一开口,满满的同情,“澹台啊,你是多缺少安全感啊,选了个这么野性的。” 澹台梵音心累的叹了口气,心力交瘁的伸手,“电话给我。” 韩清征把电话递给他,澹台梵音向上坐了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一些,等她看向屏幕,屏幕另一头换成了沈兆墨,韩清征斜眼一瞧马上吹了声口哨,“这个才像点样。” 澹台梵音懒得理他,对着视频里的沈兆墨笑了笑,“兆墨,怎么了?” 毕竟还在发烧,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沈兆墨敏感的神经微微震了下,“你病了?” “没事,换了枕头没睡好罢了,是蒙二当家查出什么新东西了?” 说话间,蒙猛的半张脸出现在屏幕后方,朝着澹台梵音挥了挥手。 沈兆墨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神情逐渐变得阴郁担忧,却尽量保持着镇定,“蒙猛这的专家一帧一帧的检查了视频,发现在女孩的叫嚷和笑声之间还说了什么,拉进画面后勉强能从嘴型上分辨出,她喊的是paradise,天堂。” paradise?什么意思?是因为服用了毒品产生了身处于天堂的幻觉? “paradise,她为什么会说这个词?”澹台梵音说出了心中疑问,然而没人能回答出来。 “总之,这边我们会继续留意,你那边一定要小心,算我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沈兆墨温柔的声音像是股清泉,流淌在澹台梵音心中,暖暖的。 于此同时,沃尔特和梅里特正在约翰神父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神父传统的个性从房间的摆设中便能一目了然,一摞摞看不懂的古文书闹得沃尔特脑仁直疼,他粗鲁对待古书的方式要是让澹台梵音看见了,非跟他同归于尽不可。 “这帮神父难道都不读英文书吗?”他不禁抱怨道。 房间以棕白为基准,标准的修行者的房间,雪白的床铺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小型的祭坛和耶稣的圣像,以及圣像背后精致的银质十字架,每一件都可以诉说主人对待上帝的虔诚。 “沃尔特警司!”玛丽特突然大叫了声,她从厨房后面的储物间走出来,手中是一瓶装有白色晶体的玻璃瓶。 “送回去化验,再去法兰家搜搜,另外去查他平时从什么地方进这些化学物品,他是园丁,想要买这东西不难,可我们不能靠猜去下结论,想办法找到卖家。”沃尔特命令道,同时他的手依旧不自觉的在书架上扒拉,结果一使劲,书应声落下。 沃尔特蹲在地上捡起书,猛地一抬眼,书架的里侧露出一个浅棕色的小角,被藏在众多的书后面,沃尔特马上把书移除,小角渐渐变大,最后露出的是个包裹着牛皮纸的类似于画框的东西。 他拿出东西,拉开绑在上面的麻绳,轻轻揭开牛皮纸,一副精美的油画出现在他们眼前。 “天使?”梅里特好奇的看着画。 不大的画布上画着五个美丽的天使,背景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间洒下,照射在他们白色发亮的翅膀上,云层之间隐隐约约露出一团黄金色的光团,天使们仰头向上望,手臂张开似乎要拥抱这团光亮。 “好美的画啊!”梅里特感慨道。 沃尔特瞧了眼油画的四角,又翻过来查看背后,最后在左下角看到了一个非常小的字。 “这名字够直接的。”沃尔特调侃道,“paradise。” 第176章 铺垫 布里斯班中央警局一如既往忙的不可开交,小到交通事故,大到杀人放火,警官们真正清闲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有的时候,办公室变得就像菜市场一样吵闹不堪。 “沃尔特警司需要的背景材料出来了没有?”霍尔扒着办公室的桌子,探头问道。 对方快速检查了一遍堆在面前的一摞装订好的文件,没过多久抽出一件白色写着“特急”的文件推到霍尔眼前。 “警司还在岛上?”那人问。 霍尔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份文件,“一连死了两人不说,他们还成了一年前凶案的嫌疑人,一个是圣职者,一个是信徒,这案子怕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最害怕的就是一开始调查的小组不够尽责,我听说他们还埋怨沃尔特警司随意插手他们的工作,甚至向上层提出禁止中央警局的警力协助调查。” “好像是这样,警司肯定气的不轻,那些人什么逻辑,自己把案子办成那样还怪别人插手。” “警司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知道,似乎打算细细盘问学校里的每一个人,哦对了,家属那边安慰的怎么样了?” 对方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努力劝说呗,我顺便还问了他们对那两个人的印象,你看,我正整理证词给沃尔特警司发过去呢。据他们所说,死的约翰神父虽然个性不招人喜欢,却是个负责任的老师,没听自己的孩子提过跟他有什么正面冲突,至于法兰,他是个园丁,除非学生自身对园艺感兴趣,否则很少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这人还有些认生。总之,两人都不像是会杀人的人,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梅里特送来的瓶子,里面东西确认了吗?” “刚得到的消息,是丙烯酰胺。” “证据有了……” 正当霍尔伸手去拿资料,一个油光粉面、发蜡擦的苍蝇落上都能摔跤、身着大了不知道多少码的西装的男子疯了一样的闯进来,他快步走到霍尔身边,对着他隔壁桌子的警官轻声道:“那孩子的父母又来了,这回带了律师。” 隔壁同事扶了扶眉心,显得十分困扰。 “哪个孩子?”霍尔疑惑的问。 那人苦恼的叹了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凄凉神情,“就是两周前那个失踪了的男孩的父母,他们每隔一天就到这里来一趟。” “孩子丢了,自然着急。”霍尔表示理解。 “这对父母根本不接受离家出走这个结果,非说自己的孩子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没法交流!” 事情发生在两周前,住在新利班区一个十五岁华裔男孩在跟朋友野餐时突然消失,之后便音信全无。负责此案的警官怀疑孩子是离家出走,但他的父母坚决否认,他们宣称相信孩子遭遇了绑架,还请求一定要把绑匪抓住,可是从案发到现在没有电话或是信索要赎金,绑架不成立。 然而,孩子的父母不能接受,于是他们开始上大街上发传单,找媒体记者,上电视接受采访,一时之间,小小的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一些喜欢断章取义的民众将矛头对准了中央警署,叱责警方的不作为。调查此案警官们整日担心媒体会突然从拐角一头窜出来,每个人都神经兮兮,苦不堪言。 “托兰岛上的案件不被大众所知,平民大众将经历全部集中在这个案子上,可他们真的担心孩子的安危吗?我看未必。”同事没好气的说。 舆论一开始还算正常,但随着媒体报道添油加醋的渲染,越来越多的人将注意力转移到司法系统内部的漏洞,当然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但民众的视角变了,似乎没有人再去在意孩子究竟能不能平安归来,不在意电视中哭的声嘶力竭的父母,他们更注重事件周围那些不重要的内容,有那么一秒,负责此案的警察好像感到大众渴望着他们犯错。 同事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跟着那油头粉面的警官出了门,霍尔心中也有些放不下,便也跟在了后面。 一进接待室的门,律师率先开口:“希望警官能够分享至今的调查结果,您知道我们是有权利起诉你们的。” “孙女士,孙先生,我们已经寻找了孩子有可能藏身的地点,也查了火车站、飞机场、港口和其他交通运输的售票口,结果都很令人失望。” “那是犯人太狡猾,你们想想一个孩子他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想到避开摄像头去隐藏自己的痕迹?一定是挟持他的人做得!” 这点,确实值得怀疑。 孙女士双眼含泪,上身随着声音一起颤抖,“……警官先生,请您跟我们说实话,我们孩子是不是……是不是死了……所以才无论怎样找都找不到……是不是?” 负责案件的警官沉默了几秒,抿了抿嘴,“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也许孩子只是贪玩或是叛逆,所以一时离家。” 孙女士直接大喊:“不会的!我的孩子……” “孙女士,”负责警官语重心长的劝道:“现在的情况是,没有证据证明孩子是被绑架,也没有证据证明孩子被杀害,而孩子自己逃走的可能性却很高,他可能是藏起来了,所以我们找不到,您可以生气,也可以起诉,这是您的权利,但依照现有的线索,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他随即转过头,面向代理律师,一脸正色的瞧着他,“身为律师,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律师侧过头,在孙先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孙先生答应了一声,接着便抱着自己的妻子,柔声安慰着。 “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再次确认一次,这个问题相信你们已经被问了无数遍了,但我还是要再问一遍,两位确定孩子在失踪前没有跟朋友或是跟你们产生争执吗?” “确定。”孙先生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惆怅的看着警官,悲伤的回答。 “他的心情怎么样?” “非常好,事实上,我们打算送他去寄宿学校,本担心他会拒绝,却没想到他居然一口答应了。” “哪个学校?” “托兰岛的赛斯特学校。” “什么!” 听到孙先生的回答,霍尔立刻冲了进来,他与身旁的同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急忙问:“孩子出事前有没有接触学校里的什么人?” 孩子的父母愣了一下,随后,男孩的父亲开口:“面试的时候见过。” “见的谁?” “学校的校长,赛斯特。” 这个赛斯特校长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到哪都有他啊,霍尔心中纳闷。 他回到办公室左思右想没得出什么建设性的答案,一张脸让他当橡皮泥那般揉搓,五官都快给揉变形了。反复思考了许久,霍尔最终承认自己压根不是破案那块料,他不由得垂下头,放弃似的拨通了沃尔特的电话—— 而此时此刻,在舜市,气氛相对紧张,今天是詹毅黔开庭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判决很快便能下达。 詹毅黔面容上依旧挂着神秘兮兮的笑,那表情恐怕到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四名狱警在他左右监视,身后还有沈兆墨派去的周延。家里进了贼,而且这贼还跟詹毅黔一伙,谁知道会不会中途被截胡,在运送的过程中劫囚,小心点总归不会错。 沈兆墨凝视着前方,漆黑深邃的双眸、黑暗之中亮起一点火光,愤怒随着詹毅黔身影的逐渐清晰而随之高涨。 “你说,我们还会见面吗?”路过沈兆墨时,詹毅黔脚步停住了,不怀好意的望向他。 “不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沈兆墨态度决绝,语气冰冷。 “我想也是。”詹毅黔用带着手铐的手腕拉了拉领子,看了眼声旁的狱警,“这里的内奸找出来了?” 沈兆墨狠狠瞪了他一眼 “其实你们不必这么大动干戈,没人来救我,这点我自己最清楚,对于他们来说我已经没用了,没用的工具最后的下场只能被处理掉,所以,让你的人放轻松,我会老老实实的上法庭。” “被人当棋子用完了就扔,你难道一点怨言也没有?” 詹毅黔倏地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了解真相的你应该明白,我的头脑早就不正常了,那样的情感一开始就没有,沈队长,这世界上有的是疯子,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最后问你一遍,‘思想者’在哪儿?” 詹毅黔把铐着手铐的手一摊,“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他的任务,我有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如此,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沈兆墨示意了下,周延上前推了把詹毅黔的肩膀。 “唉,等等,”詹毅黔凑近沈兆墨,脸几乎贴在他耳朵上,轻声且带有戏谑的开口道:“有时,越是熟悉的人,越有不可见人的一面,我劝你往上查查,兴许能得到……呵呵呵,意外的‘惊喜’,另外你最好马上打电话给梵音,让她小心点,并且告诉她,她已经被盯上了,相信很快那些人就会有所行动。” 沈兆墨一怔,猛地上前揪住詹毅黔,下一刻,被守在外面的穆恒等人迅速拉开。 “她有什么危险?!你都知道什么?”他发怒的大喊,声音响彻大厅。 “你认为他们现在还会给我传递消息吗?我只是推断而已,却是八九不离十,沈兆墨,我虽然十恶不赦,但对梵音还是有着几分真心,我可不想看她出事。” 说完这句话,詹毅黔最后朝沈兆墨嘲讽似的一笑,在众多警察的注视下坐进了警车。 事实上,就算詹毅黔不警告,沈兆墨不打电话,澹台梵音也完全能够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以及背后之人的狠辣与恶毒,因为这天夜晚,当夜色降临、满天繁星照耀之时,她会跟一具被扯裂的尸体单独相处一阵。 作者的话:本没想让沈兆墨在这卷出场,但考虑到情节发展,还是需要让他出来客串一下。再次声明,内容绝对没有注水,就像这章的题目一样,所有的章节都是为以后的案件真相做铺垫。 第177章 暗流 赛斯特学校内的学生公宿舍于相对时尚的、类似于80年代的建筑中,在教师公寓的左侧。这是一间狭窄的住所,仅供一人居住,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灰黑色地面、木制的墙壁、现代的顶灯,还有简易厨房,在这里,苏昭晨已在这住了两年多了。 马上就要毕业了,苏昭晨心中有些急躁,自从进入了这里,他就再也没有接到那边的联系,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入神学院学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在心里在打鼓。 学校里接二连三的事件,应该是他们的手笔,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就在这所学校之中……会是谁呢? 事实上,苏昭晨认识的不过是那一两个人,大部分面孔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可他渴望,渴望自己也能成就一番大事,心中不断迸发出的欲望就如同一只手挠抓着他的心。 夜晚,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把熟睡中的他吵醒,他睡眼惺忪的接起,下意识用中文应答。 “你好,你哪位?” “晚上好啊苏昭晨,是我。”那人用上升的语调轻松的说。 苏昭晨猛地坐起来,看了眼表,凌晨1点。他听出了电话里面的声音,是他梦寐以求的声音,不过进入学校的两年多来,从未有凌晨半夜来电话的先例,这是要做什么? “抱歉啊,把你吵醒了,课业累吗?”那人又亲切的问。 “不不!一点也不累。”苏昭晨情绪有点激动,“约翰神父的死,还有那看着就烦人的园丁,还有那男孩,都是你们做得吧?” 电话里传出一阵得意且残忍的轻笑。 “我就说……他们也是那里的一员,一直阻挠我们得到东西?该死,你该交给我,他们不会对我起疑,也不必闹这么大动静。” “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的手别过早的沾上血。” 苏昭晨冷笑一声,清醒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嘲弄,“你忘了,我早就沾上血了,要不然你们也不会要我,不是吗?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需要请你帮个忙。”那人说,从声音听出他本人心情十分愉悦,说话跟唱歌似的,语调变来变去,“学校里还有几个熟知藏匿地点的人,我给你一个名字,你把他引到指定的地方就这么简单,就像你说的,你是学生,没人会对你起疑,假如做得好,我可以考虑一下让你进行前半段的拷问,怎么样?” “真的?!”苏昭晨急忙确认。 “自然是真的,你也差不多该练练手了。” “好!交给我,这两年多来我费尽心力扮演好孩子,是时候收取成果了……嘻嘻嘻……”他按捺不住心中亢奋,笑了起来。 “先别太激动,等办完事在高兴也不迟。”那人没等他笑完就说。 “我明白。” “这是你第一次办事,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另外如果过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的发展,你也不要过多干预。” “我清楚,我不多问就是,我懂规矩。” “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老板果然没有看错人,我待会就会把信息发到你的备用手机中,记住,看完要把痕迹处理干净。” 苏昭晨让他放心,随后挂上了电话,躺回暖和的被窝里。他此时睡意全无,今晚的电话无疑已调动了他所有的感官,这家天主教学校一直令他心里不舒服,且不说他根本不是那个墨守成规的性格,里面的神父、学生也全部都无法安抚他内心的躁动。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苏昭晨抬腿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接近于水泥的地面上,凉气透过他的脚心传到身体各处,随后逐渐上升至大脑。冷吗?可能吧,但他却甘之若饴,一种突如其来的美妙感觉在他心中荡漾开。 作为上帝的信徒,你们能拯救自己吗?他知道这里的大部分人在睡前都会祷告,因为他们希望从祷告声中寻找令灵魂得到安宁的方法,而今夜,他们中的有些人,怕是得不到所谓的安宁了。 想到这,苏昭晨得意的笑起来,这一天,他已经等的太久了。 澹台梵音扶着受伤的额头打量着黑乎乎的屋子,还好,今晚不是多云,月光足够明亮,要不然就真得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缓慢的呼出一口气,毫无期待的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睡觉前换上的睡衣,果然什么也没有。 澹台梵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凝神休息了一下,再次睁开时,双眼已变得习惯了黑暗,于是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看向那个让她吃了一惊的物体。 要说那是个人,也没什么错误,胳膊腿脚、上身下身、外加头颅,身体的每个零部件都在,唯一的问题是,它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有点远。她此时面对的是一具被切割的尸体,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充满了整间屋子,透过月色,勉强能看到尸体被分解为七个部分,好像是依照关节位置切割的,分别为头部、手部、躯干、下身、大腿、小腿、最后是脚,切下的零部件没有随意摆放,而是整齐的以人的形状重新安置,澹台梵音的正前面就是死者的脚,尸体的周围散布着大量的血迹,包括她坐的位置、身下也是湿乎乎,凶手怕是在这里杀人分尸。 “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啊,穆恒说的没错,真是该去庙里拜拜……”澹台梵音喃喃自语。 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她完全没有印象,上一秒她还躺在床上睡觉,下一秒只觉得脑袋生疼,猛地睁开眼,自己便置身在这陌生的房内,还守着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 除了额头没有其他地方觉得疼……应该是被下了药,晚餐是跟沃尔特警司他们吃的,凶手下药的可能性不大,剩下的是……她正想着,脚不小心踹到了尸体上,她急忙收了收腿。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被下毒,凶手要做的就是等,等到她昏过去后再进行搬运。 我太大意了,她暗暗后悔。 “迷晕了我却不杀我,而是把我运到杀人现场,要是栽赃嫁祸,手段未免太幼稚了些。”澹台梵音苦笑了几声。 她手扶墙撑起身体,慢慢地站起来,没有鞋也没有袜子,脚一接触到地面瞬间踩到一滩黏糊糊的液体,紧接着,澹台梵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麻的像通了电。 用脚尖感知地面物体,澹台梵音缓慢绕过尸体,摸索着来到正对那颗脑袋的木门前,她试着转动把手,门被上了锁,她于是无奈的转回身,谨慎的抬脚挪步,在尸体的侧面隔开一些距离的地方盘膝坐下,定了定神,她可不想破坏现场。 虽然看不到受害者的模样,但想必还是被倒着钉在逆十字上,澹台梵音探身摸了摸地面,试图用触觉感受一下地面逆十字的痕迹。 罪犯把每个受害者都钉在逆十字上,应该不是嘲讽他们不配为神的侍者,这里面的确有规律,可这规律却不能得到很好的解释,因为依照所得到的线索来看,凶手就是个激进的宗教分子——她要是信,那才见了鬼了。 澹台梵音双臂抱膝,精力集中思考着,不一会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逆十字……圣伯多禄……不配与耶稣相比……恶魔撒旦的象征,现如今多用于重金属或是死亡金属摇滚音乐里,天主教第264任教皇圣若望·保禄二世访问以色列期间,曾坐在圣彼得十字架前,大家说若望是圣彼得的后继者,这些都是逆十字带来的解释,凶手所表达的究竟是哪个?” 她望向前方,想象着尸体的模样,凶手把尸体摆开成某个姿势,要么就是借由尸体的姿势寓意某个信息,要么就是这个姿势的尸体本身有着某个信息…… 尸体本身的信息……对啊,澹台梵音打了个响指,可惜手上没劲弹不出声。圣彼得十字通常与两把钥匙一起用,两把象征天堂的钥匙,圣伯多禄的人物画上也大多拿着巨大的钥匙。 钥匙,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两把真正的钥匙,通往“天堂”的钥匙。 黎明时分,木门外侧隐约发出开门的响声,澹台梵音听见了韩清征还有沃尔特的声音,她叫了两嗓子,外面立刻吵嚷起来,随后便传来硬物传来的撞击声。 众人砸坏门锁进入屋内,一束束白色的光亮刺得她猛地闭上眼睛。 “这、这是……”惊悚的场景使马斯理奥神父的大脑一片空白,脸色犹如被大气挤压过一样扭曲着。 “澹台!”韩清征惊讶之余扫向屋内,最后在尸体旁边的角落里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澹台梵音,他急忙绕道跑到她身旁,“姑奶奶,不带你这么吓人的,说不见就不见,天啊,你怎么满身都是血啊,受伤了?” 光亮下,澹台梵音才注意的自己脸上、身上、脚上到处都是血。 “不是我的血。”她指了指地面,“应该是他的。” “那也瘆得慌,话说大小姐你还真是淡定,赶紧出去吧,熏死了。”说完,韩清征抬起澹台梵音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路过尸体时,澹台梵音本能的低下头去看,这次她看的十分清楚——那是具男尸,赤裸的身子只穿了一件短裤,肢解的断口露出粘稠的红白色液体,他的脸被揍的稀巴烂,高大的鼻子已经塌陷,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半张的嘴中满是鲜血,唇边粘粘糊糊的仿佛是分泌出来的唾液,酒红色的头发泡在血水里,如同被胶水黏住了似的粘在一块。 “该不会是……里昂先生?” 这句音调颤抖的话来自于才赶过来的伯恩神父,年轻神父脸色如蜡一般惨白,右手扶在马斯理奥神父的肩上,吓得失魂落魄。 “妈的!梅里特叫人!”沃尔特怒气冲天的喊道。 “喂,想什么呢?”韩清征瞧澹台梵音看尸体出了神,便晃了晃她,他右手还在尽职尽责的帮她捂住额头上的伤口,即便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我在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赛斯特校长还能守口如瓶多久。”她不禁挑了挑嘴角。 第178章 信仰 金法医一见这一屋子的猩红便不断的咋舌,她没去管前来交代现场状况的下属,随手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自顾自进入了现场,双眸少见的凝重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冷冽且夹带些悲哀,好似对这疯狂的世界失去了信心,觉得失望。 沃尔特站在门口盯着看了一会,随后走到坐在一根木桩子上的澹台梵音的旁边,岛上只有一间私人诊所,以免万一,沃尔特派人将诊所的医生揪到现场。 “她怎么样?”沃尔特神色严肃的有些吓人。 医生心颤了下,干咽了口涂抹,“从状态看似乎是被灌入了催眠、镇静之类的药物,剂量不会太多,但还是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只是擦伤,已经处理好了,其他地方暂时没有看到伤痕,接下来的几天最好是好好休息不要乱动,我回去后给她开点消炎药物,防止发炎感染,伤口不要碰水,隔一天换一次纱布,如果不想去大医院,来我诊所换也可以。” 澹台梵音道了声谢,沃尔特叫人把医生送了回去。韩清征过了会从商店回来,给她塞了杯热咖啡和一块巧克力。 沃尔特看着她喝了几口,不急不慢的问:“发生了什么?” 澹台梵音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在睡觉,再睁开眼睛人就在那了,我记得洗漱之前喝了杯水,还吃了几块饼干,临睡觉前又喝了瓶牛奶。” “带人去房间检查。”沃尔特对着旁边的警官命令道。 “凶手把我弄到房间里的目的我不清楚,可我总感觉这人是故意的,要说挑衅也不是不可能。” 沃尔特觉得要是单纯挑衅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劲。 “你醒来时里昂就成那样了?” 澹台梵音点点头,“要不是浓重的血腥味,黑灯瞎火的还以为是个假人呢。对了,这是哪儿啊?” “学院外的一个旧屋,往下走就是海边处的房子了。”韩清征抬手指给她看,“这些屋子是有什么奥秘在里面吗?怎么所有的人都死在这。” 这时,金法医初步尸检结束,沃尔特应声前往现场,澹台梵音在韩清征的搀扶下也跟了过去。 “按照身体关节切的。”金法医用工具扒开伤口,发黑且表面肮脏的创面展示在众人的眼前,画面极具冲击力,幸亏伯恩神父已经回去了,要不然非晕死过去不可,“总共分为七块,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死后切下的,而脑袋……”金法医停了停,“我初步判断,死者遭遇了斩首。” 听了金法医的话,在场所有人包括检验现场的鉴证人员都倒吸了口凉气,韩清征扶着澹台梵音,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沃尔特看向尸体,猛地对上了那对白的似乎没有眼珠的眼睛,他骂了一声,迅速转移到金法医身上,“脸是怎么回事?” “死前打的,不光脸,大腿还有腹部也有不同程度的青肿,看样子,这人被人暴打过一顿。手掌和脚掌处钉有铁钉,我已经取下来拿回去跟前几起作比对。” “凶手将尸体分尸,然后再按照人的形状重新拼凑,目的就是塑造成倒挂逆十字的姿势。”沃尔特的脚下,尸体的下方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副巨大的逆十字,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 “警司。”澹台梵音手扶着门说,“赛斯特校长,他隐瞒的事情一定跟这几名受害者的死有关。” “我刚才让人去找他了,希望……” 他还没说完,突然,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火急火燎的跑来,那人焦急的模样引起沃尔特的注意,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警司,”警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赛斯特校长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坏了!澹台梵音在心中大感不好,“必须要马上找到他!” “你认为凶手下一个目标是校长?”金法医蹲在地上抬头问。 “肯定是目标没错,但不一定会立刻杀了。”韩清征又把手抵在下巴上,这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校长是最关键的人物,如今估计也是最后剩下的人了,换成是我,我可不会杀他,而是留着他,让他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内,花些时间慢慢问清楚。” “而且这个地方一定不为人所知。”澹台梵音补充道,“杀人现场和藏匿地点是两回事。可是死了这么多人,赛斯特校长不可能没有戒心。” “会是跟你一样被迷晕后搬走?” 澹台梵音摇头表示不知,不过从她的眼眸中可看出,她的脑子正展开激烈的活动。 沃尔特下令全面搜索校园以及遍布在岛上的几个老宅子,如韩清征所说,这个关键人物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赛斯特梦到自己的孩童时期,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教堂,明亮的光芒下色彩斑斓、美轮美奂,他感到周围一片洁白,圣洁的天使仿佛在对自己微笑。有人会说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但年幼的赛斯特对上帝和天堂的理解是与生俱来的,他呆呆的望向庄严的十字架,看到受难的耶稣时心底涌出一股疼痛,震耳欲聋的管风琴奏响着赞颂天主的歌谣,慈祥的圣母玛利亚宛如自己的母亲那样温柔。 啊,这里才是我的归处,赛斯特心中这样想到。 “爸爸,我们下周也可以来做弥撒吗?”赛斯特这样问,一脸期待的抬头看向父亲。 “不光明天,我们以后每周都要来,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幼年的赛斯特高兴的答道。 父亲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赛斯特现在还记得父亲当时欣慰的表情,“康拉德,我的好孩子,你要记住,绝不要违背你曾经发下的誓言,只要你坚信,天主就是你的保护神,保佑你一生平安快乐,来,跪在天主的面前吧,你可以告诉他你心中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不会背叛的。”赛斯特斩钉截铁的说,干净清澈的双眸露出坚定的光芒,“我发誓,我绝不会背叛主对我的期望,一定不会……” 孩童洪亮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赛斯特摸索着掉落在地上的眼镜,不料却摸到了一堆碎玻璃,一个不小心,手指被划出一道血口。 他的头一阵阵痛,同时觉得自己仿佛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看着四周冰冷的石墙,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景象渐渐侵占了他的大脑,模糊了他的视线:逆十字、受难、倒吊的圣职者、教区的叛徒……他提醒自己,即便是真正的恶魔,他也不能妥协,这是他与上帝的约定。 “赛斯特先生,您醒了。”沉重的大门被推开,赛斯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刚刚还在跟他说笑。 “我的孩子,你要做什么?”赛斯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从少年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 苏昭晨歪头看着他,那张脸已然不是善良与温和,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阴冷。 “这里是哪里?”赛斯特努力保持镇定,问道。 “钟楼的地下室,您忘了,还是您告诉我这里有个地下室的。”苏昭晨朝着赛斯特笑了笑。 “所以,你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想要干什么?不,我应该问是谁派你来的?” 然而,苏昭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操着轻松愉快的嗓音对他说:“赛斯特先生,里昂先生死了,就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里。” 赛斯特像被施了咒一样呆坐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苏昭晨饶有兴趣的盯着地上脸色逐渐煞白的神父,对于审问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应该不是你杀的吧?”赛斯特呆滞了半晌才开口。 苏昭晨不满的一跺脚,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可他们不让我插手,我只是在他的脸上……嘿嘿嘿……来了几拳,算是过过瘾,要知道我可是憋得很辛苦的。” “你明明是个孩子,却跟那些恐怖残忍的家伙同流合污,你会后悔的,不要再继续犯错了,你还有回头的余地,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等你没有价值了就会立刻杀了你,要是你真心的向主忏悔,他会原谅你的。”赛斯特希望能唤醒苏昭晨内心的良知,可他却并不清楚,这种程度的语言对眼前这个少年来说毫无意义。 上帝的声音,恶魔又怎肯会听呢。 “您还是少说句话吧,要不一会儿连叫都叫不出来。不过不用担心,你是最后一个知道地点的人,所以我们不会这么快杀你,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省着受苦。” “仅凭你们是找不到钥匙的,它只会出现在合适的人面前。” “少废话!”苏昭晨上去踹了他一脚。 赛斯特发出声沉闷的呻吟,而沉重的金属门此时发出宛如呻吟般的响动,又有人进来了—— 这一头,沃尔特急得围着同一个地方转圈,韩清征自行在脑中补了一根电线杆,由于画面太有喜感,他竟一不小心笑了出来。一瞧他那模样,澹台梵音马上明白个两三分,于是就朝他的脚面狠狠的踩了一脚,疼的韩清征单腿站立抱着脚面无声的叫喊。 “警司,旧屋都找遍了,没发现人。”一名警官跑来报告。 “沃尔特警司,已经盘问了所有的在校职工,没有人见过校长,他们提供了校长常去的地方,可是也没找到。” “该死!难不成人间蒸发了,还是长翅膀飞走了!”沃尔特看上去很不安,似乎觉得一旦赛斯特校长出事,案子就真的要走到头了。 澹台梵音坐在花坛边,凝神思索,跟脚讲了半天“情话”的韩清征好奇凑过来问:“有想到什么吗?” “你呢?”澹台梵音反问。 韩清征放下脚,打量着忙里忙外的警察,“要是我,我会去查学校里哪个人跟校长走的比较近,然后再查查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学校里有同伙?” “这不是明摆着嘛,这么大的计划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 澹台梵音表示同意,“按照那帮人惯用的伎俩,这个同伙很有可能是个孩……” 突然,话音消失了,她愣愣地往远处望了一会儿,随后腾的一下站起来,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残留的咖啡洒了一地。 沃尔特和韩清征吓了一跳。 “……是钟楼,”澹台梵音喃喃道,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样,“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眼皮子底下?”韩清征问。 沃尔特听不懂她这句中文,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澹台梵音猛地转向他,“警司,调集人手去钟楼,赛斯特先生很有可能就在钟楼里!” 第179章 被留下的理由 笨重的金属门再次合上,响声在这洞穴一般幽暗寂静的地方回荡,连石板拼接成的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着。赛斯特捂着被踹疼的肚子,喘着粗气,抬头向前看了看。 封闭的空间里,仅仅一米之外的地方,身形匀称的男人正透过那双如蛇一般惊悚、可怖的眼睛注视着他。此人有一张亚洲人的面孔,黑色的头发、淡黄色的皮肤,他身材并不高大,跟十几岁还在发育期的苏昭晨差不多高,身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衬衫,瞳孔呈不正常的纯黑色,好像是带了有色的隐形眼镜,泛白的嘴唇从刚进来时就在似有似无的哼着什么。男人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夹出一盒烟,用牙咬起一根叼在嘴里。 “谁让你给他一脚的。”男人叼着烟面向苏昭晨,他嗓音很奇怪,声调扭来扭去,有种妖冶的……人妖的感觉。 “可不是我的错,是他没完没了的说教把我惹火了,老东西,真以为自己是圣人啊!”苏昭晨厌恶的啐了一口。 “老板规定,不能伤了他,快去,给他扶起来。” 苏昭晨心不甘情不愿的一把拽起赛斯特,由于双腿没有力气,赛斯特跌跌撞撞的摇晃了半天才总算站稳。 见这情况,男人不由得眉头一皱,继续用赛斯特听不懂语言问苏昭晨,“你给他喂了多少药?” “不多,死不了!”苏昭晨把头一撇,明显有点不耐烦。 男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随即咧嘴一笑,赛斯特顿时寒毛直竖,那种笑容宛如引诱猎物步入陷阱的蜘蛛,带有猛烈的剧毒。 “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还请您见谅。”男人把烟点上,若无其事也毫无感情的致歉道。 “是你命令的他?你怎么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做恶事。”赛斯特愤愤不平的凝视着他。 男人敛去笑容,慢条斯理的喷出一口烟圈,神色平平常常,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嘲讽,但有那么一瞬间,赛斯特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见一抹似有似无的杀气,然而眨眼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换回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男人嘴角一挑,操着诡异的音调,“赛斯特先生还真是心地善良,您的意见我会向上面汇报的,现在我们来谈谈正经事,能否请您告诉我东西藏在哪儿?” “我刚才就说过,我不知道。” “你认为我会相信?” “信与不信跟我无关,作为主的信徒,我们被禁止说谎,因此我所说的都是实话。” 男人默了半晌,似乎是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然而苏昭晨却不依不饶的抗议道:“呸!你说什么就信什么!就因为是信徒所以不能说谎?听你妈的鬼扯!新闻上犯戒的神父主教还少吗?费罗主教不就是一个,还有那个老神父莫斯……”说到这里,他一下子停住了,目光带有讥讽的望着他,“赛斯特先生,您想知道他们之后的结局吗?死了,都死了!想知道是谁杀的吗?”男孩又用手指向自己,“是我……” 赛斯特猛地一惊,他不敢相信苏昭晨的话,目光移向男人,只见那人的脸上挂着近乎得意的微笑。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赛斯特先生,你不知道东西的下落,这我信。”男人伸手制止说到兴头上的苏昭晨,“可你总该知道找到东西的线索吧?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暗号,也可能是一件物品,其中的一句暗语paradise我们已经掌握了,可还远远不够。” “所以你们派玛格丽特修女潜入学校调查?” “她可是颗非常好用的棋子呢,太可惜了,没想到圣职者也能下狠心杀人。” “不得已的行为,为了保护主的财产,特别是不能让它落到你们的手里。” 下一秒,赛斯特感到钻心的疼痛,肩膀火热的像在烧灼,低头看去,一把刀正插在上面,他扑倒在地,一边痛苦的呻吟挣扎,一边透过冷峻的眼眸盯着男人。 那人扫了一眼赛斯特,竟被他狼狈的模样逗乐了,他伸手拔下刀,沾血的刀刃抵住赛斯特的脖子。 “不是不能伤他嘛。”苏昭晨在一旁不屑的开口。 男人故作为难状,蹲下身在赛斯特耳边轻声说:“虽说有命令不能伤你,但也有命令必须带回点东西回去,没办法只能委屈您一下了,第二个线索是什么?” 赛斯特压紧牙关,面部青筋暴现。 “骨头够硬,看来你们圣职者都很喜欢疼啊。” 当男人正想将刀再次插进他胸膛时,上面突然传来呼隆隆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数量不少。赛斯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他右手握成拳,左手捂着不断冒血的伤口,额头渗出大颗汗珠。看着两个敌人,他估算了一下风险,这里位于地下一层,距离不过短短的两阶楼梯而已,然而男人的动作会更快,假如他打算在逃跑之前灭口,自己也是没有活路的。 面前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听上面的动静。 要反抗吗?他们有两个人,自己打赢他们的几率是多少? “比我想象的要快啊。”男人这时开口,话语间莫名多了份喜悦,他把刀收了起来,俯身看向躺在地上的赛斯特,脸色骤然变得冷酷无情,“今天暂且放过你,可你别忘了我能抓住你一次就能再抓住你第二次,你的同伴们都太愚蠢,希望德高望重的校长先生……能聪明一些。”随后,他招呼苏昭晨,两人往房间后方走去。 房间的后墙有条直通外界的暗道——教皇的通道。 “哦,对了。”当男人打开通道门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他对苏昭晨招了招手,后者毫无戒备的凑到跟前。 刹那间,方才刺中赛斯特肩膀的刀,扎进了他的脖子。 男人对他冷冷说道:“忘了告诉你,你不合格,就留这吧。”他又看向赛斯特,声音竟有些失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思想者’,以后有缘再见。”话音一落,他便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之中,而地板上,苏昭晨犹如跳到岸上的鱼、四肢扑腾了几下后便没有了动静,他双眼圆睁,眼神逐渐丧失了焦距,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赛斯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眼见着这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渐渐死去。 凄凉、悲惨、愤怒,如今这些情感仿佛一起涌了上来,集中在他的面部——牙、被他咬的吱吱作响。 金属大门第三次打开,沃尔特率先冲进来,在看到苏昭晨的尸体时,他直接惊住了。 由于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打击,赛斯特一离开地下室就直接晕了过去,沃尔特急忙让人先送他去岛上的诊所做包扎和治疗。梅里特带领几人顺着逃生通道追捕逃跑的嫌犯,还没来得及离岛的金法医被立刻叫了回来,面对孩子的尸体,不光沃尔特,就连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的金法医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感到不舒服。 “这该引起国际问题了吧。”韩清征看着地上躺着的苏昭晨,侧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是墙壁,钟塔的墙壁同样采用毛石圬工墙,这与旧房屋的相同,而学校内的建筑以及礼拜堂外侧的墙壁用的是英式砌法。” “原来如此……”韩清征嘴唇紧抿,不久,惋惜道:“他们果然利用了孩子。” 澹台梵音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他们利用的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是经过精心挑选后的产物,是引以为傲的作品,是被豢养的野兽。” “那怎么给杀了?” “我想……大概是失败品吧。”澹台梵音语气中尽是悲伤,“走吧,我们去干自己该干的事,这里留给沃尔特警司就行,地图呢?” 韩清征一拍口袋。 两人离开了钟楼前往餐厅,途中又叫来了马斯理奥神父,韩清征把绘有旧房屋的分布图在桌上展开,神父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而没看出什么门道。 澹台梵音用手点了点成为谋杀现场的旧屋位置,“赛斯特校长拆毁旧房屋,这举动本身没有问题,留下几处顺眼的另作他用也无可厚非,可是选择标准却非常奇怪,不说别的,单说校园里的这几间,跟个障碍物似的,挡道不说还影响美观,我打听了下,其中两间由于破损严重还花钱大修了一番。宁愿花钱去修也不愿意拆,如此来看已经不仅仅是顺眼这么简单了。” “可是每间屋子都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马斯理奥神父说,“你给我打电话后,我还特意去询问伯恩神父有关那个叫苏昭晨的男孩,这个孩子是学校刚开始招生时录取的,这么久的时间,他恐怕早就查探过这些屋子,却毫无收获。” “就是这点。”澹台梵音朝神父点点头,“综合这些因素考虑,有意义的不是房子内部,而是房子本身。” 韩清征细细琢磨她这句话,“是房子的建筑材料?建筑结构?历史背景?还是……”他猛地反应过来,紧盯着地图上的一个个黑色小块,喃喃地说,“是道路,这些屋子几乎是在同一时段、选用同种材料、聘请同一批工人、采用相似的建筑风格所建,它们是工厂提供给工人们的住处,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所在的位置了。”他急忙跑到前台要了纸笔,比对着分布图把街道名一一列出来。 接着,澹台梵音拿过他列好的纸,用笔在每个首字母上画了个圈。 “g-n-o-s-i-s……gnosis。”韩清征念着这个陌生的词。 “什么?!”神父突然惊呼一声,显然对这个凭空出现的词感到诧异,由于他的喊声过大,其他的客人纷纷侧过头来好奇的张望。 “gnosis……”澹台梵音意味深长的再次念着,“看来这样东西跟诺斯低派有关。” 注:英式砌法是一种基本的组合砌砖方式,砖块交错排列,平面上增强了抗压强度和侧向稳定性,立面上呈现经典的花式图案,以两层为一个单元竖向排列,稳定性非常好。 第180章 秘密 赛斯特躺在诊所的病床上望着玻璃输液瓶发呆。这家诊所的病房就像是国内的hellokitty主题酒店,到处粉粉嫩嫩,空气中还弥漫着香甜的香草气息,枕套、被罩也都是可爱的、带着泡泡图案的粉红色。不知该说这家医生童心未泯,还是兴趣奇特,反正对于赛斯特来说引起不了什么共鸣,他都不敢看天花板,一看就觉得眼睛疼,于是只好盯着玻璃瓶,幸好里面的液体不是粉红色的。 大门这时打开,除了医生外还走进来四个人,他们都被这满屋的少女情怀惊得不轻,纷纷扭着脖子、拧着身子环视四周。 “额滴神啊,这是幼儿园还是病房啊,这颜色病人不会得精神衰弱吗?别伤病没好,再给弄得抑郁了。”韩清征瞟了一眼墙上粉红色独角兽的贴画,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地方也只有你看着舒服,是不是感到很可爱?”他把目光移向澹台梵音,打趣道。 “那要让你失望了,这种看上去就心浮气躁的颜色不是我的品味,比起粉红,我更喜欢蓝色,这些恐怕是年纪更轻、满脑子都是童话爱情的单纯女孩子们的爱好。”澹台梵音瞅这软绵绵、甜腻腻的空间,哭笑不得。 “你年纪也不大嘛!” “你拿我跟寻常女孩相比?” “倒也是,”韩清征煞有介事的点头表示同意,“普通女孩才干不出晚上在墓地里睡大觉,办公室里摆一具‘美人鱼’干尸,跟一具被肢解的七零八落的尸体独处一晚后还能淡定自若的……你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把面子放哪啊。” “爱放哪放哪,话说你还有面子啊,我还以为你脸皮早让你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话说的,我可是绅士。”韩清征挺了挺胸膛,一脸自豪。 澹台梵音不屑的一瞥,“得了吧,就你还绅士,嬉皮士还差不多。” 还没等韩清征还嘴,给赛斯特检查的医生直起身,一边收起手里听诊器,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他没什么大事了,休息一下就可以,问话时间不要太长。”接着,他又转向澹台梵音,一脸的不高兴,“不是让你去医院检查吗,怎么还在这?你看你,伤口又渗血了。” 澹台梵音一摸额头上的纱布,微微有点湿,却满不在乎的辩解道:“我感觉好多了,身体不碍事,不用去医院。”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你跟这等着,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说完,他走到门口指示护士拿来创口消毒喷雾和防水纱布,之后,他利索的给她重新清理了伤口,“别再乱动了,否则伤口不容易好,临走之前来我这拿药。” 澹台梵音忍着消毒喷雾带来的刺痛,应了一声。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医生,她都感觉他们的话有种莫名的威慑力。 医生走后,四人靠近床边,沃尔特特意挨个检查了桌上的药物,他还是不太放心。 “警司,岛上的人不多,大家都相互认识,他是个好医生。”赛斯特看出沃尔特的忧虑,于是宽慰道。 “姓苏的学生不也是你招进来的吗?在今天之前一直是好孩子、好学生。” 似乎是被戳到痛处,赛斯特顿时沉默了下来。 “行了,别露出副忧天悯人的样子,你又不是全能的上帝,怎么可能拯救所有的人。”沃尔特挥手让他冷静一下,“校长先生,我们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到了这份上,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你的同事可都死的差不多了。” “我真的不知道,无论是谁问我多少遍都是这个答案。” 沃尔特显然不相信,他脸色一暗,语气中充满攻击性,“你最好说实话,如果你担心警方会把东西纳为己有,那大可放心,我们可不是见钱眼开的无耻之徒,案件结束后一定会原物返还。校长先生,我知道你们圣职者不畏惧死亡,可等你见了你最亲爱的上帝后,要怎么解释你指示他的信徒们杀人,要怎么解释为了保守秘密而导致了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好好想想吧。” 赛斯特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沃尔特朝澹台梵音使了个眼色,澹台梵音随即取出旧房屋的分布图,在赛斯特面前摊开。 “gnosis,希腊文里‘知识’的意思,诺斯底派的代名词,诺斯底这个名字就是根据它演变而来,岛上残存的几间旧屋就是为了暗示这个词,对吗?既然如此,就奇怪了,照理说诺斯底派被视为异端,比起上帝,他们更相信神秘灵性,在他们的教义中,耶稣不是真神,也不是救世主,他仅仅是个揭示神迹奥秘的人,他们更加不承认耶稣复活,而这与《圣经》的教导不符,一个与天主教背道而驰的宗教,你为什么会留下它的名字,而且还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因为留下它名字的人不是我,主意也不是我想的。”赛斯特像是放弃挣扎了似的,在迟疑片刻后,缓缓说道,“当初为了混淆视听,所以建了大量没有用的房屋作为遮掩,我只是让线索更为清晰些而已。” “谁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守护秘密的责任一直是由被挑选出的成员担任,我们都在天主的面前发过誓,绝不会透漏半个字。” “那你现在所说的话,岂不是违背了跟主的诺言。”马斯理奥神父忧心忡忡,好像他心中的信仰也产生了动摇。 “无所谓了,主会原谅我的,至少我没有把秘密告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况且,是你们自己推测出来的,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找到。”他意味深长的凝视澹台梵音,双眸之中似乎划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告诉我,你猜测的地方是哪?” “穹顶。”澹台梵音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什么?” “paradise,天堂,在这座岛上,能跟天堂扯上关系的只有那座礼拜堂了,而半圆形穹顶在教堂建筑中就是天堂的象征,因此东西恐怕就在穹顶上……是钥匙吗?” 赛斯特愣了愣,随后倏地一笑,“圣彼得十字……非常好。” “那些倒着钉在逆十字架上的被害者是什么用意?”韩清征发问。 “我想那是在通知我他们是为了钥匙而来,至于死前遭受的折磨,我猜是逼问之下造成的。”赛斯特悲伤的闭上眼睛。 沃尔特不耐烦的插嘴,“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么疯狂?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见不得人……或许吧。”赛斯特不禁握紧手中的十字架,“……是伊凡雷帝的书库。” 澹台梵音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呛死,睁圆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眨了好几下,甚至都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什!你说什么?!伊凡雷帝的书库……在……在、在这?你、你……”她深呼了一口气,才稍微冷静了点,“你没开玩笑?” 俄罗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伊凡雷帝,他生平收集了大量的珍贵书籍和各种文献藏于在克林姆林宫的地下室,其中,关于宗教的书籍、古代抄本、还有文献也有不少。伊凡雷帝按时请来有名望的学者对书籍进行修改、订正,并且加以整理统计编纂目录,那些书籍本本皆是稀世珍宝。只不过,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伊凡雷帝的书库,很多学者认为书库一说仅是传闻罢了。然而,传说中的书库却在这座岛上出现,这就像说……说尼斯湖水怪正在公园里哼着曲散步一样,惊世骇俗。 韩清征觉得澹台梵音那俩眼睛亮的都能当探照灯了。 “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但主教们都这样说,我就姑且相信,传说,德国的特迈神父在克林姆林宫遭遇大火时从里面抢救出来大批的书籍,因此那些书都是宝贝,而特迈神父实际上倾向于诺斯底派。” “所以才会使用gnosis啊。” 兴奋劲过了后,澹台梵音逐渐感到纳闷,“思想者”要一堆书做什么?这些书的确价值连城,却是在宗教和文化领域上,就算放到拍卖会、有人肯一掷千金,可这种赚钱方式不会太麻烦吗?他们手中有“僵尸毒品”,倒卖给违法组织钱来的更快,他们还有大量聪明绝顶的罪犯,其中肯定不乏赚钱的人材。如果说从可实施性来考虑,两者差不了多少,风险是一样的。这帮人折腾了一通、折了两个人、又惊动了警察,就为了书?这么高雅的情趣,还真无法跟那些惨无人道的罪犯联系起来,除非…… 顿时,她想起那张《摩西十诫》的照片。 “赛斯特先生,您去过书库吗?”澹台梵音问。 “很遗憾,并没有。” “那你介意我们去看看吗?” 赛斯特笑了笑,“只要你们能找到,请便。” “很好,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澹台梵音得意的笑着,赛斯特觉得她像个赢得比赛的胜者一样注视着自己。事实上,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也希望他们可以找到书库,只要能将眼前复杂的事件解决,把该赎罪的家伙们绳之以法,让一切归于平静,如此,相信天主也不会怪罪于他,而那些为此牺牲的同伴也能瞑目了。 临离开诊所时,澹台梵音被一个体型庞大、长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护士硬给拖进办公室,直到一个小时后,她才提着一袋子药灰溜溜走出来。 而此时,身在舜市的沈兆墨正在档案室里翻阅着人事资料—— 第181章 两处进展 省厅的档案室里莫名透着股阴冷,这里很大,有市局资料室的两倍,密密麻麻的满是资料架,像走进了考古资料馆。三台全新的台式电脑明晃晃的杵在桌上,还有一个自动上水的饮水机,外加一个智能加湿器,这些东西,连侯局办公室都未必有,沈兆墨不禁感叹,省厅的待遇未免太好了,好到让人想不怀疑里面藏有猫腻都难。 他在几个架子间来回转了几圈,在这里找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资料繁多,依照案件种类和时间去找得花不少时间,即便夏晴支开了管事的小警员,也坚持不了多久,因此他们要以最快速度找到东西。 “没想到夏姐的美人计真管用,这哥们是个人才,口味够重的。”穆恒一边快速浏览资料上的名字,一边打趣道。 “废什么话,赶紧找,一会儿人回来就完了。”沈兆墨着手翻找着,扭头朝对坐在电脑前、负责查询电子档案的秦壬说:“找到后拷贝下来,把浏览痕迹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秦壬伸长手,做了个“ok”的手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间谍呢,这弄得惊心动魄的……”穆恒念叨,“只找‘思想者’案件的档案就行?那些可是从咱局拿过来的,再拿回去有什么意义?” 沈兆墨在角落里冲他低吼:“你当省厅的专案组自己不查吗?甭管谁的资料,一律带回去,回去再说。” “找到了。”秦壬朝他们招招手,“奇怪,大部分都是从我们这拿走的报告,他们自己的调查报告却很少,还有个文件夹上了密码,以我的权限打不开。” “又是权限。”穆恒皱起眉来,“就是因为在市局查受限,咱才专门跑了趟省厅,能在警察局的内网上设置一层又层限制,詹毅黔说的对,内鬼的官小不了。” 秦壬手指灵活的操作,而心中则生出与穆恒相同的结论。 “这儿!找到了。”穆恒在架子的一角找到了省厅的调查记录,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未解决,他拿出手机每页照了一张。 “走吧,我们出去,夏晴他们该回来了。” 结果他们刚想出去,走廊上响起夏晴和档案室年轻警员的声音,穆恒与沈兆墨交换了个眼神,一脸警惕的望着面前那扇门。 “真没想到,我们的兴趣会这么像。”夏晴一改往日的彪悍,跟个小女人似的细着嗓子说话,颇有点勾引人的意味。 “……是……是吗,我、我也没想到……还真是有缘啊……”被夏晴这么一勾,小伙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眼珠转个不停。 “听说你想转去当刑警,这样,有空你就来市局重案组找我,我可以教你几招。” “不用不用。”年轻警员连连摆手。 “怎么?是觉得我不够格,还是觉得我能打能杀的不像女人,所以失望了?”夏晴故作落寞状,模样别提有多惹人怜爱,要不是屋里的这几位了解她是个什么性格,还真能被她诓骗住。 “绝对没有!”年轻警员一脸严肃,手举得老高,就差对天发誓了,“我怎么会嫌弃夏姐呢,我一直……一直很崇拜你……真的!” 夏晴一听,瞬间阴雨转晴,笑着看着他,“谢谢。” “不,我才应该……谢谢夏姐,我一定去,我不会辜负夏姐的期望。” 刹那间,繁花盛开—— 屋里,穆恒听的一身鸡皮疙瘩,他原地抖了两下,挤眉弄眼的推推沈兆墨,学着夏晴的语调,娇柔的来了一句:“墨哥……人家牙疼……” 沈兆墨白了他一眼。 秦壬挠了挠头发,“我怎么有种罪恶感。” 穆恒拍了拍秦壬的肩膀,面向大门,无奈摇头,“那孩子,算是毁喽,幸亏夏姐对他没兴趣,要不然早就吃干抹净了,造孽啊。” 门外又传了几声笑,听动静,年轻警官笑的特别开心。 沈兆墨:“……” 得,看来这孩子是陷进去了。 回到重案组,一帮人聚集在沈兆墨办公室,秦壬抱来电脑,调出在省厅找到的资料,穆恒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第一张上面是爆炸案还有谋杀案的叙述,一看就是仿照他们结案报告又抄了一遍,周延脸色难看,因为结案报告出自他手。接下来的几页都是重案组各个成员的询问笔录,沈兆墨看了两眼澹台梵音的,差点笑出来,字里行间都透着她对调查组的不屑与戏谑。再下来是对火灾现场的调查,以及在现场发现的数具尸体的调查,他们仔仔细细一页一页的看,恨不得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却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不是找错方向了?”秦壬瞧着电脑,他也没找出值得参考的信息。 “应该不会。”沈兆墨把最底下的纸放到最上面,“‘思想者’的案子闹得太大,无数双眼睛盯着,又有来自民众和上面的压力,这人要想销毁或是隐藏证据怕是没这么容易,因此,无论内鬼来自省厅还是市局,最容易露出马脚的就是在这个案子上。” “你们看这里。”周延用手指了指一页下面的几个名字,标注是证据归档人员,“这人我认识,就是当时审问我的组员,我记得他同时还负责卷宗整理以及文件递送,这又来了个证据归档,他这人也太忙活了,调查组不是明确分工的吗?” 穆恒冷笑了声,“能不忙吗,如果再负责销毁证据、篡改证词,那就更忙了,也不怕累死。” “先查他。”沈兆墨命令秦壬。 “没问题,可这份限权文件怎么办?” 沈兆墨靠到电脑旁,点开文件,在登录号一栏输入了一长串数字,一敲回车,屏幕却显示无法进入的信息。 “这都不行……”沈兆墨出乎意料的瞪着眼睛。 “你输的什么?”穆恒歪着头问。 “侯局的登录号。”沈兆墨脸不红心不跳,神情无比坦然自若。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一惊。穆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墨哥,你爷们,侯局的登录号都能搞到手。要不你再受受累,登进去把哥几个的绩效改改呗,不用白不用嘛!” “滚!”沈兆墨一巴掌打下他举得高高的爪子。 *************************** 在托兰岛,沃尔特动用了岛上的消防车,借用云梯爬到半球形的屋顶。 礼拜堂里,澹台梵音、韩清征还有马斯理奥神父纷纷仰头等待上面的动静,伯恩神父跪在祭台前,双眼紧闭用心祷告,随着外面声音的逐渐变大,他的眉头也缩的越来越紧。 韩清征凑到澹台梵音耳边说:“这房顶圆不拉几的,又没有房梁,怎么藏?” “这里是多层结构。”澹台梵音示意他向上看,“里面的琥珀树枝块是一层,外面的石块是一层,另外为了稳固说不定中间还有一层,地方有的是,不过……”她顿了顿,“找钥匙又是另一回事,瞧着赛斯特神父的样子,恐怕是件力气活。” “对啊,要怎么找,总不能一块一块掰开来看吧,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正说着,头顶传来人攀爬的声音,与此同时,澹台梵音耳中的通话器响了起来,“澹台,我上来了,该怎么找?” “……呃……”澹台梵音有些困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好,“这……要不你挨个敲敲,听听有没有空的?” 通话器里没有动静,澹台梵音想象着沃尔特在屋顶上抱头无语的模样。 “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一按东西就出来的那种。”韩清征说,“总该有点线索吧。” 线索……这个词在澹台梵音的脑中转了两个弯,落在了那张墙壁的照片上,她赶忙取出照片,仔细查看。 从照片中墙壁的直立角度来看,不像是屋顶,就是墙壁,澹台梵音留意到中间那块颜色较深的部分,最初她认为是曝光的问题,可现在再来看,却更像人为的。 “找这块砖!”澹台梵音把照片中变色的地方指给韩清征和马斯理奥神父看,“这块砖是平行对着摄像头,因此高度不会太高,估计跟人的身高差不多,除非有人踩着梯子爬到嘴上面照相,清征,你比我们高,上面的地方交给你了。”接着她让沃尔特警司先下来,带人到礼拜堂跟他们一起找。 不一会儿,神圣的礼拜堂就乌泱泱的装了一批人,嘴还都不消停,吵得伯恩神父都要骂人了。 然而,人海战术还是管用的,没过多久,梅里特就喊了一嗓子,伸手指向自己的上方,那块深色的琥珀色的砖就在她头顶。 沃尔特敲了敲,里面果然是空心的,他用力掰开露出了一个棕色的折叠把手,后面连着黑色的齿轮,紧接着他转动齿轮,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响顿时彻上空,机器运转与砖块摩擦的声音合在一起,一时间整座屋顶都在颤抖。 “不会掉下来吧。”韩清征下意识捂住头,做出了随时开跑的姿势。 所有人摒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上方,半晌,只见内侧的一块树脂砖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它逐渐松动、脱落,慢慢的向下降,众人恍然大悟,眼前的是个小型升降机。 “与其说是礼拜堂,倒像是忍者屋。”韩清征说。 待升降机缓缓落下,众人围过去,澹台梵音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的东西——一个中世纪样式的、表面镶有两颗鹌鹑蛋般大小的红宝石与蓝宝石的黄金色盒子。 “盒盖上的宝石是真的?”韩清征感觉快要被珠宝晃瞎了眼,“天啊,光盒子就价值连城了,里面是什么?” 澹台梵音掀开盒盖,红色的绒布中摆着把银色钥匙,这钥匙有些奇怪,立体感极强,方方正正,花纹是x型。 “圣安德鲁十字……”马斯理奥神父喃喃说。 “圣彼得的弟弟圣安德鲁的标志,x型十字架。”伯恩神父补充道。 韩清征饶有兴趣的盯着银色钥匙,“现在钥匙有了,书库在哪儿?” “还没完呢。”澹台梵音打断他,“有苍穹屋顶的不单单是礼拜堂,学校的礼堂也是穹顶,而且,象征圣彼得的钥匙共分为金银两把。” “就是说礼堂的屋顶上还有一把。”沃尔特立刻让外面的警员前往礼堂寻找开关。 礼堂里的是一块浅色大理石石板,不细找压根看不出来。由于有了经验,没有一会儿的功夫,第二个金色盒子便从天而降,落入了澹台梵音的手中,凝神一看,盖上镶嵌着一颗紫水晶和三颗钻石,韩清征情不自禁的吹了声口哨。 “谁这么有钱,为了装钥匙竟然打造了两个镶满珠宝的盒子,‘思想者’他们费劲抢书干什么,拿盒子多划算。”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一模一样、但颜色是金色的钥匙,另外还装有一份牛皮地图,澹台梵音展开它,地图为正反两面,正面绘有书库的位置以及路线,背面则显示着书库的入口和内部的结构,可以看出,书库内部的空间不小。 “看来,我们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了。”澹台梵音说着,手指移向牛皮地图的左下侧,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库尔岚小岛 第182章 书库 街角,男人静静坐在昏暗的巷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隐隐飘来一股食物馊了的腥味。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叹了口气,接着站起身,缓缓的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酒店的大牌子下坐了下来,在这里风相对小一些。 男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虽然烟盒早已破烂不堪,他却非常珍惜的用大衣不停的擦拭,像是捧着一件难得的珍宝,他抽出一根点上叼在嘴里,四周顿时烟雾缭绕。 明天一早,附近的教堂会派发免费食物,兴许还有钱拿,如果有钱,生活便能好一些,男人一边抽着烟一边在心理盘算。 这时,面前停下一辆警车,从车里下来两名身着警服的巡警,他们朝巷子里望了望,男人看得出他们的脸上满是厌恶。 “就是名流浪汉,看你大惊小怪的。”其中一名警官朝他的同事说道。 “没问题吧……”同事有些不放心。 “能有什么问题,即便这附近有很多家银行,你觉得就他那样能去抢银行?”这名警官一脸嘲讽。 “要是抢劫或是施暴呢?”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咱们警局就在附近,要是有什么事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别管了,巡逻完赶快回去。” 说完,两人就回到了车里,扬长而去。 男人伸了伸僵硬的双腿,余光扫了扫对面的银行,不屑一顾的笑了下,随后,仰头靠在坚硬冰冷的墙壁,呼出一口烟圈。 ************************ 库尔岚岛位于托兰岛的旁边,处于半开发的状态,传统的木屋零零星星的分布在港口附近。 他们上岛简直就可以说是一波三折,由于海上起浪,加上驾驶员技术欠缺,于是死活都靠不了岸,船被大浪赶着沿港口周围转了好几圈,转得所有人都要晕船时,才好不容易开进港口。 “这兄弟把船当赛车开的吧……我要吐了!”韩清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沃尔特本想大声骂两句,但扭头看到驾驶员那一脸犹如死里逃生后、感动的都快哭了的表情,便将一大堆脏话生生压回嗓子眼里。 “神父,您还好吧?”他担心的看着最后面的马斯理奥神父,其实神父的体质一点也不差,主要还是要怪开快艇那哥们,再强壮的身体也经不住他陀螺似的绕圈。 澹台梵音跟在马斯理奥神父身后,她也有些不舒服。 “怎么走?”沃尔特问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展开地图,确认了下方向,“这是港口,我们要进入树林,问题是书库的入口似乎是个建筑,形状上看,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 “这还不简单,等着!” 韩清征从眩晕中缓过神来,抽过她手中的地图,随后往港口的住家方向去。澹台梵音一边原地等待,一边期待着他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别说,带着他还真挺有用,想起一开始嫌弃他的模样,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久,韩清征兴高采烈的回来,把地图塞回澹台梵音怀里,故弄玄虚的说:“这座岛看似貌不惊人,没想到还有这种东西,真够意外的。” “快说,一帮人等着呢。”澹台梵音催促道。 韩清征清了清嗓子,“那是座神庙。” “澳洲土著人的?” “不,不知道谁建的,那些渔民们搬来时就在了,由于神坛上刻着十字架,所以,政府开发了一半就被教区制止了,理由是那片森林是圣域。没想到十字架这么好用,等我也在家超市的屋顶上安一个,震慑力兴许比监视器还管用,既省钱又防火防盗的。” “别贫了。”澹台梵音推着他向前走,“十字架装你超市顶上跟风向标没什么区别,该得到庇佑的是你的脑袋,装上十字架你就等着遭雷劈吧。” “唉,你这话说的,我当然会装木制的,不会是金属的,放心。”韩清征一脸坏笑的把手搭在她肩上。 澹台梵音:“……” 韩清征笑了起来,马斯理奥神父也跟着笑了,就连沃尔特,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一时间,大家似乎忘记了赛斯特学院的那一条条人命,忘记了即将等待他们的重重迷雾,他们暂时把烦心事抛在脑后,纵使轻松的心情维持不了多久,也足矣抚慰疲惫不堪的内心。 库尔岚岛的森林树荫浓密,一股从上而下的风刮过树木,击打岩石,直直的吹向行走在山路上的一行人。由于阴天,所以山中阴冷,澹台梵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顺着树枝向上望,只有从树丛之间的缝隙中才能窥见天空,这里,与其说是神的领域,倒像是恶魔的魔窟。 “再走一会我们就该遇见怪物了。”韩清征调侃着,这片昏暗的森林让他联想到刚看完的恐怖电影。 “还有多远?”沃尔特扭头问。 “很快就到了。”马斯理奥神父看了眼地图,指着前方,他没有把引路这项工作交给澹台梵音,因为这丫头一进树林就转向了。 神庙的出现并没有想象的使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座由几块石头随便搭起的房子,几人皆是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只有上方的石雕十字架能多少带来些神圣感,可是看久了,却越看越像块墓碑,导致这片寂静无声的空间好似一块诡异的墓地。 “……我们走对了吗?跟我想象的神庙不太一样啊。”韩清征眼睛徒劳地试图看出点不一样的景色来,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失望,眼前这还没有他家厕所大的破房子就是神庙?祭坛在哪里?神像在哪里?开玩笑呢!不过,有一点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事实上,神庙比他家的厕所大多了。 “进去吧。”澹台梵音淡淡说,她和马斯理奥神父都没有对眼前的破烂神庙产生过激反应,似乎早就习惯了想象与现实截然相反。 里面空间非常狭小,韩清征又想说些什么,就见澹台梵音和神父二人在墙上和地下来回翻找,他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他们是在找通往书库的入口。 “在这!”神父突然叫道,伸手扒开一块凸起的石板,一扇门显现在众人面前,他再一拉门,而下一刻出现的景象成功的使他们目瞪口呆了。 “……电梯?!”沃尔特诧异道。 “像是二战后的风格,里面空间不算大,不知道能不能装下我们。”神父探头进去观察。 “不是说中世纪被一个德国的传教士造的吗?那么早就有电梯了?”韩清征显得非常吃惊。 “大哥,你行行好,难不成这几百上千年就没人来过吗?再说了,只说德国神父把书搬了回来,谁告诉他还顺便造的书库啊,肯定是后人建的,而且还随着时代的进步,其设备不断进化。”澹台梵音淡淡的说。 韩清征将信将疑,跟着他们走进了电梯,澹台梵音举着一张卡片按在电梯的读卡器上,接着,铁门自动合上,电梯开始下降。 “等……什么东西?”韩清征瞧着她手问。 “通行证啊,一看不就知道了。”澹台梵音回答的理所当然,“咱们临走前,赛斯特校长给的,就在我把那两个沉不拉几的盒子塞给他的时候。” “你……敢情你早就知道啊,不早说,害我白惊讶了一场!” 澹台梵音对他的抗议理都没理。 十秒钟到达底部,高度大约三层楼,韩清征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直吹口哨,他对电梯的速度十分满意。 走出电梯,走进走廊,声控电灯应声亮起,这些灯的位置非常巧妙,不直射人的面部,且最大限度的照亮走廊、有利于人行走。高高拱起的天花板采用卢浮宫画廊的设计,精美的壁画更是加深了它的唯美。 空气中飘有干燥剂的气味,看来是有人害怕这些壁画受潮而特意放置的,走廊延伸至深处,四人脚步的声音在大理石走廊内回响。 “为了保护书籍,教区算是花了血本了。”韩清征环视四周,咋了咋舌。 壁画选自《旧约圣经》,马斯理奥神父一边走一边跟众人讲解里面的内容,当他讲到所罗门王时,一扇豪华的巨大金属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由两尊天神石像左右把守。 “啥玩意儿?哼哈二将?”韩清征捣乱道。 “至高无上的善良天神以及次要天神苏菲亚,诺斯底派的二次元理论,提倡世界是由两个神创造的。”澹台梵音的耐心都快被他熬没了,在港口隐隐产生的好感此刻荡然无存。 澹台梵音从包里拉出一个布袋,取出金银两把钥匙对着大门上金银两个钥匙孔,插进去转动了几下,大门瞬即打开,刹那间,一股冷气顺着他们的衣袖钻了进去。 “好冷。”沃尔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是安装了自动调温调湿装置,古书既怕潮又怕热,墙壁采用的也是防潮材质。”澹台梵音跺了跺脚下的木质地板,又敲了敲墙壁。 咋一看,这个房间像一个防空洞,灯光不太亮,因此有点阴森森的,不远处摆放着几张桌椅,每张上面都覆盖着一层灰,应该是好久都没使用了。一个个高耸入云的书架装满了古代人的智慧,沉重且庄严的矗立在屋内,昏暗中看去,像是一个个巨人。 澹台梵音注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房间,由内而外涌出一种感动,不管这些是不是伊凡雷帝的藏书,她都感到此处无比神圣。 “然后呢?我们要找什么?”沃尔特扫视着昏暗灯光下的古书,有点不敢去触碰。 “去找《摩西十诫》,而且是要希伯来文。”澹台梵音回答。 众人听后,四散开来,澹台梵音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转身面向书架,就跟在图书馆一样,书架上的表情表明了上面书籍的内容,她左边第一排往后查看,嘴里还不停的念叨,同时心中祈祷,千万别是历史久远的无题目文献或是残卷。 宗教一类分布在两个书架上,澹台梵音叫来马斯理奥神父一起找。 “要是像钥匙的所藏之地一样有个记号就好了。”马斯理奥神父仰头说道。 “就别指望了。”澹台梵音摇摇头,然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试试找《亚当启示录》,诺斯底派的著作,a的档案在架子的最边上。”说完,她跑到写着a的标牌下,仔细浏览着上面的名字。 “果然在这。”她很快就找到了《亚当启示录》而它的旁边就是《摩西十诫》。 “怎么会在这?” “这么大的书库要找到一本书如同大海捞针,既然线索跟诺斯底派有关,那么书很有可能就在这个派别的著作中。 “可是,诺斯底派和圣彼得十字是两码事,为什么把他们硬连在一起?” “是啊,这又是一个疑问。” 澹台梵音翻开书,经神父比对,书的第一页跟照片上的文字一模一样。然而,翻过第一页就什么都没有了——书的中间被掏出个长方形的洞,一个跟它同样大小的木盒摆放在里面,她取出木盒,掀开盒盖,黄色的绒布中是一把小巧的金属钥匙。 “怎么……又是钥匙?” 第183章 西门·马古的坟墓 “这是要玩密室逃脱吗?”韩清征举举起那把小钥匙在灯光底下来回观察。 钥匙很精致,大小比普通钥匙小了一圈,光滑的金属上刻有独特的花纹,上面还有一串字,但是太小加之灯光太暗,看不出写着什么,沃尔特接过来摸了摸,隐约感到上面刻着个名字。 他递给马斯理奥神父让他也摸摸,由于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是外国人,所以对英文的敏感度可能不如他们强。 “确实有个名字……”马斯理奥神父眯着眼睛,手指沿着钥匙上的突起物来回摩擦,“s……i……m……”他念叨着,韩清征觉得那模样就跟过去算命的瞎子似的,甭管有谱没谱得先抓住你的手在上面摸两把,“o……n……simon?” “simonmagus,”澹台梵音挑眉道,“西门·马古,诺斯底派的创始人,书库里有什么是用钥匙打开的?” “没有,我刚转了一圈,除了书啥都没有。”韩清征一耸肩,下意识看了下表,从船上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 “那,这是用来开什么?”澹台梵音轻声嘀咕。 这时,马斯理奥神父在旁边叫了声,“你们看!”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老旧、看样子就要回归尘土的文献,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codexaskewianus。 “阿斯克维抄本……是原稿吗?”澹台梵音满怀期待的眨巴着那双黑的透亮的眸子,却立刻被马斯理奥神父浇了盆冷水。 “不是抄本。”神父走到灯光强一些的地方,先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才说,“这是某个神父所写的笔记,他认为西门·马古的尸首就藏在这座岛上,岛的后方靠近北边的空地有一大片坟墓,墓里面的主人谁都不清楚。所以,他便猜测那些坟墓属于西门·马古还有他的信徒们。” “不是,等一下。”澹台梵音打断道,“……西门·马古好像是公元1世纪前期的人物吧,而且人还是在欧洲,他们是怎么来的?那时候……有这座岛吗?” 马斯理奥神父不慌不忙的翻找着答案,“按照这位神父所说,西门·马古为了躲避当时古罗马城主的追杀,与他的信徒们混入了商船的队伍里,然而,他们在海上遭遇大风,船被吹离了原本的方向漂流到现在的澳洲岛屿附近,结果,商船沉没,西门·马古和他为数不多的信徒们侥幸存活,逃上这座岛,最后在这里亡故。” “这故事……怎么听着这么扯呢。”韩清征半信半疑的盯着马斯理奥神父手中的纸。 “这位神父找了许多的文献,它们都指向这座岛,因此他才断定,西门·马古就是死在这座岛上,死因很可能是疾病,也有可能是饿死,由于确认死亡原因需要挖开坟墓取出尸骨,身为圣职者的他无法做出这种亵渎亡灵的事,他承认自己的推测无过硬依据,可同时他也坚信这就是真相。” 澹台梵音想了想,“虽然西门·马古的死始终是个谜题,但没有推论,说服度就小了。” 沃尔特明显有点不耐烦了,操着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大声道:“这个西门·马古跟我们手上的人命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他留下的这把钥匙吧。” “当然不是他。”澹台梵音把钥匙装进包里,“虽然是谁还不清楚,但是显然有人在引导着我们,那两张寄给我的照片,还有神父口袋中赛斯特学院的卡片,它们都是。” “是敌是友?”韩清征问。 “不知道,不过既然走到这步,除了继续走下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得去墓地看看。” “墓地!这个时间?” “外面是白天,你怕什么?” “走到那里就是晚上了,明天白天去不行吗?”韩清征一脸胆怯,怕鬼是这位韩大爷自定的人生耻辱。 “你不想去也行,”澹台梵音嘴角挑起,坏笑道:“那你自己先下山,然后我们再去山下找你,不过,回去的路程不短,走到山下也要天黑了……当然,反正漆黑的森林要比漆黑的墓地好过,是吧。” 听完澹台梵音的话,韩清征翻了个白眼,没再吱声。 他们沿原路返回,临走出神庙时还不忘把电梯入口用石板重新掩上。 山路逐渐崎岖,沃尔特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将身边妨碍走路的树枝折断。韩清征没走几步就饿了,从包里取出一包棉花糖,边爬边往嘴里塞,也不怕噎死。 “圣彼得十字……逆十字跟诺斯底派有什么关系?有没有什么文献介绍过?”澹台梵音追上马斯理奥神父,气喘吁吁的问。 “是在想死者的死亡方式,还有书库?”神父说。 “一个是耶稣的首徒,可以说是最崇拜耶稣的人,一个是不承认耶稣为神,否定他所创造的神迹的组织,它们是怎样牵扯到一起的?” 神父停下来,取出水喝了两口,“你有没有想过借用圣伯多禄,或许是因为他同样曾对主产生过质疑,如今很多圣职者还是认为他跟犹大一样背叛了主,跟诺斯底派的信徒是一样的。” “那怎么不用犹大?” “可能是一提到钥匙,就想到了圣伯多禄吧,毕竟象征他的符号就是两把钥匙。” 韩清征停下来,将那包棉花糖递到他俩面前,“吃点甜的补充体力,警司说还得再走会儿。” “你把你家超市整个搬过来了吧。”澹台梵音夹起一块棉花糖放进嘴里,却瞬间被甜腻齁的紧皱眉头,牙齿一咬还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咬砂糖,韩清征倒是不以为然的吃的欢快。 到达墓地时,已经快晚上7点,天色完全暗下来,茂盛的草丛中隐约看见几块残缺的石碑,澹台梵音走近一块,发现上面没有刻名字,也没有死亡年代,更没有证明主人身份的记号,仅仅是一块长方形的石碑而已。 “……这下麻烦了,连是不是坟墓都不知道。”她抬起头,双手叉腰无奈的摇头,“鬼知道西门·马克的坟在哪儿!” “西门·马克是先知,是宗教的创始人,他的陵墓肯定跟其他人的不同,找找吧。”马斯理奥神父边说边低头寻找。 韩清征像个考拉似的扒着树干,“还找……这里阴森森的,就算找到一个不一样的,你就能确定一定就是他的墓吗?又没有刻名字。” “先找到再说,你别扒在那了,快来帮忙,要不然真要在这过夜了。” 于是,韩清征不情不愿的拖着脚走进草丛。 漆黑幽静的墓地,手机的光亮没有带来一丝宽慰,反而意外的加深了阴森恐怖的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大家分头寻找,韩清征一步不离的跟在沃尔特身旁,这个身材有他一倍宽、高大威猛强壮无比的警察在此时此刻特别有安全感。 “这在国内算是偷坟掘墓,是犯法的,而且会招来煞气,对身体不好。”韩清征哆哆嗦嗦的照亮一块石碑,满脸惧色的用中文对澹台梵音说。 您想的还真多。 “在这里也犯法。”澹台梵音轻描淡写的回他。 “澹台,这里阴气太重,特别是对女性……不好,你回去后一定想着……呃……去去晦气……泡个盐浴之类的。” 澹台梵音脚底一滑差点栽在石碑上,她小心站稳,哭笑不得的回道,“我回去立刻去寺庙。” 算我求你了,这忙的跟什么似的,能别捣乱了吗韩大爷!她觉得韩清征自己把自己吓得都精神失常了。 突然,澹台梵音听见沃尔特叫了一声,他这一嗓子让韩清征立刻原地窜起老高,紧接着他就炸了,“大哥,你有病啊,大晚上的鬼叫什么!我要吓出个好歹,你负责给我爸妈养老送终啊!” 沃尔特没听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拿眼瞥了他一眼,随后,他指着一块上面有浮雕、明显比周围的要大、而且棱角更加清晰的石碑,“是不是这块?” “就是这块,好歹找到了。”马斯理奥神父也累的够呛。 澹台梵音找来几根较粗的树枝,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挖。 不过,用树枝刨土,效果显然没有想象中的好,还不如用手扒的快,众人最后全都蹲在地上双手并用,韩清征冷不丁的来几下狗刨,结果扬起来一层土,被风一吹,滋味那叫一酸爽。 “你再折腾我就给你埋了!”澹台梵音拍打着头发上的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提醒我,下次再跟你们出来,得随身背上铲子。”沃尔特筋疲力尽的调侃道。 “等下,下面有东西。”马斯理奥神父用木棍扒了两下,在几束白色光亮之下,干燥的泥土中,露出来一个比泥土还黑的某种坚硬东西的棱角。 神父把手伸进土里,拽出一个铁黑色的盒子。 “又是盒子!”韩清征觉得他都快得长方体恐惧症了,这盒子怎么还出现个没完没了了。 澹台梵音戴好手套,接过盒子,左右查看,这个铁质的盒子有些重量,密封的很好,严丝合缝的像是焊上了一样,盒子上有个钥匙孔,她取出从书库找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转,盒盖啪嗒一声翘了起来。 “啥东西?该不会还是钥匙吧?”韩清征干咽了一口,盯着盒子看。 要说韩清征这张嘴,大概是被诅咒过的,等澹台梵音打开盒子,他往里面一瞧,顿时涌起了想一头撞死的冲动,这乌鸦嘴的能耐,百发百中,无人能及。 白色的绒布中躺着一把暗黄色的钥匙。 “我受够了……”韩清征心力交瘁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84章 豪华书库的作用 澹台梵音靠在疑似西门·马克的墓碑上,也不嫌忌讳,对于这把钥匙,她同样郁闷的不行,藏东西的家伙该不会是卖钥匙的吧,这一个接一个的,假如下次再找的到个钥匙,她估计自己可能就得崩溃了。 沃尔特从澹台梵音手中接过盒子,仔细瞧了两眼,“这钥匙我认识,是一家瑞士银行金库的钥匙。” “金库?”澹台梵音愣了愣。 “对,市区一家瑞士银行在几年前推出了一项私人金库的服务,他们的发布会还是我代替上司去的,那时候展出的就是这款钥匙,金库的租金非常贵,但是时间相当的长,你都可以签到你子孙后代去世后,安全方面更是不用担心。” “金库,不是保险柜?” “金库,一个小房间,我听说银行为此买下一栋楼。” “安保严格,就意味着我们单拿钥匙是进不去的,对不对?” “没错,还需要好几道手续以及开户者的dna,我试着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他们转身往回走,月亮透过薄薄的云雾洒到树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沃尔特走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向后面看,悉悉索索的草丛被风吹得来回摇摆。 “怎么了?”澹台梵音回头看他。 “我好像……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他低声回道,接着又往后望了一眼。 刚到托兰岛港口,海面便刮起剧烈的海风,顷刻间卷起层层巨浪,颇有点要形成漩涡的趋势,驾驶快艇的哥们一个劲的摸头上的冷汗,来回两次都充分感受到了死里逃生,他那纤细的神经就快断裂成几条了。 由于无法出海,梅里特他们只好暂时将赛斯特校长送回学校监视起来,沃尔特在里昂的办公室里操着大嗓门打电话,一边喊脑门青筋边慢慢隆起——他真想一枪解决了中央警局的那群老顽固。 赛斯特坐在办公室里仰望着墙上的十字架,见到澹台梵音他们进来,他再一次露出解脱般的神情。 “看你们样子,是找到东西了?”他起身给他们泡茶。 “赛斯特校长,能否解释一下那栋书库,那些现代化的设施是怎么回事?”马斯理奥神父率先发问。 “那是教区派人布置的,也许你们不相信,自从我接到命令保管两把钥匙以来从未进去过。” “为什么?” “因为不想。”赛斯特校长不慌不忙的烧开热水,将茶叶倒进茶壶里,“那些书籍确实是宝贵的财富,可也是耻辱的象征,一个圣职者、一个在天主的面前起誓永远跟随的神父,骨子里竟然崇拜质疑耶稣的异教,太让人无法面对了。” “所以,中枢决定将这些书安置在库尔兰岛?”澹台梵音问。 “事实上,书库换过好几个地方,因为总是有几个好事之徒试图打听这个秘密,之所以搬到库尔兰岛一来是因为岛上人少,二来是因为西门·马克身亡在那的传说,恰好那里又有个破败的石砌房屋,作为掩饰书库在合适不过了。” “说石屋是神庙的是你们?上面的十字架也是你们干的?”马斯理奥神父不相信的看着他。 “为了守护秘密,我们毫无选择,政府要开发岛屿,教区必须阻止,作为圣职者的你应该能明白吧。” 然而,马斯理奥神父却缓缓摇着头,“这个所谓的秘密其实无伤大雅,哪怕当时的神父真的背叛了天主,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死,就是他的惩罚。我们的主是仁慈的,你们为了这种东西而说谎,最后还……杀了人,太荒唐太愚蠢了!” “并非是为了什么书。”澹台梵音打断了马斯理奥神父慷慨激昂发言,她皮笑肉不笑的挑了下嘴角,伸手从包里拿出那两个盒子,眼眸中一道光一闪而过,韩清征觉得这样的澹台梵音有丝狡诈,“赛斯特校长,用这种骗小孩的借口,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教区……不,甚至罗马中枢都可能牵扯其中,他们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书库吧?其实,想想就能明白,伊凡雷帝的书库本就是传说,只要你们一口咬定不是,谁能拿出证据推翻?一个真假难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威胁到天主教的权威。再者,要真的把那些书认作耻辱,一把火少了不就得了,就算舍不得,最多是把它们找个地方埋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我们去的书库,其豪华程度我想不亚于梵蒂冈档案馆,先进的设备、精致的装修,一看就是准备随时接待人的架势,这是对待讨厌东西的态度吗?举个例子,就像把犹大像供起来祭拜一样……可能吗?”她接过赛斯特递过来的茶,抬眼看向他,“你们费尽心力隐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不清楚。”赛斯特平心静气的回答,并没有对她刚才的话感到诧异,“东西被偷了。” “被偷了?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赛斯特背靠沙发,像是泄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瘫了下来,“你有一点说的没错,建立书库的确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被隐藏的东西也是纸质的,有什么比放在一大堆文件中更加安全呢。” “树叶藏于森林……”澹台梵音喃喃自语。 “既然不想被人发现,放在保险柜里不就得了,现在有很多保险柜都很结实,常识上也该如此。”韩清征疑惑的问。 “当然,罗马教区办公室的保险柜中也锁了一个,只不过是假的,为了迷惑敌人,我们制造出很多假象。” “然后真的被藏在书库里……不对啊。”韩清征歪着头,“你们把书库弄得这么神秘,还大兴土木的建了那么大一个空间,这不反而会引起怀疑吗?” “因此,书库里的应该也是假的,目的就是让人误认为真品在里面。”澹台梵音了然的一笑,“注意倒是不错,可是真的在哪儿?” 赛斯特摇摇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地点,没想到千防万防的还是被偷了,你手上的钥匙……很遗憾,我从未听说过它们的存在,我跟你一样困惑。” 听到他这样说,澹台梵音低头看了眼盒子中的钥匙,难不成是引导他们的人放的?那人跟偷东西的是同一人?这玩的哪出啊? 这时,马斯理奥神父“咦”了一声,随即问道:“既然东西被盗了,那凶手为什么还杀人?他们就算杀人也没用啊。” “我想,那些人是想亲自去里面确认一下。”澹台梵音眉头紧锁,推测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找到东西并且保护起来才行,既然‘思想者’行动,这东西肯定不简单,一个弄不好……” 她还没说完,双手就突然被赛斯特紧紧握住,他手心冰凉,还微微颤抖,淡蓝色的瞳孔中满是恳切,“我的孩子,请你一定要找到那样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我感觉得到它一定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对这个世界都很重要,我是个犯了罪的人,不渴望得到救赎,如果能让我在闭眼之前看到东西完好无损的归来,我会笑着跌入地狱的。” 澹台梵音抽出一只手,覆在他干瘦的手上,“放心吧,赛斯特校长,我跟那些人还有笔账要算,于公于私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赛斯特校长,”这时,韩清征不合时宜的插嘴道,“您刚才说澹台说对了一点,那她没说对什么?” 赛斯特放开手,慈祥的一笑,“那些书确实是伊凡雷帝收藏的书没错,是有文献记载的,据说就存放在书库里面,等事情结束后,你可以去查找。” 顷刻间,澹台梵音似乎感到自己脑中什么东西断了,她双手捂住嘴,惊得直喘粗气。 ********************** 舜市,蒙二当家的高档俱乐部。 二当家御用的黑客此刻是欲哭无泪,他感到身心在不同程度上正在遭受折磨,而这源头……他瞥了眼半边屁股坐在电脑桌上直愣愣盯着电脑屏幕的老板,被他时不时指点一下江山的嗓音吵得根本没办法静下来。 “叮——”屏幕上闪出输入错误的声音。 蒙二当家非常不满的拍了下桌子,“怎么又错了,不告诉过你这是急活要抓紧,你可好,没完没了的犯错,你说我养你干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还不都是被你搅得!黑客敢怒不敢言,只得埋头敲着键盘泄愤。 “萌萌!给我过来,别去捣乱!”沈兆墨坐在沙发上朝他招招手。 蒙猛不情愿的移驾到沙发旁,一屁股使劲一坐,沈兆墨差点没弹起来。 “这是我的人,怎么叫我捣乱?”他气呼呼的看向沈兆墨。 “你不是捣乱,难不成是帮忙啊,你光在那坐着就够渗人了,一张脸板得跟阎王似的,没看见你家黑客大气儿都不敢出吗?那手指头哆哆嗦嗦的就没敲对过地方。” 蒙猛猛地看过去,黑客顿时感到来自背后的杀意,从脚心麻到头皮,接着,他把头埋的更低了。 “我让你查的人,查的怎么样?”沈兆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蒙猛这里的咖啡很符合他的口味。 “你不提我还忘了,话说你们警察的工资什么时候这么高了,早说啊,早知道我也去考了。” “司法界不需要地痞流氓,说正经的。”沈兆墨翻了个白眼。 蒙猛一脸坏笑,“我说的就是正经的,那哥们比你有钱多了,名下两套豪华公寓不说,还有辆跑车,可他藏得挺深,就凭你们省厅的那群酒囊饭袋,根本不会察觉出什么来。” “他自己的钱?” “那是当然,我通过某个渠道……呃……我就不说具体啥渠道了,我查到了这人的账户,发现每隔几个星期就会有人往他账户里打钱,有几万、十几万,也有几十万,你们那同事现在可是标准的富翁了,就算不干警察也足够他悠悠闲闲的度过下半辈子。” 沈兆墨冷笑一声,“看来他的‘副业’够赚钱的,谁给他寄的钱?” “没查到,转了好个人,绕了好大一圈……喂!你他娘的还要多久?又没让你入侵美国情报局,要这么费劲吗?!”蒙猛对沈兆墨说完后,冲黑客大喊道。 “……二当家……沈队的……这个文件密码有点复杂……咳咳咳!再、再给我点时间。”黑客脊背一抖,舌头都找不着了,战战兢兢的回答。 蒙猛砸了下舌,扭头问:“这次的罪犯,很棘手吗?” 沈兆墨点点头。 蒙猛又瞟了一眼不停擦汗的黑客,“这边就交给我,要人要东西说一声就行,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了,萌萌。” 蒙猛豪爽的甩着大手,“你家那位不是还在澳洲奋战吗,别担心,兄弟一定让你尽快迎回美人,到时候你可得介绍我俩认识啊,我这都等了多久了!” 沈兆墨听完,不禁笑了起来。 第185章 金库 从库尔兰岛返回的第三天,沃尔特的耐心终于达到了临点,暴脾气好似山洪化成犀利的……呃……不怎么友好的语言不断袭击冥顽不灵的上司的耳膜,被他臭骂的上司鼻子都要气歪了,血压一个劲飙升,沃尔特似乎十分想把他直接气死,所以,根本不留情。 “先生,我严重怀疑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不是多余的脂肪填充了你的大脑让每个细胞都黏在一起了?我跟您说了金库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解开案件的关键,假如银行不放心,大可派人跟着……我他妈的才不管银行怎么说,您要是不想让那帮媒体、大主教、还有学生家长生吞活剥了,就赶紧给我下搜查证,别再说些有的没的!” 听到这,韩清征倒吸一口气,头一侧,在澹台梵音耳边低语道:“……这里,下级还能这么跟上级说话呢?” 澹台梵音瞟了一眼,没太大反应,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沃尔特警司例外,他那脾气上来连天王老子都骂,上司算什么。” “就不怕丢了工作吗? “谁敢开了他,沃尔特警司是中央警局里数一数二的精英,破案率高,头脑和手段都是一流的,他似乎在黑道上也有些名气,很多在暗地里干不法勾当的企业家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稍微收敛点,做事点到为止,这么说吧,他就像个镇宅的,除非是白痴或是疯子,不然,哪个会把这样人撵走啊。” 韩清征同意的点点头,“我看警司脸都气红了,他吼了三天都没啥效果……想什么呢?” 澹台梵音沉默了大约十几秒,才答道:“引导我们来的人,大概就是偷了真品的小偷,可这人既然得到了东西,干嘛又要留下这么多线索让我们去找?我们找到后还是要还回去的,那他不是白费劲了……这人要干什么?单纯的溜我们玩吗?” “或是他希望我们能找到,希望给我们。” “直接寄东西不就得了。” “或许他无法寄呢?”韩清征笑的一脸高深莫测,“你别忘了,惦记那东西除了我们还有‘思想者’以及他背后的大boss,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是,这个被藏匿的东西太重要了,他不知道、要不就是无法自己处理,没办法才委托他人。” “那人是怎么知道我的?沃尔特警司还好说,我可是成天扑在研究上。” 韩清征困扰的挠挠头,“这确实是个问题,等找到他你可以问问。”紧接着,他顿了顿,“会是个怎样的东西?” 澹台梵音不屑的回道:“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哦,何以见得?”韩清征故意操着奇怪的腔调问。 “只有不想被人看见才会煞费苦心的去隐藏,如果是贵重的宝物,大可放在梵蒂冈,那里的安保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它不是宗教界的稀世珍宝,而且从主教和大主教对其的重视程度来看,这东西的影响力应该不小。” 两人正说着,梅里特从外面进来,她扫了眼面目狰狞的沃尔特,无奈摇摇头,朝澹台梵音他们走过去。 “音,你认识苏忠吗?”她中文名字念得不清不楚,澹台梵音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 “……苏忠?想起来了。”韩清征一拍大腿,“那个被杀的大学教授,跟妻子在家里被人杀害,妻子的四肢还被残忍的砍下来。”他看了眼澹台梵音,后者正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你那时不是忙的不可开交吗,不知道也不稀奇,国内的案子,大概四年前吧,挺惨的,一夜之间夫妻俩全死了,只剩下个儿……不会那个苏昭晨是苏忠的儿子吧?” “是儿子没错,刚反馈回来的消息,好像是个悬案,至今没找到凶手?” “对,现场什么都没留下,侥幸逃生的儿子又被吓的一个字也说不出,苏昭晨怎么会在这?” “资料上写他在父母死后一直住在他大伯家,两年前他提出要出国,还指定念这所学校,他家人最后拗不过,便送他来了。唉,估计是父母的突然离世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才会迷失了方向,协助罪犯吧。” 澹台梵音忽然冷笑了一声,韩清征他们都愣了一下,“不见得,苏昭晨才不会迷失方向,他清楚明白的很,他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无辜的受害者。” “你什么意思?”梅里特问。 “杀死苏昭夫妻的就是苏昭晨,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凶手。” 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澹台梵音,她所说的话仿佛有种使人头脑放空的魔力。 “……你说是苏昭晨……他那时才十二三岁,怎……怎么可能……”韩清征似乎感到做梦一般。 澹台梵音声音小的像在自言自语,“或许就是因为太小了,才会在长大后不好控制……别问了,我以后会解释的,总之现在最主要的是想办法进金库。 沃尔特高音喇叭似的喊声在持续了半个小时后,戛然而止,结果却令人失望。 “那个蠢货!”沃尔特挂了电话,怒气更强了,“没辙了,得再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总不能硬闯吧!”韩清征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几下,梅里特打开门,门外站了个穿制服的警员,那人跟她说了两句,随后递给她一个包裹。 “给你的。”梅里特递给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急忙从最近的笔筒里抓了把裁纸刀,划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张金库委托书以及一块号码牌,号码牌的后面拴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球,球的里面是一张指纹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韩清征感叹着,举起盒子查看上面寄件人的姓名——格鲁·史密斯,“……假的吧。” 沃尔特拆开委托书,快速浏览一遍,一句话概括就是:将金库委托给澹台梵音,她有查看、提取、注销等一切相关权利,签署人还是格鲁·史密斯。 “去查查。”沃尔特把盒子交给梅里特,命令道。 “好了,办法有了。”澹台梵音旋转着号码牌,轻松说道。 海面算是基本安静下来,澹台梵音和韩清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急忙赶去港口跟沃尔特汇合,他们把马斯理奥神父留在校内陪赛斯特,由梅里特保护。 驾驶快艇的还是那动不动就感动的一塌糊涂的哥们,那哥们精力极好,一路上都在感叹自然界的伟大,赞叹完后,又说些压根听不同的笑话,边说自己还边笑,笑道最后都要岔气了。澹台梵音手扶额头尴尬的不行,她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西方笑话的笑点在哪儿,这哥们也不在意,讲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当真是个奇葩。 他们到达市区时刚到中午,布里斯班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快要下雨了,由于沃尔特提前打了招呼,等到了银行的金库大楼前时,工作人员已在门口等着他们。 经理带领他们来到大厅,澹台梵音把委托书和号码牌交给他,他取出号玻璃球中的指纹卡,插进了一台一人多高的机器里,“哔——”的一声,指纹比对成功。 “不是说dna验证吗,指纹也行?”沃尔特瞅着眼前这台变形金刚似的机器,问道。 “指纹和dna两者选一。”经理简练的回答,随后,他转向澹台梵音,露出一副标准的职业笑容,“澹台小姐,手续已经办好,请这边走,我带你们去金库。” 他们走进电梯,经理按下十四楼按钮,澹台梵音立刻问:“金库的楼层跟客户的等级有关系吗?” “有的,这里一共十四楼,越往上等级越高,进入金库时需要的手续也就越多,保护也越严,这么说吧,就算总理想要进入最上层的金库,没有刚才您提供的钥匙和号码牌,也是不可能的。最下面两层是体验层,给那些图新鲜的用户们准备。” 难怪沃尔特喊破喉咙、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也没要到搜查令,韩清征心说,原来这地这么严,。 十四楼仅有两个房间,他们跟着经理走到标牌上写着1402的房间前,经理退后了两步,随即背过身去,澹台梵音心领神会,接着,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几天来,这个动作她做过好几次,过了几秒,沉重的、足以媲美航空母舰舱门的大门缓慢打开。 经理转过身,操着阴阳顿挫的语调说:“一般,我们还需要瞳孔扫描和指纹扫描,这次使用的是备用开库密码,是史密斯先生留下来的,插上指纹卡片便自动开锁,然而,只能使用一次,还请您结束后随我做个瞳孔和指纹的登记方便下次使用,随行的各位请在这里稍等,金库内只有开户人和代理人能进去。”说完,他把手一伸,做出了个请进的手势。 金库内砌着大理石墙壁,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整个空间大约五十平米,四处空空荡荡的,房间的正中心摆着一张实木桌子,桌子上是一个……看到那个东西,澹台梵音只感到心中荡起无限的惆怅——真是要了命了! 此时此刻,桌面上摆着的是一个棕黄色的盒子。 这还有玩没玩了! 她双手抹了把脸,努力压抑住焦躁的心情,然后端起盒子,左右瞧了几眼,盒盖上的花纹古老、考究,像是中世纪的古董,木头中隐约飘来股淡淡的清香。 澹台梵音平息凝神,慢慢打开盒子,同时在心中做好了再次看到钥匙的准备……然而这次,里面却是个u盘。 u盘下面有张卡片,上面仅仅潦草的写着一句话:无论如何,请一定要阻止他们,否则恶魔即将降临,地狱门打开,世界将会毁灭。 第186章 修道士的罪行 “这位小偷看来是个好同志。”读过卡片上的话后,韩清征像是军队首长似的摇头晃脑道。 “好在不是钥匙,我现在连看自己家门钥匙都要吐了。”澹台梵音调侃。 沃尔特在征得经理同意后,拐到一角打电话,让这位天生大嗓门的警司低声说话似乎比杀了他都费劲,经理一个劲的干咳提醒他注意,要说这经理也真够敬业的,在沃尔特通话的十分钟内咳嗽声就没停,害的他最后双手捂着脖子痛苦的直哼唧。 “这哥们早晚得猝死。”韩清征非常同情的看向他。 沃尔特挂断电话之后,看着一行人说:“霍尔正在来的路上,我让他带上电脑,方便我们立刻查看u盘中的内容,经理,麻烦您待会配合一下画张画像,我们需要知道开户者的样貌。” “好的。”经理操着沙哑的声音答应道。 他们走出金库大楼时,霍尔在对面朝他们招招手,手里还提溜着四杯咖啡,他们穿过马路,迅速的坐进车里。 “有糖吗?”韩清征接过咖啡,先道了声谢,然后又问。 “有、有……”霍尔轻声轻语的回答,原本以为他唯唯诺诺、好似受尽欺凌的模样只针对于沃尔特一人,却不成想在其他人身上也管用。霍尔双手捧着几包砂糖哆哆嗦嗦的举到韩清征面前,都不敢看他,韩清征眨巴眨巴眼,觉得好像没做错也没说错什么,怎么给吓成这样了,跟刚入宫没多久就被派去服侍皇上的宫女似的。 “你……最好别在人前做出这种表情。”韩清征拿起砂糖,态度极为诚恳对他说。 对方一歪头,显然没听懂。 “容易激起施虐欲,跟个小动物一样……你干嘛啊!” 澹台梵音在韩清征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随即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霍尔赶紧打圆场,笑的无比苦恼,连眼圈都有点红,“……我经常被人这么说,已经……应该算已经习惯了吧,我从小就这样,是与生俱来的胆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这样,还有这份工作,我总是想换一个,然而找来找去,似乎没有一个我能做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太没用了,对吗?”说完,他可怜巴巴的低下头。 “老天爷啊,”韩清征倒砂糖的手停在了半空,直咂嘴,“天可怜见的,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澹台梵音,用中文跟她说,“把你母性激出来了吧,不奇怪,看着他我的父性也快觉醒了。” 澹台梵音一挑眉,“什么意思?” 韩清征张开双臂,“想用我宽广的脊背替他遮风挡雨,让他不再受一点委屈,怎么样,在我身上找没找到伟岸光辉的父亲形象!” 澹台梵音朝天翻了个白眼。 沃尔特坐在副驾驶捣鼓着电脑,警局配备的笔记本电脑由于长久失修,开机慢的就像老牛拉破车,绝对考验一个人的忍耐力。 “谁进的这些破玩意儿?良心让狗吃了!省下那些钱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啊!”他边砸着电脑,边嚷嚷道,声音在狭小的车里更加的刺耳。 霍尔大气儿都不敢出,也是在不知道该说些啥,只得再次深深地低下头,都快钻进方向盘里了。 五分钟后,电脑好歹跑完了漫长的全程,显现出它早八百年前就该显现的开始界面,沃尔特从澹台梵音的手中接过u盘,插入端口……不愧是要寿终正寝的电脑,连读取数据也慢的出奇,霍尔偷偷瞥了眼沃尔特,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沃尔特警司的脾气……一言难尽啊,总这么生气,血压没事吗?”韩清征喝着甜的齁死人的咖啡,侧头瞧着那张马上要幻化成鬼的面孔。 你管的还真宽,澹台梵音懒得理他。 “我跟你说,我爸是中医,我小时候跟他学过几招,我会看的,警司他属于肝火旺盛,你看他那脸红的,蒸熟了的螃蟹都没他红的彻底,长期下去身体就垮了。” 澹台梵音:“……” “古人说的对,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老是骂人也要得病的,‘心口心口’,这个词怎么来的,不就是这么来的吗!待会我得找他聊聊,中医博大精深,包治百病,我告诉你,他得治,绝对得治!喝几副药,调节一下,倒也不难,我爸开的药可管用了,对了,你要是需要也可以找他,我介绍你们认识,免费诊断,不要太感谢我,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包在我身上,不过说实话你确实也需要调调,你看你脸白的,压根没有血色,女性贫血更加严重,所以,你也得治!” “该治的是你的脑子!”澹台梵音让他一连串洗脑似的话搅的都快出内伤了,“你爸是拿你练的针灸、给你戳坏了吧,你那张嘴就没有把门的门神吗?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韩清征不干了,愤愤不平道:“那是我生不逢时还遇人不淑,要是有去天庭的机票,我一定买一张上去找月老好好说道说道。” 澹台梵音狡黠的一笑,“不,你应该找佛祖去说道,看看哪个罗汉、阿修罗之类的下界修行化成女儿身,因为谁要是嫁给你那真算行善积德了。” 后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说相声,前边的沃尔特盯着屏幕,u盘读取刚刚结束,里面有两个标着数字的文件夹,他点开了第一个,看起来是一堆图片,放大来看,却是像一张张某种草药的记录,还绘有植物的素描,应该是扫描文件。 “什么东西?”沃尔特扭头问澹台梵音,并同时把电脑递给了她。 澹台梵音眯着眼认真的读了一会儿,不久,却宛如收到了很大的惊吓,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也瞬即睁大了好多,“这是……怎么会在这?而且纸张的颜色,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东西,难不成……”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韩清征奇怪的问。 “……黄金百合……这是黄金百合的种植培育方法,以及如何提炼的笔记。” “黄金百合?”沃尔特直接转过身来看向她。 “新型‘僵尸毒品’的原料,变异的百合花为人工杂交品种,是许多种有毒花草的混合体,叶片和花瓣中含有麻黄碱,使人癫狂发疯,舜市发生的‘僵尸袭击’事件就是因为这种花被火点燃后释放的毒气导致……等等!”她的眼神随着文字缓慢移动,“……培育出这种花的……似乎是名修道士……” “你是说修道士创造出这种‘吃人’的花朵来?”韩清征目瞪口呆。 “手稿中是这样记录的,这种花最开始是在一个修道院的后花园中种植,由专人负责照顾,开花后再送入指定的实验室进行提炼,这里还记录着提炼的顺序、可能发生的错误、以及需要使用到的化学试剂,最后这张纸是提炼物对人体造成的影响,从细致程度上来看,他们好像做了实验。” “……圣职者制造毒品,简直不可思议。”沃尔特说。 “他们可不认为这是毒品,在创造它的修道士们心中,这可是为了信仰而必不可少的宝物。”澹台梵音点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同样是扫描件,却是一页页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信纸,上面有个明显的十字,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手段卑鄙的可以啊,从年代上考虑,倒是符合当时统治者暴虐的性格。” “哪个年代?”沃尔特问。 “虽然手稿的记录日期前后跨了五年,却正好经历了第七次十字军东征时期,距今七百多年。” “十字军东征?开玩笑呢吧!”沃尔特有种被噎住说不出话的感觉,“七百多年前就有杂交技术?这东西该不会是假的吧。” 澹台梵音的态度很淡定,“是不是假的在没有看到原件之前我没法下定论,可你也不要小瞧了古人的智慧,虽然没有如今这样完善,但是也不一定没有类似的技术,草药的种植和提炼比你想象的要久远的多。再者,上面记述的毒花跟我们发现的黄金百合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那时候的花更像是自然形成的变异,随后被有心人发现,对其进行研究,这才有后面的养殖。” “甭管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那些修道士拿它做什么?”韩清征迫不及待的打断她。 “清除异己。”澹台梵音回答的轻描淡写,“将毒物偷偷给那些不愿臣服罗马教皇的异教徒们服用,在这些人癫狂并造成恐慌后宣称他们是被恶魔附身,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其进行处决,从而彰显天主教的伟大,然后再将结果记录下来,这份类似使用结果的报告想必就是这样来的。” 沃尔特脸色一沉,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冷笑一声,“怪不得……怪不得耍这么多手段藏这东西。” 澹台梵音说:“所有的历史都有其阴暗不为人知的部分,假如让外界知道天主教竟然有这样草菅人命、跟屠杀没什么两样的时期,非得乱套不可。” 韩清征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脑中的一团浆糊面水分离,“这是扫描件,原件很可能还在小偷身上,当然这都是后话。从现在已知的线索推断,‘思想者’所在的犯罪集团改进了七百多年前的技术,培育出了毒性更强的毒花,随后提炼做成新型‘僵尸毒品’,为了获得金钱、权利、力量等等目的,这么考虑下来,保护这份资料的圣职者之中恐怕也有他们的人。” “那、那些人抢夺它的目的是……”霍尔低声问。 澹台梵音想了想,“黄金百合我们手中有,还是‘思想者’给的,所以就算没有这份手稿也照样做得出解毒剂,所以不是害怕警方研制出对抗药物来。为了保护教区内的叛徒更不可能,要是那人有暴露的危险,直接杀了就完事。当然,也不是为了改良花朵,这份手稿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她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抱歉,我也推测不出他们要干什么。” “别管那些了,先回去再商量。” 沃尔特对霍尔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发动车子,很快他们便消失在车辆拥挤的街区、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没多久,拐角处出现几辆漆黑的轿车,它们先是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就像是某人下达了命令,几辆轿车同时发动,之后,不快不慢的跟了上去。 第187章 袭击 “……警司,我们好像被跟踪了。”霍尔瞧了眼后视镜,心惊胆战的对沃尔特说。 他们行驶在一条还算热闹且靠近布里斯班湖的街上,后面的几辆黑色轿车时快时慢,路上行人也许察觉不出,但对车内的几人来说却是一目了然。 “前边向左拐。”沃尔特下着命令, “警司,打电话叫增员吧,那么一堆车,咱撑不了多久!”韩清征紧紧抓住车门把手,一个劲向下出溜,还美其名曰担心挡住霍尔的视野。 澹台梵音拿出电话来拨通号码,然而电话里却传出沙沙好似接收故障似的声音,韩清征见状也赶紧试了试,却还是同样的效果。 “是干扰器,电话打不出去。”澹台梵音无奈的装起手机。 沃尔特再次命令道:“拐进去,快点!” 霍尔依照指令方向盘一打,车子驶进一条更加繁华的商业街。 “前边停车!” 霍尔急忙照做,这位干嘛嘛不行的警官此时的大脑属于彻底放空状态,却还能鬼使神差的谨遵上司命令,不得不说,倒也算个本事。 沃尔特几乎是把他从驾驶座拽下来,霍尔刚钻到副驾驶上,沃尔特就把警局配备的车子发动起来,而后沿着步行街外道向南去,驶过市区最大的一所教堂,重新开回了沿河道路。他把车开得如同火箭,恨不得能直接飞起来,车内的韩清征被颠的东倒西歪,他人生第一次滴酒未沾却尝到宿醉的滋味。 “警司,这条路不通警局啊……前面!”霍尔闭紧眼,等车子惊险的擦过大货车,他才慢慢睁开。 “不去警局。”沃尔特夸张的扭动方向盘,实打实的踩了脚油门,他绝对爽了一把,玩了场现实版的“速度与激情”。 “不、不去?那你要去哪儿啊!警局才是最安全的。”韩清征瞪大了眼睛。 “不再安全了。” “什……什么意思?” “就是说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澹台梵音扭头看了眼穷追不舍、已然放弃伪装改为明目张胆追击的车辆,叹了口气道。 “在库尔兰岛时,我隐约感觉有人在后面,回到托兰岛后,好多次都感到同样的视线,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然后,刚才上车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在我口袋里,拿出来。”他用下巴示意霍尔,霍尔干咽了一下,伸手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纽扣般大小的东西,随后胳膊伸向后面,展示给澹台梵音他们看,“我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个信号追踪器,而且还是高性能的最新品,就在车后座下。” 这话一出来,澹台梵音和韩清征不约而同的想起在接过霍尔的咖啡后,一回头,发现沃尔特已经坐在后座上了,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又回到了副驾驶,原来那时候,他是在找追踪器。 “你怎么知道在车上?”澹台梵音问。 “我不知道。”沃尔特自嘲的一笑,“我只知道我们周围已经不安全了,一切小心为上,不光是车,就连来时的快艇和刚才金库的经理我都检查了一遍,当然,这辆车也不例外,没想到竟真出现了。”说完,他轻声骂了声。 “这车是从警局开出来的,对吗?”澹台梵音学着韩清征紧抓把手,车子一颠,她险些咬到舌头。 “……是……我们经常开这辆出门。”霍尔被吓的再次闭上了眼,他觉得自己像在看3d电影,所有的物体都在向他直冲过来。 “看来,内应在警局里,而并非在托兰岛的那些警察当中。” “不一定,谁他妈的会知道有多少叛徒!” 后面,三四辆轿车逐渐形成包围趋势,其中两辆慢慢向中间靠拢,看架势是想把他们夹在里面,沃尔特毫不犹豫的再一跺油门,几乎是擦着对方的车冲了出去。 突然,一阵响亮的警笛声在车后响起,韩清征干脆跪在座位上,透过后车窗能看到远处闪烁的警灯。开到沿河大道的时候沃尔特就在不停的闯红灯,随后,无故变道外加危险超车,最后还试图跟身旁车辆来个一决高下,如果这样交警都不管的话,那只说明他们都瞎了。 “我们该庆幸还是该担心啊。”韩清征坐回来,担忧的问道。 沃尔特双眼紧盯前方,“不好说,也许是个圈套。”他一打方向盘,超过了前方的一辆suv,那辆车的司机被吓得不轻,在扶稳方向盘后,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沃尔特才没空理他,他跟耍杂技一样,飞速成蛇形前进,原本井然有序的交通立刻乱成一团。 “带枪了吗?”他问霍尔,在看到他无助的摇头后,瞬间火冒三丈,“你个王八蛋干什么吃的!没意识到事态严重吗?回去再跟你算账!”他的这句话,决定了霍尔同志接下来的命运。 这时忽然一辆车撞了过来,沃尔特没来得及避开,后视镜瞬间报废,车门整个凹了进去,尝到甜头的对方还想来第二次,这次却被沃尔特狂转方向盘灵巧的避开,他随即拐了个弯,而后面的车也都追了过来,当然,一起跟上的还有交警,他们大概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于是叫了增援,现在有三辆警车紧紧跟随。 “妈呀,都这样了,这帮人怎么还敢跟啊?”韩清征心惊胆战的冒头瞄了眼后面的“大部队”。 澹台梵音一个没小心撞到了车玻璃上,还挺严重,面孔因疼痛轻微地抽搐,但她捂着头强忍着,看向沃尔特,“我们要去哪儿?” “先到人少的地方避免伤及路人,然后再想办法甩掉他们。”很明显,沃尔特已无心去顾及车后的警察了,他有种预感,那些人的身上恐怕都带着枪。 就在这时,迎面又有几辆车冲了过来,似乎是超了旁边的小道。正当沃尔特心想果然是个圈套时,几辆车却齐刷刷的让了路,在沃尔特的车通过后把车一横,追击的黑色轿车被堵了个正好。 “是谁?”澹台梵音问道。 沃尔特摇摇头,“不知道,总之不像是敌人。” 紧追不舍的车子渐渐地消失在道路远处,韩清征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心脏还止不住的突突。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霍尔手还紧抓着车门把手,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要不是有后面这俩人,他都能抱头痛哭一场,然后感叹一番生命的不易。 沃尔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车停下来,三个人连同他自己一下子瘫在附近的草坪上,这一场惊心动魄过去之后,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韩清征则更是个奇葩,他此时此刻最希望吃一大块起司蛋糕,听得澹台梵音一个劲头疼,也不知道是刚才在玻璃上撞的,还是让他郁闷的。 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声音渐渐清晰,渐渐接近。沃尔特猛地坐起来,目光严峻的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幸好赶上了,真高兴看到各位没事。” 熟悉的平和语调,熟悉的礼貌态度,沃尔特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主要还是因为他身上那件镶了红边的神父常服。 “你是……鲁斯助理主教?”沃尔特有些吃惊,自从费罗主教入狱后,这位助理主教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沃尔特找过他好几次,可都碰了一鼻子灰,而现在他居然自己找了过来,太阳竟然打西边出来了,这唱的哪出啊? 鲁斯助理主教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向第一次见面的韩清征和澹台梵音打了招呼。 “你说幸好赶上,难道那些突然冲出来的车是你们的?”沃尔特站起来,对眼前的人他始终保持警惕。 “正是,赛斯特已经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疯狂。”他略加歉意的说,“我知道你们今天要到市区,于是便派人在港口一直跟着你们,自然也发现了其他的跟踪者,我希望各位能原谅我的失礼,但这东西对教区、甚至对梵蒂冈都极为重要,绝不能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 “那些追我们的人呢?” “都跑了,在撞开后面的警车后逃跑的。” “恕我失礼,助理主教大人,”澹台梵音半信半疑的发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约翰神父和法兰先生死亡后,赛斯特给我打的电话。” 就是从事件一开始。 “那你那时有没有跟踪我们?” “没有。” “为什么?你不担心秘密曝光吗?”澹台梵音的态度有些不依不饶,连韩清征都看不下去了。 “你干什么?”他拉了拉澹台梵音的袖子,却被她一把甩开。 “说来惭愧,我一开始认为是邪教、或是哪个激进的教徒所为,并没有想到凶手的目的是那份笔记。” 澹台梵音默了默,很快,她挑了下嘴角,一抬眼,目光中冷光直射还夹杂着几分嘲讽,“助理主教大人,赛斯特校长曾表示,他看到逆十字架后立马就意识到凶手的目标是这份笔记,而你却说一开始没察觉,到底是您这位助理主教的反射弧走的太慢,还是赛斯特校长刻意隐瞒呢?”她向前走了几步,眼眸中映出他的身影,“请您说实话吧,对双方都有好处,如果最后没来得及找到原稿让它流了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听完她的话,鲁斯助理主教举目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街,街道尽头,站在车旁的教区职员们正在注视着这个方向,他们显然顺利通过了交警的询问,正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好吧。”助理主教最终妥协,“你们跟我走,我们换个地方。” 第188章 背叛之人 桥下,流浪汉匍伏在十字架面前,抬头凝视着耶稣受难的雕像,他挽起衣袖,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手臂血肉模糊,那是鞭子抽打所致,鞭挞带来的疼痛让他感到眩晕,一连几天的逃窜也让他浑身疲惫不堪。面对神圣的上帝的化身,流浪汉留下了眼泪,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一条鞭痕瞬间裂了开来。 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他在内心呼喊道。 我背叛了信仰,背叛了上帝,是我自己意志不坚,才让那些恶魔有机可乘,而此时的我,恶魔的耳语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自己的罪孽必须靠自己去赎,他认为这是上帝对自己的考验,就像对待他所有的信徒那样,哪怕中途迷路,哪怕一时犯错,也终究不会抛弃他们。 “我伟大的主啊,仁慈的父亲啊,请您眷顾您的羔羊,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吧。”他再一次匍伏在十字架前,带血的手臂不小心沾上了泥土,钻心的疼痛使他的面孔微微扭曲。 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没有带来意料中的效果,如果可以的话,流浪汉真希望能给鲁斯助理主教寄封信,打电话太冒险了。现在的他不能露面,绝不是害怕随之而来的责罚,而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他掌握的秘密太大了,所以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把信息传递出去。 “主啊,”他低声说道,“请您保佑您这只迷失羔羊,让您的子民平安度过劫难,我不畏惧自己的罪孽,我只畏惧我这颗满怀悔恨的心。” “你这悔恨的感情中,有没有包含托兰岛上死的那几个人呢?” 下一刻,一个傲慢又残忍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 流浪汉缓慢且惊恐的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他视为恶魔的男人,他正面带戏谑靠在一棵树旁,左右各站着个孩子,一男一女,那个女孩,流浪汉再熟悉不过了……顿时,一股寒意钻进他的心头。 “他们可都死了,就是因为你的鲁莽,你的自作聪明,所以他们才会丧命的。”“思想者”的语调阴阳怪气,还带着浓浓的口音。 流浪汉起身,一步上去摘下挂在墙壁上的十字架,紧握在手里,暗淡的双眼恐惧的望着前方。 “干什么?真把我当恶魔了。”“思想者”窃笑了几声,身旁的女孩则头一歪,咧开了个毛骨悚然的表情,“唉,把那东西收起来,你就是再拿十个、一百个也逃不出去的。哦对了,忘了跟你介绍一下,刚来的新成员。”他推了一把身旁的男孩,“孙奇,这个名字对你可能念不出来,暂时先记着长相吧,他是苏昭晨的代替者,苏昭晨你还记得吧,我们放在赛斯特学院的小同伴,不过却是个失败品,没办法只好处理了,这是新的。” “你们……把那孩子……杀了?” “思想者”一愣,接着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要不然呢,当宠物养着?” 流浪汉的眼中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那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 “够了够了,台词我都听腻了,能换点新鲜的吗?他是个杀害了父母的孩子,别忘了这点。”“思想者”有点不耐烦,随手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流浪汉回答的十分干脆。 “思想者”嘴角一挑,比了个手势,接着,窜出来一个强壮男人一把就把流浪汉按在地上,“思想者”砸了砸嘴,瞬间换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破事我是一点也不想再掺和了,你说了咱这事就算了了。” 流浪汉忍着剧痛,竟然不屑一顾的笑了出来,“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绝不会再跟你们同流合污。” 这句话似乎惹怒了按着他的男人,那人手上一用力,流浪汉立刻痛苦的呻吟起来。“思想者”见状,装模作样的上前阻止,口里说着流浪汉听不同的语言,“干嘛呢!别给弄死。” “弄死不行吗?”孙奇不明所以的问,因为嗓音还保留了点小男孩的稚嫩,所以听上去格外诡异。 “嗯,不行的,留着还有用。”随后,他转过头冲那个大块头男人说,“先把他扔车里,然后你回国一趟,省厅那个白痴好像露馅了,去处理了,上边的那位……先等等,如果精明的沈队长能查到他,再处理也不迟。” “国内没人了吗,非要我回去?” “乖,你回去我放心啊。”“思想者”像是哄小孩似的,奶声奶气的说道。 大块头男人一哆嗦,操着破锣嗓子大声喊,“早就告诉你那孙子不行,他妈的,浪费老子时间!” 流浪汉倒在地上,女孩走过去,伸出手好奇一般触碰他的脸,她手上淡淡的血腥味飘入他鼻腔中。流浪汉无视面部表情夸张、狰狞的女孩,脑中只反复考虑一个问题——那骇人的真相必须想办法要让那个女孩知道。 ************************* 主教府邸依然是生机盎然,诺大的庭院中飞禽走兽应有尽有,韩清征直勾勾的盯着一只红头火鸡盯了好久,他砸吧砸吧嘴,都要流哈喇子了。 “饿死鬼投胎啊,有点出息行吗!”澹台梵音看不下去了,她觉得这大哥兴许已经在思考是油炸好呢还是清蒸好。 “火鸡还是烤熟了好吃,烤得外焦里嫩,最后洒上浓浓的酱汁,配上红酒,啊啊!人生圆满了。”韩清征自顾自陶醉起来。 估计这火鸡是感应到了这两条腿动物的杀意,伸脖瞥了韩清征一眼,紧接着拔腿就跑。 “我的饭……” “饭你个头!赶紧进去!”澹台梵音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她发现自从韩清征跟在身边后,自己越来越向夏晴靠拢了——话不投机,武力解决。 助理主教打开门,向里面探了下头,转过身时,表情与其说是不安担忧,倒不如说是羞愧、不好意思,“最近忙于处理公务,里面……有些乱,还请各位见谅。” “没有清洁工吗?”韩清征问。 “有是有,但是费罗主教出事后就不肯来了,我又没时间重新聘请新人,所以……”他为难的笑了笑。 “这种事无所谓。”沃尔特大声说道,“我们又不是来这儿参观的。” 接待室设在一个宽敞的长方形房间里,地板和天花板都由深棕色的木板装饰,左右两侧是两排通顶书架,中间一套暗红色环形沙发,地面是红色、带有金色条纹的地毯。 鲁斯助理主教慢慢地踏进房门,看上去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澹台梵音和韩清征坐在沙发上,沃尔特则径直走到吧台,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秘书推着放着茶具和点心的小车走进来,韩清征立刻两眼冒光,由于被澹台梵音狠狠抓了一下,才没有猛扑上去。 “你们一定很累了吧,先吃点东西,喝点咖啡。”助理主教示意桌上的茶点。 “没关系。”沃尔特警司端着酒杯坐到澹台梵音对面,翘起腿,手很自然的搭在膝盖上,“时间紧急,咱们就别说些片汤话,直接切入主题,笔记原件是怎么丢的?命案发生时您又干了什么?您对现下状况又知晓多少?还请鲁斯助理主教实话实说。” “这份笔记记录的东西,是我们的信仰最黑暗残忍的一面,因此代代都由选定的大主教负责保管真品,再选择几位信得过的神父负责守护假的藏匿之地,笔记的存在即使在内部都是秘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那么您是……”澹台梵音问。 “我是大主教的亲信,也是看守人员之一。” “是这样,怪不得赛斯特校长要打电话给您呢。”韩清征说完,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好几块饼干,活脱脱把自己变成了只仓鼠。 “您了解发生在舜市的‘僵尸袭击’事件吧?”澹台梵音正色问。 “当然,我一看就明白跟笔记脱不了干系,我们担心内容泄露了出去,便急忙前去检查,结果就发现东西已经不见了,后来经过调查,发现是加洛林神父偷拿了笔记。” “加洛林……也是看守?” “是。”助理主教神情忧伤,“他是大主教所在教区的神父,年纪虽轻但学识渊博,他的背叛让大主教十分痛心。” “笔记原本藏在哪里?” “大主教卧室的保险箱里,外有三层密码,还需要大主教本人的指纹。” “这样都能被偷?”韩清征诧异道。 “坏就坏在大主教很信任他……曾当着他的面输入过密码,我也说了,加洛林神父非常聪明,没花多少时间,他就记住了,至于指纹……” “指纹膜。”澹台梵音接着说,“取下杯子或是哪上边的指纹,贴在假手指上就行,现在这种技术有的是。” “不对。”沃尔特摇晃着酒杯琢磨说道,“假如加洛林神父偷出了笔记,为什么‘思想者’他们还要气急败坏的到处找呢?” “因为他没有给他们原件。”助理主教走到桌子的尽头,打开小型保险柜,里面有一张薄薄的卡片,他取出卡片,递到他们面前: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因为我的贪婪,让无数的无辜生命丧生,主最终让我清醒,给了我机会去弥补,我会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请原谅我无法送还回去,因为我不确定内部还有没有他们的人,请您放心,原件非常安全。那些人正在酝酿一个十分可怕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我还不得而知,但我肯定,一旦成功,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查清楚。我没有资格再侍奉主了,我会在城市的一角默默的赎罪。卡片的落款是加洛林。 “这是他寄来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卡片,赛斯特昨天告诉我地下书库中藏有钥匙时,我就想到会不会是加洛林留下的线索,他一定是遇上了危险,于是用这种方式引导我们查出真相。” 澹台梵音取出u盘盒中的卡片推到助理主教的面前,“您看看,这是加洛林的字迹吗?” 助理主教肯定的点点头。 “等金库的经理画出开户人的画像后,请您看看是不是加洛林神父。”沃尔特说。 “好的。” “卡片上所说的可怕的计划,您有头绪吗?” “没有,不过从之前舜市的骚动来推测,就算要发动恐怖袭击我也不意外。” 韩清征终于吃饱了,他摸着肚子,心满意足的向后一仰,“之后我们干什么?” 沃尔特斩钉截铁的回答:“回托兰岛,先把杀害那三人的王八蛋揪出来再说!” 第189章 韩清征的疑问 “既然已经回来了,我就回店里看看,说不定有哪个经常买东西的小姑娘担心我,害怕我出事也不一定。”韩清征说话时,一脸的春心荡漾。 “韩先生是有心上人了?”助理主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没有。”还没等韩清征张嘴,澹台梵音便干脆的替他回道。 “你怎么知道?”助理主教一愣,扭过头面向澹台梵音。 “因为依着韩先生的性情,若真有女朋友,那想必不到一天必定喊的天下皆知,而我也一定会被他烦的灭口的心都有了,介于此时我的心还静如止水,所以我敢断定他没有女朋友。” 韩清征头一撇,不服气的一哼,“好事情当然要与大家分享了,大家高兴了,我才会更高兴。” “你的脑子里没有‘扰民’这个概念吗?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你秀恩爱的。” 韩清征股作委屈,“我认为……一声朋友,你会懂。” “我懂个屁!”澹台梵音翻了个白眼,开天辟地头一回的说出了句不太雅的话。 助理主教尴尬的低头轻笑,沃尔特眉头一皱拎着霍尔先上了车。 作为了解前因后果的助理主教提出也要上岛,沃尔特对此没有阻拦,也自认为阻拦不了,说到底,除了杀人案以外,其余的都不是他和中央警局能插上手的。牵扯宗教的案件就是烦人的不行,他老是感到自己似乎成了跑腿的。 韩清征的小店坐落于一个可以俯瞰布里斯班河的街区,离唐人街较远,周围基本上是成片的住宅,超市虽然不少,但是中国超市就他这一家,因此,这里还是很受欢迎的,大部分的客人是些喜爱中国美食的外国人,不得不承认,在选址这方面,韩清征还是有点头脑。 他把卷帘门升起一半,弯腰打开玻璃门锁,几乎是以蹲着的姿势慢慢挪进去,青天白日,跟小偷一样偷偷摸摸,要是让邻居瞧见,非得报警不可。 “我说韩大公子,您这是玩什么呢?”澹台梵音双手揣兜,看着韩清征溜进门里。 “我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吗,不能让追我们的罪犯知道我这家店,不然我这店就保不住了,非让他们给我砸了不可。” “不用担心,他们对你没兴趣,赶紧把卷帘门拉上去。” 韩清征不情不愿的又升起了一段,之后便死活也不干了,澹台梵音叹了口气,不得已弯着腰钻进了超市。 “对了,我想到一件事。”韩清征边说边往一个棕色旅行包里塞糖果饼干,没几下,架子就让他搬了个空。 “什么?”澹台梵音打开一包薯片,随后在桌上放下五块钱。 韩清征一瞪眼,“收回去,寒碜谁呢,我连一包薯片都请不起吗!我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一家公司,挺大的,居然说倒闭就倒闭,连个征兆都没有。” “谁的公司倒闭了?”澹台梵音捏起薯片问。 “在龙城,就是上次闹得天翻地覆的地儿,要不是听袁老教授提起,我都不知道你还参与了警方调查,别看兄弟我现在管着一家铺子,但骨子里却是个堂堂正正的侦探迷,你介绍你那警察男朋友跟我认识认识呗,咱好歹也是正经犯罪学专业毕业的,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堂堂正正?这词还能这么用?澹台梵音听着都新鲜。 “谁让你不回去考公务员,你爸气的脑袋都能当打火机使了。” 韩清征不屑的摆摆手,“no!no!被工作缠身、没有人身自由不是我的风格。龙城的那家公司原本老老实实做着地产业,他们在郊区圈出了好大一块地,准备建一片依山傍水的别墅区,住在里面就像住在江南小镇,结果,刚拿到施工许可就被查封了,说是给他们施工许可的官员收受贿赂,账户上出现巨额存款,而转款账户就是这家地产公司的对公账户,结果,公司整个领导层抓的抓、关的关,一夜间,大厦将倾,什么都没有了。” “这又怎么样?”澹台梵音不以为然,却在下一秒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啊,用对公账户行贿,他们是傻了还是疯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犯罪了吗?” 韩清征意味深长的一笑,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可不是嘛,被抓的人都在喊冤,那名政府官员也不例外,他说自己根本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公司的代理律师也向警察提出了这点疑问,可是无论警方怎么查,都没有查出账户被动过手脚的证据,他们问过会计,会计也说不知情,用于转账的账户是加密账户,只有会计部经理或是更上一层的领导才能登入。” “后来呢?”澹台梵音正色起来。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一个证人的出现让局面再无翻盘可能。” “证人?还有证人?” “是总经理的司机,他说他亲耳听到总经理谈论行贿的计划,还留了个心眼录了段音频,警方把录音当作铁证,没过多久,就将犯人移交给了检察院。” “录音的真伪没有调查吗?” “查了,也没查出什么。” 澹台梵音沉默了几秒,接着,若有所思的说:“似乎,有点太巧了……” “可不是,就像精心准备的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澹台梵音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就听他继续说:“别墅计划泡汤,那片土地进行再次拍卖,被境外的药品公司收购,成了所制药厂。” 韩清征说的轻描淡写,但澹台梵音却听出他声音当中的另一层意思。 “清征,地产公司的某个高层……你是不是认识?”她试探着问。 韩清征沉默了很久,才苦笑着转过身来,“开发部经理的儿子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失踪了。”韩清征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他那张跟太空舱似的椅子上,“我俩是铁哥们,很铁很铁的那种,他爸入狱后,他一直想方设法的找证据进行上诉,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他告诉我公司出事前新合作的负责公司官网宣传的网络公司有问题。” “哪家公司?” 韩清征又一次沉默,这次比刚才的还要久,久的澹台梵音的耐心快要磨没了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闪耀数码。” 闪耀数码!澹台梵音觉得脑子里似乎有一道闪电劈过,整件事情顿时铺上了一种好莱坞犯罪电影的色彩,就如同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交缠错落,乍一看去,线与线之间毫无关系也并无章法,然而,一旦碰触,即刻就会牵动整张网。她想起最后一次面见詹毅黔时他得意的表情,如今想来,只怕不仅仅是看到她焦急而心满意足,或许有种……更深层的意思。 “……是詹毅黔干的?”澹台梵音重新恢复镇定。 “他和他父亲的所作所为我有耳闻,仔细想想,应该脱不了干系。” “收购土地建药厂的境外公司叫什么?” “希律药品制造公司。” 澹台梵音顿时冷笑道,“希律,莎乐美的父亲,‘思想者’的莎乐美金融贸易公司,哼!换汤不换药,你那朋友查出什么没有?” 韩清征遗憾的摇摇头,眼中流露出忧虑,“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那小子失踪前告诉我那家制药厂有猫腻,还说造的不是正经药,他打算冒险潜进去,因为一旦查出违法东西,就可以把它和公司的遭遇联系起来,可是从那以后,他就失去了行踪。” 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澹台梵音走到架子旁拧开了瓶可乐,仰头灌下好几口,接着,把嘴一抹,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打算让我联系龙城警方重新调查吗?你是因为这个才跟一直跟着我?” 韩清征吃了一惊,连忙挥手,“完全不是,你别想太多!只是今天你们谈论毒花、黄金百合还有僵尸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那哥们曾告诉我,他听见过极为瘆人的、婉如野兽咆哮般的喊叫声从工厂里传出来,次数还不少,由于工厂附近无住家,才没引起恐慌,后来,工厂后面的焚化炉就冒出烟。你说,那工厂里加工的会不会就是那些花……” 澹台梵音“啪”的一声把可乐瓶摔在桌上,瓶中瞬间窜出厚厚的气泡,有种要把瓶盖顶飞的架势,她没时间管这些无所谓的东西,一刻都不敢耽误,迅速拨通沈兆墨的电话,挑拣重要的几句简单给他叙述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的跳动。 那些人正在酝酿一个十分可怕的计划,一旦成功,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加洛林神父的话在她脑中回荡,黄金百合……僵尸毒品……修道士的笔记……背叛戒律的圣职者……天主教的威严……金钱与权利…… 对付宗教的恐怖活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吗?澹台梵音左思右想,感觉这个结论依旧过于草率。 离开超市,到达港口时,沃尔特和助教助理坐在一旁的咖啡厅里聊天,霍尔一个人捧着包薯条靠在花坛边看鸽子,一只鸽子这时飞到他脚边,霍尔扔给它一根薯条,随后,又飞来几只,他一视同仁,取出相应量的薯条扔了过去,接着,不断有新的鸽子飞来,然后…… 一声尖叫引得沃尔特、助理主教的急忙扭头查看,澹台梵音和韩清征听到叫声后也急忙跑了过来。 霍尔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双腿交叉,双臂环绕抱胸,自己把自己抱得紧紧的,面前,薯条撒了一地,一大群鸟竞相争抢夺食,场面之凶猛绝不亚于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猛兽,相互击打,大声鸣叫,一只大白鹮没抢到地上的薯条,竟然掉转身冲着霍尔直飞去,吓得他拔腿就跑。 沃尔特满脸的不爽,他真想给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一顿老拳,然而,有外人在,他只好费力把气憋回去,撇过脸,眼不见为净。 “你们回来了,过来坐,下一班船要二十分钟才到。”助理主教看到站在一旁哭笑不得的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挥手招呼道。 他们应声过去,刚一坐下,沃尔特就扯着高分贝嗓音开口,还带了点兴奋,“好消息,我们找到嫌疑人了,还是个熟人。” 第190章 第二重身份 沃尔特他们出现在接待楼的大厅内,就像是在等待好不容易到来的明星似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这名维京海盗般的警司。 站在大门正前方,沃尔特扭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目光从不明所以的众人身上一一划过。此刻,大厅里聚集了十名教师和工作人员,两排制服警察把他们环绕在中心,沃尔特下意识看了下表,刚过8点。 几名手握十字架的神父发现沃尔特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同寻常,他就那样站着,沉默不语,冷峻、如射线般穿透力强的目光投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副显然洞悉一切且镇定自若的神态之中,犹如潜藏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威慑力,令人产生不可控制的茫然与惶恐。 当他的目光投到坐在角落里读书的赛斯特的身上时,没有显得格外诧异,意识到警局不再安全后,沃尔特第一件事就是取消赛斯特的押送,让梅里特带着他返回学校。 感觉到他的眼神,赛斯特也抬起头来,目光噙着笑意看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望了不到三秒,赛斯特竟对自己恭敬的鞠了一躬,下一秒沃尔特才想明白,赛斯特鞠躬的对象是站在自己身后的助理主教,他顿时觉得无趣。 “孩子们呢?” 他高亢粗犷的嗓音响起来,在满是大理石的大厅回荡,一些因助理主教的出现而分神的神父再次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查清了背景后,家在布里斯班的已经派人送回去了,外地的还有父母不能来接的孩子们在宿舍,宿舍大厅有我们的人看守。很多孩子宣称要自己回家,但是出了苏昭晨的事后,实在不能让他们自己回去,万一是‘思想者’的同伙呢。”梅里特默了默,黑棕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心神不定,“我们连孩子都要怀疑,说实话,我这心里还真不太好过。” 沃尔特继续平静地问:“各位在这是做什么?” “我要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谋杀案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之前不是查了半天也验了指纹,怎么你们还不放我走?”身着厨师服的厨师烦躁的扯着嗓子喊道。 “有没有关系不是您说了算,您现在最应该干的是好好准备明天的早餐,哦对了,可以的话能否也帮我们准备份宵夜,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沃尔特面带笑意,厨师却在这副笑容上察觉到一丝凶气,于是立刻闭了嘴。 伯恩神父走上前,恭恭敬敬的向助理主教施了个礼,“见到您非常荣幸,助理主教大人。” 不会一儿,所有在场的神父都聚在助理主教面前,如同他就是上帝的使者一样。 助理主教对每一个神父都打了招呼,接着他双手合十,平静又慈爱的看向他们,他说话的时候,连没有信仰、仅仅为了生存的厨师也都不由自主的注视着他,“大家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害怕或是沮丧,请想一想,受难,本就是我们应该经受的,就如同《圣经》当中的每个伟大的先知,我相信,主一定会听见我们的声音。约翰神父、法兰先生还有里昂先生的死时悲伤的,那位主的虔诚的孩子阿米尔,他的死同样令人心痛,所以,我们更要强大起来,才能对抗恶魔,对抗一切与主为敌的邪恶力量,还请各位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安心等待,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助理主教这一大段朗诵诗文似的发言让沃尔特不得不佩服,信仰最大的力量,恐怕就是能在危难之际救赎人的心灵吧。 “抱歉,沃尔特警司。”助理主教转过身来,满是歉意的说,“我必需要先稳定他们的情绪。” “没关系,完全理解。”沃尔特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扫过,不偏不倚的停在伯恩神父的身上,“伯恩神父,能否请你跟我来一趟,其他的人麻烦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耐心等待。梅里特,你带赛斯特校长一起进来。” 在大家的注目下,伯恩神父跟着沃尔特走进里昂生前的办公室。 赛斯特坐在里昂的椅子上,梅里特守着门口,助理主教理所当然的坐在伯恩身旁,澹台梵音和一起溜进来的韩清征站在一角,似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沃尔特警司,你想跟我说什么?”伯恩神父略微发绿的眼眸警惕的凝视突然踱起步来的沃尔特。 “伯恩神父,是你杀了约翰神父、法兰还有里昂的,是不是?”沃尔特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听到的人包括伯恩神父自己都大惊一惊。 韩清征惊讶之余瞥了眼澹台梵音,见她紧紧的皱着眉头。 “沃尔特警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助理主教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当然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警方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你是在一年前来到这所学校的,而时间恰好是修女死亡后没多久。” “那又怎么样,巧合罢了。” “的确有这种巧合,可是经我们的人了解,约翰神父一开始不喜欢你,他是个老顽固,用有色眼镜看年轻人,而你无论被怎样拒绝都不在意,还是会想方设法的讨好他,对于法兰你则是投其所好在植物上面下功夫,我们还知道你经常帮里昂订购学校用品,里昂也曾给过你仓库和其他旧屋房门的钥匙,以便向里搬运东西。再来看学生,你虽然来这一年,但在学生之间的口碑却非常好,特别是阿米尔,他似乎经常到礼拜堂找你,对吗?还有苏昭晨,我们先不管他本性是个什么样,可他一直装作乖巧懂事,跟神父们走的很近,所以你们见面的机会相当多。” “你是在暗示我和姓苏的学生是一伙的?” “难道不是吗?”沃尔特不温不火的看了他一眼。 “自然不是,我初来乍到,想跟同事搞好关系有什么不对?至于学生那更是理所应当,阿米尔常到礼拜堂,那是因为在马斯理奥神父来之前由我负责学生的告解,他经常来找我倾诉,你说的这些,没有一个能够成为证据。” 沃尔特冲着伯恩神父微微一笑。“伯恩神父,你是英国人吧?” “是又怎么样。” “很好,我们通过你提供的资料给伯克郡警方打了电话,也联系了你之前所在的教区,结果却让我们大吃一惊……”沃尔特手里玩弄笔筒里的笔,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根本没有克里·伯恩这位神父,伯克郡的人口记录里没有,教区的圣职者名单中也没有,这个人物压根不存在,这就是我的证据!所以……”他把尾音拉的很长,“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伯恩神父的表情凝固了,就像是外遇被发现的丈夫一样,一脸的狼狈。虽然脸色铁青,但声音却始终尽量保持平稳,“伯克郡的那帮笨家伙……” 仅仅几秒钟,伯恩神父便恢复了常态,露出了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仿佛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场面,之后,他叹了口气,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册子,展开在众人的面前。 看到小册子里的东西,沃尔特的表情没有半点改变,反倒多了份淡淡的好奇。 “metropolitanpolice,你是伦敦警察厅的警察?” “哪儿?”韩清征低声问澹台梵音。 “就是苏格兰场。”澹台梵音背靠墙,饶有兴趣的看着伯恩神父,嘴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伯恩神父收回证件,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是皮特·威廉斯督察,你可以用这个名字去查,化名到这是为了调查一起发生在伦敦的连环命案,死者均是神父,我们在调查时发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邮件的收信人就是死去不久的孩子苏昭晨,而发信的是我们抓捕的嫌疑犯,然而,嫌疑犯却在押送的过程中遭人枪杀,我们也损失了两个同事。上面派我化装成神父混入学校,就是要弄清楚这个叫苏昭晨的孩子跟命案有什么关系,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为什么这么麻烦?直接来查不就得了,我们又不会阻碍你?”沃尔特问。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我关注过布里斯班上次发生的案件,还有舜市的。”他说这句话时,瞧了澹台梵音一眼,“我和我的上司都觉得幕后之人的能力以及权利不可小觑,而潜进学校从苏昭晨下手是最保险也是最理想的方案。局里给我造了新的身份,请伦敦的大主教写了封介绍信,护照也重新办理了新的,按说也通知了伯克郡警局和当地的教区……鬼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伯恩,不,此时应该是威廉斯,他不悦的撇了撇嘴。 “你之前的……都是装的?”赛斯特吃惊的看向他。 “我父母都是教徒,我也是,因此信仰方面绝不是装的,至于性格……确实是演绎,为了不引起你们怀疑,我很抱歉。” “你查到了什么?”沃尔特问。 “很遗憾,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之所以接近约翰神父、法兰还有里昂,是因为我以为修女的死跟伦敦的命案是同一个凶手做得,而这三个人在那段时间、特别是警察来调查的时候表现的不太正常,旁人也许看不出,但那种眼神我看的却很多。” “伦敦也有藏笔记的假地点吗?”澹台梵音抬头问助理主教。 助理主教难得的露出一脸略显为难的表情,这倒让澹台梵音吃了一惊,他稍显犹豫地说:“应该是有,不过我并不清楚。” “还有哪个国家有?” 助理主教摇摇头,意思是他还是不清楚。 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像沃尔特投去了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宣告着……呃……麻烦的开始。 “警司,你最好发个国际通告,弄不好不止有澳洲、英国和中国发生过这类事件,要是遍布在世界各地……”她挑了一下眉毛,随即舔了舔嘴唇,仿佛是一个正在使坏的孩子,“那我想你们就有大麻烦了。”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敲打,梅里特急忙开门,只见克罗神父跟见到鬼一样脸色煞白的闯了进来,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嘴里哆哆嗦嗦的说:“不好了!校长!神迹……礼拜堂的神迹……它……消失了……” 第191章 神迹的真相 礼拜堂里。 助理主教和沃尔特他们赶来的时候,金黄色的礼拜堂充斥着一股紧迫而压抑的气氛,本已回到住处的神父们全都又聚集到了一起,或许是因为神迹消失对他们来说如同晴天霹雳,所以这群刚刚才被助理主教安抚住的人们又开始骚动不安起来,整个礼拜堂没多久就炸开了锅。 马斯理奥神父、化名伯恩神父的威廉斯、霍尔、梅里特他们忙着把匍伏在……不,显然超过了那种程度,是紧贴在地面上的神父们纷纷拉开,有些明显不愿意,在被拉起来的同时嘴里喋喋不休的吵闹着。 神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澹台梵音他们根本无瑕知晓,至于助理主教就更是一头雾水,传言他不是没听过,也产生过好奇,可此时,面对如此混乱的场面,连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我说大人,您别光站着!快说点什么,让他们别再鬼哭狼嚎了!”沃尔特搔着头,扭头看了看周围,他开始怀疑这帮圣职者是不是都疯了? 助理主教酝酿好情绪刚打算开口,一名年纪较轻的神父猛地冲到他脚前,这人嘴唇先是微微翕动了几下,可能因为遭受打击太大,过了好半天才失魂落魄的抬眼问道:“助理主教大人,主是要放弃他的子民吗?” “没有这回事!”助理主教态度坚定,一把把地上的神父拉起来,随后面朝众人,“大家都冷静一点。” “主赐予的声音消失了,你让我们怎么冷静!”年轻神父吼道。 助理主教和赛斯特对望了一眼,在澹台梵音看来,他们俩像是在为这种时候该怎样安慰坚信神迹的神父而困扰,助理主教无奈摇摇头,再没说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的缘故,吵闹不休的神父们逐渐安静了下来,凝重的看着默不做声的两人,似乎渴望这两人能将神迹重新带回到他们身边。 “礼拜堂里的声音晚上也能听到?”等骚动的人静下来后,鲁斯助理主教镇定的问赛斯特。 “大多数时候能听到,不过……”赛斯特犹豫了几秒,“现在确实是越来越弱了。” “主的花园又不是广播电台,能让我们偶尔倾听已经是仁慈,这些我们都理解,可是完全听不到还是第一次!”另一名神父双手抱在胸前,露出一副就要大难临头的神情。 赛斯特苦恼的说道:“学校的大部分神父都是因为神迹而来,所以,神迹的消失,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在那之前,你们确定那是真的神迹吗?” 声音响起,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澹台梵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缓缓走到礼拜堂的正中心,眼睛盯着琥珀色的地板。 “你什么意思?!是在质疑主的神力吗?你会遭报应的!”年轻神父脸色骤变的瞪着她。 “我想慈爱的上帝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我降下灾祸吧,还是说他是个小心眼的神?” “澹台小姐……”助理主教出言提醒,“请您注意下言辞。” 澹台梵音毫不在意的耸耸肩,“很抱歉,我并没有侮辱或是嘲笑神的意思,只是在各位崩溃之前,总得要弄明白你们的崩溃值不值吧。在座的都是圣职者,不用我说也明白,每年梵蒂冈能接到多少神迹申请,如果但凡搞不清原由的事件都被受为神迹的话,那我们不就成生活在《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里了。” “你在说这里发生的不是神迹?不是神迹又会是什么?太可笑了!”年轻神父恶狠狠的反问,看来他对于自己的信仰已然到了疯狂的地步。 澹台梵音没有恼,而是慢条斯理的围着中心转了一圈,接着双腿一盘直接坐在了地上,她抬起头,再次嘴角上扬,手指弯曲像敲门一样敲了敲树脂地板,“如果我记得没错,托兰岛的地下有供电设备,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 她清了清喉咙,“有些地质学家认为,整个地面就好比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当电穿过时,这些电流交叉的地方会形成一股强大力量,影响人类的体内也是有生物电流,严重时会影响人体健康,使住在地面上的人身染怪病。而托兰岛的情况,地下电流改变了地面磁场,影响了人脑的脑电流,从而影响了神经,造成了幻听,这种力量有点像辐射一样,穿透力很强,电线使用绝缘材质只会防止电泄露,而非电流形成的磁场。” “这根本是胡扯!我从没听过地下供电会造成幻听的!”那位年纪大的神父讥讽瞥了她一眼。 “不信,你可以等梵蒂冈的调查官来,反正赛斯特校长已经提出了申请,调查官早晚要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对她说的话,崇拜神迹的神父们自然表现出了嗤之以鼻态度,然而,助理主教倒是破感兴趣的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听到天堂的声音其实是地下电流所造成的幻听?” “正是如此。之所以有人听得见有的人却听不见,是因为人耳接收的声波范围不同,就像有些公园使用高频驱赶器播放噪音以赶走夜晚闹事的年轻人,这类高频噪音只有听觉灵敏、换言之掌管听觉的神经敏感的人才能听见,道理是一样的,拥有敏感听觉神经的人听到的幻听会大些、也会热闹些,而普通或是听觉神经有问题的人听到的声音则会相对小点。我们再来看声音产生的时间,这位神父刚刚也说,神迹不是广播节目,不会按点按时的播送,然而礼拜堂神迹的显现却是能找到时间规律的,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人类的生活作息。”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威廉斯,在真相大白之前,沃尔特决定继续帮他隐瞒身份,“伯恩神父,声音最大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威廉斯说:“白天、特别是早晨九点到11点,还有下午2点到4点最容易听到声音。” “从时间上,察觉出什么来没有?” 韩清征低头想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响指,大声喊道:“工作时间!” “说得没错。”澹台梵音一脸赞许的表情,“工作时间用电量加大,地下电流也会跟着增加,所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就会变大了,幸亏这里是小岛,就几家小公司和两家小超市,要是在市区,那你们听到的就不是天堂的声音了,而是菜市场的声音,非得吵死不可。我想你们也没有留意过周末,假如留意兴许就会发现,白天的声音相较于工作日要小很多,因为周末大多数公司休息,用电量没有这么强。” 年轻神父被气的满脸通红,张大嘴正要开口,澹台梵音却抢先他一步,继续解释道:“我看这位神父的架势……估计是想问拥有地下供电的城市这么多,怎么偏偏在这块土地上发生,对吧?难道你们忘了岛上土壤的特殊性吗?这里的土壤被重金属所污染,环境已经大不相同,当电流穿过土壤时,会与土壤中残留的重金属相互作用,令类似于辐射的力量更强。还有一点,就是这间礼拜堂的所处位置,虽然我没看过供电设施的分布图,不过可以推测,这里正好位于几条电路交叉的中心,也就是电流汇集最强的地带。”她长呼一口气,似乎在为这场演讲做个终结,“地下供电设施、含有重金属成分的土壤、位于电路中心的礼拜堂、磁场的改变、人类听觉的接收力,这些因素结合起来才最后行成了神迹。怎么样,这下服气了吧。” 她的语调缓慢而有力,与一少一老两位神父的攻击性强却空洞无意义的语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澹台梵音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挑衅似的模样像极了玩弄耗子的猫。 听完她的解释,在场的神父们都面色难看的望向赛斯特,后者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坚信不疑的神色就像潮水消退一般消失不见,之后,神父们的面上多了份失望。 助理主教感概万分的叹息,马斯理奥神父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迹是存在的,就像是法国的贝尔纳黛特修女,死后几百年尸身不腐如同活人,皮肤柔软富有弹性,面容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她是梵蒂冈承认的“圣女”,是无数信徒拜祭的对象,然而“琥珀礼拜堂”却没有如此幸运,所谓神迹,恐怕只会出现在神选中的人身上。 “想要证明我的观点非常简单。”澹台梵音扫视了众人一圈,“打电话问问是不是有几条电路坏了,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山下有几片住宅像是停电了。学校是单独一条电路吧?” “是的,为了不造成电量负荷过重,影响山下居民们的用电,我们在建学校时单独拉出了一条电路。” “这就得了,伯恩神父还请您打电话问问。”澹台梵音请求道。 过了好一阵,威廉斯才从后面的办公室回来,然而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脸孔僵硬,样子既像是茫然若失,又像是疑惑不解,只听他倒吸一口气,抬头盯着澹台梵音的脸。 “怎么了?难不成我说错了?”澹台梵音轻松问道,口气中充满了自信。 威廉斯心不在焉的回道:“……没有,你说的对,是有几处电路坏了,正在维修呢……” “那你怎么这种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有些有气无力,“导致电路损坏的原因是因为墙壁受潮倒塌……问题是……他们在倒塌的墙壁后……发现了具白骨……” 第192章 骷髅和魔鬼的同伴 夜晚深邃悠远,却因为这条消息,悄无声息的混进了点诡异在黑暗里,神圣的十字架宛如罩上了一层浓雾,而躲藏在暗处的恶魔则会趁机一跃而起,也许世上……真的有吃人的魔鬼…… 沃尔特强硬的把各个惊恐到站都站不直的神父们驱散回去,带着梅里特和霍尔急忙前往发现白骨的地点。临走前,澹台梵音拽着威廉斯来到一角,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两人又相互对望了一眼,之后,威廉斯冲她点了点头。 “你跟他说什么了?”韩清征一边小跑追上她,一边吵问道,他的目光先投向身后的威廉斯,然后又立刻转回到澹台梵音身上。 “没什么。”澹台梵音的声音听起来颇为镇定,“让他跟神父们回宿舍而已,顺便盯好他们。” “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凶手还留在岛上了。” “你真这样认为?要是我早就跑了。” 澹台梵音轻笑一声,“是啊,如果你是犯人,不知能给警方省多少麻烦。” 韩清征听出她话语中的讽刺,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能好好说话不能!我都做到不耻下问了,有你这样挤兑人的嘛!” “如果在命案发生后立刻消失势必会引起怀疑,警方要么猜测这人也遭遇不测,要么就是将这个人列为重大嫌疑人中,无论哪个都会造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搜索,而这恰恰是‘思想者’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结果会如何?‘思想者’势必会在抢在警方之前杀掉凶手,以除后患,所以,就算为了保命,凶手也不会轻易离开。留在学校里还有利用价值,可一旦出去……他就没用了。” “要是‘思想者’让凶手离开呢?” “不可能。他们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而隐藏在学校中的凶手则是接近我们、抢夺东西的最佳人选。” 两人跟着沃尔特上了车,一串警车呼啸而过,刺耳的警笛声响彻夜色。 他们到达时,电路维修人员每个人脸色看上去都不太好。负责经理还算冷静,他用食指指指隧道深处,舌头有些跟不上趟的说:“……警……警官……在……里面,走进去就能看见。” 或许是看出对方吓得不轻,沃尔特询问的方式温和了许多,“墙壁为何会突然倒塌?” 经理扭过头,示意他看向大海,“警官,这里靠海,山洞多,还有很多地下水,所以泥土容易受潮,虽然隧道的墙壁都做了防潮处理,可……估计是时间太长了吧。” “也不一定。”澹台梵音从沃尔特身后冒出头,“人体大部分由水组成,尸体分解时所产生的液体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况且,生物分解会释放气体,当气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时,就如同灌满气的可乐瓶,一点裂缝就会瞬间炸开。” 听完澹台梵音的话,经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助的笑容,他不知所措的挠挠头,“这样……原来是这样……” “隧道还有供电设施是什么建的?”沃尔特继续问。 “隧道是七年多前,供电设备是六年多前,就是山顶那栋学校建立的时候。这里原本架电线杆供电,然而,当学校打算建立、同时小岛又逐渐商业化时,仅凭几根电线杆所提供的电力远远不够,因此才改成地下供电,而且你看。”他一指远处的群山,“在山坡上竖电线杆实在是太危险了。供电设备刚建好没多久,学校就成立了。” 沃尔特思考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钻进亮着黄色灯光的隧道里。 隧道内潮湿闷热,一行人走了大概十分钟,霍尔突然大叫起来,向后退了好几步躲在梅里特身后,沃尔特的脸上接着多了几道黑线。 在不远之处,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与金属之中,面朝下倒着一具白骨,身上没有布料碎片,怕是被凶手扒下衣服后砌在墙里的。 澹台梵音走过去,借着隧道的光亮仔细检视这具白骨。 “男的女的?”沃尔特问。 “男的……椎间间隙小,第二、三节产生骨裂,死者大概在50岁到60岁左右,”她跪在地上,小心触碰白骨,又用手机灯光照向内部,“肋骨上有许多利器造成的划痕,很深,肉眼也能看见,恐怕就是死因。” “他不是……不是……背着身吗?怎……怎么能看到肋骨……”霍尔躲在梅里特身后,战战兢兢的问。 韩清征朝天翻了个白眼,搂住霍尔的脖子一把将他拔了出来,“老兄,你仔细瞅瞅那人身上还有什么遮挡物没有?” 霍尔一双纯洁无辜的眼睛茫然的眨了眨。 韩清征一愣,顿时来了劲,于是尾巴一翘,开始忽悠,“我告诉你,有经验的考古学家、就像咱们眼前这位,单从背面就能观察到尸体的全貌,这是由无数次的实地考察所锻炼而成,所以,她一看就知道这男人是被人刀剑捅死,当然不一定是水果刀,可能是匕首或是裁纸刀呢,这都无所谓啊,重要的是这种本领令人佩服,对不对?” 霍尔木纳的点点头,他似乎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怎么也弄不清楚是哪里。 “老兄,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要相信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霍尔再次点点头,这次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崇拜的光芒。 “天啊……” 沃尔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黑,有种冲动想把他俩一起宰了,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梅里特撇过头哭笑不得,她跟沃尔特不同,觉得霍尔这样单纯的反应还是蛮可爱的。 而被韩清征形容成神婆的澹台梵音则是蹲在地上半天没动静,内心无限感慨,布里斯班的警察招聘都这么不靠谱吗?招了这么个幼儿园小朋友当警察!她第一次理解为什么霍尔的性格能让沃尔特看了就上头。 “还能看出什么?”沃尔特自动屏蔽眼前这俩二货,蹲在澹台梵音身边问。 “不用仪器,只能知道这么多,我的建议是找个人类学家把这人的脸做出来,这是确定身份最快的办法。” “确实……”从沃尔特的语气来看,这个办法他似乎早已考虑到。 ************************** 大块头男人把弄晕的目标粗鲁的塞进后备箱,对着睡的跟死猪一样的人厌恶的上下看了眼。 “真是个废物,为了你我还得大老远跑回来。”他强压住想要立刻杀了他的冲动,使劲把后车盖一关,驱车消失在夜色中。 男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用金钱贿赂的人脑子都不怎么好用,一不小心就出纰漏。他已经不知道亲手宰了多少这样的蠢货,过程也越来越机械化,无非就是弄晕、弄死、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毁尸,没什么新意可言,更算不上惊险,他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相同的动作,令他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的仅仅是在最后处理尸体的时候,因为这是唯一需要动脑子思考的环节。 “上次的乱坟岗好像没法用了。”男人手握方向盘自言自语道。 老旧的道路坑坑洼洼,车子开上颠簸的不行,男人被颠的火气直冒,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车后的人会被颠醒,醒了就醒了,量他也挣扎不出什么花来。 这时,两名年轻人脚步匆匆地穿过马路,走在最前边的穿着条灰色的裤子,上面还有各种颜色的油漆,那人在男人的车前停了一下,看样子是想让他先走。 “快滚啊!”男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那人看到后傻兮兮的笑了笑,还跟狗熊似的打了个敬礼,这要换了平常,男人百分之百会直接撞过去,不过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时间磨蹭。 逐渐地,他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周围的车来来去去,看上去再平常不过,但男人天生记忆力强,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就能将周围事物记得一清二楚,并且过目不忘,而这些来往的车辆中,有好几辆车的车牌号,他似乎刚才见过。 看来是被包围了,男人冷笑一声,随即一脚跺上油门,发动机轰鸣一声,产生一股强大的推力,推动着车飞快向前驶去。 眼看着那些碍眼的车子被甩在身后,男人兴奋的嚎叫了一声,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开到荒地时已接近凌晨,男人把仍在熟睡的目标拽下来,又从车里取出一个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注射器和一小瓶液体。 “我啊,最讨厌麻烦事了。”男人叼着烟,对着地上的目标说,“毕竟合作一场,老板仁慈,让你走的轻松些,我呢则打算给你留个全尸,处理尸体太费功夫,所以,你跟以前那些人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运气好被人发现,就会有人送终。” 男人嘟囔完,把注射器灌满液体,撩开地上人的袖子,对准胳膊…… “别动!把针筒放地上,手举起来!” 男人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的转头看着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沿着枪口望过去,则是举枪的人。 “朋友,”男人不屑一顾的一笑,“你敢开枪吗?” 沈兆墨也是一笑,满是挑衅口吻的说:“你只要再动一下,就知道我敢不敢了。” 就在这时,无数捧着枪的警察从远处阴影里窜出,仅仅几秒,男人就被包围在中间。 “把针筒放下!”沈兆墨再次命令道。 男人瞥了一眼沈兆墨,又慢慢转过头去,下一秒,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让守在周围的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男人大声喊道,他举起胳膊,两个手指捏着针筒放在冰冷的地上,随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沈队长对吧?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套,我就不提了,你竟然能骗得过‘思想者’。”说着,他拍了拍手,“有点本事啊!” “多谢夸奖。”沈兆墨脸上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现在,请警局走一趟吧,我们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聊聊。” 男人保持投降姿势站起身,回头望了眼地上的人,随后“呸”了一口,“妈的,真他妈晦气!抱歉啊沈队长,没忍住,不介意吧?” 沈兆墨眉一挑,“当然不,只要你不杀他,怎么都好说,我看这家伙也不顺眼。”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男人的共鸣,他再次大笑起来。 一旁,穆恒端着枪急得都快跳脚了,心说大哥,你这玩的什么路数啊,怎么还聊上了!不抓人啊! “你知道,他就是个爱财的王八蛋,给了几十万就屁颠屁颠的帮我们擦屁股,我和‘思想者’,我俩都不待见他,这人死了活该。” “这些话我们留到局里说怎么样?”虽然男人没有抵抗,也算是合作,可沈兆墨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放松点嘛,沈队长,既然被你们抓住,我就不会跑,因为没必要了。”男人双手一摊,接着,把手腕并拢伸到沈兆墨面前,穆恒见状急忙上前给他带上手铐,只听男人依然轻松说:“被警察抓住意味着结束,我想你们应该听詹毅黔提过,组织不会可怜没有用的人,我不会跑,因为跑了也是死路一条。” “因为是游戏?” “对!”男人把手铐晃的叮当响,“就是游戏,输了就是输了,接受命运,这就是我们的观念……如果当年你的小女朋友也能‘突破自我’的话,那么现在跟我就是一样的。” 笑意从沈兆墨嘴角消失,脸色难看起来。 “呦,不高兴了?别介意,我这人粗,不会说好话。” 沈兆墨把枪放下,盯着男人的面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既然不打算跑,那就告诉我,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男人的脸微微靠近,声音就像沁入冰水般寒冷,“要是我说为了搞乱世界……你信吗?” 第193章 换脸之人 没有几个人有我这样的人生,那是一种……直到今日还记忆犹新令人激动的经历。我是个幸运的人,而我跟随的人论能力更是无人能及,他赐于我从未有过的情感,这种情感在我内心翻滚沸腾,我相信是天主可怜我才将他派到我身边,就像把耶稣派给生活在苦难中的人类一样。 那是个下雪的夜晚,当院长嬷嬷表情沉重的告诉我父母在车祸中丧生时,我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接连飘下的雪花,感觉它们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凉的。我听见照顾我的修女在低声哭泣,她很喜欢我的父母,因为他们是虔诚的信徒,然而,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痛苦,没有失落,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我大概是故意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幼稚却是属于小孩子的仅剩的倔强。 后来,我辗转住在不同的亲戚家,他们有的因为孩子太多无法照料我,有的把我当作累赘,还有的贪婪无比惦记我身上的遗产,听说父亲生前生意做得很不错,他们大概以为这些钱会由我来继承,遗憾的是,父亲把钱全部捐给了慈善组织,只留出一点供我到大学毕业。 还好,我一直攻读天主教学校,学生和老师都很和善,我并没有因为父母双亡而被排挤、被孤立,可就算有再多的朋友也无法填补心中的空洞。 直到我见到了那个人。 那天下着雨,我打着雨伞在校园里散步,听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心中更加的寂寥无比,心想如果那时我也在车上,是不是现在就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你喜欢下雨吗?”一个好听的声音这时在我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去,那是个年轻的神父。 我不太愿意在这种心情下跟人说话,于是便爱搭不理的点点头。 神父微微一笑,“我也喜欢,你不觉得雨是主为了洗刷地上的罪恶而降下的吗?” “就像《圣经》中的大洪水?” “嗯,你不觉得很贴切吗?一切罪恶都被洗净,留下的只有善良信徒,整个世界重新开始,多美妙啊。” 我撇了撇嘴,“可在那之前,人都要住在船上,还跟那么多的动物在一起,臭死了,我可不认为那种生活有什么美妙,上边那位一定是老糊涂了。” 神父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我眨了眨眼睛,“你不生气?之前上历史课时我也这么说,任课神父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还张口闭口的喊着什么‘哦!多么可怕的想法’之类的,大惊小怪……” 神父耸了耸肩,苦恼的说:“那位神父年纪大了,听不得你这种说法,要是不想把他气死,最好不要再提了,至于我,”他拍了拍胸膛,“我很年轻啊,我接受你的说法。” “是因为我是小孩子吧。” 神父再次哈哈大笑,我那时甚至怀疑他的笑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就是我跟他的相识,我们后来见过好几次面,他把我当作自己孩子般呵护,我十分开心,失去的亲情似乎又重新回来,我经常问他许多问题,偶尔给他找点麻烦,还装作心情低落寻求安慰,我去祷告的次数也变多了,每次都跪在那里好久,祈求主让我们的相处再久一点。 我们像父子那般生活,我顺利的从神学院毕业,跟他一样做了圣职者,努力救赎那些迷茫的信众。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没错,是我杀了约翰神父、法兰还有里昂,他们顽固的不可救药,他们不愿加入我们,不愿交出那样代表着耻辱的东西,那样的东西守护它有什么意义?我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在死前折磨他们,那都是那些合作者干的,他们性格暴力,不过却能帮助我们实现目的,因为世间很多事都需要钱去打通。我把他们杀死,摆出圣彼得十字架的形状,就是要提醒那些盲目遵从愚蠢决定的人们,死的这些人相信过主,同时却背叛了主,秘密总有暴露的一天,而帮助我们走出黑暗的只有一个人。 唉,世上事与愿违的事太多,本来以为谎言能再隐藏一段时间,可骸骨却被发现。 是我没有做好,没有完成他的期望,我只能跪在十字架前,听着自己不安的心跳,就连自己这张脸,都变得可怖起来,这张戴了五年的脸,头一次令我产生排斥。 那个人没错,我也没错,天主指引我们方向,或许让骸骨出现也是他的意愿,为了让真相被揭示,为了……让它勇敢的信徒选择正确的方式。 没错,就是受难,牺牲我自己。 所以,我会死,那个人也肯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我会自豪且骄傲的死去。 至于那个叫阿米尔的男孩,我深感抱歉,是我把那个孩子放进来的,说实话,我很害怕她,那个人说她病了,但我感觉她诡异的样子绝非生病这么简单,我赶到时为时已晚,可怜的孩子被捅得血肉模糊。 把他弄成那个姿势的也是我,但我不想说为什么。 能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身体的痛苦只是暂时,心灵的解脱则是永恒,不要试图去阻止我们,因为你们永远无法战胜万能的造物主。 我相信,当那个人成功时,人们就会再次看到希望。 读完遗书后,澹台梵音深叹一口气,沃尔特和梅里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怅然若失。 马斯理奥神父一脸痛苦的走到窗边,目光空虚,看上去还没从方才的信中缓过来。 “我……咳咳……”韩清征干咳了两声,研究了几秒措辞,“这人真豁的出去啊……” “只要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就没什么豁不出去的。”澹台梵音怜悯的凝视不远的前方。 祭坛之下、琥珀色的地板被鲜血浸染大半,克罗神父面朝下成十字状倒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扒开紧束的罗马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豁然出现。 沃尔特双手擦了擦自己双眉紧皱的脸,斜眼望着梅里特手中电脑制作的白骨死者的生前容貌图,那是张与克罗神父一模一样的脸。 “应该不会是双胞胎这种狗血的发展吧?”韩清征凑在澹台梵音耳边问,问得她耳朵直痒痒。 “我倒宁愿是,至少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她捂着耳朵,拉开了点距离。 金法医小心翻过尸体,解开他的领口,露出胸膛——结实紧绷的肌肉,光滑的皮肤,黑色的体毛,看上去跟60岁老人的身体相差甚远。 “是……年轻人的身体……”梅里特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沃尔特。 沃尔特开口道:“看样子是整容,黑心的整容医院不是没有,只要给钱,管你是整成老人还是整成猩猩,一概不问原因。” “他杀了真正的克罗神父,然后假扮成他的样子?”马斯理奥神父问。 “就是这样,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妈的!哪个混蛋给他灌得迷魂汤?” 澹台梵音再次浏览遗书上的内容,韩清征站在她身后,他无法看清她此时是怎样的表情,过了半晌,才听见她用出奇冷静的语调说:“遗书上说‘合作者’指的应该是‘思想者’他们,克罗神……呃……算了,在知道他真名之前暂时还叫他克罗神父吧,他放进来的女孩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那个。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要对付的人分两股,相互为合作关系。一股为天主教内部势力,为首的大概是遗书上说的陪伴在克罗神父身边的神父,另一股则是‘思想者’他们。现在想来,为什么‘思想者’他们开发的‘僵尸毒品’要在圣职者身上做实验?一来,实验体好找,二来,还可以归咎到恶魔附身上,一举两得。” “既然是合作,就有利益分配,会是什么?”梅里特问。 “从遗书上推断,克罗身后的神父怕是想要推翻现有的宗教制度,或者说……”澹台梵音停了一下,“推翻教皇都有可能。” “什么!”沃尔特不禁惊叫了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推翻教皇?改革?难道他们以为还是十字军东征的时代吗? “当然,肯定不是明着来,要不然仅凭他们现在掌握的内幕以及舜市发生的骚动,早就上了媒体的头版头条了,我想恐怕是想暗地里威胁上层,让中枢不得不妥协。” 原来如此,发现尸体的威廉斯终于明白了伦敦的神父们被谋杀的原因——逼问出笔记下落是其次,招揽不成灭口才是主要动机。 马斯理奥神父深深地低下了头,哪怕是这个答案,他也不愿意面对。 “那‘思想者’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莫非是……跟那个工厂相关?” 韩清征的眼眸里罕见的散发出犀利的目光,这位前犯罪学毕业生,现在算是弄明白自己兄弟为何会失踪了。 “金钱、权利,逃不开这两个,建了座工厂制造毒品……哼!药物许可证哪来的?药检部分怎样过关的?药物是以什么方式运出去的?警方的视线是怎样躲过去?还有那块地是怎样弄到手的?其中包含了多少条利益链,又有多少贪官污吏牵扯其中,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 韩清征表情沉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把头扭到一边,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兄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澹台梵音默了默,继续说:“依照这条线思考下去,之前发生在布里斯班和舜市的神父谋杀案也跟这两股势力脱不了干系,不是说他们都去过意大利吗?或许他们都在无意间发现了教廷内部的暗流,因此才会被当作实验对象灭口,而《所罗门之匙》的魔法,只不过是个幌子,用来加深恶魔附身的印象。” 扫过马斯理奥神父的身影,澹台梵音不由得惊住了,她感觉似乎看到了某些事物正在神父的心中逐渐坍塌瓦解,之后,逐渐消散,那是他花了将近二十年积攒下来、对信仰坚贞不渝的信念,然而,却在此时此刻,被眼前的杀戮与极端疯狂的计划击打的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古典的容貌因悲凉而附上一层冰,灰色的眼眸呆滞的望向琥珀色十字架。 他渴求从上帝那得到一个答案。 沃尔特的眼角爬上疲惫之色,他揉了揉疼的要命的额头,有气无力的问:“……这封信让我有点看不懂,这人是打算一个人抗下所有的罪吗?却交代得这么清楚?要是没有这封信,我们未必能推测出这么多。” “对他来说,这些行为都是神圣的。”澹台梵音苦笑一声,“因为不觉得是错,所以没必要藏着掖着,因为认定是神圣的,所以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对于克……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他的传教,用这封信和死证明自己信仰的崇高。” “这个背后的神父究竟是谁?”梅里特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澹台梵音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警司,能不能让我看看约翰神父他们的房间,他们杀了修女意味着已经察觉出对方的目的,如此……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调查吧?” 第194章 由古董钟表带来 房间里,韩清征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脸上碎小的胡茬一直从鼻下延伸到下巴,他睁着眼睛盯着房间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疲倦的打了个哈气。 “这是一晚上没睡吧,想什么呢?”澹台梵音有点明知故问。 是啊,他还能想什么…… 韩清征并没有回答,他有意无意的翻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澹台梵音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安静、不让人仅看一眼就像拿大鞋底子抽他的样子,只见他犹豫半天,却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他……我那兄弟回不来了,对吗?” 澹台梵音募地一僵,下一秒,把目光从韩清征脸上挪了开来,慢慢地移到屋内的摆设上。 “你别在意,我不是生气,更没有怪你的意思,就算生气也只是对我自己,生气自己反应太慢,什么都没有察觉,生气自己为什么不调查一下,就像你当年那样,要不是死乞白赖的跟着你掺和到这起案子中,我怕是到死都是一头雾水。”他目光茫然的地盯着桌子呆呆地看了好久,随后,沉重的叹了口气。 澹台梵音沉默不语,她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安慰他才好,好像自己脑中的任何一句话在他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会在哪儿?我是说,尸体。” “不知道,也许……找不到了吧。” 这是实话,韩清征心里也十分清楚,工厂后面的焚化炉是干什么的,不用想都能猜出来。 他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间露出,带着微微的颤抖,“我该怎么跟他父母交代啊,我都这么难受,他们怎么受得了……” “早晚都得面对……”澹台梵音顿了顿,“与其从警方那里知道,我想他们更愿意从你嘴里听到真相,虽然我也希望能就这样瞒着,至少给他们留个希望,可是,一旦工厂的事曝光,真相浮出水面,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我明白。”韩清征微微点点头,其后的一瞬间,他仿佛把自己完全放空一样又一次呆立在原地。 澹台梵音回头观察这间不大的屋子,她发现住在这里的无论是教师还是员工,大概都是抱着清修的目的生活的。屋里除了烧水的壶和基本厨房电器是现代的外,其他的布置简直就像中世纪修道院里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高大到天花板的书架、外加一个看上去不算太舒服的沙发,仅此而已。 避开俗世,无功名利禄的追逐,平平淡淡了却此生,这曾经也是澹台梵音的梦想。 有时候,平淡或许更难得到。 “那个钟表年头可不短。”身后,韩清征的声音响起,应该是结束了自我安慰,决定开始干正事了。 澹台梵音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柜子上摆着一个黑色、镶嵌着银、金与各种宝石的时钟,厚重的历史感从精巧的做工以及华丽的装饰上一览无余。 “你怎么知道这钟表年头不短?”澹台梵音疑惑的问。 “我爸呗,他最喜欢古董,你也知道当中医的很多都喜欢这类古玩意儿,他没事就看些鉴宝的书,我跟着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点。”他走到跟前,低头向玻璃罩后的表盘张望,表盘内在3、6、9、12这几个数字上各镶嵌了块蓝色水晶,紧接着,他倒吸一口气,嘴里顿时窜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感叹词,喊的澹台梵音一个劲郁闷,“我的青天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太乙真人、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啊!这钟、这钟上刻的……这是17世纪的东西!” 澹台梵音也探头去看表盘上的时间——1687年。 “是真品吗?” “不好说,我不是专家,不过,这钟表是以乌木制成这点我还是确定的,咱先不说是不是真品,单凭用料就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里昂这么有钱吗?” “这钟上满发条后能走多长时间?” “如果真是17世纪的产物,几百年过去了,能保证准确无误的走两天就算不错。” 澹台梵音听完,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表。 就在这时,只听时针与分针同时“吧嗒”一声,瞬间,一阵清脆的、像是八音盒一样的音乐从时钟里传出,澹台梵音侧耳倾听,缓慢的曲调逐渐变得清晰。 “怎么又是这首曲子……”澹台梵音一脸诧异地俯瞰着柜子上的时钟,她忽然觉得这首曲子如同鬼魅一般纠缠着自己不放。 “这曲子是《伦敦桥要倒了》。”韩清征歪头琢磨道,不一会儿便露出一脸失望,“切,看来是个仿制品,里昂都死了多少天了,这表都还能走,要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的话根本不可能!况且,一个17世纪的古董钟表,报时怎么可能选用一个18世纪的童谣。”说完,他就百无聊赖的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然而,韩清征的这句话,却在澹台梵音的耳畔久久回荡。矛盾……音乐……如果是故意造成矛盾的现象呢?是不是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如果想改变钟表内敲击的音乐,可能吗?”澹台梵音盯着时钟继续问。 韩清征想了想,“可以,但十分麻烦,要改钟表内部插片,问题是哪个钟表店会干这复杂活,如若是个真品他们就更不敢了,那是暴殄天物。” 他话音一落,一种不自然的表情从澹台梵音脸上一闪而过,她严肃着盯着眼前的钟表,“我记得17世纪的钟表大多都内含机关。” 韩清征盯着她的看了一阵,之后,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他戴上澹台梵音递给自己的手套,先是摸了摸表盘,接着沿着线条交叉的表面向后摸去,等摸到底座时,他眉角一挑,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手指轻轻用力一按,表盘随即弹开,一只绿毛小鸟这时钻了出来,嘴张叼着一个纸条。 澹台梵音拿下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伦敦桥502” “不就是刚才那首歌的名字吗?”韩清征疑惑的看着纸条,“这个502代表什么?” “是这首民谣的编号,英国人曾给他们的民谣编号收录过。” “里昂藏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澹台梵音合上弹开的表盘,说:“你还记得我们曾在书库里看到过的一排排书号吗?” 韩清征一下子明白过来,“是书的编号!” “应该是这样,假如留下这条信息是加洛林神父,就完全有可能。他留给里昂这条信息,里昂又利用钟表中的机关把它藏了起来……总之叫上沃尔特警司,我们得赶紧再去趟书库。” “老天保佑,这次千万别再是盒子了……” 临离开房间前,韩清征宛如祈祷一般喃喃说道。 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加上硬被拽来的沃尔特来到书库的入口,由于第一次的经验,三个人很快便到达了书库内部。 “编号502的书是吧?”沃尔特问。 他问话的时候,澹台梵音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她的目光集中在一摞摞的书架上,仅仅是心不在焉的背着警司回了句“是。”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放有456-556号的两排架子,沃尔特和韩清征凭借身高优势仰头寻找上面几排,澹台梵音则在下面几层间来回转圈。 502号书就叫《伦敦桥》,内容有点类似童话故事,大体上是讲伦敦桥下所埋的人柱的传说。沃尔特把它从最上面一层架子上取下,书本很厚、很重,中间鼓鼓囊囊的夹着个东西,他把东西展开,那是张照片——一个房间里,几个人正围着两个神父聊天,其中一个神父是自杀的假克罗,而另一个的头被宽大的斗篷挡住了大半,看不清模样。至于其他几个人,澹台梵音在上面看见了詹毅黔的身影,韩清征显然也看见了,于是露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瞥向她。 “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那群混蛋?”沃尔特用鼻孔重重喷了口气。 “是。”澹台梵音指着照片中的詹毅黔,对沃尔特说,“这个人已经被捕了,他亲口承认自己是‘思想者’的同伴。” “那就好办了,把照片带回去给赛斯特校长认认,然后发通缉令,抓人。” “还要给沈队长报备一下,灭了‘思想者’他们的老巢毕竟是咱家人民警察的工作。”韩清征的目光开始亮起来,似乎是由于终于看见了曙光。 “话说这是哪儿啊?”沃尔特左瞧瞧又看看,还是没在照片的背景中看出什么名堂。 “钟楼……”澹台梵音看着照片的面孔逐渐凝重起来,她语调缓慢,气息也有些紊乱,异常漆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惧色,“警司,马斯理奥神父和威廉斯在哪里?” “他们留在赛斯特的办公室里喝茶,梅里特忙着现场调查走不开,于是我就让他们三个待在一起,这样还安全一点。” “坏了!”澹台梵音不禁叫了一声,这次自己的错误犯的大了! 此时此刻,威廉斯和马斯理奥神父从昏睡中苏醒。 他们最初感到四肢无力,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等眩晕消退、意识终于清晰起来时他们才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儿啊? 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两人的耳旁,威廉斯使出浑身力气挣扎了几下,可惜,手脚均被绑住,动态不得。 “不愧是年轻人的身体,醒来的时间比我预料的要早。” 黑暗之中,一个男人的声音诡异的响起,随着他到来还刮进来一股阴风,两人顿时不寒而栗。 “克罗神父,当然,名字是假的,但你们也应该听他的话,他不是写到不要试图阻止吗。”男人又开口, 灯突然间亮起来,马斯理奥神父和威廉斯被光刺得眯起眼睛,他们慢慢抬起头,望向男人站着的方向—— 然而,他们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他们惊恐的表情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那么忘乎所以、不顾一切,面孔扭曲的不成形状,两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男人从狂笑恢复到平静。 马斯理奥神父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大脑也转不过来,不过却还强打着精神,问出了他此时最想问的问题,“怎么会是你……赛斯特校长……” 第195章 扭曲的信仰 赛斯特从上往下俯瞰着地上如同蛆虫般无助的两人,突然觉得有些没有意思,“我亲爱的马斯理奥神父,哦,还有化装成伯恩神父的威廉斯先生,”他开口说:“自从你们来到我的学校,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使你们接受我的观念,作为神的子民,你们应该接受的,我多么期盼那个时刻的到来,然而现在,却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请原谅我。” 看着马斯理奥神父和威廉斯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淡淡的悲伤,忽然之间,他似乎又一次想相信这两人会变成自己的同伴,哪怕这种愿望有多么虚无缥缈。 “请相信我吧,”赛斯特故作虔诚的望向他们,“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们,现在也不晚,遵从你们的本心。” “本心是什么?杀人吗?”威廉斯厉声问。 “那是没办法,我说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以的话,我希望问题和平解决,不过……”一丝装模作样的不忍划过他的眼眸,“事与愿违,牺牲总是不得已的选择。” “你在胡说什么啊!”马斯理奥神父嘶哑的喊道,还未完全消退的药效使他无法坐起身,只能勉强侧着撑着身体,紧盯着面前的人,“你背叛了主的教约,背叛了他的信任!还有伪装成克罗神父的年轻人,他是那样崇拜你,把你当作父亲,你却利用了他的感情,逼他双手沾满鲜血,最后还让犯了戒律中最大的罪……自杀……那是不再信任主的象征,是对天主彻底地放弃,他的灵魂将不再受到保护,不能进入天堂,只能跌进地狱!他为了保护你,豁出了所有,连死后都豁了出去,你让一个天主的信徒成为你野心的牺牲品,你太疯狂了!” 赛斯特叹了口气,“那是我可爱的孩子,我又怎么忍心真让他的灵魂永远惨遭地狱烈火的焚烧呢……” 威廉斯倒一口凉气,身为警察,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其中拥有疯狂信仰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自认为能理解他们的动机,然而,赛斯特的行为,他的残忍冷酷、他的痴狂,威廉斯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 “你杀了他……”威廉斯悚然的抬着头,灯光刺得他的头疼的更厉害。 赛斯特没回答,仅仅嘴角一挑,那副始终彬彬有礼的笑容在此时此刻看去宛如撒旦本身——狰狞、凶残、可怖。 “为什么?”马斯理奥声音颤抖的问。 “现在信仰神的人太少了,别告诉你们没有发现。”赛斯特从房间一角搬来张椅子,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时代在变,无神论者越来越多,人们不再有信仰,他们贪恋世上的一切,放纵自己的欲望,这些被罪恶与贪婪冲昏头脑的背德者不再害怕任何事,也没有一条戒律控制得住他们,因此社会才会满是丑陋的罪犯。”他缓缓从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在这个崇尚科学的时代,神谕、神力、神迹,一切跟天主有关的奇迹都会被所谓的科学解释的面目全非,从而被嗤之以鼻。” “神迹是存在的,没有人否定啊!” “但是信的人又有几个?”赛斯特冷冷的笑道,“就比如你们的朋友,那个小姑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不是无神论者,却还是用无神论者的眼光看待礼拜堂里的神迹,用大量冠冕堂皇的辞藻侮辱神降下来的力量。这是邪恶的!是不可原谅的!为了让主重新主导世间,恐惧是必须的,一旦人们害怕,就会下意识寻求主的庇佑。” “所以就计划让信徒服下‘僵尸毒品’,并且去残忍杀害神父,就是为了制造恐慌?”马斯理奥神父愤怒的看向他。 “要想有光,必须有黑暗。” “你在杀死同为神的信徒!” “他们会理解的,”赛斯特的语调很是无情。 突然,房间一头的石门突然发出响声,不久,他们就看见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晃晃悠悠的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两个孩子,马斯理奥神父一眼认出了那个女孩,瞬间大吃一惊。 “呦,这么热闹啊!这是开始了吗?” 对于他们的出现,赛斯特明显也很诧异,“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看住加洛林吗?” 男人耸了耸肩,似笑非笑的看着赛斯特,“那人已经死了,我来传达老板的旨意,老板决定不再与你继续交易了。” “什么?!”赛斯特大声叫嚷,双眼怒视着他,“我为你们提供了毒品的制作方法和原料的栽培技术,可你们到现在连个原件都没弄到手!还害我损失了这么多,现在还敢说交易不做了!” “赛斯特校长,您行行好,为了你我们出力的还少吗?可事发突然,我们在国内的制造工厂被警方给盯上了,派去处理烂摊子的人也被抓了,由于之前收买的警察的供述,合作方一下子被拔出了好多,药物的经济链算是整个毁了,只剩下已经运送出国的一些现成品,还有手中的笔记扫描件了,你看,不是我们不帮,是实在分身乏术啊。” “那你还来干什么?”赛斯特冷道。 “思想者”指了指地上的人,理所当然的说:“来帮你啊,老板说不再跟你合作,又不是说不帮你拿到东西,等你得到笔记原件,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赛斯特满腹狐疑,朝“思想者”瞪大了眼睛。 “你要相信我,我害你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一旁,马斯理奥神父彻底放弃劝说赛斯特了,尽管在他的内心还是万般的不情愿,然而他知道,只要赛斯特抱有对人们的偏见,就不可能回头。眼下只有一件事情最重要,那就是撑到沃尔特他们来营救自己。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线索,而这线索也是加洛林准备的,就一定会留下指认赛斯特的线索。幸好沃尔特他们临走前什么都没对他们两人说,幸好自己也没有多嘴告诉赛斯特调查的进展。 “要不要……把他们带走,这样你可以慢慢问。”“思想者”故意抬高语调,语气却十分奇怪,好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而,赛斯特丝毫没听出来,他瞥了眼“思想者”,“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察,一个希腊籍神父,他们一旦失踪,形势势必失控。” “那就让我来问,还能快些。”说着,“思想者”诡异的舔了舔嘴唇。 “你还想把他们折磨的连话都说不出口吗?” “思想者”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好好,那让这孩子帮你吧。”只见他一挥手,孙奇顺从的站在马斯理奥神父身后。 看着马斯理奥神父,“思想者”微笑了一下,“神父,他还是个孩子,不知轻重,请您见谅。” 话音一落,孙奇的腿便高高抬起,下一秒重重的落在马斯理奥神父的脚踝上。 马斯理奥神父条件反射的卷起身,脚踝的疼痛痛彻心扉,这是种近乎身体与精神双重下的磨难。不久,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他努力看向站在后面的孙奇,男孩稚嫩的面孔上露着不属于其年龄般的冷漠。 “我的孩子,”赛斯特轻轻说道,“告诉我吧,原件在哪儿?” 马斯理奥神父头靠在冰冷的地面,面容由于极度痛苦而异样扭曲,“至少……不……在我这……” “那这位威廉斯先生,你知道吗?” 威廉斯看到孙奇慢慢绕到自己身后,不由得全身紧绷起来,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我连看都没看过,怎么可能知道,再说了,加洛林神父既然在你们手里,为何又来问我们!” “思想者”困扰的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没办法,谁让没从他身上找到呢,又到死也不肯说,只好从你们这想办法了,毕竟是他一路引导你们的。不过,假如你们也不知道,那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就只剩下那姑娘了。” 马斯理奥神父的“不许碰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声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可以自由活动的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茫然。 孙奇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他们对面的墙壁,刚想大叫一声“在对面……”,突然,墙壁倒塌,紧接着一颗子弹贯穿“思想者”的肩膀。 “不愧是……‘思想者’,到底是了解……我。”澹台梵音手里拿着锤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我的天,这是什么墙啊,还逃生通道呢,通道口这么硬,教皇还没跑出去就得死里面。” “你们……”赛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的不轻,像条缺水的鱼似的嘴一张一合,愣是没在“你们”之后挤出半个字来。 “哎呀,来的够快的。”“思想者”呲牙咧嘴的握住冒血的伤口。 孙奇见状猛地扑过去,一下就被沃尔特撂倒在地上,直接摔晕了。 女孩对于他们的出现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像根本不感兴趣,她一个人蹲在角落,咧着嘴观望。 澹台梵音凝视跪坐在地上的“思想者”,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终于见面了,我还以为是个涂满胭脂水粉娘里娘气的男人,没想到长相还挺正常的。” “认识我的人都这样说,先说好,我的嗓音可是天生的。你本人要比照片上的好看,詹毅黔迷上的女人……确实不错”由于缺血,他的脸色逐渐发白。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吧。” “重要吗?”“思想者”无力的一笑,“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赛斯特目光盯着奄奄一息的马斯理奥神父,刚一动,一颗子弹立刻射入他面前的地面,他抬起头,凝视着沃尔特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绝望、不甘、愤怒,挤压已久的各种心情猛地一拥而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仰起头,竟发出一阵凄厉的吼叫。 “停!停!停!差不多得了啊。”澹台梵音捂着耳朵,被叫声震得眉头紧皱。 被她这么一喊,赛斯特才回过神来,空洞的双眼就像两个窟窿,而从里面望不见任何情感。 “你们根本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会后悔的。”他缓缓地开口,眼神中透露一种近乎怜悯的感情,但那是对澹台梵音他们的怜悯。 “我们会不会后悔不劳你费心,但是如果笔记的下落没查清,你就一定会后悔,这我还是清楚的。” 赛斯特就像回光返照一样立马来了精神,他注视她,不可置信的问:“你找到了?” “找到了,而且藏匿地点就在你眼皮底下。”说着,她掏出照片,面无惧色的大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身着斗篷的神父,“这是你吧?” 赛斯特点点头。 “黑色祭衣只有在追思弥撒时神父才会身着,我看照片时就觉得很奇怪,如果要隐藏身份戴副面具不是更好。后来,仔细一看,这是张合成照片,祭衣是后来加上的,而这衣脚上印有一串小字:paradise,天堂。所以,笔记就藏在约翰神父的那副名叫paradise的画里。约翰神父死后,你一定去他屋内翻找过,你恐怕只当paradise是指示钥匙隐藏的提示,却没想到东西就在那副画里。现在梅里特已经把画拿走了,很快就可以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在一片沉默之后,赛斯特身体向下滑,然后,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他的整个世界、所有信仰,在此刻崩塌了…… “你们……” “行了,别你们了。”澹台梵音神情顿些不耐烦,随后又变得咄咄逼人起来,“赛斯特先生,”她蹲下身,目光中满是嘲讽,“咱的戏该演完了吧。” 第196章 犹大 “思想者”捂着肩膀靠在墙边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神经已然麻痹。他不信任何东西,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始至终依靠本能而活,本能让他笑他就笑,本能让他杀人他就杀,所谓大脑的思考无非也是本能的一部分,可以说,他从踏进这个世界开始,感觉与情绪就从他身上显现过。 老板的那通电话,他很清楚是为了什么,而此时的状况也在他的预料当中,老板不光抛弃了交易,抛弃了赛斯特,更还抛弃了他。 没办法,谁让城门失了火,一条鱼被抓,剩下的行动的鱼都要受到的株连,这就是老板的行事风格,不得不承认,颇有点古代帝王的杀伐决断。 想到这,“思想者”竟不由得轻笑一声,算起来,他这一生,不算亏。 沉默在昏暗的地下室中蔓延,犹如一条条无形的影子,悄然无息的缠绕在众人的心口,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赛斯特的一阵歇斯底里的呐喊,他显然完全卸下了套在身上的所有伪装,怒目凝视着眼前笑的意味深长的人,那副笑容,让他看了生厌。 “你是在暗示什么?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的,因为你只会用科学的外衣来掩饰你的浅薄,用所谓的逻辑思维来装饰你的偏执,你根本不相信神的存在,不是吗?总有一天,人类的罪恶会将所有的文明带入地狱,贪婪、权利、欲望造就了战争,无数无辜的人流连失所、失去生命,只要人类不再惧怕,灾难就没完没了,人类文明终将毁灭……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澹台梵音挑起眉毛,顺便翻了下眼睛,以一种不屑一顾的口吻回了一句,“说的还真大义凛然啊,我是不是得跟你鼓鼓掌呢?赛斯特校长,你是演戏演上瘾了吧?” “你说什么!”他语气愤怒的一吼。 沃尔特低下身把威廉斯扶起来,拆下绑在他身上的绳子,马斯理奥神父则因脚踝受伤,被自由后的威廉斯拖到了一角,因此,此时屋内,面对面对峙的,只有澹台梵音和赛斯特二人。 马斯理奥神父忍着痛疼,抬头看向满脸狰狞的赛斯特,顿时感到一阵阵悲哀。 他定了定神,颤抖的开口问:“音,你是说他杀人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天主教重新抬到世人眼前?” “完全不是。”澹台梵音用板上钉钉一样的语气冷冰冰的说道,“这人才没那么伟大呢。” “那是为了什么?”威廉斯从沃尔特手中接过枪,对准前方问。 “很简单,为了钱。” “你在侮辱我!”赛斯特的声音中透露出狂躁。 “没那闲功夫!我原本也不想跟你在这里费口舌,只是担心一旦你出去,凭你刚才的一番‘肺腑之言’,加上《宗教法》的干扰,混淆社会视听恐怕易如反掌,所以,咱先在这把事情理清楚,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这时,有人吹了声口哨,澹台梵音听见声音向后望,见韩清征不知什么偷摸了进来,正用滑稽的姿势拍着双手。 澹台梵音从刚才放照片的包里取出几张折的皱皱巴巴的纸,在手中晃了晃,“加洛林神父除了留下照片,还留下了其他一些跟你有关的东西。” 赛斯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共两份,一份是各种转账记录,这一笔一笔的算下去,金额相当可观啊。” 沃尔特插话说:“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可没闲着,我叫人查了这账户的开户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康拉德·赛斯特校长,要说你找的这家瑞士银行信用真是不错,我是边威胁边大吼的才仅仅获得了开户人的姓名而已,其他的他们一句都不肯多说,真是世界银行之中的典范啊。”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信徒捐的,是用来修理教堂、维持教区运作的善款,那我们再来看看第二份,这份就更有意思了,这是南非一大块土地的收购合同复印件,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我来时问了学校里的神父,您前几年因为传教去过南非,就是那时候买的地吧,转账和买地的时间均在三四年前,也就说你这‘兼职’至少做了有三四年了。” 这世上,无论再怎样牢固的信仰,也会有破裂的那天。 赛斯特沉默不语,澹台梵音接着说道。 “我们找到钥匙后,你曾说你不清楚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根本不可能。按照梵蒂冈的习惯,既然要选择了可信任的神父,又怎么可能不告诉他们其中的利害,就像同样身为守护者的助理主教和加洛林神父,他们就很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也真是蠢,现在才反应过来,当时还以为是你淡薄的性格使然呢,还真是被幻想冲昏了头。那边那个躺着的,”澹台梵音冲着几乎躺在地上的“思想者”喊,“你们跟他合作的时间有多久啊?制作‘僵尸毒品’仅仅是其中一环,恐怕还有其他的交易,没错吧?比起你们,身为圣职者的赛斯特行动要方便的多,因为国际上对于圣职者有很多特殊的优待,所以,你们的走私买卖应该不是今年才开展起来的吧?” “思想者”暗暗一笑,没有回答。 “你杀死约翰神父他们的理由并非像你说那样逼不得已,而是因为约翰和里昂发现了你的秘密,他们才是最忠诚的守护者,正因为知道这点,加洛林才会将原件和线索留给他们。这三个人在加洛林出现后,开始着手调查其他内部叛徒,我想范围应该在知道笔记秘密的几位神父身上,而在机缘巧合之下查到了你所做的不堪的勾当,于是你才要杀人灭口。你利用了假克罗神父对你的感情,给他灌输了一大堆你编造出的谎言,指示他杀死所谓的‘圣战’的牺牲品。我想真正的克罗神父,他之所以死,怕也是跟你的秘密暴露有关,然后,你让崇拜着你的年轻神父整容成克罗神父的模样,造成了克罗神父还活着的假象。” 突然,“思想者”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他手撑地慢慢坐起来,狡黠的注视着澹台梵音,挑起的嘴角、嘴唇没有血色,“赛斯特校长啊,都到这一步了,你再瞒着也没意思,我就全替你交待了吧。” “你敢!”赛斯恶狠狠的瞪着他,嗓子里发出深深的且沉沉的低吼。 “哈哈哈!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跟你可不一样……澹台梵音,问你个问题,假如赛斯特装模作样的拿着笔记原件跑到梵蒂冈,然后说是自己辛苦找到的,结果会如何?” 澹台梵音冷笑道:“当然是加官进爵的大功一件了。” “正是。说起来,制造新型毒品的主意还是他出的,我们刚开始并没有要求必须是什么原件,这是栽培花制造毒品,又不是名画走私,要原件干什么。可是呢,在加洛林拿来扫描件后,赛斯特却大发雷霆,逼着他把原件再偷出来,我猜啊,就是赛斯特的这种态度引起了加洛林的怀疑,这人谨慎的出奇,当初他选择只扫描而非偷原件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退路,而当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后,那种炽热的天主教信徒的心立刻满血复活,这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 沃尔特厉声斥责,“简直就是个疯子!你才是真真正正的魔鬼!” “你是个卑鄙的骗子!作为一个曾经信仰天主的人,难道你不怕灵魂下地狱吗?”马斯理奥神父在不远处高声喊叫。 “说到这我想问问你,”澹台梵音绕过赛斯特,走到“思想者”面前,语调整个变了一个风格,挑衅似的开口道,“你们制造‘僵尸毒品’的目的又是为什么?这种让人吸食后到处疯癫发狂到处咬人的毒品有市场价值吗?还是说,像我原先猜想的那样,卖给那些渴望着世界大乱的组织?” “思想者”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动作僵硬的扭动着脖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一刻,澹台梵音感觉他好像坏掉了,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她微微产生些不安。 “我已经不想再跟着披着人皮的混蛋说一句话了!” 沃尔特迅速收起枪,朝着对讲机里叽哩哇啦说了几句,不久,梅里特带领一大帮警察出现在地下室。 钟楼四周围满了人,助理主教慢悠悠的走进一个不显眼的却能看清眼前的空间里,天上飘起了雨,雨滴慢慢落下,慢慢散开,滴在他的双手上,他慢慢的、像是抚摸雨滴一般抚摸着自己的手指。 他坚定的望向前方,感到有股能量正从胸口溢出,扩散到全身。 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一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头上,随后,环绕在他身边,久久不肯散去。 助理主教闭上眼,轻声的祷告,他祈祷天主能给予这些人宽恕,祈祷上帝能怜悯死去之人的灵魂,允许他们进入天堂,还有那个被扭曲的信仰迷失方向的年轻人……一只迷了路的羔羊,只要愿意,天主定会指引他回家的路的。 我们的主永远是仁慈的。 “助理主教大人,你站在这做什么?” 助理主教睁开眼,发现澹台梵音正举着伞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他深深叹了口气,“我是来告诉你,假扮克罗神父的人的名字,我查到了。” “叫什么?” “提姆……提姆神父……”助理主教凝视着赛斯特的身影,喃喃回答。 第197章 尾声一 暂时落幕 (一更) 舜市的太阳,直到快接近正午才在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头来,天气开始变得寒冷,冷风嗖嗖的吹在本就干燥的人们的脸上。 澹台梵音依依不舍的从床上爬起来,抬眼一瞧,巨猫甘比诺正以一种神奇的姿势睡在她脚边,身体的扭曲看上去像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的衣服。 她睡眼惺忪的走进厨房泡了壶茶,手机这时响起,她瞟了一眼来电显示,瞬即朝天翻了个白眼。 “姑奶奶,你不会又才起吧?这都连睡了一个星期了还没睡够啊!你这是打算冬眠吗?” 韩清征挑高的语调刺得澹台梵音耳朵直疼。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一会儿我还得去市局呢。” “市局?正好,我也要去,咱俩一块呗。” 澹台梵音一奇,“你去干什么?” 韩清征支吾了半天,才跟大舌头似的吐出一串勉强能听出大概意思的话:“有些事需要找沈队长,我不是……回了趟东城吗……然后,还有……”他猛咳了一嗓子,“哎呀,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澹台梵音感觉自己跟他说话累心,便开启免提不再搭话,一边梳洗穿衣,一边听着韩清征鬼扯着自己回来后是如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所谓给点阳光就灿烂,而这位韩大爷,就算不给阳光,他都能灿烂无比、百花齐放给你看,还顺道给你一个“本大爷厉害吧”的眼神。 案子算是告一段落,正如她所料,赛斯特一再咆哮自己目标的崇高和伟大,而对于账户上的巨款以及南非的那片地,他坚称那是“思想者”他们借他的名字做得勾当,自己不知道也从未使用过那些钱。沃尔特怀疑这位自视清高、道貌岸然的圣职者很可能准备利用《宗教法》让自己脱罪。不过,无论他到底是不是为了给上帝“代言”,仅凭窃取机密和残害同胞这两项,教廷恐怕不会轻易绕过他,除非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能想一出一些巧妙的办法来给自己开脱罪名。 钟楼事件过后,由于没有直接参与犯罪,孙奇被他父母接回了家。可听梅里特后来说,“思想者”他们这次似乎使劲过大,伤及了他的大脑,回到家没两天,他与父母发生口角之时,竟抄起了水果刀捅死了父母,现在,警方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不是太理想,孙奇的精神状况十分不乐观,。 那个女孩被马斯理奥神父在向警局递交了申请后送去了罗马,听说是红衣主教亲自下的命令,好像也是教皇的意思,这消息把马斯理奥神父惊得不轻。 至于,“思想者”……很不幸,他死在了监狱里,就在准备移交给中国警方的前一天晚上。金法医检查了他的尸体,检验出他是服用了某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市面上从未有过,应该是特制的药物,这种药会极为缓慢的侵蚀脑神经,可能要花上几天,也可能花上几个星期。从时间上看,“思想者”人在钟塔时估计就已经吞下了,沃尔特还有沈兆墨都认为,是他的幕后老板灭的口。 重案组办公室里,忙碌的都快秃头了的刑警们难得的过上了清静日子,都懒洋洋的坐在桌边,鼓捣着沉积已久的报告。 秦壬趴在桌上打瞌睡,周延揣着手站在不远处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默默的走过去,先是双手合十在他前拜了拜,然后,蹑手蹑脚的挑起他的一撮头发,开始练起了编小辫。旁边的观众们忍笑忍出内伤,一个个抱着肚子低头直锤桌子,大冷的天,他们笑的浑身都是汗,连暖气都省了。 澹台梵音进门时,众人玩的正欢,穆恒急忙在嘴前竖了根手指,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要给笑没了。 “干什么呢?”澹台梵音瞧了眼专心致志研究发型的周延,不由得一笑,问道。 “老周挨他闺女批了,说是他绑的头发跟天线宝宝一样,给人好好一小姑娘弄得怒发冲冠的,哭啊闹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就只好拿秦壬练练手,谁让他是我们这头发最长的呢。” “你就不怕他事后恼?” “同事之间,要发挥友爱精神的嘛。” 夏晴甩着胳膊一副大佬模样凑过来,按了一下穆恒的肩膀,不怀好意的一笑,“你头上的毛也不短啊,怎么不见你发挥一下友爱精神呢?” 穆恒双手捂住肩膀,故作委屈的嘤嘤叹道:“夏姐姐,奴家有心系之人,如果失去容貌,这让奴家以后怎么活啊!” “我觉得挺好,头发拆开后绝对是时尚新款,都不用去理发店了。” 听见声音,夏晴和穆恒顿时都一哆嗦,猛地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个头还挺高,头顶上方就是门框。 “我去!这怎么还一人啊!”穆恒向后退了几步,仰头看了看韩清征,又回头看向澹台梵音,“谁啊这是?” 韩清征也不认生,痛快的一伸手,穆恒还没反应过来呢,手就被他给紧紧握住,“我是澹台的大学同学,韩清征,在澳洲经营一家小超市,澹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多指教啊!” 穆恒上下扫了他一眼,觉得这哥们的性格还挺讨喜,瞬间露出了一副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澹台的朋友啊,我们欢迎,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别客气!” “那敢情好,我这次来得急,下回给你们带好吃的慰劳慰劳大家,你们都喜欢吃什么?” 穆恒立刻双眼放光,“我们什么都吃,不挑的!” “那更好了,哈哈哈!” 一旁,夏晴和澹台梵音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声的对望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的沈兆墨从他办公室迎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想念了好久的人捞进怀里亲几下,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澹台梵音自从回来,他一直没见她,一来是不想打扰她休息,二来,毒品制造案和贿赂案的收尾工作忙的让人抓狂,也没那功夫,因此现在一见真人,情不自禁的一发不可收拾。 韩清征眨巴眨巴眼盯了一会儿,挠挠头,又眨巴眨巴眼。 穆恒此时无奈的摇头道:“咳咳……呃……习惯了就好了,你看看我们,早就习惯了……我说你俩差不多行了啊,虐谁呢这是。” 众人坐在沈兆墨的小办公室里,韩清征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往前一推,说:“这是我朋友查到的工厂制毒的证据,希望对你们有用。” 夏晴不解的一歪头,“怎么拿到这了,不是该送给东城吗?” 韩清征说:“我想你们应该更需要,毕竟‘思想者’的同伙是被你们抓住的,东西我放这了,怎么处理就交给你们。” 澹台梵音沉默了一下,试探着问:“人……找到了?” “没有,看来就像你说的,恐怕是找不到了,警察说人……确实已经死了,是管事的经理交代的,他曾见到一个血淋淋的年轻人躺在地上……” 沈兆墨拿起资料,郑重的放在桌面上,回头看向韩清征,“谢谢,我们一定会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还有被冤枉的人们也是。” 韩清征点点头,表示感谢。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随后,他扭头面向澹台梵音,“你怎么意识到赛斯特就是真凶的?你当时跟威廉斯嘀咕的到底是什么?” 澹台梵音微微一笑,“是因为那份遗书。你仔细想想,假如换做你,当你意识到有很多不明身份的人惦记着你藏的东西,还会大晚上的跟人单独见面吗?还是去有着特殊意义的旧屋?” 韩清征顺着她的话思考。 “修女事件过后,约翰神父他们肯定会加倍留意小心,特别是学校里的人,这从威廉斯身上就能发现到,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十分排斥威廉斯吗?无论他怎样接近都不肯给他好脸,就是因为他们在防备着威廉斯,担心他是另一个惦记笔记的人。假克罗神父跟约翰神父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可以交心的程度,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在毫无防备下单独在赴约呢?” “是这样,”韩清征深有同感,“所以你就怀疑了赛斯特……不对啊,他们不是查到赛斯特犯罪的秘密了吗?怎么还敢赴约?” “我只能……试着想象一下……”她说话有些吞吐,“我想约翰神父他们是想听他亲口忏悔吧……” “什——!”韩清征诧异的张大了嘴。 “就像赛斯特所说,我们可能不太能理解拥有虔诚信仰之人的想法,就因为他们虔诚,因此哪怕明知对方早已背叛了教廷,却还想亲耳听他说出口,一心渴望他能幡然悔悟、真心忏悔,法兰和里昂虽然不是圣职者,但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 “还真是傻到家了……”穆恒的这句话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反而是满满的怜悯。 “那你跟威廉斯说的什么?”韩清征又问。 “我没跟他细说,只让他看住赛斯特,不要让他乱跑……这是我的失误,因为还未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就选择先什么也不说,说实话我现在一想还是会懊悔不已,如果当时给他交代清楚,也不至于他和马斯理奥神父被赛斯特胁迫。” “威廉斯告诉沃尔特警司,赛斯特说自己怀疑东西就藏在钟楼里,这才邀他们一起去找,在临走的时候又让他们喝了杯茶,大概也是‘思想者’那边做得特殊药物吧,反正等走到钟楼里的时候两人就晕的不行了。” “说道‘思想者’,”穆恒插话道,“他原名陆峰,临市人,从小是个学霸,还是高考理科状元,真正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里做生意,衣食无忧,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地球才投了个这么好的胎,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陆家一大家子一起去山上玩,走环山路的时候大巴车出故障意外跌落下山谷,结果所有人都死了,整个家族只剩下他一人。” “够狠的,连亲戚都不放过,斩草除根啊。”澹台梵音冷道。 “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了陆家全部资产,够他挥霍上三辈子的了,可陆峰一死,那些钱就都不不翼而飞了,我们虽然还在追查,但没有找到可用线索。” “陆峰的同伙怎么样了?” “跟詹毅黔态度一样,不愧是一个组织里出来的,自己的事随便怎么问都行,一问幕后的老板便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我也真服了。” 沈兆墨倚靠在桌边,不紧不慢的说:“好在毒品制造以及走私的利益链我们拔的差不多了,省厅的内鬼也已经找了出来,还有药检部的、海关部的、工商局的,那些家伙简直把能找到的国家部门全部给贿赂了一遍,能抓的我们都抓了,然而,自己家的……”说着,他扫了眼外边,大办公室里此时热闹非凡,秦壬已经醒了,正揪着自己鸟窝一样头发跟周延算账,周围起哄的起哄,叫好的叫好,“这里的还没找到,怕是藏得太深,总之,我们今后行动一定要小心。” “是鬼,就会有抓住的一天,大家加油吧。”只听身旁的韩清征冷不丁的冒出了一句。 “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澹台梵音侧头看着他,“你什么回去?” “我啊……可能不回去了……”他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回道,“经过这次的事,我发现当警察也挺有意思的,我在想……”他直愣愣的盯着沈兆墨,把他盯出一身鸡皮疙瘩,“要不就服从我爸一回,考个公务员?我就进重案组,到时候,沈队长,你可要拉我一把啊。” “……你……不会吧……” 澹台梵音苦闷的双手掩面,发出声宛如世界毁灭了一般的悲怆的叹息。 第198章 尾声二 少女的死亡终曲(二更) 石头堆砌成的房间中,空气阴冷潮湿,天花板垂下的吊灯被电风扇吹得来回晃动。灯光一闪一晃的照着平躺在床上的女孩,她身着白色病号服,四肢被固定在床架上,眼神茫然的追着空中飞舞的小虫,那是种随处可见的、吸食花蜜的小飞虫,大概是刚才打开窗户时飞进来的。 突然,女孩脖子一仰,张开的嘴一口把飞虫吞了进去,随后十分美味的咀嚼着。 “果然是被附身了,人的食物不吃,竟然吃虫子。”站在女孩身旁的神父恶心的说道。 “马斯理奥神父,你确定给这姑娘检查过了?不是吸食了那种毒品?”另一个脖子上挂着大号十字架的神父转头问。 “她的体内并没有毒品成分,服用毒品后,身体在亢奋了一段时间后会逐渐衰弱,最终死去,然而这个孩子,从始自终就是这样……因为混在了那些吸食过毒品的病人身边,才会让人误以为她也是吸食了毒品,而并非……” “并非是恶魔附身。”助理主教缓缓走过来,“发生在我教区中的附身事件,我有责任陪在最后,况且驱魔的经验,我也有。” “那就不要废话了,开始吧。”挂着大十字架的神父干脆说道。 神父们慢慢分开,围绕在病床周围,女孩似乎发现了他们的目的,表情瞬间转变,面容由惨白转变为青紫,如同中毒,猛然间,望向神父们的双眼、瞳孔渐渐变淡、变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乳白色的眼白充斥着又大又圆的眼眶。她激烈的咆哮,口中散发出如同腐败的洋葱一般的臭气,身体在扭曲、在晃动、在挣扎。随着神父们的祷告,她的皮肤像是被油滚过一般逐渐裂开,刹那间,病房里传来凄厉、尖锐的惨叫,尖细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某种野兽的粗犷的吼叫。 “声音再大些,这东西的力量比想象的要强!”助理主教大声嚷道。 “我们命令你,以创造万物的伟大名字命令你,不洁的灵魂,接受神的旨意!”马斯理奥神父大声念道。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禁愕然,女孩竟然腾空坐起,肩膀发出两声骇人的断裂声,下一秒,胳膊就被拧成了难以置信的形状,然而她却没有感到疼,而是诡异的咧着嘴笑,乳白色的双眼在神父们的身上慢慢游走。 女孩张开嘴,嗓中传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空洞,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神……处置不了我……她的灵魂……已经是……我的了……” “邪恶的东西,你要畏惧天主的名字!”挂着大十字架的神父厉声命令道。 女孩一歪头,舔了舔嘴唇,“没用的……你们的神早已经放弃她了……她的肉体已腐烂……不存在了……愚蠢的人类……正视你们的弱小吧!” 神父再度将圣水洒向女孩,女孩的皮肤随即冒起白气。 “嘻嘻嘻嘻……没用的……这东西……你们永远也无法驱逐我……” 更多的白烟从女孩皮肤上冒出,浓烟滚滚覆盖了整间病房,惊悚的笑声穿透烟雾,回荡在上空。 神父们的祈祷声在巨大的笑声下显得那样微弱,没喊几句,他们就剧烈的咳嗽,咽喉刺痛的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才慢慢消散,笑声也越来越小,等视线再次清晰,神父们往床上一看,女孩已然成为了一具烂掉了的尸体…… 作者的话:亲爱的伙伴们,第六卷到此结束了,不知各位感想如何,我写的倒是挺开心的!有些朋友不太喜欢背景为国外的故事,觉得还是发生在国内的故事好一些,这我也明白,可是这卷故事在我脑中酝酿了许久,不用有点可惜,也算是赌了一把。明天开始第七卷的故事,背景发生在国内的一个小岛上,最近迷上了小岛,可能是正读着的小说的影响吧。 我们明天不见不散,谢谢各位的支持! 第199章 僧冢 要说大威德明王的庙宇在这座距离现代文明十分遥远的小岛上待了有多久,估计生活在岛上的村民都无法回答你,他们只清楚,小岛在封建时期曾被视为不祥,就连乞丐也不愿上岛找个落脚之处,朝廷更是将它孤立,能无视就无视,因此一遇天灾,便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直到它被取了一个十分禅意的名字——曼殊岛。 曼殊室利是文殊菩萨的另一个名字,曼殊岛相传是由一位行脚僧所取。这位僧人在山道遭遇山贼殴打时,幸得一位从小岛到内陆卖鱼的渔夫所救,僧人为了报答渔夫的救命之恩,便跟随他来到岛上,希望能以佛祖之力净化岛中的邪气。其实,这岛上根本没有什么邪气,只是小岛偏远,又多灾多难,于是在外界人眼中自然要不祥些。 村民在僧人的带领下,在岛的正后方建了一座大威德明王庙,其供奉的大威德明王虽长相瘆人,但却是能断除一切魔障,灭世间一切怨恶。 不知是不是明王显灵,自从庙宇建起,村里人的生活逐渐变得一帆风水起来,老人身体康健,孩童平安快乐,家家生活安逸,不管是在家种地还是出海捕鱼,皆收获颇多。一时间,曾经的不祥之地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处世外桃源。 岛上的村民无一不感谢行脚僧的恩情以及神明的慈悲,大威德明王庙的香火也就越来越旺。 “具体什么朝代不可知,反正这岛上的人是都得救了,他们认为是神明庇佑,因此都极为虔诚。” 由于风吹日晒,脸被晒得黝黑、还刻着如梯田般深邃皱纹的老书记喃喃讲述着那段神奇的历史。 “建庙不需要材料吗?岛上的资源有这么充足?”袁青教授拿着地图,一边看一边问。 “你瞧。”老书记一指大山,“那时的树比现在多了不知道多少,村民砍下大树,以做庙宇的建筑材料,简陋是简陋了些,倒也还过得去,至于大威德明王的神像,则是那位行脚僧花了一年的时间亲手雕刻而成的,村民们都说,就是因为这样虔诚的心,神明才会施予慈悲。” 除了年轻时外出求学,其余的岁月,老书记都没离开过这座岛,不过他知识渊博,绝非平常农村老人,家中藏有许多绝版古书,据他讲是祖上传下的传家宝。袁老教授稍稍打听了一下,原来老书记还算出自书香世家,他祖上出了好几位举人,还在岛上开办过学堂,教孩子们念书。岛上的沁雅学堂正是老书记父辈们留下的遗产,只不过如今成为了老书记办公的地方。 “行脚僧后来去了哪里?”袁教授问。 “庙宇建好后,他本想继续云游四海,却被希望他留下的村民们苦苦哀求,最后他实在拗不过,便答应再在岛上待上几年,村民们在寺庙旁边修建了一座小屋给僧人居住,还给他提供了足够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大威德明王的香火这么旺,岛外就没有慕名前来的人?” “自然是有,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多,大威德明王不同于观世音菩萨,那些慕名而来之人大多是求明王驱除身边的恶人,或是家宅不宁渴望消除魔气。” “这样的愿望,去道观不是更好?” “就是如此,所以,寺庙的香火大多还是来自于岛上村民,也没出现过人们蜂拥而至的繁盛景象。” 他们踏上上山的石阶,被森林所隐藏的传说中的寺庙就在这条石阶的尽头。光秃秃的树枝延伸而去,形成了一条长而悠远却也透着股阴森的走廊。 “现在没有人再去祭拜了吗?”袁老教授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到底是有些勉强,身上这把缺乏锻炼的老骨头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抗议。 老书记看上去也累的不轻,用手捶着酸疼的膝盖,“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信这些了,村里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们隔三差五的去上柱香而已。至于这座岛和这座庙,已从地图上还有人的心里消失好长时间了。” 在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后,袁老教授好奇的问:“后来,那位僧人去了哪里?” 老书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意味深长的开口:“到了上面您就知道了。” 森林之中,格外寂静,寒冷的空气使水滴凝结成冰,晶莹剔透的悬挂在暗棕色的枝干上,脚下堆积的树叶飘来一股凉凉的湿气,透过老教授的衣服,覆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袁老教授立即打了个冷颤。 “下了雪后便会封山,你要是再晚来一个月就上不去了,道路都会被学覆盖的。”老书记呼出白花花的气,走在前面说。 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明王廟。 寺庙的结构接近长方形,屋顶的瓦片已脱落了不少,不过建筑总体还算结实。庙宇不大,比下面村落的普通房屋大不了多少,正殿上方、横着的牌匾上写有大威德明王几个字,前方是一个不大的青铜鼎,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青铜鼎莫不是……”袁老教授一脸惊讶的伸手摸了摸铜鼎表面的花纹,这些线条毫无保留的诉说着它的来历。 “古老的村落里就连一张椅子都有它的历史,这鼎也是一样,流传下的老物件了。” “这是文物啊!怎么能这么放着不管?”老教授喊道。 老书记轻笑了几声,“世间是文物的东西多了去了,还能都保护起来吗?再说,放在这里受天地日月的照料,不比放在博物馆供人参观要强得多吗?所谓文物,不过就是古代人留下的一点念想,就算研究,又能猜透几分?庸人自扰而已,不如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恐怕这也是古人所希望的。” 袁老教授一时语塞,后又不禁对这位乡间老书记钦佩起来,如此顿悟,有些人用其一生都未必能达到。 他跟着老书记走进大殿,干净的香案后是一尊木制神像——它有九个头,牛面牛角,张开的大口中是尖尖地獠牙,细细数来分别是34只手臂和36只脚,模样很是恐怖。 “我不记得大威德明王是这副尊容啊……”老教授皱着眉,凝神盯着面前的神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突然,他反应过来,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不是大威德明王,是怖畏金刚!” “那是什么?” “怖畏金刚,也称大威德金刚,相传是文殊菩萨的忿怒相,同样是消除魔障、震慑妖邪的神明,一脸恶相,没有菩萨佛祖那样慈眉善目。僧侣告诉村们的这是大威德明王?” “没错,历史文献上也这样交代的。” “在我之前没有其他历史学家或是民俗学家来吗?” 老书记遗憾的摇摇头。 “算了,这问题以后在想,刚才您说,我上来后就知道僧侣后来的去处了,是什么意思?” 老书记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带着袁教授穿过大殿走向后院,在走下两截石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被用栅栏保护的很好的墓冢。 “僧人死了?”袁教授在看到墓冢的一刻马上意识到。 “是,还是被杀死的。” 袁教授大吃一惊,那个时代,杀死僧侣是个什么概念,人人都很清楚。 “谁干的?村民?” “不知道,好像没找到凶手,僧侣是倒在大殿之中,胸口被刺了一刀身亡的,后来,人们为他建了这个坟冢,希望他的灵魂能够往生极乐。” “原来如此……那么,这里同样就等于僧人的墓场了?” “没错,后来人们每每在给神明上完香后,都会到这里祭拜一下,毕竟要不是这位行脚僧,他们不可能过上好日子。我那里还有些史料,您要是乐意,就到我那休息一下。” “乐意之至。”袁老教授干脆的回答。 岛上的夜晚,一片寂静,听不到电视声,也听不到说话声,外面的路上没有行人,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想想刚才的坟墓,村里静的快跟坟墓差不多了。 袁教授坐在舒服的沙发上,暖气开得很强,他褪去外套,只穿了件套头毛衣,还是热的直出汗。老书记给他的书十分有意思,等他反应过来,外面早已一片漆黑,于是,他便应老书记的邀请住了下来。 老人们的作息时间似乎都一致的可怕,还未到九点,两人就打算洗漱一下上床休息。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门被猛烈的砸响,老书记急忙跑下楼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裹了件有些脏乎乎的红色羽绒服,此时已然哭成了泪人。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老书记急忙把她拉进来。 然而,妇女死活不进去,反而向外拉他,一边拉一边夹着哭腔的嚷嚷道:“书记,俺家那口子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电话也打不通……这……这可咋办啊!” 老书记问:“你最后什么时候见的他?” “俺……俺今天下午……俺们下午拌了点嘴,他气不顺就跑了出去,没想到竟到现在还没回来……这天都黑成这样了,要是他出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她哭喊着就要往地上坐,下一秒,就被老书记一把拽起来。 “把村里能叫的人都叫上,上山去找,兴许是喝多了靠在那棵树下睡着了也说不定,这么冷的天,可别给冻坏了。”接着,他看向站在楼梯上正望着他们的袁老教授,“教授,您就留在这里,山路你也不熟,到时候再把您给丢了,麻烦就更大了。” 袁老教授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心里暗想,本来他就没打算去,让一个标准的路痴去找人,那就等同于耗子啃菜刀,死路一条。 森林深处,黑暗的仿佛不属于人类应踏入的领域,而手电筒的光就像在这黑暗中撕开了一道裂口,人们将光束打在每一棵树下,嘴里还不停的叫喊着失踪者的名字,冷风偏偏在此时铺天盖地的席卷来,他们只得弯着腰顶风找寻。 一个中年人抓住一根树枝,努力让自己站稳,喊道:“找不到啊,怎么办?风越来越大了。” “我看今晚就算了吧,说不定他离岛了呢。”另一个人说。 “不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妇女坚决反对,把手电筒照向树林深处喊了几嗓子,却立刻让风刺的不住的咳嗽。 整座森林发出猛烈的嘶吼,冰冷的寒风往人们领口里灌,好几个人冻的直打哆嗦。 “不行,必需回去。”老书记朝远处的村民们招呼了两声,“咱们明天再找,天亮后容易,而且说不定你丈夫真离岛了,那我们在这里找就是浪费时间,总之一切明天再说。” 妇女还是不甘心,但是架不住众人的反对,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大家往回走去。 袁老教授从老书记手里要了张地图,独自摸索着往寺庙方向走,因为老书记忙着寻找失踪的村民,忙的不可开交。幸好那是一条直道,就是再迷糊的人也走不岔。 相比于第一次的深刻与惊叹,第二次环视这里,内心的升起的更多的是疑惑,袁老教授对着神像认真研究了一番,又围着大殿转了一圈,随后,他往后院走,脑中反复思考着,西藏的神明出现在中原地区虽不是不可能,却也不常见,值得考究。 当他漫不经心走下一截台阶时,眼前的东西差点令他失声叫出来,青天白日下,那个毛骨悚然的身影清晰的印在他眼中。 一具男性的尸体,横卧在坟冢前方,身上的羽绒服破烂不堪,似乎是被人拖着扔在了这里。两处手腕一看就是掰断了,扭曲着朝外翻转,肩膀上面的部分已经看不出来是颗脑袋,它就像个裂开的西瓜,烂的不成样子,莫名的液体顺着地面的缝隙流的到处都是。 风吹过尸体,带来一股血腥味,坟墓两边的树随着风摇曳摆动,发出了沙沙沙的……声响…… 第200章 我不回去! “你说他耍的什么混!逞的什么能!发的什么神经!大年下的,没事跑什么小岛,现在好了,回不来了吧。” 一件衣服腾空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准确落在了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 袁青教授的妻子祝梅是一个体型较小、表情坚定的女医生,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脾气很急,特别容易上火,尤其对她那个怎么都不听劝、任性而为的老头子,一想便气不打一处来,干练的短发让方才那么一甩,瞬间变得格外狂野,全都竖了起来。 “师娘,这衣服装吗?”澹台梵音哭笑不得的拎起扔过来的……呃……短袖衬衫。 “装!冻死他算了!” 澹台梵音无奈摇摇头,把衬衫从箱子里提溜出来,又放进了件套头毛衣。 “您消消气,教授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留那的,这不是正好撞上杀人案了嘛。” 尸体的发现意味着命运之神奏响了演奏的序曲,用他的魔力把袁青教授牢牢地困在了曼殊岛,就像被那死去僧人的魂魄牵制住了一样。 扒拉衣服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祝梅扭过头,没好气的问:“警察过去了没有?” “还没有,海上这两天风太大,船过不去,预报显示今明几天应该就能好点,到时候我会跟警察一起上岛。” “辛苦你了。”祝梅从衣橱最下层拽出一件里三层外三层、厚的自己都能站住的裤子,塞进箱里,“那老东西就会使唤人,让一小姑娘大冬天的跑什么荒岛,还是个死了人的荒岛,马上要过年了,也不怕不吉利。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岛上冷,多带点厚衣服,还有保暖用品,那死老头,少不了要带你东奔西跑的,这个天,出了汗风一吹就容易感冒。” “我都准备好了,您放心。”说完,澹台梵音跪在行李箱上,用自己重量压着箱盖以免它弹开,费力的拉着拉链。她觉得自己并非是那种风一吹就倒、浑身上下几两肉跟在旧社会挨饿受冻了似的人,可……反正她险些让里面的东西给顶出去,这都放了些什么啊? “药都在一个包里,打开箱子就能见着,你提醒他按点吃,要是血脂和血压敢升上去看看,让他提头来见!” “……好嘞。”澹台梵音恭敬的答应了一嗓子,默默的在心中画了个十字。 两日之后,海面终于回归了平静,华市警局准备船在案发当日就在港口候着,一候就是四天,候得船在海水里泡得都快生贻贝了,才好歹可以动身。 负责案件的刑警们头上都像顶了片乌云,脸色那叫一难看,那叫一阴郁,主持葬礼的司仪也未必表现得出如此悲痛欲绝来。说来,也怪不得他们,尸体又不是干货,放了四天得成什么模样……这么说吧,新来的小伙子准备了一大包的速效救心丸,外加一盒盒的藿香正气水,就等着到时候晕过去有药可救,不会直接去见阎王。 带队的郭仁义捋了捋他那头新奇的发型,望着远方在薄雾下时隐时现的小岛,这几天他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望眼欲穿”,明明看得见,却死活上不去,焦急难耐的比看足球都闹腾。 “蝈蝈,咱们上岛要花多久?” 穆恒一脸轻松的勾住郭仁义的肩膀,手搭凉棚瞅了瞅远处那片“仙境”。 “穆恒,你大爷的,别在人前喊我蝈蝈。”郭仁义拍下撩在他身上的爪子,“用不了多久,只要老天爷不再出什么幺蛾子,半个小时足够。你们真要跟我们上岛?” “那是当然。不过我们只是去接人,不会打扰调查,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 郭仁义:“……” 他还就是不放心,人品……他深深地怀疑这玩意儿究竟长没长在穆恒身上。 知道澹台梵音要去曼殊岛,沈兆墨着实不放心,于是请了年假陪她一起去。他的二队最近闲的不行,没两天,众人便开启了混吃混喝的烂泥状态,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自然也无关紧要,这道理侯局清楚得很,所以,沈兆墨的假条他连看都不看,大笔一挥豪爽的给批了。 沈兆墨要走,穆恒自动死皮赖脸的跟随,他十分享受当电灯泡照亮二人的这种过程,还恬不知耻的定义为:磨难越大,感情就越深,听得沈兆墨脑仁直疼。 说起电灯泡,遗憾的是,并非只有穆恒一人锃明瓦亮的跟那照着…… 澹台梵音捏了捏眉心,微微皱眉瞧着身边这位举着望远镜看海看得乐不思蜀的“大龄儿童”,韩清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眼镜片加上高倍望远镜镜片,他那双小眼睛绝对看的非常清楚。 “那就是曼殊岛?”韩清征一边透过望远镜看,一边拽着澹台梵音的衣服。 “你来凑什么热闹,我又不是来玩的。”澹台梵音挑起眼睛,不明所以的目光望了过去。 韩清征一指,“我对那座岛很感兴趣。” “听你胡扯!我们不久前才在好几座岛上来回转悠。” “国内的岛跟澳洲的又不一样。” “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干了。” 韩清征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此言差矣,我决定让自己先熟悉熟悉调查案件的感觉,而且我也想休息几天,最近复习的有点累。” “你真要当警察?” “……”他心虚的遥望远方,“先、先复习一段时间再说,考试不是我的强项……” 听见韩清征的话,穆恒又一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放松点,考试算什么啊,就把它当作天边的浮云,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清征想了想,扭头问穆恒,“你肯定考过吧,难吗?” 穆恒一愣,“……呃……我忘了……总之你不用担心。” 不担心才有鬼!澹台梵音仿佛听见了韩清征内心的呼喊。 船准备就绪后,几人跟着郭仁义坐上了船。 一路上,无风无浪,然而随行的吴法医仍是吐了个天翻地覆,等到了小岛,他脸青得发黑,颤颤巍巍的站都站不直,那位刚入行的小刑警急忙掏出藿香正气水给他灌了两瓶,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这位警察同志没事吧?”在村口等待已久的老书记走上前问。 “没、没事……挺得住……”吴法医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然后他干咽了一口,随即仰头伸长了脖子,双眼中隐隐约约浸着泪花,如同受了莫大的委屈。 郭仁义没有浪费时间,把吐的快断气的吴法医向后一拉,朝老书记出示了警官证,操着公事公办的语调开口问:“尸体在哪儿?” “……这……” 老书记欲言又止、犹豫不定的态度让所有人心里凉了一半,看来尸体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是这样的,尸体在山上的寺庙后面,我们没敢动,只找了个东西先给他盖上,他……脑袋碎了一地,怕一碰就全掉了。” 这句话完美的在大家的心中刮起一阵阴风。 老书记接着说:“我们这村子有一个派出所,两位民警同志这四天寸步不离的守在现场,生怕尸体出什么状况。” “发现尸体的是你吗?”郭仁义问。 “不是我,是来这里的做研究的一位教授,他去寺庙研究佛像时发现的。” 郭仁义点点头,说了句好后,跟着老书记往山上的寺庙去。澹台梵音在得知袁老教授一大早也上了山后,便找出安全的地方放下行李,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天气越发的寒冷,澹台梵音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个没踩稳险些栽进山沟里,幸好沈兆墨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她才没有摔断脖子。 等她站稳,沈兆墨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不由分说的给她戴上,绕的十分严实,就像打了个层石膏,还不准她乱摘,弄得澹台梵音脖子痒痒的。 两个派出所民警一人一把小凳子,手里端着热茶,跟守灵的似的守着那具尸体,尸体上被罩上了一块白布,流淌出的液体被冻成了冰,隐隐覆着一层白色的冰渣。 澹台梵音在大殿中找到了跟神像玩瞪眼的袁老教授,沈兆墨和穆恒对这位老教授避之不及,两人只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跟着郭仁义一行去了后院。 而不明状况的韩清征左右权衡了一通,最后决定留在大殿内……这就是倒霉催的。 “教授,你还好吧?死的人是谁?”澹台梵音先是从头到脚观察了遍老教授的状况,然后低声问道。 “啊?什么?我很好,哦,你是说尸体,我给忘了,光琢磨这东西了,唉,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成了那模样,我告诉你,新鲜的尸体我还是头一次见,我觉得还是木乃伊或是白骨更好点,那血糊糊的,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对了,你问死的人是谁,他都没脑袋了我哪看得出来,不过我怀疑是村里失踪的村民,发现尸体的头天晚上整村的人还出去找了好久,结果无功而返,没想到竟然在这儿。惨啊,可惨了,他们把派出所的人找了过来,又报了警,谁承想天公不作美,刮了好几天大风,这尸体就暴露在外好几天,那个丢了丈夫的女人好几次要冲上来看,都被人拦住了,你说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又没有脸。” “我可没时间管那些,你看看这个,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西藏的神佛在中原建立寺庙的不是没有,可怖畏金刚却是头一遭,神像是雕刻而成,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僧人清楚的知道神明的模样,要么就是他本就有怖畏金刚的画像,要么就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问题是,为什么名字却弄错了呢?这太不正常了。出家人不应该犯这种错误,他会不会是冒牌的?不过,想想也不太对,如果是冒牌的话,他却又什么都不要,空有了个的好名声,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名望?然后就可以拿出去招摇撞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还有……” “教授!”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到了空隙打断了他,侧眼一看韩清征,显然一副三魂七魄离家出走的样子,木纳的瞪着眼睛,傻的能跟痴呆一较高下了。 “怎么了?”老教授一脸的莫名其妙。 “师娘很担心你,待会儿警察问完了话我就送您回去好吗?”澹台梵音好言劝道。 “回去?我干嘛要回去?还没弄出个头绪我上哪去?” “咱先回去,等案子调查完了再回来,反正寺庙又跑不了。” “那可不行,不回!”袁教授态度坚决。 “可师娘……” “你师娘就是瞎操心,多管闲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澹台梵音顿了顿,接着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一笑,不再说话了。 师娘的河东狮吼,看来要重出江湖了…… “那具尸体,”老教授盯着神像漫不经心的开口,“那死法显然不正常,我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太对劲。” 第201章 神像,鲜血 “大威德金刚的装饰为寒林八饰,即人骨头饰、人头项链、十恶之人全皮围裙、人血胭脂、人血涂眉、虎皮围裙、骨灰涂身、还有象皮上装。”澹台梵音十分大胆的扒在神像站立的莲台日轮上,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阵,当然,她动作幅度极小、极轻,怎样在不破坏文物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这项本领她这几年练的越发炉火纯青。 就在她准备下来时,听见身后的韩清征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嘶”了一声。 “这哪是菩萨啊,根本就是恶鬼嘛,又是人头又是人皮的。” “大威德金刚,梵名为阎魔德迦,其名字的含义就是‘死亡的征服者’,它是西藏格鲁派密宗所修的本尊之一,本就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神明,自然会凶神恶煞些。”澹台梵音从神像上下来,双手合十拜了三拜,随即摘下手套,一边指,一边给韩清征解释道,“九头代表佛陀的九类教法,牛头面上有三只眼睛,意味着千里眼,指代无所不见。两只水牛角表示真俗二谛,三十四条手臂加上身、语、意,表示菩萨的三十七道品,每只手上各拿着一样法器。至于九颗头,中间为黑色,代表镇压阎王恶鬼,向右三个分别为青、红、黄,象征着愤怒、权势、安静三德能,向左三个为白、灰、黑灰,则表达清净、死亡以及愤怒,正中间头的上方的头是红色,意思是吃人的夜叉,红色的上方也就是最高的一个金黄色的头,则是表达文殊菩萨本体,象征着慈悲和善。一张血盆大口,足以吞食三界。” “原来佛祖菩萨也不是永远的慈悲为怀啊……”韩清征不由得感叹道。 “世间万物,总不会单有一面,佛祖菩萨也是同理……好冷。”说话间,她被穿堂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随后原地跳了几下,“教授,您说老书记口中的行脚僧会不会是从日本来的?” 袁老教授先是一愣,没过几秒便一拍大腿,面上显露出一种悔不当初的悲壮与失望感,“老了老了!这么简单的背景都忘了,可不就是日本遣唐使嘛。” 韩清征的一颗脑袋生生晃成了拨浪鼓,不明所以的在两个皆以了然的专家之间看来看去。 “啥意思?” 澹台梵音双手踹在兜里,冻的有些口齿不清,“大威德明王乃五大明王之一,是无量寿如来教令轮身,硬要解释的话,有文献显示大威德金刚是由大威德明王演化而成,究竟是不是还有待考证……重要的是,毕竟样貌有差别,中原的僧人、哪怕是从西藏来中原修行的僧侣都不会把神明形象与名字弄错。大威德金刚在唐朝时较为出名,最简单直接的结论就是,渔民救出的行脚僧是从日本来的僧侣,因为日本的东密称大威德金刚为大威德明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口中说的是大威德明王,而雕刻的是大威德金刚了。” 老教授点头道:“老书记给的史料皆是些野史,没人做过正经调查,所以不排除僧人是日本人这种解释。唐代前来取经的日本僧人有不少,比如阿倍仲麻吕、空海还有最澄等等,照这么看,这座寺院或许是座唐朝时期的……就这么放着绝对不行,房梁被虫蛀的厉害,还有屋顶的瓦片,必需修缮才行,它在风雨之中撑了这么些年,已经算是非常不容易了。”他无比疼惜的抚摸着斑驳的圆柱,轻柔的不敢多用一丝力气。 韩清征在透风撒气的大殿里站了一会儿,又探头朝后院看了看。枯草丛生的院落,有着无数道裂痕的石板路,俯视而下,一片雾蒙蒙中隐约瞧得见山下的村落和远处的大海,冬季的萧条与寂寥透过林中单调的色彩一一传来。他走出去几步,转身从后方看向大殿,他觉得整栋建筑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倒塌。韩清征伸手触碰墙壁,经过时间摧残的木板呈现出腐朽的颜色,稍微一碰就落下一层木屑。 “小心点,它现在比饼干坚硬不了多少,你要是给碰倒了,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教授非得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韩清征刚想再动动窗户,就听前脚踏出门的澹台梵音阴阳怪气的提醒了一声,吓得他瞬间缩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无所谓的瞥了眼现场,“放了四天,尸体得成什么模样?” 澹台梵音紧了紧围巾,“现在是寒冬,山顶温度更低,就像个天然的冰窖,应该不会腐烂的太快,可恐怕会影响死亡时间。走,去看看。” “教授不去?放他一人没事吗?” 澹台梵音一摊手,“术业有专攻,他对刚死的尸体不感兴趣,再说这么多人守着呢能有什么事。要知道袁老教授此时处于兴奋状态,导弹在他身边炸开都不一定能让他回神,最好不要去打扰,还是说……你想要在身旁陪着他?” 刚才那场洗脑般的神奇对话一闪而过,韩清征求饶似的拼命摇头。 尸体身上的白布已被搁在了一边,韩清征上前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来,然而嘴里却冒出了一句格外不着调的话。 “他这是……长毛了?” 澹台梵音缓慢的扭过头,默默的盯了韩清征一会儿,一句话没说。 韩清征扶了扶眼镜,“怎么了?你看他身上不都白了……那,应该不是毛吧。” 澹台梵音抿了抿嘴,嘴唇微微张开却又在下一秒闭上,欲言又止的折腾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心力交瘁地说:“……求你了……闭嘴吧。” 韩清征一双无辜的小眼睛眨了又眨。 此时此刻,澹台梵音真想仰天长叹,她从心眼里想弄明白这家伙究竟是故意装成这种二百五,还是天性使然。 韩清征稍微往前挪了挪,骤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嘴里嘟囔道:“我还以为他长白毛了呢,原来是冰霜啊,吓我一跳,我正寻思着人怎么可能发霉长毛啊,又不是瓜果蔬菜……唉,你瞪我干嘛?”他不解的看着澹台梵音。 “你故意的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清征挑了挑嘴角,目光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这足以说明一切。 澹台梵音心中顿时生出被人耍了般的感觉,她咬紧牙关,努力做到不在众多的警察面前把他揍死。之后,沈兆墨走过来把她拽到了一边,她用毅力灭了灭窝在心头的火,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尸体上。 那确实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一个大活人以这样的方式和这样的模样结束了一生,想一想就觉得唏嘘。 “怎么死的?”澹台梵音问。 沈兆墨掏出她冰凉的手踹在自己兜里,语气却严肃的异常,“还不清楚,身上没有致命伤,还算干净,所以初步怀疑是致死伤在头部,不过,头都没有了形状,碎了一滩,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得到准确的死亡原因。” “尸体情况怎么样?还能得出有价值的线索吗?” “比我想象的要好。”蹲在尸体旁的吴法医操着平淡的语调回道,“冻的邦硬邦硬的,海鲜市场的冷冻鱼也就这个硬度了,告诉你们,一会儿抬的时候也不必小心翼翼,放心大胆的走,他这零碎脑袋掉不下来,冻的比没碎的时候都结实。” 澹台梵音:“……” 郭仁义头疼的皱着眉,说:“尸体虽然腐烂的不严重,但也被冻的不轻,这两天岛上大面积降温,山顶最低温度达到零下十几度,在这里怕是的不出更多的结果,得把尸体抬回去才能做进一步检查。由于身上没有扭打之类的伤痕,不排除凶手是熟人的可能,另外尸体死后遭人拖拽过一阵,手上有死后造成的摩擦所致的划痕,而且衣服上也留下了拖拽造成的磨痕。” “这么说来……”澹台梵音打眼扫了一下死者的衣服,“凶手或许有意把尸体扔在这里。” “的确是,”沈兆墨点着头,“从死者身形来看,他重量不轻,要背着他走长时间的山路得花不少功夫,还不如就地掩埋,岂不简单。然而凶手却省去了这种简单的办法,反而把尸体明晃晃的扔在这里……可能性有两个,第一,凶手力气很小,杀了人却移不动尸体,在尝试了几次后没有成功便没再去管,再者,就是有意为之,故意把他放在这个地方。” 身后两名民警在听到沈兆墨的话后脸色皆是一沉,神色复杂且飘忽不定。 “这座坟墓是谁的?”穆恒在旁问。 “是……传说是一名僧人的……”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回答道,“郭队,这、这墓在这里好几百年了。” “村里人都知道?” “算、算是吧……”说完,他便把目光微微移开。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面面相觑,穆恒手臂搭在韩清征的肩头,两人似乎也琢磨出了什么。 吴法医站起身,指示在旁等待已久的警察把尸体装袋运走。 就在郭仁义准备收队,跟着吴法医下山时,袁老教授突然从大殿里冲了出来,由于跑的太猛腿脚又不利索,结果差点摔在地上,澹台梵音急忙上去扶他,手刚触碰到他手臂就被他紧紧抓住。 袁老教授张嘴吸了两口冷风,手臂伸开,指着后面的大殿,说道:“神像的身上有血,我本来还以为是颜料,可当我离近了些才闻到那上面有血腥味。” 郭仁义带人跑进了大殿,澹台梵音将老教授塞给韩清征,跟着跑了进去。 大威德金刚——人血胭脂,人血涂眉…… 吴法医在澹台梵音的几乎命令的口吻下,谨慎小心的趴在神像跟前,姿势奇怪的活脱脱像只壁虎。他凑近那张可怖的脸,闻了闻,不久,下面观望的一批人就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一个供奉大威德金刚的小岛,其中的一位村民行踪不明,同时僧侣的坟墓前出现了一座脑袋被砸烂的尸体,而位于正殿的神像上本该是红色颜料的地方,却涂成血,神像上的血是否是凶手做得?血是否是被害者的?如果是原因又是什么?还有,尸体与坟墓之间又存在着什么关系? 直到走到山脚下,澹台梵音都在心中思考着这些问题。 还有就是……那层霜…… 注:真俗二谛指的的是真谛与俗谛,真谛为出世间的真理,则否定事物有其实质的道理。俗谛则为世间的真理,也就是肯定事物之所以存在的道理。 三十七道品:是进入涅槃境界的三十七种修行方法,具体指四念住、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 教令轮身:为三轮身之一,大日如来为教化众生,即现大忿怒相以降伏之。 阿倍仲麻吕:汉名晁衡,唐代来华日本僧人,参加科举考试中进士,官至秘书监,李白的《哭晁衡》写的就是此人。 空海:日本来唐僧人,在长安青龙寺研习密宗,归国后创建日本佛教的真言宗。 最澄:日本来唐僧人,在浙江研习天台宗,归国后创建日本佛教的天台宗。 作者的话:在这要跟各位读者道个歉,大威德金刚腿的数量写错了,之前查的资料显示的是34条腿,后来另一份写的16条腿,最后我在第一章里改成了16条腿。另外,大威德明王和大威德金刚的关系......恕我无法找到更多的资料解释这两位神明究竟是否不同?怎样的不同?虽然不妨碍朋友们阅读,但心里总归不太舒服,如果有知道的朋友,还请留言给我,八斗在此谢谢您。 第202章 无人看守的一晚 开始只是低低地呜咽,慢慢地变成嚎啕大哭,就像是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吼出的一阵绝望。 “……我家的……他……我们只是吵了架……他生气跑出了,就这样死了……” 旁边记录的年轻警员不禁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伤心欲绝的妇人的脸,那风吹日晒下干燥粗糙的脸上,此刻苍白无力,她嘴唇干裂,不停的颤抖,口中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咕咚咕咚的说不出一句话。 “能让我……看看他吗?”妇女双眼含泪,祈求一般的问向郭仁义。 “史大姐,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死的就是你丈夫,所以……” “是他……”史大姐大声打断了郭仁义,她抽了抽鼻子,“……我去看了……虽然他们没让我靠近看,但我认得那件衣服,那件羽绒服,是……是我给他买的,他摔门出去时穿的也就是那件,死的……就是他。” 郭仁义一顿,随即开口问:“您丈夫身上有没有胎记或是手术痕迹之类的,这样也能帮助我们辨认尸体,还有我们得拿些他的东西,跟那具尸体做个比对。” 史大姐点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一妇道人家,啥也不懂,你们看着拿吧,也不必跟我打招呼,我只求你们尽快抓住凶手,给我那口子报仇!” 郭仁义使了个眼神,身旁的警员立刻放下本子,朝里屋走去。 史大姐继续说:“他后背有处胎记,还挺大一块,像片树叶一样,去年做过阑尾炎手术,不知道这帮不帮得上忙。” “……好,我记下了。”郭仁义回应了一句,他想起吴法医掀起死者衣服检查尸斑时,曾在他的后背见到过树叶大小的胎记。 郭仁义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悲伤的女人,“你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不着家。”史大姐露出怨恨的神情,“我们两口子并不住在岛上,平常都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也住在城里,一年之中只回来过个年,陪陪老人。今年,老人的身体不好,我们向厂子里请了假,这才回来的早了些。可他,自从回来就从来没有去看过老人,那可是他妈呀!成天东跑西窜,不知道忙活些什么,有几次他回了城里,一回就是一天一夜,说是厂里有事去处理,但我不信,我觉得他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所以那天才会跟他闹。” “你认为他有了外遇,依据呢?” 史大姐上下扫了郭仁义一眼,微微苦笑,“小伙子,结婚了吗?” 郭仁义眨了眨眼,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只好尴尬的摇摇头。 “等你结婚后就明白了,两口子之间的事,有时候直觉比啥证据都管用,两个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习惯摸得门清,再说他一个普通工人,工厂咋什么事都找他?换了你,你信吗?” 郭仁义干咳了两声,“他什么时候出的门?” “下午两三点钟,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于是你就找了村里人帮忙找?” “……那天风很大,特别冷,大家找了没多久就冻的受不了了,我其实非常担心,本想一直找下去,可……”她低下了头,像是在懊悔自己的决定,“郭警官,我跟你说实话,我更多的是生气,明明是他不对,不光不回家,还在外面养女人,我不过就是吵了几句,他就不接电话,还害的我大晚上的到处跑,我凭什么要遭这罪!我越想越冒火,心想估计他是到野到相好那去了,一气之下,也就跟着回家了。” 郭仁义觉得史大姐的话前后有点矛盾,照理说他丈夫在外不回家的情况有好几次,两人又刚刚吵完架,她甚至怀疑丈夫有外遇,那么当晚上联系不上时,会这么火急火燎的到处寻找吗?难道没有一开始就认为丈夫去找城里的情人?又为何在找了一半后才生气起来。 假如死者果真是他的丈夫,她完全有动机杀人。 会是她干的吗? 另一头,沈兆墨几人完全不知道史大姐家的这堆破烂事,他们此时站在派出所门口,那两个民警奇怪的眼神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你手里拿东西,管用吗?”穆恒一脸怀疑的瞅着韩清征手里的两瓶酒,那是他刚从小卖部买的。 “小的不一定,但那老的……”韩清征露出得意的笑,“我刚打听过,派出所的老岩是出了名的喜欢酒,两瓶下肚包你问什么他答什么,绝不含糊。这里归华市管,咱不笼络笼络人心,怎么套出话来,而且……” 澹台梵音一挑眉,琢磨着他下一句准不是什么靠谱的话。 “反正我觉得那郭队长未必会怪我们多管闲事,案子破了功劳可全是他的,多几个人帮忙,何乐而不为呢?一个好警察,要懂得利用身边一切资源,要不为什么要有线人,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我认为,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案子破了就是好同志。”韩清征跟真事儿似的一本正经的分析着。 穆恒连连点头,认为“外国的和尚会念经”这句话有点道理,这从外面回来的人思想就是开放啊。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面面相觑,两人深刻意识到这两个碎嘴凑在一块,以后的日子怕是永无宁日了—— “哎呦呦,你说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吧,还这么客气,该是我请你们吃饭才对。”老岩这句话不是冲人说的,而是冲韩清征手里的这瓶酒说的,打他们进门,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酒瓶子,就跟猫见了鱼似的,兴奋的酒瓶子去哪,他就跟到哪。 “您客气啥啊,知道您好这口,不嫌弃就行,守了四天的尸体你们肯定冻坏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咱还得接着干不是!”韩清征压根不拿自己当外人,热情跟老岩套近乎,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两个杯子拧开酒瓶就要往里倒,被老岩立刻拦了下来。 “可不行!可不行!上班时间,怎么能喝酒呢。” “就一小口,不打紧吧?”穆恒在旁煽风点火。 “真不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酒我留着回家喝,今晚你们都到我家吃饭去,我让我媳妇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别看这里是小村子,好吃的东西可不少呢。”老岩依依不舍的把酒放到一边,随后搬来几张椅子,请他们坐下,年轻的民警随即端来几杯水,“我听说你们是舜市的刑警,为啥也跑到这岛上来了?” 穆恒的二郎腿翘的老高,做出万般无奈状,“我们是来找人的,就那老教授,你今天也见过。他年纪大了,好奇心却旺盛的不行,一猛子扎进这座岛死活就不肯出来了,唉,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也没办法。这不,家里那位不愿意了,死活非让我们把人拽回去,可老头说死也不回去,你看看,我们不就都得陪着嘛。” 澹台梵音略带警告的瞪了穆恒一眼。 “我知道那老人,说起来还是他发现的尸体,我们一到现场,没被尸体吓着,倒是被他吓得不轻,你们猜怎么着?” 穆恒和韩清征故作好奇的纷纷伸头。 “那人就跟没瞧见尸体一样,朝我们指了指方向后,埋头接着研究那尊神像了,你说这年纪大了胆子是不是也跟着大了,好家伙我还没瞧见过这么猛地老头。” “大冷天守尸体一定很累吧?” “谁说不是呢,不也没招不是,你们过不来,又不敢移动尸体破坏现场,我们只好轮流守着,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地儿,哎呦,阴森森的。” “尸体上的白布谁盖的?”沈兆墨问。 “是老书记盖的,说是死者为大之类的……是不是破坏尸体了?”老岩焦急的问。 韩清征赶紧宽慰他,“你放心,没有,尸体好着呢!可好了!” 澹台梵音:“……” 就听他接着说:“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们想不太明白,过来问问您,白布是什么时候盖在尸体上的?” 老岩愣了愣,急忙回答,“发现尸体后没多久吧,怎么了?” 沈兆墨微微一笑,“既然白布在尸体身上盖了将近四天,为什么我们到达时,尸体表面会结霜呢?” 瞬间,老岩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 “……也许是风吹开了白布,山上的风可大了……” “吹开以后呢?您就那样不管了吗?然后等郭队他们上山之前再把白布盖上?老岩,这是玩儿的哪出啊。” 老岩倏地移开了视线。 “我看天气预报显示,昨天和今天的温度都低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山顶想必更冷吧,如果白布飘走后立刻盖回去的话,尸体表面不会结一层霜,那明显是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下才能形成。”沈兆墨看着老岩,面上再也没有一丝笑容,“老岩,守尸体很累,所以你们要是中间偷个懒我也能理解,可是在这事情上撒谎,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最好想想清楚。” “……我……我……我……”老岩跟鹦鹉似的“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身后的小同事,在纠结了好久后,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英勇就义般的神情,激动的嗷嚎了一嗓子,“你们光想着案子,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人啊!” 沈兆墨几人被他喊的有点懵,穆恒都不知道该怎样接他这句上升到人权范围的发言了。 “到底怎么回事?”沈兆墨正色下来,来回看着他们。 老岩伸手按了按身后小同事的手,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道:“你们来的头一天,这孩子给冻病了,所以我就代替他晚上守在现场,可没想到,家里打电话来说我妈身体突然不舒服,需要马上送医院,我也是没辙了,只好下山带我妈去城里的医院,我告诉你们医院的名子,你们可以去查,我绝不是故意扔下现场不管的。” 沈兆墨沉默了几秒,又问:“你今天几点上的山?为什么不说呢?” “我早上七点才回来,回来后就接到你们要来的消息,然后就赶忙上了山,到了现场一看,白布已经被掀起来了,我还寻思是不是被风吹起来的,就没当回事,又把布盖了回去,毕竟现还是场好好的。” 这时,澹台梵音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袁老教授打来的电话,于是走到外面接起来。 袁老教授先是习惯性展示了一番语言功底,随后,有些犹豫的对她说:“我啊,一集中在研究上常常就忘了别的,现在才想起来,神像上的血,昨天我观察神像的时候还没有,是今天才出现的。” “您肯定? “当然肯定,这么重要的事。” “就是说,神像上的血是昨晚有人涂上去的……” “或是今天一早。你今天上去时怎么没闻见?” 澹台梵音困扰的嘿了两声,“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什么都闻不到。” 袁老教授淡淡的“哦”了一声,澹台梵音话还没说完,他就干净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澹台梵音举着电话无语了几秒,转身走回派出所,一进门,就朝脸色凝重的老岩问道,“山上的寺院,有没有谁经常晚上、或是一大早上去的?” 她是想找目击证人。 “有。”老岩想都不想就肯定道,“村里有个专门守墓的,他常常不按点的在山上巡视,而且,如果白布是人为掀开的话,那这人的嫌疑非常大。” 第203章 守墓的老者 “合着这僧人还有皇族待遇,竟然有守墓的,还是个家族企业,而且享受终身俸禄,那要是生不出孩子,没有后代,断子绝孙怎么办……守墓这生意是股份制吗?” 沈兆墨:“……” 穆恒少见的老老实实不中途作妖的听完老岩讲话,沈兆墨都想高兴的朝天拜上三拜,冷不丁挨了他这句不着四六的感想,瞬间就把拱到嗓子眼的感动又重新咽回了心肝脾肺肾里,噎的他脸色铁青,胸口一阵闷疼。 韩清征露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混蛋样,张开嘴也想说些什么,被澹台梵音一脚踹得立刻闭了嘴,他侧眼瞧瞧一声不吭却气场十足的沈兆墨,发青的脸和在他身边转悠的黑气让韩清征的小心灵一颤,那双要吃人的冷冽眼神连坐在对面的老岩都吓得一下子僵住。 澹台梵音向前挪了挪椅子,同时给了韩清征一个别添乱的眼神,随后,颇为认真的问:“现在守墓的是谁?” “啊?哦,现在守墓的是何家老头,他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小卖部。这里面有个规定,也是老祖宗传下的,只有上一代守墓人去世后,下一代才能接下守墓的工作,何家老头身体硬朗的很,精神头也足,他儿子想要过上啥都不干就有钱拿的日子,估计得且等一会儿。” “钱是每月村里拨的款?” “对,就跟工资一样,按点发。如今皇陵的守墓人可以算是半个政府官员,由国家照拂,这我能理解,可一个偏僻小岛上的僧人的坟冢,连里面埋没埋人都不清楚,竟也能享受这待遇,我不知道谁又怎样说通的相关机构,还挺让人羡慕的。” “你说的嫌疑人就是何家的老爷子?”沈兆墨敛去一身的黑气,恢复成了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模样。 “倒不是说那老爷子杀了人,他都七十多岁了,身子骨再硬朗也斗不过年轻人。我的意思是,何老爷子的职责就是没事上山转悠,特别是晚上他临睡觉前,这有不少半大小的混小子,这帮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崽们能干出什么还真不好说,那庙还有那坟在我们没出生前就有了,就算不是文物,也算是个有年代的建筑,要是让人糟蹋了,岂不是太可惜了,所以老爷子每天都要上去转上两圈,他儿子回来时还会跟他一起上山,听他自己说,一来可以锻炼身体,二来嘛……打小跟那庙前长大,多少会勾起些往事,人老了就靠着回忆过度日,估计我老了,也得这样,唉,岁月不饶人啊,活到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些人生经历了……” 老岩的前几句话还在点上,讲着讲着就串了道,一池子扎进了缅怀人生的主题中且不打算出来,至于何老爷子为什么是嫌疑人?早不知道让他扔到了那朵云彩上随风飘走了。他兴致勃勃的抒发对“夕阳红”的美好向往,神采奕奕的模样让一屋子的人都舍不得打扰,然而这长篇大论却没有要收尾的迹象,最后还是小民警听不下去,咳嗽了两声,老岩才尴尬的转回到嫌疑人这个问题上。 “咳咳……何家代代对寺庙中供奉的大威德明王深信不疑,凡是有对神明不敬的都让老爷子教训了一顿。有一次,后村一个读小学的毛孩子对神像扔石头,老爷子连揍带威胁的让他跪下磕了十来个头,我磨破了嘴皮子才没让老爷子和孩子他爹打起来。何老爷子行为举止都已大威德明王为中心,或许是觉得尸体在后院之中染污了佛门清地,才会做出常人不理解的举动吧。” 沈兆墨沉默了几秒,抬眼问道:“何家住哪儿?” “离派出所不远,我带你们去。”小民警生怕老岩继续瞎扯,便接下了向导的活,带着他们往何家去。 何老爷子的家在村子正中间,有点被众人环绕保护起来的意思,白色、带着小孩涂鸦的土墙比旁边两家高出一头,仿佛是故意挡住外面行人的视线,厚重的铁门上中下共有三道锁,严实的如同座堡垒,韩清征和穆恒仰头看了眼如同城门般结实的大门,不约而同的吹了声口哨。 “护的太严实了吧,他们家是有仇人吗?”韩清征从上到下扫了眼现代守墓人家的入口,深深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时代真是变化了。 “是他儿子给置办的,说是担心他爹在家不安全,一个老人,吃穿用度都花不了多少,每个月还有一笔收入,万一有人起歹心怎么办。” 说完,小民警上前敲了敲门,铁门传来足以证明其厚度的沉闷的声响。 等了半天,大门纹丝不动。 “没在家吧,会不会上山了?”穆恒冻的打了个哆嗦问。 小民警没说话,又抬手敲了几下,这次,里面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以及一嗓子极为不悦的骂声。 “哪个不长眼的!不知道现在几点啊!” 穆恒被他骂的一愣,急忙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1点。 “啥意思?”他指着大门,一头雾水的看着小民警。 “……午睡。”小民警苦笑的挤出两个字。 老人顶着一头鸡冠子一样发型出现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不算严重的驼背让他看上去更加矮小,他在澹台梵音几人之间仔细审视了一番,打了个哈欠,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小兔崽子,不知道我中午要睡觉啊!” “对不住老爷子,这不是一急就给忘了嘛。”小民警笑了笑,完全一副小辈受训的模样。 “谁啊,他们是?” “城里来的刑警,为了调查咱们寺庙后院的尸体。” 听了这话,何老爷子眉头紧皱,厌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遭天谴的王八羔子,敢在寺院杀人,他不得好死!”骂完后,他不待见一瞪,“你们找我干什么?怀疑我杀的人?” “……不是,当然不是,我们是……来问问寺庙神像的事……”穆恒被他瞪得一时词穷,他觉得何老爷子的表情特别像上幼儿园时凶恶的园长,那可是穆恒的童年阴影。 “寺庙怎么了?” 沈兆墨不打算绕圈子,而且觉得对这凶神恶煞的老头绕圈子也没用,于是操着公事公办的语调说:“老爷子,您昨晚去寺庙了吗?” “去了。”何老爷子直了直身子,理直气壮的回答。 “今天早上呢?” “没有,你们把山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怎么上去。本来睡完觉想去的,被你们这么一吵,觉都没睡好,等会看看精神吧,好的话就让去瞧瞧。” “那可不行。”小民警出声制止,“那里是案发现场,可不能随便上去,您老先别去了啊。” 何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表情清清楚楚的写着:我想干嘛,谁也管不着,谁也别想管。 “昨晚,您上去时有看到什么人吗?” “黑灯瞎火的,除了我,谁大晚上山……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人血胭脂,人血涂眉,可本来是颜料的地方却被涂上了真正的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死者的。”澹台梵音一步走上前,笑了笑,脸色冻得有些发白,脸颊却微微发红,加上精致的五官,更像一个瓷娃娃,眼睛忽闪忽闪,隐约之中透露出种看不出门道的高深莫测,“昨天白天没有的血,今天白天却出现了,而您承认昨晚上山的只有您老一人。” “所以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当然,你也可以说不是,毕竟还有凌晨这段时间没……” “不,是我干的,就是我把血涂在神像面上。”没等澹台梵音说完,何老爷子干脆的打断了她,口气强硬的不得了,压根没觉得自己做错。 “您这是破坏现场啊!”小民警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叫了出来。 沈兆墨手覆在小民警肩膀,看向何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干?尸体身上的白布也是你掀的?” 澹台梵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喃喃念道:“以恶人之血,祭大威德之怒,调服一切恶相,方能完事顺遂……” “……”何老爷子的怒气冲冲的神色突然在瞬间消散,他迈着拖沓的脚步,向澹台梵音的位置走近了两步,“我听说有个历史学的教授来了岛上,是你吗?” “他是我老师。” 何老爷子点点头,“既然你能明白,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没啥意思。我们何家代代守墓,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如果村内发生人为造成的死亡,一定要用恶人的血涂抹在神像面部,以求平安。” “过去也发生过谋杀?” “过去指的是很久之前的封建社会,有人的地方自然有纷争,这座岛也不例外,伤人、杀人的事件不是没有,老祖宗怕大威德明王发怒从而降下灾祸,才立下这规矩,我也要守的。我原是打算发现尸体的当天去涂抹,可老岩还有这孩子死活不肯挪窝,我只好每天分时段上去看看,直到昨晚才找到的机会。” “你用的是死者的血?”沈兆墨问。 “当然是,还能用谁的。” “你知道死的是谁?” “不就是村东头那家的吗?他失踪的时候我就料到了,告诉你们,那不是个好东西,心黑着呢,用他的血安抚大威德明王正好。” 沈兆墨露出复杂的神情,穆恒的解读是他在思考何老爷子的话,假如死者真是个不堪的罪人,那么动机怕是有很多种。 “你从哪儿取得血啊?”韩清征代替沉默思考的沈兆墨问。 “地上到处都是,化开不就行了,我就用一点,又不是用血塑金身。” “您说死者是恶人,是怎么得知的?” “村里不少人都在传,你们查一查不就清楚了。其实他家媳妇心里也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唉,也是,谁愿承认自己嫁了个混蛋,那人死了可以说是老天爷的意愿,你看,之前还大风大雨,吹得海面不安生,自从我抹上血后,这不就消停了吗?老祖宗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原来如此,澹台梵音心想。何老爷子受缚于先祖留下的训诫,对于他来说,死人是小,惹怒大威德金刚则是不可饶恕的,在他的心底,说不定还认为自己担起了守护全村的责任,就如同当年的僧侣一样。 想到这,她露出苦笑。 “我做了我该做的,我没错!”老人仿佛把这句话憋了许久,连同吐沫星子一起喷射出来。 第204章 僧人与恶者 当澹台梵音在电话里柔声细气的讲述了岛上的一切,并代替袁老教授表达他的决心的时候,整个客厅里、连刚踏上楼梯准备上二楼的老书记都听到了电话那头祝梅疯狂愤怒的咆哮。 “这死老头子是作死呢!不回来等在那入土吗?!” 澹台梵音端着电话足足有半分钟说不出一句话,她求生欲满满的注视着远处,袁老教授装聋作哑的功夫算是练出来了,此刻捧着一摞资料连头也不抬,根本不在乎电话那头化成夜叉的老伴。 澹台梵音好不容易把话在心里理顺了,拿出了革命党员做思想工作的架势,酝酿了半晌,才甜甜的对祝梅说:“师娘,教授……我是说……那座寺庙兴许是唐朝的建筑,是宝贵的遗产,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研究者,自然应当以保护国家财产为己任,所以教授要等到修复人员到达后再离开,也不是……也不是不能理解。还有,师娘您想,假如真是个唐朝的寺院,里面供奉着一个西藏密教的大威德金刚,这背后得多少故事啊,不得花一些时间去弄清楚吗?” 沈兆墨:“……” 他觉得袁青老教授的形象瞬间变得伟岸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接着一字一顿,满是杀气的语调震得她心里直发怵,“把、电、话、给、他!快点!” “可,教授他睡了。” “睡个屁!他能睡着才见了鬼了,你见过打完鸡血后能安然入睡的例子吗?告诉他,要是敢不接我电话,后果自负!” “……好。” 夫妻吵架到了一定境界,谁管谁倒霉。 澹台梵音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脑袋埋进书里的鸵鸟教授身边,二话不说就把手机堵在他耳朵上,震耳欲聋的怒吼又一次席卷而来。 “你家师娘不愧是女中豪杰,在下佩服。”穆恒嘴里叼着块从韩清征那拿的棉花糖,双手抱团,调侃道。 澹台梵音拽了拽衣领,接过韩清征递来的一包薯片,又疑惑的瞧了眼堆成珠穆拉玛峰的零食小山,咂了咂嘴,“你这是……逃难去?” “有备无患,这是岛,又是小村。” “澳洲的超市不是关门了吗?” “关了,能运回来的我都运回来了,这次带的零食都是我运回来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韩清征打开包奥利奥,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虽然泡的是水,也说不清他是个什么心态,每吃一块都要经过这一套繁琐的程序,颇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 “你嘴就不能停停啊?” 没想到韩清征一拍大腿,大义凛然的来了句:“头可断,血可流,零食不能没有!” 这人真是够了。 “我临走前听沃尔特警司说,寄给你和马斯理奥神父信封的是加洛林神父,是这回事吧?”韩清征舔着饼干内的奶油,问道。 “没错,我也是前几天从梅里特那知道的。孙奇,就是那个疯了的孩子好歹清醒了一会儿,沃尔特警司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撬出了加洛林的埋尸地点,他们又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他生前的东西。”说着,她默了默,“一时的贪婪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随后又用自己的生命去弥补,恐怕到了上帝那里,都未必能对加洛林神父的人生做出个公平的评价。” “自作孽不可活,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穆恒在旁插了句嘴。 “是啊,大家都这样说,可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在可怜,还是在可恨呢?有多少人关注在可怜的方面?” 老书记这时从二楼走下来,一回头瞧见袁教授那张被家中悍妻数落的布满阴云的脸,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声“幸好我家的脾气好”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感叹。 穆恒幸灾乐祸的差点让棉花糖噎死,拍着胸口直咳嗽。 沈兆墨真心觉得,这货还是噎死算了。 “房间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人一间,我这房间足够,小姑娘的房间在最里面,那里最安全。热水、吃的,这里都有,千万别客气。” 众人立刻谢过老书记。 “这里以前是私塾对吗?”澹台梵音想起进门时看到的“沁雅学堂”几个字。 “在古代是,我家祖先创办的,在动荡不安的时代险些被战火波及炸成废墟,幸好苍天仁慈,留下了些残垣断壁,后来我父亲出钱修缮,办起了专供孩子们读书的图书馆,我小的时候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在这里。可是随着时代变化,这里渐渐被岛上的村民遗忘,现在成为我私人的别馆,虽然可惜,但却有另一番风味。” 澹台梵音打量着这栋布置简单且雅致的小楼,一砖一瓦、一花一物,不染尘世,淋漓尽致的展现出主人平淡如水的心境。 “我听说你们今天见了何家老爷子?”老书记一边整理韩清征凌乱堆在桌上的零食,一边问。 “见了,老头特有意思,凶巴巴的,跟我爷爷一样,让我产生了中莫名的亲切感。”韩清征瞎贫道。 老书记无声的笑了两声,“何老的父亲去世的很早,他年纪轻轻便接下了守墓人的工作,从此开始跟神明寺庙打交道,何家比村里的任何一户都要敬重大威德明王,如果不用年纪和暴脾气压着,寺庙早就不知道被人掀了多少次了。” “没人说他倚老卖老?”穆恒眉一挑。 “怎么没有,然而何老自己不在乎,任凭别人说去。人,在将要走完旅途之际,能做的寥寥无几,大多是心怀惆怅,沉浸于漫长回忆之中罢了。而当回忆往事,扪心自问,无愧于天地人心,便是这一生最好的结局。我们啊,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富有野心,弹指一挥间的岁月,又有多少东西能真正抓在手里,不会撒出去呢?” 老书记几句简单的人生哲理,穆恒都听傻了,棉花糖塞得满满的嘴,跟要发射炮弹似的张的老大。 这老头,都快悟透了。 穆恒心想,这里的人看来都喜欢“无可奈何花落去”这种调调。 “书记,失踪的村民叫什么?”沈兆墨决定暂停伤春悲秋感悟人生,回到案件本身来。 “那人叫林康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后来他嫌岛上做农活没出息,就去了城里打工,还娶妻生子,孩子在城里念书,生活的还是很平静的。” “何老爷子可说林康福不是个好东西呢。”穆恒撇嘴坏笑道。 老书记神色困扰,仿佛有些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本不是坏人,小时候是很好的孩子,经常到我这玩。然而入了社会,就如同进入了一个诺大的染缸,想要出淤泥而不染谈何容易。他在社会上交了些不该交的朋友,学了一身的恶习,对自己的妻子拳打脚踢,我只知道,他们夫妻闹了好几次,吵得全村人都知道。而且……”他顿了顿,“我确实听说他在外干了些不法勾当,可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他在村里有什么仇人吗?”沈兆墨问。 “谁还没几个怨家债主呢,发生口角,遭人怨恨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怨恨他到敲碎头颅杀人灭口的……至少我想不出有谁有如此大的戾气。” “您这两天见过他吗?” “见过。”老书记拧开款式老旧到足以进博物馆供人参观的古董型水杯,喝了两口热药酒,“他家老太太身体不好,我去他妈家时见过他一次,也就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大概是4天前的事。” “林康福平时喜欢去哪儿?” “村口有家麻将屋,他没事就回去那,你们可以去问问。” “啊——!” 就在众人沉浸在思考案件的严肃感中时,不知什么时候听完训的袁老教授突然嗷嚎了一嗓子。所有人立即回头看他,澹台梵音更是大吃一惊的眉头扭成了一团,她从来没听过教授如此女性化的尖叫,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教授,您怎么了?”澹台梵音慢慢走过去,试探着问。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袁老教授把一本黄色破页的书举得老高,兴奋的晃过来晃过去。 “教授?” “僧人死亡之谜,我解开了。”袁老教授信誓旦旦的宣布。 众人不约而同的集中到欢呼雀跃的老教授身旁,韩清征把吃完的空薯片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顺手抄起一包虾条,嘎吱嘎吱的跟耗子一样嚼起来,也不怕消化不良。 “您说解开了僧人之死,他是被谁杀死的?”澹台梵音问。 老教授故弄玄虚的停了几秒,才迸出两个字,“村民。” “什么?!”老书记不可思议的惊呼,突然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位老教授疯了,“怎么可能是村民,僧人可是受村民们爱戴的。” “这本书中虽记载着对僧人死亡的推测,可并不符合逻辑,上面写着:僧人是被上岛求佛却没有实现愿望的信徒在一气之下所杀,然而,若真的是信徒闹事,从而发生争执,前来参拜的村民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既然察觉到了,又为何不阻止?再者,僧侣自己难道没有反抗意识,修佛虽然讲究行善事、普度众生,但没有讲遇到危险不自救,僧侣为什么不自救呢?” “可是就算是村民干的,同样也会有这些疑问,还不都是一样。”韩清征疑惑不解的问。 “不,不一样。”澹台梵音彻底听懂了,“作为村民,长时间跟僧侣接触,自然知道他的作息规律,知道在什么时间里寺庙无人,而僧侣一个人在大殿中修行。如此,就解释了为什么僧人遭到杀害,而山下的村民全然不觉的疑点,因为那个时间没人注意山上的寺庙、以及寺庙中的僧人。” “是夜晚睡觉时?”穆恒自言自语道。 “或许吧,又或许是在僧人定期的清修之时。” “可是……为什么啊?”老书记还是不愿相信。 “一个村子,再怎样富足太平,也总有一家或是几家不如他人,也许是懒惰,也许是性情恶劣,于是享受不到别人所享受的生活。这个世界有的是将自己的错怪在他人头上的人,因此不排除泄愤这个动机,认为神明保护了所有人但唯独没有眷顾自己,把怨恨嫉妒都发泄到了僧人的头上,这样荒唐不可理喻的动机,也是存在的。” 老教授合上书,摘下老花镜,语重心长的讲:“僧人的被杀,梵音说的不无道理,就因为死的冤枉,村民才将僧人遗体恭敬的下葬,并找了户人家代代守护,算是中赎罪吧。” 僧人之死的谜团,仅仅是个开始,远远没有他们此时想的那样简单,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插曲在日后的案件侦破中,会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 第205章 来岛的男人 过了几天,死者的身份确定下来,正是失踪的村民林康福。 尸体的解剖结果显示,林康福的体内无致死的化学药品,无能导致丧失意识的镇静药物,血液里干干净净连酒精都没有。至于身体上的伤痕,除了一些死后的擦伤,还大部分集中在手掌、手腕和腿腕,其他部位毫发无损。 吴法医花了足足两天的时间才将那一堆七零八落的头骨碎片拼出来,因为工序实在繁琐——先得下锅煮褪毛剥皮去肉,再晾晒干燥,最后一步才是拼接,本着让全体专案组吃不好睡不着的原则,吴法医发挥了他潜在的施虐性格,逮着一个就把他剥皮去骨的过程绘声绘色的演示一遍,闹得警局食堂这两天清净了不少。 尸体在狂风之中吹了四天,零碎细小的骨头早给吹没影了,能找到的都是些大块且粘在了凝固的血迹中,所以拼出来的头骨不是缺眼睛就是少鼻子,压根不是囫囵个,好在后脑拼得还算全活,可是—— 吴法医和郭仁义陷入到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凶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后脑大小碎片连接后形成一个不怎么规矩的圆形大洞,直径至少有五厘米,简单点说,就像是脑袋后面插了根管子后又拔出来造成的伤口。 吴法医虽然年轻,但大大小小各种模样的伤口也见了不少,可这样的伤口还真是头一遭,他也有点懵。 “会不会就是根管子?木钉?”郭仁义看着这个洞,感觉自己的后脑也在隐隐发疼。 吴法医慢慢看向郭仁义,一双眼睛活像两盏探照灯,打在郭仁义的身上,“你是觉得咱们收了个吸血鬼?” 其实,郭仁义那句“木钉”就是随口一说,挑了个瞬间出现在脑子中的词。经吴法医这么一提,他才反应过来木钉的另外一种用途,立刻摆手道:“没这意思,顺口一说……能确定凶器吗?” “你说呢?”吴法医眼神移向一碰即碎的头骨,能使它成型已经算瞎猫碰死耗了,确定凶器? 唉,大白天的,醒醒呗,别说梦话了。 郭仁义起先十分乐观,以为此案很容易就能告破。 毕竟杀人现场是座岛,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刨去老弱病残、有不在场证明的,剩下的几个筛查筛查总能找出几个有嫌疑的,抓获凶手是迟早的事。没成想,随着林康福背景调查的进行,竟意外的让所有参与的刑警们大跌眼镜。 这林康福着实是个招恨的人,恨得想要他命的能从公安局门口排到好几里外的高速收费站,郭仁义看着一长串跟莫斯密码密集在一起的名字太阳穴狂跳,要按顺序查下去,明年开春都未必能查出个结果。 破案?那更是遥遥无期。 郭仁义烦的都要秃了。 “所以,你就跑这来了?行啊你蝈蝈,打不赢就跑,这两年长本事了。”穆恒好整以暇的打趣满脑门子官司的昔日好友。 好友给了他一个“闭嘴”加“找死”的表情。 “我跟你说……” “林康福犯的什么事?”沈兆墨果断的把穆恒下一句没正经的话按死在他嗓子眼里,顺道瞪了他一眼。 “偷鸡摸狗,什么赚钱做什么。他够忙活的,简直可以算是犯罪界的劳模了,从团伙偷盗到绑人催债,从倒卖假货到诈骗钱财,他年轻的时认识了不少道上的混混,早早的利用歪门邪道发家致富,工厂的活就是个掩护,事实上结婚也是,他不止一次跟他那帮狐朋狗友们提过,这个妻子只是娶来敷衍他家老人,没有什么真情实感。别说,女人的直觉还真准,林康福真有个情人,他对这个情人好的不得了,为她花了不少钱,可对老婆孩子却给的很少,他们现在还紧巴巴的过日子。不光他妻子,被他骗的被害者们每个都想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神像上的血确实是他的?”澹台梵音撇过头问。 她坐在离他们一米远的桌边,整理袁老教授留下来的一桌子“混沌”。老教授被兴奋冲昏了头,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竟然熬了一晚上,最后成功的让身体亮起了红灯,累的差点就送医院了,吃药加顺气,几个人“抢救”了半天,老教授才总算好一点,此刻正在屋里休息。 她有点理解师娘为什么心累了。 “是林康福的血,我待会就去何老爷子他家做笔录……这老头,太乱来了,都什么年代了,什么思想啊,又不是明清年间,老人就是太迷信了。” “郭队长要是抱着这种心态上门,保准吃闭门羹。”澹台梵音面无表情的用订书机装订材料,“何老爷子对大威德金刚深信不疑,会有此举,完全因为根深蒂固的家族训诫。老人的思想大多顽固,如果你非要逆着他,他不给你扫帚疙瘩打出去算他仁慈。郭队长,何家老爷子七十多岁了,守了一辈子的墓,临了你去跟他讲科学的伟大,合适吗?” 郭仁义一愣,转头看向沈兆墨,沈兆墨好似没事人一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注意到郭仁义的目光后,微微冲他笑了笑。 这女孩什么来头? 穆恒从郭仁义诧异的眼神里看懂了他的想法,眨眨眼,唯恐天下不乱拍了拍他肩膀,“我们沈大队长的女朋友、交叉领域的博士生,人家厉害吧?只要看不惯谁的面子都不给,连我们局长都让她给数落过,这么一想,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能跟我们家侯局‘平起平坐’。” 这都什么逻辑! 郭仁义欲哭无泪。 “她……我怎么惹着她了?” 穆恒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意思是“你自己想去。” 这边还在跟资料搏斗的澹台梵音听见了,眼睛在他俩中间扫了眼,“我正好也想去找何老爷子,如果可以郭队长能否允许我一同前行?”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澹台梵音的话里有种挑衅和嘲讽的味道,后来,郭仁义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总之,他思考了下,不太情愿的说了句“好吧”,随即又补了句:“你不是警察,到时候别随便乱问问题,调查由我们负责,人命关天,不是过家家!” 他这句口气重了些,澹台梵音眉毛颤了下。 “我自然知道人命关天,也没打算阻碍郭队长的调查,不知你是从哪得出的误解。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们的询问手法说服的,威逼利诱只会火上浇油,如果你不理解他的信仰,就无法跟他交涉。” 碍于情面,郭仁义不能动气,但看她的神情明显就是十分不满。 “梵音,不许闹了。”见双方都要打起来了,沈兆墨急忙出言制止,他微微皱了下眉,起身走过去,手覆在她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上下抚摸,口气却略带责怪,“警方的调查有些你不懂,所用的方式看上去强硬,但是十分有效,你坚持自己的判断没错,但也别太看轻他人,郭队长的办案经验有目共睹,又怎么可能跟一个花甲老人硬来。” 澹台梵音停下手中的活,默不做声,沈兆墨从她低着的脸上看不见表情,心中有点反思是不是刚才口气过重了,“梵音,我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错,你说的对。”澹台梵音抬起头对他微笑了下,却带了一丝莫名的伤感,看得沈兆墨有些出神。 澹台梵音说完后,继续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没吱声。穆恒干咳了两嗓子,非常生硬地、估计是硬找了个话题打破尴尬,“韩清征呢?一大早就没见他?” “他去麻将屋了,说是去打探消息。”说完,她瞄了郭仁义一眼,“我这朋友看上去不靠谱,实际上是不靠谱,但打探情报本事一流,他有分寸的,绝不会干扰你们办案。” 穆恒:“……”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澹台梵音前脚刚闭上夸奖……算是夸奖韩清征的嘴,后脚,主角就笑得心花怒放的跑进屋里。 “这又是问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澹台梵音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如水。 “大秘密!”韩清征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谁的水杯,仰头灌进几口,抹了把嘴,跟唱歌似的阴阳顿挫的说:“林康福最近要玩票大的,据跟他喝酒的人说……呃……我觉得那人也挺不地道的,郭队,麻烦你们回去时顺便把他收了……我用了四瓶白酒,也赶上这哥们是个大嘴巴,把林康福的秘密兜了个底掉。据他讲,林康福和他那帮同伙正在计划实施一起绑架,目标是他们厂厂长的女儿,林康福说他们厂长特别有钱,那厂子隶属于家族集团,整个集团的领导层都出自于一家。他们认为绑了厂长的女儿,肯定能敲出不少钱来,时间都定好了,就在明后两天。” “一共有几人?”郭仁义急忙问。 “林康福喝醉了,没细说,只说了大概四五个,也没说具体都是谁。” “这些人没上岛上找他?” “喝酒那哥们的原话是:昨天,有个看上去不像坏人的男人来麻将屋找林康福,自我介绍是工厂的工友,知道他出事了后,便掉头走了。他给我形容了男人的长相,我跑去港口向渔民们打听,结果没人见过,这人有可能还在岛上。” 正当郭仁义气势汹汹地准备在岛上来个彻底大搜查,只见老书记迈着小方步,不紧不慢的溜达进来。 “你家教授呢?”他背着手,来回打量着屋里。 “睡觉呢,昨个累着了,睡到现在都没醒,我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澹台梵音用力拍拍桌上的资料,表明整理文件以及其他研究工作由她来做。 “哦……那没办法了,挺可惜的……”老书记摇晃着脑袋,嘴里又喃喃的嘟囔了几句,“何老爷子想见教授,你过去趟吧。” 一听是何家老爷子,郭仁义眼神立刻聚焦到澹台梵音身上。 “那我去把教授叫起来,还是让他亲耳听比较好。” “别了,这么大年纪经不住折腾,让他好好休息,你去也一样。” 澹台梵音犹豫了片刻,“何老爷子为什么想见我们?” “那谁清楚,何家人一向听风就是雨,变化无常的,你去了就知道。” 第206章 传说 令澹台梵音感慨的是,何老爷子这次居然任何话都没说,非但对大中午的打扰自己午睡没有一丝意见,脾气也相对顺畅,表情却跟泥塑了的一样,邦硬邦硬的,开门后也只淡淡的看了眼门口站的人,便侧身让对方进来。就算如此,也足以让早时体验过他狂暴本性的人受宠若惊,又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别扭感。 当然,今天就她一个前来拜访。 原本想跟着一起来的郭仁义被陌生男子上岛的事弄得分身乏术,只得暂缓审问何老爷子的计划。穆恒和韩清征,俩二货打着暗中查访的幌子结伴出海钓鱼去了,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死。而沈兆墨,他十分有眼力见的选择回避,只要不是见危险的对象,他一般不会紧跟着不放。 然而,当澹台梵音坐在家中,老爷子盘着腿、彻底打开话匣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感动得太早了。 “老教授呢?”何老爷子板着脸,操着他特有的、底气十足却十分不悦的语调。 “教授昨晚累着了,在休息呢。”澹台梵音答道。 “你说你们,研究就研究吧,非把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往事翻出来,有意思吗?没想过给我添麻烦啊!” 澹台梵音立马意识到何老爷子找她来的目的。 “是坟墓的事?” 何老爷子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蹭,张口啃下一块嚼了两下,“老糊涂东西,让我交代清楚坟墓里的僧人究竟怎么死的,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交代得着吗!吃饱了撑得。” “您不清楚?” 何老爷子给了她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清楚又怎么样,政府给奖励吗?还不是白浪费我吐沫星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又不是唐僧,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历史上死的和尚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背后带着一串故事,个个都较真的话,那甭活了,早晚得心梗活活累死。” 房间的一角有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厚厚的桌布足足又抬高了四公分,桌上摆满了一盘水果、一个暖瓶,以及一瓶放在热水里烫着的酒。右手边墙上挂了一幅中国水墨画挂抽,画中是瀑布溪水、浮云绕山,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不得了的老物件。 何老爷子拎起烫热的酒倒了一小杯,同时倒了杯热水推给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接过杯子,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着老人,随后,笑眯眯的说:“老爷子,您叫我来,不是找我来训话的吧,咱有话直说行吗?绕弯子累心。” “小丫头,你还嫌累,我还没喊累呢!”何老爷子仿佛是从高往下俯瞰弱小人类的玉皇大帝,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我和教授都怀疑是村民谋杀了僧人……是吗?” “是。”何老爷子回答干脆。 “是不是有谁不满僧人或是神明,才会下毒手?” 何老爷子双手插入头发间,狂抓了几下鸡冠子似的头发,“要不是担心你们胡说八道,造谣生事,毁了村庄的名声,我才懒得张这口……”他自言自语的嘟囔了几句,“你们这些外来的啊,说是什么教授研究者,哼!结果都是些俗人!怎么跟我们这些没见识的村里人似的。” 何老爷子的言外之意是……他们所想的动机太肤浅? “请您赐教。”澹台梵音一听他这话,更加客气道。 “赐什么?你这丫头,不知道我没文化嘛!说大白话不行,显摆你读书多怎么样!” 这都哪个哪啊。 澹台梵音被他指责的郁闷得不行,就听下一刻,何老爷子话锋一转,语调变得一本正经,甚至有些严肃起来。 “恶人杀死的僧人……是这么回事,又不是这么回事……怎么说呢,其实还挺复杂的……要怎么开始说呢……解释起来……唉……” 澹台梵音:“……” 这老头估计是想看自己急死。 “是不是经过考证的我不清楚,也没留下什么史料,全凭何家代代相传下来……那僧人,传说是在杀人的时候被对方杀死的。” “……什么……”笑意从澹台梵音嘴角骤然隐去,表情变得僵硬难看起来。 “相传自寺庙建起后,村中天灾便彻底消失,瘟疫、海啸、泥石流这类的自然灾害再也没有侵扰过村子,人们开垦土地,种植庄家作物,可问题也就出在越来越平静幸福的生活上,都说吃饱了撑得,放在这就是真理。” 当村民们不再为了吃饱肚子犯愁,不再因为生病请不起大夫而伤心时,恶心便取而代之的生长出来,一些平时就好吃懒做、肆意妄为的人逐渐暴露本性——偷盗、打架滋事、欺凌,这类虽然小但足以扰得生活不得安宁的行为越来越多。天高皇帝远,小岛地处偏僻,而且惹出的事又不值一提,所以地方官员全都懒得管。 “温饱思**,人心可不会因为生活幸福就消停。” “天灾没有了,人祸却渐渐横行,受害的村民们便每天跑到大威德明王的庙中烧香祈福。” “然后,行脚僧就决定替天行道,亲手惩治恶人?” 何老爷子顿了顿,“没人看见过僧人行凶,村民们看到的是岛上的混蛋们一一惨死,据说是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撞击的四分五裂,成为一块块鲜血淋林的肉块,而每次,僧人都在不远处念经诵读。于是,村民们便相信僧人请求大威德明王显灵处死的那些恶人。” 澹台梵音了然的点点头,“僧人杀人就是这样来的……” 何老爷子将酒瓶再次灌满冷酒,随后放进热水里烫烫,“其实,僧人压根什么也没做,那些人为什么会死也是未知,不过村民们宁愿相信是大威德明王听见了他们的祈求。后来,村子里就安生多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要么就因为害怕离开了小岛,要么就改过自新,从此好好生活。可就在这时候,僧人却被害了,在僧人尸体的不远处,人们另找到了一具七零八落、仿佛被剁碎了一样的村民的尸体。” “为什么判定是村民?” “碎肉之间有一件衣服,后来,有人认出这件衣服属于一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作的混蛋的,那人父母都死了,只留下了个破房屋,勉强能遮风挡雨,他又好吃懒做,平常就在家呆着,由于惧怕大威德明王,这人每隔几天便会乘船去镇里,至于去干什么,我就不用说了吧,铁定不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何老爷子摸了摸酒瓶,感到水温不够,就又往里灌了些热水,“恶棍死就死了,那是因果报应,可他临死之前竟然杀害了僧人,这让村民们气的不轻,他们把恶棍的碎尸体切成了更小的碎末扔进海里喂了鱼,随后修建了坟墓,把僧人的遗体葬入其中,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座,而我们何家就是那时候选出来守陵的家族,由村子供养,生生世世都得遵守。” 生生世世…… 澹台梵音瞬间觉得这个词有千金重。 不料,何老爷子倒是突然笑了起来,“哪有可能真的生生世世,胡扯呢,好比战乱的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了更别说还守什么坟,也就那个年代,我们何家没有尽到先祖的定下的责任,有的家人上了战场,死在了那里,大部分逃难去了,这座岛也基本荒废。奇怪的是,只有那座庙和坟墓安然无恙,都说那里真有神明守护。战争结束后,我们何家是第一批回岛的人家,一边务农,一边继续守陵。” 讲完故事后,何老爷子还不忘补一个“怎样,讲的好吧”的得意的眼神。 澹台梵音琢磨着这个故事,玄是玄了点,倒是古代喜闻乐见的风格,故事本身没什么问题,然而她总是觉得哪不太对劲,就跟袁老教授最初那样,虽然老教授早把那点不对劲就着睡眠送给周公了。 郭仁义他们的围岛大搜索一点收获都没有,即便带上沈兆墨助阵,老天爷也没赏脸,于是当澹台梵音回去时,郭仁义还有跟来的几个同事都灰头土脸的举着矿泉水猛地往肚里灌。 这些人排解的方式绝对有问题。 一阵温热的呼吸从背后贴近耳旁,澹台梵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沈兆墨的眼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朦胧的映照出怀中人的身影。 “回来了……” 怕冷的澹台梵音还微微打着哆嗦,沈兆墨下意识搂的紧了些,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怜惜。 “看郭队的模样,人没找到?”澹台梵音挣开缠着自己的双手,脱下外套,一个没注意,又被沈兆墨搂进怀里。 她不由自主的抬头看。 沈兆墨用自己那种轻柔舒缓、夹杂着浓浓亲昵的声音说:“冷冰冰的,嘴唇都青了,我给你的围巾呢?今天风这么大也不知道围上。” “还行,不觉得冷。”澹台梵音揽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蹭了蹭。 沈兆墨的神情柔软的不能再弱软,由着她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轻轻地、不易察觉的在她头上亲了一下。 “找到人了吗?”澹台梵音抬头问。 “没有,他们准备回局里排查,幸好带的人美术学的好,找了麻将屋的老板画了份人物画像,比着画像找的。” 看来,当警察,一定要好好学美术。 “等我把今天的事告诉教授后,就会劝他回去,再这样下去,师娘非得杀过来不可,我可不愿意陪葬。” 听她这样说,沈兆墨低头看下去,“怎么?对案子不好奇了?” 澹台梵音竖起一根手指在沈兆墨眼前晃晃,“非也,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可不打算抢郭队的风头,而且他也不待见我,何必留这儿碍眼呢。” 捧着一肚子凉水晃荡的郭仁义显然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他脑子里,无数的谋杀动机正跟幻灯片似的一一闪过。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则是那个上岛后没影的王八蛋,郭仁义心想,那混蛋该不会钻地底或是上天了吧?就算上天,也该雁过留声,怎么就跟蒸发了似的,连个影都没有。 假如老天爷能传声,一定会特别耐心的对郭仁义说:郭大队长啊,其实大可不必操心,要找的人马上就会出来—— 第207章 殿内残骸 日出,淡淡地朝阳在这片靠北的海面上投下一丝暗淡的光晕,清晨慢条斯理地笼罩了曼殊岛。只有在一夜、一晨这由白变黑、由黑变白的短暂美好之中,曼殊岛才会卸下人为覆盖在上面的一层神秘,悄然露出它原本朴实、宁静、与世隔绝的本来样貌。 放眼望去,村庄各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只不过,或许是李康福横死事件过于骇人听闻、村中人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的原故,以往天不亮就陆陆续续在田间地头穿梭的人突然没了身影,好多村民更是直接离开了小岛,等待风波过去才肯回来。 寒冬之中雾蒙蒙的小岛在不知不觉之中阴气缭绕。 就在日光粉墨登场之后不过片刻,曼殊岛港口的不远处,一个年老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么大的雾,又这么早,非得现在去,连台阶都看不清楚你说你上去干嘛?回头再摔了。” 发出声音的老大爷想必自年纪大、腿脚不太听使唤后,就没这么大早顶着大雾出过门。 “不早晨去什么时候去?!你见谁求神拜佛在太阳下山后的吗?你个死老头子,让你爬个山废话这么多,你在家闲得都快招蛆了!” 在老大爷的身前一米远的方向,传来了即使喘着粗气都不妨碍扯着嗓门大喊的声音,多半是他老伴。 “我劳动了一辈子了,到老了还不准在家歇歇啊。”老大爷的语气埋怨中夹着深深的委屈,估计是年轻时被生活蹂躏的不轻。 老太太转眼态度强硬起来。 “照顾老的,扶养小的,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我干的,我都没喊累,你倒喊上了。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 “你咋这么啰嗦呢。” “等我死了,看谁再啰嗦你,你自个过去吧。” 两人就这样吵着迈上了去往大威德明王庙的台阶,吹刮着林木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的鸟叫,听的时间一长,便让人产生种有人在周围窃窃私语的错觉。 在这种感觉下,人们往往会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两位老人这时的状况正是如此。 “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山刚死过人,拜菩萨也不吉利。”为了缓解心中的忧虑,老大爷又一次劝道。 “就是因为出了人命,咱才要去,而且死的是什么人你难道忘了?林康福那王八蛋,他骗了咱们多少钱,你我一辈子的积蓄都让他给骗走了!现在他死了,这是大威德明王听到了咱们的祈求显灵惩罚了他,咱们要去感谢菩萨去。” 不知是否因为忽然提起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人的名字,老大爷方才萌生的恐惧略微淡化,声音里充满了报仇后的畅快感。 “那个混蛋,这就是报应!” “所以,咱们要去上柱香。” 老大爷四处查看着一路走到刻有“大威德明王庙”的石碑前,又往山下瞧了瞧,然后跟着精神头十足的老伴穿过殿前的庭院。老伴在青铜鼎旁停下,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上后横放在鼎中,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你也拜拜。”她扭头以命令的口吻朝身后的老大爷说。 老大爷不情愿的合上双手,应付着晃了三晃。 “你个死老头子……” 老太太嘴里吐出这么一句不满的话来。 然而,正前方的大殿里,一团黑影正毫无生气的铺在地上,流出的液体幻化成诡异花纹,缓缓延伸着。 “啊——!” 当赫然发现大殿地面上的东西时,老太太下意识地发出一阵不亚于年轻女子的尖锐的惨叫,对于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她来说,这一声尖叫估计能让她把另一只脚也给伸进去。 “那……那、那是什么?!来人啊……哎呦妈呀!老头子……快!快打电话叫人……天啊,要遭天谴啊!” 转眼间,老大爷那一脸啥都无所谓的面孔被惊愕取代,他大概从未有一刻想过会有这么一遭吧。 早晨,沈兆墨几人被一阵敲门声狂轰乱炸的吵醒,老书记惊恐的交代了事情原委,他们连洗漱都没来得及,撒腿就往山上跑。 老太太的一声惊世骇俗的尖叫吸引了不少山下的村民,当沈兆墨他们跑到寺庙前,大殿周围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在由于现场残忍异常,没人敢进去,只都在殿外伸头瞧了眼,可就这一眼便足以让好多不习惯此画面的群众跑到树底狂吐不止。 韩清征充当了一回警方内部人员,与老书记两人苦口婆心的劝说村民们离开现场。发现尸体的两个老人坐在不远处打着哆嗦,颇有点下一秒就晕给你看的架势,老书记没办法,只得在通知了沈兆墨后,带着他们先回自己住处。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沈兆墨,也不敢轻易靠近尸体,害怕破坏现场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尸体——到处都是。 李康福虽然脑袋被砸碎,至少其他的地方完好无损,而这人则是彻彻底底的碎成一滩,找不到手,找不到脚,更没有头,有的只是一块块血肉模糊流着恶心液体的尸块,分散丢弃在大威德金刚神像的面前,冷风一吹,血腥味刺鼻。 “亲娘啊……”极富冲击力的画面刺激着穆恒的视网膜,也刺得他太阳穴疯狂的跳动,“阵仗太大了吧,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韩清征背靠木板,脸色发青的看向后院,他不是个害怕血腥的人,僵尸类电影平时就着炸鸡看得乐在其中,然而,该感叹一句现场感就是不一样,还是要长叹一声人心险恶,反正韩清征只看了一眼,就匆忙移开了视线。 “老墨……这该不会就是蝈蝈他们天上地下寻找的人吧……几日不见……当真刮目相看啊。” 沈兆墨抹了把脸,长长呼了口气,还不忘揽过神色凝重的澹台梵音的肩膀拍拍,他顿了顿,阴天加大雾,昏暗的日光下,他的一切情绪仿佛都隐藏在薄薄的雾气之中,让外人看不出一点端倪,半晌,他才用自己固有的冷静语气,命令道:“穆恒,通知郭队,把现场详细描述给他们,让他们做个心理准备。” “成,老墨……”穆恒难得的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人家地盘,我们不能越权,况且郭队的本事你应该最清楚,未必需要帮忙,我们先看看,见机行事。” 一个小时后,郭仁义顶着一脑门子官司率领刑警大军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寺庙,即使提前收到了友情提示,也无法阻止精神薄弱的同志们在看到现场后吐得死去活来。 韩清征看着一个又一个跑进树林的刑警,由衷的佩服自己的承受能力,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太适合当警察了,天生心理承受能力强,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没吐。 撇开韩清征谜一样的自信不谈,吴法医盯着现场没几秒,便心力交瘁的叹了口气,足足等了半分钟,才发自肺腑的感慨了一句:“这案子,真闹腾。” “来找林康福的家伙查到了。”等沈兆墨“穿戴整齐”踏进殿内后,郭仁义双手交叉盘在胸前,语气略微有点暴躁的说:“那该死的王八蛋名叫郝军,35岁,华市本地人,一个大恶不作、小恶不断的混混,听说还有点黑道背景,未婚,父母都在乡下,已经跟这混账儿子断绝了关系,如果这人是郝军,不知道他父母……会不会给他收尸。” “郝军和林康福的关系呢?” “郝军曾是那家工厂的保安,因为偷盗厂里的东西一年前被厂长开除,他跟林康福臭味相投,我派人去厂子里问过,在郝军没被开除之前,跟他最铁的就是林康福,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郝军交际圈很复杂,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还没查清计划绑架的其他成员,但是……” “你怀疑厂长?”沈兆墨一言点破郭仁义的想法。 “现在来看,厂长的嫌疑最大,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有人企图伤害她,怎么能不恨。” “你也说是企图,厂长未必知道他们的计划。” 郭仁义没吱声,他心中同样清楚这道理,然而,调查嘛,总要找个点进行下去,否则不就走到头了。 “吴法医,尸体怎么样?”郭仁义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头问蹲在地上满脸黑线的法医。 然而,就听法医冷笑一声,“哼!我现在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该死,剁得也太碎了,下半身找着了吗?!” “那儿。”澹台梵音的声音此时从另一侧传来,众人望过去,见她站在大殿的后门外,手指着面前的一个角落,“人类的盆骨比想象的要结实,并不是容易切碎的,不就在那儿扔着嘛。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应该是个男性。” 郭仁义眨巴眨巴眼,直接愣住了。 吴法医小心移步,走向澹台梵音指向的角落,“眼神够好使的,确实是男性,谢了。”说完,他竟举着尸块朝她晃了晃,惊得澹台梵音出了一身冷汗。 “嗯……”吴法医扫视了一圈现场,“现在的尸块大大小小加起来共有二十三块,找不到脑袋,估计是打碎了掺和在里面了,从这些尸块的切面来看,凶器还算锋利,但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死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沈兆墨问。 “拼出了一双脚,一双手,所以是一个人,至于死者是不是郝军,就要等dna鉴定了。” “郝军有案底,得出结果不难,吴法医,先确定死者身份吧。” 吴法医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说:“尸体损害得太厉害,你们得给我一点时间,如果要确定是否是连环案,还要找到头骨碎片拼接起来后才能得知,要是还是那种奇怪的伤口,应该就能判定两人被同一种凶器所杀。” “奇怪的伤口?” 郭仁义给旁边的同事比划了一下,后者立刻取出一张照片递到沈兆墨面前,那是拼接好的林康福头骨后侧的照片,边缘不齐的大洞占据了大部分画面。 “啥玩意儿啊这是?怎么跟开颅手术似的。”穆恒龇牙咧嘴的问。 “谁知道啊,尸检的结果显示就是脑后的这个伤口要了林康福的命。” 穆恒一指地面,“这个也是这么死的?” 吴法医抢在郭仁义前说了声,“拼接完后才能知道。” 正当吴法医指挥着实习法医们将石块小心装袋,何老爷子从山下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由于跑的太急,他脸通红,胸口猛烈起伏,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边喘边喊道:“是大威德明王!大威德明王显灵了!” 作者的话:昨天忘记改章节数了,昨天的第8章已经改为了第195章,给大家造成困扰,十分抱歉。 第208章 身份 寺庙之中的两起凶案在村中掀起轩然大波,特别是第二起,佛门清地俨然成为人间炼狱,亲眼见到血腥现场的村民们几乎都是直接奔向何老爷子家,或是为求拔出邪祟,或是为祈祷平安,甚至为了兴师问罪,无论哪种,都证明了众人心中的震动是何等的剧烈。 说来,何老爷子也是倒霉,本来在家悠悠闲闲的喝着小酒、读着报纸,冷不丁从天而降大量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老爷子一个头两个大,暴脾气险些没压住,足足被吵了半个钟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大脑嗡的大响一声后,急忙跑上了山,之后就发生了澹台梵音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郭仁义挠了挠头,冲着外面两个同事摆了摆手,两人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朝老书记做了个禁止入内的手势。 “你们……”何老爷子指着大威德金刚的神像,澹台梵音很快就注意到他语气中的气急败坏,“案子你们不用查了,这是大威德明王降下的惩罚,这个人是个恶人,所以该死,就这么简单,你们赶快离开,我要把罪人的血涂在明王像上。” 说完,何老爷子提起一口气就要往里闯,两个警察伸手去拦,可面对老人,不敢用劲,怕老头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下来个碰瓷,就算不担责任,说出去脸上总归无光。 “你俩站那参佛呢?快拦着啊!”郭仁义的一声咆哮让两个正做思想斗争的警察瞬间回过神,各伸开一条胳膊,形成了道人肉栏杆。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赶紧让开!如果不将罪人的鲜血涂抹在神像上,我们这村子就有灾难了,你们拦着我,就是残害村民的凶手!” 一定硕大的帽子直直扣在了两个警察的脑袋上,砸的他们愣在原地,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何老爷子气运丹田,从内而外吼出了一串控诉之言,“你们肯定认为我不过就是个老头子,守墓守得脑袋都不正常了吧,哼!我正常的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威德明王的力量不是你我这等俗人能够评判的,你们不相信,不等于不存在,我们何家在这片地上住了几百年,就因为谨遵祖宗留下的教诲,村子才能平安无事,你们这些外来人,赶紧离开。” “这老头没事吧?”郭仁义凑到沈兆墨边上,边听着老爷子慷慨激昂的演讲,边轻声问。 “何家代代守墓,老爷子一辈子跟寺庙神明打交道,有这种反应不奇怪,而且这个村子本身就营造出这样的气氛。”沈兆墨说。 澹台梵音从后院绕回来,她视线离开地上向神像的方向看了眼,眉角和两腮,鲜红的血液干燥后成惊悚的黑红色。 她与袁老教授一样,对大威德金刚的传说感兴趣的同时,似乎更是被故事可能暗藏的历史内容强烈的吸引了。环境往往在潜移默化之中给人造成影响,这个村子就是个典型例子,比如眼前的凶杀,这样是换了别处,人们的话题则是集中在凶手如何变态,如何精神失常,但在这里,却让人们、特别是有些年纪的人觉得是不是大威德金刚显灵,惩罚了有罪之人,如若说他们愚昧无知,难免妄下断言。 “丫头,你能明白吧,明白就让我进去。”何老爷子大声叫住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露出困扰的神情,“老爷子,这我可做不了主,您得问这边的郭队长。” 郭仁义在毫无预兆之下接了个烫手山芋。 面对凶神恶煞、却打不得骂不得的老头,郭仁义烦的快把自己挠秃了。 最后还是沈兆墨出面摆平,在他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亲切充满阳光的笑容下,何老爷子炸开的毛好歹出现了理顺的迹象,再加上澹台梵音在旁助攻,老爷子才勉为其难的答应让澹台梵音代他涂抹神像。 唉,这老头也真是老糊涂了,用指甲盖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韩清征从后侧的门外探进头,“澹台,你真要涂啊?” 澹台梵音赏了他一个特大白眼,“涂个鬼!你缺心眼啊,这种话都信。” 韩清征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似乎味儿不太对。 “那你打算怎么跟老头交代?” “交代什么,神像上不是有血嘛,告诉他已经涂过就行了,他眼睛又不是检测仪,还能看出神像上没有两套dna啊。” “你也会骗人?” “骗人可是最基本的生活技巧……你准备杵那多久,我们下山了。” 郭仁义扯着嗓子喊了声“收队!”,山上的一群人再次浩浩荡荡、跟行军似的走下山。 由于家里的夫人下了最后通牒,而老教授又表现出一副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的强硬劲,澹台梵音觉得自己就是猪八戒照镜子,搁哪头都做不成人。 她也有点受够了,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受夹板气,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老教授一阵挣扎叫嚷中,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韩清征一起拖着他塞进了警方派来的船里。 然后,几个人跟着郭仁义暂时离开了小岛。 之后的几天,华市警局的刑警们每天都生活在噩梦里,每每路过法医部,他们就能听见里面“咕嘟咕嘟”煮东西的声音,至于煮的什么……谁都不敢往下想。 吴法医盯着他那口冒泡的大铁锅,时不时用勺子搅拌两下。 郭仁义:“……” 他真要吐了。 “……我看你就差搁葱花了。”郭仁义干咽一声,浓烈的味道直灌鼻腔。 吴法医捞起一块瞧了瞧,又放回水里,“肉都是肉,不过是产肉的品种不同,在饥荒年代,饿极了的百姓可连人肉都吃,本质上讲,我们跟鸡鸭猪牛这类牲畜没什么区别……这块差不多了。” 郭仁义眉毛皱成一团,眼看着吴法医又夹起一块带着头发的肉,抖了抖。 他暗暗做了今后吃素的决定。 “尸块怎么样?”他撇过头问,同时咽了口忍着胃中反起的酸水 吴法医放下夹子,走到解剖台,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基本上拼出了个人,只剩下锅里的脑袋,身体上没有致命伤痕,血液中无毒药或是镇定药物,按照你要求,做了dna化验,结果显示受害人就是郝军。”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准确的死亡时间有点悬,毕竟内脏不见了。”吴法医两手一摊,“我只能根据尸体的状态给个大概的推测,直到那对老夫妇发现尸体,这人起码死了12个小时了。” “内脏都没有了?” “一块都没了,连眼球都不见了,郝军也真够惨的,好好的一个人,死的时候成了一坨肉,哎呀,悲哀啊,悲哀啊,太可怜了。”吴法医一边说,一边再次搅动沸腾的铁锅,模样配上台词,瞬间惊悚感爆棚,令郭仁义寒毛直竖。 脑中回想着吴法医亲自上演的恐怖电影,郭仁义顶着快要爆炸的脑袋走回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沈兆墨和穆恒坐在那跟人聊天。 “你们没回去?”他诧异的问道。 穆恒伸手就是一胳膊搭在他肩上,“蝈蝈,我们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反正我俩都请了年假,回去也没事,不如留下来帮帮你。”穆恒笑的一脸神秘……也笑得欠揍,“要论奇难案件,我们经验丰富,帮你指个方向还是做得到的,唉,别急着说谢谢,抓到凶手再谢也不迟,再说,咱俩谁跟谁啊,救你,我责无旁贷。”说完,他晃了晃那条隐形的大尾巴。 郭仁义:“……” 这个贱人! 郭仁义这个人……也不清楚是不是物以类聚,反正穆恒的朋友多多少少都有些另类,他的地盘意识没有这么强,并没有自己家的案子就要自家人破这种空洞无意义的观念。 既然别人都好心伸出橄榄枝了,要是不接着,岂不是太矫情。 “郭队,”就在这时,一名同事匆忙跑过来,“郝军的姐姐来了。” “郝军还有个姐姐?”穆恒惊讶问。 “是有个姐姐,原本是想找郝军才联系她的,没想到……算了,早晚都得说。” 等他们走到接待室,郝军的姐姐正在里面来回踱步,看神情,人还算冷静。 “警察同志,是不是我弟弟又犯什么事了?”由于进来的人太多,郝军姐姐的眼神来回移动,最后固定在最前方的郭仁义身上。 “郝女士,您先别急,您跟您弟弟多久没见面了?”郭仁义决定慢慢问。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说出来都丢人,我们一年多没见面了,我根本不想见他,他也跟家里断了联系。” “你说又犯了事,他之前犯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还不是把人打了,蹲了监狱,前几年才放出来,结果该怎么混还怎么混,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去一趟监狱就跟去旅了趟游,转头就忘。” “他仇人多吗?”穆恒问。 “警官,你应该问,有谁不恨他。”郝军姐姐抹了把脸,“我那个弟弟就是来讨债的,搅得我们家没一刻安宁,我爸妈也让他气病了,现在这个家靠我一个人撑着。警官,他到底怎么了?” 郭仁义沉默了几秒,“他死了。” 郝军姐姐眨眨眼,平淡的说了句:“哦。” 不伤心,也没感到大快人心,只是不咸不淡的来了句“哦”,就算听到陌生人死亡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无所谓。 沈兆墨不禁心中叹息,郝军这辈子活得够没劲的。 “……郝女士,你弟弟是被人杀害的,你有没有怀疑对象?”郭仁义继续问。 “没有,想杀他的人太多了,我可猜不出是哪个。” “那你听说过林康福吗?” 郝军姐姐摇摇头。 穆恒和沈兆墨面面相觑,沈兆墨低头思考了几秒后,离开了接待室。 他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摸出电话给蒙猛发了条语音信息:“萌萌,动用你在华市的势力帮我查两个人,林康福和郝军,我要知道他们最近跟谁走的比较近,在计划着什么,尽量细点,还有如何能行,把这些人带过来,谢了,回去请你喝酒。” 第209章 邱蕊 一物降一物,祝梅就像个捉鬼的,袁教授一见她立马消停,一张机关枪似的没完没了的嘴、舌头打结的厉害,站那话都不会说,之前那股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的硬劲,瞬间化成了一缕青烟卷进随之而来的风中。 袁老教授傻笑两声:“……夫人。” 这是他讨好时用的称呼。 祝梅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撇过头朝澹台梵音慈祥的微笑道:“辛苦了,拽出来不容易吧。” 澹台梵音苦笑:“还行,习惯了,倒是还得麻烦师娘您大老远跑一趟。” “没事,我刚好活动活动筋骨,顺道把这死老头死拉回去。曼殊岛的案子闹得挺厉害?” “是,又死了一个。” “你留下调查我没意见,你这孩子性格就这样,拦也拦不住,不过万事小心,别啥事都冲到前头,政府又不给咱发奖金。” 澹台梵音立刻甜甜一笑,“知道了,还是师娘疼我。” 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祝梅就喜欢听澹台梵音撒娇似的腔调,他们老两口没有女儿,有一个儿子和她混账老头子是一丘之貉,天南海北的瞎跑,让她深深觉得几十年的心血到头来喂了猪,爷俩都是一样的白眼狼,所以对这个长得可爱嘴又甜的学生打心底里疼爱。 祝梅面上笑着,手拽着,不,应该是掐着袁老教授的胳膊,说:“事情结束后来家玩,师娘给你做好吃的,喜欢什么尽管提,我都给你做……” 不等她说完,袁老教授作死的嚎了一嗓子,“澹台,寺庙的事留个神,有什么进展一定要记下来,回头写份报告交给……” “交个屁!你想把人孩子累死啊!越老怎么越烦人呢,要写你自个写去。赶紧进去,车都要开了,误了车我拿你是问!” “小梅,你就不能对我友好点吗?” “少废话!” 祝梅推了一把袁教授,不一会,两人就消失在人潮涌动的车站大厅。 总算把这尊佛请走了,澹台梵音心道,不得不承认,不用自己把袁教授押解回府,确实轻松不少。 这时,手机响起,澹台梵音眼睛还盯着乌泱泱的车站安检,看都不看的就接起来。 “教授走了?”由于环境太嘈杂,她眯着眼皱着眉头才能听见沈兆墨的这句话。 “兆墨,这里太吵了,有事我们回去说。”她把手堵在一只耳朵里,大声喊道。 沈兆墨犹豫了几秒,不轻不重的“哦”了声,接着也提高了语调说道:“我给你发了个地址,你到这个地点来,有个事需要你配合一下。”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华市的冬天,太阳就跟出嫁前的新娘子害羞见人、说什么都不肯露出脸来一样,因此阴天占据了大多数。 满大街都是临近圣诞节的气氛,商家们争先恐后的推出各类供恋人们你侬我侬的特色产品,圣诞老人就跟组团旅游似的到处都是,其中一个还吓坏了个小孩,正抱着孩子不知如何是好,话说这年头圣诞老人竟能把孩子吓哭,该说现在的孩子们都太脆弱,还是如今的圣诞老人都杀气腾腾的。 雪如期而至的飘洒在城市上空,马路上一层薄雪已经被及时铲走,就算如此,车行上方,仍旧小心翼翼。 按照沈兆墨给的地址,澹台梵音乘车来到一处较为寂静的公园,寒风瑟瑟,公园里没多少人,就算有人也都是捂的严严实实跟赶火车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谁都不愿意多逗留一会儿,欣赏一下这片寂寥的冬日景色。 从温暖的出租车里钻出来,澹台梵音打了个寒颤。 沈兆墨,这人假如一个人呆着,简直就是一座等身雕塑,一声不吭,连动都不动,不仔细看,你会认为他眼皮都不眨。这人在待人处事方面确实有一套,谈吐也不凡,可有时候,安静也是真安静,把他一个人往那一放,就是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来他一个字,沉默的能让人抓狂。 澹台梵音抬眼看着前方那尊“风中雕塑”,又打量了眼这处公园,发现这地还挺眼熟的。 “冻死了,沈大队长,什么事必需在这风雪天里做啊?”澹台梵音紧了紧围巾,那条围巾还是在曼殊岛沈兆墨给她的。 沈兆墨走到她身旁,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只手绕过她肩膀,几乎是把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整理她被风吹得狂放不羁的头发,只是在大风天里,再怎么整理都没什么效果。 “在这天约会会死人的。”澹台梵音握住他的手,打趣道。 “我们要等厂长的女儿,邱蕊。” 沈兆墨这点好,有什么直说,很少绕弯,好像是因为曾出现了太多由于稍微拐了个弯,就被别人曲解到令人咋舌地步的例子。 “厂长的女儿?”澹台梵音从他怀中挣出来,“就是林康福和郝军想要绑架的女孩?你们今天不是去问她爸吗,怎么找上她本人了?合适吗?” “他爸不好好说人话,没办法。”沈兆墨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邱蕊的老爹邱彦豪尖嘴猴腮的,打扮得体体面面,双眼豆丁大小,眯起来等于自动隐身,硕大的鼻子突兀的按在脸上,几乎就是按了一头大蒜,他那么一笑,宛如见到唐僧的妖精,满满的不怀好意。 这位邱厂长估计是忙晕了头,神经短路了,问他十句,只有一句能给你“回答正确”,其他的均是想起什么说什么,鸡同鸭讲、答非所问,郭仁义直纳闷,这种智商的人是怎么做到厂长的,最后摇摇头,感慨了一句血缘就是伟大。 对于林康福和郝军,邱彦豪明显不老实,谎话瞎话一大堆,什么也不知道。而郭仁义却查出,他曾在喝醉酒后大骂那两人恩将仇报,郭仁义猜测邱彦豪或许已经察觉了绑架计划,毕竟林康福和郝军的脑子比他还不好使,他俩那点脑容量想计划缜密的绑架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看过坑爹的,坑女儿的还是第一次,这女儿就跟捡来的一样,生死无所谓,邱彦豪这不靠谱的爹,让郭仁义以及穆恒、沈兆墨,包括前去凑热闹的韩清征都醉了。 “你怎么知道邱蕊一定知道些什么,不过一个孩子而已。”澹台梵音若有所思的问。 “邱蕊小时候走丢过一次,还差一点被人贩子拐跑,多少要比平常孩子敏感。据她老师说,邱蕊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算好,上课总是走神,放学后要留到很晚才肯回家,而以前她都是直接回家的。”沈兆墨顿了顿,“重要的是,邱蕊在林康福死的前一个星期没有上学,称病待在家里……” 澹台梵音露出副有些暧昧的笑容,“这有什么,也许是青春期的特殊烦恼——恋爱,你没想过这个可能吗?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了爱情哪怕私奔都是正常。” 沈兆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有类似的经验?” 澹台梵音笑了笑,“你认为呢?” 他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接她的话茬,而是轻描淡写的说:“考虑是考虑过,在我知道她近期险些被绑架过一次前。” “什么?”澹台梵音立刻正色起来。 “郭队返回的消息,他找到经常跟郝军混在一起的朋友,从他口中得知郝军之前绑过邱蕊一次,没得逞,中途让她跑了,邱蕊请假在家实际是由于害怕,奇怪的是,邱彦豪始否定这个问题,不管怎么问都说没有这回事,那孩子最近的一系列不正常,恐怕跟这段经历相关。” “……孩子是他亲生的吗?” 沈兆墨冷笑道:“是有不能报警的理由吧,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在询问的时候跟我们打哈哈。” “而看到邱彦豪对绑架置之不理的林康福,决定再实施一次……邱蕊这孩子是找谁惹谁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邱蕊一出场,沈兆墨不禁吓一跳,眼前的少女只有嘴巴和额头跟邱彦豪相似,长得不知比她父亲好看多少,文文静静的双手放在身前,遇见生人礼貌的笑笑,稳重的性格仿佛不太符合她这个年纪。 沈兆墨认为可以直接把她爸忽略了,那种滑不留跟泥鳅一样的老滑头才教育不出这样大家闺秀的女儿,应该是她妈妈的功劳。 “请问,”她试探性的打量着沈兆墨,“您是沈警官?” 沈兆墨点点头,掏出警官证递给她。 澹台梵音一愣,随即在心里装模作样的赞扬:‘不愧是人民警察,放个假警官证都不离身,真是随时准备为社会主义建设而奋斗啊!’ 邱蕊把警官证还给沈兆墨,沉默了一会儿,才紧张的问:“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你险些被绑架的事” 邱蕊一惊,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绑架……我……我没被绑架啊,你们弄错了。” “我们……弄错了?”沈兆墨故意把每个音拉的很长,邱蕊身体紧绷,头微微垂下。 沈兆墨呼出一口白气,缓缓地说:“作为孩子,自然而然的认为父母就是守护神,他们会保护你们不受坏人的伤害,可当这个理所当然被打破,你就直面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实——有时候连父母都不能信任,那种打击、失落,那种遭到背叛的感觉,那种……深深地恨意,是不是日夜都在折磨着你?” 邱蕊咬住了嘴唇,仿佛忍耐着不哭。 “但是你自己难道不想讨回公道吗?你并非你父亲的附属品,不需要为他的行为买单,你从坏人手中逃出来,你很勇敢,现在呢?敢不敢为了自己再搏一次?想不想让绑架你的坏人们付出代价?” 澹台梵音默默的盯着女孩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邱蕊才发出微弱的夹带着委屈的声音。 “我……想要报警,但是……我爸不让。” 沈兆墨叹了口气,低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一旦报警,会给工厂带来麻烦,说……反正我没受什么伤,就让我别声张。” “绑架你的人有几个,你认识吗?” “绑我的一共两个,但我听到他们在打电话,说事办成了,所以我想大概还有其他人,他们戴着头套看不见脸,听声音也不熟悉。” “你真没有见过可疑人?” “没有,不过有一个我爸以前的助手,我曾在学校门口见过几次。” 第210章 去月老树看看 沈兆墨神色一凛,“在你被绑架之前见到的?” “是……该怎么说呢,要不是他自己告诉我是爸爸的助手……不,我记得他说的是秘书,总之,如果他没有自报家门,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在我爸手底下工作的人多了去了,除了偶尔送我去学校的司机,其他的没几个我认识的。” 这是实话,邱蕊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极少去邱彦豪的工厂,她有自己的生活圈,没有理由记住工厂工作人员的面孔。 “我小时候曾差点被拐卖,所以见到陌生人会……会有些紧张,那个男人,刚开始是在远处看看我,他大概认为我没注意到,可是……我对他人的视线比较敏感,他跟了我四五次,每次跟到中途就不见了,我很害怕便告诉了爸爸……”邱蕊有些犹豫,“但爸爸他……” 显然,邱彦豪这“继父”没当回事。 雪花又开始从天空飘下,沈兆墨领着邱蕊来到公园附近的咖啡馆,点了杯热巧克力,邱蕊道了谢,随即用冻的发红的双手紧紧捂住杯子。 沈兆墨放轻了声音,“后来呢?” “……我想考音乐类的大学,所以每周六要去辅导班上一对一的小提琴指导课。那天,辅导课结束的晚,本来跟我一起回家的同学已经回家了,我只好一个人往家走……从辅导班到家要穿过一处公园,就跟这处公园差不多,结果我一拐进公园,对面猛地窜出个人来。”邱蕊顿了顿,“我大叫了一声,想要喊救命却被他给拦下来,那人长得挺干净,年纪不算大,见到我就一直对我笑,他告诉我是爸爸的秘书还是助手之类的,我记不太清了,他说曾在爸爸手底下工作过,以前见过我等等,然后,他提起一袋子东西,让我转交给爸爸。” “什么东西?” “一个礼品袋,里面大概是礼物之类的吧,我没接,家里有规定,如有陌生人托我转交给父亲礼物,一律不准接受,况且我感觉他没安好心。” “怎么说?”澹台梵音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假如……假如他跟踪我是为了找合适的时机跟我搭话,那么干嘛每次中途就不见了?那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啊,为什么他会在我独自一个人时不见呢?退一步说,他不想让我误会,想选择人多的地方跟我打招呼,那就应该在学校附近,事实上,他在学校附近也没有任何动作。我后来想了想,平常我独自回家,从学校到家的那条路上再怎么安静,也总会有几个路人,然而那天,或许是因为天气原因,也可能是由于时间,那处公园里竟一个人都没有,而这时他却跑来跟我搭话,不是没安好心,又是什么呢?” 这小姑娘挺聪明,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跟踪的你?” “我……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拿出镜子假装补妆借机观察身后的情况,于是,我就学着……拿手机照了照……” “除了让你转交礼物,他还说什么了?”沈兆墨问。 “没有了,他让我回家小心点,另外把见过他的事告诉爸爸。” “你说了?” “……说了,结果爸爸他……打了我一巴掌,”邱蕊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他很生气,非常凶,而且是生我的气。” 邱彦豪这个神经病爹,跟踪狂对女儿搭讪后,竟把自己女儿打了一顿,澹台梵音怎么听怎么不可思议。那人手中的“礼物”估计就是惹邱彦豪炸毛的原因,就是说,这个人由于自己所期望的目的没有达成,才选择绑架邱蕊进一步威胁邱彦豪。澹台梵音在心中暗暗冷笑,不管这人是谁,他这算盘怕是打错了,依照邱蕊的讲述来推测,就是把刀架在邱蕊的脖子上,邱彦豪也绝对无动于衷,甚至不屑的能鼓鼓掌,再说一句:随你便。 “绑架是多久以后的事?”沈兆墨沉声问,听语气,他被邱彦豪“不同寻常”的反应惹得不太高兴。 “大概是三四天之后。”邱蕊说,“也是个星期六,就在我下了指导课回家的路上,由于快比赛了,那段时间结束的都很晚。我走在路上,碰巧那一带的路灯有几个坏了,光线有些暗,那些人动作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叫就没知觉了,等我再睁开眼,自己在一辆车上,好像是中间出了差错,才在路上耽搁了,我……我那时的记忆比较混乱,只记得拼命的跑……得救后,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自己单独回家,都是等着妈妈下班后跟她一起回去。” 之后,邱蕊沉默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无意识的喝着杯中的热巧克力,阴郁且畏惧的眼眸逐渐被升腾起的热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少女的脸色在日光与灯光共同的照耀下,越发憔悴。 屋外的雪花下的大了些,邱蕊转过头望向窗外。她喜欢雪,晶莹剔透,纯洁无暇,洁白透明的结晶体所塑造的世界带给她无限遐想,然而如今,这片雪还能不能产生快乐,连她自己都不好说。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一人搅拌着一杯咖啡,等着神游在外的少女再次开口。 邱蕊望着窗外,忽然说:“我以为我很幸福,父母对我关怀备至,我想做的事他们从来没有多加干涉,还让我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我……一度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这样的父母,但没想到这种幸福如同泡沫,戳破了后,什么也没剩下……也许被他们绑架然后杀死……会比较好,至少我不用这么难受了。” 沈兆墨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身旁的澹台梵音打断。 “我啊,从没感受过父爱。”澹台梵音随着她的视线看着窗外,“直到现在也不明白父爱究竟是什么。我父母关系不好,简单的说他俩就不是一路人,从我有记忆开始吵架声就没停过。我不是没有从我爸身上渴求过爱,只不过每次都是以一顿臭骂收场。离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给,一个月抚养费就只给三百,所以,我和妈妈最开始用的是舅舅们淘汰下的家具。人人都说因为你从为得到过,所以比不得得到再失去后的伤害大,可是求而不得,不会更加痛苦,更加绝望吗?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该死上千遍万遍了。”她把视线移回邱蕊身上,“说句遭天谴的话,父母虽然生养你,但毕竟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迟早要离开,客人人品好,你就跟他多说几句,人品不好,不理他不就完了,至于绝望、痛苦,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一个连你的生命都不顾的父亲,为了这样的人要死要活,你傻不傻啊!以后日子那么长,难不成你打算在痛苦中度过吗?那些真正心疼你、希望你幸福的家人们,他们又该怎么办?” 邱蕊低下头,低声抽泣起来。 沈兆墨叹了口气,拿出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串号码,塞到她手里,嘱咐道:“这是我手机号,以后想起什么,直接给我点电话,今天的见面别对你父亲提起。另外,我需要你配合画张画像,明后两天可能再打电话给你。”他看了眼邱蕊面前空空的杯子,“走吧,我们送你回家。” “不用了,谢谢你,”邱蕊抹掉眼泪,“我想自己走走,请放心,我懂轻重,不会对爸爸说的。” “这儿离你家远吗?”澹台梵音随便一问。 “挺远的,不过不要紧,走的时间长有利我认真思考清楚。” 离家远?怎么会? 澹台梵音奇怪的瞥了眼沈兆墨,后者面无表情的说了句“好吧”。 沈兆墨默默地看着邱蕊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朦胧的雪景中,才缓缓开口:“刚才的事情,我头一次听你说。” 澹台梵音正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外面,听见他的话,笑了笑,“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说它干嘛,我又没打算卖惨。” 类似的话沈兆墨曾经听过,那是当澹台梵音叙述她被如何洗脑时说的。 “你过去的回忆好像都不太美好。” 澹台梵音一愣,接着抱住沈兆墨的胳膊:“谁说的,我跟我妈相依为命的回忆就很美好,还有,跟你在一起的回忆也很美好。”她垫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要笑不笑的轻轻抿了下嘴,“所以,沈大队长,陪我去那棵著名的月老树下看看呗,那好像是恋人的朝拜圣地。” 沈兆墨:“……” 他举着杯子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随后,煞有介事的正色道:“天、咳咳、天太冷了,都下雪了,改天再去吧。” “改天是什么时候?” “……临走之前。” 这处公园本身没什么特色,不过由于公园尽头一棵参天巨树让有心人传的神乎其神,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灵的都快成精了,才让这落魄小公园在主题公园满天飞的闹市中存活下来。 巨树名为月老树,名字起的相当不走心,相关传说也非常落俗,一句话概括就是恋人在树下亲吻便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听上去扯的不行,可就有人吃这套,特别是情人节、七夕、520、平安夜、圣诞节,那树下整个就是一“少儿不宜”,方圆十里都飘荡着粉红色的甜腻气息,正常人隔着八丈远就能给恶心跑了,这月老要是真跟天上瞧着,保证也能给腻歪吐了。 亲一下就能地老天荒,那民政局办理离婚的部门就得双手高举直呼“万岁”了。 澹台梵音原本不清楚,还是韩清征一脸猥琐的抱着旅游手册跑来告诉她的。 起初,她只是单纯觉得地方很眼熟,然而当邱蕊说这里离她家很远时,澹台梵音心里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约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是个内心脆弱的少女出来见面,不在她家或是学校附近,偏让人赶到一个老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还把自己也叫来,美其名曰叫来帮忙,实际上询问时她就一摆设,什么忙也没帮,这样想来…… 沈兆墨同志的假公济私做得越来越到位了。 澹台梵音憋住笑,“都已经到这了,不去怪可惜的,而且下雪天浪漫,马上就过节了,树下的人只会多不会少……难道沈大队长是要在众人的瞩目下跟我亲吻起誓吗?” “别胡说。”沈兆墨轻声斥责,一丝红晕悄悄爬上耳垂。 “现在去吧,趁着没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 “因为都等着平安夜和圣诞节呢,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沈兆墨不吱声。 “兆墨……” 就在澹台梵音玩的正起劲,打算再进一步逼问时,郭仁义打来电话——郝军的头骨拼接结束,后脑部同样有个骇人的大洞。 第211章 纯金凶器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坐地铁一直到华市最大的商业区,再走一段路,拐进琳琅满目、店主们扯着嗓子吆喝的步行街,说是步行街,其实就是一条狭长古朴的街道,两排暗灰色两层砖房的一层为各类小商店。 当他们从古色古香的步行街拐角转过弯来的时候,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环境相比方才截然不同,就像以一条街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那是市区直接通向邻市的一条交通大动脉,同时这片也是各类政府机构扎堆的中心,宽阔的马路两旁被一栋栋看上去就神圣不可侵犯的建筑所占据,当澹台梵音看着那一排庄严的、挂着国徽的楼宇的时候,简直难以相信这些楼宇和他们离开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商业广场是靠在一起的。 她玻璃球似的透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这地放选的真不错,就近就可以吃喝玩乐,问题是……” 背后,不知哪个中邪的哥们对着话筒应景的嗷嚎了一嗓子,音调拖得老长,山路十八弯的直接拐到了大西北,硬生生把一首歌唱的像嚎丧,也赶上那话筒质量是真好,清晰加震撼,惊得澹台梵音浑身一哆嗦,感觉这声魔音瞬间穿透了大脑皮层,星火燎原似的席卷了所有脑细胞,她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灵魂的拷问。 澹台梵音按了按被蹂躏的险些报废的耳朵,叹了口气,“看来,现在的公务员神经都够粗的,在这种环境下愣挺住没被吓出精神衰弱,着实令人佩服。” 沈兆墨笑了笑,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楼宇建成在前,商业街在后,不能说因为有了商业广场,就让政府大楼集体搬家吧。今天是周六相对热闹些,工作日时就安静多了。” 就在这时,又一声足以使天地变色的歌声从后方直插过来。 澹台梵音:“……” 她想把唱歌那人活埋了。 院子里是一片修建的跟狗啃了似的杂草坪,几株冬青正在鬼哭狼嚎的环境中顽强的生长着,面向街道的正门、长方形立体的牌子上刻有华市市公安局这几个黑体大字。澹台梵音在牌子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细细扫了眼这栋钢筋水泥、跟两脚扁形插头一样中间少了一截的奇特建筑,不由得挑挑眉。 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小伙子站在门口警备室的窗口旁,向里探头正说着什么,察觉到澹台梵音和沈兆墨,便缩回脑袋好奇的上下打量。 沈兆墨出示了警官证,说明了来意,等执勤警员打电话确认一番后,他们才进去。 郭仁义、穆恒、韩清征正聚集在法医办公室,吴法医拎着新鲜出炉的化验报告,左看看、右看看,随后耸耸肩,无可奈何的将这份莫名其妙的报告扔到了一边。 没过多久,沈兆墨带着澹台梵音来到法医办公室,澹台梵音照例扛回了一大包吃的,颇有点想守着尸体开party的架势。 一见吃的,韩清征双眼立刻放光,他今儿走的急,没在包里装上足够的口粮,如今弹尽粮绝,饿得他耷拉着脑袋如同旧社会里的小白菜,凄凄惨惨、可怜巴巴的。 当然,澹台梵音没觉得他有多可怜,她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冷,觉得韩清征那目光中都淌着口水。 “头骨在哪儿?”她开门见山,随手把一大袋吃的塞给韩清征,后者高兴的就差抱着她亲上几口,急忙扒拉挑出几样自己喜欢吃的零食,坐在椅子上埋头吃起来,跟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这位爷,您至于吗? “你要看?”吴法医有些吃惊,小姑娘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口味还挺重。 澹台梵音给了他一个“当然”的眼神。 吴法医长长的“哦”了一声,转身带他们来到隔壁的解剖室,掀开解剖台上的白布,一颗白中带黄的骷髅头骨出现在银白色的台子上,同时出现的还有碎成一截截的尸体。 澹台梵音凑近了头骨,由于这次骨头比较完整,因此拼凑完后,后脑出现了一个较为光滑的圆形。 “创口很光滑啊。” “这次比较幸运,创面算是完整,因此我推断造成死者后脑创口的凶器顶端很尖,郭队长曾提到过钉吸血鬼的木钉,东西虽然不对,但却很形象,实际上凶手所用的东西跟木钉十分相似。” “木钉……”澹台梵音小声嘟囔,“创口直径多少?” “大约五厘米,直径五厘米的东西那么多,范围太大,根本判断不了具体是什么。” “吴法医,去掉皮肉之前,是否在碎片边缘取样化验?” “我正头疼呢……”吴法医走回隔壁,再回来时手上拿着那张扔在桌角的检测报告,“这操作我就看不懂了,里面的成分每个我都知道,可凑在一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澹台梵音接过报告,眼睛跟着表格一行一行的向下移动——钙……麟……各种无机物……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符号上。 “au,金?” 吴法医苦笑一声,“百分之百纯黄金,不含一点杂质。” “林康福的头骨上也有?” 吴法医点点头。 “黄金?”沈兆墨大吃一惊,“两名死者是被黄金制的器具杀死的?” “金贵吧。”穆恒似笑非笑的手搭在解剖台上,“老墨,咱俩办过多少起案子了,用黄金杀人还是头一遭,哎呀,人活长了就是好,啥新鲜的都能见着,我觉得这俩人死的也算值了,世上有几个人能被黄金杀死的,他们死后都能笑出声来。” 顿时,屋内众人集体郁闷。 “肯定不是实心的黄金,那玩意谁扛得动。”跟牛反刍似的嚼个不停的韩清征从法医室探出头,“空心的也不可能,头盖很坚硬,穿透它几乎要用上吃奶的劲,外力过大容易导致外观变形,那么就不可能杀死第二个人,除非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这算是其中一种可能,我更倾向于在某种东西上镀了一层黄金。” 韩大爷难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 澹台梵音没吱声,默默的读着检验报告,眼睛扫到土壤一栏时,眉头微微皱了下。 “土壤成分不太对啊,这个成分是……” “母质层,土层表面50-60厘米以下的土壤层,两个死者的碎裂的头骨上都有母质层土壤的成分。” “只在头骨上,身上有吗?” “身上没有,只在头骨,怀疑是从凶器上粘到的。” “就是说,黄金制的凶器很可能曾被埋在很深的土层里。”沈兆墨瞥了眼分析报告。 “古墓的陪葬品?”韩清征漫不经心的问。 “不好说,虽说埋在深土中,但不一定是古墓,也可能藏东西的时候挖了个深坑也不一定。”郭仁义质疑道。 “又不是在拍电视剧。”穆恒补了一句。 沈兆墨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面上一副思考的表情,澹台梵音从以前就觉得,这人思考事情时的表情十分迷人。 澹台梵音放下检验报告,心里把事件捋了一遍——两名死者死在曼殊岛的寺庙之内,其中一个的死状还跟传说中行脚僧惩罚恶人的方式相似,凶手使用的凶器为黄金包裹的下细上粗的柱体,而且,这个东西在杀人之前曾被埋在深土之中。 林康福死后脑袋遭到严重击打,可身体是完好无损,然而,郝军却是被分尸,显然,凶手对郝军的情感更强烈,这是为什么?在郝军的死上,寺庙并非第一现场,尸体是被分尸之后特意搬到大殿中的,说起来,林康福的死亡也有相同的疑虑,花这么大力气,凶手图什么?为了营造出大威德金刚显灵,还是寺庙本身对凶手来说意义非凡? 动机又是什么? 从现在线索来看,邱彦豪的嫌疑很大,他大概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把柄握在郝军他们手里,杀人灭口在此时是最合理的解释。 澹台梵音靠在桌边,注意力完全放在案子上,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差点把她心脏跟着震出来。 她走到法医办公室,接起电话,是袁老教授。 “丫头,刚才曼殊岛的老书记给我来电话,说是何老爷子的儿子想找你谈谈,我已经把你的电话给他了,你留意着点,别总不接不认识的号码。” 说完,他就挂上了,留下了一脸发懵的澹台梵音。 何老爷子的儿子何金元没过几分钟就打来了,应他的要求,澹台梵音离开华市警局,坐车垮了大半个城来到他经营的小卖部。 何金元一副本本分分老实人的模样,胡子拉碴的有些邋遢,个子很高,不用踩凳子只抬抬脚就能够到架子的最高层。 澹台梵音进门时他正在更换架子上的商品,一见她来,急忙停下手里的活,让她坐在靠里的小桌子旁,那是他平常吃饭用的。 “对……对不住,还……还让你专门……跑一趟。”何金元说话有点结巴,每个字咬的特别使劲,似乎是想努力说快一些。 “您找我什么事?” 何金元取来一瓶饮料放在她跟前,“请……请喝……” 澹台梵音笑着道了声谢。 “我……我听我爸……我爸说您在研究……山上那座墓,我爸也告诉你了……一些关于……僧侣的……传说。” “算是吧。” 何金元犹豫了几秒,然后结结巴巴的说了一长串,澹台梵音虽然十分感激,可把这一大段断断续续的话听完,也累的够呛。 “我呀,从小就……喜欢听……听我爸将僧侣的故……故事,对大……大威德明王也……从心里……心里相信。我得先给你道……道个歉,我把他……他并没有全部……全部说清楚,我……我能理解,毕竟……毕竟他不想让寺庙和……和僧人背上……背上不好的名声。其实,古代,岛上那些坏人都……都是僧人亲手杀的。” 澹台梵音没有表现的很吃惊,她已经想到了。 何金元没有注意她脸上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僧人是……是代替大……大威德明王杀……杀的人,是为了……为了拯救那些恶者……恶者的灵魂,让他们不……不至于下地狱或是……或是堕入畜生道……之类的下……下一辈子受苦。” 澹台梵音听着听着,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问:“你知道僧人是怎样杀人的吗?” “……用……用水牛角撞……撞击恶人……是为了……为了……” “度脱……”澹台梵音喃喃自语,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僧人用的水牛角是什么模样?” “我……我不知道……只清楚那是个宝……宝物。” “宝物后来怎么样了?” 何金元遗憾的摇摇头,对于这点他一无所知。 澹台梵音深深呼出一口气,杀死两名被害人的凶器似乎找到了。 作者的话:这两天章节数老是搞错,已经改正过了,如果给各位阅读造成困扰,八斗十分抱歉。 第212章 被抓的同伙 星辰广场,一座现代化多媒体商业楼群,地理条件优越,华市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每一平米都比市场价基础价高出不少。大楼一共二十多层,下面四层是综合商场,上面是各类公司的办公商务区,三栋楼之间由一条透明走廊连接,阳光下如同座水晶回廊,既美丽,又着实考验人的勇气。 早上6点,大楼内寂静无声,只有三两个打扫卫生的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上下层的转悠。 同样勤勤恳恳工作的还有一天24小时连轴转的保安室,每栋楼有两个保安室,地下一层的负责商场内的监控,第五层的负责商务区。两个之中,物业给五层的保安室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总监控办公室,估计就是这名字闹得,待在五层的保安们总认为自己比地下一层的身份高出那么一截。 夜班组陆陆续续的下班,白班组依次接上,从交替工作到备份监控一直忙碌到7点半,之后,他们进行下一步工作,在商场和办公楼开门之前,做最后一次安全巡逻。 领头的是保安经理,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长得还不错,褪了年轻人的稚气后,显露出成年人的稳重,干活也认真负责,基本没出过岔子,上面正考虑再提他一把。 按说早上巡逻不需要他亲历亲为,可大概是性格使然,他非得每周两次和手下人一起转一圈才能放心。 依照习惯,他和同事们先从人员混杂的娱乐区巡视,这里的很多餐饮店很早就开始做准备。 “曾经理,又大早上的巡逻啊,我这有刚出锅的包子,您来一个?这是新品,馅还是早上刚和的呢,您给尝尝味道,提个建议。” 他们路过一家门头不大的包子铺,里面的店长招呼他们进店里吃个包子。 为了跟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保安们打好关系,大早晨开门的商铺都会提前做一些成品出来,一来是调味,以保证口感味道,二来,则是给这些保安、物业还有各类检查员的“贿赂”,有时还让他们打包带走。 混口饭吃不容易,有些时候为了吸引顾客想出些新奇的花样,只要别太离谱产生安全隐患,或是违反食品安全,物业和保安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早班组一般很早就得起,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吃早饭,一见刚出炉的包子,保安们嘴上说着“这怎么能行,不太好吧”,而脚却早就迈进了店里。 姓曾的保安经理拿起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了几口,汤汁浓郁,肉馅大而实在,他把剩下的一大半囫囵个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又喝了口水,吃饱喝足了的伸了伸懒腰,随后把钱放在柜台上。 “唉,曾经理,你这是在打我脸啊,一个包子而已,吃不穷我。”老板急忙上前,把钱塞回去。 曾经理笑着拍拍老板的胳膊,“一码归一码,吃了包子付钱天经地义,钱你也别找了,我手下人吃的算我的,不就几个包子吗,我也付得起。” 曾经理十分会做人,很少沾这些商户们的便宜,手头宽裕时也会请手下人吃饭,虽然有人担心他把手下人宠坏,但他从未就此事与人争辩一二,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 “曾哥,你要去哪儿啊?” 见他不慌不忙的要出门,一个年轻小伙子嘴里含着包子,抬头问。 “四楼刚开了一家酒吧,我去那儿看看。” “那地方还没开门吧,酒吧不是都夜里营业的吗?” 曾经理看了下表,早晨九点。 “差不多该来人了,这不快到圣诞节了嘛,我听说他们最近一早就来忙活。” “圣诞节……洋人的节日有啥好过的,真闹不明白现在这些小年轻,在我们那个年代,这就叫崇洋媚外,是要被批斗的。”一个年纪大的老保安喝了口免费的豆浆,砸吧砸吧嘴,“咱们国家那么长的历史,就要断送在这代喽。” “齐叔,年轻人的世界,你不懂。”小伙子咧着满是油的嘴,打趣道。 “臭小子,我没年轻过啊,我们年轻时多纯洁啊,拉拉小手都得在心里斗争半天,害羞的不行,哪像现在乌七八糟的,我都不好意思看。” “谁也没让您看呀。” 老人一巴掌打在小伙子的头上,骂了句,“你个小王八蛋。” 曾经理跟着大伙哈哈笑了几声,随即露出些许困扰,“我一个去,要是真发生什么意外也不够,要不……蔡哥,你跟我去吧。” 曾经理招呼的是一个新来的员工,比曾经理还大上几岁,身材矮小,还有点胖,平时喜欢缩在人堆后面,也不露头,遇上眼神不好的,压根不会注意到那还有个人,上次领导来视察,这家伙险些把领导吓出毛病,简单来说,他存在感极低。 蔡保安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人替自己说话,才不情不愿的咽下包子,跟着曾经理上四楼。 似乎是由于肚子里有食,加上商场里暖和,他显得有点倦怠。 “在这工作还适应吗?”曾经理漫不经心的问。 “还……还行,就是夜班撑不住,想睡觉。”蔡保安用蚊子叫的声音回答道。 “哈哈哈,多做几次就好了,咱们的工作待遇不错,还有补贴,现在到哪找这样的工作去。” 蔡保安点头小声说了句是。 四楼的酒吧在长廊的中间,位置还算是显眼。 曾经理走到门口,玻璃门没上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蔡保安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硬着头皮也跟了进去。 整间酒吧的基调就像一个冰雪世界,透明的玻璃、人造水晶贴到处都是,宛如一座壮观的玻璃迷宫,阳光一照,反射出彩虹般灿烂的色彩,晃的蔡保安眼直晕。 他听见曾经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今天够早的,很多东西要搬吗?需不需帮忙?” “不用,人手够了。” 跟曾经理对话的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的声音,蔡保安循着声音走过来,看见个留着络腮胡子,脑后扎了个小辫子,一身艺术家气质的人,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老板用余光打量了番蔡保安,随后,他靠近曾经理,神秘兮兮的说:“我买了瓶好酒,刚打开你就来了,怎么样,有兴趣吗?” 曾经理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这位兄弟也一起吧,机会难得,就一小口耽误不了什么大事,而且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一听是难得的好酒,蔡保安的心立刻痒痒起来,他就好这口,便厚着脸皮跟着老板走进了里面的小房间。 身后,门轻轻的关上,屋里灯光昏暗的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看不见,却足以营造出紧张的气氛。 蔡保安不安的深吸了一口气,来回张望。 “嘿,往哪儿看呢?” 突然,蔡保安觉得谁在背后踹了自己一下,他猛地跌倒在地,撑着地面的双手传来隐隐刺痛,他慢慢抬起头,曾经理和老板并排坐着,他们脸上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种毫不掩饰的讥笑,双目之中放射出的光冷入骨髓。 蔡保安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心,全身僵硬的动态不得。 “就是他吗?”老板一挑眉,冷道,“找了一圈没想到在自己地盘里,回二当家了?” “回了。”曾经理点着烟,吸了一口,“是咱们先问问,还是先联系沈少?” “先联系,多余的事别做。” 曾经理点点头,掏出电话刚要打,就听蔡保安趴在地上颤抖着问:“各……各位爷……我哪儿得罪你们了?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还什么都没问呢,就说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什么都不知道”已经成了求饶的固定台词了。 老板挥了挥手,站在蔡保安身后的人粗鲁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扔在张椅子上。 “别紧张,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就是待会呢,有人会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就这么简单,说得好,我们问完就会放你走,说不好,你自己掂量掂量。” 然后,老板冲他一笑,在曾经理打电话的声音里,轻轻的、若无其事地握住了酒杯。 沈兆墨和穆恒做了半个小时的车才到达星辰广场,上午10点,商场中的顾客逐渐增多,而四楼围绕着酒吧的区域却像掉进了异次元空间似的安静地出奇。 玻璃门从里面拉开,曾经理亲自迎接沈兆墨和穆恒,带着他们走进屋子。 穆恒一进门就摇头晃脑个没完,嘴还不闲着,“不愧是名震四海的蒙二当家,效率就是不一样,才几天啊就抓到人了,厉害厉害啊。这人是从哪儿抠出来的?” “商场的保安。”曾经理恢复了往常亲切的笑容,微微一笑,回答道。 穆恒一愣,“撞枪口上了?够寸的嘿。” “行了,别贫了。”沈兆墨打断他,回过头看着椅子上哆哆嗦嗦、脸都吓白了的蔡保安,“你认识林康福和郝军吗?” 蔡保安猛地一抬头,忽又把头低了回去,闭口不言。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好回答,你是当耳旁风吗?”站在一旁的老板这时威胁道。 蔡保安一激灵,生生把自己快蜷成一个球,半晌,耷拉的头发下面,才幽幽的飘出了句:“认识……” “跟他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普通朋友。” “什么样的普通朋友?”沈兆墨神色一凛,音调瞬即增高,“能一起商量绑架的普通朋友?” 听到这话,蔡保安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穆恒故作怜悯的看着他,将自己倒的果汁塞进蔡保安的手里,“别瞒了,既然找得到你,就说明你们的计划不是天衣无缝,当然,你们也没那脑子,我告诉你,”他靠的近了些,“林康福和郝军已经死了。” 蔡保安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加惊慌失措。 沈兆墨淡淡道:“他们死了后,下一个是谁,不用我说,你心里该有数吧。你如果跟他们兄弟情深,打算下去陪他们,我也没意见,不过得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再走,省的憋在心里下去了也不痛快,何苦呢?” “谁……谁干的?”蔡保安保持着大吃一惊的表情问道。 “这不正找着呢嘛,你认为是谁干的?”穆恒反问。 蔡保安作思考状,他是真的在思考,在内心挣扎了一番后,才开口说道:“禹成林,是他雇我们绑架姓邱的女儿,可是实施那天,我突然发烧,禹成林又不同意取消计划,林康福和郝军就决定两个人行动。” “为什么要绑架?” “我不清楚,郝军可能知道。” “给你钱吗?” “给……给了一部分定金,五万块,我、我都给输光了。” “你跟林康福和郝军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后来喝过几次酒,算是酒友。” “那这禹成林是什么人?”穆恒问。 蔡保安摇着头,“我不知道,是郝军介绍的,说是以前的上司,我那时欠了一屁股债,禹成林主动帮我还,所以,在他提出绑架的时候,我没法拒绝,其实,我根本不想做的,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恨不得扑到沈兆墨身上先声嘶力竭的痛哭一通,再来个以死明志。 “你有他联络方式吗?”沈兆墨问。 蔡保安拿出电话,点开通讯记录,“就是这个,但是绑架失败后就打不通了。” “失败后就打不通了?”穆恒一脸诧异,“林康福不是打算再绑一次吗?” “那是林康福自己决定的,他说拿不着剩下的钱不甘心,想先把人绑过来,到时候禹成林看到人后不给钱都不行了,所以……” 穆恒:“……” 多么的有见地啊,找死都找得与众不同。 沈兆墨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守着门口的老板和曾经理说:“辛苦你们了,人我就带走了,改天我再好好道谢。” 老板换上一副迎接贵客的面孔,摆摆手,“沈少客气了,我们能有今天多亏了蒙二当家,您沈少自然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提,兄弟们必当竭尽全力。” “真的?那太好了,萌萌真是好萌萌,爱死他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我想想,要不先来……” 沈兆墨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脚,接着,拿出手铐拷在蔡保安的手上,一手提溜一个,走出酒吧。 第213章 秘术 整整一天,澹台梵音不知去向,沈兆墨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就跟突然间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这不是她第一次干这事,沈兆墨每每想起她这不打招呼就窜没影的毛病,就气的胸口疼,可是能怎么办呢,谁让自己栽到这么个不省心的人手里了,担心归担心,也着实不能拿她怎么样。 郭仁义咧着笑,摩拳擦掌的像是匹饿狼,胆小的蔡保安一见这架势直接出溜到地上,嘴唇由白变青,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不知道的还以为警察刑讯逼供呢。 “蝈蝈,咱笑的慈祥点行吗?你再给人吓出个好歹来。”穆恒双手提着蔡保安,把他拽起来。 “你们……”郭仁义来回打量这对“风尘仆仆”的外地同行,“打哪儿捞的?” 穆恒一举手指头,“天机不可泄露。” 郭仁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就得瑟吧!把他带进审讯室,小心点伺候,人家脆弱的很。”说完,给了穆恒一个大白眼,转身干活去了。 “兄弟,”穆恒把手搭在沈兆墨肩头上,走廊那头,蔡保安慌张颤抖的求饶声不绝于耳,“我怎么觉得这生意咱有点亏啊,到了了功劳一份没有,还欠了萌萌的关系户们一个人情,说是来休假,可东奔西走的一天都没闲着,头儿,我这被世间邪恶荼毒的心灵又该怎么抚慰呢?喂!你上哪去?” 沈兆墨扭头往大门口走,头都没回,干脆利落的来一句:“回酒店。” 该放手时就放手,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事干嘛,又不是受虐狂。 澹台梵音躺在酒店床上,沈兆墨来敲门时,她正打算闭目养神,小睡一会儿。 咚咚咚的敲门声震得她烦的不行,澹台梵音疲惫的爬起来,拖着小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门开的那一霎那,沈兆墨几乎是冲进来,紧接着就把她撞到了墙边,一把抱住她,紧紧的把人箍在怀里几秒,分开后,上下左右转着圈查看了几遍,见她除了累了点,身上没什么大碍,他才一颗心跌回了肚子里,深深地松了口气。 澹台梵音被他撞的有点懵,迟疑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沈兆墨抄起手在她头上胡乱摸了两把,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上,“你跑哪儿去了,大早上就见不着影,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啊。” 澹台梵音看着他,透过他那双深邃的双眸之中望见了自己的身影,不由得生出些感动,“我……我去曼殊岛了,找何老爷子确认些事,你毕竟是来休假的,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你,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清征陪我一起去的。” 沈兆墨:“……” 韩、清、征……沈大队长牢牢地记下了这个名字,恨不得每个字都在嘴里咬碎了碾成粉后再吞下去。 还有这混账丫头,脑子里跑的是个什么逻辑,怕麻烦男朋友,就不怕麻烦男性朋友?先后顺序搞错了吧! 沈兆墨叹了口气,松开环在她腰间的胳膊,“你去找何老爷子干什么,又是为了寺庙和僧冢?” 一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澹台梵音立刻从禁锢的双手中挣脱了出来,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可以这么说吧……我是怀疑凶手或许是个对大威德金刚深信不疑的人。” “什么意思?” 澹台梵音拉开酒店冰箱,取出一罐雪碧,拉开拉环,喝了几口,“把穆恒他们叫过来吧,等人凑齐了我一起解释。” 隔壁屋,穆恒正跟韩清征聊的不亦乐乎,接到沈兆墨电话后,乐呵呵的赶了过来,身后跟着零食不离手的韩清征,得亏他拥有一副让女性羡慕嫉妒恨的吃不胖身体,否则就他这么个吃法,早就挪不动窝了。 四个男人围着澹台梵音,颇有点“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的意思。 “好了,你说吧。” “首先,我要介绍一段寺庙和行脚僧的传说,时代背景很可能是唐朝……” 接着,她就滔滔不绝的讲开了故事,沈兆墨和穆恒都是头一次听,面上好奇与惊讶此起彼伏、交替更迭,相较之下,韩清征要淡定许多,在曼殊岛了解了前因后果的他,此时十分破坏气氛的狂打哈欠,百无聊赖的眯着双眼,昏昏欲睡。 听完故事,穆恒不由得抿了抿嘴,一脸茫然的懵了一会儿,才被韩清征一声惊天的喷嚏声吓回了神,他顿了顿,搜肠刮肚的寻摸词,“嗯……挺好听的故事,我奶奶经常讲这类故事哄我睡觉,然后呢?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澹台梵音又打开了一瓶雪碧,肚子里二氧化碳足够晒晒太阳就能进行光合作用。 “昨天,何老爷子的儿子找过我,他告诉我,那些身带恶性的村民是僧人亲手所杀,还说,僧人借了大威德金刚的力量。” “那又怎么样?传说罢了。” “其中,杀人的方式就是挥动水牛头袭击对手。” “所以呢?”穆恒还是没听明白。 然而,坐在澹台梵音身边的沈兆墨,多次的经历已让他习惯以她的视角看待问题,于是,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 “如果何老爷子和他儿子都没记错,那僧人所用的祈祷实际上是怖畏金刚秘法,是西藏密教史上最有名的咒术师所创造的邪法。” “……哦哇!”穆恒憋坏的发出一声七扭拐弯的感叹声。 “这位活跃在11世纪到12世纪的怪僧名叫多杰扎巴,他把此类邪术称为‘度脱’,据他所称,这种秘法的目的是为了减少罪恶,在罪犯还能控制、还未真正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之前,借用怖畏金刚,也就是大威德金刚的神力将其杀害,再通过超度,将罪人的灵魂送往大威德金刚真身文殊菩萨的极乐世界中,从而使恶得到净化。在多杰扎巴的心中,他的秘法并非杀戮,而是度化,是慈悲行为。” 穆恒一笑,“杀人都杀的坦荡荡,这人的脸皮刀枪不入的是铁造的吧?” “我一开始就说了,信仰比你们想象的要更能操控人心,不然世界上的各种邪教也不会闹得乌烟瘴气。” “曼殊岛的行脚僧很可能不知在哪儿学了这个邪术。”韩清征吐字不清的喊了一嗓子,澹台梵音瞧过去,发现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包牛肉干正跟那儿啃。 她颇为心累的捏了捏眉心,她决定回去后找他谈谈,这吃货当不了警察,警察忙起来可没时间吃饭,别到时候在给自己饿死。 “按照文献上的记载,运用秘术杀人是不需要亲自动手的,僧人只需要在心中具象化大威德金刚的身形,然后一边诵经,一边想象水牛角撞击恶人的场景,现实中的恶人就会如僧人所想的那样变成肉块粉末。曼殊岛上的僧人是否有此神力我们先撇开不谈,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人坚信自己跟僧人拥有相同的能力,并且视怖畏金刚秘术为造福人民的仙术,然后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林康福和郝军的计划,本着‘慈悲为怀’度脱恶业的原则,杀死他们。” 这下,穆恒终于老实了,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把澹台梵音的这段话琢磨出味来。 “想想死者头上的圆洞,那如果是牛角留下的呢?如果凶器是牛角之类的工艺品呢?凶手可没有神力只靠想象就能杀人,他只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实施。” 韩清征扯下块牛肉,开口道:“也有可能有人故意采取这种手段混淆杀人动机。” “不对,至少混淆杀人动机这点说不通。”沈兆墨否定道,“就算死者被分尸、脑袋被砸的稀巴烂,头部后面又有一个奇怪的伤口,谁能跟僧人和大威德金刚联系起来?即使代代守墓、通晓传说的何老爷子喊破嗓子,有几个人会信?警察就更别提了,凶手费这劲干嘛,得不到一点效果。 澹台梵音点点头,“没错,单看尸体和伤口,普通人根本不会往传说之类的方向去考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你猜想的依据是什么?”穆恒问。 澹台梵音刚要张口,沈兆墨替她回答,“是寺庙,也就是两名死者的抛尸地点。林康福的尸体我们还可以解释成巧合,他到寺庙散心被跟踪他的凶手袭击,随后,敲碎脑袋弃之不管,但是郝军呢?大殿之中的可是尸块,而且现场痕迹显示尸块是切好之后被运到大殿中,而非凶手一开始在殿内分尸,分尸后不及时处理掉却要明晃晃的撒在寺庙中,从这点看,寺庙对于凶手具有特殊意义。” 澹台梵音继续说:“毁尸的方法有很多种,选择分尸常常由于环境条件的限制,比如不方便搬运尸体、隐藏尸体表面证据等等,凶手分解尸体是为了更好的销毁尸体,一般的凶手但凡有点条件,都不会采用这种累人费事又挑战自我的方式毁尸,除非……分尸跟寺庙相同,对凶手意义非凡。” 韩清征嚼着牛肉的嘴不觉停了下来,他开始感到一丝、他用性命保证真的是一丝的……恶心。 “所以,凶手精神不正常?”穆恒有点脑仁疼。 “从我们的推测来考虑,凶手很有可能患有妄想型人格障碍,这类的人正常生活没有问题,别人也看不出有何不同,但是他们其实脑中存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以他们为主角、心心念念的世界,这类凶手有着明确的目标,一旦开始杀人,那么被害者一定是同种类型,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没有丝毫罪恶感。而我们的凶手,就有可能把自己幻想成普度众生的救世主,还是个大威德金刚的疯狂信徒。” “……”穆恒光张嘴不出声的维持了好久,才困扰的扶住额头,“你的推测,成功率有多少?” 澹台梵音耸了耸肩,她也不确定。 “曼殊岛的传说除了何家一家,还有谁知道?”沈兆墨问。 “何老爷子不记得告诉给谁了,他老人家自己也挺郁闷,只要三杯酒下肚,连银行密码都能痛痛快快告诉别人。” “换言之,没处查了?”穆恒把脸直接埋进手心心里。 “不管如何,”沈兆墨思考了半晌,若有所思的说道,“要快点找到禹成林,同伙的两人死了,下一个,大概就是他。” 此时此刻,在华市的一个普通的单人公寓里,有个男人正读着一张纸条,他眉头紧皱,脸色难看到狰狞。 纸条上,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一般写着一行字:你们在曼殊岛干的事,我都看见了。 第214章 失踪 禹成林站在他公寓下方的中央大道的十字路口上,两场大雪使路面滑的不行,来回车辆跑的比蜗牛还慢,能同时并排跑四辆车的、华市最宽的马路此时堵了个水泄不通,长长的车辆长龙一眼望不到边,不耐烦的司机们疯狂的按着喇叭,除了制造噪音,一厘米都没往前挪,徒劳并且浪费精力,司机们便把火发泄到了方向盘上。 禹成林在瑟瑟冷风中一口接着一口的呼出白气,脚下意识在地面剁了两脚,他十分想知道寄纸条的人究竟是谁,他或是他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等红绿灯时,他时不时向四周望,今时今日,就算有人跟踪自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光寄纸条的人可能会找他,就连警察早晚也……这点,他很确信,在邱彦豪厂子门口的那群人,凭自己多年的经验,他们就是警察,既然找到了邱彦豪,就说明要么就是绑架被泄露,要么就是当年的事…… 不会,邱彦豪自私自利,连亲生女儿都能不管不顾,这种自己性命大于天的败类,绝不会置自身于险境,就是地球毁灭都不可能,恐怕是绑架了。 可是,邱彦豪仍然是个危害,他必须牢记这一点。 要是能除掉他就好了,毕竟当年参与的人就剩下他与自己两人,当然,还有医院的那个疯子,除掉他,自己也就安全了。 他注视着像蜈蚣一样的车队,回想起曼殊岛上的经历——他们是等到半夜才上去的,之前在村子里打听到有个守坟的老头时常到庙中遛弯,当时还担心别被撞见,然而那天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因为下大雪,没人上山的原故。 禹成林确定一个人也没有,为此,还围着周边转了好几圈,同行的家伙也查了一遍,假如真有人,藏得再怎么深也该察觉了。那,寄信的人,那个声称见过他们的人当时又是藏在哪儿? 该不会是警察引蛇出洞的手段? 妈的!谁选的那破地方,说什么小岛荒凉没人发现,自己也真蠢,竟然就信了。 还有那两个蠢货,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还想找自己要钱,简直是痴人说梦!虽然现在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不能排除是个隐患,要是他们向警方交代了…… 哼!他在心底冷笑一声,那帮孙子估计早就把自个卖了。 一阵警笛声划破天际,禹成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去看,宛如惊弓之鸟,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在刹那间转变成心烦意乱,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自我保护似的交叉抱在胸口。 禹成林告诉自己必须冷静,越不冷静越容易露出破绽,这是生存法则,于是,他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窝囊废”,藏在袖子内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一辆摩托警车停在禹成林面前,警察从摩托车上下来,打眼扫了眼马路两侧的行人,随后,转身走进了乱七八糟、车辆穿插在一起的马路中,开始对着最前头也是最不遵守规定的司机开口教训,在禹成林看来,这名警察被吵闹的汽车鸣笛以及呛人的空气烦的不得了,那惊天动地的嗓音怕是把心底的火气同样宣泄了出来。 这时,一辆黑色的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前进的方向正是自家的小区,忽然,一丝担忧,不,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升起的这股情感用惊慌来形容更为恰当。他默默向后退了几步,走到拐弯处,探出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区大门,好在距离不远,他可以看的很清楚。 禹成林看到有个男人下了车,他向大门口的警卫出示了什么东西,还说了几句话。 是……警察。 警察到底是找上门了。是哪个混蛋把自己抖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禹成林必须现在就跑,但是路况糟糕成这样,就是打车,还没起步呢就得被发现。 他来回张望着车流,开始焦躁起来。 老天爷似乎是站在禹成林这边,久久不肯绿的交通灯,终于射出行人通行的光芒,绿色的灯光就如一块免死金牌,吸引着禹成林毫不犹豫的向前冲去,他跑到一条岔路口,打了辆车,之后很快,消失在来回的车辆之中。 老天爷大概是眼睛高度近视,眼神差到一天两次帮禹成林逃跑。 郭仁义几人在禹成林的公寓里扑了个空,摸了摸还温乎的水杯意识到他刚走不远,急忙开车追了出来,在拥挤的路口和马路上到处找。 倒霉的是,一个身材苗条、美丽“冻”人的年轻女孩……这姑娘是随便穿马路的惯犯,只见她不顾眼前的红灯,拧着身子硬从车辆之间穿梭向前走,刚巧,另有一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摩托车司机从堵着的车辆缝隙中驶过来,原本他的车速极慢,可由于一辆轿车突然拐弯,立马让他眼前“豁然开朗”,于是,就跟那孙猴子好不容易逃脱了五指山,他兴奋的踩足油门,急速向前冲,紧接着…… 巨大的撞击声夹着女孩的惨叫响彻在本来就乱成一团的马路的上空。 “开叫救护车!”有路人惊声尖叫道,“她被撞了!” “警察!警察同志,快点过来!”又一个人叫道。 女孩在滑行了一段距离,又翻滚了两下才停下来,摩托车撞上了她的腰部,虽然没流太多血,但从女孩蜷成一团,哀嚎呻吟的模样看,恐怕是伤及了内脏。 撞倒女孩的摩托车司机摔了个“五体投地”,他艰难的爬起来,摘下头盔,眼前一片模糊,完全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想去扶自己那辆车,然而走了两步就双腿发颤的跌坐在地上。 交警迅速向受伤的女孩奔来,沉浸于“鸣笛交响曲”的司机们也不由得偃旗息鼓,纷纷探出脑袋查看一二。 由于交通瘫痪,等救护车来,两人都得死了,郭仁义果断的让同事们把伤者抬进自己的车里,然后开启警笛,一踩油门,一路直上,风一般的驶向医院。 而此时,禹成林早就到达他的第二个栖身之地。 *********************** “也就说,你们丢人了。”穆恒翘着二郎腿,抖着脚,一脸的幸灾乐祸。 郭仁义把他乱抖的脚踹了下来,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谁丢人了!” 穆恒不依不饶的一挑眉,“不是丢人,那是什么?” “混蛋玩意儿,蹬鼻子上脸了啊!” 澹台梵音手托着下巴,无语的瞧着穆恒得意洋洋的神情,这货是别人越气急败坏,他越得意,那副样子能活到今天没被人揍死也真是奇,郭仁义在大学里肯定没少被他耍。 穆恒屁股下坐的是个带滑轮的椅子,沈兆墨使劲用脚一蹬,椅子直接带着上面的人滑到了办公室尽头,原地转了俩圈,十分贴心的让穆恒来了个“面壁思过” 韩清征一口虾条差点喷出来。 “郭队,”沈兆墨不理“面壁抗议”的穆恒,严肃的问郭仁义,“禹成林还有别的住处吗?” “不知道,”郭仁义摇摇头,“或许有吧,狡兔尚有三窟,跟别说禹成林这个大活人了,那个蔡保安都没见过他长相,所有的指示都是通过郝军传给他们。” “禹成林跟郝军关系好?” “也不能说是关系好,最多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只是郝军是这三人之中唯一有脑子的,因此禹成林选择他作为传信使,跟聪明人打交道,只要有钱,能省不少麻烦。” “禹成林的钱哪儿来的?” 郭仁义不屑的一撇嘴,“他的钱来的不清不楚,我们虽然封了他国内的账户,但是他在境外还有几个私人账户,而且每个账户里面都储存了大量现金,往好处考虑,他是一隐形富豪或是富二代,往坏处考虑,这些钱的来路估计都不干净,我本人更倾向第二个。” 穆恒拖着椅子打墙边走回来,边走边说:“禹成林与邱彦豪,这两个人就是拴在一根树枝上的蚂蚱,现在一个想单飞,用劲过大伤了另一个,所以受伤的这个打算报仇,但他没有计划鱼死网破,而是选择敲诈,具体敲诈的是不是金钱,这就不一定了。” “邱彦豪的闺女不是说禹成林给过她一袋子东西吗?” 沈兆墨说:“对,但邱蕊没接。” “问题是我们在禹成林家没发现这类的东西……唉,这孩子,死脑筋,要是她拿了咱不就没这么些事了。” “蝈蝈,那孩子要是拿了,现在早就被邱彦豪销毁了,还留着给警察当证据啊。”穆恒像个孩子似的做了个鬼脸。 郭仁义立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蔡保安就是一被利用的可怜虫,一问三不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比女人都轻车熟路,吵得郭仁义在确定从他口中榨不出什么新东西后,赶紧跟扔炸药包似的给他仍进了看守所。 沈兆墨非常明白,蔡保安的用途到此结束,如果想知道凶手为什么会盯上林康福和郝军,禹成林和邱彦豪就是个突破口,在禹成林消失的现在,只能从邱彦豪下手。 “我看还是……”他说了没几个字,就被口袋中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看了眼屏幕,是邱蕊打来的,立刻按下接听,顺手打开免提。 “邱蕊,是发生了什么吗?”沈兆墨对着电话问。 电话里,邱蕊先低声抽泣了几声,然后才开口,稚嫩的声音中带着焦急与担忧,“我爸……我爸他不见了……” 众人面色一沉。 “什么时候不见的?”沈兆墨急忙问。 “早……早上,一大早就不见了,也没去厂里上班,妈妈找了好几个他经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他不见前什么也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听得见女孩极力克制自己惊恐的心情。 “什么也没说,妈妈也……什么都不知道。” 坏了…… 澹台梵音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了,你跟你妈妈先不要离开家。”沈兆墨抬眼看向郭仁义,后者立刻了解,扭头指示身后的两个同事,让他们立刻赶往邱彦豪家。 挂上电话,办公室上空转眼飘来一朵乌云,黑压压的罩在他们头顶。 郭仁义叹了口气,心力交瘁的命令道:“大街小巷、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把这王八蛋找出来!” “去曼殊岛上找。”澹台梵音一跃而起,字咬的很重,“假如是凶手约的邱彦豪,在曼殊岛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前两个死者就死在曼殊岛的寺庙中。” 郭仁义半信半疑的看着澹台梵音,却被身旁沈兆墨坚定的眼神说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办公室里的另一波人喊了一嗓子,“联系船,去曼殊岛!” 第215章 画出的故事 “我想画一个寺庙,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寺庙,比岛上的大威德明王的寺庙大许多,正殿供奉千手观音,金碧辉煌,万人朝拜,动听的禅音在空中飘荡。”戴面具的人说完,锐利骇人的目光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直射在地上之人的身上。 “然后啊,一天,有一个旅人经过寺庙,外面下着大雨,他没法回家,就住在了这间寺庙中,你明白吗?我想画一个故事,就像漫画那样,你觉得怎么样?”面具人好像讲的很高兴,停下来询问地上的人意见,对方却沉默不语。 “不想讲讲你的想法吗?算了,那你专心听我讲吧。寺院的僧人们心怀慈悲,不愿看旅人冒着大雨在危险的山涧行走,便收留了他。寺庙地处偏僻,鲜少有人,庙外有高墙守护,因此外界都传言庙中藏有宝贝……你别趴那不动,给点反应行不行?切,真是无趣,你啊,跟那些人一样,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旅人当然也听过类似的传闻,于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结果,在场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样,似乎是被问了一个极为可怕的问题。旅人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刚想再次开口,住持立刻厉声告诫他不要再问下去了。” 这时,身旁的一个空桶倒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地上的人一哆嗦。 面具人眼神一凛,突然又放声大笑,随后,一边笑,一边继续说道:“这么害怕吗?别怕,还没到最精彩的时候呢。当天晚上,庙中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但是第二天清晨,僧人们惊恐的发现,主持竟死在自己房间,身首异处……不对,应该是身上所有的部位都不在原来的地方,像是被野兽啃噬过一样,鲜血浸满了整间房屋。他们愣愣的站在放门口,不知如何是好,而在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凄厉刺耳的鸟叫,僧人们急忙出门去看,却发现屋顶上停着二十几只可怖异常的黑色怪鸟,乌压压的站了一排,它们长着类似人的脸,吐着长长的舌头,嘴一咧,口中是滴着鲜血的尖牙,它们是灾难降临的征兆。唉,这一段我总是画不好。” 面具人憋着笑,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说,谁杀的住持呢?是那些鸟还是人呢?旅人第一个否认,作为昨天才住进寺庙的陌生人,他认为自己肯定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靠近住持房间的僧人们也都一一站出来澄清,声称能到佛祖面前跪地发誓,如有欺瞒,必坠如地狱。眼见事态变得复杂难定,旅人提议请求官府……哦抱歉,忘了说明时代了,这是古时候发生的事,具体的年代我还没想好,不过,我想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外面大雨倾盆,就算是现代社会的警察,恐怕也战胜不了老天,对不对?” 地上的人听了这话,不由得蜷缩成一团,口中模模糊糊的像在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助的呻吟,隐约之间,他感到了一股寒气逼人的杀气。地上的人剧烈的抖动了几下,额头青筋暴起,眉梢拧成一团并不停的抽动,嘴角流出一丝唾液,模样简直像是被瘟疫传染而癫狂的病人,在他的心中,此时的自己肯定与平日大相径庭,甚至,不再像是个人。 渐渐地,面具人在纸上勾勒出讲出的故事。 “大雨下了好几天,洪水泛滥,山林滑坡,旅人被彻底的困在了庙中。之后又过了几天,一日晚,旅人在房间里辗转反侧,自从住持死后,他每晚都得到很晚才能睡上一会儿,亲眼看见血淋淋的场景、住持房间的模样徘徊在他脑中久久不能散去。狂风吹打着窗棂,若大的一个庭院落叶满地,庙中的僧人早已无心打扫,落叶越积越高,于是变得满目荒凉。夜深了,旅人慢慢合上双眼,睡的很浅……” 树枝依旧如狂风中的恶魔般怪异的摇曳着,如同正在弹奏魔鬼创作的组曲…… “慕然间,旅人猛地睁开双眼,直直坐起,下意识蜷缩在床头一角,被子向上盖住了盘起的膝盖,在漆黑的房间中,一个声音正在逐渐膨胀变大。沙啦——沙啦——像是某种物体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爬……喂,你别破坏气氛啊,正讲得最重要的部分呢!” 因为身后人发出的动静,面具人不高兴的把画错的画稿揉成团,皱着眉头取来张新的。 他接着讲:“旅人绷直身体,房间里弥漫的恐怖气氛让他快要窒息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一瞬间,他觉得这异样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自己脚边,不对,他意识到,声音是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旅人靠紧墙壁,全身颤抖,一动都不敢动,等到声音远了些,他才哆哆嗦嗦的爬下床,鬼使神差般爬到门口,轻轻地开了条缝……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面具人扭头去问,然而,还是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并没有恼,而是再次毛骨悚然的笑了笑。 “旅人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幽暗的走廊中有一个身影……是千手观音,是供奉在寺庙大殿内的千手观音!它正在地上爬!无数的手脚就像蜘蛛那样来回交替,白天慈爱的双眼此时射出两束红光,那根本不是菩萨,就是个怪物。‘难道,住持就是被这怪物杀死的?’旅人在心中想。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怪物发现自己,心中下定决心,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跑出去,哪怕被洪水冲走或被泥土掩埋,都比被怪物吃掉来的好。他缓缓缩回脖子,背靠在门板,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脏在胸口疯狂的跳动,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窗外,雨越下越大,小雨转成大雨最后成为雷雨,沉闷的雷声夹着闪电从窗外劈下。这时,一条闪电在空中炸开,银光猛然间照亮了屋内,照亮了旅人,同时也照亮了……他身那个巨大的黑影……” “啊——!” 面具人大声一叫,地上的人瞬间打了个哆嗦,双目圆睁,冰冷的空气下,他的额头满是汗珠。 “哈哈哈!”惨白的面具后传来爆炸般的笑声,“别害怕呀,我这叫烘托气氛,因为下一秒,旅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如果我就平平淡淡的一句概括,岂不有点太没意思了,刚才的一声喊叫,生动形象地演示给你……好让你有个画面。”他扫了眼地上的人,口中故意发出奇怪的、似乎是舔嘴唇的声音,“你先别着急,我说了,故事还没讲完呢。第二天一早,做早课的僧人打开正殿的大门,当他向上望、看到莲花座上的观音像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得差点昏死过去,嘴里发出一阵接着一阵不成声的哀嚎,师兄弟们闻声赶来,看见殿内的情景无一不毛发倒竖——那座观音像,跟往常一样好好的立在那里,然而,观音的其中两个手臂竟然成了半截被血染红了的人手,从脖颈处被咬下、眼球浑浊不堪、嘴唇半张的旅人的脑袋正被观音咬在嘴里,旅人的身体呢?我想观音隆起的肚子或许能非常好的做出解释。” 故事讲到这里,面具人把手中的笔轻轻的放在一边,窗外是猛烈的雨声,****之中,这间小屋内却异常的寂静,夜风中传来潮湿的青草味和铁锈散发的腥味。 面具人一言不发的望了下地上的人,随后,一条腿翘起,无声地笑道:“故事……好听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 地上传来呜呜呜的声响。 “看来,你不太喜欢听故事,也是,你这样年纪的人给孩子讲故事还差不多。不过我跟你说,这可是我最自信的作品,要是画出来,一定能成名,到时候……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一声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你该感到庆幸,我可是特意为你准备好了麻醉剂,不像之前的两个,你不会感到痛苦,虽然这不是我希望的,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弄不动你呢。你虽然看着瘦,劲还真不小,被你踢到地方现在还火辣辣的疼。”说着,面具人掀开衣服,露出有些淤青的小腹,“所以,为了我的安全,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让你失去意识了。” 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又晃了晃肩膀,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注射器和一个药瓶,他把针头插进药瓶里,针管迅速被白色的液体灌满。 “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个,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扎对地方,好了,别乱动,这东西我可是废了不少力气才弄到的,要是碎了,对你也不好。” 地上的人疯狂的挣扎,面具人只好压在他身上以便顺利注射药剂,嘴里还在说着:“那天之后啊,你们就该有这个心理准备,在佛门之地做出那种事,早晚有一天会遭到报应。想想看,这才是刚开始,等你死后,地狱中的折磨可比这痛苦千百万倍,你会被地狱之火烧的血肉模糊,痛苦不堪。好了,这就可以了。” 面具人从那人身上爬起来,手指玩转着针筒。 过了一会儿,药剂开始起作用,地上之人的双眼逐渐变得呆滞,始终乱踢乱踹的双脚也渐渐没了力气,最终,在身体徒劳得晃动了几下后,便瘫在了地上,没有了生气。 面具人长舒一口气,像是总算放下心来。 他蹲下身,凝望着地上的人,自言自语道:“现在,来开始下一步吧……” 雨击打着屋顶,蹲在地上专心眼前的面具人没有发现,****之中,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第216章 散落在岩石缝中 郭仁义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抬头看看天空,心说老天爷这段时间是吃错药了吗?怎么老跟自己过不去,暴风完了是暴雨,反正就是不让他们好好上岛,瞧着大雨滂沱的海面,他实在想仰天长叹一番,顺便再指天骂一句:你丫眼瞎啊! “我觉得邱彦豪命就该绝,老天都不帮他。”韩清征站在商店的屋檐下,一滴水滴滴进领子里,他顿时蹦起老高,就跟身上爬了只虫子似的,左右不得劲,身体扭来扭去。 “韩大爷,你老积点口德吧。”他扭捏的模样澹台梵音实在不忍直视,只好撇开脸仰望着从天而降的“瀑布”,感叹了声,“完全没有要停的征兆啊。” “一时半会停不了。”穆恒举着雨伞,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看水坑,“我们前脚决定上岛找邱彦豪,后脚就雷电交加的,他们几个人究竟犯的什么事啊,惹得天怒人怨。” 肯定是伤天害理的事呗。 澹台梵音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站在雨下的沈兆墨,他的后背湿了一片,雨伞根本不管用。 穆恒一脸捣乱的凑到她身旁,“怎么了,心疼了?” 澹台梵音理直气壮的一仰下巴,“就是心疼了,不行吗?”随后,她掏出手机,点开信息,新收到的信息为零。 “等老书记的信息?你前天给他打电话没多久就下大雨,岛上到处都是树啊山啊什么的,这么大的雨肯定没法找人,他没回你是正常的。”穆恒紧接着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我现在啊,啥都不指望了,就盼着凶手能手下留情,为劳心劳力的人民警察和法医同志们想想,别把尸体切得那么碎,捡也不好捡,拾也不好拾,大雨过后不得都冲没了,最好来个囫囵个的,大家都省事。” 澹台梵音觉得他的口气就像在商店里跟店员砍价,说得十分轻巧。 郭仁义皱着眉,为了不让旁人靠近他,他全身都散发着“闲人勿近”的气息,看都不看自己下属一眼。邱彦豪消失直到现在,两天内,他和同事们冒着大雨把华市翻了个底朝天,贼窝端了两个,淫窝毁了一个,就连卖摇头丸的毒贩子都顺道揪出来好些,同那些毒品一起打包扔给了缉毒大队,这丰功伟绩年底评个荣誉警员绰绰有余,可为什么……郭仁义这个郁闷呐,光给其他部门做嫁衣了,自己案件的正主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又赶上龙王爷重感冒,鼻涕喷嚏的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眼瞅着小岛就在眼前,结果竟弄了一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一名年轻的刑警正跟特意前来帮忙的海警商量着对策,为了能够抵抗暴风,海警第一支队队长把自个家里最大的船都开出来了,救生衣、救生圈、甚至救生艇按人数准备,一应俱全,小刑警瞧见这些家伙什半天说不出来话——这哪是上岛啊,简直是上西天去,标准的送死的节奏。 沈兆墨撑着形同虚设的雨伞浑身湿透的跑回商店门口,澹台梵音从包里拽出准备好的毛巾给他罩在头上。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他一边擦着头上的水,一边说,“要不就等着雨小一些,我们坐准备好的大船上岛,不过仍然可能出危险,毕竟天气变化无法控制,不然,今儿就先打道回府,雨停了再说。” 穆恒嘴角一挑,“你瞧蝈蝈那模样,肯定是想搁这死磕了,他现在心里指不定憋多大气呢,多大的雨都浇不灭他那团怒火。蝈蝈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要找到邱彦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就跟这等着吧。”他双臂张开,有种类似电视剧里迎接风雨的洗礼一样,“啊!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话音一落,暴雨还真给面子的狂啸了两嗓子,倾盆大雨应声而下,视线彻底的被雨水挡住了。 澹台梵音:“……” 她瞥了眼穆恒,此人正成四十五度角俯瞰大地,一脸无辜的且露出副“不关我事”的欠揍表情。 众人在港口一等就是大半天,午饭在附近饭店凑合了一顿,到了下午2点,暴雨才逐渐有变小的趋势。 “澹台,我想起咱在库尔兰岛附近海面上的惊险刺激了,这船我看着就想吐。”韩清征套着救生衣,难受的直捂肚子。 他们依次进入船舱,海警第一支队队长从驾驶室冒出头来,对他们嘱咐道:“海面又刮风又下雨的,船开得肯定不平稳,要是想吐桌上有袋子,不过都别太紧张,这种天还难不倒我,一定给你们安全送到曼殊岛。” 郭仁义一步上前,诚恳地道了谢,“谢谢了,老哥哥的人情我记下了,案子结束后我请弟兄们吃饭。” 海警队长听后,立马竖起了拇指。 不愧是常年在海上巡逻,海警队长一路乘风破浪,半个小时的路程他竟然用了仅二十分钟就到了,兴奋的郭仁义下船之前一个劲的称赞。 然而,任何的成功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一船人,没一个感觉舒服的,常常自豪坐过山车都能笑出声来的穆恒,此时也趴在栏杆旁对着翻滚的大海干呕。 不管怎样,总算是上了岛,下一步,就是找合计合计满山找人。 其实吧,老天爷对郭仁义挺不错的,这不,刚上岛,心心念念的人就给你送来了。 在看见郭仁义他们湿漉漉的样子时,老书记惊得跟见了鬼似的,急忙跑回屋里找来一大堆毛巾浴巾的塞给他们。正当他们擦着身上的水时,有四五个像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一边大声叫嚷着,一边朝老书记家奔来,跑在后面的孩子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却跟前面的孩子们一样,爬起来的同时扭头朝海边看去。 “怎么了,着急忙慌的?”穆恒拦下最前头的小男孩,那孩子穿着雨衣,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反正整颗脑袋湿了个彻底。 小男孩吓得不轻,冻的嘴唇发青,身后的小伙伴们也在冷风冷雨中打着哆嗦。 老书记把孩子们带进屋,郭仁义迫不及待的蹲在一个孩子面前,把脸一变,成为了小学课文中经常出现的温柔的警察叔叔。 “告诉叔叔,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伸手一指门外,吞吞吐吐的说:“岸边……有东西……是个……我们还以为是只狗……就凑近了点,然后看见那是个……” 男孩说不下去了,眼睛一直盯着门外,眼眶变得湿润。 来岛之前,他们不是没有在心理做好准备,假如邱彦豪真在岛上,此时或许已成了一具尸体。 “书记,让孩子们在您这待会,通知他们的父母,我们先去看看。”沈兆墨说完,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孩子抬起眼看着他,清澈的双眸中满是不解与惊恐。 他们冒雨趟过泥泞的山路,幸运的是岛上的山坡不是砂石土,没有发生泥石流。沿着村中小路一路向下来到海岸,脚踩在布满石子的海岸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石子很滑,极容易摔跤。 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模模糊糊的散乱堆放着什么东西,沈兆墨和穆恒脚步马上慢了下来,随即侧了个身让主持大局的郭仁义几人先过去。 远处的事物渐渐变得清晰,变得…… 这一瞬间,在场众人全都毛骨悚然,不由得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瞬间凝固。 坏预感是正确的,从岩石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散乱一地的人类五官。 “操!”穆恒骂了一声,瞬间把脸朝向另一边,心脏在胸腔内狂跳着。 韩清征已经跑到一角吐的天昏地暗,经过海上的一顿折腾后,他“纤细”的胃实在是受不了如此重口味的画面。 雨水冲刷走了大部分血迹,此时留在岩石缝隙中的仅是白花花的肉块,事实上,还不如沾着血呢,表面跟猪肉没什么两样的尸块看上去更加的惊悚骇人。从零零散散落在岩石表面或是缝隙中这点看,似乎是被从上方扔下来的。 郭仁义大声喊:“叫法医用最快速度过来!你们在四处找找,有没有被大雨冲走的!” “就算叫过来也没什么用,都洗的这么干净了,估计什么都留不下……”澹台梵音站在沈兆墨身旁喃喃自语,她眉头紧皱,目光闪烁不定,仿佛也被眼前的零碎尸体惊的不轻。 沈兆墨拽着她往自己身边靠靠,随后,长呼了一口气,“如果这是邱彦豪,那他的下场比郝军还要惨不忍睹,看来凶手恨他恨得不轻……现在只剩禹成林了。” 吐的胃里什么也不剩的韩清征踉跄的走过来,一只胳膊搭在澹台梵音的肩头上,随手抹了把嘴,“太瘆人了……比咱学校给的那些个肢解案例还要残忍。” 一旁,穆恒问道:“澹台,你不是说寺庙对凶手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吗,这次怎么换地儿了?” 澹台梵音屏气凝神,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一样的,假如是我们猜测的凶手,两个地点都是一样的特殊,这里是传说中僧人惩罚村中恶人的地方。” 穆恒恍然大悟,“合着凶手还来个‘旧地重游’,打算把跟僧人相关的地点都撒上尸块。” “除了这两处,还有哪里跟传说相关?”沈兆墨问。 “应该就这两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至少,何老爷子没跟我说过。” 突然,从斜后方、一块岩石的后面猛地跳出个男人来,跳出的位置就在郭仁义身旁,吓得郭仁义差点犯心脏病。 “你谁啊?!”郭仁义厉声询问。 男子不理他,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郭仁义面色一沉,快速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警官证,更为严肃的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 男子凝视着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上穿着破旧的、湿乎乎的羽绒服,剃秃了的脑袋向一侧一歪,像是没听懂郭仁义说的话。 “这人不太对劲。”沈兆墨说完,迈步走过去。 男子看到沈兆墨,有点害怕般的向后退了退,头歪的更厉害了。 “下着雨,你在这里干什么?”沈兆墨把语气放慢,语调也没郭仁义那般具有攻击性。 “我……回家。”男子愣了愣,开了口。 “你回家要经过这里?” 男子突然笑了两声,使劲点点头,“回家都要走这,妈妈说,不能随便乱走,容易迷路……你们也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们出去,我知道路在哪儿。” 沈兆墨微微一笑,“没有,我们没迷路,谢谢你。” 男子被沈兆墨的一句谢谢哄的十分开心,不停地拍打双手。 郭仁义再迟钝此时也该反应过来了,这人脑子不太好使。 “你们为什么在这?”男子发问,感觉就像个懵懂的小孩。 “我们是警察,这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所以你不能从这里走。” “可怕……”男子无法理解这个词,“就像我吃不到巧克力那样的感觉吗?” “是的,就是那样。” “那确实很可怕,真的很可怕的,可我不从这里走就回不了家啊。” “那你把方向告诉给我们,我们找人送你回去,好吗?” “好好!”男子十分开心,双手拍打的越发用力。 “你……”沈兆墨犹豫了几秒,最后决定试着问问,“你昨天或是今天在这经过时,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 “有啊。”男子自信满满的说,“我看到了。” 郭仁义急忙问:“什么样人?” 男子想了想,自我表扬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大声了句让所有人都懵圈的话:“是大威德明王,就在山崖上。” 第217章 显灵 “……你看见了……什么?”穆恒有点脑仁疼,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要不就是被几起分尸刺激的反应迟钝了,要不然这人的疯话,怎么他都听着发懵呢? 不光穆恒发懵,郭仁义也足足反应了一分钟……还是没反应过来。 沈兆墨回过头,与身后的澹台梵音对视一眼,他的这个举动被男子看在了眼里。 “你怎么了?”男子操着幼稚的语调,暴雨斜打在他脸上,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结果弄得更湿了。 沈兆墨一笑,雨伞遮住了他额头,伞下露出的面孔在水气蒙蒙下,显出一种一眼望不透的深沉,上挑的眼眸在这一笑中虽然颇有韵味,但却多了份莫名的犀利。 “问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他故意把音调拉长。 “宋大海。”男子一指波涛汹涌的海面,“就是那个大海,好听吧。” “好听。大海,我们想多问一些关于你看到的大威德明王,要不咱们去老书记家,吃点东西,坐下来聊聊,怎么样?” 一听吃东西,宋大海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澹台梵音不禁把他跟某个正吐得死去活来的吃货重合在一起。 现场已被大雨完全破坏,为了不让尸块继续被雨水浸泡,郭仁义只好找来隔水用的帆布把尸块收敛起来带回去,又勉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才不情不愿的撤回了老书记家。 几个发现尸体的小孩跟匆匆赶来的父母还在老书记家里等着,郭仁义安置好尸体,简单擦了擦头上的水,开始对孩子进行问话。 小男孩脸色发白,由于依偎在母亲怀里,相对之前要镇静不少,他抬起半张脸看着郭仁义。 “小朋友,感觉怎么样了?能告诉我叔叔发生了什么吗?”郭仁义柔声问。 男孩抓紧母亲的衣服,声音小的几乎快听不见,“今天……下雨,学校停课,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郭仁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你妈妈不会怪你的,你看,你不是勇敢的跑来找人帮忙吗?你帮了警察叔叔一个大忙,所以妈妈不会骂你的。” 男孩急忙抬头看向妈妈,又气又担心的年轻母亲早就没了骂人的力气,只得无奈的抚摸着孩子冻红的小脸。 “你们海岸干什么?”郭仁义问。 “抓螃蟹……” 郭仁义一惊,“暴雨天里抓螃蟹?” 再说那种石子地里有螃蟹吗? “有些螃蟹会趁着雨水出来找吃的,有的也会被冲到海岸上,我们是这样听说的,所以就像试试……万一能抓到大个的呢?回家就可以吃了。” 哪个缺德的这么误人子弟! “你喜欢吃螃蟹?”郭仁义哭笑不得的问。 男孩害羞的把头埋回母亲的怀里。 “好,回头叔叔给你送几只大磅蟹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男孩眼哭红的眼中闪出一道亮光,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吃螃蟹,他坐直身体,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说:“我们在岸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螃蟹,天上又打雷又打闪的挺可怕的,我就想回家了,从海岸边的一块岩石上爬上去,穿过树林那条路离我家更近,虽然妈妈和爸爸天天告诉我不要抄近道,太危险,但我想赶快回家所以……结果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那些东西……” “是你发现的?” “是,我还以为是鱼,打鱼的叔叔们经常在海岸上杀鱼……所以我认为是鱼……走了过去后……我就看见了一对耳朵,还有手……” 郭仁义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海岸边的状况连身为刑警的自己看了都直反胃,肚子里所有器官都在抗议,这么一个小孩子,他怎么受得了,希望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之后呢?” “……我叫了一声,其他同学就跑来看,之后,我们就跑回来喊人帮忙。” “做得好。”郭仁义鼓励道。 孩子们临走之前,韩清征十分大方的从背包里取出各种新奇古怪的小零食塞给他们,他掏东西时,孩子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只包,仿佛盯着哆啦a梦的口袋,被崇拜的眼神环绕的韩清征,得意的还表演了个魔术,逗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严肃且沉重的空气,经过这么一闹,算是缓和了一些。 孩子和家长们走后,老书记领着宋大海来到客厅,他嘴角沾着饼干屑,还不停的打着饱嗝,完全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老书记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坐下,随后,来到沈兆墨他们跟前压低声音说:“这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他爸妈带他去市里赶集,结果孩子贪玩不小心走丢了,也不知道被谁抓住又受了多少折磨,反正等警察毁了拐卖儿童的窝点、找到孩子时,他就成了这个样子,医生说受到的刺激太大治不好了。” “他靠什么生活呢?”沈兆墨问。 “村里给他申请了补助金,他不用吃药,所以那些钱足够他平常生活的了。” 穆恒双手掐腰,看着对桌上的杯子产生浓厚兴趣的宋大海,“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还有个姐姐,她嫁给了同村的人。大海虽然傻,但他不惹事,所以,并不讨人厌,他们家邻居有时候会多做些吃的给大海的爸妈送去,老两口年纪都不小了,多少力不从心。你们就把他当作一个孩子,耐心一点他会很配合的。” 老书记坐在宋大海旁边,韩清征又跟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三根巧克力棒,给了宋大海一根,自己留一根,剩下一根给了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接过巧克力棒,心中五味杂陈,觉得怎么那么别扭。 “大海。”沈兆墨把低头啃巧克力的大海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你看到的大威德明王长什么样子?” 由于巧克力棒还含在嘴里,宋大海口齿不清的、还滴着哈喇子,边想边说:“就是……庙中大威德明王的模样啊,长着好多的手,好多的脚。” “你在岩石顶上看到大威德明王?”穆恒还是不太相信,于是又问了一遍。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晚上。” “你看到大威德明王在干什么?”澹台梵音问,顺手把自己的巧克力棒给了他。 宋大海开心的一笑,那副笑容确实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威德明王在……扔东西。”说着,他比划了两下,动作就像给鱼塘里的鱼喂食,“就这样扔下去,我看到了。” “就站在我们今天围着的岩石顶上?” “是的,我不会错的,我一直跟着呢。” 霎那间,众人的内心就像被子弹击中了似的强烈的一震,“跟着”是什么意思?难道宋大海一直跟在凶手后面?他见到了凶手? 郭仁义迫不及待的发问:“你说跟着,你是跟着凶、不,跟着大威德明王来到的岩顶吗?” 宋大海一脸的轻描淡写,“跟着啊,我啊看到从明王发威了,他发了好大的火,我看到他杀死了地上躺着的人,很可怕的!然后啊,他就开始念经……我觉得应该是念经,反正我听不懂,再然后……哦哦,再然后他就把那人砍成了好几块,他切的挺仔细的,我见过我爸杀猪,明王比我爸手法快多了,噼里啪啦的就这样剁了好长时间呢,最后就扔到了山崖底下。我还觉得奇怪呢,明王费了半天劲为什么要扔了呢?他不自己吃吗?我听说明王是吃人的。” 穆恒无语的按住脑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了,这么个血腥残忍的犯案过程从这位大海“小朋友”嘴里说出来惊悚倒是更上一层楼,特别是用他那天真无邪口吻……为什么不留下吃……想想现场那个血肉横飞的场景,穆恒皱了皱眉头,酸水就跟遇热的温度计一般、从胃里直线上升。 他眼睛瞥向宋大海身旁的老书记,老头的表情一言难尽,硬要给个说法,只能说面带死气,感觉今晚就能去阎王殿转上两圈了。 “你能带我们去找大威德明王吗?”沈兆墨问。 “能……或许能……我不太确定……” “大威德明王用什么杀的人?”澹台梵音面色沉重,语气却格外冷静。 “用的自己角啊,好长好长的角,一下就把那个人脑袋戳了个洞。”宋大海说着,模仿了一声气球漏气的声音。 韩清征顿时被巧克力呛住,跑到墙角“捶胸顿足”。 “我做得也很好吧。”宋大海满心期待的看着郭仁义。 郭仁义一愣,又马上明白过来,心说宋大海估计听到了自己跟男孩的对话,他清了清嗓子,笑了笑,“嗯……做得很好。” 宋大海没动静,还是紧紧的盯着他,盯得郭仁义心里一个劲发毛。 “蝈蝈,头,摸头。”穆恒用胳膊戳戳他。 郭仁义“哦”了一声,伸手在宋大海头上摸了两下。 接着,宋大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笑得春光灿烂,像是第一次被人夸奖,那副感动快乐的模样看得郭仁义眼眶一酸。 如同盖子般的乌云层未有一丝褪去的意思,等吴法医带着法医组冒着“生命危险”赶到老书记家、看到那堆被“洗礼”过好几次的尸块时,郁闷加生气,让他都快走火入魔了。 一大批的人在老书记的家里忙里忙外的工作,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吴法医,尸体怎么样?”郭仁义问了句。 蹲在地上的吴法医立刻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怎么样……干净的都能直接上锅蒸了,能怎么样!”他没好气的看着一地的碎肉,指着其中一块,说“男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八五前后,不算胖,挺瘦的,死亡时间初步推测……我觉得用猜更合适,昨天凌晨到下午之间。” “跨度这么大?” “废话!都成这样了能给你个范围就不错,至于能不能再缩小一点,我只能回去试试,另外,拼出脑袋已经不可能了,被大雨一冲头骨没剩下几块,鼻子眼睛这些五官还在,眼球没了,另外,我刚才去现场转了一圈,在岩石缝里找到一部分体内器官,你们的人干活越来越糊弄了啊。” “身体器官还在,跟郝军的尸体不一样。” “这具尸体切的比郝军的还要碎,相比起来,凶手要更恨这个人。你们给我找来点邱彦豪的dna,我好比对。郭队,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了,我要带着尸块回局里了。” 郭仁义一挑眉,“在这天气下回去?” 吴法医站起身,仰望了下远方咆哮翻滚的海洋,禁不住一哆嗦。 第218章 邱家母女 雨势终于在第二天的佛晓时分停息,一整天浓雾覆盖了整片曼殊岛。 华市警局的各位刑警在老书记家凑合了一晚,警方持续在华市寻找禹成林的行踪,并同时进行第三起命案的现场搜证。然而,除了被及时搬走的疑似邱彦豪的尸体外,命案现场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海岸边、岩石中留下的痕迹少的可怜,大量的血迹被冲刷了个干净,而刺骨的海风则毫不留情的从海面吹打在刑警们的脸上,偶尔飘下的雨水,让人产生了龙王爷感冒未痊愈的恐惧。一见这副冰冷彻骨的画面,昨天的惨剧便会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生动并且十分活跃的苏醒过来。 同样被折磨的还有老书记,可怜的老人,好好的一个家竟被警方征用成了停尸间,虽然老人学识渊博,不相信迷信说法,但终究感觉不舒服,一想起后院还放着一具被分解的零零碎碎的尸体,老头就不寒而栗。好在今天,吴法医准备把尸体运回局里,不过之后,这家会不会被村里人传为鬼屋,老书记在心里打鼓。 警方在华市布下了前所未有的搜查网,郭仁义向上级请示,特批了禹成林的通缉令,身在曼殊岛的郭仁义不时地向来自华市各个分局同事们的打电话。 三起残忍的谋杀案,不安与焦躁弥漫着整个华市市局,市局长自从案件发生就没睡上一天安稳觉,更别说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冒出尸体,因此,郭仁义一回来就立即跑到局长室挨训去了。 由于案发现场在偏远的小岛,消息传播的十分缓慢,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也为了避免禹成林知道后狗急跳墙,局长下令封锁一切消息,网管部门天天盯着各大媒体的热搜,一有可疑内容立刻撤掉,盯得网警们都快成斗眼了。 就算回到酒店,澹台梵音也因为心里惦记着案件发展而无法入睡,而且还被袁老教授的刨根问底折磨得身心俱疲,加上又得完成关于“行脚僧用怖畏金刚秘术惩罚罪人”这一发现研究报告,等她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天都快亮了。 一头倒进床上,澹台梵音觉得浑身无力,特别是十根手指发麻肿胀,难受得都没知觉了。 结果,没睡几个小时她就被韩清征打来的电话吵了起来,韩大爷发挥了他大喇叭的特性,一嗓子下去,内容连同音量一下子就把澹台梵音给嗷嚎醒了。 “死者确实是邱彦豪?”澹台梵音盘腿坐在床上,手揉着酸疼的眼睛问。 “千真万确,穆恒和沈队给郭队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身边,沈队长是觉得你可能睡着了,怕吵醒你才没通知你。” 澹台梵音:“……” 你就不怕吵醒我? “吴法医在尸体上还查到了些别的。” 澹台梵音在心底叹了口气,调整了下姿势,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有气无力的问:“别的什么?” “邱彦豪被注射过镇静剂,吴法医在左胳膊上发现了一个针孔,通过对体内剩余血液的化验,发现了镇静药物,这点跟一击毙命的郝军和林康福不同。凶手干嘛要用镇静剂,邱彦豪长得挺瘦的啊?” “也许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也许是偷袭没有成功遭到邱彦豪的反抗。” “澹台,宋大海的话能信吗?大威德明王杀人,太扯了吧。” “我认为能信。”澹台梵音肯定道,“宋大海就是一个孩子,他……” “孩子也会撒谎的,《狼来了》不就是例子。” “宋大海的想法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由于幼时受到的刺激,他的脑子供应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就算旁人故意让他说谎,他也未必能完成,况且旁人也没有让他说谎的必要。” “怎么没必要。”韩清征提高了些声调,“亲眼见到谋杀,难道他父母不担心凶手来报复?” “清征,你要弄明白一个问题,宋大海是个傻子,就像你刚才的反应一样,谁会信一个傻子说的话,更何况这个傻子说的是大威德明王杀人,除了凶手本人明白怎么回事,其他人,我猜包括宋大海的父母、姐姐,都只会一笑而过,压根不会在意的。不过,有一句话你说点上了,宋大海确实有危险,如果他在村里瞎嚷嚷被凶手听了去,就会有被灭口的危险。哪怕是个傻子,咱们的凶手也会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韩清征颇为无语的感叹了两声,“这案子……尽是些疯子。” “凶手的疯跟宋大海是有区别的,他有的只是人格障碍,脑子和思考力没问题,甚至可能比常人考虑的更细致、更全面,因此才危险,就像是枚定时炸弹,倒计时虽然才开始,可保不齐随时会爆炸。” “宋大海倒是证明了你的推断是正确的,凶手果然是大威德明王的疯狂信徒,就连凶器你不是也猜对了。大海看到的牛角是装饰品吗?既然是装饰品,那他口中的大威德明王……不对,是大威德金刚,又是怎么回事?他没看到拿着牛角的人吗?” “或许是屋内有座大威德金刚的雕像,他看到了,记住了,就自动在脑中想象成大威德金刚在杀人。等案件破了,得请人把寺庙的名字改过来,还要让村民意识到庙中供奉的是大威德金刚,而不是大威德明王,省的跟他们说话颠来倒去的弄得我也快晕了。” 韩清征哈哈笑了几声,“凶手很有可能就在村里,你猜郭队派人去问,会有收获吗?” 澹台梵音突然沉默不语,韩清征在电话那头似乎能感到她在犹豫不定,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没有把握的开口,“我不知道……说实话,这几起案件的凶手跟其他妄想症患者似乎不太一样。按理说,患有妄想症的连环凶手所划定目标往往是很大一部分人,比如离家出走的孩子、一个人独居的老人、金发美女、工作在风月场所的女性等等,之所以人数多,很大的原因由于他们脑中奇特的世界观,以及幻想出的伟大目的。然而,我们的凶手,其受害人针对性很强,几个受害人之间都有着联系,要说偶然未免站不住脚。假如他视潜在犯罪者为眼中钉,渴望净化这个世界,那为什么只盯着林康福他们?还杀人杀得这么频繁,不怕被抓吗?没有罪恶感不代表不害怕被抓,隐藏在人群中伺机捕获猎物才是幻想型凶手常有的规律。我觉得……凶手跟被害者之间可能认识,不然怎么会一抓一个准。” “凶手是他们的熟人?”韩清征一惊。 “熟人,也可能是凶手单方面熟悉,被害者却不知道凶手的存在……” “要晕了……”只听电话那头“砰”的一声,应该是韩清征心累的一屁股栽进了沙发里。 吃过午饭,澹台梵音与沈兆墨赶往邱彦豪的家,穆恒由于想去瞧瞧郭仁义那边的进展,便带着同样蔫坏的韩清征、憋着一肚子坏水去了市局,鬼知道郭队长将要遭什么殃。 邱彦豪的家内气氛异常的凝重,客厅像好几天没打扫了到处都是灰,他们进去时,保洁阿姨正在擦桌子,据她所说,女主人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最后是邱蕊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打电话把阿姨叫了过来。 两个人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邱蕊才从二楼下来,对他们招招手并指了指楼上。 他们跟着邱蕊来到主卧,女主人,也就是邱蕊的妈妈石蕾双眼通红的躺在床上,模样……简单一句话就是,半死不活。 “请坐。”石蕾伸开胳膊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请”的姿势,澹台梵音靠近自己的扶手椅坐下,沈兆墨则坐在她的斜对面,在床的右侧面。 “蕊蕊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沈兆墨看着她没有血色的面孔,平静的说道:“邱厂长的死,还请节哀。”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那个混蛋哭的?他不配!死了活该!我是为了蕊蕊,替这孩子感到难过,自己的孩子在受罪,我这个当母亲的却保护不了……” “妈妈……”邱蕊坐在床边,倚在石蕾的身上。 “看您的反应,邱蕊被绑架的事您不知道?”沈兆墨疑惑的问。 石蕾自嘲的一笑,“可笑吧,我还真信了那混帐家伙的话,信了我女儿只是遇上了跟踪狂,受了点惊吓而已。” “怎么回事?” “蕊蕊出事的时候我正好出差,邱彦豪是第二天才给我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女儿被一个陌生男人缠上,吓着了,没什么大碍。我赶回家后,蕊蕊也跟我这么说,我就……没多想,就相信了邱彦豪的鬼话,心想还有父亲害女儿的吗……哼!还真有。” “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你母亲?”澹台梵音问邱蕊。 “爸爸威胁我不让说,如果说了我们家就完了,工厂会垮,我们现在的生活都会成为泡影,我也会跟妈妈爸爸分开,所以我……我不敢……”邱蕊说不下去了,垂下头,一滴眼泪顺着她面颊缓缓流下。 “真是个畜生!”石蕾一边抚摸着邱蕊的头,一边骂道。 “石女士,你先生有什么仇人吗?”沈兆墨等她们娘俩的情绪稳定点后,问了个例行问题。 “警察同志,我怎么跟你说吧,我们结婚十几年,却直到最近几年,我才渐渐看懂这个人。” “怎么说?”沈兆墨问。 “最近,工厂的账出了问题,我们的厂子是家族企业,效应直接跟主公司挂钩,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为了保证厂子顺利发展,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查一次账,当然都是瞒着邱彦豪,倒不是说不信任,那时还没这问题,只是觉得妻子查账可能会伤了他的脸面,所以才没说。一开始都还正常,甚至每一年工厂都能进几笔大收入,我曾经问过邱彦豪,他告诉我是朋友的订单,因为着急要,所以给的多。可近两年,订单渐渐地消失了,不但不进反而还往外支出,每一笔都有不少,我找他理论,我们吵了一架,大概从那时候起,我们的关系就僵了。后来,他经常出差,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回来后脾气越来越大,也不准人问,奇怪的是,每次他出差回来后,账面上的缺口就立刻被补上了。就是说,每次他出差都是去挣钱了,可是怎样挣钱才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挣出上百万……邱彦豪怕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石蕾从床头橱里取出一个资料袋,让邱蕊递给沈兆墨,“这是我这几年查到的厂子的账户信息,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出事之前他也出过差吗?” “没有,这一年他都没出差,可这一年他过的胆战心惊的,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石女士,您丈夫去过曼殊岛吗?”澹台梵音问。 石蕾侧头想了想,摇摇头,“我没听他提过,岛怎么了?” “邱彦豪的尸体就发现在那儿。” 石蕾满是恨意的脸上露出一丝吃惊。 “警察同志。”她目光坚定的说,“你们想查什么都可以,我完全配合,我也不求你们找到凶手,事实上,我都想给凶手送面锦旗,谢谢他帮我除了这个祸害。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澹台梵音温柔地安慰道:“您放心,邱蕊不会遇到危险的,凶手的目标不是她,至于上次她见到的男人,他现在已经被全市追捕,相信很快就能抓捕归案。” 沈兆墨收好文件袋,正想开口继续问,却被口袋里的手机打断,他接起来,放在耳旁没有几秒却猛然间脸色大变,挂上后,他抓起大衣就往门外冲,澹台梵音见状,赶忙追了出去。 “又怎么了?”一出邱彦豪家的门,澹台梵音拉着他的胳膊焦急问道。 沈兆墨停住,低头看向她,开口时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悔恨。 “宋大海死了。” 第219章 面具人(一更) 面具男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回想起自己最近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幸福的不得了。自从那天后,他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无边无际得梦境,每一副画面,每一秒、每一帧都如同灾难性的幻影,然而现在,久违了的充实如难得的养分,滋润着他的内心。 转头看向这个房间,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那个男人留下的气味,那是种即使瓢泼大雨、刺骨寒风都无法驱赶走的……鲜血的味道。 切肉的手感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脂肪不太好处理,好在那三人身体都很瘦,所以不算是什么问题。小屋到海岸的路线走了不知道多少次,拖着那堆肉穿过树林前往海岸、这条路尽在自己的掌控中。 郝军的尸体是最费劲的,要把尸块放在大殿着实花了自己一番功夫,村里的何老头,几乎每天都能在山上看到他,为了不让他发现,只能半夜爬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在不大的房间内,记得小的时候,他根本不敢一个人睡觉,总是苦苦熬过可怕的黑夜,身旁什么人都没有,父母睡在隔壁房间,他们都不太喜欢和他接触。没错,小时候的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直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认为,不同的是,长大后他自豪于自己这点,异常的体质让他逐渐产生种凌驾在万物、甚至大部分人类之上的优越感。 只有我……是特别的。 面具男坐起身,走到厨房打开一罐啤酒,仰头一口气灌进大半瓶,随后十分夸张的舔了舔唇边残留的液体。 下一步是…… 他咧着嘴,两边的嘴角向上翘,形成了一个颇为惊悚的弧度。 那个傻子…… 面具男拿着罐啤酒走回卧室,摸黑坐在地上,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去。 他也不是非要杀了那个傻子不可,不过既然知道有这么见到过自己杀人的家伙到处乱转,就不能不管了。想起今天在村里见到他的模样,逮着个人就傻笑着说:“我帮警察忙了,我看到明王杀人了,警察夸奖我做得好,我还要带他们去找大威德明王呢。”如果他能老老实实,不声张,他或许还能放过他,毕竟那个傻子不是自己的目标。 坏就坏在,他是个傻子,不懂得里面的危险。就算他的话村里人没一个人相信,可警察呢?如今的警察都聪明许多,难保他们不会证实这傻子说的话。 神圣的目的不能因为他而功亏一篑。 还剩下最后一个…… 面具男呼出一口气,在没有开暖气、寒冷无比的房间内,那团呼出的气很快变成一团白雾上升到空中。 将装纸条的快递寄给他时下午四点,禹成林对自己化装成的快递员一点怀疑都没有。送完快递,自己便等在楼下,看着半个小时后,他坐上停在院内的车,驾驶着驶入拥挤的车流,他在后面一直跟着,直到跟丢为止。 他并不懊恼,这也在他计划之内,如今要想的问题是怎样将他引到岛上……若不是在这座小岛,就没有意义了。 “这都是报应,你们应该想到”,面具男想起自己对邱彦豪说过的话。 酒精逐渐发挥了作用,面具男终于感到有些倦怠,他把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随便一搁,慢慢地爬上床,盖好被子。 还是明天先解决那个傻子再说,想到这,他慢慢地闭上双眼。 第220章 宋姐姐的叙述(二更) 这天下午,在侵袭曼殊岛的一团慌乱和异常恐惧中,郭仁义心力交瘁的站在山坡上,他感觉自己似乎活不长了。 不仅是郭仁义,那些一连累了好几天、忙的眼冒金星的法医部的同志们也都耷拉着一张累的半死的脸,强打着精神,埋头在尸体周围查找痕迹。 远在华市警局、今年流年不利与曼殊岛结下了“不解之缘”的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嘴里接二连三的已经骂了不下十次脏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穆恒扶着一棵树,摇头晃脑的高声感慨了一番命运的捉弄,惹得本身就郁闷得要命的郭仁义险些拿大巴掌削他,“三位去见老天爷的怨魂还没给申完冤,又多了一个,还是位瞧见了神明杀人的特殊同志,心地单纯的宛如冬天的冰晶,还身世凄苦,这样的人都杀,凶手居然没遭报应,真是苍天无眼啊、苍天无眼。” “老天爷是没长眼才造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给我滚蛋!”郭仁义满腔怒火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把穆恒推到一边。 穆恒被他这么一推,踉跄退了两步,在稳稳的站住后,为郭大队长的“悲惨命运”悲痛的摇摇头。 “毒死的。”吴法医此时皱眉来了一句,随手提溜起装着半个豆沙包的证物袋,“死亡时间在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我在他口腔里发现了豆沙包的残留物,凶手把毒物下到了豆沙包里。” “哪来的豆沙包?” “问过他姐姐了,估计是宋大海捡的。”身旁的同事汇报到。 “捡的?然后就吃了?”郭仁义一脸的不可思议。 “据他姐姐说,宋大海经常捡东西吃,她也警告了他好几次,但是不管用,他还是照样看到吃的就往嘴里放,为此闹过好几次食物中毒。” 沈兆墨观察着吴法医手上的袋子,开口问道:“豆沙包上为什么没站着土?” “带着包装呢。”吴法医说着,放下手里的豆沙包,又提溜起一个包装袋,“封口上有胶水的痕迹,处理得很细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凶手在豆沙包中注入毒物后,在放回包装袋里封好口。” “然后,把带有包装的豆沙包扔在路上?” 吴法医一愣,视线在宋大海尸体上和豆沙包上来回移动了两下,“……似乎不太可能。” “本就不可能。表面看上去无损坏的食品难道不会被其他人拾走吗?虽然这条山路是宋大海每天的必经之路,但谁又能保证别的人不走,走的人看到这袋东西后没有贪小便宜的欲望,要是有人抢在宋大海之前拿走了呢?这里面不定因素太多了。” “没错没错,我也有同感。”穆恒尾巴翘上天,十分自在的接话,“宋大海死亡时间最早在早上九点,大早上起来可是人们最活跃的时段,就算凶手打算扔食,在这个时间,就不怕被人发现?再说了,万一宋大海没选这条路走又怎么办?计划不就泡汤了,在前几起案子中,凶手可是聪明到不留下一条痕迹,虽然其中一起是龙王爷吃饱了撑的在旁协助,可仍旧证明凶手很聪明,一个聪明人选择这种中大奖似的随机办法……”他煞有介事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我深刻表示怀疑。” “你们的意思是……”吴法医停下手的活,等着他们的回答。 沈兆墨继续说:“宋大海是突然间冒出来的,也就是突发情况,凶手或许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一个周密的谋杀手法,他必须在宋大海说出更多不利于他的话之前除掉他,于是……”沈兆墨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小路中央,“最直接、最快、也是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亲自把毒豆沙包交给宋大海。” 一名刑警忍不住问道:“宋大海不会怀疑吗?他不是见过……” “他没见过凶手的真实模样,这在他话中就能判断,”沈兆墨斩钉截铁的说,“他说的是‘大威德明王杀人’,假如他真看见凶手的脸,则会原原本本的照实说,而不是说什么大威德明王,因为他不会骗人。我不知道宋大海看到了什么,但不会是凶手的长相,所以他不可能对送豆沙包给他的凶手有所戒备。”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凶手……”郭仁义自言自语道。 众人陷入了沉默。 看来,沈兆墨提出的想法戳到了点上,由于宋大海的年纪,郭仁义他们不经意就会忽略宋大海的本性,他是一个不会对任何人起疑的“小孩子”,即使凶手递给他豆沙包,他也只会高高兴兴拿来就吃,一般小朋友那样不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在宋大海心中不存在那根弦。 沈兆墨的口吻中带了些苦涩,“手法不需要复杂,找到宋大海的家,等他一个人时再行动就行。凶手可以简单的打招呼,再对他夸奖几句,便足以让他心花怒放,一高兴了剩下都好说。郭队,从昨天他渴望你表扬的样子看,恐怕从未有人真正表扬过宋大海,这就是凶手利用的点之一。搞好关系后,凶手便自然而然的拿出豆沙包,或许还是亲自撕开递给他的,如此,宋大海就会张口去咬,他死后,凶手要做的是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就这么简单。” “我有个疑问,”郭仁义想了想,“宋大海的死状看上去极为痛苦,凶手就不怕他大喊大叫招来其他人,即使一开始没人,可两人聊天的过程中万一周围有人呢?” “简单,选用慢性毒药即可,吴法医可以查查看。” “如果凶手真采用了慢性毒药,便证明了他具备这方面的知识,我们可以从这点下手。” “那不一定的,蝈蝈。”穆恒毫不客气的给郭仁义浇了盆冷水,“这里可是农村,毒药的天堂,杀虫剂、蟑螂药、耗子药什么的应有尽有,有点常识没什么奇怪的吧。” 郭仁义狠狠地瞪他,“穆恒,你哪头的?” 穆恒双手一摊,表情做无辜状。 与此同时,老书记家里,失去弟弟的宋姐姐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栋古色古香、历史悠远的小楼俨然被郭仁义变成了案件调查办公室,凡是跟案件相关的都往这里送,然后老书记帮忙接待,老书记感觉自己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被如此“重用”过。 “你弟弟都喜欢去什么地方?”澹台梵音坐在宋姐姐对面,轻声问。 宋姐姐抽泣着,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流个不停,“他哪儿都去,就没有他不敢去的。” 澹台梵音塞给她张纸巾,“他说他看到大威德明王杀人,你知道吗?” “知道……姑娘,我弟弟是不是真的看到凶手了?” 澹台梵音微微点点头。 “都是我们不好,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弟弟人傻,但他性格不坏,真的……真的不坏……”宋姐姐悲痛的捂住胸口,通红肿胀的双眼注视着手机里笑得灿烂的宋大海,那是他们进城玩时她给他照的。 “关于神明杀人,他是怎样告诉你的,能具体说说吗?” “他说他在山林里迷了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木头小屋前,见到里面有灯光,便凑上前去看。我弟弟好奇心很强,以前经常趴在别人家窗户底下偷看,为了这个,我大骂过他好几顿,可能是害怕我再骂他,他还一个劲承认自己做错事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着,宋姐姐嚎啕大哭起来。 澹台梵音出声安慰,“宋大海的死是警方的疏忽,非常抱歉,可是为了抓住杀害您弟弟的凶手,还请您坚强些。” 宋姐姐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慢慢说:“他说看到了大威德明王,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针筒,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我弟弟说地上的人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只能呜呜的发出奇怪的声音。” 应该是邱彦豪被绑起来后,还被封上了嘴。 “大海确实说的是针筒吗?” “没错,大海怕打针,所以针筒不会看错的。” “那大威德明王呢?没看错?” “没看错,他去过寺庙,见过大威德明王的神像,不过他说小木屋里的大威德明王比寺庙中的长得好看的多,不是牛脑袋,而跟我们长得很像。” 长得像人的大威德明王…… “针扎下去后,没到一会儿,地上的人就不动了,接着大威德明王……我弟弟说那东西坐在地上……在剁肉,说是大威德明王在准备贡品,他一直待在他窗户底下,后来又跟着去了悬崖,看到那东西把肉块扔了下去。” 老书记被她一系列描述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惊慌失措的责怪道:“你怎么不报警啊,你不知我们村子里发生的杀人案吗?” 宋姐姐被问的有些语塞,“……我……我真的没在意,那孩子讲话的语气就跟说故事,他有时会给我讲些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故事,那些故事都很奇怪,所以……” 澹台梵音无奈的叹了口气,“大海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昨晚……他死之前。” “为什么我们问他时,他却不说?” “他说话从来都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没告诉你们估计是他没想起来。” “山林中,有大海描述的小屋吗?” “会有那么几间,都是当柴火屋用,他看到是哪一间我就不知道了。” “下雨那晚,大海几点回的家?” 宋姐姐抹了抹眼泪,仔细想了下,“快10点……对,十点,我和爸妈担心得一直在等。” “针管后来在哪儿?被扔了吗?” 宋姐姐犹豫的搓着衣角,“其实,这也是我不相信的一个原因,因为大海口中的大威德明王是……背朝他坐在地上的。” 第221章 矛盾点 “背朝着他,大海真的这么说?”澹台梵音皱着眉头,目光微微扫视宋姐姐手机上的照片。 宋姐姐点了点头,不经意间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我不是不相信他,只是这样的故事实在是没办法相信,明明说看到大威德明王杀人,转头又告诉你看到的人其实是背对着你,一个背对着你的人,怎么可能见得到长相。” “大海……会说谎吗?”澹台梵音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宋姐姐一听,急忙摇着头,不假思索的回答,“他不会的,绝对不会,自从大海脑子坏了后,我爹妈就极力想把他教成一个好人,就算无法跟正常人一样,也要做一个老实人、实诚人,这孩子也听话,爹妈说什么就听什么,所以,他不会说谎,肯定不会!” 澹台梵音默了默,又开口:“那你有没有问为什么他可以看清凶手的样子?” “问了,怎么没问!结果,他却告诉我他看到的大威德明王就站在屋里。” “什么?!”澹台梵音打断道,“他说,大威德明王站在屋里,就是说实际上杀人的不是大威德明王,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说,我……”宋姐姐语塞,但从她无奈且尴尬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也不知道宋大海想表示什么。 “会不会大海看错了?屋里的灯光亮吗?” “似乎是不太亮,可大海说自己还是看得清楚的。” 其实,案件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凶手被判断为一个痴迷于大威德金刚与行脚僧传说的信徒,在看到了不堪的罪人时,幻想自己能像行脚僧一样净化恶人,所以才实施杀人,这一切都源自于信徒的疯狂妄想罢了。而他选择的林康福等人,很可能在某个情况下见过。然而宋姐姐的一番话,却让澹台梵音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 见到澹台梵音一声不吭,宋姐姐垂头再次看向手机中的照片,恍惚间跟老书记说了一句:“柯叔,常给大海讲故事的人您认识吗?” “讲故事?”老书记好奇问。 “好像村里有人经常会给大海讲故事,大海说那些故事是那个人自己写的,那啥,我想着,这人也算认识我们家大海,出殡的时候……让他来……大海在下边是不是也能高兴点……” 老书记满是褶皱的手覆在宋姐姐颤抖的肩膀上,“好,我给你找。人死不能复生,孩子,节哀吧。等这些可怕的事过去后,我再去你家看你爸妈,你一定多保重身体,你父母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孩子了。” 宋姐姐满眼含泪的抬起头,“谢谢,柯叔,我……还有件事想求您,我家的是个女娃,明年上学,我想把她送过来,你能给教教吗?我和她爹都没有文化,我不想让孩子跟我一样,特别是现在……看到爹娘痛苦的模样,更加希望自己孩子能好好的,让她有点文化,别到时候被人骗,遇到危险时,也能知道怎样保护自己,柯叔,行吗?” “好……” 老书记这句“好”真诚无比,似乎是从心里憋了好久的话,如今终于可以说出口。 宋姐姐走后,澹台梵音重新考虑了遍刚才的对话,说起来,宋大海的“保留节目”真是够惊世骇俗的,等于整个颠覆了之前的猜想。 就宋大海的位置而言,他不可能看到凶手的模样,之前,自己还怀疑凶手可能拿着与大威德金刚相似的牛头装饰,所以大海才会错认为大威德金刚,但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不成立。宋大海不会说谎,跟他见过面后,澹台梵音也是这么认为,他讲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凶手身旁的大威德金刚又是什么?难道是另外一个凶手假扮的?要不然就是一尊佛像或是一副金刚的画像,可无论是雕塑还是画像,宋大海都该认识,为什么不直说呢?还有,明明是人杀的邱彦豪,为什么非要说是大威德金刚干的,就算他从小听大威德金刚的传说故事,也不该弄混了?这中间……澹台梵音觉得这中间应该是少了重要的一环。 老书记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轻轻地放在桌上,随口感叹道:“造化弄人,一条生命就这样消逝了,说上天不公,也不过分吧。” 澹台梵音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大概是心境的问题,她感到整个客厅的光忽然有些暗淡。 “大海在村里有朋友吗?” “谁跟他做朋友啊,不欺负他就不错了。大海病了以后,同龄的孩子们没事就捉弄他,有次他们把他推进了湖里,寒冬腊月里差点给冻死,还是大海的姐姐把他救了上来,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他姐姐也因为这样落下了病根,天一冷胳膊手上的关节就疼得厉害,于是,大海就去给她揉,姐弟俩的感情好的让人心疼。大海长大后,只有上了年纪的长辈偶尔关心他一下,那些跟大海一起长大的孩子们,还是会时不时的拿大海出气,好像人傻了,就理所当然地该被欺负、被践踏一样。” 人,自古就是这样,身为弱者的那些人,为了保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心,通过欺辱比自己还要弱小的人获得强者般的满足感,从而不断给自己洗脑,认为自己也跟那些强者一样,永远不可能被世间抛弃。 真正的强者究竟会不会欺负弱小,澹台梵音不知,那些遗留下来的历史典籍不过是一人或是几个人的观点罢了,是否做到真正公证谁都说不清楚。然而,这世间的法则,残酷到令人心寒,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谁都会是强者,谁也都可能变成弱者,时过境迁,世事变幻无常。 宋大海的解剖结果,第二天就冒着热气的躺在吴法医的桌子上,吴法医连看都不想看,喝着败火的药茶,喝一口、叹一口气。 “吴法医,咱能别老作忧郁状,说句话行吗?”郭仁义双手抱胸,觉得该放放二泉映月才对得起吴法医那张阴郁的背影。 “我用故作阴郁吗?”吴法医没好气的扭过头来,“就这案子,没抑郁症的也得给折磨出抑郁症来,给!你的报告。” 郭仁义接过来,刚看了一眼就诧异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穆恒捣乱的把爪子伸到他眼睛下,意思是给他接着。 “滚蛋!”郭仁义用力打走鼻子下的贼爪子,难以置信的看向吴法医,“宋大海是被吗啡毒死的?” 吴法医拿着韩清征上供的一包辣条看了两眼,那货大概觉得谁都跟他一样可以化悲愤为食欲。 “口服吗啡,二十至四十分钟内发作,豆沙包中的吗啡剂量不少,应该不用等四十分钟这么久。吗啡具有镇痛作用,也是临床上常用的麻醉剂,少量成瘾,多了则会致死,死者会感到头脑发沉、恶心、心跳减慢、肌肉无力,最后呼吸困难、失去知觉直至死亡,宋大海死前受了不少罪。” 郭仁义说:“宋大海早上八点左右离开的家,这点宋大海的姐姐能够证明,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是九点,算上吗啡发作所需的时间,未免有点赶,我想死亡时间可以再缩短一下。宋大海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 “旧伤倒是不少,都是些有年头的伤疤,有些是擦伤,有些则是硬物击打造成的划伤,宋大海的脚踝处还有骨折后愈合的痕迹,从这些伤口上来看,他在村里过的不太好,被欺负的挺厉害。” 一个刑警忽然问道:“会不会跟连环案的凶手没关系,是村里哪个看不惯他的人下的手?” “若真是这样,那这人该有多愤世嫉俗啊,连个傻子都不放过。”吴法医摆摆手,不同意他的观点,“吗啡可不是耗子药,在商店里买不到,如今除了医院,怕只能在一些违法网站上才能获得,只因为看不惯,就费劲上网购买违禁品来杀人?听着不像村里人能想出的主意,他们想杀人,大多会一帮子打死。” “看来,蝈蝈的预感是正确的,凶手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拥有一定知识的极端分子。”穆恒说。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郭仁义顶着一脑门子官司,抱怨道。 就在这时,沈兆墨突然闯进法医办公室,二话没说,抓着郭仁义就往外走,郭仁义被他拉得差点摔倒,沈兆墨这手劲实在是大,他一个大男人挣脱了几下竟没挣脱得开。 “喂!你们去哪儿啊?带上我!”穆恒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沈队,你带我去哪儿?”郭仁义放弃抵抗的问道。 沈兆墨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背着郭仁义说了一句:“禹成林找到了。” 郭仁义又差点摔一跤。 要说禹成林点儿也够背的,这么大的城市去哪儿不好,偏偏往最热闹的商场里钻,钻就钻吧,却一头扎进了让蒙猛的手下占据大半个“江山”的星辰广场,结果不出意外的落到了曾经理的手里,给五花大绑的扔进了四楼的酒吧。 禹成林的自投罗网搞得曾经理和酒吧老板也有点懵,刚准备满市铺天盖地的撒网寻找,腿还没迈出门呢,猎物竟自己找上来,这馅饼掉得有点突如其来,曾经理被砸得都有点神经了,一心怀疑这个禹成林是假冒的,直到沈兆墨带着郭仁义走进酒吧,他才放下心。 郭仁义打眼看了下地上一脸不爽的禹成林,又相当淡定的看了眼四周。这几天相处下来,让他清楚的认识到沈兆墨就是个人精,手底下有几条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没什么稀奇,禹成林就是属地鼠,他也能给你挖出来。 “哪儿逮的?”郭仁义问曾经理。 “撞上门的。”曾经理简洁的回答了一句。 “行。”郭仁义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指示身后跟来的两个同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请禹先生回队里喝喝茶,记住好好招待,他可是我们等了好久的‘尊贵’的客人。” “好嘞。”两名同事心领神会,提着地上的禹成林走出了酒吧。 郭仁义带着禹成林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人影走进了酒吧,一见到此人,曾经理和酒吧老板腰板立刻挺的笔直,跟站军姿似的,沈兆墨也小小的吃了一惊,而穆恒,这没脸没皮的货直接就地窜的老高,一猛子扑到了来者的身上。 “萌萌,是你啊!” 第222章 暗中生意 蒙二当家是什么人,绝非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美丽高尚的莲花,这为爷从小被他爹蒙老爷子放在灯火酒绿的娱乐场所里长大,过得活色生香,看遍了世间的男欢女爱,男人和女人那点事可谓是无师自通,刚刚成人、未成年标签一摘,就有些生猛女子死乞白赖的往他身上靠,渴望得到二当家的钦赖。很多人会感到不解,这样一个出没于大大小小声乐之地的少爷居然没长成混世魔王加浪荡公子,还正经八百且遵纪守法的做起了生意,他们最后自己得出个结论,蒙家这位二当家估计是哪儿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的是这些人的脑子,蒙二当家那是铁铮铮的汉子,不稀罕那些个花花绿绿。 不过,铁汉子像现在这样被男人整个贴上还是生下后头一遭,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穆恒贴上来那一霎那,蒙猛当即窜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下一刻,忽然看见去世的爷爷正在跟自己打招呼,简单点说就是……灵魂出窍,险些歇菜。 “穆恒……你丫给我滚下来!”蒙猛抖虱子一样浑身抖动,无奈身上只特大号“虱子”简直就是黏上了,不光纹丝不动,还时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跟噎着了似的笑声。 穆恒趴着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笑得心花怒放,“哎呀,萌萌,你说咱俩多久没见了,你不想我吗?” “想你大爷!滚下来!” “萌萌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口是心非呢?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哦,爸爸妈妈怎么教我们的来着,做人要诚实,这才是好孩子,来,我再问一次,要老老实实说,想我吗?” 蒙猛:“……” 这货真是活腻歪了。 蒙猛感觉自己身上爬满了上万只虫子,难受的仰头咆哮:“沈兆墨,你妈的!你就跟那看着啊!赶紧把他弄下去!” 沈兆墨憋笑憋得险些岔气,干咳一声,假装正经八百的走过来,拽住穆恒的领子一使劲,把他从蒙猛身上撕下来,转手扔到了一边,就跟扔一件谁都不稀罕的大型垃圾一样。 “你来这干什么?”沈兆墨要笑不笑的看着蒙猛。 蒙猛脸都绿了,心脏跳的那叫一欢实,眼一斜,杀气腾腾的瞪着妖孽,那妖孽正坐在地上笑的死去活来,生生把自个笑成了个不倒翁。 “行了,别闹了,有正事就说,我们还等着郭队的信儿呢。”沈兆墨哭笑不得挡在穆恒的身前,省着这俩又开始掐起来。 蒙猛一股怒火没处发泄全憋回了肚里,化身成一个等身高煤气罐,晃荡着一肚子“一氧化碳”一屁股坐在吧台边,酒吧老板赶紧站在吧台后,双手恭敬的放在身前,等着老板点单。 “大杯威士忌不加冰。”他扭过头对沈兆墨说,“过来陪我喝一杯,你又不上班。” “萌萌,那我呢?”穆恒不知死活的凑过来,故意捏细嗓子柔柔的撒娇道。 “给你瓶敌敌畏,灭不死你!” 酒吧老板倒了杯威士忌,又分别给穆恒和沈兆墨倒了杯啤酒。 蒙猛四下张望,随后问:“你女朋友呢?” 他话刚问出口,澹台梵音跟韩清征就推门走进来,韩清征抱着一大袋子的吃食,颇有点仓鼠屯粮的味道,澹台梵音已经被他这个那个的喂了好多,撑得直恶心。 两个人都和蒙猛在视频里见过,但现实中的见面还是第一次,彼此还是礼貌的打了招呼。 酒吧老板十分有眼力的给韩清征上了啤酒,又给澹台梵音调了杯度数不高、甜甜酸酸的鸡尾酒,一时间忙里忙外,把身旁好几次想要伸手帮忙的酒保看的一愣一愣的,心里使劲的疑惑,这都是帮什么人啊,面子这么大。 蒙猛喝了口威士忌,说道:“我来其实为了两件事,我家老爷子派我来参加他铁哥们儿子的婚礼,他前段时间喝大了,也喝垮了,这两天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四个医生、六个护士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番看守,管得比监狱还严,没办法了,只好我替他去。死老头,作死还得拉个陪葬的,再这么折腾我,小心老子大义灭亲,直接送他到天上逍遥快活去!” 有用的只有前两句,下面一些都是废话。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就跟你们有关了。蒙家在道上也有些人脉,你们不是说邱彦豪和禹成林暗地里做着什么非法交易吗?禹成林我没查出来,但是邱彦豪我却问出了些东西。” 沈兆墨忽然正色下来。 “邱彦豪当年由于应酬能力强,头脑也不错,在商场上混了一段时间就被石老爷子看中做了上门女婿,娶了他的二女儿,两人结婚后,石老爷子把石家的厂子交给他们夫妻打理,听说头两年经营还算不错,接了好几笔大单。” “这个我们从石蕾那听过了。”穆恒收了神通,一本正经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些大单上。”蒙猛神秘兮兮的低声说,“邱彦豪这家伙藏得很深,连久经沙场的石老爷子都被啄了眼,愣是没看出他的底,石老爷子是什么人,商业奇才,创造奇迹无数,老奸巨猾的都成精了,能把他骗了,邱彦豪的确有两把刷子,这家伙就没落到舜市,要不然哪有他立足的地儿,早就被老头撵到山沟里去了。” 穆恒挑挑嘴角,挤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说话太啰嗦出门会被人砍得,蒙二当家也不想英年早逝吧。” 蒙猛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应着他那张雄性荷尔蒙爆棚的面容,越发的有野兽的气息。 “我得到的消息是,邱彦豪跟南边的金阳有些瓜葛。” 沈兆墨眉角抽动,显然,金阳这个名字牵动了他的一根神经。虽然不负责反黑打黑,可金阳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那是个让接触过他的警察都头疼不已的硬骨头,年纪不大,事做得一点不小,任何伤天害理的生意都敢做,大量的违禁品从他手里流出,眼下南方一半的黑市交易的背后都有金阳的影子。 蒙猛点了点杯子,酒吧老板立刻又杯里倒了些威士忌,他取出烟刚叼在嘴里,余光瞥到澹台梵音,于是又把烟塞了回去。 “金阳是个什么东西,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清楚,他双手脏的比煤球还黑,邱彦豪跟他扯上关系,同样不是善茬。”蒙猛要来冰块放进杯里,随后,取出一份文件朝沈兆墨推过去,沈兆墨立刻打开细细读着,“黑市的规定你多少清楚点,我就不废话了,金阳前些年还算守规矩,可这混蛋的欲望像个无底洞,这两年玩了个大的,竟然沾染‘红货’,一下子坏了规矩,很多有势力的组织都恨他恨得牙痒痒。” 听到“红货”两个字,沈兆墨的脸色凝重的发黑。 韩清征眨了眨眼,“‘红货’是什么?” 穆恒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拍着韩清征的肩膀,阴阳怪气的说:“来来,未来的刑警同志,我给你普及普及知识,‘红货’是近些年流行的新词,红,顾名思义指的是货物的颜色,那么什么样的违禁品是鲜红的呢?猜猜看?” “人体器官……”澹台梵音喃喃嘟囔了声。 “恭喜你回答正确!你看,多直接的命名……这金阳就该拖出去五马分尸!” 沈兆墨猛灌了口啤酒,分了三口才咽下去,“金阳倒卖人体器官,这消息靠谱吗?” “靠谱极了,我那朋友虽然金盆洗手了,但是消息源还在,只要你想要,他能给你提供一大摞证据,金阳早就成了众矢之的,南方那几拨人巴不得早早把他送号子里。如果说金阳那些破事邱彦豪和禹成林没有沾染过,打死我都不信。” “邱彦豪和禹成林也参与了‘红货’的走私。”穆恒看向沈兆墨。 “这也就解释了,邱彦豪为什么在绑架未遂后死活不肯报警,一旦警方介入,万一逮住了禹成林,他再来个鱼死网破,邱彦豪就非死不可。” 蒙猛说:“‘红货’的运送路线还未明朗,邱彦豪的工厂或许就是其中一站,工厂以前的大单,应该是暗地里帮助金阳运送其他违禁品。邱彦豪原本都已爬上了干部级别,算得上金阳的心腹,可不知为何,两人闹了点矛盾,从此之后,邱彦豪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他死前是个什么状况我就不知道了,也该着他活该,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金阳的主要活动区在南方,华市有多少他的人?”沈兆墨问。 “不多,小喽喽有不少,不过真正干大事的就这么几个,而且跟邱彦豪一样从南方过来的。” “萌萌,受点累帮忙查一下。” “没问题。”蒙猛答应的特干脆,“但老墨,你也得帮兄弟一个忙,有几个混混成天在我们俱乐部门前晃,你给收拾一下。” 穆恒奇了,“不是吧,萌萌,几个小混混而已,你手下人收拾不就得了,用得着找警察吗?” 蒙猛撇撇嘴,“你小子脑子是平的吧,怎么竟说废话,那是几个小混混的事吗,给他们撑腰的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看我家生意好就羡慕嫉妒恨,非要惹出点事来。我本不想理他,耐不住这家伙越来越猖狂,我查了下,他公司里有好几笔账不清不楚。” “涉嫌经济犯罪?” “十有八九。你给处理下吧,文件我让手下人给你们送去,这混蛋就跟苍蝇似的,没完没了……敢动蒙家,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澹台梵音手指沿着杯口慢慢滑动,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声不吭的思考着。 蒙猛带来的劲爆消息,证明了禹成林和邱彦豪的关系以及他们背后的犯罪链。设想一下,凶手是邱彦豪和禹成林手下的被害者,结果将变得如何?她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照这样推测,第一个被杀的人就该是邱彦豪或是禹成林。三名受害者的死法中,只两人相同,说明凶手对待郝军和邱彦豪的态度相同,而林康福的死……她有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是练手?为了调整杀人的步骤和凶器的运用?如此便能解释林康福死状的不同,林康福干的是些小偷小摸的坏事,虽品行不好但还不到罪大恶极,于是凶手只是破坏了他的头骨…… 换言之,决定是否分尸、分尸时尸块的大小,取决于此人恶的等级…… 看来,郝军背后的罪也不小。 凶手究竟怎样得知这些人的罪孽的?他所认定的罪孽真是“红货”的走私吗? 第223章 308床的病人 审讯室里,郭仁义从禹成林嘴里得到了相同的答案,用来刺激他的现场照片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禹成林煞白的脸毫无血色,前前后后吐了好几回。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郭仁义等人,禹成林揭露的内幕在他们脑中瞬间炸开,郭仁义血压成火箭式直线飙升,冒火的双眼射在禹成林身上,恨不得化成利剑把他刺成筛子。他意识到邱彦豪和禹成林背后的是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郭仁义没有继续问话,一动不动观察着禹成林的表情,虽然审讯室里开着暖风,光线好的如春天明媚的阳光,对面的禹成林却一个劲打哆嗦,表情稍稍有些让人读不懂——既像准备坦白一切,又有点像打算耍心眼、跟警察玩游戏,这样的表情使坐在对面的郭仁义心里“咯噔”一下。 “你最后一次见邱彦豪是什么时候?”郭仁义保持着警惕,问道。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禹成林才恢复了过来,可那副样子,怎么都像刻意隐瞒着什么,把别人都当傻瓜的在一个劲表演,“今年年初,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还上他家找过他几次,都没见着人。” “于是你就绑架了他女儿?” 禹成林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是邱彦豪找死,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金阳警告我一定要拿回来,否则就让我为邱彦豪的行为买单,我可不想死。可是那混蛋出来进去的身边都有人,就算我想绑他、逼他交出东西,也得靠得近人才行啊。我绑他女儿,本寻思着女儿的命他该不可能不管吧,唉,也是我看走眼,小看了邱彦豪的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豁出去,再加上我找的那些人都是帮饭桶……偷鸡不成蚀把米,忙活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邱彦豪偷了什么?” “电脑病毒的初始代码。”禹成林说的轻描淡写。 “电脑病毒?” “到了这步,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只要保住我这条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能给我一杯水吗?” 不一会儿,门外的同事便送进来一杯水,禹成林端起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干净。 “金阳让手下开发了一套新型电脑病毒,只要散播出去,极短时间内便能造成大面积网络瘫痪,包括警察的监控系统、追踪系统和内部系统,简而言之就是啥系统都用不了,而且这种病毒轻易破解不了。金阳打算趁乱带着东西偷渡到缅甸,那边有个‘大客户’等着他,他们打算一起合作赚钱。邱彦豪这一背叛,把金阳的计划全部打乱,美梦彻底泡汤,他当然恨他恨得牙痒痒,想方设法的要把初始码夺回来。” “邱彦豪什么时候偷的初始码?” “年初的时候。” 郭仁义顿时就乐了,“年初丢的年末才开始夺,是你们那效率太低,还是压根不着急啊?” 禹成林自嘲地笑了笑,“警察同志,你们是不知道邱彦豪有多精,不精,怎么能做得上石家的上门女婿。他在金阳身边混了这么些年,摸透了金阳所有的习惯,偷出东西又不被人发现这家伙绝对干得出来的。初始码刚丢时,金阳愣是没找到一点线索,人也杀了好些个,现在想想,他们都是邱彦豪的替死鬼,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查出邱彦豪来。” 郭仁义感到自己心里越来越不痛快了。 “在华市替金阳卖命的,除了你跟邱彦豪,还有谁?” 郭仁义的询问让禹成林愣了一下,眼珠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抿了抿嘴唇,而他的这份犹豫被郭仁义一帧不落的看在眼里。 “邱彦豪负责一条线,我跟着他,剩下的线由谁负责……我就不知道了。” 郭仁义眯起眼睛,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禹成林一定还有秘密。 “你跟郝军什么关系?”他并没接着问,脑中思索着该怎样让禹成林把保留的那部分吐出来。 “……我顾他绑的邱彦豪他闺女。” “你跟他认识?” “算是吧,打牌认识的,郝军他进去过,算是个天生的混混,我找他去绑人,他很痛快就答应了,看他那样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白瞎了我那些钱。” “只是这样?” “警官,我没有说谎的必要,你们救了我,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要是再晚点,说不定我就跟邱彦豪一样变成一滩肉泥了呢。” 呸!睁眼说瞎话,郭仁义心中骂道。 “你听说过曼殊岛吗?” 禹成林歪头想了想,“不就是林康福的老家嘛,听郝军提起过。” “你没去过?” 禹成林又停顿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没去过。” “邱彦豪去过吗?” “他去没去过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不去问他媳妇?” “我再问你一遍,”郭仁义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你去没去过曼殊岛?” 禹成林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冤枉模样,“哎呦,我的青天大老爷,我没骗您,真没去过,不就一个破岛嘛,我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好,”郭仁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像引诱猎物上钩的猎人,他向后仰了仰,手上胡乱翻着桌上的调查报告,嘴里慢条斯理的说:“我们只告诉了你郝军和邱彦豪遇害,忘了告诉你他们死在哪儿了,想听吗?两个人均死在了曼殊岛,郝军死在岛上寺庙的正殿中,而邱彦豪则被发现在海岸边,听上去奇怪吗?” 刹那间,禹成林面上再次浮现惊恐,却是种做贼心虚的惶恐,明显得宛如刻在了他脸上,久久未能消去。 此时此刻,华市东面,市中心精神健康医院—— 查房护士转动房门把手,走进这间她每天要来查上一两次的病房,窗外夜色渐浓,这是今晚最后一趟。 “又黑灯瞎火的……”护士无奈的嘟囔道。 在熄掉灯光的昏暗房间一头,朦胧的月光下映现穿着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病人的身影,他蜷缩靠在窗底,仰着头,正在眺望外面云层厚重的天空。他好像不喜欢光亮,白天拉紧窗帘,晚上也从不开灯,一宿一宿待在黑暗中直到天明。 不知道的还以为得狂犬病了呢,护士心中抱怨,因为她自己不喜欢黑的地方,认为太没有安全感。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护士侧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病人。 听到动静,病人静静地转过头来,由于身处黑暗的关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这使护士越发的不安。 “你感觉怎么样?”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地上的病人没有回答,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护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底涌出一种恐惧。她接受过专业训练,哪怕病人再怎样发疯、发狂,哪怕他们拿着刀指着自己,她也不会害怕……只有这个人。 他安静地就像从不存在,不闹也不恼,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病情却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才是最可怕的反应。 冷静的疯子永远比暴虐的疯子来的恐怖…… 今晚就到这吧,护士把病历挂回床头,转身就往外走,扭头的功夫,余光瞥到桌上的几张a4大小的纸,最上面的一页写着几行文字。 这是什么? 护士拿起来眯着眼瞧了瞧,不出意料地一个字也看不清。 “308床的病人比较特殊,一旦发现他身旁出现可疑的东西,要立刻拿回来检查。”主治医生的话突然闪现在护士的脑中。 “具体是什么?” “他看的、用的、写的等等,病人有写东西的习惯,如果他也写了什么或是画了什么的话,一定要拿给我。” “可是,这不是隐私……” “对于特殊的病人,这些东西更能体现他们内心的情感,利于我们治疗,就如同心理医生要求病人说出自己心事一样,什么隐私不隐私的,治病要紧!等他病好了,还能告我们侵犯隐私权吗?他只会感谢我们,别再让我说些废话,照我说的做!” 护士撇撇嘴,医生技术是很好,但是人却一言难尽。 沙沙的风声吹打窗户,病人耳朵微微一动,慢慢地扭回头,继续注视着窗外的夜空。 护士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放进口袋,轻轻拧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回到护士站,护士坐在灯光明亮的办公室,端起杯子口喝了两口热水,算是把刚才恐惧咽回肚里。她取出a4纸,展开后用手使劲捋了捋,拉过台灯,仔细阅读起来。 上面写了这么一段话: 突然,声调变了,变得低沉,变得沉闷,原本震耳欲聋又凄厉瘆人的叫声,在不断咆哮的风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一瞬间,整个世界土崩瓦解。 地面强烈的震动,天空在旋转,树林中的树木发出人类嘲笑般的笑声,那些人面的巨鸟立在四周,用喷火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压迫、疼痛、惊愕、慌张凝聚起一股强烈的能量,在没有星光的空中炸裂开,喷出的不是猛火,而是一团黑乎乎、夹杂着细小颗粒的雾气。 那是毒气,比瓦斯、比沙林还要毒得多的毒气,毒气如浓雾一般洒向大地,凡是有生命的物体无一幸免……呼救?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地面上,站着四个男人,被炸裂产生的波动撞飞到空中,随后重重的跌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撞到了树干上,他们的嘴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毒雾向他们袭来,其中一个男子离得较远,他费力的钻进堆起的枯叶中,摒住呼吸,闭上眼睛,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祷。 然后,他听见了某个声音,悉悉索索向他袭来…… 啊——男人大喊一声,喊声划破上空,人面鸟也如合唱般发出相同的、刺耳的叫声。 树叶被突然间扒开,男人面前的是三个如同僵尸的友人,泛白的眼睛,口水顺着溃烂的嘴往外流,身上的皮肉被毒雾腐蚀,不堪入目。 露出肮脏牙齿的友人们向男人扑来,指甲毫不留情的抓挠男人的皮肤,男人奋力向远处爬,声嘶力竭的大喊,但是他被变成怪物的友人们按的死死地,腿、肩膀、胳膊,全部都不能动,他们的口水滴在他的脖子上,他再度放声喊叫。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肌肉的撕扯声伴随着异臭扩散在林间,在人面鸟的注视下,强烈的痛楚渐渐变得轻微、变得麻木…… 怪物们仰天咆哮,狂吼在猛烈的风中留下长长的回音,逝去的生命随着意识的消失而渐渐沉入无尽深渊,跳动的心脏、鲜红的血液在凝滞的刹那转变成了骇人的黑色。 今晚剩下的,只有男人空洞绝望的眼神。 “……什么东西啊这是?!”护士迅速把纸扔到了一旁,就像扔一块烫手山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纸上的内容简直赶上美国恐怖电影。 缓了缓神后,她把视线再度集中在纸上,某种难以名状的不详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308床的病人……果然很可怕…… 作者的话:第211章还是屏蔽状态,可能会妨碍这章的阅读,我会尽快解除屏蔽,抱歉造成朋友们阅读的困扰。 第224章 披着羊皮的狼 晚上,蒙猛做东,拉着他们,在所住酒店的餐厅里准备了一桌子珍馐美味,酒店经理还十分大方的送了好些个水果拼盘、点心蛋糕,韩清征美其名曰摆不开,自个抱着一盘子糕点坐在一旁大快朵颐起来。 兄弟几个长时间不见难免要喝酒助兴,穆恒和韩清征这俩满嘴跑火车的货,天南海北的一通瞎扯,眨眼的功夫,就干进去了几瓶啤酒,蒙猛兴奋地嚷嚷着让服务员再开几瓶。 明天还要继续干活,因此点酒前沈兆墨出口拦了一下,蒙猛便顺了他的意,要的酒度数都不高,否则照他们这么个喝法,早就喝得东倒西歪了。 一帮大老爷们的酒肉狂欢,澹台梵音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简单的吃了几口,拿了几包韩清征下午买的饼干当宵夜,便从席间离去,回了房间。 洗漱完毕后,澹台梵音泡了杯红茶,案件发生以来已知线索合成的资料平静地躺在桌面上,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整理完的,而老教授要求的总结报告……她瞥了眼空空如也的纸面,白花花的亮的晃眼。 事急从权,让老教授再等一下吧。 房门被咚咚的敲响,澹台梵音看了下表,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她伸了伸懒腰,放下手里的活,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接着就愣住了,手上一松,险些把自己关外面——沈兆墨双颊微红的站在门口,身上飘着股淡淡酒气,不刺鼻也不难闻。他左手抓着大衣,右手慢慢抬起,澹台梵音眼睁睁的看他在停顿了几秒后开始解衬衣的扣子,直到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腹,她才猛地缓过神来,一步上前给他拽进屋,把他放在沙发旁,让他做好,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随后把他解开的扣子一个个的再扣回去。 “喝醉了脱衣服,你什么毛病啊。” 而且一句话没有上来就脱,澹台梵音惊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沈兆墨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顺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还抓的特别紧,似笑非笑的目光映着时隐时现的胸膛,有种莫名的煽情。 澹台梵音干咳一声,“松手。” 沈兆墨嘴角一挑,老老实实的放开手。 澹台梵音把他剩下的几个口子扣好,走到电水壶旁,热水掺凉水兑了一杯,又在里面舀了一勺蜂蜜,蜂蜜还是今天下午买的,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由于背后之人的视线直勾勾的注视着她,让她连倒杯水都不安生。 “喝杯蜂蜜水,解酒。”澹台梵音把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沈兆墨。 沈兆墨就像是选择性失明,眯着眼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澹台梵音想直接浇他头上时,才慢慢抬起手接过杯子,然而却只抿了一小口,紧接着一把抓住澹台梵音的手臂,用力拉向自己。 澹台梵音一个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扑在他身上,感到大腿被人一抬,她措不及防的双脚离地,往后一仰,下一刻,便横躺在了沈兆墨身上,还没来得及抗议,双唇就被死死地封住。 不同于清醒时缠绵温柔的吻,此时沈兆墨的吻霸道而急促,环绕的手臂力度一点点增强,似乎想把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 几次辗转反侧后,澹台梵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于是在又一个吻落下前,微微侧过头,用手推了推对方的胸口。谁知她这么一躲,沈兆墨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拉过她脖子张嘴就是一口,恰好咬在她露出的锁骨上。 澹台梵音浑身一激灵,捂着脖子猛地从沈兆墨身上挣开,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般,退到了房间一角,离他远远的。 两人对视了好半天,沈兆墨才笑出了声,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蜂蜜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躲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呀?”沈兆墨张开双臂,语调温柔如同裹了蜜,甜得澹台梵音不住的皱眉头,担心是新一轮的“口蜜腹剑”。 “酒鬼,回你房间去。”澹台梵音口气像是在驱鬼,就差举张符晃悠了。 沈兆墨笑的更厉害了,“我没醉。” 对,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过来啊……” 管他真醉还是假醉,总之为了安全,澹台梵音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你赶紧回去,我今天累死了,我要睡觉。” “可你今天没干什么啊,逛街有这么累吗?”沈兆墨笑眯眯地问。 “我是脑力劳动,思考问题费神而精神疲惫,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不想陪你耍酒疯。” “思考问题……是考虑凶手锁定邱彦豪几人是否因为他们之前的‘生意’吧。三名死者多少都有些联系,从这点看凶手应该认识他们,你在想凶手是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杀死那三人而潜伏在他们身边?确实,这样想来,三个人没有丝毫戒心的接触凶手就能解释了。” 澹台梵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刚才暧昧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沈兆墨简单一句话就给吹没了。 她静默了两秒,十分稀有的朝沈兆墨翻了个白眼,“我不认为凶手曾是邱彦豪的同伙。” “怎么说?”沈兆墨再次朝她招招手,这次,澹台梵音乖乖的走了过去,却搬了把凳子坐到了他对面。 “凶手不光遵照传说杀人,细节也完美呈现,说明他有种强烈的使命感,严格遵守怖畏金刚秘法实施杀人。他相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因此他不会与被自己视为污秽的人同在一个空间,他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这样。邱彦豪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奸诈的犹如条蛇,能把他骗到岛上并杀死,凶手掌握的秘密绝非只有他们以前干的那些勾当。我怀疑,邱彦豪或许根本不在乎揭他老底,如果他真如蒙猛说的那样精明,他早把痕迹都消除、已留不下什么,否则也不会在做了这么些年后才露出点可疑苗头,这点苗头怕是由于接二连三的意外动摇了心神而造成的。要不是李康福的死,估计他能把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带进棺材。” “分析的不错,我也这么想。”沈兆墨低低地笑了笑。 澹台梵音不说话了,这家伙今天本就不太对劲。以这位沈大队长的性格,案件分析的时候绝对一百二十分的认真,脸上最多是思考问题时的表情。一边听分析,一边跟面部神经断裂一般笑的没完没了……澹台梵音不用观察都清楚,这明显就是不怀好意。 于是综上所述,得赶紧把这匹“披着羊皮的狼”撵出去。 沈兆墨等了半晌,发现澹台梵音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立刻意识到她在提防自己,于是只好移开视线,四下里瞧了瞧,正巧瞥到了桌上的分析资料,他好奇的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这都是你整理的?不愧是袁老教授调教出来的,总结能力就是与众不同。” 澹台梵音:“……” 这匹狼在变着法的损自己。 “袁教授要求你的报告呢?那个你写完了吗?” 澹台梵音心虚的一撇头,“……写完了一部分,想等案件解决完了再一气呵成。” “袁教授愿意?” “……”她有些语塞,“最后把报告给他就行……你有完没完?回你屋睡觉去。” 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人民公仆,沈大队长就算再怎么醉也不太可能做出出格的事,从小到大,他自认为自己的自制力还是比较强的。 勉强按捺住波涛汹涌的心情,他一步一挪的挪到房门口,在澹台梵音戒备的目光下,离开了房间。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这一宿,沈兆墨睡的异常安稳,好像还做了个美梦。 第二天一早,大家坐在一起边吃早饭边看蒙猛家黑客传来的有关金阳的消息,这家伙也不知黑进了谁的电脑,零零散散弄来一堆。大多是不法交易的明细,名称是金阳的空头公司,通过汇款账户,反黑组应该能拽出不少来。 看了这份资料,沈兆墨打心底里觉得,倒霉的黑客大概正跟那哭呢,一个晚上,效率这么高,肯定是让无良老板打压的。 “把这份文件一式两份,一份给郭队,一份给咱家寄回去。”沈兆墨用筷子敲了敲平板电脑对穆恒说。 “要连锅端?”穆恒兴奋的直搓手。 “当然要连锅端,留着让他们产小的吗?”沈兆墨的话语中满是冷意。 澹台梵音心不在焉的剥着煮鸡蛋的壳,好好的鸡蛋愣让她指甲戳成了马蜂窝。 “想什么呢?”沈兆墨剥好一个鸡蛋放在她盘里。 “我想待会再去趟何金元的小卖部。幻想型凶手的病情高发期在二十岁到三十岁后期,也就是身体机能与头脑神经最发达的这段时间,考虑要完成杀人、分尸、抛尸需要的体力,结合冷静处理现场的心理素质,还有隐藏自己谨慎行事的性格,凶手的年龄在三十岁之后的可能性更大。年轻一辈,何金元也许有头绪。” “年纪再大点呢?”韩清征咬了口鸡腿说道,“五十多岁不一定,四十多岁却有可能吧,力气不小,性格成熟,我觉得也挺符合的。况且咱们现在也没完全确定凶手一定是患有人格障碍,别的可能性也要考虑考虑。” 韩清征说的没错。 “还是去一趟比较保险……”澹台梵音嘟囔了声,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饭。 何金元其实挺悲剧的,简直就是灾难缠身。自从何老爷子“闭关”不见人后,何金元成了村民们“围追堵截”的对象,整日担心的村民直接追到了城里,吵得何金元不得不关了小卖部,学他老爹那样,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因此当澹台梵音看到紧锁的大门,还一度担心找不到人了。 何金元小心翼翼从门后露出半边脸,看到澹台梵音后,明显松了口气。 “杀……杀人案……还没破……破吗?”何金元随便抓了几包吃的,堆在桌上,嘴里结结巴巴的问道。 澹台梵音抱歉的摇摇头,“让你失望了,小卖部怎么关门了?不做生意了吗?” “唉……唉……”何金元连叹气都分两拨才叹完,“爹……爹躲起来了……他们就来……找我,我实在……实在没辙了。” “村民?” 何金元又叹了口气。 “何大哥,村里除了你们家,有没有某个年轻人特别相信大威德明王的?我的意思是狂热……呃……痴迷。” 何金元歪着脑袋想想,“跟我爹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基本上都信,年轻人……我不记得,村里的年轻人都……都爱新鲜东西……手机……电脑游戏。” “什么样的电脑游戏?”澹台梵音随口问了句。 “……扫……扫雷?” 澹台梵音差点呛死。 “那,村里有没有行为举止跟大家不一样的年轻人?” “……大海算一个……可他已经死了……还……还有……哦!”他忽然灵光一闪,“有个……人……爱讲故事……可他讲的故……故事我不喜欢,太……太吓人……” 讲故事……澹台梵音突然想起老书记口中爱给大海讲故事的村民。 “那人叫什么?”她急忙问。 “不……不知道……他后来搬到村……村里的……听说是个……画画的……” 第225章 画家与失忆者 澹台梵音皱起眉头。 “为什么说那个人奇怪?” “我不是……不是很清楚……按理说……说……曼殊岛就是个岛……大城市里……里的人……不会搬……搬到村里居住。你想想啊,我们那……那有什么好的……交通不方……方便,还……还落后,村里年轻人……一出去就……就不想回岛了,可他……却跟别人相反,反正……反正就是不太对劲。” “你见过他?” “见过……见过一次……没……说话。” “为什么?” “他……不跟村里……村里人说话,不是完全不说,而是……说的很少……我也是……也是听我邻……邻居这样说的。” “那人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三十多岁……多岁吧,长得……普普通通……我描述不出来。” “既然没跟他说过话,你怎么知道他来自市里?也是你邻居说的吗?” “喝水……”何金元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饮料,放在澹台梵音面前,“曼殊岛几……乎没有外地人,他租住在村西边的一间……空房里……那家的房主姓孙,那人刚来的时……时候,老孙曾对好奇的街坊邻居提到……过这人是从城里来……来的,当时村里的人还劝……劝他别把房子租给外地人,但老孙缺钱,那人交……交的房租算是帮了不小的忙。后来才知道他……是画画的,似乎是之前得了病……来岛上养病,老孙……去过他屋里,到处都是画,他也看不懂。” “他在村里没有经常来往的人?” “没……” “他爱讲故事是怎么回事?” 宋金元额前的头发微微向下垂,弄得他眼皮直痒痒,便不停的拿手去挠,“给孩子……讲故事,小孩子……们很愿意听,孩子们听完后就回去讲给了他们的爹妈,结果好多孩子……孩子的爹妈一听就火了……纷纷……纷纷警告孩子不要……再去听故事。我……邻居家的孩子……给我讲过……都是些鬼怪……鬼怪之类的可怕故事……孩子应该很怕……怕鬼的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爱听。出事后……村里有……有传言……是画家……画家干的……都是些……是些谣传而起。” 澹台梵音问:“宋大海爱听故事吗?” 宋金元脑袋一歪,大概没理解她问这问题的目的,“大海……应该爱听吧,我大部分时间……生活在这儿……村里的事不是所有都清楚。 澹台梵音把想法迅速在心里转了几个弯,“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画家租住的房子位置在哪儿?” “村西的一栋……一栋独立小院,画家……自己还装修了……一番,一进村就能看见,挺……挺显眼的。 走出小卖部后,澹台梵音在好不容易透出一丝阳光的天气下走回酒店,沈兆墨说因为现在郭仁义那里没什么突破,所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蒙猛的“内部消息”上。 走了没几步,她看见韩清征从一家台球屋里钻出来。碰上外头的空气,他先是双手夸张的张开,以演戏般的姿势美美地伸个懒腰,然后,他拽起衣服闻了闻,瞬即皱起眉头。 “衣服上有烟味?”澹台梵音走过去,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着。 韩清征这只笑脸猫难得露出厌恶焦躁的表情,“难闻死了,那种跟烟筒似的地方那帮人怎么能待得下去!” 韩清征的父亲是个老烟枪,在他小时候,家里成天烟雾缭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变澡堂子了。直到他爹查出肺部感染,开始惜命,才渐渐戒烟,所以这位韩大公子此生最痛恨的便是香烟,身上沾上一点就如过敏一样浑身不适。 “对不住。”看到他别扭的模样,澹台梵音有些感到抱歉,“在里面问的怎么样?” 韩清征抖动着衣服,一边散味,一边用下巴点了点屋里,“有意外的收获,里面有几个人就是从曼殊岛来的,是被家里老人逼着去找何金元打探大威德金刚显灵的事,他们本来就特别不甘愿,有个人抱怨道老人用性命要挟才不得已跑这一趟,结果到这一看,人家何金元却闭门谢客。这些村民自然乐得自在,为了放松全钻这里面了。不愧是劳动人民,精神头就是与众不同,他们都已经玩一晚上了,居然还能大战三百回,我这个昨晚睡饱觉的都差点支撑不住。” “你跟他们玩台球了?”澹台梵音笑道。 “不然呢?人家肯平白无故的就对你知无不言啊。” 虽说大雨和小雪皆已停止,可接近年末的冬天里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吹个没完,站在室外只是徒然增加冷意而已,哪怕特意躲开风口,却还是不停地打哆嗦。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俩人都冻的不轻,他们离开台球室,找了家最近的咖啡店,继续刚才的话题。 “爱讲故事的画家是吗?曼殊岛上还有这号人物,咱们怎么没见着?”韩清征搅拌着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又撕开两包糖倒进去。 “画家不爱跟人接触,也不说话,成天缩在家里画画,来曼殊岛也是为了养病。” 韩清征一抬眼,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这话……你信?” 澹台梵音回给他一个同样“饱含深情”的眼神,“艺术家为了找灵感跑到深山老林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干嘛不信?人家不过是内向点,不愿跟人说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喜欢大人但喜欢孩子,喜欢给孩子讲自己创作的故事,也没毛病。” “给孩子讲鬼故事?” “别告诉我你小时候没听过鬼故事。” “可他跟宋大海关系不错?” “怜悯心罢了,而且谁看见他俩关系不错了。” 韩清征舔舔沾着巧克力的嘴唇,煞有介事的点头同意,然后眼角一挑,“所以,你挂心的地方在哪儿?” “故事。”澹台梵音轻轻打了个冷颤,看来寒冬腊月坐在窗户旁并不是个好主意,“我比较在意的是故事内容,什么样的恐怖故事能让孩子父母听后脸色大变,肯定不是单纯妖怪传说,奇怪的是孩子们居然不害怕,要说现在的孩子精神都很强大,这我信,可强大能强大到哪里?父母不愿意,孩子却很喜欢听的恐怖故事……不得不让我好奇。” “这跟案子有关系?” “有些幻想型凶手喜爱想方设法传播自己的思想,就如同邪教散播教义招揽信徒那样,虽然这类凶手不多……” “你怀疑画家?” 澹台梵音停顿了几秒,才说:“仅仅是怀疑而已。” 此时,在精神病院里,护士又从308床的病人那里拿回几张纸,上面依旧写满了文字,字迹十分工整,像是专门练过。 一个精神病写的字都比自己好看,护士心里直郁闷。 上午来来回回忙活了好久,直到中午休息时,她才得空拿出来阅读。 之前的那张,医生也就瞟了一眼,不痛不痒的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呢?没然后了,人家大手一挥把稿纸扔回给她,护士恨得咬牙切齿,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 新写的这些,她本可以不拿,但是害怕那颐指气使的医生再出什么幺蛾子,所以不得不再次违背良心把它们从病房里偷出来。 展开纸面,上面写的不再是一段话,而是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读起来有点像传记: 我的脑子时好时坏,趁着还算清醒,我想把至今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哪怕有一天我再次忘却,也有样东西能帮我记起。 我睁开眼后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或许令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不光名字,醒来后我试图回想以前,然而却发现除了一片空白,我的大脑里什么都没有。 没错,我失忆了,医生也这样告诉我,然而失忆的人难道不该更加轻松吗?心里、脑里空无一物,没有牵挂,没有担忧,虽然会感到不安,但不影响生活,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没有丝毫的轻松,我的内心非常沉重,有时也很焦躁。我不渴望想起一切,恰恰相反,只要有一点要记起来的苗头,我便情不自禁的发抖,或许正如主治医生所说,记忆对我没有好处。 然而,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有些片段却还在我脑中不断闪现、不断扩大、不断清晰,医生没有给我任何建议,因为除了失忆,我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他们把我扔进了这里,我心里很清楚,这是让我自生自灭。 事情源于一场朦胧的梦,梦中满天的火光、凄惨的尖叫以及刺鼻的液体味,只有这些还深刻的印在我的记忆中。等我苏醒过来时,人就躺在一张坚硬且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床上,在我身边还躺着好多人,有些人的脸上罩着白色的床单。 我一动也不能动,连稍微动动手指头都引着浑身剧烈疼痛,好像所有的骨头都断了,这无疑是个相当大的打击。 不久,医生出现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身材魁梧的男人,国字脸上有一对不怎么友好的小眼睛,厚实的嘴唇好像合不拢般露着一丝缝。 见我恢复意识了,医生扭头跟身边的护士低声交谈起来,随后护士点点头,在……我认为是我的病历,在那上面记了几笔。 “这个送到普通病房吧,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听他这样说,语调里一点感情都没有,而且刚说完就移开了视线,作为医生,不,作为人,他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更不要提悲天悯人、医者父母心这种医德。 当医生开始漠视生命,那他跟杀人犯就没多少区别…… 我心底突然间涌出这句话来,不知道在哪儿听到的。 后来,我被转移到普通病房,直到我能坐起,我才从药瓶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卓飞宇。 从护士嘴里我知道了真相。一个多星期前,我乘坐的大巴车出了车祸,整辆车在走山路的时候跌下了山崖,死了好多人。我受了重伤,全身多处骨折,还有烧伤、划伤,被送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插着一根树枝,幸运的是我捡回了一条命,不幸的是……以前的一切我都忘记了。 医生说是因为头部遭到撞击导致的暂时性失忆,这种电视剧中的桥段没想到有天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一开始,我的心情还是很平静的,失忆对我来说如同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发生了就发生了,仅此而已。 不好奇以前的经历不太可能,但从代替父母亲友前来看望我的警察口中得知,我的亲人都已去世,也没有十分亲近的朋友,可以说,大千世界,我孤苦无依。 这无疑是个坏消息,这意味着过去我已消失在那场车祸当中,而现在的我,又有谁认识。尽管如此,警察的来访多少还是给了我些安慰,他们讲我是曾是大学老师,出事之前,因为个人身体原因而辞职。 大学老师……我对我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身上骨折的部分逐渐转好,烧伤的皮肤却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可我不在意,疤痕又不在脸上,而我又不是女人。 这天,我终于有了访客,然而也是他把我变成今天的模样—— 第226章 在正常与疯颠的夹缝 护士下意识干咽一口,随后翻到下一页: 客人是一个带着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的男性,干练利索的发型、内含笑意的双眼,有些粗燥的皮肤像是在外奔波了许久。他自称是我的朋友,却不告诉我名字,还开玩笑的说要让我自己记起来,对此我十分怀疑,连名字都不肯说的人,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入院一个多月来,并没有像他这样的访客,虽然能下床走动后偶尔有几个同事来看过我,却……也只是看看而已。 那阵子,我的心情极遭,无论医生跟我说了些什么,我一概充耳不闻,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我仿佛记起了某些事,看到了些画面——一个影子在我眼前晃动,似乎在努力呼吸般嘴巴一张一合,眼眶中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鲜红的血,这副画满如同午夜梦魇,挥之不去,让我的精神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最后严重影响了治疗,于是医生对我进行了限制。 那个男人就是限制阶段时唯一允许我见的人,也不知他是怎样通过医生那关的。 他坐在我身旁,给我讲以前的往事,边讲还边看我的反应,对我这个失忆的人来讲,这种“好久不见”引不起半点感动。然而我还是很感谢他,尽管他人有些奇怪,但还是为我空空如也的记忆填充了不少新东西。 在黑色衬衫外套了件薄外套的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我的样子,频频摇头叹息:“你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太倒霉了。”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我喃喃的回道。 男人恍然大悟的“哦”了声,“对对,你还活着,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肯定顺风顺水的。” “以后……” 我以后要干什么、要去哪儿,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男人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我只好苦笑,“我真的失忆了,不光是你,就连父母的长相都想不起来。” “太可怜了……” “所以你来我还是很高兴的。” “小事一桩,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男人豪爽的笑道。 经常来,我的心里对着个词产生了种抵触,下意识中,我并不想见到他。 “我们怎么成为朋友的?”我犹豫了几秒,脸挤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我拿性命保证,这个笑容一定难看的不行。 男人从买来的水果中取出根香蕉,三两下剥了皮递给我,嘴里说着:“我们开始是合作伙伴,后来渐渐熟悉就变成朋友了,你不记得了,还是我送你去的车站,看你上的大巴。” “我好像要回老家……” 男人眉角一挑,“对啊,你辞职后想回老家清净清净。要我说那破工作早就该辞,受那气干什么,又不是没活路。” “受气?我在大学受气?同事们倒是来过几个,没听他们提起过啊?” 他冷哼一声,“就是他们排挤的你,他们还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啊!如今黄鼠狼给鸡拜年……算了,那些个糟心事,想不起来正好。” “是吗……”回想起那些人来探病时的样子,没感觉出他们不怀好意,“我们合作了什么,是学术研究吗?” 男人不屑一顾的一摆手,“怎么可能,我可没那脑子!我们是做生意,大学里教书虽然稳定,可收入嘛……”他略带嘲讽的笑笑,“肯定没有做生意赚的多,我们都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意?” “什么生意都做,种类不少呢,主要是……嗯……我负责跟客人洽谈,你则是检查商品加工的质量。” “我们两人?” “还有别的合伙人,他们今天都没时间,改天我再把他们带来。” 从那以后,男人又来过好几次,给我带了许多滋补身体的营养品。奇怪的是,每次来,他的第一句话总是“你想起来了吗?”,起初我以为他在关心我,没太在意,可久而久之,我总有种他在监视我的感觉,那不是问候,而是确认,是生怕我记起来的确认。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他把那两个合伙人带来的日子。 两人都是一副笑脸,可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凉气从脚底心钻进瞬间侵占了全身。 跟那个男人一样,新来的两个人同样感叹了一番我遭遇的不幸。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一起去爬山。”那个长得瘦瘦高高、穿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对我说:“你闭上眼想象一下,是不是就能回忆起点什么……我们爬的那座山没有多少人知道,由于刚下过雨,石板路上很滑,你还摔了一跤。” 一旁的两人紧接着笑着附和起来。 “那天山上没人,我们还……特意到四周查看,确保真的没人……” 这时,他的语调变了,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脸上却仍旧保持着微笑。 “我们呀,都不怎么喜欢爬山,可是没办法,谁让山上有人等着咱呢,就因为小岛地处偏僻,所以才把地点约在那……那是个夜晚……” 随着他的话语,我头部感到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 “那个儿童故事怎么讲的来着?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可惜庙里没和尚,只有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一声惊雷在我脑中炸响,一瞬间,一种类似生物的本能催促我马上停止对话。 “那个……”我颤抖的说,“我有点累了……今天先聊到这儿吧,我想睡会。” 那个瘦高男人继续面带不祥笑容,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在盯挣扎的猎物般瞪着我。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表达自己强烈的失望,然后向旁边的男人使个眼色,说道:“本想着说点过去的事帮你找回记忆,可信息量好像大了些,累着你了吧?你看我们,好心办了个坏事,你身体明明还未康复呢。”他起身,拽拽我的被子,又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咱慢慢来,我听说有许多失忆患者经过仔细休养都能逐渐恢复记忆,况且你还有我们,我们……肯定会帮你,你可是我们重要的……呵呵呵……合作伙伴。” 临走前,瘦高男人从包里拿出个护身符塞到我手上,“这是我特意上庙里求的,拿着,保平安。” 夜间,我躺在床上,耳边反复响起瘦高男人的话,一整夜,我都没怎么睡。 之后,三个男人就再也没来过,对此,我松了一口气,然而灾难却才刚刚开始。 我又开始做噩梦,而且每次所梦到的情景都惊人的相同。梦的内容让我耿耿于怀,以至于最后,很难武断的判断它就是个单纯的梦,我不禁担忧起来,怀疑梦中的内容就是现实。在此,我把连续几天怪异的梦记录下来。 噩梦的开始是一个人凄厉的惨叫,我看不清他的脸,男人的叫声直接震荡着我的胸口、我的脑袋,感觉是那样的真实。 ……你们会遭报应的! 到底是谁在咒骂?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仅凭我个人的感觉……那个男人多半我认识。 ……太可怕了!你们简直是丧心病狂!你们不是人! 他又破口大骂道。 接着,夹杂在怒吼声中的还有一阵讥讽的笑声,某个人的影子慢慢在黑暗中成型,先是全身轮廓,接着是面部五官,然后整个人逐渐清晰起来,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那个最先来看我的男人——他在笑,面部挤压成一团,笑的极为丑陋。 之前见面时,他给我的印象仅仅是个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高、普通的体型,然而在梦里,我却感到他长得很丑陋,简直是奇丑无比。还有他的笑声,以达到激烈而癫狂的程度,不堪入耳。 ……救命啊! ……有人吗,来救救我! ……救命啊! 此时此刻,怯懦充斥着我的内心。 ……住手! ……你们给我住手! 瘦高男人的身影也慢慢从黑雾中显现出来,似乎因他的出现对呼救声起了反应,那声音开始紊乱,像是声音的主人在拼命逃跑。 身体跌倒的声音、拽开障碍物的声音、某种物体相碰撞的声音、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还有,那些人的笑声……各种声音与各种影像相互交错,没过多久,就像画面坏掉了般胡乱闪现。 ……杀了他! ……杀死他! 高瘦男人命令着。 ……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活! 话语中满是杀意,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都没有。 蔓延至全身的恐惧越过了临界点瞬间爆发,我猛烈的摇着头,可他们却把一把刀塞进我手里。 ……那个人,必需死! 我摇着头,向后退着。 ……杀死他! 他们在给我洗脑,那三个男人的面部开始转变成新的样貌——三个……僵尸。 下一秒,黑暗渐渐被鲜红取代,模糊不清的地面上涌出一滩鲜红炙热的液体,一直流到我脚下。 三个男人兴奋的在原地跳舞,他们趴在地上,脸埋在液体之中大口吸吮、舔舐,暗红色的舌头像条恶心的蠕虫在液体中蠕动。 随后,瘦高男人抬起下半边染成鲜红色的脸,声音变得冷静起来。 ……处理掉……不要被发现…… ……找个地方埋了! ……别留下证据! ……保守秘密……我们谁也没来过…… ……否则…… 这是他们对彼此的警告,我是否也做了相同的警告? 有些医学文章阐述梦境是失忆者试图寻找或是试图忘却的记忆,由于在内心留下极大的感受,因此脑电波将神经中枢中残存的影像重新送回病人的脑中,而睡梦中正好是脑电波最为活跃的时期。 我不是脑神经医生,不明白这种电波与记忆之间的关系,可我明显感到,我的脑子出现不好的迹象,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虽然医生否认这点。 为了避免情况继续恶化,我谎称睡觉困难,让医生给我开些安眠药。遗憾的是,也许我本人的神经本来就很脆弱吧,崩溃比我想象的来得早,而令我崩溃的契机,正是瘦高男人塞给我的护身符,那里面有张画……拜它所赐……我遭到了恐惧和绝望的腐蚀……彻底坏了…… 现在,我住在精神病院里,大部分时间情绪很稳定,所以,我与住在这里的其他病人有所不同的,之所以我没出院,是因为怪异的梦还在持续,那些声音、景象、话语、如同一大堆异物入侵了神经,我只能留在这里,悲惨的等待它们将我完全吞噬—— “天啊……” 护士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瞪,脸色难看的吓人,内心像被砸进去了一块巨石,堵的说不出话。 隐约之中,她不觉得308床的病人所写的内容只是单纯的“妄想”,内心的某处,她是赞同308床的病人的——这些梦,或许在现实中真的发生过。 如果是那样—— 护士闭上眼睛,此刻她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路中,整个世界仿佛突然之间只有自己。 突然,她好像听到外面有个声音,开始很细微,接着越来越大,带着无数人的跑步声,响彻在走廊。 “怎么了?”护士从恍惚中恢复,询问身边的同事。 “是308床的患者,他发病了。” 第227章 他们会杀了你! 第一眼看见308床的负责护士,大多的人都认为她很漂亮,一张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有着一种时尚、青春的美,板正的护士服没有遮挡这种美,反而衬托出种文静可爱的印象。染成深蓝色的头发从护士帽下漏出了一缕,她眼疾手快的又给塞了回去。能看出她在尽可能展示自己青春朝气,哪怕是在这疯子扎堆的精神科,也要与众不同。一双戴着美瞳的大眼睛,盯了眼前的众人几秒钟,就去看桌上的病历。 蒙猛的“特殊通道”消息灵通的赶上国家安全局,没几天就把华市金阳的手下摸了个透,郭仁义把这几人又挨个筛了一遍,大部分是些小喽喽,其中,唯一跟禹成林和邱彦豪有联系的,就是住在这家医院的前大学老师卓飞宇。 问一个疯子本身就具有挑战性,奈何还出师不利,疯子居然千年不遇的发病了,真是倒霉的时候喝点水都塞牙。 “警察同志,你们也看到了,卓飞宇的情况非常不稳定,我想不太可能跟你们见面。”护士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插进上衣口袋里,带着一丝焦急的说。 “卓飞宇经常犯病吗?”沈兆墨则心平气和的问。 “就因为不常犯,才会紧张成这样,那病人跟其他病人不同,乍看上去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然而一发病就很难能平静下来,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处于暴躁状态,所以我才说他不可能跟你们见面。你们听,已经叫了一个多小时了,连药物都压不下去。” “我们能见主治医生吗?”郭仁义问。 护士用目光示意走廊,“他在病人那呢,得等病人稳定下来后才能过来,但……”她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你们做好心理准备,那为可不是什么善茬,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胡医生是个能让最善解人意的人都抓狂的人,他说话可不好听了。” “没事没事!”穆恒了呵呵的笑了笑,“我们习惯说话不好听的人,我们就在这等,医生来后,麻烦您替我们说一下。” 小护士的目光在穆恒和沈兆墨之间来回转悠,脸微微发红,好像是难得碰上极品帅哥,想要看个过瘾。过了片刻,她才收回目光,细声细气的低声问了句:“他……卓飞宇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抱歉,这点不方便说,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他是什么时候住院的?”郭仁义把她视线拉到自己身上。 “前年吧……等等,”她翻出卓飞宇的病历确认了下,“前年10月3号入院的,入院之前他已经住了大半年医院了。” “也是精神科?” “不是,是骨科,前年大巴车掉落山崖的事故记得吧?他就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之一,全身多处骨折,还伴有并发症,差点没抢救过来,做了好几场手术才救回一命。后来不知为什么精神就不正常了,有可能跟头部遭受的撞击有关,就送我们这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男性声嘶力竭的哀嚎,声音大的沈兆墨只觉耳朵里嗡嗡的。 “他发病时都这样?”穆恒掏了掏耳朵,皱眉问。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你们没见到罢了。” 说完,小护士再次凝视沈兆墨。 穆恒咧着嘴,欠揍的捅了捅沈兆墨的胸口,“即招蜂又引蝶的,你应该去学昆虫去,想要标本往那一站就得了,保证都往你身上凑。你看人小姑娘,多深情的一双眼睛啊。” 沈兆墨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小护士这次的眼神让沈兆墨感觉有点奇怪,显然跟刚才的不一样。他不是没有接受过女孩子们崇拜的目光,而她此时的眼神、那双闪烁不定来回摆动的眼眸,他确定她隐藏了些东西。 “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沈兆墨开门见山的问。 小护士吃了一惊,嘴角跟着抽搐了一下。 “是不是需要医生的许可?那一会你跟我们一起……” “就算告诉医生,他也只会点头了事,我看他压根不会放在心上!”护士匆忙打断沈兆墨的话,稍作停顿,接着不安的从抽屉中抽出那几张写满文字的纸,交给沈兆墨,“……我怕是我多心,可能这仅仅是病人的幻想,而且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住院的,所以……我说不出是个什么样的感觉,算是女人的第六感吧,这上边写的东西,要说是想象有点太真实,要说是真实,却又……不太靠谱……总之……还是交给你们决定吧。” 然后,她急急忙忙收拾好病历,推着盛满药的小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护士站,留下沈兆墨、郭仁义几人大眼瞪小眼。 护士给的纸在他们手上转了个圈,读完后,一群人心中百味杂陈。 那小姑娘说的对,确实感觉……不太好说。 穆恒点着日记里写的山,问沈兆墨:“曼殊岛的山?这上面的内容要是真的,这卓飞宇就是杀人了。特意去看他的是邱彦豪和禹成林?最后一个又是谁?郝军?” 郭仁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等我们见到他的骨科医生就清楚了。卓飞宇遇到大巴车事故是个意外,根据他自己写的玩意儿来看,他当时打算跑路,没成想还没跑远就险些去见阎王爷,在阎王殿里逛了一遭,醒后得了失忆症,啥也想不起来。原本,他能做一个懵懂的小白,踏踏实实过好下半辈子,但跟他一起杀人的同伙死活不肯放过他,企图赶尽杀绝……我就不明白了,人都已经什么都忘了,对他们来说应该没有威胁了,干嘛非要让他想起来?不合逻辑啊?” “因为有必需让他想起来的理由……”沈兆墨喃喃道。 他们正讨论着,澹台梵音和韩清征来到护士办公室,他们进来的时候恰好与出去联系骨科医生的刑警擦肩而过。就那一条窄道,又赶上那名刑警心不在焉,走路不看路,结果结结实实跟澹台梵音撞了个满怀,澹台梵音踉跄后退几步,一个没站稳,手臂重重得磕在门把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撞人的刑警愣了半天,刚要张嘴道歉,就感觉背后射来两条寒气逼人的视线,扭头一看,沈兆墨正冷冷地瞪着他。门口这位一激灵,别提有多无辜了,心说自己也不是故意的,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呢,咋就被人恨成这样。 “对……对不住啊,刚才有点急没看路……” 澹台梵音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不要紧,您快去忙吧。” 倒霉催的刑警同志心有余悸的去看沈兆墨,接着可怜巴巴的瞧着郭仁义,“郭队,我去了……” 郭仁义没良心的憋着笑,摆摆手,“快去吧。”然后,瞥了眼沈兆墨,极为敷衍的责怪道,“沈大队长,别欺负我们家老实孩子。” 沈兆墨选择装聋作哑,专心低头检查澹台梵音的伤势。 “卓飞宇怎么样啊?能正常说话吗?”穆恒嘴角抽动,装着一本正经。 韩清征耸了耸肩,无奈的说:“人已经安静下来了,医生本来不让我们问话,澹台这小祖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招,跟医生单独说了那么几句,人家居然答应了,我现在严重怀疑她用了美人计。” 澹台梵音不乐意,“美你头!” “不是吧你,神经病发病时的话能信吗?”穆恒问。 “难不成去问那一问三不知的医生?我看病人的话比他的更可信。”澹台梵音嗤之以鼻道。 所以啊,医生……以后做人长点心吧,多做点好事,要不然会被雷劈的。 正方形的房间以白色墙壁和灰色的器具装饰,相当没人情味,窗边靠墙处摆着一株多肉植物,现在成了一滩植物泥,恶心的粘在地上。窗帘被拉紧,因此无法透出的暖气笼罩整个室内,闷热的快无法呼吸。 卓飞宇非常消瘦,穿着薄薄的病号服,领子开到胸膛,掺杂尘土的头发油乎乎的覆在头上。他蜷缩在床边,腰杆却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无神的看着床单。 澹台梵音伸手示意了下,沈兆墨和郭仁义他们便原地不动站在门口。 “卓老师,好久不见了。”澹台梵音略微弓腰,形成了一个似有似无的恭敬姿势,那种像是见到了恩师的礼貌的口气,丝毫不会觉得有何违和。 卓飞宇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脸转向她,轻轻点点头。 “卓老师,我来看您了。”澹台梵音小心地向前走。 卓飞宇愣愣地看着她走到床边,语调呆板的低声问:“你是……我的学生?” “对呀,卓老师您认出我了?” 卓飞宇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你……真是我的学生?” 澹台梵音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瞟了眼地上的多肉植物泥,“老师还是这么喜欢绿色植物啊,当年您在办公室里养了好多,不光有多肉,还有绿萝、富贵竹等等,长得茂盛的不得了,叶子都顶到天花板了,同学们私下里都在调侃,说进您的办公室就跟进亚马逊丛林似的,害怕虫子的女生都避之不及,我也曾被一条毛毛虫硬生生的给吓跑过。” 卓飞宇嘴角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师,您还好吧?刚才……” 卓飞宇一顿,“你刚才就来了啊……吓着你了吧?” “没事的老师,您别在意,我更担心您的身体。” “我?我……好不了了,永远都好不了了……” “不会的。” “我好不了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 澹台梵音坐在床尾,对此卓飞宇没有很大的反应。 “您知道吗?一知道您出事,我就立刻飞奔回来了,我一直跟着导师在外面做研究,说来也倒霉,那里通讯信号啥的都不行,我在那里憋了一年多才出来,都快成野人了,我是出来才得知的消息。” “……研究在什么地方?” 澹台梵音语调放低,凝视着他的脸,缓缓说:“曼殊岛的……大威德明王庙……” 卓飞宇突然显得不安,畏惧地看着她。 “曼殊岛就在华市不远处,那座庙是唐朝的建筑,而大威德明王的神像听说还是当年僧人亲手雕刻的,只不过颜色都掉了,都看不……” “不行!你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卓飞宇用双手环抱膝盖,头摇的像拨浪鼓,“那里不行,那里……他们会杀死你的。” 下一刻,他猛地从床边爬过来,像一只硕大的蜘蛛,随即双手扒住澹台梵音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在她胳膊里,眼睛瞪得溜圆,模样十分瘆人,“孩子,听话!你绝不能再去,要是让他们知道,会……一定会杀了你的,就像……就像杀死那个人一样,太可怕了!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了!” 沈兆墨紧握拳头,忍下要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澹台梵音忍着疼问:“谁要杀我?那不过是个寺庙啊?” “他们会……那三个男人会,他们……逼我杀人,然后……埋了起来……是他们把我弄成这样的,是他们诅咒我,你绝不能落入他们的手里……” “好!好!我不去!”澹台梵音安慰道,“再也不去了……可为什么说他们在诅咒您啊?” 卓飞宇没回答,眼神慢慢移动,落在了床头橱的抽屉上。 澹台梵音挣脱开他的双手,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基本没东西,只有几张纸,一支笔,还有就是一个红色的护身符。 她打开护身符,手指夹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的正是大威德金刚。 “啊!”就在这时,门口的小护士发出尖叫。 因为卓飞宇突然从床上窜起来,朝澹台梵音扑过来。 “就是你吧,威胁我!我不会让你杀我的!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变成这个样子!” 卓飞宇大声咆哮,吐沫星子横飞,他掐住澹台梵音的脖子,跟她一起摔在地上,医生和沈兆墨慌忙上前拖开卓飞宇,把澹台梵音从他身子下拉出来。 “镇静剂!快点!”医生叫醒呆立在旁的护士,后者急忙从后面的小推车上拿起镇静剂和注射器,跑过去。 过了半晌,药物发挥起了作用,卓飞宇双眼变得迷离,全身瘫在床上,很快昏睡了过去。 医生走回护士站,没好气的对捂着脖子的澹台梵音嚷嚷道:“自作聪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要是没我在,你早就死了知不知道!” 澹台梵音整理好头发和衣服,语气里满是讽刺,“是啊,如果医生你有点职业操守,按时了解病人的情况的话,我也不用冒这个险。” 医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韩清征咳嗽了两声,岔开话题,“说起来还没问呢,今天他为什么会犯病?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他了吗?” “是这个,”另一个护士举着份快递,签收日是今天,她完全不理会医生投来的责难的目光,说道,“收件人写的是卓飞宇,我检查过内容,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给他了,没想到他才看了两页就发狂了。” 沈兆墨道了声谢,接过来,拿出里面的东西,还是一些纸,他又翻到正面,随后,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叠用铅笔画的漫画。 第228章 画家 房间里漂浮着对世间的冷漠与嘲笑,一幅幅重口味的画作如同世界名画一般镶嵌在画框里挂在墙上,给这不大的空间添加了份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脊背发愣的惊悚气氛,而且,更绝的是,这些画作的主人看不出任何敌意,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么这股敌意就绝对屏息隐藏在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中。 门窗缝隙灌入的风吹得纸张沙沙作响,房内一时合奏起特殊的乐曲,让阴森的空间越发勾勒出莫名的阴郁。 寄来的漫画使情绪稳定的卓飞宇瞬间变成“疯狂原始人”,还且消停不下来,寄件地址是华市港口附近的快递公司,监控录像一查,清楚的拍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调出人口登记一看正是把房子租给画家的老孙。询问老孙得知,画被放在了门口的收信箱里,同时还有钱以及一张写着收件人地址姓名的字条,厚厚的一沓钱,看得贪财的老孙心花怒放,便没多嘴去问,拿上东西拿着钱直奔快递公司。 而纸条的落款,正是这位艺术大师齐德一。 郭仁义差没点背过气去,这给他绕的。 宋金元说的真对,画家租住的房子确实相当好找,因为这间小院让他装修的里里外外透着股……抽象主义气息。整个房梁架构七扭八歪的,也不怕塌了,每一个木头柱子都不好好走直线,除了大艺术家本人,凡是进去的普遍都不想呆长,生怕有命进,没命出。 郭仁义围着这些画慢悠悠的“欣赏”了一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能告诉我,你画的都是些什么吗?” 齐徳一瞥了郭仁义一眼,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这位画家先生瘦的就是一根火柴棒,加上严重营养不了,跟非洲那些个难民有得拼,郭仁义几乎怀疑他得了厌食症。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下摆几乎拖地的蓝色长衫,外面套着件到腰的开领毛衣,金黄的颜色和凌乱的条线,活像个改小版的龙袍。他头上戴了顶红色毕加索式的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还是扇贝串成的彩虹色项链,总之这哥们……就是一行走的调色盘,看着直晃眼。 郭仁义睁着眼等回应等了半天,发现人家压根不睬他,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这是……我知道,超现实主义流派吧?这、这画的是人是鬼啊?本来吧没多大的事,生病了找个清净、与世隔绝的地方修养再正常不过,也跟我们无关,但是,牵扯到了杀人案,这就跟我们有些关系了,您说对吗,齐先生?” “你们想问什么?”齐徳一终于开口说话,不过更多的是厌烦了郭仁义老在他的作品前指手画脚。 郭仁义拿出漫画稿纸,问道:“这是你画的吗?” 齐徳一看都没看就点头,“是,还没上色,那是初稿。” “你认识一个叫卓飞宇的人吗?” “头一次听说。” “那为什么你会寄给他手稿呢?” “我从未做过。” 郭仁义说道:“齐先生,你应该清楚,我们是掌握了证据才来询问的你,咱就不要绕圈子了,行不行?都挺累的。”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们的,但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你问我几遍都是一样,说这话的人在诬陷我。”齐徳一以毫无表情的声音回答,“我除了睡觉时间,平常不太锁画室的门,反正也没什么好偷的,所以有人潜入我的画室,偷走我的画稿可能性很大。警官你也看到了,外面的围墙就这么高,村民们又都是身强力壮、运动能力超群,进入这院子太简单了,他们只需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便可,我不过是个外人,不会有人相信我。” “有谁会偷你画稿?” “警官,您认为小偷偷东西之前还会跟我打声招呼吗?” 郭仁义差点被他噎死。 他清了清嗓子,把平板电脑塞进齐徳一手里,“看看,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齐徳一不耐烦的翻阅着一张张照片,那里面有三名被害者、刚抓到的禹成林、还有医院的卓飞宇,不久,他在林康福的照片上点了点,“这个人,他是村里的村民,这人在我刚搬来时就试图跟我套近乎,又是夸我的装修与众不同,又是赞美的作品独具一格,他就是想跟我混熟后从我这要点钱,这种人我见的太多了。” 郭仁义觉得他刚才的那番话有点变相夸奖自己的意思。 “我看不懂另类艺术。”郭仁义不好意思的笑笑,“可您画画成这样,也怪不得别人看不懂吧。” 齐徳一住口不语,等待下一个问题,然而没等几秒就被旁边澹台梵音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他侧过脸,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有个阿根廷有名插画师名叫santiagocaruso,他专注于创作这类黑暗哥特风格的作品,他的作品色彩浓郁丰富,风格诡异且让人理解不透。他的画融合了多种元素,古堡、坟墓、吸血鬼、女巫、魔法等等,诠释了死亡、灾难与阴暗的概念。”澹台梵音没去理齐徳一的目光,对身后的穆恒和韩清征接着说:“说起哥特风格,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恐惧,所以平常人看这些艺术品多少会压抑、不舒服,可是黑暗哥特风格是通过另类的表现手法展示世间的残忍与人心的黑暗,说白了就跟黑色幽默一样,有讽刺意味。” 齐徳一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他如同铜像般僵硬的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这冷不丁的笑把郭仁义吓一跳,顿时有种步入鬼屋时的感觉。 “你倒是懂得不少,看来我得重新定义警察了,原来并不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土老帽,还是有人有眼光的。” 明明白白的嘲讽,是人都听出来了,郭仁义的表情相当的不悦,极为想把这装模作样的货带回去关上几天。 “听说,您喜欢讲故事?”澹台梵音面对他问。 齐徳一高傲的姿态丝毫不变,但听到这个问题后,稍微思索了一下,反问道:“谁告诉你我喜欢讲故事?” “去世的宋大海,他曾告诉他姐姐,村里有个人经常给他讲故事,而且那个人画画非常好。” “如果是我,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澹台梵音耸了耸肩,“如果是,那我想劝你参加大海的葬礼,算是去送他最后一程,可以吗?”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 “您讲的故事都是自己创作的对吗?” “确有此事。” 澹台梵音与沈兆墨对视一眼,后者接着她的话题继续问:“既然如此,这副漫画的创作背景能否跟我们说说,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创作出这幅漫画来?” “你们这么执着它做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沈兆墨略微慵懒的观看墙上怪异的作品,“卓飞宇是案件相关人员,这人得了病住在精神病院里,而他在看了你的画后情绪失控,在病房里发起疯来。” 齐徳一愣了愣,随后居然大笑起来,“警察同志,你们在搞笑吗?一个精神病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这份漫画让他失常的,那又怎么样,能证明什么?我看几位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这是下逐客令。 “齐先生,看来您并不太理解人为什么会疯,像卓飞宇这类因外界刺激而导致神志不清的,他的发病往往跟他的刺激源有关,简单的说,造成他精神异常的是什么,使他发病失去控制的就是什么。我们怀疑卓飞宇参与了一起谋杀案,行凶的正是他本人,地点就在山上大威德明王庙的附近,这就是导致他精神不正常的原因,而你的这个漫画,恰巧涉及了谋杀、寺庙、还有佛祖。” 齐徳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认为我看到了谋杀,然后把它画成了漫画?你们找错人了,漫画灵感来自于我的噩梦,故事的内容全部是我梦到的画面,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警察同志,我是个守法公民,而且自认为是个好公民,若真看见了杀人,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用它作为绘画主题,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沈兆墨使了个眼色,穆恒便一脸轻松的搭上了还想说话的郭仁义的肩膀,不易察觉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这样啊,那看来是我们搞错了。告辞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沈兆墨微笑道,指着一幅四十公分左右高的画说,“这幅画能卖给我吗?” 齐徳一吃了一惊,却很快恢复常态,痛快的给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将画卖给了沈兆墨。 一出小院门没几步,沈兆墨把画交给郭仁义,方才笑嘻嘻的面容瞬间严肃下来,“郭队,麻烦你找人把漫画跟齐徳一的画做个鉴定,我猜漫画不是齐徳一画的。” “根据是什么?” “简单,画风不同。”沈兆墨说,“漫画和艺术作品从线条的构成到人物细节的刻画都有着不同的要求,齐徳一擅长的是黑哥特风格作品,它们风格迥异,与其他绘画风格差别很大,更不要说跟漫画这种现代娱乐社会的产物了。不是说他画不了漫画,只是一个创作习惯一旦形成,多多少少都会出现在其他种类的作品中,可就我观察,漫画中很多画面的处理虽然类似,但仍存有不同。” 穆恒真事儿似的点头,说:“认下不是自己画的漫画,这齐徳一别是认识画漫画的人吧,还打算包庇他?” 郭仁义说:“有这可能,我派个人跟这盯着吧,以免万一。” 他话音刚落,去询问卓飞宇骨科大夫的同事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那头呜呜泱泱说了一大堆,情况基本跟他们猜想的差不多,只不过经过两年,主治医生已经记不住当时探病的几个人的长相,所以那同事跟医生办公室耗了大半个钟头,威逼利诱的硬把记忆从医生脑子里挖出来,再结合监控,这才坐实了探病之人就是邱彦豪和禹成林,可最开始接近卓飞宇的人却不在警方掌握的嫌疑人名单里,因此,倒霉催的医生又要被逼着去警察局作画像。 欲哭无泪,大概形容的就是医生此时此刻的心情。 “本以为凶手的目标只剩下禹成林,没想到外面还有一个。”郭仁义挂了电话,赌气似的砸了下电线杆。 穆恒咂咂嘴,“这人绝对是高手,连蒙猛的“骇客帝国”都查不出身份……有种可能,这货属于单打独斗,平常不跟他们掺和,有事了才出来摆平。” 猛地多出来个无名氏嫌疑人,卓飞宇也暂时得不出结果,除了回去再审问禹成林,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几个人正往港口走准备坐船回警局,何老爷子迈着腿脚不利索的小碎步,边吆喝边朝他们跑来,澹台梵音侧耳一听,老爷子是在叫她。 “老爷子,什么事这么急?”澹台梵音赶过去问。 “丫头,我想起来件事,老了脑子就不好使,现在才想起来,我也够混的。” “跟案子有关?” “不不!”何老爷子急忙摆手,“是和寺庙的传说有关,相传啊,僧人的墓里有件宝贝。” 第229章 “偷坟掘墓” “什么?”澹台梵音愕然,她绝对想不到是这么样的一件事。 宝贝?什么样的宝贝?黄金的宝贝?她想起被害人头部发现的那些金粉,黄金制的凶器……因为老爷子说话的内容太具有跳跃性,澹台梵音一时哑然。 “嘿!还真让我说着了,墓里真有陪葬品!”韩清征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他们身边,美滋滋的笑道。 “怎么会……”澹台梵音不可思议的皱着眉头,视线不由得落到远处的山峰。 一个行脚僧,哪怕不远万里前来,也不过就是个僧人……退一步说,他有价值连城的宝物,可那个年代,即便有宝贝,也是当作献给君王的礼物,或是献给某个德高望重的方丈住持,哪有自己带着躲到小岛上的道理,除非是企图独吞,要么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轻轻搔抓风中凌乱的头发,整个头脑仿佛在此刻停止了思考。 海上吹来的风越来越强劲,即便窗户全都关上,在房间里仍能听到微微风声,感觉到丝丝凉气。 何老爷子坐在客厅正前方,身体不动,只是移动眼睛观察所有人的表情。 郭仁义想在天气再次恶劣之前赶回警局,所以屋里坐着的是可干可不干、全凭自己说了算的澹台梵音一行人。 何老爷子就像个门派掌门,先喝杯茶润润嗓,再吃个水果垫垫饱,又上了趟厕所,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腔:“咱们……从哪儿讲起呢?” 澹台梵音觉得自己下半辈子的耐心都要透支在这儿了,急忙抢先道:“老爷子,咱先从结论说成吗?您告诉我墓里埋的是个什么东西?” 何老爷子跟唱戏一样拖着变调的尾音,“是副黄金面具。” “黄金面具……”韩清征夸张的把嘴张成“o”型,活像一个输入法表情。 “是纯黄金的面具?”澹台梵音面露诧异。 “倒不是纯黄金,只有一部分是黄金做的。” 何老爷子手伸到后方,从柜子上取出一本沾满了灰尘、带有轻微泡菜味的书,翻到一页,在空中晃了晃,示意澹台梵音自己来拿。 “这是当时村里的教书先生,也就是书记的老祖宗记录下来的面具模样。上面说,面具几乎有人脸那般大小,脸部是由纯金打造,镂空设计,带有特殊的东瀛地区才有的花纹,上方有一对角,内为牛骨,外用金箔包裹,坚硬异常,照书记祖宗所述,面具的外形很像大威德明王,就是庙里供着的那尊神相。” “我去,真的假的啊……”穆恒拿过澹台梵音手中的书,快速浏览了几行,奈何文字以毛笔撰写,又是跟草书差不多的字体,他瞪圆眼睛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描写面具的那几行字在哪儿,只得灰溜溜的把书又塞回她手里。 “僧人为什么随身带一个黄金面具,哪怕重量尚可,不怕被人惦记着吗?”澹台梵音问。 “僧人死后,教书先生经过多方打听,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跟僧人的师兄,据他讲,他们原本奉师父之命前来求经修行,临走之前,师父把最珍贵的大威德明王面具托付给他二人,作为佛家赠礼交于这边的住持。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寺庙里的和尚们不知犯了什么罪,竟在一夜之间都被关进大牢,他们担心自己也会被抓起来,就决定前往长安寻求庇护。结果途径路上,遭遇暴雨,僧人的师兄跌落悬崖,幸好啊,被当地村民救起,等他伤好后,带着他前往那附近的寺院,而带着面具的师弟则来到了曼殊岛,建立了大威德明王庙。” “僧人的师兄没想过要回面具吗?”韩清征双眼平视前方,手上却忙活着剥橘子。 “要了啊,可教书先生不知道面具在哪儿,他也就是有天去找僧人时无意间从他窗户边看见的,僧人保护的很严,藏在自己房间,从不向外拿。” “不太对啊……”穆恒摸着下巴琢磨着,“老爷子您刚才说面具成为了僧人的陪葬品,这就意味着肯定有人把它跟僧人一起埋了,总不见得是僧人自己死后想起忘东西了再从坟里爬出来去拿的吧。照这样想,村里的人应该有知道黄金面具的存在的,那可是纯金的啊,他们不会眼红?” 话音一落,何老爷子立刻露出神气的笑容,笑得还非常露骨,“小崽子,你以为我们何家为什么成为守墓人?正是因为僧人在世时,何家是最忠诚的信徒,知道黄金面具存在的只有何家的老祖宗,也正是何家把黄金面具放进坟墓里的。然后啊,我的祖宗在墓前发了毒誓,子子孙孙不得泄露黄金面具的秘密,否则就……就……怎么说来着……哦对,不得好死。要不是书记他家祖宗手欠,写下这个东西,这个秘密只会口口相传,直到哪天被人遗忘,彻底带到地下去。” “面具放在棺材里,还是只埋进了土里?”澹台梵音翻着书问了句。 “当然是棺材里,最后的封棺砸钉子就是我家老祖宗干的。” 澹台梵音困扰的挠了挠额头,“老爷子,您这不记得挺清楚的,怎么还说忘了呢?” 何老爷子腰板一挺,正义凛然的仰脖说:“就是忘了!” 澹台梵音:“……” 好嘛,老爷子,祖训都能忘,还忘得这么理所当然。 一帮人无奈的表情使何老爷子极为不舒服,于是补充解释道:“长时间不去想当然会忘,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有问题吗?既然是秘密,自然没有随便往外说的道理,那我没事想它干嘛!” “现在怎么肯说了?”穆恒坏笑着在旁煽风点火。 “我愿意,你管的着吗!”何老爷子有些火,“我是看你们这群小崽子太可怜了,死了这么些人,连个线索都找不到。何况再这么死下去,这村子的名声还能要吗!不得已,我才勉为其难的告诉你们何家世代的秘密,希望能有些帮助,咋样?是不是有点用?” “非常有用。”澹台梵音目光移向一声不吭的沈兆墨,“看来,他们把尸体埋进了墓穴里。” 沈兆墨表示同意,“藏匿在山上,遇上个暴风雨泥石流就有可能被冲出来,碰上村民们种树、开垦土地之类的也有暴露的危险,而墓穴却是最佳埋尸地点,不过是在死人坑里再埋个死人,村里的村民因为迷信不轻易靠近那里,就算是不迷信的人,也不会没事去刨坟,只要不是天上劈下雷来把墓穴劈成两半,尸体就不会暴露。再说,包裹金箔的黄金面具,很有可能就是杀害几名死者的凶器。” “什么?!”何老爷子一听就炸了起来,吃惊的话都说不利落,“面……面具……被……挖出来了,还、还用它杀、杀人……还……把死人放墓里……啊啊啊!”他突然咆哮一声,双手猛烈的拍着大腿,“造孽啊!造孽啊!哪个王八羔子干这种遭报应的混账事!我死了后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天啊!” 韩清征眼巴巴的看着老爷子,然后歪头冲穆恒使了个眼色,“这台词我也就在电视剧里听过,没想到,今儿来了个现场版。” 穆恒笑的十分没良心,朝老爷子方向撇撇嘴,“这我们都见怪不怪了,等你当了警察,保证你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生活如戏’,瞧好吧您呐。”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狠狠地朝这俩没心眼儿的货瞪了一眼。 “老爷子,您先冷静一下。”澹台梵音出声宽慰着,“您确定只有您家知道黄金面具?” “……只有我们家。”老爷抽泣道。 “你儿子何金元也知道?” 何老爷子点点头。 澹台梵音与沈兆墨面面相觑。 “老爷子,”沈兆墨略微为难的开口,“我们需要挖开墓找尸体,如果有人闹事,还请您和村里的老书记帮着劝下。”看到何老爷子伤心的神情,他心中涌出股强烈的罪恶感,“请您谅解,假如真有冤死的人被不法分子埋进墓里,我们得把它取出来好好安葬才行,您说是吧。” “就是啊,那位僧人也不愿意跟个陌生人睡上下铺吧。”韩清征不看气氛的来了这么一句,不出意料的让澹台梵音好好教训了一顿,在他干净的鞋上落下好几个脚印子。 何老爷子脸上神情凝重,内心里,良心跟信仰上天入地的大战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将所有不愿、所有无奈、所有责备化成一团苦涩的叹气,从嘴里叹出。 两天后,带着大部队踏上曼殊岛的郭仁义和他的同事们浩浩荡荡的踏进寺庙,准备干一场他们从未干过的大事——偷坟掘墓。 注意,这可不是开棺验尸,而是掘开墓,挖尸体,不是偷坟掘墓是什么。 郭仁义接到电话时还以为自己加班加的耳朵出现幻听了,堂堂七尺男儿、人民警察,为了破案居然要去刨坟,不知道他那迷信的奶奶知道了会怎么想,估计要吓死。 他苦着脸,指着咧嘴幸灾乐祸的穆恒,威胁道:“你最好祈祷里面的人不会托梦来,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穆恒讨打的问。 “要不然我就让他去找你……”看他那没脸没皮的样,郭仁义瞬间泄了气。 穆恒故意清清嗓,满是教育口气的开口:“蝈蝈啊,我们都是受过马克思教育的年轻人,相信唯物主义,你怎么能这么迷信呢?这点可不好,一切都是为了正义,替死者申冤,让生者宽慰,你应该感到格外的自豪!” 郭仁义不屑的一瞥,“这些话,你去跟山下那些起义的村民们说去,他们保准爱听。” 得知要掘墓,村里一下炸了锅,凡是行动便利的都跑到山下示威游行,郭仁义他们上来时,村民们对他们指手画脚,尤其是那些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个顶着副大难临头的神情,手攥着佛珠嘴里嘟囔个没完,看他们的眼神,就差一步来个“拦路申冤”了。 郭仁义他们从来没受过如此“爱戴”,一时没习惯,险些上不来。 一个看上去就是刚入行的小刑警举着铲子试探性的问:“郭队,咱……挖吗?” 郭仁义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大声喊道:“挖!干嘛不挖,不挖咱刚才不就白受气了!都下铲子,赶紧挖!” “等等!”澹台梵音插嘴道,“郭队,挖归挖,这墓毕竟是成百上千年的东西,历史价值很高,烦请你们下手留神点。” 郭仁义白眼一翻,小调一唱,“得嘞,谨遵姑娘命令,小的们保证手下留情。” 这阴阳怪气的一吆喝,直接给澹台梵音逗乐了 一大帮子人,挖个墓费不了多少功夫,没过几个小时就见到棺材了。 澹台梵音很高兴,这证明了僧人的遗体确实在这里埋着。然而,剩下的人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厚厚的泥土中,一根骨头都没发现。 “穆恒,你大爷!你敢诓我!”郭仁义满头大汗的破口大骂。 穆恒也纳闷,“郭队长,天地良心,我诓你干嘛。” “呸!你根本就没长良心那玩意儿。” “难道猜错了?”韩清征伸脖朝墓里望望,侧头面向澹台梵音问。 “我们没猜错,这里的确还有具尸体。”没等澹台梵音回答,蹲在地上的沈兆墨喊了句,他扒拉两下泥土,没一会儿就提溜出一台手机和一个钱包。 穆恒猛拍郭仁义的肩膀,大言不惭的吹道,“我说什么来着,我没诓你吧!唐朝有这么先进的东西吗?难不成这僧人是穿越过去的?蝈蝈啊,冒冒失失的可不好啊,做什么事要有耐心,没到最后,谁知道会怎么样。” “滚!”郭仁义一把打下肩膀上的脏爪子,“没有尸体……被人转移了?” “多明显啊,不然还是尸体自己爬出来的啊!” 长时间的郁闷让郭仁义终于忍无可忍,抄起铲子冲着穆恒脑袋就拍过去。下一刻,在众人的注目下,两个大男人你追我跑的玩起老鹰捉小鸡,沉闷惊悚的墓地瞬间变得欢快起来。 澹台梵音蹲下来,凝视着沈兆墨装进证物袋里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凶手移动的尸体?” “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沈兆墨淡淡的回答,“我们还需要检查棺材盖,是不是被人撬开了。” 是啊,不开棺,怎么取出黄金面具。 第230章 画家的恐惧 “穆恒,你丫有种别跑!”郭仁义靠着杵在地上的铲子,直喘粗气,完全不顾刑警队队长这一光辉伟岸的身份,也彻底忘记自己身在何地、为何在此,转眼变成一智商欠费横冲直闯的傻子 穆恒躲在棵树后,冒出颗脑袋,嘴里叫屈,脸上却笑容飞扬,看得郭仁义更加火冒三丈,“我说郭队啊,我不跑、我不跑不得成相片啊!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回头看看那些吃惊的目光,他们可都是崇拜你才跟着你的,你现在跟一泼妇似的举着铲子打我,成何体统,你威严还要不要了!” 郭仁义:“……” “我干脆拍死你算了,省的你浪费国家资源,过来!”郭仁义用铲子瞄准树后的穆恒。 “你先放下铲子我再过去,咱俩公平点,数一二三一起,来,一、二、三……” “三你妈!”郭仁义手一使劲,铲子瞬即飞出,在空中滑了个优美的弧度,准确的插在地上。 韩清征双手交叉抱胸,一副老干部架势的瞧着他俩感叹,“穆恒同志果真是个‘人来疯’……谁碰上他,谁疯……” 对于澹台梵音来说,搁在平时,两人就是闹上了天都不关她的事。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都火烧眉毛了,这俩人倒没完没了了,因此她难得心浮气躁的吼了起来。 “你俩闹够了吗?” 山顶,空旷的寺庙后院狂风呼啸肆虐,和着透风撒气的庙宇建筑,形成低沉的隆隆声,不知哪处墙壁上的木片剥落,不断发出嗒嗒嗒的轻微敲打声。 被澹台梵音这么一喊,郭仁义的火被生生喊下去不少,他扭过头,稍露不爽地看着她,“还要挖那儿?这次你该不会要我们去挖寺庙底下吧?” “我要查看棺材,还请郭队带人把土清出来。” 郭仁义觉得脑袋顶上响了声雷,顿时心烦意乱,这挖人坟的活要干到什么时候? “你看棺材干什么,也不怕忌讳。”郭仁义低垂肩膀,表情无奈的问道。 “自然确定凶手所用的凶器是否是陪葬的黄金面具,请您快点。” 郭仁义没出声,狠瞪了穆恒一眼后,拔出铲子,重新跳进挖出的坑中。 为了不伤及棺材,警察们的动作格外的轻、格外的慢。外层的土清理的差不多了后,澹台梵音拿出随身带的工具,跳进坑内,仔细的清扫棺材表面的沙土。 半个小时后,出现她眼前的是一口雕刻着日本波纹图案的柏木棺材,有些部位虽然破裂,但棺椁形状完好。 澹台梵音没时间对这口上千年的棺材感叹,她俯下身,拿着放大镜、眯起眼睛查看棺盖边缘,从盖子上留下的孔洞以及孔洞四周的划痕来看,原本的钉子是被人拔出去的。 “看来,黄金面具果然不在这了。”澹台梵音爬出墓穴,严肃的说。 “所以,是凶手拿走了?”韩清征焦急的问。 “这还无法确定,毕竟时间过了这么久,究竟是凶手拿的,还是何家的谁一时说漏嘴、引得贪财之人来挖的,都还不确定。不过,原本的尸体消失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邱彦豪等人没有理由在埋好尸体后再挖出来,因此他们干的可能性很低。” 玩够了的穆恒总算想起干正事,于是慢悠悠的走过来,一束阳光射在了眼睛上,他立刻将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你说的也太绝对,万一邱彦豪他们想到更好的毁尸办法呢?比如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永远没有暴露的危险。” 沈兆墨不同意的摇摇头,“把尸体挖出来风险才大。他们第一次运气好,杀人、埋尸体时都没遇到阻碍,可第二次会不会这么顺利谁都不清楚,像邱彦豪这样谨慎的男人,不会做出没有把握的事来。不出意外的话,他跟我们考虑的是一样的,尸体埋在一口古墓里最为安全。” “那……挖出尸体的究竟是……真的有人目击到犯罪过程了?”郭仁义诧异的瞪圆眼睛。 “这样想来,我们之前的疑问就都解开了。”沈兆墨挥手挡开北风吹起的尘土,不巧一粒沙子吹进他眼里,他立刻紧闭上眼,手指不停揉搓,直到揉出眼泪才停止,“邱彦豪、禹成林、卓飞宇、还有一个未知名的同伙,时间最晚为前年,也就是卓飞宇遭遇车祸之前,四个人在这片树林里杀了人,挖开墓穴掩埋尸体,他们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却被凶手看到。对大威德金刚痴迷的凶手幻想成为如传说中僧人那般度化邪恶、慈悲众生,于是便先从这些已知的杀人凶手们开始。” “问题是他是怎么找到邱彦豪他们的呢?还有,凶手干嘛要挖出尸体?” “第二个问题简单。”澹台梵音用湿巾擦着手上的泥土,“他不愿意僧人的坟墓被侵占。对凶手来讲,这块墓跟寺庙同样神圣,所以,凶手忍受不了‘异物’进入这里面。至于怎样查到邱彦豪他们身上的……不管凶手是不是患有妄想型人格障碍,他必须具备这么几个条件:一、熟悉曼殊岛地形、熟悉寺庙以及何老爷子的巡视时间,二、了解传说里的杀人细节,这点村里人、或是在村里生活了一定时间的人嫌疑很大,传说是否流传到外头,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可能性很小,三、有寻找邱彦豪等人的途径,他绝不会在人海里瞎找,而是有某种渠道,或许是人脉,或许是信息,但一定有自己的办法。” 郭仁义低着头想了想,“听上去都不难,可实际操作起来恐怕不容易,找人就是件麻烦事,就算前两个容易办到,但是人找不到照样没用……凶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性格特征?比如容易狂躁之类的?” 澹台梵音摇摇头,“妄想型人格障碍不易察觉,患者具有一定的社会能力,人格保持完整,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这可难办了……” “说了这么多,最基本的疑点还没解开。”沈兆墨说道,“邱彦豪为什么来这座岛?这是他们犯罪的地点,他应该避之不及才对。郭队,你说禹成林瞒着事,兴许就跟这个疑点相关,他之所以不说估计是不想让咱查出他曾杀过人。不妨重新审问一遍禹成林,告诉他我们已了解所有的真相,他也就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行。”郭仁义痛快答应,随后面朝举着铲子等待指示的同事们,大声喊道,“小心把土埋回去,撤!” 这天下午,画室—— 齐徳一躺在沙发上,醉的一塌糊涂。 惊慌——这个他好长时间没有感受到的心情,在此刻充斥着内心,导致他最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靠着酒精麻痹神经。 不要紧,只要保持沉默就会没事,他反复地告诉自己,随手举起酒瓶把大半瓶红酒一饮而尽,大概是由于精神状态异常,他感到流入自己口中、顺着嗓子下滑的液体不是酒,而是某种完全尝不出滋味的液体,尽管如此,效果还是十分真实的,没过多久,齐徳一便感到一阵飘飘然,不知不觉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都是那漫画! 想到这,齐徳一心烦意乱的闭上眼,双手捂在脸上,像是做噩梦一般轻轻呻吟。 ——突然,他感到房间里有种隐隐约约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表情僵硬的寻找,最终发现,那不过是墙上钟表走动发出的滴答声。齐徳一光脚走过去,一把把钟表拽下来,使劲扔到墙角,强烈的冲击力撞碎了表盘,摔出的零部件也散了一地。 滴答……滴答……滴答…… 钟表视乎还在走着。 齐徳一吓坏了,抄起空空如也的酒瓶子就想上前去砸,然而一个没留神,他不小心被脚下的稿纸绊倒,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幸好稿纸堆很厚,没摔坏脑袋。 他就这样躺在地上,手脚麻木,意识朦胧,由于长期生活不规律,导致身体如同纸糊的般脆弱不堪,这一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特别是尾骨,疼的锥心刺骨,他甚至怀疑骨折了。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等到身体冷的受不了时,齐徳一的部分意识才终于回到了现实中。 齐徳一狼狈的爬起来,忍痛将脚边的纸收拾好,这个画室里摆放的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条件也没自家的好,但到底是个窝。 之后,齐徳一慢慢地爬起来,他坐回沙发,伸手去抓另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费力拧开瓶盖,张口就喝,不同于红酒的口感,威士忌灼烧的口感让他的意识彻底清醒。 该死!那帮警察什么时候能抓住凶手?他真想大闹一场,一想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就后悔的恨不得把自个抽死,谁让他跑来这么个鬼地方! 这时,齐徳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钟表已经被他扔到墙角,刚才的滴答声纯属喝多了产生的幻觉,那……这个声音是什么?这次的绝非什么幻听,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为什么会这样? 齐徳一猛烈的摇晃脑袋,声音越来越大,夹在呼啸的风中向画室袭来。 他小心放下酒瓶,望着窗户、大门,天还未黑,假如有人站在窗户外,他一眼就能看见,可此时的窗外除了院子中的景色,没有一个人影,可声音……这个环绕在他耳边的声音,仍旧不断响起……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突然,右墙壁的橱子、门居然慢慢打开了—— 齐徳一摒住呼吸,呆若木鸡地看着门越开越大…… 下一刻,门里走出的身影让齐徳背一贴紧沙发,极度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我快憋死了,抱歉,吓着你了。” 橱子里走出来一个人,这人伸了伸懒腰,满脸笑意的看着一动不动的齐徳一。 “……你怎么会在这儿?”齐徳一用试图站起来,但由于酒精灌进去太多,腿脚发木,试了好几次都能没成功。 “你喝太多了……”人影绕过砸碎的钟表,语调轻松的说:“我看到警察来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进来看看。” “我没看见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个啊,你出门迎接警察时不是带着他们在外面看了好久吗?我就是趁那机会流进来的,然后就躲进了这个柜子里,我虽然好奇,但却不想见警察。” “你听见了什么?”齐徳一努力保持冷静。 “基本上全听见了,还有你的回答,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供出来呢。” 齐徳一喝了两口酒,“我说那些干嘛,不就是个漫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之所以承认纯属为了早点打发他们。”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齐徳一一指墙,“你看看我画的内容,你的漫画跟我的比简直就是幼稚的儿童童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细节,你画的那些人,模样都变形了。” “我会注意的。”人影喃喃回答,“不过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身体没事吗?” 齐徳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编了个借口,“没有灵感,画什么都不满意,心里烦的要命所以就喝了些,画家遇到瓶颈就像失去了双手,比死都难受……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让我自己待会。” 人影“噗嗤”笑了出来,“好,那我回去了。” 齐徳一没理他,身子一歪,横躺在沙发上,脚翘的老高,缓缓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小院铁门“嘎哒”一声,才又马上睁开。 他飞快跑出画室,冲回家里,拎起箱子简单装进去几件必要物品,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齐徳一不知道的是,刚才走出去的黑影并没有走远,他悄悄躲进附近的草垛里,把自己压的很低,观察着眼前院落的动静,冷冷地目光中,闪过一丝凶光。 第231章 接近真相 审讯室里点起了灯光,禹成林瘫坐在房间中央,一点精神都没有,不夸张的说,那张脸上已经显露出微微的死相。中央空调吹起嗡嗡的暖风,风声在安静的空间内莫名的、十分诡异的逐渐变大。 将近晚上八点半时,禹成林深呼一口气,拍拍自己几乎麻木的腿,带着手铐的双手耷拉在椅子前。 “那是在……前年的初春吧……我们杀那人的时候……”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出声道。 “说说吧。”郭仁义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原本都是卓飞宇那混蛋闯的祸,自己尾巴没藏好,让人抓了把柄。那人是他的一个同事,也是之前排挤他排挤的最厉害的,仗着有些小聪明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没办法了,我们哥几个只好把他除了。你们是没见他那样,趾高气扬的,骨子里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那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柯。” “他找你们要钱了?” “要是单纯的要钱,哥几个也能够满足,但那家伙太贪,不知收敛,抓住我们小辫子不停的威胁,似乎很喜欢那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对待卓飞宇就更没有好脸了,听说把他折腾的不轻,卓飞宇那怂蛋,也老是受窝囊气,不敢吱声。”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郭仁义用暴躁语气质问道。 禹成林露出一副扭曲的笑容,若无其事的说:“做人做事都要有个度,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大活人,这道理那位高高在上的柯老师到死都不明白……他做的太过了,不光卓飞宇受不,就连邱彦豪、包括我都忍无可忍。没马上动他是因为我们正进行一个大买卖,一来没有多余的精力,二来不想节外生枝,可既然生意已经交接结束了,自然要抽出空收拾他。” “你们手底下不是有不少人吗,需要你们亲自动手?” “都是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孬种,跑个腿没问题,杀人这种技术活,他们没胆子接……” 听到禹成林口齿清晰、条例明确的回答,郭仁义脑门上的青筋绷紧起来,虽然犯人老实交代犯罪事实是件好事,可他从刚才开始就感到极为的不爽。 “从哪儿知道的曼殊岛?”郭仁义看都不看他,边低头查看资料,边问。 “郝军。” 郭仁义猛地抬眼看他,“你到底跟郝军什么时候认识的?” “认识有几年了,他还挺好用的,只要给点钱什么都给你干。因为进去过,所以出来后除了我,没人把他当人看,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对这个社会抱有幻想了。说起来,他比那位柯老师聪明多了,知道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分寸拿捏的不赖,邱彦豪厂子里的活还是我介绍他去的,可惜啊,狗改不了吃屎。我有次喝多了,问他想教训一个人又不想被人发现在哪儿最好,他就告诉我了曼殊岛,郝军曾在曼殊岛住过一个月,就住在林康福的家里,他说那地人不多,山上人更少,等着每晚巡山的老头走后,便一个人都没有,是个绝好的地方。” 禹成林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朝郭仁义笑笑,“郭队长,快死的人了,给条烟抽抽吧。” 身旁的同事刚想张口拒绝,却被郭仁义拦下,随后,郭仁义从兜里掏出香烟,取出一根点上火,塞到他嘴上。 “谢了!”禹成林举着烟示意了下,“郭队长,让我来猜猜,你接下来想问的问题一定是我们怎么把人诓上岛吧?挺简单,卓飞宇办的这事,那丫看不起卓飞宇,又捏着他的把柄,路上只顾耍横,一点疑心都没有,结果呢?不还是让他杀了。” “依照卓飞宇的性格,他下不去手的,你们逼他的吧?” “可以这么说,他自己也忍到极限了,稍微一挑唆就把人给办了。我们挖开墓把人埋进去,墓也是郝军说的,所以我们早就决定杀了人后扔那里面。掩埋好后,邱彦豪担心被人看出来,还在墓上撒了很多枯叶树枝的。” 禹成林嘬了口烟,呼出一团雾气。 “你们一共四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他叫鲁昌,人失踪了,不知去向,我们找了他好久都没啥消息,本想着去问卓飞宇,没想到他却疯了,可我们必须让他想起来,因为最后一个见到鲁昌的人就是他。” “他这么重要吗?我可不认为你们有同伴意识。” 禹成林嘴角一挑,“那王八蛋手里攥着一批货,你说重不重要?” 禹成林的话在郭仁义的脑海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也许凶手也知道鲁昌失踪了,那就意味着他的目标全清除了。下一步他准备做什么?如果他患有妄想型人格障碍,那么他会开始寻找别的目标……继续杀人?郭仁义不由得心头一紧。 “你知不知道邱彦豪为什么上岛?”郭仁义厉声询问。 禹成林叼着烟,吞云吐雾的答:“我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写到他知道我们在曼殊岛上做了什么,如果邱彦豪也收到了同样的纸条,兴许会去确认。唉,居然有个目击者,警察同志,这算老天爷的报应吗?” “自己想!”郭仁义只简短的回答了一声。 办公室里,沈兆墨与穆恒正被韩清征围追堵截的逼着吃下各种新品小吃,澹台梵音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自己。等郭仁义他们进去时,穆恒已被韩清征堵在墙角,穆恒身体拧来拧去,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来。 “公子,您绕过奴家吧……”这妖孽微微侧脸,眼睛眨个不停,澹台梵音立刻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韩清征倒是真上道,见他这副模样,接着嘴脸一换,笑的要多猥琐有所猥琐,“美人,我这是特意为你留的,吃了这口,爷就放了你。” 沈兆墨不忍直视,低下头看手机,澹台梵音背朝他们,闭着眼攥着书,胃里有股酸酸的液体隐隐窜动。 瞬间,郭仁义觉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他越来越看不懂这群人了。 “禹成林招了吗?”沈兆墨注意到郭仁义,抬头问道。 “……嗯。”郭仁义瞥了眼那边两个演上瘾的“明星”,“都招了,他们最后一个同伙名叫鲁昌,人失踪了,我联系了鲁昌户口所在地的片警,请他们协助找人。据禹成林讲,他们确实把尸体埋在坟墓里,也没有再把他挖出来,所以尸体是目击者挖出的可能性很高。” 澹台梵音将手肘抵在双腿的膝盖上,坐在一边沉思,如今最担心的就是凶手收手,销声匿迹。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搅乱了她的思绪,澹台梵音看了眼手机,是老书记打来的电话,大半夜的来电话,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书记,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出事了!出大事了!今天你们去找的那个画家……他人不见了!” 澹台梵音不禁瞪大了眼睛,急忙点开了免提。 “是回华市了吗?” “不是!不是!晚上房东老孙去画家租住的小院,发现大门没关,进屋一看,地上一大滩血,怕是……我得知消息后赶忙打给你了,村里也在组织人到处找,可是他们都不敢上山,说害怕。” “害怕也得上啊,难不成就让人被凶手杀了!”郭仁义在后面扯着脖子吼道。 老书记不回应,沉默了半晌才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个“好”字,随后没有再对澹台梵音说一个字,扣上了电话。 杀戮还没有结束…… “太无法无天了!”郭仁义怒吼,一转身,直冲向局长办公室,返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大帮人,每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像去劫机的恐怖分子。 曼殊岛,当他们爬到两侧都是住家的坡道上,前方上山的路口聚集了数道手电光芒,其中一道直射在郭仁义身上,只见老书记站在这束光后,聚集而来的村民站成两排,自觉的把上山的路让了出来。 “齐徳一找到了吗?”郭仁义问老书记。 老书记在黑暗中摇摇头。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挖坟,神明生气了,才降下灾祸!”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老人对着警察队伍喊道,他周围许多村民也在小声嘀咕。 “太可笑了!”澹台梵音不屑地说,“你们供奉的神明难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吗?既然不是怪物,就不会降下灾祸,别自己吓自己!” “姑娘,请你们上山去找吧,我们就不去添乱了。”老书记出声道,“这里交给我,我来劝他们回去,你们赶快去吧。” 郭仁义瞥了眼面前的人墙,带领其他人迅速往山上跑,澹台梵音向老书记道了谢,跟在沈兆墨身后迈上石阶。 然而,等他们到达寺庙,大殿中却空空如也。 郭仁义围着大殿转圈,现场笼罩一股紧张气氛中。 “不在这儿……那在哪儿?到处搜搜!” 一时间,众人四散开来。 澹台梵音来到墓前,这里也没发现任何人的行踪。大威德金刚的秘术,对恶者的度脱,齐徳一并没有犯罪,他跟宋大海一样,意外成为了凶手必须要除掉的对象,换言之,齐徳一大概认识凶手,而警方早前的询问让他对凶手产生了警觉。可凶手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一直在监视齐徳一?澹台梵音一边想着一边穿过坟墓走向后山…… 突然,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浮现,她呆呆的在原地立了几秒,接着拿起电话拨通号码,跟对方说了几句后,便把脚步转向后山的方向,强烈的寒风从漆黑的远处树林间迎面吹来。 澹台梵音一路上低垂着头,走上通往后山小屋的山路,一种“或许在僧人曾住过的小屋”的预感在驱使着她。 爬上通往房子且杂草丛生的山坡,澹台梵音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她看到一个被篱笆环绕、整体结构考究的木屋,只是外观看上去比较荒废,哪怕再怎么保护,只要在这山林之中,难以避免被风雨蚕食。 澹台梵音握住手电筒走进院内,原本固定在大门处的木板已坏,门板在风中来回晃荡,如同呼吸一般一张一合。门里则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地板踩上去发出呻吟般的吱嘎声,风声减弱,同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飘在空中。 是这没错了…… 澹台梵音蹑手蹑脚的走着,她穿过客厅,走进里面的房间,房门倒在一旁,由于山上潮湿,废弃的门板上长满了蘑菇。她又慢慢走进后面的另一个空间,在晃动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地上躺着个男人,衣服上沾满了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泥土,单薄的打扮使他一阵阵的发抖。 “齐先生!”澹台梵音叫道。 齐徳一微弱的呼出一口气,大量出血让他没力气发出声音,腹部的伤口很严重,凝固的血上逐渐冒出新的血来。 “撑着点!”澹台梵音跪在他身边,将自己衣服脱下来,按在他的伤口上。 隐约之中,澹台梵音感到背后站着个人,她反射性的回头一看——一人影倚靠在门框前,身穿着有些脏了的羽绒服,跟她眼神对上的瞬间展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头微微的向旁一歪——是林康福的妻子,史艳。 第232章 走火入魔 澹台梵音还没反应过来,史艳已经冲过来把她撞到,厚重的大衣包裹住的臃肿的身影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被拉的异常的长,感觉格外诡异。脚上的鞋沾满了泥水,折皱向上卷起的袖口被泥土和血迹染成暗红发黑的颜色。她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一只手缓慢的、如同2倍慢速的拿出一把粘有血的刀,抵在齐徳一的脖子上,她蹲在他身旁,笑得灿烂无比,昏暗之中,这种笑使澹台梵音寒毛直竖。 “你……”澹台梵音意识到自己必需先救齐徳一,趁着这位大画家还有口气儿。于是按捺住心中所有的急躁与疑惑,努力冷静下来,“现在这种状况,你没必要杀他了吧。” “为什么?”史艳语气轻快的问。 “你杀他的理由无非是怕自己暴露,可现在这座山已经被警察包围了,你是跑不掉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杀他?” “不然为了什么?” “是大威德明王,它不允许他活着,它告诉我这个人必须死,所以我也没办法,对不住了。” 齐徳一艰难的抬起头,嗓子里发出几乎绝望的呻吟,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史艳举起刀,澹台梵音还没来得及说句话阻止,刀就朝着他的肩膀上猛扎下去,齐徳一张开满是鲜血的嘴,无力的惨叫一声。 澹台梵音浑身一激灵,差点也跟着叫起来。 史艳微笑着,眼中毫无感情的看着像条虫子般被自己捏在手里齐徳一,随后,看了看表情凝重、额头冒汗的澹台梵音,再次扭曲的笑起来。 澹台梵音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瞎跑的坏毛病,要是沈兆墨或是穆恒在这儿,估计就不会这样被动了。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史艳确实如自己推测的那样患有妄想症,如此……应该能有转机…… “他没有犯任何过错,虽然人自负了点,可本质上算是个好人,将来也不太会干出出格的事。”她必须把史艳的注意力从“必须杀死齐徳一”上引开。 史艳看了齐徳一眼,“确实……满打满算,算个好人,可我应该履行我的职责,把那些潜在的、未来会给人们降下巨大灾祸的恶徒除掉。” “我知道。”澹台梵音尽量语气放慢,“怖畏金刚的秘术,目的为度脱恶人,让他们邪恶的灵魂经文殊菩萨净化后,得到重生,再次为人,否则,他们就会落到畜生道或是饿鬼道,甚至落入地狱,这就是你杀害邱彦豪他们的目的,为了救他们?” 听到澹台梵音这样说,史艳的笑得更加灿烂了,“既然明白,你就不应该拦着我。” “杀死无罪之人,你自己就会变成有罪的了!”澹台梵音大声质问道。 “……你当他真是无辜的吗?他欺骗了大威德明王,他可能是一时兴起,在我面前发誓会成为大威德明王的信徒,可转眼就把我送的明王像扔在了墙角,这不是欺骗这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史艳又将拔出的刀插在齐徳一肩膀的同一个伤口上,刀柄用力一转,齐徳一痛苦的扭动身体,鲜血飞溅而出,喷在了史艳的脸上。 该死!澹台梵音心中暗骂,这女人的动作太快了。 “就因为他有罪,所以我可以杀他!” 澹台梵音的面孔藏在手电筒照不到的暗处,锐利凛冽的目光透着黑的发亮的眸子射在史艳的身上,她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敲打着裤腿,犹豫了片刻后,竟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根本不是什么信徒!大威德……明王是文殊菩萨的额面相,但仍旧是普度众生的神明,佛家以慈悲为怀,大威德明王也不例外,它定会饶恕齐徳一。” 史艳一时没习惯她这种转变,因此稍微愣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常态,“我想你是搞错了吧,难不成你也能听到明王的声音?我从小就是特别的,我一出生时爸妈就知道了,他们敬畏我,所以才跟我保持着距离。菩萨会以各种形态降临在世间,可能是个普通的男人或女人,可能是残疾人,可能是那些娱乐场所的女子,还可能是潜心修行的僧人,而我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我就是大威德明王的分身。” 得,这位比想象中病的还重,澹台梵音不由得在心里叫苦。 “就因如此,你便有权利决定人们的死亡?” “就是这么回事。”史艳自豪的笑着点点头,“我呀,不会杀无罪之人。” “李康福和郝军我能理解,他俩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邱彦豪呢?他犯什么事了?”澹台梵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有让史艳没完没了的说才能争取足够的时间,剩下的就是祈求沈兆墨他们尽快发现这地方。 “你不知道?你跟那些警察不是一伙的吗?” 澹台梵音眼睛扫了她一眼,皱眉道:“我是个学者,研究大威德明王才是我的正事,就算跟警察的关系再好,人家也不能走哪儿都带着我吧,而且案子的内幕禁止向外人透露,这是规定。” “是这样……”史艳半信半疑。 “你声称明王分身,想必邱彦豪也有必须要死的理由,作为大威德明王的研究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还是说,你滥杀无辜?” “激将法对我没用的。”史艳漫不经心的说,“我会告诉你,只因为你跟我一样富有敬畏之心,这是我对待同伴的应有态度。”她手上的刀按在伤口旁,慢慢上升到齐徳一面颊,嘴里则慢条斯理的讲着,“我也是在这座岛上出生的,后来不得已跟着父母搬走。只要我陪林康福回家,晚上就会在他睡后上寺庙祭拜,当夜晚来临、四周安静时,明王才会跟我说话。他们杀人的那天,我也因为这个原因上山,然后……我躲在下坡的一处草丛里,亲眼看着他们残杀了那个男人,又看见他们将尸体埋进僧冢……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们,杀业是大罪,更何况玷污神明、叨扰逝者,每一项都不可饶恕。” 史艳手上的刀子毫不松懈,澹台梵音凝视着刀刃,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湿。 “别这么紧张,我暂时不会杀他,你该知道,惩罚罪人需要进入深层冥想,必须要集中精力,全神贯注。” “既然如此。”澹台梵音谨慎提出,“用衣服给他捂住伤口吧,不然等会你要杀的就是具尸体,而他的灵魂永远得不到救赎。” 史艳犹豫了几秒,低声哼了一声,伸手将澹台梵音的衣服捂在齐徳一的伤口上,由于疼痛,齐徳一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身份?”澹台梵音慢慢走近了些,余光瞧着屋外的动静。 “简单,我认识郝军啊。” “这关郝军什么事?” 史艳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不能小看郝军啊!”她一边笑一边说,“他同样是个杀人犯。他们几个埋了尸体后,为了不引起怀疑,于是分散开下山。在半山腰时,郝军从旁冲了出来,和那个叫禹成林的合伙杀死了他们一个同伴。” 是鲁昌!这个禹成林死到临头还在扯谎,这么看来,他跟郝军杀死鲁昌,私吞了他手里的货物,再谎称他失踪,如此便可以将所有罪名都按在鲁昌的头上,哪怕金阳问责下来,他们也不怕。而且一个死人,就算找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找到。 好深的一步棋,禹成林算的够狠的。 “所以我才说他们都该死,杀人他们都敢,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在他们变得更加恐怖之前,我必须要阻止。” “这样看来……是有些道理。” “好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 “等等!”澹台梵音急忙出声,“什么叫我都知道了,除了你目睹了两场谋杀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比如……冤有头债有主,郝军、邱彦豪他们犯了杀业,你杀他们就是,为什么要牵连你丈夫?” “牵连?你太抬举林康福了,如果我告诉你,他跟郝军他们是一伙的,你还会怪我杀了他吗?当然,他加入邱彦豪那个组织是后来的事。” “林康福知道邱彦豪他们杀了人?也知道郝军杀了人?” “八九不离十吧。其实,他是不是跟邱彦豪一伙儿,跟我杀他没多大关系,即使他此时没犯大恶,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无恶不作的罪人。不过,我还是念了点夫妻情分,给他留了个全尸。” “你行凶的凶器是棺材里的黄金面具?你是怎么面具的,何老爷子应该没跟人讲过吧?” “我不太喜欢凶器这个词。” 澹台梵音翻了个白眼,“我也不喜欢,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何金元从小长大,小孩子之间讲的胡话可能他不记得了,但我却永远忘不了,这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现在想来,我的使命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从我无意间得知黄金面具开始,上天让我用它普度众生。” 曲解的够厉害的…… “你挖出的面具、还有坟墓中的尸体,如今在哪儿?” “面具当然被我小心保管起来了,至于尸体……你自己猜猜吧。” 澹台梵音沉默了半晌,她足够聪明到将不利的形式一点点的变得有利,至少可以保证齐徳一不再受到进一步伤害……这些,她办得到,不过再这样拖下去,史艳早晚会察觉自己的意图,是该继续跟她聊下去,还是找机会,抢过她手里的刀。 澹台梵音呼吸平稳,看着史艳恶作剧般拿着刀在齐徳一身上游走。 “你难道不害怕吗?杀死他们时,剁碎他们时,一点都没感觉到恐惧?” 史艳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似的,微微一侧头,耸了耸肩,“不是我切的哦,是大威德明王赐予我的力量,它让我无所畏惧。我杀人时有种飘飘然的奇妙感,感觉大威德明王就在我跟前,它握住我的手,用我的手惩罚了罪人,让黄金色的牛角穿透他们的头颅,让他们如秘术中所说的一样,成为碎末,这样,这些人的灵魂才能被文殊菩萨带去极乐世界。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在做好事。” 澹台梵音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重,她不了解史艳究竟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但她明白,对史艳而言,自己杀害有罪之人、即使过程多残忍都是神圣的、是幸福的,而残杀无罪之人则是罪恶的,是可憎的,她有着属于自己的法则、自己的逻辑。 不对,这个逻辑……或许不仅仅只有她有…… “宋大海……”澹台梵音问出最后一个在意的问题,“你杀死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也该死吗?” 史艳看着澹台梵音微微低下头,最后略带怜悯地笑笑,“我不能让他妨碍我,都是无可奈何……” “你已经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不要再杀第二个了,齐徳一再怎么有罪,却绝不是杀孽,没必要制裁他,听着——” 史艳举起刀子,狠狠扎下,或许澹台梵音一番话产生了点束缚的力量,史艳的刀下的慢了些,澹台梵音看到机会,立刻狂奔到齐徳一身旁,一手抓住史艳的手腕,另一只手鬼使神差般握住了刀子,鲜血伴着阵阵刺痛一起窜了上来。 “放手吧,我不想连你都杀。”史艳转动手中的刀,澹台梵音疼的快要晕过去了。 澹台梵音忍着疼,她终于透过窗户看到了手电筒的光芒,听到了众人凌乱的脚步声,心里深深地松了口气。 “已经够了……”澹台梵音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覆在史艳握着刀子的手上,“你惩罚的够多了……你让罪大恶极的人受到了极刑,成功的避免了更大灾难的发生,拯救了误入歧途的可怜灵魂,你做得很好……” 史艳顺势将刀拔了出来,然后望着澹台梵音,惨白、沾着泥土的脸上残留着让人感到不安的……淡淡的……笑容…… 第233章 尾声一 面具(一更) 上午九点,曼殊岛西侧—— 人流涌动。 半山腰的这栋建筑看上去就像一头搁浅的鲸鱼,毫无生命力。 天空中万里无云,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前段时间的****宛如梦境幻想,可每当人们想到岛上发生过的惨剧时,都由内而外的发出一声悲凉的感叹。 “郭队,史艳接受了精神鉴定,结果得等到明天才能出来。吴法医在过去的路上,今天海面无风,应该会提前到达。”一个年轻刑警通过电话对郭仁义报告道。 “齐徳一怎么样了?”郭仁义揉了揉鼻子,他身处的这地,味道实在有够刺鼻的。 “还在昏迷,不过脱离危险了,医生说腹部的伤差几寸就伤到内脏,肩膀上的……医生怀疑伤及了神经,很有可能……”年轻刑警顿了顿,“手臂可能抬不起来了。齐徳一的母亲过来了,看样子被打击的不轻。一个画家……算是给毁了。” “你在医院守着,人醒了立刻通知我,再问问主治医生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年轻刑警简单答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郭仁义愁眉苦脸的望了望蓝的透明的天空,快步走回了这处半山腰的小房子里。 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室光秃秃的森林,地板发黑、踩上去粘粘的,像是把胶水撒在了地上。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单调乏味到极点的房间,随意摆放着几把木头椅子,一个直直的、只有一个挂钩的衣架,向后走是味道难闻的卧室,里面只放着一张床垫,空气中充满着霉臭味。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大煞风景的空间,却有着一张颇为精致的绘图桌,几张未完成的稿纸凌乱铺在桌上。 “是漫画的画稿,应该是没画好废弃了,废弃的画稿都不舍得仍,还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看来史艳是真心喜欢画画。” 郭仁义内心百味杂陈,似乎心底的某处正在无声的挣扎着,试图唤醒那一点点的怜悯。可是,史艳所做之事是不被允许的,那种扭曲的拯救、制裁、或是用她的话讲度脱,永远不能成立。 郭仁义嘴里含着糖,舌头反复舔舐,品尝着甘甜。这块糖还是之前韩清征硬塞给他的,现下,倒是起了些作用。 澹台梵音从郭仁义手中轻轻拿过画稿,受伤的右手被医生消毒包扎过。那老医生挺实诚,沈兆墨请他包严点,他就真把她的手包成了粽子,圆圆乎乎的一大坨,害得她一看到自己“惨不忍赌”的右手,就想挥过去给沈兆墨几拳。 “挺奇怪的……”澹台梵音看着画稿,“史艳为什么画千手观音?她迷大威德金刚迷成那样了。” “一时兴起。”对澹台梵音这个疑问,郭仁义并没放心上。 二十分钟后,厨房传来一声呼唤,郭仁义转身往屋子后面走,澹台梵音他们几个跟在他身后。 “是战争年间储存粮食用的地方。”刑警指着地板下半米见方的空间说。 白色的布缠成好几层,活像一个巨大的蚕茧,唯独露出两只黄金色的牛角。澹台梵音戴上手套,将面具慢慢取出,狭窄的室内满是尘埃,地上散着石子和枯掉的树叶,始终关不紧的窗户持续往里送新的尘土,澹台梵音举着面具权衡了许久,才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块警方提供的蓝色塑料布上。 “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千年前的东西……”背后,年轻刑警感慨的声音响起,但澹台梵音专注拆开包裹面具的布,没注意到他的话。 “呃……这东西是证据,我们得拿回去化验。”郭仁义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道。 澹台梵音仿佛神游在外后突然清醒似的猛地回过头去,让郭仁义不禁吓了一跳。 “这我明白郭队,但也请您能理解这副面具的价值,我必须先上报文物局,由权威专家跟你们进行沟通,毕竟文物在地底埋了这些年,又被凶手用于粗暴的杀人,想来定会脆弱不少,化验用的试剂很可能会对面具表面造成伤害。你和我都不希望国宝损坏,不是吗?” “这是当然。”郭仁义痛快答道。 “哎呦,大小姐,咱动作快点成吗?我都快急死了!”韩清征就蹲在澹台梵音身边,抢先占据了一个看得最清楚的位置,急得直晃她的肩膀。 澹台梵音仔细摘下最后一层布,众人纷纷探过头,观看地上的古物。 面具约莫三十公分大小,比成年男性的脸稍微大一些,类型为套头式面具,镂空的、柔美如同水波波纹般的线条从眼眶蔓延到唇边,眼角的边缘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宛如一颗泪痣,阳光下散发着微微幽光。 澹台梵音想起宋姐姐说的话,大海曾说他看见的大威德金刚并不像寺庙中的神像那样吓人,估计他所说的大威德金刚指的就是这副面具,换言之,在史艳杀人时,这面具被供奉在屋里。 “怎么还有石头?”穆恒好奇的盯着那颗黑色石子,“做面具的人真够偷工减料的,没宝石了就拿石子凑数,幸亏没送出去。” 澹台梵音用专用毛刷轻轻扫着石子表面,原本迷茫的双眸瞬间变得熠熠生辉,随后,她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穆恒,“穆大公子,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子,这可是世上难得一见、存在本身都成为争议的天然黑钻啊!这块的重量大概有3到4克拉左右,拿去拍卖……价值我可不敢估测,吵得热的话,几千万到上亿都有可能。” 穆恒惊得险些咬着舌头。 “是真的黑钻吗?现在人工合成的不少。”沈兆墨蹲下身,脸凑近面具瞧了两眼,疑惑的问。 “如果面具是真的,那钻石就是真的。”澹台梵音简洁回答,“黑钻充满神秘的能量,因此有传说称其是由外太空来的。这副个面具,甭管它用了多少黄金,都没有脸上这颗‘泪痣’值钱。” “我去……”穆恒呆呆地盯着面具,伸手在韩清征大腿上狠狠掐了下,后者立刻放声嗷嚎出来,“嗯、挺疼,不是做梦……” 韩清征:“……” “史艳不知道这‘石子’的价值吧?”郭仁义也被惊得够呛,不由得干咽一口后,喃喃问道。 澹台梵音无奈的笑了笑,“不管是几千万还是几个亿,在史艳眼中跟面具的宗教意义相比全都不值一提……”她重重的呼出口气,仿佛如释重负,“老天保佑,这颗钻石没在她杀人时弄掉,要不然,众多的珠宝爱好者连同大批学者得集体投江去。”她目光移到闪着微弱光亮的牛角上,轻轻按了按,“能够穿透人类头骨,想必硬度不一般,恐怕是牦牛或是野牛角,究竟是哪个以后再慢慢调查吧,反正时间多的是。” 说完,澹台梵音抱来证据箱,小心翼翼的把面具放进箱里,为了防止碰撞,她把棉布填充在箱内的空隙中。 被赐予禅意名字的曼殊岛,发生在此的残忍事件在凶器被找到的瞬间宣告谢幕。经过此番折腾,相信岛中之人对大威德金刚会有一番新的认识,但是,很可能日后,没有人愿意再踏上那座寺庙了…… 离开岛前,澹台梵音最后一次抬头仰望矗立在山顶之上的庙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234章 尾声二 最后的秘密(二更) 史艳造成的悲剧就此画上句号,实际上,她的案件引起了多处连锁反应。 根据禹成林的交代,警方终于掌握了金阳违法的证据,不但将人抓获、端了他的老窝,同时还搜出了足以让金阳还有他的手下判八百回死刑的一大堆违法物品。有些货物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其中就包括了蒙猛那张照片上的东西。 袁老教授向文物局请求进行曼殊岛寺庙的进一步研究,同行的不少学者听说一座小岛上竟保留有唐朝时期的、由日本僧人建造的寺庙,都纷纷请求共同参与研究,相信文物局很快就能给出答复。 史艳被逮捕一个星期后,卓飞宇被人发现在精神病院自杀,凶器则是他常用来写字的铅笔,笔头直接刺进喉咙里。没有任何迹象,死的十分突然,但凡是了解卓飞宇背景的人都很清楚他是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死。对他这样胆小的人而言,与金阳同流合污所带来的自责与不安,远远不及因杀人而产生的恐惧来的严重,越过了做人底线,干了不是人干的事,他的内心彻底崩坏。 护士早上查房时才发现尸体,当时尸体已僵硬,蜷缩成婴儿状缩在房间一角,右手竟还握着插入脖子的铅笔,地板宛如一片血池。这里有个插曲,大量的血迹顺着水泥地板从尸体旁流到房间另一头,谁都没注意到房间的地面居然是倾斜的。 两天后,医院出钱给卓飞宇举行了个简单的告别仪式,之后便草草下葬,选择的墓地也并非什么风水宝地,不过是一处鲜有人来往的普通墓地而已。很多人感到唏嘘,在惨烈的车祸中生还,受尽了手术带来的痛苦,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最终竟逃不过心魔,亲手结束生命。卓飞宇这一生,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活。 “我去看过他,给他献了束花,他也算是个可怜人,长时间被同事欺凌,杀人恐怕是长时间压抑导致的结果。”澹台梵音说。 “邱彦豪和禹成林等人的言语对卓飞宇起了很大作用,否则就凭这么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再借他几个胆都未必敢。”沈兆墨补充道。 郭仁义翘腿坐在椅子上,“禹成林被送检前交代了杀死鲁昌的经过,他和郝军合伙,在鲁昌下山的途中偷袭,然后就地掩埋。后来,他们转手卖了鲁昌手里货,挣了一大笔钱。” “尸体呢?挖出来了吗?” “挖啥呀!那王八蛋压根不记得自己埋哪儿了,上哪挖去!” 今天是史艳入院的日子,根据精神鉴定的结果,她患有严重的妄想症,而且病情愈加严重,已经出现了人格分裂的征兆,郭仁义不得不打报告请求让史艳提前入院。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到最后却不能惩治凶手,这案子真他妈郁闷!”郭仁义烦闷的抽着烟,烟雾升腾,飘荡在他脑袋顶上,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气得“头顶冒烟”。 沈兆墨说:“凶手是史艳,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三名被害人毫无防备的背对凶手,因为防备往往是对比自己强、或是差不多的人的。李康福是史艳的丈夫,自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妻子,郝军经常住在林康福家,跟史艳非常熟,也不会对其警惕,至于极为谨慎的邱彦豪,史艳大概用了自己是林康福妻子这个身份,加上她又是女人,邱彦豪便会卸下戒心……不过,邱彦豪没有完全卸下,否则史艳不会给他注射麻醉剂,可能就是因为袭击他时遭到了反抗。”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澹台梵音以真诚的目光注视着郭仁义,“任何人格障碍的形成,、免不了受到家庭因素和成长环境的影响,史艳,是不是也是这样?” 郭仁义沉重的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支烟来点上,“是不是由于家庭影响我不清楚,我能告诉你的是,史艳成长在一个不怎么幸福的家庭里。她的父母并不喜欢孩子,生下史艳后就一直对她十分冷淡,可以说是不闻不问,生还是死对她父母而言都无所谓,我们走访邻居时得知,孩子是家里老人逼着他们要的,她母亲则直言不讳的跟我们说史艳对她来讲就是个累赘。” 既得不到父爱,也得不到母爱,缺少家人关怀的史艳在最敏感的年纪渴望为这一切找个解释,她不想承认父母不爱自己,所以想方设法为父母的行为找借口。这种心态在无意中听说大威德金刚传说后逐渐变得强烈,这些传说故事,对幼年的她而言,根本就是绝好的“借鉴”题材。最糟的是,童年的史艳思考回路非同于常人,她不像平常孩子那样认为自己不够好,而是反其道行之,觉得是自己太与众不同了,这个大概跟她外婆三天两头跟她讲的话脱不了关系。 “史艳的外婆是虔诚的大威德金刚信徒,史艳出生的日期恰恰是传说中僧人被害的那天,所以在她小时候,她外婆没少说她是僧人转世之类的傻话。”郭仁义提不起劲的说道。 “为了摆脱无爱的痛苦,史艳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暗示自己是僧人的化身,是大威德金刚的化身,所以父母的疏远是有情可原的……”澹台梵音停顿一下后才接着说道,“使人脱离苦海的信仰却变成捆绑自己的加锁,通过一遍又一遍的催眠,将自己升华为大威德金刚的分身,最后实施她认为的普度众生。” 这么一想,这一连串的悲剧里,任何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郭仁义将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捻熄,“史艳那种状态,问她柯老师尸体在哪儿也得不到回答,但找不到尸体,禹成林他们的杀人案就没法结。” “这个我可以帮你。”澹台梵音喝掉已经凉掉的茶,“提示就在史艳画的漫画上。我一直在想,史艳画这副漫画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首先漫画的内容肯定不是描绘目击到的谋杀,单凭想象……我的意思是,一个靠想象画出的漫画,仅仅因为画面牵扯杀人和有个类似大威德金刚的千手观音就能让卓飞宇发狂吗?” “……”沈兆墨边琢磨边说,“漫画之所以能让卓飞宇发狂,是因为在某个地方与现实发生的事相同……卓飞宇发疯不单单因为杀人的恐惧,可能还来自于别的。” “比如?穆恒一脸期待。 澹台梵音说:“这些都是我的猜想。卓飞宇犯案后会不会回过一次曼殊岛,从他们杀人后到卓飞宇出车祸前,中间是一段时间的。卓飞宇因为某种……我猜是良心上的不安而偷偷上岛,他选择了晚上,不容易被人发现,起初的目的兴许就想去墓前拜拜,然而,当他来到僧冢时,却看到了让他大惊失色的一幕——史艳在挖尸体。” “有这可能……”郭仁义点点头,“然后呢?他看到了史艳怎样处理的尸体了?” “正是!所以看到漫画时卓飞宇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吴法医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大家身边,他都觉得无论澹台梵音准备要说什么,都不会让人心情愉悦。 “他看到了史艳把尸体切成几块,藏进了神像里。”澹台梵音呼出一口气,点了点漫画最后一页——在那页上,旅人的尸体被凌乱且残忍的插在千手观音像上……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哑然失色的望着她,只有吴法医貌似淡定,许久,他才微微撅起嘴,吹了声无声的口哨。 “你……”郭仁义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寺庙中的神像是个仿冒品,真的神像怕是跟面具一样被史艳藏了起来。如果不是史艳父亲生前的工作,我打死也不会往这上面想去。” 郭仁义一激灵,立刻翻出档案查看,史艳父亲一栏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雕塑工厂高级雕塑师。 “我查了下,这家雕塑工厂还在,而且很多管理层都是工厂以前的老人,史艳利用父亲的关系走走后门,制作个空心木头雕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用机器加工一天足以。之后,她再把雕塑拆开,装进尸体后封好,再把它立在正殿之中……” “等等!”穆恒打断道,“尸体是会腐烂发臭的,还会流出液体。” “里面涂上防水涂料就行,这样液体不会渗到外面,至于臭味,扔只死老鼠或是死鸟就可以解决,那是座山,发现只死动物没什么奇怪,加上山顶四面通风,臭味不会那么严重。” “可咱们不也近距离观察了吗?没发现什么异常啊?”韩清征问道。 “做旧技术并不罕见吧,我们不是古董鉴赏专家,不可能一眼就能辨别真伪。史艳喜欢绘画,有天赋,学习这个技术对她而言不难。”说到这里,澹台梵音吐了口气,“如此分析,卓飞宇见到漫画发病,就有情可原了,因为那是他亲眼所见。” 屋内,静悄悄地,人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至于,有没有在神像里面找到尸体,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的话:亲爱的朋友们,第七卷到此结束了,希望各位能够喜欢!明天开启第八卷,事情源于一根金属棒...... 还请明天继续关注,谢谢各位的阅读,我们第八卷见! 第235章 失窃 舜市,市博物馆,时间,夜里10点30分。 宛如卢浮宫一般的拱形长廊内,墙角昏暗的照射灯将隐约的光亮照射在透明玻璃上,这里的墙面采用先进的隔音材质,即使外面街道闹翻了天,里面仍然是安安静静,这是这间舜市最大博物馆的亮点之一,另外的亮点则是各种宝贵、难得一见的文物。 四周就像墓地一样肃静—— “冷静!我一定要冷静!没什么大不了的……” 保安洪亮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摔了个仰八叉,胳膊肘撞在了墙上,脑袋差点跟玻璃罩来个“亲亲”,幸好他眼疾手快,及时调整摔倒的角度,不然不光他脑袋要开瓢,整个博物馆的报警器也得让他弄响了,后果……洪亮后怕的打了个冷颤,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他按住手臂跑到洗手间,在洗脸池里用凉水洗了把脸,再把袖子卷起,把伤口搁在水下冲了冲,看着慢慢发青的胳膊,洪亮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这人天生怕黑,昏暗也不行,除非满屋通亮,否则连一秒钟都待不住,随时有突发心脏病的危险,这些情况他明明都向上级反应过的啊,怎么还安排他值夜班? 洪亮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惊恐未去的表情比死人好看不到哪去。他随意擦了把湿乎乎的脸,走出洗手间,故作镇定地打开手电筒,继续巡视展区,走过方才摔倒的地方,洪亮仔细拿光照照,看看有没有碰坏什么地方。 一个小时过去了,昏暗之中,洪亮走到保安休息区一角,拉了张靠背椅在摆放着几年前古董之间坐下,刚刚碰到的手肘火辣辣的疼,他再次把袖子卷起来瞧了眼,一瓶红花油就能解决问题,可洪亮只能忍到天亮,心里希望到时候撞到的部位不要严重起来。 “大半夜的,辛苦了。”一个沙哑、在此时听上去阴森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洪亮差点跪倒在地上,他扶着椅背愣愣地呆坐了半晌,好半天才转过头去。 在结合了希腊古典式与中国传统风格的圆柱后,仅五米远的地方,一个肥硕的侧影慢慢靠近,当他走到洪亮能够看清楚的位置时,洪亮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噗通一声掉回肚里。 “吴馆长……”洪亮下意识去摸胸口,感到蹦蹦直跳的心脏慢慢恢复原有的频率。 “怎么,我吓着你了?”吴馆长晃悠着跟怀胎十月没两样的啤酒肚,眼睛上下打量他,“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洪亮表情有些尴尬,捏着帽檐吞吞吐吐的说,“我……我怕黑,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待的时间长还会喘不上气。” “咱馆里不黑啊,这不还亮着灯吗?”吴馆长指着玻璃罩外的小投射灯。 “……这灯不管用,您看这地儿多大啊,就这光,一米以外啥都看不到了……”洪亮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完全没声了。 “那你怎么还值夜班?没跟你上司说吗?” “说了,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今儿把我安排到夜班。” “今晚只有你一个?” “这不是过年了吗,馆里又正好闭馆休息,所以……只有我一个。” 吴馆长笑了笑,朝他招招手,“你跟我来吧,正好我需要搬些东西,你来给我搭把手。” 洪亮受宠若惊,“我?别了吴馆长,我是个粗人,笨手笨脚的,都是些好几千年的古董,一个不小心再给摔了,那我不就成了……那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了啊。” “太夸张了,让你搬得都是些没用的箱子,里面是资料,摔不坏。改明儿,我再跟你上司说一声,别再安排你值夜班了。” 听他这么说,洪亮高兴的直点头,“那成,谢谢您啊吴馆长,您人真好。” 乖乖,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坏事变好事了。 跟在吴馆长身后,洪亮小心观察眼前这个人-——吴仲轩,五十六岁,从个子推测他应该是南方人,身材肥胖,大部分集中在了肚子上,每次弯腰都是一次挑战极限,说不定哪次就会直接把自个憋死,光看体型会觉得他应该是个养尊处优、没经过什么风浪的人。此处有个反转,吴馆长长得确实油腻了些,可他年轻时也是帅小伙一枚,用现在时髦话就是妥妥的小鲜肉,当然,看了他现在这副尊容,谁都不愿相信。 他脾气非常好,人十分随和,大概以前过过一段苦日子,所以对洪亮这些穷苦人很是关照。 吴仲轩是个实干家,以前跑过不少考古现场,真正的拼命三郎,后来年纪长了、身体发福了,他就变得很少去了。为什么呢?因为很多挖掘坑一共这么点大,他人下去,万一卡那里拔不出来……怪谁? 吴馆长挺有自知之明的,只负责动脑子,不给人添麻烦。 走到青铜展区时,洪亮微微扫了一眼,这一扫,被一个青铜兽首吓得哆嗦了下。 吴仲轩似乎后背长了眼睛,有些气喘的宽慰道:“不用害怕,虽有人作的东西、完成的刹那便赋予了灵魂这一说法,这里的物件就算有也都是些残魂,不知何时会灰飞烟灭,如此悲凉的魂魄,怕它们干什么。” 洪亮低声“哦”了一声,他不懂吴仲轩之乎者也的解释,想了半天,才觉得吴馆长是告诉自己,一个喘气的没必要怕不喘气的。 吴仲轩的办公室陈设简单——硬木地板,老式办公桌,一张皮子裂开的转椅,正对屋门有一套沙发,沙发一头整齐叠放着一张毯子,研究忙碌时,他就睡在这里。 “就是那个樟木箱子,有点沉,小心手。”吴仲轩指着屋子中央的大箱子说。 洪亮脱下外衣,挽起袖子,使出吃奶得劲扛起来,这箱子还真够实在,沉甸甸的、宛如抱着头老母猪,洪亮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脚。 “我帮你吧?”吴仲轩担心的问。 “别了。”洪亮瞧了眼吴馆长那肚子,哭笑不得的拒绝道,“您别下手了,再伤着。” 箱子被连拖带拽的归了位,洪亮擦擦额头上的汗,刚想开口问还有没有需要搬的时,扭头就看到吴仲轩满脸痛苦的蹲在桌子下到处摸索。不久,他拽出一个木头盒子,盒盖上装有个看上去像计算器一样的密码锁。 吴仲轩直起腰,让囤积在腹中的气往脑子上走走,憋得通红的脸露出满是油水的笑容,“你回家休息吧,身体不好不要硬撑着。” 这是让他回避。 洪亮并不想自讨没趣,吴馆长仁至义尽,还让他回家休息,天底下哪儿找这样的美事。 然而,在他离开办公室、正打算回保安室的时候,身后的门内突如其来想起“砰”的一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特别的瘆人。 那是重物落地时砸出来的响声,洪亮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几秒之后,大门猛地打开,吴仲轩惊慌失措的脸瞬间出现在门后…… 两个小时后,重案组全体成员在上司的催命电话下,头顶上冒着怨气,坐在办公室里。让众人集体炸毛的原因极为简单,现在是什么日子,过年啊!大年初四被拎回来加班,如此不给人活路,不等抓狂等什么啊。 夏晴在心里骂了一万个娘,顺道还算客气的“问候”了下侯局。 “哪个挨千刀的犯罪分子大过年的挑事?这么敬业,等着国家给他们发劳动勋章啊!”夏晴大声嚷嚷。 “老墨啊,啥事啊?局里要再拿咱们不当人,小心我撂挑子啊!”穆恒手肘抵在桌上,嘴张的老大,打了个哈欠。 “你撩个屁!就知道窝里横,有本事上侯局办公室里横去。”夏晴拿着镜子一边观察自己的眼角纹,一边撺掇道。 “都消停会儿吧,你们能有我冤吗?我在家陪老婆孩子陪得好好的,这一下给弄的……”周延胸闷的直锤桌子。 “墨哥,到底什么事?”秦壬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他今天过年不回家,卯足劲跟家玩游戏,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 沈兆墨听着这一个个的怨声载道也特郁闷,因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侯局自带气场的走进来,飘在他四周的显然是团怒气,跟毒瓦斯似的碰一下就死。 “都给我精神点!少狼嚎鬼叫的,你们以为我愿意大过年的看你们这几只猴崽子的脸啊!” “侯局,什么案子?”沈兆墨皱紧眉头哑声问,穆恒常说他没睡好就容易低气压,沈兆墨平常没感觉,今天倒是实实在在的体验了一般,心底一股莫名之火说窜就窜。 侯局清了清嗓子,“市博物馆的文物被盗了,你们去处理一下。” 众人:“……” 大家的心中,此时此刻纷纷窜出来一大群南美神兽,呼啸而去,目标就是门口这胖子。 侯局彻底被众人鄙视了。 “侯局,您老没事吧?什么时候盗窃也归咱管了,工作范围扩大又没有奖金,您老还真想来个烧杀抢掠全面发展啊?”穆恒委屈的连连叫苦。 “给我滚蛋!让你们去就去,哪来真么多废话!穆恒,你把嘴给我咧回去!馆长正在馆内等着你们,沈兆墨你记着,务必把东西追回来,否则……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别回来了!” 沈兆墨低声“唉”了声,现在他完全清醒了,瞥了眼侯局铁青的脸色,估计又不知道被上面怎么施压了,似笑非笑的干咳几声,“都收拾收拾,去博物馆。” 于是,一行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市博物馆赶去。 一到大门口,第一个冲出来的洪亮,他比刚才还要惊恐,博物馆丢东西,自己肯定要被责问,弄不好还会被怀疑,他担心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于是抓住机会,跟洗脑似的一句接着一句在沈兆墨耳边絮叨,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真不是我。” 办公室里,除了吴仲轩,还有听闻赶来的副馆长陈山,由于吴仲轩陷在沙发里暂时起不来,陈山代替他上前接待他们。 “你最后一次见到东西是什么时候?”技术人员已采集完毕,沈兆墨抱着盒子来回查看,开口问道。 “昨天下午,本应该一天查一次,可今早我去体检,没来得及检查。”吴仲轩叹气道。 “开锁的密码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副馆长陈山知道,我没有偷,我相信陈山也不是那样的人。” 检查门锁的穆恒回头问:“办公室谁能进?” “也是我们。” “就是说除了你俩外,没人能进得来?” “是这样的。” 沈兆墨以半蹲的姿势趴在地上,眯着眼打着灯观察地面上的痕迹,随后,他慢慢仰起头,面朝吴仲轩,“装文物的箱子,是特制的吗?” “不是,但是很坚固。”陈山回答。 “就是说市面上能买到?” “是的。” “您昨天什么时候走的?临走之前有没有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昨天下午检查完后,我就再也没打开箱子。晚上跟同事们整理资料,很晚才……”吴仲轩突然不言语了,良久,才表情僵硬的看向桌子底下。 沈兆墨挑了挑嘴角,“看样子,您是猜到什么了。小偷不是偷了文物,而是连箱子一起偷走,再放一个空的代替。既然昨晚还好好的,办公室的门又只有您和副馆长能打开,您又这么相信陈副馆长,这就意味着,偷窃的犯人就在昨天跟你们一起整理资料的人当中……吴馆长,您心中有怀疑的人吗?” 吴仲轩沉默不语,沈兆墨移动到陈山身上,陈山迅速躲避了他的目光。 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有隐情。 “箱子里是什么文物?”沈兆墨假装没察觉出,轻描淡写的问吴仲轩。 “是……”陈山支支吾吾的,眼神闪躲的厉害,仿佛盒子里装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是一根青铜铁棍……” 第236章 青铜物件 第二天一大早,加了一晚上班的二组刑警们整理好材料来到会议室,侯局吸着一根电子烟,一面听着秦壬哈欠连天的报告,一面看着现场照片。 “丢失的青铜短棍长约三十公分,成圆棒形,上面刻有水波波纹。失窃时间初步判断为2月3日的晚上6点到12点之间,在这段时间里,吴馆长和馆内的同事们在馆长办公室整理去年研究资料,进进出出的人有许多,办公室相对混乱一些,我们判断犯人趁乱将木盒调包,随后运送出去。” “怎么运送?”侯局放下照片,仰面问道。 “根据吴馆长所述,通常研究资料先暂时保管在各个研究员的手里,然后再等过了年后,集体整理装订成册,然后放入资料库内。每个研究者的保管方式不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选择把资料放进樟木箱里,既简单又好找,因此,我们怀疑,木盒保险箱是被放入樟木箱子后再运送出去,办公室地方狭小,为了不占用多余的空间,研究员们放下资料后,都会把箱子拉出去。” “都谁有樟木箱子?” 秦壬朝天打了个打哈欠,无可奈何的看着板着脸的领导,“基本上所有人都有,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了。” “中途就没人见着?” “吴馆长说他们当时被大量的资料吸引了注意,什么都没看见。” 侯局嘴唇间吐出一缕似有似无的白烟,“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干嘛放在办公室?为什么不放进保险柜里?这不是等着让人偷吗!” 沈兆墨揉了、揉酸胀的双眼,面朝侯局解释:“这点我们也问过吴馆长,吴馆长说他是近段时间才得到这个青铜器,原本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里,后来打算在博物馆研究才又从家里拿出来,可是他的办公室没有保险柜,博物馆的保险柜又没有多余的空间,新的保险柜还在运送路上,如此,在众多的巧合下,他就自己买了个看起来结实的小型保险箱,先暂时用着。” “然后没几天就让人连锅端了……还不如放家里呢。” “可不是嘛,人家吴馆长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到处找豆腐要把自个撞死。”穆恒煞有介事的皱眉惋惜道,托唯恐天下不乱性格的福,整个办公室属他的嗓门最大,人也最有精神。 “你少给我臭贫!”侯局瞪了他一眼,随后示意秦壬继续讲。 “吴馆长给了我们3号当晚参与资料整理的人员名单,我们会挨个排查。”说完,秦壬合起电脑,坐回自己座位上。 “当晚在吴馆长办公室的人有多少?”侯局扭过头问沈兆墨。 “一共十人,都是跟吴馆长关系很好的研究员。” “吴馆长本人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听到侯局这样问,穆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来了精神,“侯局,那位吴馆长本人就是佛祖转世,只要是他身边的人,没一个不是好人,没一个应当被怀疑,还让我们在没有找到直接证据前,不要乱抓人……难怪会把东西大剌剌的放在办公室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吴馆长就是那性格,你跟他较什么真啊。”周延在旁说道。 “那根青铜的短棍是哪个朝代的?”侯局继续问。 “吴馆长不肯说。”秦壬无奈道。 “哪儿出土的?” 秦壬再次摇摇头,“关于文物的详细信息,吴馆长都不愿透露,我都觉得这青铜文物有问题了。” 侯局收起电子烟,从椅子上立起来,扭了扭僵硬的腰,“你们怀疑的偷窃对象是谁?” 一伙人不言语。 “你们这帮小崽子,这时候倒统一口径、闭口不言了,我知道你们都清楚明白着呢,心里头有的是正经不正经的想法,周延!你带头说说。” 被点到名的周延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哆嗦,犹豫了几秒,说:“我……觉得陈山或许值得调查,虽然吴馆长几乎是拿性命担保,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你掏心掏肺,别人还觉得你狼心狗肺呢,谁能保证不是吴馆长的一厢情愿,又因一念之差,最后引狼入室、招致灾祸呢?万事没有绝对,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侯局:“……” 沈兆墨干咳一声,挠挠额头,低头装作阅读资料,穆恒双眼一闭,不忍直视似的撇过头,夏晴抽筋般挑了挑嘴角,没敢笑出声,而秦壬眨巴眨巴,迷茫的看着周延,显然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老周在家教他闺女成语,教得走火入魔了。 侯局没恼,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杯盖,喝了口自家夫人特意煮的预防感冒的姜茶,等着周延抒发完感情,才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周延又是一哆嗦,“周延啊,咱这是刑警队,不是文艺队,你说人话行吗?” 周延这丈二的和尚费了半天劲都没摸着脑门,不得已,只好向场外求助。 夏晴作为一名“心软”且“心善”的女子,实在看不下去,便侧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周延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我……咳咳……我的意思是,陈山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并且还知道馆长办公室的密码,现阶段,他是最有作案条件的人。” 侯局仰直身子,声音严肃,“有疑点就去查,东西必须给我找回来,省厅领导十分关心这案子,要求我们尽快破案。”紧接着,他语调一转,变得阴阳怪气,“告诉你们,都给我卯足劲干,要是拿不出像样的成果,上面让我不舒服,我就把气撒你们头上,你们也别想好过。” 多么明晃晃的威胁啊…… 然而,大家都相当淡定,看来侯局类似的威胁不是一次两次了,标准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呃……算了。 大家陆陆续续的走出会议室,沈兆墨刚迈了两步就被候局从后面叫住。 侯局沉默片刻,歪头看看外面的其他人,低声对他说:“用你手底下的线路查查吴仲轩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毕竟涉及国家文物,他要真弄一个违法物品,事情就变麻烦了,我们得多留个心眼。暗地里查,别闹大了。” 沈兆墨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身影一闪,闪进一个角落,他拿出电话,反复琢磨了半天才拨通了号码…… 晚上7点,中央大学礼堂—— 澹台梵音的打扮非常中规中矩,上身一件深蓝色短款西装,下面黑色的a字形短裙,她所处的环境不太适合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就连手表,也从时尚的款式换成了深蓝色的稳重样式。 中央大学礼堂正举行一场考古研究发布会,内容是城市西侧发现的一片西汉古墓,墓中出土了大量玉器、陶器等珍贵陪葬品,按照台上人的讲述,这座古墓的规模颇大,初步判定是西汉藩王的陵墓。 “这次的挖掘,您也要去吗?”澹台梵音小声问身旁的袁老教授。 “……”袁老教授似有深意的看着她,“一般跟你专业无关的报告,你极少参加,而且本来已经拒绝,却又突然冒了出来,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澹台梵音一愣,紧接着甜甜的笑了笑,“瞧您老说的,重要的报告当然要参加了。” “少糊弄我。”袁教授表示不吃这一套,“你跟你师娘都笑里藏刀,只要一笑,准没好事。” 澹台梵音凑近了些,坏笑道:“师娘她……又把您藏的酒搜出来了?” 老教授瞥了她一眼:“别岔开话题,老实交代。” 澹台梵音的目光微微顺着座位扫了一圈,“其实就是想打听点事,教授,吴仲轩您认识吗?” “吴仲轩?”袁老教授想了想,“市博物馆馆长,研究青铜器的学者,有过一面之缘。他怎么了?” “我听说他是中央大学的客座教授,而且还是这所大学毕业的,您……” “要打听他?”袁教授插话道。 澹台梵音笑而不语。 “做什么?” 还是笑而不语。 这丫头的嘴真严…… “你……真跟你师娘一模一样……”发出这句感叹后,袁老教授转回头,面向前台,不理她了。 发表会结束,场内人群开始依次散去,这时,袁老教授起身,大步流星迈向最前排,停在了一个瘦小的、跟玊老有一拼的老者的身前,说了几句话后,起身朝澹台梵音招招手。 要不是袁老教授提到他们是大学校友,澹台梵音打死都想不到眼前这个跟风干了似的老人竟和老教授同年,似乎是因为之前得了重病,脂肪都被消耗没了。 “你小小年纪打听吴馆长干什么?”老人有浓重的鼻音,使得话说的不很清楚,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澹台梵音开门见山,“我对吴馆长不感兴趣,而是对他手里的东西感兴趣,听说他得到了个好物件,青铜铸造的短棍?” “不是丢了吗?” 消息传的够快的…… “青铜器在考古界也不是那么稀奇,你为什么唯独对它感兴趣?” “这个嘛……”澹台梵音有些故弄玄虚,“应该是因为吴馆长藏得太好的缘故吧。”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澹台梵音那点道行,老人压根不入套。 他扶正了自己的老花眼镜,淡定自若的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东西的,可我劝你离那东西远点……” “为什么?” “因为它来路不明!”老人瞬间厉声道,“我跟吴仲轩一起工作了三十年,跑过无数个现场,见过不少珍贵文物,也遇到许多危险,我们可以说是……生死之交,因此无话不谈,可唯独这个青铜物件,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出来历。” “您是担心这个文物是他非法得来的?” “这倒不至于,他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不可能做违法乱纪的荒唐事……可他不做,不代表别人不做,你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吴馆长卖了别人非法得来的物品……是盗墓贼?” 老人沉默了半晌,好像是默认了。 “吴馆长真的什么都没有说?”澹台梵音不死心,等老人的心情缓和后,尝试着又问了一遍。 “他只告诉我那东西是从西藏挖出来的,经过好几个人才到他的手里。” “……西藏……” “我觉得自从他得了这么个东西,整个人都奇怪了不少。孩子,在弄清那东西的来历之前,不要好奇、不要接近,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身份,但是地底下的东西,很多说不清楚。” 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服,随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是袁青的学生,袁青从不教品行不好的人,这点识人的本事他还是有的,所以我不问你要做什么,我这老头子的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随后,他拄着拐棍,一点点移步,不久,消失在他们面前。 而在远处的市博物馆,馆长办公室里,陈山跌坐在地上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前面,红色的亮光闪烁不定的映在他恐惧的双眸中。 他的面前,吴馆长整个人变成了个巨大的火球,正在熊熊燃烧…… 第237章 燃烧的尸体 陈山呆呆的坐在地上,眼前熊熊的烈火丝毫没有要波及他的趋势,仿佛火苗长了眼睛,只吞噬着包裹住的皮肤。然而陈山的身上却有一种被大火烧着的滚烫感,不知是被热气熏灼造成,还是亲眼看着昔日的朋友葬身火海而产生的共鸣。他觉得那个浑身燃烧的人,下一秒就能从火中冲出来,大喊着救命,接着,自己便能救他…… 陈山鬼使神差般的向前挪动了几下,直到身旁一股力量将他拽向大门的方向。 “找死啊你!疯了!” 陈山感到自己在颤抖,明明脸上、头上、身上都是汗,却觉得宛如进入了冰窟,冰冷刺骨。 “该死!人都傻了,赶紧给他拖出去!拿灭火器!” 他听见身旁的人这样叫嚷道。 陈山试着转动脖子,觉得它坚硬的就是块石头,根本不听使唤,再试试眼珠,这次倒是微微看到了些四周的光景。人们来来去去,消防员、警察、保安,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声,他感到自己的嘴也跟着一张一合,应该也是在喊着什么,可他自己听不见,他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现场怎么样?” 身旁一个人这样问。 “不行了,都成碳了,鬼知道烧了多少长时间!” 另一个人回答。 “是吴仲轩吗?” 那个人接着问。 回答的人略微犹豫了下,“不好说,里面那种状况,骨头都未必剩得下。” 陈山像是突然回过神,他瞬间跳起来,撞到墙上,跟故意演戏似的夸张的用手砸墙,从被热气伤到的喉咙中传出一阵沙哑的嚎叫。 “哎!哎!停下!快停下,医生!医生!大哥,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点的!” 发生了什么事?刚刚看到的一切似乎仅仅是一场噩梦,人虽醒了,梦却在脑中久久不肯散去,只要一闭上眼,梦境中的画面则会立刻冲击大脑,使人感受到如濒临死亡般的恐惧—— 之后,救护车把快要得失心疯的陈山送到医院。 沈兆墨按了按喉咙,空气里残留的热气灼得他嗓子不舒服。 不一会儿,玊言步履清风的走了进来,似乎人活到他这个年纪,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焦急不安的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口罩,把半张脸都罩在下面,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慢慢蹲下,严重缺钙的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他对着那具几乎要烧成灰的尸体看了看,扭头微笑着对沈兆墨说:“你放弃吧,我来也没用,这人跟被火葬了没两样。” “现场怎么是这样……”沈兆墨愁眉紧皱,看着这片奇怪的现场——除了尸体所在的那片地面被烧成了黑炭,天花板和墙壁被烟熏成了黑色,其他地方丝毫没有受到火焰的波及,桌椅、沙发、盆栽全都完好无损,如此匪夷所思,他们还是头一次碰上。 “玊老,人得烧多久才能烧成碳状?”穆恒揉着鼻子,靠近尸体问。 “这人的状况……我估计至少烧了5个小时了。” “什么?!”穆恒大惊,“你老逗我玩儿呢,5个小时!人能烧这么久吗?再说了,真要烧了5个小时,整栋博物馆不得一起化成灰啊!” 沈兆墨目光犀利,沉默了片刻后,模样就像终于知道了隐瞒百年的秘密一样,然后他缓缓后退了一步,重新审视屋内。 “玊老,是不是灯芯效应啊?” 玊言肯定地点点头,“应该就是了,否则怎么解释尸体状况,而且死者身下的地板,确实有些黄色的黏稠物质。” 穆恒在旁急得跳脚,“老墨,咱有什么赶紧说行吗?兄弟我这心脏经不起折腾。” “所谓灯芯效应,是指人体如同蜡烛一样持续燃烧的现象。”沈兆墨绕着尸体周围边走边说,“当皮下脂肪遇到高温开始融化,流出的脂肪液体浸透衣物,这就成了蜡烛灯芯,而人体内本身的脂肪则称为了蜡,燃烧时会源源不断的提供染料,于是人体就变成了一根巨大的蜡烛,慢慢燃烧,直到所有的脂肪组织被烧完为止,脂肪多的部位,必定烧的最严重,比如大腿、躯干,像吴仲轩这样身材肥胖的人,烧成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也就是,身材越胖的人烧的时间越久?”周延在旁问。 “有这种理论,毕竟肥胖者燃烧后产生灯芯效应的几率更大。” “那这现场……” “灯芯效应常常产生的现象,至于原因,众说纷纭,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楚。”玊言拿镊子小心翻找着未被烧尽的骨头,“这吴馆长骨质疏松的挺严重的,一块好骨头都没留下,烧得够彻底的。” 沈兆墨转悠了两圈,停在天花板的火灾报警器下,仰头向上看,“查出报警器为什么没响了吗?” “查了。”穆恒说,“里面的电线被拔出来了,你现在就是点个打火机放那下面都听不到一丝动静,不光这屋的,走廊的、外面展览室的,我还没查完,说不定整层的报警器都被做了手脚,别说烧5个小时,就是烧上一整天,恐怕都发现不了。” “保安呢?” “这里是办公区域,只有工作人员有进入里面的钥匙,保安进不来,这次是保安隐约听到了陈山的喊叫,赶过来看到火光才报了警。要不是陈山来取忘记的东西,碰巧遇到,馆长的尸体指不定什么发现呢……话说,这人究竟是不是馆长啊?没办法确定身份吗?” “谁说没办法。”玊老耳朵动了一下,不屑的撇撇嘴,“地上这些脂肪液不是办法啊,你小子别胡说八道的,砸我招牌。” 这时,秦壬呼哧呼哧的穿着粗气出现在门口,额头冒出大颗汗珠。 看他的狼狈样,穆恒喜得不行,“小秦同志,找到什么了急成这样?慢慢说,咱不急啊,人已经这样了,你就是再急也活不过来了。” 秦壬“……” 他欲言又止,脑袋耷拉下来又马上抬回去,一双眼睛竟闪出无助的亮光。穆恒有点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孩子看到什么了,怎么整个人都不对了。 “你不是去查监控了吗?”穆恒见他顿住不说,催问道。 “我……啥都没看到……”秦壬吞吐的说,接着他点开平板电脑,打开从监控室拷贝来的监控录像,穆恒和沈兆墨疑惑不解,纷纷凑上前,秦壬干咽了一口,按下快进键。画面成3倍速度播放,令人惊讶的是,整整一天,监控画面里只出现了吴馆长和陈山的身影……剩下的时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时间,盯着屏幕看的三人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好。 “这……”穆恒指着画面,说不出话来。 “恒哥、墨哥,你们看到了吧,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呢。吴馆长死时,只有他一个……” “是远程纵火装置?”穆恒迅速回过神来。 “没那玩意儿。”正搜查现场的周延斩钉截铁的否定道。 “尸体发生灯芯效应的条件就是自身衣物被燃烧,就算有纵火装置,也是装在他身上的。”玊言夹起仅剩的几块焦黑的骨头,撅了撅下嘴唇,示意他们往旁边的证据袋上看,“能找到的全在哪儿了,就那么点,没发现金属之类的装置物。就我自己观察,不管犯人用的什么方法点燃的死者,证据早就消失在大火之中了。” 沈兆墨没有说话,脑中飞快的思考着谋杀案和文物失窃案的关联性。假如两者存在关系,那么凶手杀害吴馆长的理由就跟消失的青铜器物有关,是因为那根青铜短棍的来源“特殊”,还是由于它本身?第一个不难破解,至于第二个……莫非,那不仅仅是个文物这么简单?里面隐藏着某个秘密?而吴馆长恰恰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要灭口?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乱了。 医院里,医生给陈山注射了镇静药物,好歹算把他的神智强硬拉回了正地,等沈兆墨几人到达病房时,陈山正神情落寞的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陈副馆长……”沈兆墨放低音调,“能谈一下您发现死者时的情况吗?” 陈山机械性的转头脑袋,面对面凝视着沈兆墨,愣愣地把沈兆墨凝视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那人……烧死的那人……是馆长吗?” “我们还不清楚,需要检验后才能给您答复。请您先说一下,您是几点去的博物馆以及去干什么?” 陈山声音空洞,仿佛梦中呓语,“我……我在写一篇论文,需要用的资料落在办公室了,于是我就过来拿,我是晚上6点多到的,一进走廊,就注意到了馆长办公室的火光,办公室的门上有块玻璃,我就是透过那里看的……就看到……一个人烧着了。” “然后您就冲了进去?” 陈山点点头,“我大喊叫人,没人回应,我就自己冲进办公室想要把火弄灭,可是火势太大了,我……自己扑不灭……我没办法……我都慌了……” 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沈兆墨在心中嘀咕。 “你跟吴馆长的感情很好吧?”穆恒问。 “我们是老朋友了,吴仲轩是个本本分分搞研究的,人又和善,谁会想害他啊!”陈山痛心的捶着被子,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您知道他在办公室里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兴许还是为了资料整理吧,今年文物局要的总结报告要的挺急的,也不知为什么,不然他也不会在大过年下的让同事们为了整理资料专门跑一趟,他……可能是为了那个。” “您发现死者之前,人在哪儿?” “你们怀疑我?”陈山立刻厉声道。 “例行询问而已,请您配合。” 陈山勉强坐直,颤声回答:“我在家,老婆和孩子们也在,就是因为孩子们过节来看我们,我才拖到了晚上动笔写论文。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们。” “陈副馆长,”沈兆墨问道,“吴馆长手上的青铜器物是怎么来的?” 陈山怔了怔,迟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盗窃案发生的第二天,吴馆长就遇害了,仅仅是巧合吗?” 陈山皱紧眉头,一言不发,沈兆墨看的清楚明白,他分明藏有什么惊人的事实,只不过他不便、或是不肯说罢了。 陈山低头想了想,眼睛眨了几下,叹了口气,方才开口,“沈队长是怀疑吴馆长的死跟失踪的文物有关?” “老实说,我不得不怀疑,特别是在那东西来历不明的情况下。陈副馆长,文物和非法文物还是有区别的。” 陈山慌忙地摇头,“绝不是非法的,这我能保证!可……老实说吧,那件器物的他是从哪儿得到的我也不清楚,这个吴仲轩什么都没对我说。他只告诉我,他怀疑那物件的真实性,怀疑它是仿造的,因此在水落石出前,越少人知道越好,省着大家伙失望。” “意思是文物是假的?” “不,物件不是假的,是青铜铸造的没错,有问题的是它的所存在的年代、以及与之相连的青铜器的完整样貌。” 两人彻底被他绕晕了。 “这么跟你们说吧,那根青铜短棍是某个青铜器的一小部分,吴仲轩所怀疑的,正是那件青铜器的真伪。” 沈兆墨脑袋快速反应,努力跟上陈山的思路,“……什么样的青铜器?” 陈山犹豫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句话:“大禹九鼎……” 第238章 大禹九鼎 九鼎合一,天命所归。鼎在国在,鼎失国亡。 陈山正襟危坐,冷静下来的神情像是正在给学生上课的老师,一言一语之间,透着份严谨与博学,“传说大禹即位后,一举平定天下,为了彰显权威,更为了维护天下安定,他便在涂山山顶面对各州首领,仰天起誓,今后天下太平,华夏团结,如有违背且图谋不轨者,神人共愤,人人诛之。后来,大禹结九州之力,将九州贡献的九种青铜铸成九尊鼎,九鼎即为九州,而拥有九鼎的大禹自然而然成为九州之王。” 穆恒挑挑眉,吹了声口哨。 “后来夏朝灭亡,九鼎便随着王朝更迭来到商朝的都城亳邑,接着,商朝灭亡,周朝替代,九鼎就又移到了镐京,称‘定鼎’,这时候,九鼎已然成为了不可替代的存在,即九鼎所在,即是‘天命’所在。” “类似于‘君权神授’?”沈兆墨好奇问。 “差不多意思。或许是因为由大禹所造,所以以后的君王们便下意识的赋予九鼎神奇的力量,九鼎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因此又有了‘得九鼎者得天下’。然而,历史的演变总是很相似的,周朝覆灭,九鼎随即消失,后来便再也找不到了。” “消失了?” “是,彻底的消失了,北魏之后,有关九鼎便无从查找,在以后的王朝中,再无类似的记载,九鼎也就变成了段似真似假的千古之谜,以至于关于大禹九鼎的争论从来没停过,连九鼎是否真实存在,大家也都各执一词。” “大禹九鼎很有可能是杜撰出来的?” “有些人是这样认为。” “既然是权利的象征,过去的那些君王一定有找过吧?”穆恒略带戏谑的问。 “的确,欲望往往是填不满的。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花了大把的时间寻找九鼎,曾亲自去往彭城泗水之滨打捞九鼎。《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过彭城,斋戒祷词,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秦始皇打捞九鼎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泗水捞鼎》图就是按照当时打捞的景象绘制而出的。其实当周朝王室日渐衰落时,就有不少诸侯觊觎九鼎,毕竟那句‘天命所归’实在太吸引人了,谁都想抢夺九鼎,成为天下霸主。” 沈兆墨沉默几秒,继续问道:“吴馆长手里的青铜短棍是鼎的哪个部分?” “听说是鼎足上的一个装饰……问题是鼎的重量、样貌、大小,以上写着均未有记载,凭这么一块小小的部分,不足为信。” “历史典籍中没有九鼎样貌的描写?” “有,但十分稀少,《山海经补注》中描述‘收九牧之金,以铸鼎。鼎象物,则取远方之图,山之奇,水之奇,草之奇,木之奇,禽之奇,兽之奇,说其形,别其性,分其类,其神其殊汇,骇视警听者,或见或闻,或恒有,或时有,或不必有,皆一一画焉’,简单来说,九鼎之上画有花鸟鱼虫、山川江河,奇珍异兽,无所不有,可以说是囊括了世间万物之所有。” “难怪代表天下……”沈兆墨心道。 “如此,你们该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传的神神秘秘的大禹九鼎若真的出现,对于整个考古界、甚至整个国家来说有多重要。” “检测一下年代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难事,吴馆长没检查吗?”穆恒不解地问道。 陈山摇摇头,“奇怪就奇怪在这,虽说馆长得到这件青铜物件没多久,但检测的时间是足够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不着手开始。不管是不是传说中的大禹九鼎,好歹是件文物,馆长责任心很强,对待国家文物更是如此,这不像他的作风。”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情的?” 陈山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在昨天,你们走了后,馆长告诉我的。他说他对大禹九鼎表示怀疑。还没来得及证实真伪,东西就不翼而飞,他懊悔的不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研究,对此我还反问他,他却闭口不言,我看得出来,他在隐瞒某些事,而且隐瞒的十分痛苦,能让他十分痛苦的……我猜,就是这块青铜短棍的来历了。” “您也怀疑它可能是非法物品?” 陈山默然不答,心中很是担忧,假如话说出口必定伤及吴馆长的名声,一位勤勤恳恳的学者生前所积攒的一切则会一朝尽失,这是他绝不希望看到的。他不理解吴仲轩的想法,为何他会对来路不明的东西伸手,但转念一想,或许他不忍宝贵文物落入歹人之手,似乎就有情可原了。 陈山的疑虑沈兆墨心知肚明,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觉得想必他内心此时挣扎不已。 “陈副馆长,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兆墨决定暂时不问了,以免逼的太紧以后很难配合,“您好好休息,吴馆长的事情交给我们,如有需要,我们会再来询问你的。” “沈队长,”陈山一把抓住刚要起身的沈兆墨的胳膊,“东西还请务必找回来,我想替馆长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 沈兆墨礼貌笑了笑,笑容中充满着强烈的信赖感,“您放心,不管那东西是不是大禹九鼎中的一部分,它都是宝贵的文物,找回它是我们的职责,东西找到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陈山答应着,又向沈兆墨和穆恒道了几句谢,才目送他们出门。 踏上医院走廊,穆恒扭过头瞧了眼背后的病房,回头问沈兆墨,“你觉得陈山跟杀人案有关吗?” 沈兆墨吐了口气,“现在不好说,得先弄明白他有没有杀人动机。” “怎么没有,要么名,要么利,哪一条都够让他下杀手的。他是除吴仲轩外唯一知道青铜短棍价值的人,论利,给物品加上个神秘的传说,能卖出更可观的价格,论名,要是那玩意儿是真的,一夜之间就能名扬天下了。那些学者嘴上说不追求功名利禄,内心怎样想谁清楚,指不定就是脸上写字,只做表面文章。” “你先去查陈山的背景,设法查明他是否有除掉吴仲轩的理由。人烧了至少5个小时,不在场证明基本上没什么意义,凶手完全可以提前设下机关,再去制造不在场证明。还有,吴仲轩个人,他跟谁有过纠葛,最后一个他见得人是谁。” “老墨,吴仲轩的跟文物……” 穆恒说不下去了,不由得觉得问题总在一个地方绕来绕去,他们都成仓鼠了。 两人很快离开医院,各回各家。 可能是太累,出了电梯门到房门这三步的距离,沈兆墨走得都晃荡,临进门前,他接到了玊言的电话,dna检测正式出炉,死者正是吴仲轩。 效率高、速度快、检测完后第一时间告知、并附上了专业判定,沈兆墨从玊老这一连串反常上判断,今晚估计又有球赛。这里顺便说一句,玊老看的球赛为英超,而且这人只看直播,因此他的作息规律完全按照英国时间制定。 换言之……明天中午之前,怕是见不着人的。 沈兆墨换下鞋,打开灯,这才注意门口的鞋多了一双,自己特意准备的拖鞋却少了一双,紧接着,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温柔地笑意。 轻轻走到客厅,澹台梵音躺在沙发上,上衣搭在膝盖处,肚子上放着一本书,手还插在书页里,沈兆墨放轻脚步走过去,歪头瞧了眼书名,不禁一乐,心说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自个大学教材翻出来的。沈兆墨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书页间的手指微微一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的伸开双臂,沈兆墨抱紧她,顺势坐在一旁,把她整个环了起来。 澹台梵音似醒非醒时十分粘人,沈兆墨也是近段时间才知道。 澹台梵音靠着他,懒洋洋的问:“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又发生什么了吗?” 沈兆墨拿走书,扔在桌上,“出了点事就忘跟你说了,你等多久了?” “不久。”澹台梵音又指了指桌上的书,“你这门课当年怎么过的,我都读不下去,看了两页就给无聊睡着了,这东西催眠倒是一绝。” “难道你没遇到无聊的科目?”沈兆墨打趣的反问。 “有……”澹台梵音向上拱了拱,“我讨厌法律,还是有关昆士兰州的司法体系,要背的东西比山还高,那门课的教授也不讨喜,我心里那个骂呀,最后成绩是低空飞过的,那门课绝对跟我八字不合。你的这本书勾起了我痛苦的回忆。” “那你看它干什么?” “在你书房随便摸了本,书名挺吸引人的,内容令人失望,标准的欺诈。”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略紧了些,沈兆墨把下巴倚在她额头。怀中之人的困意已经散去,沈兆墨静静地搂着她,认真听她讲述在发表会上得到的消息, “盗墓贼?”沈兆墨微微拉开点距离,疑惑的看着她,“那位老人怀疑是青铜物件是赃物?”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因此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老人对吴馆长很失望,还反复叮嘱我不要碰那件物品。” “西藏出土……西藏有什么古墓吗?” “有是有,至于是从哪儿出土的……就算找人问,怕也没人清楚。” “……你知道大禹九鼎吗?” 澹台梵音一怔,立刻坐直身子,“青铜短棍跟大禹九鼎有关?” 沈兆墨不禁对她的归纳联想能力感到钦佩,伸手一拽,把掉到一旁的上衣重新盖回到她膝盖上。 “虽说跟我专业无关,但多少知道一些。”澹台梵音挽着沈兆墨的胳膊,若有所思的开口,“一鼎象征一州,分别为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以及雍州,后来天下连年战乱,百姓就传正是没有了大禹九鼎才导致的生灵涂炭,所谓九鼎所在,天下安定。九鼎的失踪有人说是某个君王为了鼎不被夺走于是藏了起来,还有说九鼎已毁,被当时入不敷出的周朝王室融了铸成了铜钱。民间各有说法,可没有实证,哪一条都不能信。” “你相信大禹九鼎真实存在?” “为什么不信?”澹台梵音笑道,“《左传》中提到过九鼎锻造时的状况,当年大禹铸造鼎之前,特意派人将各个州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制成画册,再把图画刻在九鼎之上,这么精美的鼎,相信它存在的人大有人在。” “那你觉得有人会为此……杀人吗?” 澹台梵音一激灵,“谁死了?吴仲轩?” 沈兆墨不言语。 澹台梵音脑中立刻回忆起老人说的“地底下的东西,有些说不清楚”这句话。 “任何事都能成为杀人的理由,你那本书里是这样写的。不过,一根小小的青铜短棍一旦成为了杀人理由,它背后所牵扯的东西,怕是小不了……” 沈兆墨再次沉默良久,随后,伸手把澹台梵音重新揽入怀中。 第239章 骨头和地图 吴仲轩的家用一个词概括就是——老气,再具体一点说就是,感觉像是走进了爷爷奶奶的家里,当然以吴仲轩的年龄也该当爷爷了。一张罩着蕾丝沙发套的七八十年代款式的老旧沙发,一把藤条摇椅放在靠近阳台的地方,窗帘和地毯都像块破布,地毯有几个部位破损严重隐约露出里面的线头。又厚又花哨的棉布罩在电视机上,大晚上的看过去绝对能把人吓死。房间里唯一值得多瞧两眼的就是靠近厨房的那张实木方桌,从做工上稍微能找到点古典的影子,但下一秒便让桌上的两个暖瓶毁的连渣都不剩。空气中到处弥漫这一股日薄西山的奄奄一息之感。 作为一个标准的60后,大学教授,名声在外的博物馆馆长,走遍了世界各个地方、享誉海外的考古学家,家里的布置跟他的身份严重不符。 穆恒拧着眉毛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看的周延直头晕。 “你能消停点吗?转悠什么呢?”周延忍无可忍。 穆恒轻碰着摇摇欲坠的壁灯,觉得这家里哪哪都是毛病,“这位吴馆长大概给自个提前建了座坟墓,你看家里死气沉沉的,颜色只有灰、黑、白三种,灵堂情有独钟的颜色。要知道从家里中的布置就能看出这人对生活的态度,吴馆长的话……”他摇头晃脑的咂咂嘴,“我可以感受到他满心都是绝望啊。” “你家的布置才叫绝望呢!一个大男人把屋子布置的跟进了……”周延一顿,选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词,“跟进了青楼似的,也不怕别人骂你变态。” 穆恒笑道:“周先生,本人可是良民,只是有点小小的、小小的爱好而已。” “去你大爷的!你那是爱好啊,你那是癖好,而且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变态癖好。” 穆恒拿起桌上的点心盒打开看了眼,听着他这句话,嘴咧得更开了,“哎呦,终于不再咬文嚼字,开始骂人了,你骂人骂得真豪迈,我好喜欢好喜欢啊,来,再说一句。” 周延:“……” 穆恒暧昧的一笑,“周老爷的眼神如此火热,奴家的心都快化了。” 周延翻了个白眼,费力憋出两个字:“滚蛋!” 穆恒笑的前仰后合,放下点心盒,一蹦一跳的走进吴仲轩的卧室。 “周延,别理他。”沈兆墨从书房探出头,顺便给扭头看过来的穆恒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你理这妖孽就是着了他的道,越理他、他闹得越欢。抓紧时间查查有什么线索。” “希望不大。”穆恒的声音从卧室传出,“自从吴馆长的妻子五年前因癌症病逝,吴馆长就跟进入了等死阶段似的,据他同事所说,也就是前段时间人才稍微活跃了些,他们都以为吴馆长总算走出了悲伤,现在来看,估计是因为得到了那块意义非凡的青铜物件,没时间悲伤了。” “得赶快找到才行……”周延低声嘟囔。 “说得轻巧,这事一时半会查不出来。先不说偷窃文物的和杀人的是不是一伙,咱就单说盗窃,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纪律、非单打独斗,背后一条生产链呢。要是小偷聪明,说不定当天偷走后出门就转移了,还等着你去查,现在查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陈山背景查的怎么样?”沈兆墨翻动着枕头,随口问。 “正如他所说,当天他家里确实全家聚会,一直到下午4点孩子们才相继离开。至于这位的人生经历……简直可以写本励志小说了。陈山出生在农村,父亲是个聋子,弟弟身体不好,母亲一人扛起全家,陈山就是个标准的苦命孩子,他从很小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养家,按照故事发展,这类孩子肯定学习特别好。陈山成功考上大学,学习考古,毕业后入了考古研究所当了名研究员,研究员的工资不高,他就写些历史题材的小说挣钱,别说,反响还不错,挣了不少,家里这才好过了些。对了,我弄了两本,回头你给你家夫人捎过去。” “杀人动机呢?” 穆恒摸了摸脑袋,“这还真没有。陈山父母已经去世,弟弟身体见好,生活的也不错。陈山如今是教授,夫妻和睦,孩子们工作顺利,孝顺懂事,他前半生过的特苦,后半生过的幸福的不得了。现在陈山压根不缺钱,不太像是为了钱而铤而走险的人物。至于名,我觉得吧,可能性也不大,咱分析分析,大禹九鼎算是接近神话传说了,就算有证据证明它的存在,想要说服学术界绝不是件简单的事,就如同让他们相信人是女娲玩泥巴玩出来的,而非猴子变的一样,难度系数不但大,弄不好还会被谴责,简直就是在玩火,除非陈山本人对大禹九鼎痴迷到近乎疯狂,否则完全不合逻辑。他若真为了独占鳌头,完全有别的法子,没必要偷盗甚至杀人,他还没笨到宁愿不择手段也要做这样费力却不一定讨到好的事。所以老墨,咱就别在陈山这颗歪脖子树上继续吊着了,换一棵吧,兴许能来个痛快地。” 他用力吸了几口气,一手叉住腰,面上露出一种神气活现的、让人看了想揍他的神色。 穆恒长篇大论之际,周延已经着手翻开吴仲轩的被褥,检查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他曾经就见过他奶奶从被子里抽出一沓钱来,于是怀疑吴仲轩跟他奶奶有同一个毛病,啥东西都垫在身子底下。 床垫之上铺了足足有十床被褥,周延不禁感叹吴仲轩快赶上豌豆公主了。 翻开第十层,举起床垫,周延尝试着往床垫下看,发现床板下是四个五十多公分左右的储物箱,他并不惊讶,老年人睡的床都有这功能。 三人合伙把一大摞被褥搬走,移开了床垫,好歹算腾出了空间掀开盖子。前三个里面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沈兆墨抱着一本照相册翻了翻,看着吴仲轩夫妻俩年轻时的模样,脑中突然回忆起吴仲轩惨死时的场景。 只剩下最后一个,穆恒用力掀开盖子,没想到展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个跟馆长办公室里相同、但尺寸大了两圈的另一个木制保险箱。 穆恒抱起箱子,输入吴仲轩的生日,只听“哔”的一声,密码锁提示输入错误。 “试试吴仲轩妻子的生日。” 沈兆墨说完,从手机里找出秦壬发给他的家庭关系表,穆恒按照吴仲轩妻子的出生年月又输入了一次,这次密码输入正确,盒盖应声弹开。 “你小心点,说不定里面是贵重的物品。”周延嘱咐道。 穆恒把保险箱放在手中估一估重量,又轻轻地摇一摇,感觉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排除箱子本身的重量,里面的东西估计挺轻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盖子。 箱子里铺满了牛皮纸,沈兆墨伸过手去一层一层地拆开,随拆随注意纸上的有没有可疑痕迹。他的动作迅速而小心,因怕伤了里面的物品所以几乎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完成的动作。在拆开了五六层纸后,才发现最下层是一个灰白色的布袋,布袋旁边另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周延捏出纸,谨慎将其展开,发黄的纸面上绘着许多江河山川、还有附近的地貌图,字体全部都是繁体,甚至有些文字他们都没见过。 “好像是张古代地图。”周延看着说,“最上面有个字……这是……‘冀’?” “是‘冀’。”沈兆墨肯定道,“我记得九鼎中其中一鼎代表冀州,这应该是当时冀州的地图,你收好,回去拿给专家看。” 周延答应了声,三人的注意力回到盒子中的布袋上,沈兆墨细细地看了一看,慢慢拉开袋子,手刚伸进去,他的动作顿时停住了,脸色也瞬间变得灰白。 “老墨……” 沈兆墨仿佛没听见穆恒的声音,在恍惚了几秒后,袋里手才紧紧抓住某样东西,慢慢往外拉。 穆恒和周延赶紧探头去看,可等到沈兆墨把那东西完全拿出来时,他俩同样怔住了。 握在沈兆墨手里的,是一根发黄并沾着黑色泥土的骨头! 就在沈兆墨三人大眼瞪小眼的盯着找出来的骨头时,舜市郊区,澹台梵音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总算到达了挖掘现场。她取出一大堆工具,还有很多水和吃的,请一位工作人员一起搬进了临时准备室。 “教授,您要的工具都给您送来了。”澹台梵音手脚利索的分门别类,特别是挖深土的和清细土的,这类工具的头部要么带钩要么就是弯的,很容易勾在一起。 “辛苦了。”袁教授不走心的说,连看都没看她,低头清理着手中的玉片。 澹台梵音见怪不怪,很快干完了手中的活,开始给大家分发买来的吃的和水。汉代古墓的挖掘,澹台梵音十分感兴趣,遗憾就遗憾在专业不对口,帮不上什么大忙。 “已经确定是藩王陵墓,下一步就是确定身份。”袁教授称职的跟澹台梵音解释,“这座陵墓的规模很大,已经挖出不少玉器和铜器了。” “挖到棺椁了吗?”澹台梵音问。 “还没有,这墓曾被盗墓贼观光过,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墓道还没清理完,要想挖出棺椁估计还需要点时间。” 澹台梵音一惊,“藩王的墓都能被盗!是近代的盗墓贼?” “不是,是古代的,他们留下了不少工具,如今也都变成文物了。”袁教授示意她看向地上做了标记的几件盗墓用的工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紧接着就是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澹台梵音和袁教授相互看了眼,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迅速跑出去。 周围的人在犹豫要不要靠过去,坑中正在清理墓道的工作人员也跳出来跑过去查看,人群因好奇和恐惧而形成一道来回涌动的屏障,澹台梵音不得不扒开“屏障”侧身挤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看模样应该是还在念书的学生,她的身旁还站着不少人,他们全都齐刷刷的看着眼前。 只一眼,澹台梵音即可锁定了目标,这很简单,因为那东西有一部分露出了地面——那是只脚,人的脚,脚尖朝上,露出大块又黄又脏的皮肤。 这发现太突兀,连澹台梵音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个人,被倒着栽进了地里。 第240章 意外收获 紧张又恐惧的情绪袭上众人的心头,特别是组织这次挖掘工作的负责人霍教授,神经紧绷到了一碰即断的程度。眼前的严峻形势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挖出千年白骨司空见惯,刨出白花花的新鲜尸体大部分人还是头一次,澹台梵音不得不一边伸手捂上身旁小姑娘的嘴,以免她再次因惊慌而发出刺痛耳膜的尖叫,一边指示众人打电话报警。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身材高大、光头、满脸麻子、皮肤又黑又粗,看上去十分凶恶,走路时摇摇摆摆,神气十足,可一看见地上那只“破土而出”的人脚,他吓得差点坐地上,双腿使劲打颤,一张麻子脸扭曲的不成样,连尖叫好几声的小姑娘都没他吓得厉害。 一个中看不中用、外强中干的家伙,澹台梵音不由得无奈皱眉。 高大民警故作镇定,掏出手机的同时不忘用命令的口气粗鲁的朝众人喊:“都给我回屋呆着去,一会儿等着问话,少在案发现场瞎晃悠,谁要再在这里,就是重大嫌疑人,就是凶手!” 他的态度,让澹台梵音想起古代的恶吏,不知届时会不会展现给他们一副上谄媚高官下恐吓百姓的小人嘴脸。 “民警同志,这里是古墓挖掘现场,不是普通的案发地,一旦警方到来,人群和随之而来的调查工作很可能造成墓穴的损坏,埋人的地方我们不能沾手,可其他的部分,请让我们做些基本的防护措施。”澹台梵音不管那一套,直率的开口。 民警侧着脸、斜着嘴,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颐指气使的指责道:“你谁啊?警察的工作也是你能指示的吗?赶紧进去!再多说一句,就是嫌疑人!” 澹台梵音一喜,突然觉得这民警够有勇气的。 袁教授拍拍她的肩膀,接着她的话强硬道:“这座墓遭遇过盗墓贼,已经被破坏了很多地方,我们不能让它经受二次破坏,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我们只做该做的工作。” 说完,他回过头,跟霍教授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向等待一旁的大家简洁明了的布置任务,聚集的人们逐渐散开,谁也没去理民警那张阴的难看的脸。 事态的发展总是那么戏剧化。 当分局拿到这案子的时候,分局局长刚接到上面的指令——留意一切可疑消息,全力配合文物的追回工作。这头电话刚刚放下,考古挖掘现场出现死尸的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 分局局长这个郁闷呐,反复琢磨这事究竟要不要向上报,这人平常就属于优柔寡断型,他能成为局长算是这间分局的七大谜题之一。不管怎么说,人家位置在那儿,考虑的当然要多些,于是本来就容易想多的脑子这下超负荷工作,“报”与“不报”在分局局长浆糊一般的脑中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想了老半天都没想出个结果,惹得外面焦急等待的刑警们都要骂娘了。 最终,在分局局长再三磨蹭……不对,是再三思考后,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态果断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号码,他决定扔掉这块烫手山芋。 他倒是扔的很痛快,就不知道外面等信的刑警们有没有那么容易释怀。 等沈兆墨他们接到命令,带着法医从吴仲轩家找到的骨头上抽身,驱车到达现场时,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高大民警见了市局领导本想上前寒暄几句,但见众人杀气腾腾,特别是其中一位女刑警,正露出一副跟长相、身材完全背道而驰的要吃人的表情,民警瞬间打消了念头。 “等抓着这王八蛋,老娘定要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夏晴恶声恶气的说,“分局扔给咱的理由是什么?” “谁知道!要我说都是侯局惹的祸,谁让他请各个地方帮助寻找文物,这下好了,人家一碰上跟文物啊考古相关的案子就全扔过来了。” “还要走多远啊,为什么不开车进来?”夏晴不耐烦的唠叨。 穆恒喘着气,“里面空地不多,咱得让着点重装上阵的法医和刑侦部的同志们不是,再说了,多走点路有利于身体健康,以免……” “以免过劳死?”夏晴冷道,“我谢谢你!” 他们在挖的坑坑洼洼、又全都是障碍物的地方走了一阵,不多久,穆恒便扯扯沈兆墨的袖子,向前指一指。沈兆墨抬头一望,隐约望见前面土里伸出的人脚。 穆恒干咽一口,自言自语:“我以后再也不吃竹笋了。” 先到一步的法医们已经开始着手清除尸体周遭的土,他们所踏的每一步、做得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谨慎,就好像脚底下是随时要爆的地雷,担心哪一步踏错就毁了一个千年宝物。 “其实不必这么小心。”穆恒双手掐腰,完全一副事不关己,“凶手埋他的时候该破坏的早就破坏了,现在注意也晚了。” 夏晴转头看向远处围观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一个个提心吊胆又痛惜疾首的目光,于是二话不说,抡起拳头照穆恒脑袋上挥了一拳。 二十分钟后,“拿大顶”的死者大致出现在众人面前,尸体已完全僵硬,头朝下直直的插在土里。 “挺好,比尺子还直。”玊老拿手比划,“小心放倒……我看看……呃……男的……” 然后老僵尸就不说话了,一句“男的”后便没了下文,又过了十五分钟,他们才从他嘴里听到后半截。 “鼻腔与口腔中有泥土,死因初步判定为埋进土里后窒息而死。” “他被活埋了!”周延大惊。 “差不多。”玊言扒开死者头发,血液掺和泥土形成一大坨暗红色的泥块,“后脑遭遇过击打,并不致死,最多击晕,死者被插入土里时属意识不清状态,指甲干净,身上无挣扎痕迹,他应该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死亡,没遭多少罪,至于剩下的,得等我解剖后才知道。你们几个,把尸体周围的土铲点带回去做比对。” 沈兆墨让出地方供法医们采样,嘴里问:“死亡时间?” “他被埋土里了,考虑到土壤环境,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等我切完他再说。” 玊言惯例兴高采烈的模样,让接连折腾了好几天的一伙人毫无悬念的被吓着了。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的掉落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那根青黑色的物体,撞击地面时产生的声响暴露出它的材质。 “老墨……”穆恒眉毛掀了掀,余光向身旁的沈兆墨瞟了瞟,仿佛提醒他地上东西的关键性。 沈兆墨沉吟了一下,皱着眉头,轻轻捧起那样物体,夏晴见状立即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用做比对。 “我去……”夏晴抬手轻碰一下,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就又连续戳了好几下,“咱们找了一圈这东西,自个冒出来了……” 吴仲轩丢失的青铜短棍此时正平平静静的躺在沈兆墨的手中。 “啥情况?这人是犯人?”穆恒愣愣的望着尸体被抬走的方向,忽然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或是有人嫁祸……”沈兆墨嘟囔完,把视线移向夏晴,“跟着回去,和秦壬一起尽快核实死者身份,查查他跟吴仲轩的关系,特别是跟那天留下的十个研究员之间的关系,还有……” 夏晴急忙抢着说:“文物失窃时和吴仲轩死时在什么地方,得了,您瞧好吧。” 临时准备室里,高大民警领着沈兆墨二人进来。 刚一进门沈兆墨就跟澹台梵音来了个对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幸亏穆恒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才走过去,眼睛在她脸上瞟了几眼,便向屋里的人们打招呼。 “二位请坐,大老远跑来一趟一定累坏了,我们坐下说。”负责现场的霍教授伸手示意。 沈兆墨和穆恒纷纷坐下,屋里没有暖气,冷的厉害,实习生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们。 霍教授没等他们提问,自己便婉言说道:“我大体知道二位要问什么,我就一口气说个明白,你们好抓紧破案,我们也好尽快恢复正常的挖掘工作。当然,我清楚在案件侦破前,这个现场怕是无法动工了,虽然遗憾,但是人命关天,我们理解。” “如此最好,谢谢您配合我们工作,您是……” “免贵姓霍。” “多谢霍教授。” “沈警官太客气了。”霍教授微微一笑,由于面部肌肉整体调动,那双突出的眼球瞬间变得更加突出,随时有喷出来的趋势。 “挖掘工作是持续进行的吗?” 霍教授摇摇头,“并不是,过年期间的几场大雪使挖掘工作不得不暂停,我们今天才正式恢复,没想到又发生了这种事。” “前天和昨天有人在这里吗?” “有的,我们来搬运器械,这座墓的毁坏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需要补充一些工具,我自己四天前来过一次,检查雪融化的情况,工具搬运花了两天。” “你们在这里过夜?” “不,至少这两天没有,因为地面还是非常滑,我怕出危险,所以大家主要工作在研究所里,这里……没人留守,我的意思是……想进来埋尸体不难。” “你们不怕小偷来偷?”穆恒问。 霍教授又笑了笑,“挖出的文物已被我们运走,还没挖出的埋在很深的地下,要想取出绝非易事,加上天气原因,就算人为财死,也要考虑一下值不值吧。” 够有自信的,穆恒心想。 方才尖叫到失声的小姑娘此时有气无力的问道:“……为什么要把人以那样的姿势埋起来?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沈兆墨柔声回道:“我们还不清楚……是你发现的尸体?” 小姑娘点点头。 “难为你了。” 小姑娘微微一愣,接着低下头,“我……我用仪器探测地底情况的时候发现的,那东西离地表很近,不像是陪葬品,我挺好奇的,就蹲下来挖了两下,就挖出一只……一只脚来。” 穆恒本想接着小姑娘的话问上几个问题,手机却在这时响起,他站起身,靠到墙角听了一会儿,挂上电话的同时把沈兆墨拉到一旁,轻声说:“死者身份查出来了。” “这么快!” “夏姐拍下死者的样貌传给秦壬,秦壬没用几分钟就找出来了,因为这人就在吴仲轩经常见的人员名单中……”穆恒停了停,“文物局书记王银林。” “你说什么?!死的人是王书记?” 不知是穆恒最后那句话说的太大声,还是霍教授耳朵太好使,反正他把死者名字听了一清楚。 “你认识王银林?” “当然认识,这座古墓的挖掘申请就是向他报备的,他……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 “你什么时候见的他?”沈兆墨问。 “四天前吧,他来问我进展的时候,那天是下午,大约四五点的样子,他来研究所找的我,这些孩子们都可以证明,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也没告诉我去哪儿,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跟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的从他嘴里抠。 “最清楚王银林的……应该是他弟弟王桑,他在省博物馆工作,是名研究员。” 一时间,沈兆墨和穆恒面面相觑。 第241章 第二幅地图 外面忽然响起的警笛,使居民纷纷从窗户望出去,家里看电视的王桑,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糟了! 该死!王桑在心里骂道。恐惧催促他先躲起来再说。 即使是朋友,王桑也不太愿意邀请他们来家做客,一是因为自己喜好安静,其二……就是这间特殊的书房。王桑双手抓住书架上的木板,用力往外拽,眼前的书架发出“咔咔咔”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声响,王桑手心冒汗,皮肤就像寒冰一样冰冷。没用几秒,书架脱离墙体形成一个狭窄的缝隙,王桑毫不犹豫的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关上门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由于紧张自己出现幻听,他好像听见警察撬门的声音。 不能被抓到…… 王桑在心里暗暗念道。 他摸着黑,摸到一个一人多大的金属箱子,这个箱子他每天都要检查好几次。 王桑转过头,最后审视一下周围,叹了口气,掀开箱盖,钻了进去—— 门口,沈兆墨请来开锁公司和物业,密码锁不同于金属锁,打开需要花些时间。代表物业的是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物业公司欺负老实孩子,公司老职员全体休假,却命令这些家住偏远、没多少社会经验、又缺钱的孩子大过年的值班。穆恒偷偷瞟了他一眼,小同学紧张的始终憋着一口气,都快窒息了。 穆恒心里怪不忍的,“你冷静点,我们就是进去看看,我们带了搜查令的。” “可……可……这么大事,我自己做不了主啊……我只是个打工的……”小同学说话的语气就像走到了生命尽头,直愣愣的盯着正捣鼓密码锁的开锁师傅。 “不是让你给你经理打电话吗?” “打了……”小同学委屈的不行,“……打不通。” 穆恒无奈的一笑,他也爱莫能助。 门锁响了两下,开锁师傅对他们点点头,沈兆墨和穆恒、两名同事,还有手足无措的小同学,迈进了王桑的家。 “你就别进去了,在门口等着。”沈兆墨操着官腔说道。 小同学轻声“唉”了声,把自己贴在了墙边。 普通的家、普通的装饰,柜子上摆了不少仿真青铜器与瓷器。 穆恒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杯子,“刚跑,估计是听到了外面的警笛才跑的。”他立即回头跟身旁的同事说,“查一下大门和小区的监控,看他往什么方向跑的,那位……同学,麻烦你配合一下。” 小同学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激动的连连答应,一边继续打电话联络经理,一边领着他们往保安室去。 “瞧把这孩子吓得。”穆恒用同情的目光扫了眼门口,随后转过头对沈兆墨说,“王桑比王银林小三岁,兄弟俩学的同一个专业,就连研究领域都特相似……”他故意顿了顿,侧头去看沈兆墨的反应,遗憾的是,专注工作的沈大队长压根不睬他,他只好扫兴的“切”了声,“两人全都研究上古神话,就是三皇五帝,女娲盘古之类的,论文发表了不少,我大体……呃……努力阅读了几份,没有找到跟大禹九鼎相关的句子。” “你把它们整理出来,回头让梵音看看。”沈兆墨背对着他,随口说。 穆恒:“……” “我说老墨啊,你还真是无毒不丈夫,能利用的都利用啊!” 沈兆墨似笑非笑,“她感兴趣。” 穆恒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沈兆墨,用力咽了口涂抹,才把“感兴趣才怪,专业都不对口”这句话连同一大堆吐槽一起咽了回去,心底暗暗为澹台梵音叫苦。 沈兆墨走进书房,站在方才王桑逃跑的书架前,遗憾的是,他并没看出上面的机关,而沈兆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正对面的墙壁吸引过去了——乳白色的墙面、黑色的铁框中间,镶嵌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彩色木板,每片木板上的图案都不相同,合在一起,杂乱无章,模样如同一个拼图。 拼图…… 这个词在沈兆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他思考了一下,迈步走到那片墙边,双手按住右下方的木板,试着摘了一下,他明显感到了木块背后的吸力。 “原来是块磁铁。”沈兆墨自言自语,转过木板来看,后面粘着几块磁铁贴片。 沈兆墨仔细盯着木板上的图案,那些凸出来的线条、那些绿色、蓝色的花纹……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立刻取下带有黑色印记的几片木板,放在地上,找准位置,没两下就拼了出来。黑色的线条组成了一个文字,虽然不是繁体,也不同于任何书法字体,可沈兆墨还是轻松地认出上面的字——青。 “什么东西啊这是?”穆恒走过来问。 “……应该是地图。”沈兆墨把所有木板从墙上拆下,铁框中只剩下一张薄薄的金属板,“恐怕跟在吴仲轩家中发现的地图一样,这是古代青州的地图。” “青州?这字……” “‘青’字笔画简单,哪种字体都很好认,这个看着像篆体。吴仲轩家里是张冀州地图……很可能跟九鼎有关,看来王桑偷盗的目的,也是因为相信那根青铜短棍涉及到大禹九鼎。” “拿回去吧,这幅地图怎么着也得拿回去跟吴仲轩的地图作对比。”穆恒一边说,一边撸了撸衣袖,向门外喊了声,一个同事应声跑来帮忙 两份古地图究竟有什么意义,直到回去之前,沈兆墨都在脑中考虑这个问题。 周延和夏晴先一步去解剖室,留下秦壬当信鸽,所以当沈兆墨和穆恒带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木板回来时,他正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墨哥、恒哥,你们总算回来了。”秦壬就跟终于找到组织了似的激动不已。 “怎么了?”沈兆墨把木板放进他办公室,瞟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了,玊老解剖完了,让大家都过去,夏姐和周哥都已经过去了。” “哦,”穆恒不怀好意的揽过他肩膀,“所以小朋友这是闹别扭了?感到被排挤还是太寂寞了?” 秦壬白了他一眼,这小子现在学聪明了,懂得对付穆恒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恒哥,有句话我觉得形容你特别好。” “什么?”穆恒十分感兴趣。 秦壬正经八百的引用了一句从网上看到的话,“‘即使你身上喷了古龙水,我也能隐约闻见一股人渣味。’” 停了几秒钟,办公室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笑声,连沈兆墨都捂着脸靠着墙,笑的差点没站稳。 “你个臭小子!”穆恒一挥手,被秦壬敏捷的躲过去,他噎了一下,使劲瞪了眼沈兆墨,喊道:“管管你家孩子!” 三个人进到解剖室,沈兆墨还在努力掩住笑,对办公室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晓的周延和夏晴一脸懵圈的看了他几眼,两个人都极为想问点什么。 “心情不错嘛。”玊言慢悠悠从里屋从出来。 沈兆墨轻轻按按笑得酸疼的脸颊,努力收回翘起的嘴角,“玊老,王银林的解剖结果怎么样?” “死亡时间超过12个小时,具体时间在6号的晚上9点到7号的凌晨1点之间,死亡原因是窒息这点没有错,除了口腔和鼻腔,我在他气管中也发现了少许泥土,与从现场带回的泥土成分基本吻合。后脑的伤口属钝物造成,类似棒状物体。我抽了他的血液进行化验,里面没有镇静剂之类的药物,从胃内残留物看,他死前没吃多少东西。” “跟凶手有关的痕迹呢?” 玊老一摆手,“啥也没有。” “从吴仲轩家带回的骨头呢?我们赶去现场前,骨头不是没化验完嘛。”穆恒问。 “你不问,我都忘记说了,介于那骨头年代久远,我打了个电话让澹台那小姑娘带走了,顺便还有现场的那根铁棒。” 秦壬诧异道:“骨头是古代的?” “是啊,一看不就知道了。”玊老不以为然。 “吴仲轩的死有没有什么新发现。”沈兆墨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莫名其妙的烧死,太诡异了。 玊言叹了口气,“那个挺棘手的,现在姑且判定吴仲轩是自燃导致的死亡。” “自燃?!自己烧起来的?”穆恒大喊。 “说是自燃,其实也是有起火原因的,不过所留下的那点线索实在无法支持其中的任何一个解释。尸体成了灰烬,烧剩下的骨头已被大火完全破坏,无参考价值,如果没有新线索,我也无能为力。” 夏晴说道:“只能从王银林的死亡上入手了……可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导致吴仲轩死亡的罪魁祸首啊?王桑呢?人带回来了吗?” “跑了,正查呢。”穆恒说。 “你看,没做亏心事他跑什么!” 一行人回到沈兆墨办公室,秦壬跟在最后面,嘴跟连环炮似的叙述着吴仲轩和王银林的关系。 “他们在一次文物挖掘中相识,五十二岁的王银林,跟吴仲轩的年龄差不多,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对彼此的研究产生了兴趣,这些是陈山讲的,我跑了趟他家。陈山对王银林的死很吃惊,然而当我提到王银林可能利用他弟弟进行偷盗时,陈山的反应却没那么惊讶了,似乎心中早有怀疑,不过他怎么也不肯解释。吴仲轩生前对得到的青铜短棍很是上心,王银林的研究领域正好跟大禹九鼎的时代相关,不排除吴仲轩把自己的猜想告诉王银林的可能,如此,王银林指示王桑偷取物品便顺理成章,至于偷窃的理由,我们只能找到王桑之后才能了解。” 夏晴不由分说的抢过穆恒刚打开的可乐,仰头灌了几口,“那丫逃哪儿去了?” “不知道,去查监控的哥们回来说到处都找不到人,我们把大楼整个搜了一遍,也没瞧见人影。” “所以说,王桑是……神奇的失踪了?”周延挑高声调问。 穆恒仰头,一口气慢慢呼出,“凭空消失……案子越来越邪乎了。” 周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瞬间衰老的十岁不止。 眼下这种情况,除了慢慢等着王桑自己冒出来,仿佛没有其他可做的事了。 然而,十分钟以后,澹台梵音的一个电话无疑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因为她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消息——跟王银林一同发现的青铜短棍是假的。 第242章 千年腿骨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呜呜呜……” 澹台梵音闭紧双眼,眉头拧成一团,走廊中的过堂风吹得她身上一哆嗦。 “韩清征,你鬼哭狼嚎什么!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不过是回了趟家嘛!” 韩清征撒娇的音调令澹台梵音结实地打了个冷颤。 “叔叔身体怎么样?”澹台梵音扶着额头问。 “没事。” 跟这句“没事”同时传来的还有“劈哩叭啦”拆零食的动静。 “我看新闻了,博物馆馆长死了,而且还是死于原因不明的大火。什么原因着的火?”韩清征嘴里嚼着,兴致勃勃的问。 “不知道,还没找到答案。” 电话那头“咦”了一声,“不应该啊,这么大的事,你家沈大队长竟然都没跟你商量,问问你的意见?” “我是外人,案件的相关信息不能透露,这是纪律。”澹台梵音回答的心不在焉,她精力完全放在手上,塑胶手套密不透风的材质捂得她双手微微发痒。 韩清征贼兮兮的开口,“纪律也得分人不是吗?” 这下,澹台梵音的耐心彻底售罄,没等那头贼笑的韩大妈说完,便果断地挂上了电话,几秒钟之后,她收到了韩清征两行双眼含泪的微信表情。 “……最大的谜团,就是为什么上边画了这么多象征着幽都冥界的图案,虽然是个赝品,但是图案花纹却一模一样,哎呀,制作它的人肯定是个高手。不对不对,扯远了,我刚才想到哪了?哦对,花纹,嗯……大禹九鼎……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接触到大禹九鼎,就算此时闭眼我都……不行,我还不能闭眼,要闭眼也得等到见到实物才能闭眼……呸呸呸!” 澹台梵音:“……” 澹台梵音倚靠门边,百无聊赖的瞧着围着青铜短棍转圈、眉飞色舞的自言自语的袁青教授。 “原因是什么?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实物确实属于九鼎中一鼎的一部分,按照《山海经补注》所述,鼎面所刻为一州的风土民情、自然风景,可这……哪个州跟冥界相关?或者是民间传说,之后被有心人收集画了下来?算了,现在的情况堪比云山雾罩,无论如何,找不到真品,就没法查明真相。” 门被慢慢推开,沈兆墨探进头来,他大概是听见了袁老教授演戏般的自问自答,一副踌躇不定的表情立刻把澹台梵音逗乐了。 “你家教授今日状态如何?”穆恒也冒出头来悄悄的问,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絮叨完了吗?” 澹台梵音一开大门,紧贴入口的两人相继踉跄了几步,身后的夏晴和秦壬呆立在原地,对他们异常的行为十分不解。 没事,一会儿他俩就明白了。 “哎呀,你们已经到了啊,到了怎么不叫我一声,你说如今的罪犯怎么都喜欢大过年的犯罪呢?就不能再等几天,让人过个好年,现在的年轻人都太辛苦了,连罪犯都这么拼。特别是你们警察,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哦我差点忘了,曼殊岛那次谢谢你们啦,那副黄金面具已经被有关部门好好的收藏了起来,那座寺庙我下个月还想再去一趟,老书记如今跟我的关系可好了……我都在说什么,你们怎么还不进来啊?怪冷的,进来暖和暖和,别见怪啊,人老了,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唠叨,你们明明不是来听我唠叨的。”紧接着,袁老教授哈哈笑了几声。 这场属于袁老教授的独角戏,旁人没有插嘴的份。 夏晴和秦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看向澹台梵音,后者给了他们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夏晴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小声在穆恒耳边说:“我算明白你为什么打死都不来了,这滋味确实够销魂的。” 穆恒顿时仰天长叹。 沈兆墨凝神观察台子上的青铜器,然后把目光移到旁边的骨头上,眼睛在两个物体上来回移动。 “王银林现场发现的这根青铜短棍真是假的?” 沈兆墨戴上手套,拿起那个黑青色的棒状物体,借着明媚的日光观察,这个东西直径大约有五厘米,带有轻微的铁锈气味,表面粘有些许泥土,看上去愈发老旧。 “是假的,货真价实的假货。”袁老教授开了挂,嘴皮子快速运动,一气呵成,“青铜是最早的合金金属,是人类文明的重要鉴证,意义非凡,青铜铸造性好,因此器物的种类越多,最常见的像是食器、酒器、乐器,还有打仗用的兵器,农业的工具很多也是青铜铸造,最最重要的是钱币,其他还有很多,分散在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青铜发明后啊,人类算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也就是人人都听说过的青铜时代。当然啊,这个青铜时代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很成熟,它也有形成期,形成期的时代距今有4500年到4000左右,不错,正是尧舜禹的时代,如果真品的青铜棍真是属于大禹九鼎中的一部分,那么就应当是那个年代的。” “教……” “当然,我们手中的是个赝品,样子做的挺真的,但里面的成分完全不对,就是普通金属再用点颜料涂抹而已。不过呀,我必须表扬表扬制作者,完成度还是比较高的,对比你们寄来的图片,上面的花纹简直是一模一样,换言之,我们还是可以借此研究上面的花纹的,你们看看,我刚才就在琢磨这些图案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很像上古神话中幽冥之地,可是再仔细看看却又不像,很奇怪的一种花纹……” 秦壬用手去擦脑门上的汗,不知是因为被屋里的暖气热着了,还是被教授“周而复始,连绵不绝”的讲解给憋着了。 “其实大禹九鼎这件事吧,一直被学术界传的神乎其神的……” 此时,穆恒再也受不了了,求救似的望着澹台梵音。 “咳咳!教授,差不多到此为止吧,我想他们更希望听到跟案件有关的信息。”澹台梵音出口打断袁教授早已“失控”的话题。 “哦……”袁教授突然双眼放空,好像澹台梵音说了一个极为难理解的问题,他得先仔细想想。 “要不剩下的我来解释吧。” “这样啊……好!那就交给你了。”袁教授答应的干脆,“老霍那里缺人手,我过去帮忙,等找到真品时再通知我。还有,你师娘要你今晚来家吃饭,别忘了。” 目送老教授出门后,众人深深呼出一口气,穆恒和沈兆墨不约而同的扯着衣领,感觉心力交瘁。 夏晴发自肺腑的提问,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真诚过,“妹妹,你家教授……那个性……改不了吗?” 澹台梵音给四个人每人倒了杯水,轻描淡写的回答:“习惯就好了,就像我一样。” 四个人纷纷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然后呢?”沈兆墨好歹把囤积在胸口的气喘匀了,“那根骨头的情况怎么样?” “男性小腿骨,距今一千多年,这根骨头已被风干,所以才能保存千年之久,上面附着着少量的皮肤组织,从风干情况看,它之前所在的环境应该在十分干燥的地区,比如沙漠之中,这点还有待确认,不过介于吴仲轩曾说青铜短棍的出土地点是在西藏,那么这人骨很有可能是埋在同一个地区,dna检测也得出,小腿骨主人的基因跟蒙古人的基因很相近,从时间上考虑……应该是吐蕃人。” 秦壬一边做着记录,一边疑惑的问:“吴仲轩的床下为什么藏着根千年人骨?” “镇宅呗。”穆恒不走心的调侃了一句。 沈兆墨说:“吴仲轩曾说青铜短棍原是放在家中的保险柜中,可我们到他家转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保险柜。那么他所存放的地方大概就是床底下,跟这根骨头放在一起。” “吴仲轩为什么说谎?”澹台梵音问。 沈兆墨沉默,这个问题他显然回答不上来。 澹台梵音摘下不舒服的橡胶手套,用纸巾擦着手上的汗,耳朵一动,隐约听见走廊内有阵急促的脚步声,澹台梵音转过身面向门口,手中的动作慢慢停止。 猛地一下,大门被推开,下一秒,冲进来一个年轻人,浑身上下都是血,一只眼睛肿得跟乒乓球那么大,左胳膊上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没受伤的右胳膊扭在身后,大家歪头一看,看门的李大爷正呲牙咧嘴的紧拽着他。 “这人……就这么冲进来……”李大爷剧烈的咳嗽,看模样累的不轻,“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拦得住他……研究所又没人……” 夏晴目瞪口呆的瞅着门口的“血人”,忽然有种天上掉馅饼的喜悦感。 “王桑!”她吃惊的叫起来。 王桑跌跌撞撞的走进屋,径直走到沈兆墨跟前,冻裂出血的嘴唇颤抖的开启,“我需要警方的保护,他已经杀了我哥,接下来就是我了……” 说完,他就一头栽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王桑一动都不能动,除了身上各处软绵无力以外,右手腕上的手铐也是他不能乱动的原因之一。 他看了眼围着床边站成一圈的四人,有气无力的抬抬手腕,“不用铐我,我不会跑的。” “你已经跑了一次了。”穆恒皮笑肉不笑的纠正道,“说吧,你跟博物馆的盗窃案有没有关系?” 沉默了几秒后,王桑淡淡的说道:“是我做的。” “因为大禹九鼎?”沈兆墨问,“那根青铜短棍的年代真是大禹时代?” 王桑嘴角翘翘,“至少已经四千多年了……” “所以你们才计划偷它,为了能自己研究?” 王桑听出了沈兆墨话语中夹着些难以置信,“很难理解吗?任何人都会对某种东西产生执念,而这种执念所造成的后果往往是很可怕的。别误会,我不是在说自己做的正确。” “你们拿走的文物呢?”沈兆墨厉声问。 “我不知道,当晚我偷出东西交给我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从家逃出来后,我本想去找我哥,可联络哥哥的同事才知道,他竟然……”王桑撇过头,微微咬着下嘴唇。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被人打的。一定就是他杀的我哥!”王桑哽咽一下,“我担心那根青铜棍,知道大哥死后,我便想偷偷的进到大哥家里找到它保管起来。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没想到却入了人家设好的套,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上车没多久我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着,眼睛也被蒙住,随后便遭到了一顿毒打,那人不停逼问我青铜棍的下落。” “男的,女的?”夏晴问。 “听声音是男的。” “你怎么跑出来的?” “现在想想,那人应该是故意放的我,因为关我的大门根本没有锁紧,我沿着山路走了很久,中途有几个人报了警,也有人试图要帮我,可我担心他们跟抓我的人是一伙的,我谁都不敢相信,只好躲过一个又一个。我之所以跑来考古研究所,是因为这里有人能帮我。” “谁?” 王桑舔了舔嘴唇,缓缓的说:“姚纪青教授。” 第243章 机关 “他可以说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帮我的人……”缓缓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的王桑神色复杂地低语,“姚教授在学界人缘广,说得上话,兴许能打探到我哥到底想要做什么。” “等等,啥情况啊你?”穆恒眨眨眼,有点跟不上趟,“你这前后矛盾的太离谱了吧,刚刚不是还说是为了学术研究不惜不择手段嘛,害我还小小的感动了一把,怎么又成了你不清楚你哥要做什么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你们到底为什么偷东西说清楚点行吗?” 王桑的目光移到冰冷冷的手铐,停顿了几秒,“我以为我了解他……”他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仰头看着纯白却使人冷的发抖的天花板,“之前他来找我,还带了几瓶酒,把我灌了个半醉后,告诉我吴仲轩带了个宝贝来找他,是块四千多年前青铜物件,他查了资料,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上面的花纹明显就传说中消失的大禹九鼎其中一鼎的纹样。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吃惊……有多欣喜。” “然后你哥俩就商量着偷出来自己研究?”穆恒出言挖苦。 “自然不是。”王桑没有在意他的挖苦,仿佛已经无所谓了,“起初我仅仅要求参与青铜棍的研究,大哥却告诉我吴仲轩并不想要深挖它,相反他准备把东西封存起来,吴馆长认为东西是否跟大禹九鼎相关不重要,它本身的价值已经足够,可在我……在我哥看来,找到大禹九鼎更为关键,他无法理解吴馆长的想法,觉得他是在暴殄天物。大哥曾向他提出,将青铜棍借给自己来研究,但遭到了吴馆长的反对,大哥如今在政府部门工作,不再是纯学者,可能这便是吴馆长拒绝他的原因,据说吴馆长在以前跟文物部门的人闹了些矛盾,于是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连带着所有文物部门的人都讨厌起来。” “大叔看上去不像啊……” “人都有两面,穆警官,我们在外人面前展示的都是最美好的部分。”王桑深深地呼了口气,“总之,大哥十分气愤,我只认为他的气愤源自对文物的热爱与对吴馆长做法的惋惜,我也一样,明明有能开启秘密的钥匙,却偏偏封存起来不用,老实说,我对吴馆长的做法也很不认可。因此,我才同意大哥的意见,将东西偷偷带出来,我们自己来查。” 面对王桑的陈述,沈兆墨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语重心长的问:“你从未想过偷窃这种方法太极端了吗?明明有很多其他正规的路可以选,上报给文物局等等办法都可以,然而王银林却跳开了这些理所当然的解决方式。” 王桑若有若无的“嗯”了声,“是啊,我该察觉到的,可结果是我竟被鬼使神差的说服,答应了他荒唐的请求……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从来没打算做伤天害理之事,偷取文物的最初目的仅仅是想更好的研究,仅此而已。” “你留着这些上法庭说去吧!瞧你办的这事,还什么研究员呢,脑子让狗吃了!”夏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沈兆墨拍拍夏晴的肩膀,让她冷静一下,回过头面向王桑,“你拒绝了一大堆人的帮助,带伤来找姚教授,可为什么是直冲进我们待的屋子,你认为姚教授跟我们在一起吗?” “知道病急乱投医吗?我刚才就是这样,有些行为不符合逻辑,先是犯了罪,然后哥哥被杀,接着死里逃生,人都是有极限的……我去姚教授家找他,可他却不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快撑不住了,去考古研究所是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做出的决定,没想到他还是不在。察觉到你们是因为看到了你们的车,我曾在我家楼下见过,我那时想无论谁都好,只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你们就都知道了。” “那你之前跑什么!感觉累,早点到警察局自首多好!”夏晴把问题又绕了回来,她觉得这人理解起来实在太麻烦。 “之所以跑是因为不想被抓住,后来自投罗网则是因为跑累了,也想要个答案了,夏警官,这样说您能理解了吧?”王桑的语调像是故意挑衅,夏晴的脸色顿时绿了一半。 “吴馆长的死跟你哥有没有关系?”沈兆墨双手抱胸问。 “不可能有!”王桑回复的干净利落。 “你屋子里的青州地图是什么意思?” 王桑愣了愣,两个问题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青……那是传说中大禹九鼎的掩埋之地,我哥给我的,我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拼图当装饰,纸质的在书房桌子的抽屉里。” “还有个问题,”穆恒揣着手,病房里挺暖和,他热的脸颊发红,“你……怎么跑的?” 话音一落,王桑的嘴角浮现出了意外的笑容。 再次来到王桑家,沈兆墨他们径直走到那处书架前,沈兆墨伸手用力一拽,整片书架应声打开。 穆恒低声吹了声口哨。 他们身后还跟着警局第一好奇宝宝秦壬,这位爷人不大,好奇心不小,纯属科幻小说看多了,一听到有机关,立马火箭发射似的拔腿就跑,幸亏沈兆墨及时停止“供燃”,拎着脖子给他拽回来,夏晴趁机还数落了他几句。 然而,看到大箱子里的构造,就连一直对机关嗤之以鼻的穆恒也不由得张大嘴巴,因为箱子里面竟然是一个通道。 “我的娘啊,打地道战呢这是!”穆恒惊呼。 沈兆墨显得冷静得多,大多是因为他在澹台梵音那里读了不少世界各地邪教祭坛、帝王陵墓之类机关的书籍,相比那些,王桑这个连幼儿园小朋友的都算不上。 “通向哪儿啊?”穆恒扒着箱子边往下面看,一说话,隐约听得到回声,证明下面空间的空旷。 “简单。”沈兆墨看了眼面前仅供一人进入的箱子,“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真的,极为一本正经,随后,更加一本正经的慢慢瞥向秦壬。 秦壬瞬间一哆嗦。 穆恒立刻明白沈兆墨的意思,不怀好意的把嘴一咧,秦壬感到自己就如同一只被大灰狼围住的小白兔,声音都下意识细了许多。 “墨……墨哥……头儿……别介啊,我、我恐高……” “扯吧你,前两天在游乐园玩自由落体的是不是你,还自恋的晒到朋友圈,晒出事了吧!”穆恒笑的贱得要命。 秦壬瞄了眼深不见底的通道,一股小小的冷风从脚底心窜到身上。 “我申请……申请……” 秦壬还没想出词,穆恒便一推他肩膀,差点让他头朝下栽进去,“申请啥都没用了,申请阵亡抚恤金兴许来得及,赶紧的吧!秦壬同志,为了将凶手捉拿归案,小小的牺牲一下。” 秦壬急得直跺脚,“要是深不见底怎么办?要是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板怎么办?要是下面有其他机关怎么办?要是……” “要是下面插满了刀该怎么办?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假设啊!”穆恒哭笑不得。 沈兆墨依旧很正经,可就是这份正经看得秦壬毛骨悚然,“王桑身上的伤只有击打所致没有摔伤,再说了,他能设计个随时能会让自己送命的机关吗?没事的。” 秦壬咬着嘴唇,心说你这风轻云淡的,怎么不自己下去啊! 在各种威逼利……没有利诱,而是赤裸裸的胁迫下,秦壬抱着“以身殉国”的伟大情怀伸腿坐到箱子边缘,接着,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直直的跳了下去。 先是一声惊呼,后来成了玩得刺激时的欢呼,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随着喊声轻轻传来。 “这是……滑梯?”穆恒眉角一挑,忽然觉得王桑好幼稚。 “秦壬,到哪儿了?”穆恒对着盒子大喊。 沉默了几秒后,传来秦壬犹豫不决的喊声,“嗯……这个……那个……” “说人话!少整些没用的感叹词!” 秦壬弱弱的说到:“……楼下……一层……” “啊?!” 穆恒和沈兆墨急忙转身,跑出王桑家,走楼梯来到下面一层,秦壬在门口等着他们,两人一看,这一户正在王桑家的正下面。 “怎么回事?”沈兆墨走进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最里面的滑梯,疑惑了半晌。 之所以箱子里望下去深不见底是因为这层跟王桑的屋子不同,是个错层洋房,层面高,另外就是滑梯来回打个好几个弯,把阳光遮了个严实。 秦壬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没多久就灰头灰脑的跑回来,像个犯错的孩子。 “墨哥,物业说这间房子的主人是……王银林……” “谁?”穆恒目瞪口呆,“王银林的房子?怎么之前不知道?” “……这是套二手房,王银林买了没多久,以前的房主在国外,所以就还没过户……咱也就没发现……” “他奶奶的!”穆恒大骂,“王银林一国家职员,哪来的这么些钱?” “不知道,这栋楼就这一曾是错层洋房。谁也没想到王桑把上下两层打通了,而且……还是用的那么一种方式,还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入口。”秦壬不出声了,老实的等着沈兆墨的命令。 沈兆墨摆摆手让他别介意,若有所思的抬头望向秦壬下来的入口,“你们还记得我们在王银林家里找到了什么吗?” 穆恒奇怪的想了想,“什么也没找到啊。” “你们说……这个,是谁想出来的?” 两个人听后都抬头望去,而沈兆墨下面一句话让二人恍然大悟。 “王桑家有,王银林家是不是也有?” 沈兆墨拔腿就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王银林家。 澹台梵音被沈兆墨一个电话招了过来,纳闷的环视四周,“叫我来干什么?” 王银林家的摆设跟王桑家差不多,兄弟俩的媳妇都住在老家,所以他们家里平常就他们一人。 大厅当中摆着一座高的快到达房顶的青铜大立人的仿造品,其他东西也都是些精致的古董摆件,涂着棕色或是黑色的颜色,不很醒目,但跟屋内装修很搭。 沈兆墨严肃的说:“你到处转转,我们怀疑屋里装有跟王桑屋内相似的暗道或是机关,你经验丰富,看看能不能找到。” “暗道?机关?”澹台梵音皱眉,“夸张了点吧,又不是拍电影。” 见状,沈兆墨马上温柔了许多,语气接近平常的哄,“找找,好吗?” 穆恒身上的鸡皮疙瘩刹那间扭起了秧歌,看不下去的咂咂嘴。 澹台梵音无奈的耸耸肩,信步在各个房间仔细转了一圈,最后来到装满资料和书的书房,停在了一排书的前面。 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几本书仿照着书店人气专柜的摆法,书本全部立在架子上,下面摆着标签,记录着作者的名字,只不过那些作者所处的年代都挺早的,大约都在四千多年前。 “不太对啊……”澹台梵音念道。 “什么不对?”沈兆墨警惕的看着一排古书。 “作者不对……这本书不应该在这里……” 说完,澹台梵音拿起一本书—— 第244章 寻回文物,还是两个 澹台梵音所拿的是一本《易经》,线装书本,表面粘有些许灰尘,棕黄色的纸张发出淡淡的霉味。 翻开页面,澹台梵音不由得眼前一亮,居然是一本手抄本,字写的相当漂亮。 “……倒是件稀罕物。”澹台梵音赞叹道。 “你说它不应该在这里……”沈兆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书台,心中满是疑惑。 “没错。”澹台梵音合上书,指着《周易》下面的作者名字,“我刚说了,作者不对。” 三人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白色的牌子上手写着“伏羲”二字。 “不会吧。”穆恒看着新鲜,“三皇五帝的名字都能上去,我头一次瞧见给上古神明代言出书的。伏羲写书,那夸父就能做诗了,名字就叫……《我的太阳》。” 澹台梵音:“……” “姐,你别理他。哎,一边去!” 秦壬跑过来,屁股一撅,直接把还在傻笑的穆恒撅到一边,随后兴冲冲的盯着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澹台梵音还没被他这么注视过。 “你……怎么这么兴奋啊?” “有吗?”秦壬摸着自己笑的合不拢的嘴,“没有啊,我一直都这样。好了,姐,快点说说,我明白伏羲本人肯定不会写书,那时候也没文字,那书是谁写的?” “死小子,活的不耐烦了!”被他撅到一旁的穆恒转身杀回来,报仇似的死死搂着秦壬的脖子,“连《周易》是谁写的都不知道,初中语文怎么学的!出去别跟别人说认识我,丢不起那人!不就是……嗯我想想……是……” “恒哥,谁啊?”秦壬一脸看好戏的等着他的答案。 穆恒大手一挥,重重的拍在秦壬的背上,“不就是那个人嘛!那个……大家都知道的那个。” “大家都不知道,请明示。” 澹台梵音觉得这俩二货再闹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于是干脆打断道:“相传是周文王姬昌所著,《史记》中也有相对的记载,不过,同大禹九鼎一样,分歧很大,很多学者认为卦爻为周文王推演,但辞文出自他人之手。” “对嘛!我就说是姬昌所著的嘛!”穆恒一仰头,神气活现的也不怕牙碜。 秦壬白了他一眼。 沈兆墨叹了口气,上前把挑头闹事的穆恒拎到一边,“王银林身为研究上古神话的专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的确。伏羲为中华民族的始祖,传说他根据天地间的阴阳变化之理创造了八卦,可把《周易》安在伏羲的身上……” 澹台梵音想了想,开始一点点摸着书籍封面,这类有些年代的书封面都为双层,如果用刀将封面划开,在里面藏了东西后再封上也是有可能的。然而,她摸了半天,干瘪粗糙且厚重封面内什么都没有。 奇怪…… “会不会是随手放的。”沈兆墨读出了澹台梵音的心思。 那这张写着伏羲名字的牌子上原本放的是什么?或者说打算放什么? 澹台梵音心里满是疑惑,真的……仅仅是无意间放错了吗?不考虑不要紧,一旦开始考虑她就总觉得这个名字的出现有些反常,至少不会出现在书台的标签上。 假如屋内真有什么“机关”,会不会跟这个名字有关?或是跟……这本书……还是跟它背后所牵扯的历史人物,周文王姬昌。 王银林是故意弄错的?为了留下讯息?至于给谁……肯定是给一个同样能看出端倪,同样具备相应知识的人物。 “是留给王桑的线索……”澹台梵音喃喃说道。 “你想到什么了?”沈兆墨问她。 “我还不能确定。”澹台梵音有些犹豫地回答他这个问题。 在这间正方体的书房中,堆放了不少东西,大多是些架子、柜子之类的家具,她默默的围着边缘转圈,半晌后,她隐约看出了个形状,大大小小的家具把正方形的地面围成了一个八角形……有点像……八卦! 澹台梵音心中一震,王银林在书房用简单的家具造了一个八卦! ……虽然以家具作为边框使整个形状不是那么标准,不过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周文王与伏羲,一个是华夏始祖,一个是周朝明君,两者生活的时代完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现在想来也就是八卦了。周文王的推演分为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相对要变化多端、难懂复杂些,单纯从这个八角形的地面来看,很难说它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澹台梵音靠在一处书柜旁,定神思索,从王银林的研究领域来看,他不一定是研究周易的高手,比起以简示繁的周易,他更可能会采用伏羲的先天八卦,也就是代表天地变化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即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好了,现在设身处地的按照王银林角度考虑,假如,他有某样东西想要隐藏,又不想让特定人以外的其他人发现,会藏在哪儿? 澹台梵音缓步走到正中间,她默默想象脚下已经不是木质地板,而是一幅太极图。 她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接着朝正前方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香案之前,蹲下身,在木板上敲了敲,随后找沈兆墨要来小刀,谨慎的把刀插入地板缝隙,开始撬木板。 三个大男人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连上前帮忙都忘了,六只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澹台梵音的动作。 几块木板被小刀一点点撬开,澹台梵音挨个掀起把它们扔在一边,地板下出现一块半米见方的水泥。乍一眼看去会以为失误找错了地方,可澹台梵音却发现这块水泥的边缘有一道隐约的裂痕,用刀子刮下表面的碎屑,发现水泥的正中间有根麻绳一样的绳子镶嵌在里面,如同蜡烛的灯芯,时隐时现。她用刀子轻轻挑起,两根手指勾住,用力往上一拉,水泥之间的摩擦通过绳子传到她手心里。 水泥砖块下,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尺寸金属保险箱。 澹台梵音先没去管盒子,反而把砖块翻转过来,背面被仔细挖出一个洞,正好是箱子的大小。 “够聪明的……”她举着水泥砖说道。 “那个……姑奶奶……你找到什么了?我们能动了吗?”穆恒几乎是踮着脚,不光他,秦壬和沈兆墨也都一动不动。一看到澹台梵音围着房间打转,他们就明白,王银林设置的所谓的机关就在地上,所以就连好奇心爆棚的秦壬宝宝都老老实实的待在一角不敢踏出一步,只是一颗脑袋来回晃悠。 澹台梵音小心取出保险箱,余光瞄了眼箱下的地面,瞬间嘴角小幅度的上扬,微笑得虽浅,却透出一股欣赏意味。 “该知道的人看一眼便知,不该知道的人永远都不会注意……完全是给王桑准备的……” 澹台梵音招招手,三个人就跟解除了定身术似的立刻蹦着靠过来。 沈兆墨从她手里接过保险箱,看了看地板下的空间,水泥砖块下还是片水泥地。 “王银林是把整个屋子垫高了一层。”澹台梵音说着,回头去看书房门处的矮台阶,“在不知道这里藏着东西的情况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如今奇怪的装修多如牛毛,抬高地面不是什么新鲜事。王银林就是用这种方式隐藏水泥下面的东西,如此就算有人敲击地板,也不会听到空洞的声音。” 秦壬一把抓住澹台梵音,“姐,快给我讲讲,你怎么知道东西在这的。” 澹台梵音脚尖点点地面,开口:“八角形地面,结合《周易》和伏羲两点,率先想到的就是八卦图。” 经她一提,三人纷纷低下头扫了一圈。 “下一步,便是确定东西藏在八个卦中的哪一卦里。其实很简单,伏羲为神,五帝少昊之父,据说他是女娲之夫,从这三点上考虑,八卦中的乾卦可能性很大,代表天、父、阳、更代表万物兴盛,乾卦在正南方向,这间屋子的正南方就是我们此时的位置。” “……太简单点了吧,八卦中不同的卦象所表达的意思也不同不是吗?”沈兆墨满脸疑惑。 “没错,周易八卦极为复杂,从中得到的解释也多种多样。但这是现实里藏东西,不是占卜凶吉,也不是排兵布阵,更不是电视里演的机关重重的屋子,这是一间普通人居住的房间,隐蔽且好找是关键。王银林的研究论文我读了,其中几乎没有对八卦的深度研究,不排除王银林本人只略知皮毛,退一步讲,就算他懂得多,王桑却不见得同他一样。考虑到或许有紧急情况需要尽快取出,王银林也不可能把藏匿地点设置的这么复杂。而且,我推测王银林使用的是伏羲八卦,而非我们所知的周易,所以也就没这么复杂了。” “那……这本《周易》又代表了什么?单纯告诉为了指引思考方向吗?”秦壬问。 “假如王银林想说的不是书,而是写书的人呢……”澹台梵音用眼神示意他们看墙,雪白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明代画家戴进所画的《渭滨垂钓图》。 澹台梵音把画摘下来,双手握住画框底下,轻轻一掰,画框就被摘了下来。被框架包裹住的并不是薄薄的一张纸,而是如同西方油画一般中间镂空、背面用木板支撑的画布。 她拿起小刀沿着画布边缘割开,穆恒肉疼的直咂嘴,即使知道不是真品,也觉得有些可惜。 画布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慢慢滑落,最后裂开一条缝,澹台梵音伸手进去,不一会儿便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她看了看沈兆墨,沈兆墨心领神会,将纸条上的数字输入到密码锁上,几秒之间,盖子应声打开。 “我去,谍战片啊!”穆恒被这一系列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找到了……还是两个……”这时候,打开箱子的沈兆墨呢喃了一声,递过来给大家看,比建筑工人的工具箱差不多大的箱子里、黑色的绒布上,放着两个青铜色的物件,一个是众人心心念念的青铜短棍,另一个则是形状奇特的野兽,有点类似老虎,还有点像凶兽穷奇。 “哇哦,还有意外收获!”穆恒兴奋道。 “等一下,里面还有东西……” 澹台梵音掂了掂箱子,小心掀开绒布,盒子底下露出一把银白色的钥匙。 注:《渭滨垂钓图》描绘周文王拜访在渭水边隐居垂钓的姜太公,请他入朝辅政。 第245章 确认 “真好,咱们这算超额完成任务,买一送二,刚才真没白折腾。”穆恒得意的回头看他们。 “恒哥,做人厚道些吧,你也不怕闪着舌头,刚才都是人家澹台姐忙来忙去的,你干什么了!最多是没添乱而已。”穆恒不服气的在旁数落他。 “没事没事!都是一家人,我俩谁跟谁啊,对吧,澹台!” 穆恒厚脸皮的朝澹台梵音笑笑,后者目不转睛的关注仪器屏幕,没理他。 他们现在位于考古研究所,在王银林家中找到两块青铜部件后,四个人趁热打铁,迅速返回研究所进行文物的年代检测。 碰了一鼻子灰,却压根阻挡不住穆爷天生作妖的个性,跟秦壬斗了会儿嘴后,他开始在研究室里瞎转悠起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不时发出些莫名的感叹,还跟玻璃罩里的检验了一半的化石聊了会儿天,笑的前仰后合的,自己跟自己玩的那叫一嗨。 秦壬瞧着自娱自乐的穆恒,真心觉得这哥哥病得不轻,不过他也倒是能理解他高兴的原因——袁青教授不在。 研究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热得澹台梵音有点中暑的晕眩感,她皱眉按了按太阳穴,感觉有股恶心从胃里、从心口直往外涌。她低头轻轻的干呕了下,一抬起头,嘴里就被沈兆墨塞进了一颗酸酸甜甜的酸梅。 “你不是恶心吗?吃这个正好。”沈兆墨一边说,一边撕开第二包,等着她把嘴里的核吐出来后,便又给她塞了一颗,“我瞧着那个野兽形状的像个装饰,如果属于大禹九鼎的一部分,是哪个部分?” 嘴里的酸味让胃好受了许多,澹台梵音端着杯子含着酸梅喝了口水,瞬间感到像是喝了一口酸梅汤,“大禹九鼎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山海经》中也仅仅是以几句话简单概括,这块青铜兽雕,或许是边缘上的一个装饰,或是鼎耳的装饰,又或是鼎腹的浮雕,比如湖南宁乡市炭河里遗址里挖掘出的人面方鼎,这座商代后期的鼎、鼎腹就用人面浮雕作为主体装饰,所雕刻的人面十分醒目,这青铜兽雕可能一样。不管怎么说,多一样文物总归是好的。” 沈兆墨凑近些观察着青铜兽雕,从尾巴和爪子上来看,似乎是某种猫科动物,可它耳朵却竖起来,嘴向微微突出,脖子下面的线条流畅,又跟狗很相似。细长的躯干成s形伸展,四只脚分别交叉成奔跑模样,腿部结实的肌肉也被雕刻的清晰无比。 古代人崇尚万物皆灵,大概这就是他们心中的某种神兽吧。 这时,兽雕上方的仪器停止了响动,分析结束。 听到一头的动静,穆恒熟练的跟化石来了场依依不舍的道别,话说得要多不舍有多不舍,要多恶……咳咳……秦壬不愿继续听了,怕耳朵受伤,在一旁不住的摇头,心说这得在多少女孩身上练习过,才能练就如此不要脸的技能啊。 穆恒眯起眼睛,不怀好意的手抵在桌上,没骨头的一靠,“半仙儿,怎么样了?说说呗,咱都知道什么了?” 沈兆墨习惯性的捋着她的头发,温柔的目光把两位寂寞单身男青年都快酥化了,哦对了,这里差个题外话,由于穆恒长期胡说八道满嘴放炮的不着调个性,成功的把女朋友烦得跟他分道扬镳,于是他光荣的重返了单身狗的队伍。 “你只说能确定的就好,判断交给我们,不需要一口气说完,头不是还难受着吗?我们不急,你慢慢说。” 他的一句话落地,穆恒和秦壬相对一望,接着都以一种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眼神看着他,沈兆墨正大光明的回看他们,内心与表情都无比坦然。 心疼自己家的女朋友,天经地义。 澹台梵音笑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男人凑在一块,戏看上去也没少多少。她手伸进沈兆墨衣兜,又捏出块酸梅,撕开包装放进嘴里,“一般,打造鼎需要的比例为六比一,即是铜约占85%,锡约占14%,年代越往后,含铜量越高。这两件虽为青铜,但实则表面并不是我们常见的青铜之色,而是接近灰白色,甚至有些发黑,这就证明里面的锡的比重非常的大,而且还有别的元素,你们看看这张表。”她点点屏幕,上面显示出一串化学成分比率表,“除了铜之外,里面还检测出了锌、铅、一定量的磷、甚至还有银元素,证明了当时的提纯之术并不完善,更可能根本就没提纯,而直接将某些金属融了使用。” “所以?”穆恒一歪头,试图从她一大堆冷门知识中听出点现在能用的信息。 “总而言之,初步判定两件青铜文物存在于公元前2070年到公元前1600年,也就是夏到商这段时期,但这只是经成分检测、还有根据两个青铜器表面的纹路判断的结果而已,如果发现了其他部分,时期往后延也是有可能的。” 穆恒打了个响指,“好嘞,齐活了,偷窃案可以结案了。” 秦壬不满:“恒哥,偷窃案了结有什么好高兴的,还有俩尸体躺在停尸房呢,杀他俩的人咱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少一个是一个,至少侯局能向上边交差,这老头要是再这么怒发冲冠下去,早晚得牺牲在办公室里,而且还得拉着我们陪葬。” “那……现在我们干什么?回办公室?”秦壬看向沈兆墨。 “回家。”沈兆墨简洁回道。 夜色以浓,空中飘着小雪。 沈兆墨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后车座上,穆恒和秦壬头枕头睡得昏天黑地,呼噜打的震天响,上演了一场不怎么悦耳的双重奏。 “姚纪青教授你认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大大的干扰了沈兆墨的说话声,他颇为困扰的回头瞧了两人一眼。 澹台梵音扣上大衣,怕冷的把围巾裹了好几圈,“听说而已,跟吴馆长一样,他出身中央大学,不过俩人年纪差了一轮。姚教授年轻的时候活跃在各个考古现场,只要是从地里挖出的东西他都感兴趣,经他鉴定的文物成百上千,在学界还创下了记录。中年时从大学辞了职,做起了古董生意,赚的盆满钵满,如今,虽然把大部分生意转给了儿子女儿,但实际权利还在他手里握着。姚老这人就是个争议结合体,说他好的人很多,谴责他丧失了学者尊严的人也不少。袁老教授有次喝醉时曾提到,姚老一生只干自己想干的事,从不受任何人要挟。” “活得够潇洒的。” “可不是嘛,当年在考古界赫赫有名,后来在商界同样叱诧风云,不得不佩服他的闯劲。” “王桑说他能查出王银林偷窃的真正目的。” “靠着姚老如今的地位,确实有这可能,许多人都会卖他一个面子,只是不知道……”澹台梵音讽刺的一笑“只是不知道姚老会不会施舍给王桑一份同情,只怕当老师时积攒的德行早已被尔虞我诈的商场给消耗殆尽了。” “明天去了就知道。”沈兆墨大半长脸隐在灯光之外的阴影里,说了这句话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硬是在疲惫不堪之下挤出了一个深有意味的笑容,“阿音,今天真辛苦你了,你想让我怎么谢你呢?” “……”澹台梵音瞥了他一眼。“放我回去睡觉。” “这样啊,可我舍不得……怎么办?” “凉拌!” “你好残忍啊……” 澹台梵音:“……” 大多时间里,沈兆墨可谓是个标准的正人君子,可这正人君子偶尔也有浪荡的时候,尤其这位沈大队长浪起来,嘴角微微一挑就能勾得人六神无主,神情的转变,如同一副清新淡雅的水墨画突然浓墨重彩的添了一笔。 澹台梵音转身想下车,手刚碰到车门,手腕就被身后伸来的大手握住,扭头看去,沈兆墨正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 澹台梵音象征性的挣了两下,果然没有挣脱,她好似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凑过身,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在沈兆墨的唇上亲了一下。 “好像……不太够……”沈兆墨眼角弯成了个弧度,一种澹台梵音十分愿见到的笑容正在他面部酝酿。 温热的身体逐渐朝她靠来,还有那份不怎么“友好”的笑容…… “……少得寸进尺。” 澹台梵音一侧身,手拉开车门,勉强从名为“沈兆墨”的包围圈里逃出来,反手把门一关,透过车窗草草嘱咐了句,才转身往楼里走。 沈兆墨心里百味杂陈,失落与意犹未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交替上升,直到听到身后猛然升调的呼噜声,才慢慢找回理性。 文物被追回的消息第二天在重案组炸响,侯局好歹心花怒放的笑了一次,只不过样子不敢恭维,比哭还难看。 毕竟还有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侯局也不好笑的太过,于是在众人闹心与嫌弃的目光下,敷衍了事的发表了一通对大家工作的期望,没啥实质性内容,形式主义味道浓郁,估计侯局自己也没指望谁会听。 秦壬被要求留下继续筛查王银林的背景,周延请了半天假,由于家里闺女生病,他自打来了后就神不守舍,不是撞墙就是撞桌子,还踢翻了一桶矿泉水,水瞬间蔓延到了全屋,最后逼迫大家提前大扫除。 于是,为了不让他继续祸害大家,沈兆墨明智的放了他半天假。 他们刚准备出门前往姚纪青家,前脚还没踏出门,后脚就被一名小法医打着十万火急的口号召唤到法医室。 此时,玊言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举着装有些许粉末的试管。 “玊老,发现什么了这是?”穆恒一进门就瞧见那只小瓶子,再瞅着玊言的模样,他断定试管里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玊老一字一句说得慢的要命,跟他那句“十万火急”差了十万八千里,“嗯……找到吴仲轩的起火原因了……” 大家顿时双目圆睁。 玊言晃晃手里的试管,“我不光找到了起火原因,还顺便帮你们找到了凶手。” “谁?”夏晴大叫,心说好家伙,大早晨的就来这么大惊喜。 玊言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晃了半天都没有开口的征兆。 这是准备要急死他们。 穆恒真想上去给这老僵尸一脚, 谱摆摆得差不多,玊老才又慢慢悠悠的坐下,再次把试管举到面前,“凶手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是……”他扫了他们一眼,吐出一个名字,“……王银林。” 什么?! 第246章 地狱园之主 夏晴站在通往解剖室的门前,穆恒把风似的紧贴法医办公室大门,两个人互看一眼,都感到老僵尸的面孔因得意而更加狰狞恐怖了。 咔咔咔,咔咔咔…… 玊言像个三岁孩子,左一圈右一圈的转着椅子玩,手掌不断的揉搓试管,爱不释手的像是要盘出亮光来。 穆恒提心吊胆的盯着玊言,“玊老,饭可以乱吃,咱话可不能乱说啊,您这是往死人头上扣屎盆子,虽说死人没法跟您闹吧,可家属行啊,您老别图一时嘴快给我们增加工作……所以,您这……有谱没谱啊? “我有谱没有?”玊老听了这句跟侮辱他业务能力没两样的话,当即没好气的嘲讽起来,“行啊,你就当我没说,我啥也不知道,既然你们不愿听老人言,我也别自讨没趣。”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两口热水,“狗拿耗子,不光多管闲事,专业还不对口。” 穆恒被他一串酸溜溜的话噎的够呛。 “玊老,甭理他,您就把他说的话当放屁,顶多臭些,您挥两下手臭味就没了。” 沈兆墨不由得皱眉头,他觉得夏晴说得这话实在有点不堪入耳。 玊言这头老瓣蒜手肘抵在桌面上装了半天,装到三个人急不可耐、穆恒险些给他跪下时才慢慢悠悠做了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神情。 穆恒憋了口气,艰难挤出个嘴角抽筋似的笑容,“玊老,这么多人跟这等着呢,咱架子端的差不多了,您要是没尽兴,等案子破了,您到我们重案组去,到时候您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太上皇、玉皇大帝,要什么架子都随您,行不行?” “甭跟我贫!”玊老不屑的一挥手,“我就是一糟老头,不值当享受特殊待遇。”说话,他翻了个白眼,满是褶子的脸跟白眼简直是“天作之合”,契合度完美,生生翻出了好莱坞r级恐怖片的效果,“这东西就是导致吴仲轩燃烧的原因。” 玊言又一次晃动手中的试管。 “这是我从你们送来的王银林眼镜盒里找出的,他大概用眼镜盒当作器皿进行携带。这是钠,不溶于水的蜡质金属,碱金属的代表,王银林手上的钠纯度很高,似乎是经过特意提纯。你们上化学课时应该都学过,钠与水产生氢氧化钠,释放出热量。” “然后就烧死了吴仲轩?”夏晴听着玄乎。 “没错。介于这些钠纯度很高,热量的释放会更强,接着点着衣物布料迅速燃烧,最重要的是,因钠而燃烧的火窜得极快,而且很难扑灭,因此就算吴仲轩感觉到了身上着火,用手或是其他东西拍打也无济于事,假如他再用水去泼,那就等于再次添加助燃剂,结果就是……必死无疑。” “多久会燃烧起来?”沈兆墨凝重的看着试管。 “几乎是立刻放热燃烧。” 夏晴抱着胳膊琢磨,“吴仲轩快到中午到达的博物馆,那之前还好好的,然后坐进馆长办公室没多久就烧起来……应该,钠被提前放进了馆长办公室里。” 玊言慢条斯理的捶着后背,“钠只要不遇水就不会燃烧,遗憾的是尸体的状态无法尸检,否则通过他身上残留的放射性物质便能判断钠距离他有多远了。” “这种纯度的钠哪里能获得?”沈兆墨问。 “一般出自实验室,不过好好找找兴许网上有卖的,如今无良商家多如牛毛。” 沈兆墨沉默片刻,思索再三后,决定先去姚纪青教授家,钠的投放途径让秦壬先查着,运气好的话,他们从姚教授家回来后就能知道答案。 跨越了大半座成,一行人才赶到姚纪青的住处。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性,长相并非出众,却是文文静静,从里向外透出股柔气,在沈兆墨说明来意后,依次看了他们一眼,点头示意,“各位辛苦了,我是姚纪青的女儿,姚尧,快请进,父亲在客厅。” 沈兆墨道了声谢,跟在姚尧身后进入屋子。 这里,风格稳重大气,色彩饱满而不繁杂,布局精心巧妙却不会产生杂乱无章之感。极具古典神韵的桌椅几案,高大的中式落地灯,玉雕与陶瓷陈列在一个四抽斗多博古架上。一进门是一副水墨山水图,据说是姚纪青自己着笔所画,隐隐的风从右侧的吹来,那里大概通向后院。 姚纪青坐在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喝着茶,面前,红木螭龙茶台上空飘着淡淡茶香。至于另一张椅子上坐的人,沈兆墨他们见到时并不意外,她要是不来那才奇怪呢。 “爸,警察来了。”姚尧一边请沈兆墨他们坐下,一边提醒姚纪青。 姚纪青扶腿起身,头一抬,露出一张正经八百老学究的面容,单从面相上看,很难将他与古董商人挂上钩。一双颜色略淡的眸子透过老花镜望向他们。 “你们是为了吴仲轩和王银林的事来的吧?”姚纪青精神头十足,“来,请坐吧,尧尧,拿点水果点心来。” 姚尧在远处应道。 夏晴坐到澹台梵音身边,冲她挤挤眼。 姚纪青重新蓄满水,烫好三个杯子,倒上茶,分别推到他们面前,姚尧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盘点心摆在桌上。 “那天我不在,听说王桑来找过我……”姚纪青盯着冒热气的杯子,叹了口气,“他找我又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帮他躲避警察。好像他从我家出来后就去自首了?” 沈兆墨点点头。 “哦,还好,还知道错。” “对于王银林和王桑您了解多少?”沈兆墨问。 “他兄弟俩跟我跑过几次考古现场,算是……半个学生,王银林不是很专注学术研究,我想他更渴望得到相应的社会地位,呵呵呵,就像我一样,而王桑……他不太跟我说话,我对他不是很了解。” “那吴馆长您又了解多少?” “我跟他见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他为人比较古板,很和善,对待工作也十分热情,是个……好人。” 标准的官方应答,都快赶上警方的案件发布会了。 “王桑来找您是调查他哥哥的事,他觉得您能帮他,您知道王银林什么消息吗?” 姚纪青淡淡一笑,“我已经老了,半截身子入了土,很多事不想管,也不想理……” 答非所问,却意思明了。 就算皮披了张温文尔雅的皮,老奸巨猾的本质丝毫没改,一身书卷气被商场腐蚀的一丝不剩。 沈兆墨暗暗替王桑感到庆幸。 夏晴无意插嘴沈兆墨的询问,随手拿起块点心放在嘴里,时不时斜眼看看身旁水水灵灵、白白净净的澹台梵音,眼睛不觉眯成一条线,模样十分享受。 “糕点可还可口?” 夏晴正心旷神怡的走神走得厉害,被突然飘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将嘴里的点心喷出来。 “……很好吃,甜度正好。”夏晴胡乱嚼了几下,腾出嘴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姚尧笑道,“看上去不像外面卖的,是姚女士您做的吗?” “做得不算太好,见谅。”姚尧说着,在他们身旁坐下,她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响动,“我装了一些,如果各位不嫌弃就请带回去。” 夏晴刚想张口,就听身旁的澹台梵音高兴应道:“那敢情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待会给袁教授家送去。” “尧尧,你给这孩子多装点。”姚纪青说,“我跟老袁这么久没见,这老东西还没自己学生亲切,下次记得把他叫出来,趁着我俩都喘着气见一面,不然就得阎王殿前见了。”说完,他又站起身,“来来,带你们看样东西。” 姚纪青招呼一行人往后院走,走到一张放满相片的柜子时,澹台梵音朝沈兆墨使了个眼色,沈兆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其中一张黑白照片上映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捧着一根风干的人类腿骨…… 狭窄的泥土路弯弯曲曲,似乎是刚给树木草地浇过水,到处湿答答潮乎乎的。 “这可是我最满意的设计”姚纪青走在最前面,音调轻快的向他们解释道。 一面深灰色的土墙后面,庭院比想象的宽敞,只看上一眼,就知道这里鲜有人进入。从铺满碎石的小径进去,远处高大但苍老的树木,树叶上挂满了水珠。树叶吱呀呀的抖动,澹台梵音跟在沈兆墨之后走进去,接着……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喉咙处不自觉的传出粗气,这里,毛骨悚然到令人难以置信 首先,让他们惊讶的是地面上零零碎碎躺着的被分解的支离破碎的人形陶俑,深红色的汁液从这些人的胸膛、四肢、头部、口部涌出,流到身下的泥土中。这些陶俑中的某些被拦腰锯断,断面处还用火红色的颜料画出燃着熊熊的火焰。他们面布痛苦,无力的挣扎,绝望的求救,逼真的景象把人吓得双腿发软。然而,惊讶的还不止这些,当视线从“血迹斑斑”的地面向上移动时,一个个表情狰狞、面露凶相、口吐长舌的恶鬼变本加厉的刺激众人的内心。这些恶鬼陶俑,他们咧嘴尖牙,面上没有眼睛,却在胸膛出长着一双恶狠狠的大眼睛,身体形容枯槁,只有腹部隆起,一道道红色裂纹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每一个都有四只手,两只在后,两只在前,每只手臂上像是刺猬一般插着许多倒刺。 自古以来,无论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还是东方的佛教、道教,对于地狱见解以及惧怕往往是奇迹般的一致。澹台梵音不知该怎样评价这些“别具一格”的陶塑,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姚纪青期待的目光,她心里窜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这时,犹如江南园林般的屋顶被风击打发出咔嚓咔嚓声,风在仰天狂笑…… 第247章 九鼎的指引 “是不是很震撼?”姚纪青扬扬自得的高声说道,“这是我花尽心思制设计出的,是我的心血。倘若世人都知道地狱的可怕,那么作恶的人也自然会少许多,毫无疑问,这里起的就是这种作用,我希望每个来到这座花园的人都能明白。当皮囊腐烂、肉体消逝后,我们剩下的只有漂浮不定的灵魂了。” 好一番肺腑之言,只不过在场的人都没太有心思细听。 “……那……姚教授啊……您……”穆恒直感到头皮发麻,眼前的画面显然超乎了他的预料,“您不怕吗?自家后院里有这么个毛骨悚然的地方,要是我,晚上恐怕要吓得睡不着觉。 “心有所惧,则无法作恶,你们看地上爬的这些人,他们痛苦、绝望、无助,看似好生可怜,可他们在世时不知给多少人带来相同绝望的感受,想到这里不觉得有些大快人心吗?丑恶的欲望换来的就会是这样的结局,这就是因果。” 姚纪青笑起来,气氛阴森的院落里、接近正午却突然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只听见他如同漏风般诡异的笑声…… “妈呀……”夏晴挽着澹台梵音的胳膊,“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到老了都这么精神不正常吗?在自己家建个‘地狱’供人观赏,这老头是多瞧不上现在的社会啊?” 澹台梵音用另一只手捏了捏眼角,“夏姐,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所有人都愤世嫉俗的。再说,姚教授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过……有点太激进了而已。” “激进?”夏晴侧目看她,“你太不了解这个词了,老头早就超出了‘激进’范畴,直逼变态了。” 澹台梵音嘴角一挑,环视这片“惊世骇俗”的院落,她有点赞同夏晴的看法。 冷风吹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姚尧望了望阴暗的天,两步上前搀住姚纪青,“变天了,外边太冷,我们回去吧。” 夏晴和穆恒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努力保持着从容的仪容,双脚却像装了马达似的可着劲倒腾,不一会儿就倒腾回了里屋。 澹台梵音跟着沈兆墨往回走,一会儿头,发现姚纪青还站在原地愣神,好像在欣赏、在品味,澹台梵音不怀疑他或许感到一种满足,甚至有一刻觉得满地七零八落的陶俑很美丽。这样的心情,姚纪青身边的人从他淡然的表情中是察觉不出的。 对于姚纪青来说,从今以后,大概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他永远不会再被感动到如此。只不过,在这个“地狱”建造完成的那一刻开始,有些命运就已经注定会发生了…… “姚教授的家真是古朴典雅啊。”回到客厅后,沈兆墨负手在客厅中一边悠然闲逛,一边以余光看着那张十分在意的黑白照片。 “以前的兴趣了,不值一提。”姚纪说着重新沏了壶茶。 “这张照片……是以前考古时照的吗?挺有年代的,哪个是您啊?”沈兆墨举着照片问。 姚纪青一怔,然而异常的神情转瞬即逝,不留一丝痕迹,宛如方才那一下的触动仅仅是个幻觉。 “那里面没我……”姚纪青举起茶杯,似乎是因为水太热,他并没有喝,“那是我一个朋友的照片,不是有个白发的老头吗?他姓白,不过他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 “考古现场附近的山林发生泥石流,他没跑出来,被埋进了泥里,救援队赶到将人挖出来时已经晚了,人早就没气了,这张照片还是他寄给我的,我把它摆在桌上,当个念想。” “什么时候的事?”澹台梵音问。 “……两年前吧,袁教授也知道那次意外,你可以去问他。” “中间的年轻人是谁?” “那是我朋友的学生,我记得他也在那场灾难中丧生了, “他抱着的是根骨头吗?”沈兆墨故作惊讶声。 “骨头?”姚纪青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朝沈兆墨手中的照片看了看,“对对,老白还跟我‘炫耀’过,说他挖出了一根……黑猩猩的腿骨,呵呵呵,把我乐得,还以为他真有什么重大发现呢。” “黑……黑猩猩?”穆恒皱眉重复。 “对呀,那是座唐朝的墓,不知是哪个达官贵人的,恐怕这头黑猩猩是墓主人的宠物,主人死后便杀了它殉葬。” 这时,姚纪青干咳一声,手捏住喉咙上下揉搓,“如果各位没有别的问题,我该去医院了,昨天约好的医生,不好让人家等太久不是。”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互相看了眼,姚纪青逐客令下的一丝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打扰,不过毕竟事关命案,可能还会前来叨扰,还请谅解。” “那是自然,应该的。”姚纪青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出了姚纪青家大门,澹台梵音接到袁老教授的电话,说是研究所里有人找她,那人看上去十分困扰,还再三要澹台梵音不要带警察过去。 澹台梵音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先对沈兆墨保密。 以研究所还有工作为借口,澹台梵音拒绝了沈兆墨一起吃午饭的提议,她走到路边打了辆车,直奔考古研究所。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时高时低、时隐时现,等打开门看清哭泣的人,澹台梵音当场就想把门关上调头走人,不光是因为顶着一脸哭花的烟熏妆、这会儿哭成厉鬼的是个男人,还因为这男人双手掩面、双脚交叉,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这画面……反正让她来看怎么看怎么异样。 澹台梵音深呼一口气,这人她认识。 男人一抬头见她走来,委屈得嘴唇猛烈的抖动,眼泪决堤似的从眼眶里钻出,他顿了顿,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跃,一头栽进了澹台梵音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袁青教授只感觉眼前人影一闪,还没回过神来,人就从凳子上消失了。 澹台梵音被他的“投怀送抱”扑的险些没站稳,又被他身上奇特香水味呛得直咳嗽,低头瞧了眼,怀里的人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手臂还勒的很紧,连引导他坐回到椅子上都做不到,没办法,澹台梵音只好十分“绅士”的轻拍他的肩膀,嘴里低语了几句安慰的话。 怀里的人抽泣说道:“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澹台梵音不是很想解释去姚纪青家的来龙去脉,于是简单说了句:“刚才有事。”然后,她扒开缠在腰上的手臂,扶他坐好。 袁教授这时才好奇的问:“你们认识啊?” 澹台梵音也奇,“他是池威啊,之前他来格里菲斯大学的交换生,教授您不记得?” “是吗?忘了。” 也怪不得袁教授记不住,一个学期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地,待在学校里的天数少得可怜。 池威娘里娘气的性格是与生俱来的,他妈妈做梦都想要个女儿,看到孩子呱呱坠地的那刻,犹如五雷轰顶,失望的差点去跳楼,可由于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二胎希望落空,于是只好将就着养这个儿子,可他妈妈却拿他当个女儿养,结果就造出了池威这么个奇葩。 澹台梵音曾怀疑他得了性别认知障碍,后来证明,他不想当女人,只是……也不把女人当作恋爱对象。 当然,如今的时代,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池威……你先坐直了行吗?” 池威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一边说还一边抽泣,“梵音,我要被杀了,你救救我好不好。” “你慢慢说,究竟怎么了?” 池威吃力的抬头,那双熊猫眼“含情脉脉”的看着她,“这两天总有人跟踪我,我发誓绝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而是我的直觉,我能感觉到身后陌生人的气息。” 瞧这解说的,多玄幻。 澹台梵音低头轻声道:“仅凭个人直觉是不能当作证据的。” “可我家被人闯了啊!”池威猛然叫道,“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床底下都不放过,垃圾都被翻了一通,小偷还偷垃圾吗?”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这已经算入室盗窃了,还是说……你有不能报警的理由?” 听她这么说,池威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犹豫不定的来回乱晃,半晌,才吞吞吐吐的开口:“我……听袁教授说你在调查吴馆长还有王书记的死……我想那些人之所以跟踪我,可能跟那两人的死有关……” 澹台梵音顿时面色一沉。 “其实……跟我也没关系,是跟吴馆长的助手舍曼有关系,不对,应该说跟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哎呀,总之这事挺复杂的。” 嗯,听出来了。 澹台梵音扶着池威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让他坐稳,“从头说。” “舍曼是我表姐,比我大九岁,她一边帮吴馆长打理博物馆的工作,一边帮忙他的研究,说是研究员,有点像是秘书。我们感情很好,她是家里唯一不对我的……嗯……就是那个……产生反感的人,也是因为她的影响,我才选择的考古。上个星期,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上面写着她遇到了很危险的事,希望我记住,如果她遇到什么不测,让我千万小心周围……千万要照护好我自己,因为我也可能有生命危险……” “她有跟你说原因吗?”袁老教授问。 “……是吴馆长……吴馆长和表姐偶然间发现了一个秘密,是关于大禹九鼎的,据她所说,他们不但找到了其中一鼎,还发现了王银林书记似乎在做着某种违法活动,而这类违法活动就跟大禹九鼎有关!具体是哪种违法活动,吴馆长并没有告诉表姐,吴馆长出事后,表姐担心自己也将遭遇不测,就把吴馆长托付的一样东西藏了起来……留给我……要我务必保管好……我想……闯入我家的人应该就是在找这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澹台梵音语气加重。 “我没找到……”池威羞愧的低下头,“是我太笨了……” 澹台梵音缓缓垂下眼,然后又随即抬起,隔着池威和袁老教授对视了一眼,“池威,你表姐怎么死的?”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挑明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如果舍曼没事或只是单纯的失踪,池威还不至于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原因只有一个,舍曼已经遭人杀害。 “她……在家上吊自尽了……”“哇”的一声,池威又放声大哭,澹台梵音还没来得及躲,就又被他缠的结结实实,“表姐不可能自杀,没有理由!一定是别人杀了她然后伪造成自杀的,可我……我明明把这些告诉了警察……他们……” “他们没在意?” 池威微微点头,“说是没证据,那封邮件可能是在表姐精神错乱下写得也不一定,而且他们说尸检结果显示表姐是自杀,所以……梵音!我求求你,我不想让表姐死的不明不白,我不相信警察,他们能无视第一次,就能无视第二次!这是表姐家的钥匙,我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你,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配合!” “你冷静点,你表姐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线索?” “有……”池威抽了抽鼻子,“就四个字,魑魅魍魉。” 第248章 九鼎的指引(2) “魑魅魍魉?什么意思?你表姐研究的是钟馗吗?” “梵音……” “哎!哎!行了行了,赶紧给我打住!”澹台梵音从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池威眼泪鼻涕一大把的脸上,然后把其余纸巾塞他手里,她最看不得的就是池威这比女人还女人的楚楚可怜样,“你别摆出一副跟我欺负你似的的表情行不行,我又没说不管。魑魅魍魉……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对不起……” 池威咬着嘴唇给了一句答案。舍曼死后,他绞尽脑汁想了无数种可能,都没能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自然,也没能找到舍曼拿命去守护的东西,“是我没用,是我不好,我……兴许我不配……糟了!我不该来这里。”他眨巴眨巴眼,“跟在我身后的人现在肯定知道我来找你,那么你……你不也就有危险了吗?” 呦,大哥,您才注意到呢。 “梵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他们要杀就来杀我吧,我不想把你拉下水,我不想让你死啊!” 澹台梵音听完,无奈的深呼一口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池公子,我这还没死呢,你先别急着嚎丧行吗?” “可是……” “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就要死要活的,与其花力气哭,还不如好好想想‘魑魅魍魉’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然,就算真死了你都没脸下去见你表姐去。” “可是你……” “我更没打算死,你少咒我,事情没到那个地步。舍曼的死如若真有人背后操纵,那么我想你暂时不会有危险,因为他或他们还指望通过你找到舍曼藏起的东西,现在杀了你,线索不就全断了。” 池威虽然哭相吓人,但哭的时候脑子还是挺清楚的,其实他很聪明,很少做些鲁莽之事,总是会三思而后行,所以往往想的太多了。经澹台梵音这么一说,他觉得有些道理,抽泣了两声后,慢慢平静下来。 “舍曼……你表姐家没有监控?” “没有,她住在舅舅舅妈留下的老房子里,舅舅舅妈去世的早,姐思念亲人,不愿搬走。” “她跟邻居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陌生人没有?” 池威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没有,她跟邻居之间不怎么来往。邻里之间倒是相互认识,见面时候也会打招呼……我姐死后,我去邻居家问过,但……他们都没看见可疑的人……” “有些麻烦啊。”袁教授喃喃说道,“你表姐什么去世的?” “……过年的时候……初四……晚上……” “初四?!”澹台梵音一惊,那不就是博物馆盗窃案发生的时间吗? “晚上几点?” “大概凌晨……警察说12点左右吧。” “你说舍曼帮吴馆长做研究,具体题目呢?” “我想这取决于吴馆长吧,我姐只是给他打下手。” 澹台梵音看向袁教授,老教授接受到她的目光后,清了清嗓子,“据我所知,自从吴馆长的夫人逝世,他就很少参与研究了,最近的一次听说是在研究黄帝陵,当然暗地里还有大禹九鼎。” 黄帝陵…… 池威默默注视着正沉思的澹台梵音,大概是因为待在她身边太有安全感,他忽然觉得她的那张脸真好看,简直太好看了。 这哥们,也够没心没肺的。 不一会儿,澹台梵音回过神,摸了摸宛如受惊的雏鸟一样瑟瑟发抖的池威头上的毛,“行了,别哭了,我帮你查。” 池威激动地刚想扑过去,就被她下面的一句话惊得僵住了。 “这件事必需通知警察,舍曼的死没有警察没法调查清楚,这是国内,不是国外,没有私家侦探这一说,老百姓防范意识都很高,对于不身穿警服拿着警官证的人,未必肯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认识的警察可不是那些酒囊饭袋,他们绝对会认真对待舍曼的死的。” 池威还是有些不安,“……没问题吗?” “我保证。既然你家已经不安全了,那……你就去我家吧,我家安保很不错,我跟保安说一声,他们应该会加强对外人的戒备,联系警察后,让他们去我家保护你。”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池威拧着衣服,“还有很多样本没有检测完,我必需要回学校的实验室。” “你的学校是舜大吧?”袁教授问。 池威点点头。 “那好,我妻子的医院离舜大很近,我让她去学校找你,丫头估计晚上要忙到很晚,假如她来不及接你,你就在我们家住下,不在乎多你一双筷子。对了,说到吃饭我倒想起来了,你今晚也得给我死过来啊,上次你没去成你师娘差点吃了我。” 目送池威依依不舍的离开,澹台梵音把他交给自己的钥匙收好,心里还有另一件事需要确认,于是扭头去看拿着青铜兽雕研究的袁青。 “袁教授,您认识一个姓白的教授吗?他在现场挖掘时遇到泥石流丧生了。” 袁老教授一怔,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止,抬头凝视她,“你问他做什么?” “我今早去见了姚纪青,在他家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年轻男子手上抱着个风干的腿骨,姚纪青说那是黑猩猩的腿骨,他大概认为我分不出人腿和猩猩腿的区别……您跟白教授认识?” “认识。”袁教授放下青铜兽雕,“老白为人教条,不管什么都按规章办事,不能说不对,却不很灵活。我跟他在秘鲁相识,我们俩当时都对马丘比丘遗迹很感兴趣,回国后也见过几次,他还请我喝自己酿的米酒。当时,老白是为了抢救一个文物,才会被卷进泥石流里。” “白老参与的是什么朝代的古墓?” “据说是座唐朝的墓……你确定照片里的是根腿骨?” “确定,而且看样子跟吴仲轩家中得到的那根十分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我先去找兆墨,然后去舍曼家,教授,池威就麻烦您了。” 人,总逃避不了被欲望所驱使,就算身为以学问至上的学者,心中也总会有个藏污纳垢的角落,直到有天被激发出来,或许他们都被大禹九鼎的神秘力量所控制,也想着称王称霸。 本来毫无关联的几条线,随着吴馆长的死,被一下子翻了出来。 沈兆墨他们回到办公室,秦壬赶紧跑来邀功,他已经查清王银林放置钠的地点。 “工作服?”沈兆墨坐回自己办公室的那张椅子上,秦壬站在、不对、都快坐在桌上了。 “这个吴馆长有个习惯,无论春夏秋冬哪个季节,只要人在办公室就会换上一件款式十分革命的工作服,据陈山所讲那件衣服是他年轻时穿着跑考古现场的,吴馆长穿它是耐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文物表面都附着着很多脏东西,穿那件衣服不心疼,现场发现了吴馆长脱下的外套,却没发现这件工作服,所以,应该是跟人一起烧没了。毕竟是很久之前的衣服,料子不好,很容易点着。而且,吴馆长习惯换工作服这件事,全博物馆的人都清楚,包括王桑。” “找王桑确认过了?” “是,他看上去相当震惊,始终不肯接受他大哥把吴仲轩害了这个事实。” “监控视频里,王银林出现在博物馆的时间是在过年之前,那个时候他可能就已经把钠放入了吴仲轩的衣服里,这么长时间,怎么确保不着火的?” “因为吴仲轩过年之前从未去过博物馆,他去了外地,跑了好几个地方,直到整理资料那天才回的博物馆。”秦壬提起从刚才就攥在手里的证据袋,“这个水杯是在吴仲轩办公桌上发现的,杯子底漏了个洞,咱们当时没拿它当回事,现在想想,这就是杀害吴仲轩的方法。王桑承认,因为王银林说杯子上可能粘有王桑的指纹,便给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让他调换,王桑也没多考虑就照做了。吴仲轩有个习惯,身上随时戴着手帕,这是老一辈的习惯了……” “当杯子漏水,他立刻拿手帕去擦,然后再将湿手帕放进口袋,导致钠遇水放热燃烧……”沈兆墨想了想,“不合理啊,湿的手帕放兜里干什么?” “……那手帕是他妻子给买的,你别说,吴馆长人还挺深情的,他担心人老后容易忘事,就……只要拿出来一定装回兜里。” “那也应该装进裤兜里,工作服不是常放在办公室里吗?还有,既然手帕这么重要,怎么可能用它来擦桌子。” “这……”秦壬被他问的有些语塞,“墨哥,人都烧成那样了,咱们只能靠猜了,我猜……不小心用错了?” 沈兆墨被他无脑的猜测弄的一愣,心累的捏着眉心,“谁家杀人靠的是运气。不小心用错了……要是吴仲轩不小心用对了呢?这人不就死不了了。” 秦壬顿时被他驳的哑口无言。 秦壬就这样蔫蔫的耷拉着脑袋,直到澹台梵音走进来都没挺起来。 听了前因后果,她思考了半晌,平静的说:“为什么要放在某样东西里,没有考虑过涂在什么东西上面吗?” 秦壬愣了片刻。 “钠为蜡状金属,磨碎了有一定的粘着性,粘在某样东西上不是没可能,剩下的就是弄明白什么东西、以怎样的途径碰到水就可以了。一个漏的杯子……最好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可能。” 秦壬无力的答应了一声,垂头丧气的走出办公室。 秦壬离开后,澹台梵音简单的讲述了池威的事,沈兆墨耐心听完,立刻做出了跟池威差不多的推测,舍曼的死的确有蹊跷,至少不会像看上去那样单纯没有猫腻。 “我去趟舍曼的家,看看能不能找到藏的东西,你去查舍曼的死,我们兵分两路。” 沈兆墨眉头一皱,“我陪你去。” “不用。”澹台梵音伸手把他隆起的眉心按平,“你留在这主持大局,大白天,那些人不会轻易行动,要行动也得等晚上,不过那时候我早就在你家了。” “……你!”沈兆墨突然感到受宠若惊。 澹台梵音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池威受到威胁,你当然要派人保护他的安全了,这是钥匙,物业那我打好招呼了,你们去教授家接完他后直接去我家就行。我妈去外地采风,我不能去叨扰教授,又不敢一个人住酒店,只能去你那儿了。” 沈兆墨一把揽过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果断的答:“成交!”,然后话锋一转,“可是你还是不能单独去,我让夏晴陪着你。” “……好吧。”澹台梵音不慌不忙的应答。 第249章 墙中门 疑似谋杀的自杀关联着王银林和吴仲轩,让重案组在场的人们感到吃惊和担忧,即使杀害吴仲轩的凶手已被认定为王银林,可他的动机却始终不明不白。如今,吴仲轩的助手舍曼“自杀”,临死前留下奇怪的邮件,还有她隐藏的东西,以及跟踪池威的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噩梦接着另一个噩梦,警局里的众人纷纷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生不如死。 沈兆墨派了一个五大三粗、看上去安全感十足的刑警去保护池威,自己则和穆恒还有秦壬翻阅舍曼的自杀卷宗。 而夏晴,人正在舍曼家,双手叉腰,注视着满屋转悠的澹台梵音。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她们先检查了舍曼的卧室,确认什么都没找到,接着,走到客厅,第二次来回巡视。 “妹妹,能别转了吗?我头都晕了。这个房间没什么异常的地方吧,会不会是你那朋友自己搞错了,他姐姐根本没有把东西藏在家里?”夏晴半死心地说。 没有人气的房间非常寒冷,可以听到屋外狂风呼啸击打窗户玻璃的声音,还有就是屋内人们走路以及衣服布料摩擦之声。狭长的走廊从大门口到客厅只要五步,向里拉的窗户上着锁,客厅分内外两间,成正方形,两处的天花板中间凹进去一部分,形成中间圆四周方、宛如穹顶一般的形状,外间客厅墙壁上贴有水墨群山墙画,里间客厅的墙壁可谓是五彩斑斓。 “天圆地方……有意思,舍曼在自己家中造了个世界。” 夏晴看了眼墙壁颜色不一的客厅,不由得揉了揉眼角,“这舍曼是有毛病吧,弄出个这么花里胡哨的墙,她眼不疼啊?”她喘了口气,似乎被些颜色晃的有点晕,“一个屋子,天地之别的两种设计,这都看不出门道……妹妹,你那朋友也忒笨了点吧,他怎么考上博士的?那玩意儿不是只有脑子好的人才能上吗?” “并非需要脑子好。”澹台梵音站着说话不腰疼,“十年如一日的研究某个东西,就是再笨也能研究出些名堂来,脑子是个好东西,但也并非是必需品,你去大学里看看,光有头衔没脑子的教授博士一抓一把,靠的是不入流的下作手段,而非真凭实学,如今的学界,乌烟瘴气的没法看。” “……”夏晴忽然起了层鸡皮疙瘩,“妹妹,你这句话容易引来杀身之祸,怎么说呢……挺讨打的。” “我知道。”澹台梵音俏皮一笑,手指放在唇边,“所以姐姐得替我保密。” 瞬间,夏晴露出了一副很特别的表情,像一个山大王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的压寨夫人。 澹台梵音自动忽视身旁的奇异视线,沉着地观察着设计完全不同的两个客厅,她伸手摸了一下墙壁,鼻子凑近闻了闻,隐约闻到了油漆刺鼻的气味,随后她走到贴着山水墙贴的墙壁前,手指扣起边缘,摸摸里层的黏胶。 “油漆也好,墙贴也好,都是近段时间弄上去的,油漆味还没完全散,墙贴粘性还不错,这就说明,舍曼想表达的意思就在这些改动过的地方……这山……” “山怎么了?”夏晴学着澹台梵音的样盯着墙壁看,可除了观察到贴画表面的薄薄灰尘,啥都没看出来,瞪得眼睛还疼,当把将扩散的焦距集中到一个点时,夏晴总算看出“人造山间”里的某样东西,“啥呀这是?人吗?这又是什么?老虎?” “这是昆仑,墙上画的是《山海经·大荒西经》中的昆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啊?这妖怪是西王母?”夏晴目瞪口呆,她感觉墙壁上的西王母长得太不普度众生了。 见到澹台梵音不吱声,夏晴低头欣赏起自己新买的鞋,目光一转,突然发现木头地板上隐约刻着东西,她蹲下身,擦去上面的泥土脚印,深红色的地板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数字“一百”。 “妹妹,你来看看,这里有个‘一百’,”夏晴顺着往前看去,前面的地板上也刻着“一百”,相同的数字一直延伸到花花绿绿的客厅里,“什么意思?一百块钱吗?” 澹台梵音看了眼地面,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昆仑”,随即问:“夏姐,你看这个数字在墙壁……不,是昆仑的哪个方位?” 夏晴辨了下位置,“……好像是在……北。” “……这就是了。”澹台梵音灵光一闪,“《博物志》有云:‘地转下三千六百里,有八玄幽都’,这里每一块木板刻有一百,应该是一百里的意思,换言之,要再走三十六步。” 夏晴莫名其妙的跟着澹台梵音向里面走,走到第三十六步,两人均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正好处于里间客厅的正中央。 夏晴深深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舍曼这姑娘有病,还病的不轻,夏晴就不明白了,银行保险库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里面客厅的墙壁,东面一小片涂成青色,西面一小片涂成金色,南面靠近角落里的一小片涂成了红色,西南方、一面墙的中间涂成了土黄色,等等诸如此类颜色种类繁多。 夏晴无力打趣道:“那边是昆仑仙山,这边是什么?调色板吗?” “不……”澹台梵音若有所思,“东方裔外有东明山,以青石为墙,西方裔外有大夏山,以金为墙,南方裔外有冈明山,以赤石为墙……”说着,她走到一面贴有石头砖块墙贴的墙边停下,喃喃念道,“东北有鬼星石室,石榜,题曰:鬼门。” “鬼?魑魅魍魉?” “就在这了,夏姐你带的工具呢,得把这面墙砸开。” 夏晴急忙跑回门口把工具箱提进来。 澹台梵音边抽出锤子边无奈说:“舍曼太看得起她弟弟的能力了,池威不是那种善于用脑袋的人,倒不是笨,就是有点不会转弯。而且这人的性格是一怕就慌,一慌则乱,一乱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就是抗压力太弱。”夏晴总结道。 “没错。”澹台梵音笑了笑,“可能他极力在舍曼面前突出自己能干的一面,这才……” 澹台梵音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仔细揭开墙贴,露出里面的一片雪白,抡起锤子使劲敲了几下,不久就听到了一声不同于水泥的木板声,墙下有东西。 “我来!” 夏晴抄起一把小型铁镐,对准澹台梵音砸出的豁口就是一通乱刨乱撬,瞬间,尘土墙皮沫子横飞,劈头盖脸的向澹台梵音砸去,砸得她向后退了好几步,她抬眼看着完全不顾形象的夏晴,猛地生出种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的钦佩来。 澹台梵音自己绝不是什么手不能提的柔弱女性,以前在考古现场什么没干过,于是她冒着狂飞而来的“枪林弹雨”冲到夏晴边上,一边用锤子敲下边边角角,一边查看里面的情况。 一通“狂轰乱炸”后,墙体里露出扇小木门。 “差不多能打开了。”夏晴说完低下头,开始清理“花白”的头发。 木门大约半米高,拉开门,里面藏着个差不多大的保险柜。澹台梵音掏出手机拨通了池威的电话,电话里池威吭吭哧哧交代了半天,才把自己、舍曼、还有舍曼她爹妈的生辰八字交代清楚。澹台梵音抹了把汗,蹲在保险柜前挨个试,最终用池威的生日打开了柜子。 夏晴无奈感叹,这得多喜欢自个弟弟啊! 里面分两层,上面一层是些文件资料,有几张照片,澹台梵音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跟姚纪青家的是同一张,照着白老教授和那个抱着腿骨的年轻学生。 下面有个盒子,盒盖上贴着张纸,上面写有七串数字,每一串都不长,却毫无规律可循。 “快打开。”夏晴急不可耐。 当生锈的盒盖被艰难的开启时,里面的东西出乎两人的预料,本来还以为又是一块青铜部件或是骨头,这可到好,没想到惊悚度更上一层楼。 “这……什么东西?”夏晴面部扭曲。 “我想……是颗脑子。” 夏晴闭紧了眼,脑浆一阵上涌,天灵盖险些保不住。 相较于面对面直视脑子的两人,沈兆墨他们的工作要“温和”许多。幸好池威不停抗议,坚持称舍曼是被谋杀,舍曼的尸体才暂时保存在分局解剖室里。沈兆墨找到侯局,发挥出唐僧般的絮叨力,把侯局烦的连解释都懒得听,用一张特批令驱走了这只啰嗦鬼。之后,穆恒和周延负责移送尸体,第一时间送到玊言手里。 三个小时后,玊言背着手走出解剖室,招呼在办公室等待已久的沈兆墨几人进去。 “分局的法医显然不够火候啊,是不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玊言朝从分局回来的穆恒问。 穆恒否定道:“不是,干了十多年了,应该很有经验吧,我们没见着,人今天有事不在。” “哦……”玊言淡定的点点头,“那你们就去查他吧,要是个经验丰富的人,那就是在糊弄事,是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了。” 沈兆墨脸色凝重起来,“真是谋杀?” “是谋杀,用了点小聪明,但稍微有点经验的法医都能看出来,所以问题就来了,有着十多年经验的分局同志为什么没看出来呢?” 沈兆墨对周延使了个眼色,周延转头出去,调查分局法医去了。 “玊老,舍曼是怎么死的?” “窒息死亡这点没错,甲状软骨断裂,颈部大出血导致脑血循环障碍而死,痕迹也再颈上部。但是,她并非因自身体重下坠从而拉紧带状物致死,而是被勒死的。自缢的人带状物造成的着力点一般不均匀,中心部分压力大,可勒死的不同,着力点都比较均匀。我的结论是,这个人被人用绳子勒紧勃颈上部致死,再把尸体吊起来伪装成自杀,脖颈处的抓挠痕迹,分局的报告上写是由于痛苦而产生的条件反应,说得通,但我个人更倾向于被人勒紧脖子时下意识的抓挠。综上所述,这姑娘确实是被人杀害的,报告我一会儿就写出来。” 穆恒揣着手,“老墨,分局法医跟凶手是一伙儿的?” 沈兆墨说:“或者被买通了。 “法医是判断是案件否具有刑事性的关键,如果法医做出自杀结论,在没有其他疑点的情况下,办案警察大多会以自杀结案。”玊言背对着他们说道。 先是吴仲轩的助手,再是吴仲轩本人,然后是杀死吴仲轩的凶手,这三个人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时,穆恒的重金属铃声在阴森森的解剖室响起,玊言手一哆嗦,险些把培养皿打翻。 电话是夏晴打来,穆恒点开免提。 夏晴长话长说,把澹台梵音寻宝的过程演绎的神乎其神,玊言在旁翘着二郎腿听得津津有味,跟在茶馆里听说书似的,就摆盘花生,再沏壶茶了。 夏晴说:“东西拿到了,我们马上回去。另外,妹妹让咱们调查舍曼和王银林的关系。” “为什么?”穆恒问。 回话的是澹台梵音,“两个人用的方式相似,虽典故不通,但异曲同工,都在家里布置了迷魂阵,说偶然,我不信。我想,他们两个人不光认识,还在同一个地方得到这种藏东西的灵感。” 第250章 共同点是考古队 真是一个谜…… 考虑到案件发生过程,罪犯行凶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首先,罪犯是舍曼认识而且不会防备的人,因为隔壁邻居没有听见任何打斗、争吵或是求救的声响。玊言再次检验了舍曼血液,发现血液中有一定量的安眠药成分,剂量不致死,只会让人昏睡,失去抵抗力,舍曼患有失眠症,按照医嘱按期去医院拿安眠药,因此安眠药很可能就是舍曼自己的,也不知分局法医当时是用什么说法糊弄过去的。然后,罪犯趁舍曼昏睡之际,用绳状物体套入颈部上方的位置将其勒死,最后,做成上吊自杀的假象,清理现场,快速离开。由于小区老旧,没有足够的摄像头,后面还有一扇没有监控的侧门,因此不排除凶手从侧门溜走。 然而,罪犯主要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得到舍曼藏匿的东西吗?为什么在没拿到东西的情况下就把人杀死? 不合乎逻辑啊…… 沈兆墨左思右想,包括吴仲轩和王银林的死在内,但是无论怎么想,他都想不到罪犯杀人的目的是什么?杀死舍曼和吴仲轩是为了抢夺文物,那王银林呢?吴仲轩可是王银林杀的啊,王银林跟杀他的凶手不应该是一伙的吗?黑吃黑……还是根本就是两拨人? “……那,跟我手里这颗大脑有什么关系?” 玊言摆弄着银色托盘中的脑子,头也不抬地问。 “……当然有……关系,杀死舍曼的理由不就是为了抢这个……呕……脑子嘛!”穆恒缩在角落干呕了一声。这人有个毛病,他可以忍受所有胸腔以及腹腔的内脏,什么心肝脾胃肾啊,肠子肚子啊,这些都没问题,唯独大脑,啥的脑子都受不了,还特毛病的打碎了的可以,整个的不行,据说是跟小时候遭受的心理创伤有关,严重到看第一眼汗毛扩张,第二眼心脏狂跳,第三眼……估计就要进icu了。 千万别意外,哥们就是这么的“不同凡响” 玊言抬起眼,一脸嫌弃,毫无同情心的开口:“要吐上外面吐去啊,别弄脏我的地,小心我拿你当解刨材料。” 穆恒满心委屈,“玊老啊,我都这样了,您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 玊言不屑,“要温柔,回家找你妈去!” 穆恒的一句“我妈不为君子,为女子,擅长动手,不动口”的俏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兆墨拦在了嗓子眼里。 沈兆墨顺手从桌上抓了个袋子,是玊言吃包子剩下的,袋子里还肉汤味十足,他把它递给穆恒,嘴里道:“别闹了!玊老,这是人脑吗?” 听到“人脑”的这词,穆恒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反酸水,抢过塑料袋低头就开始呕,和着肉包子的味,他越发的恶心。 “这么大点像人的吗?褶子还这么少。像是某种灵长类的脑子,与其说是脑子,不如说是化石,都风干了,具体是哪类灵长类,得检验看看。你家那丫头不是也能做吗?” “玊老……”穆恒吐的快崩溃了,“澹台又不是万能的,您什么活都丢给她,太不厚道了。” “人家比你强,瞧你这点出息,瞅见个脑子就成这怂样。” 穆恒刚才恶心的浑身无力,此时正忙着跟胃里的酸水较劲,听到这句话,顿时百感交集。 沈兆墨扶着虚弱的站不稳的穆恒——大部分都是这孙子装的,两人走回重案组办公室,一路上,他们回头率堪比电影明星,穆恒的人品在警局是出了名的,大家都很好奇……不排除好奇中包括了幸灾乐祸,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能让一只万年拍不死的孽障瞬间老实的。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好好感谢感谢。 夏晴、周延还有澹台梵音很自然的围成一圈,秦壬坐在当中,他被赋予重任,破解纸条上的七行数字。 沈兆墨掺着“就差一口气”的穆恒进门,他们忙得连头都懒得抬,穆恒立刻叫了起来,“哎呦,哎呦,好难受啊,我快不行了,要死了,哎呦……” 他哎呦了好几嗓子,也没哎呦回一个目光。 夏晴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嘴里不忘损他,“要死了?挺好,你放心的去吧,姐姐中元节给你烧纸钱,想要什么啊?要什么自己写下来,别跟我客气……唉,你小子,眼睛长来喘气的啊,数字输错了!” 穆恒不甘心,抱胸故作痛苦状,“周哥……我疼,我好难受啊。” 周延也实在……但就是太实在了,所以杀伤力才更大,只听他十分正经的说:“难受就那边坐坐,喝点热水,这忙着呢没空,一会儿再说啊。” 穆恒:“……” 刹那间,他感受到了世态炎凉。 “你们这捣鼓什么呢?”穆恒放弃了卖惨,蹭过去问道。 秦壬手指头快速摆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澹台姐……找来的7组数字,这不正算着呢嘛,既不是什么数学物理公式,也不是密码暗号,更不是程序数据……这个也不对。” “废话!人一学考古的,弄公式、程序数据干嘛。” “所以啊,后来我不也反应过来了吗,这些数字应该是他们常用的东西,容易想到的。” 沈兆墨答案张口就来,“坐标。” 接着,穆恒投给他一个崇拜的目光。 “确实是坐标。”澹台梵音说,“问题就出在这些坐标上,七个经纬度显示的正是传说中七个黄帝陵的位置。” “黄帝陵?七个?” “没错,袁教授跟我提到,吴馆长死之前除了大禹九鼎,就是研究黄帝陵,舍曼作为他的助手自然也参与了研究。全国所谓的黄帝陵分别在甘肃、河南、山东、河北等等,陕西省黄陵县城北的桥山之巅,是如今公认的黄帝陵所在地,主要因为据《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皇帝崩,葬桥山。’然而,真正的黄帝陵的位置,到现在都还是个谜……这么一说倒是对上了,之前从吴馆长那儿找到的冀州地图,从王桑家中搜出来的青州地图,我们之前猜想它们跟九鼎的位置有关,但要是它们指示的是黄帝陵的位置呢?冀州包括了今天的河北、北京,青州则是河北、山东半岛一片。” “大禹九鼎之后是黄帝陵……”沈兆墨喃喃自语。 穆恒疑惑道:“这帮人要干什么啊?玩世界真奇妙,还是探索未知的世界啊?” “老墨,那颗脑子怎么样了?”夏晴扭头问。 “不是人的,是某种灵长动物的。”沈兆墨随即面向澹台梵音,“玊老问你有什么办法确定物种。” “不难,取dna放入族谱中就行,交给我吧。” 沈兆墨拍拍手,把现有的全部信息总结了一番,随后对着众人说:“如今最容易的突破口就是舍曼的死,毕竟有池威这么个相对了解内情的证人,舍曼死之前把东西留给池威,这说明在一定情况下,他和舍曼有着某种共同点,否则把颗脑子留给毫不知情的人,没有意义。穆恒,你跟我去找池威,剩下人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再查。” 周延默默低下头,他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才来了不到两个小时。 穆恒看出周延的愧疚,一手勾起他肩膀,语调轻松,“周哥,你就放心回去照顾你家闺女,跟这心猿意马的也干不了活。咱头儿仁慈,不像一组的‘周扒皮’,几乎天天上演‘半夜鸡叫’,闹得他手下的兵各个苦不堪言。” 他正挑起嗓子唱着,忽感背后一疼,斜眼过去,见“周扒皮”正在旁恶狠狠的瞪着他。 池威在袁教授家等着开饭,得知澹台梵音要来,祝梅开开心心的做了一桌子菜,袁教授不由得感到一丝危机感,自己的家庭地位看起来要保不住了。 他们晚上七点准时进门,见到澹台梵音身后俩陌生的大小伙子,祝梅一愣,很快恢复笑容,里里外外忙活着添加碗筷,倒是不亦乐乎。 趁着开饭前,沈兆墨在客厅开门见山的询问池威。 “王银林跟你表姐舍曼是什么关系?” 池威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关系,王银林好像是我姐的师哥,当然大了好多届,以前吴馆长的很多考察项目都是找王银林书记批的。” “他们之前的私人关系呢?” 池威一惊,“你是说他们……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姐才多大啊,王书记都五十多了,她又不傻又不是……没有追求者,这……” “冷静点。”澹台梵音宽慰道,“所谓的私人关系不单纯只男女之情,沈队长的意思是,他们私下里有没有来往,你别多想。” 池威看向沈兆墨他们的眼睛开始泛红,他有点想哭,澹台梵音自动往旁边挪挪,生怕他再一猛子扑过来。 “我不清楚……”池威微微低头,下一秒又抬起头,期待的问,“东西……找到了吗?” 澹台梵音略微为难,“找到是找到了……只是里面的东西……” “是什么?” “……池威,你知道你姐为什么要留一颗灵长类动物的脑子吗?” 一开始,池威似乎没弄白自己听到了什么,等他弄明白时,脸色变得比泥土还灰,都冒死气了。 “……脑、脑子!” 看到他激烈的反应,三人不约而同的感到失望,以为又是毫无收获,没想到池威却眼珠一转,说出了一句让他们眼前一亮的话。 “……我记得有次我去姐家,她家来了个客人,是她大学同学,她们喝茶的桌子上摆了很多照片,都是些猩猩呀、猴子、猿之类的,我姐后来告诉我,她同学是学生物的,有事要请教她。我还纳闷是不是姐他们挖到了古代动物的骸骨需要专业人员的辨认……” 沈兆墨问:“那人叫什么?” 池威摇摇头,表示不知。 澹台梵音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取出那张白教授和其他同事的合照,举到池威面前,“这上面,有那个人吗?” 池威眯着眼看了看,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短发女性,“就是她!就是她!那天在我姐家的就是这个人!”喊叫完,他便习惯性的往澹台梵音怀里钻,还停留在他答案中愣神的澹台梵音没有悬念的被牢牢抱住。 沈兆墨眉间骤然一紧。 他刚想发作,电话这时响了,他心不在焉的接起电话,夏晴扩音器似的巨大音量从话筒里传出。 “老墨,我跟秦壬浏览了一遍王银林电脑里的工作日志,发现了个疑点。” “不是让你们回家休息吗?怎么还在办公室?” “得了吧你,小样儿,少跟姐姐这儿装重情重义,平常剥削我们还少吗?今儿在妹妹面前想着冲好人,早干什么去了!” 沈兆墨哑口无言。 “有话快说!” 夏晴偷笑了两声,“姚纪青讲的出意外的考古队你还记得吧,姓白的教授死了的那个,我们查到当年给他们批条的就是王银林,我刚打电话确认了,而且文物局主任还告诉我们一个新情况,当年的队里不单单有历史学家,还有生物学家、微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好像还一个搞医学的,反正队伍挺奇怪,不同于一般的考察队。” 看来,王银林和舍曼都跟白老教授带的考古队多多少少有着联系,那……吴仲轩呢? “好了,我了解了,你俩现在赶紧回家!有事明天再查。” “唉……老墨有异性就有人性喽……” 挂上电话前,沈兆墨隐约听夏晴拉着长音调侃。 第251章 偷偷地同床共枕 沈兆墨的家澹台梵音来过好几次,一百多平的屋子,单身男性居住空间足够,推门走进,屋里飘荡着一丝清新剂的味道,黑白色的基调看上去冷,实际却有浓浓地家的感觉。 由于池威怕猫,澹台梵音只好连锅端,连猫带窝一起搬进沈兆墨家。 甘比诺缩成个直径接近半米的毛球,还是个炸了毛的毛球,跟孵蛋似的窝在角落,警惕的看来看去。 “猫砂盆就放阳台就行,水盆粮食盆放电视机柜下,猫粮给我,我放柜子里,我还提前买了些猫罐头,不知它爱不爱吃。”沈兆墨褪下外套,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甘比诺耳朵一抖,对“猫罐头”三个字起了反应。 “别太宠着它,它都多少斤了。”澹台梵音瞥了眼那猫的尺寸,顿时头疼的要命。 沈兆墨走到厨房,取出早晨洗干净的菜,三两下切好,倒进锅里快速翻炒,一桌子菜没花多少时间便完成了。 甘比诺闻见香味,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铲屎官吃的津津有味,自己却像个失去母爱的独守儿童,不由得将脸埋进两只大爪子中。 澹台梵音睡在客房,被褥、床单都是新买的,沈兆墨选择了一套十分绿色小清新的床单与被罩,正给她铺着,一股熟悉的香气就从他身后飘来,随后腰部一紧,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一颗脑袋从身旁探出来,盯着皱皱巴巴尚未完工的床。 沈兆墨直起身,柔声问。“电话打完了?” 脑袋在他身上上下蹭了下。 “谁来的?你妈妈?” 澹台梵音不以为然道:“夏姐,大概是不放心所以打电话过来让我小心点你,说上到六十岁,下到四岁,只要是基因里带xy染色体的都不得防……嗯,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沈兆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心力交瘁,于是伸手提起套了一半的被子,无力地说:“拽着那头,捋平了。” 澹台梵音似笑非笑的歪头看着他,“不过沈大队长革命意志坚定,相信不会轻易动摇,那么多次诱惑都忍住了,这一次一定没问题。”她一拍他肩膀,“我相信你。” “你要是再挑衅……”沈兆墨阴阳怪气的握着她的手,双眸之中犹如一团火在烧,“我可不敢保证自己的意志能坚持多久……要试试吗?” 澹台梵音一愣,干巴巴的挑了挑嘴角,转身跑回客厅照顾猫去了。 甘比诺摇晃着尾巴惬意的舔着爪子,为了安抚它“受伤”的心灵,晚上给它上了罐头全餐,这长毛祖宗心满意足后,总算有点勇气迈着猫步探索新领域。 洗完澡,澹台梵音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回卧室,床头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她微微一笑,想起之前曾无意间对提过睡前喝牛奶的习惯,当时就这么一提,自己都忘了,没想到沈兆墨倒是记在了心里。 “不是让你吹干了再出来吗。”沈兆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片刻后,他拎着吹风机,强行把澹台梵音按在床上,热度开到最大,对着澹台梵音那头跟海藻似的头就是一通吹,动作还算轻柔,就是被风吹过的脑袋没法看了。 长长地头发糊了一脸,活像贞子,一阵“蹂躏”后,澹台梵音才拿起梳子仔细打理缠在一起的头发。 躺坐在床上,听着外面沈兆墨来回忙活的脚步声,澹台梵音取出从舍曼家找到的资料开始阅读。 沈兆墨梳洗完毕,一出浴室门,差点让甘比诺吓出心脏病,一米多长的巨猫贴着客房门缝把自己抻成一条直线,活像个偷窥的不法分子,听见身后的响动,它仅仅是耳朵转了转,脑袋纹丝没动,清楚明白的表示,对于身后的人,猫主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兆墨“噗嗤”笑出了声,走过去打开门,甘比诺“嗖”的一下窜进去,撒娇似的在澹台梵音胳膊底下蹭来蹭去。 “下去,全是毛。”澹台梵音无情得给它推下床,被一撸到底的甘比诺原地蹲了会儿,最后耷拉个脑袋,可怜巴巴的垂头爬到床头橱旁,不动弹了。 这鬼地方,甘比诺决定再也不来了…… “这些是……舍曼藏起的资料?”沈兆墨坐到床边,扫了眼最上面的一份,那字用龙飞凤舞形容算客气,鸡爪子爬也欠点火候,硬要形容……道士写的符咒都比它好认。 沈兆墨默默感叹,学识的深浅跟写字的好看果真不成正比。 澹台梵音皱眉,“……大部分跟考古和历史无关,是关于灵长类习性以及演化的资料,还有人类与灵长类在遗传基因上相同点与不同点,这还有一份是关于环境对人类生理、基因以及下一代的影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舍曼把这些可有可无的资料藏起来干什么?还藏得那么费劲?” “两年前白教授所在的考古队,队员来自各个领域,生物学、医学、微生物学,这些资料可能是那些人准备的。” 澹台梵音没回答,单凭几份资料很难判断什么。 “从这些资料来看,他们应该在进行某种跟灵长类基因有关的研究,这里有黑猩猩7号的观察记录,从刚出生一直到死亡,观察员名叫靖馨然,记录上看……猩猩过的挺滋润的,寿终正寝。” “7号?猩猩的名字?”沈兆墨问。 “对,这个靖馨然大概就是舍曼那个学生物的同学,我们找到的脑子就是这7号的,这里写着对死去的7号进行解剖研究……可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解剖之后的报告,记录里也没提解剖的目的,感觉有头没尾的。王银林的违法活动跟大禹九鼎相关,吴馆长自己藏了块青铜部件和一根人骨,又托付给舍曼一颗黑猩猩脑子和一沓资料,这么看来,猩猩跟资料就理所当然的跟大禹九鼎有着某种联系……我已经糊涂了,黑猩猩怎么跟几千年前的青铜鼎扯上关系的?人骨是谁的人骨?还有舍曼他们发现的鼎在哪儿?一团乱麻……” 沈兆墨握着她的手,在黄色温暖的灯光照耀下,沉默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说:“王银林的抛尸地点,他的死法,我不相信是凶手一时兴趣随便布置的,所以我调出两年前意外的现场照片,那个手里抱着腿骨的年轻男子名叫谢阳,他和白教授被发现时均是头朝下埋进泥土里被活活憋死,由于泥石流中死伤严重,加上有人看到白教授和年轻男子往挖掘现场跑,哪怕他们是在泥石流发生之前跑没影的,也没人觉得可疑,但……你要知道,泥石流再怎么大,再怎么猛,也不会让人头朝下竖着栽进土里,大自然没这么鬼斧神工。换言之,谢阳和白教授怕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谋杀。” 澹台梵音眼角一跳。 “人类的罪孽被天灾给隐藏下来,想想都觉得讽刺。”沈兆墨缓缓说,仿佛吐出来每一个字对他而言都十分沉重。 澹台梵音见状,轻轻靠过去,靠在他肩头。 “睡觉吧……” 沈兆墨叹了口气,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澹台梵音扶到枕头上躺好,拉开被子给她盖上,细心的查看窗户有没有关严,临走前,把盛牛奶的杯子拿走,随手关上了灯。 然而这一夜,沈兆墨挨枕头就着的良好习惯却彻底土崩瓦解,他根本睡不着,也不知道刚认识没多久俩人睡一屋的那次,自己怎么就能睡死的。 犹豫再三,沈兆墨蹑手蹑脚的爬起,悄悄打开客房房门,床上传来沉稳的呼吸声,床下飘来似有似无的呼噜与哼唧声,沈兆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不由得涌上阵甜甜地暖意。他把脚步放到最轻,慢慢走到床边,甘比诺突然被脚步声惊醒,沈兆墨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蹲下,抓抓它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甘比诺相当惬意的享受了一会儿“从天而降”的幸福,随即打了个哈欠,脑袋歪向一边,不理他了。 沈兆墨跪在地上,静静地端详夜色中澹台梵音的睡脸,她睡的很沉、很安静,他舍不得将视线移开。看了半晌,沈兆墨终于忍不住,他从床尾拿了个枕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床被子,随后,他小心翼翼的躺好,好在他买床全部是按两米乘两米为基准,三个人躺在一块都没问题。 身旁窸窸窣窣传来翻身的动静,沈兆墨便趁机轻手轻脚的把人搂到怀里,手指似有似无的抚上她的脸颊,慢慢地,他闭上眼,安稳的睡去。 第二天早晨七点,手机闹钟准时奏起起床铃声,澹台梵音半睡半醒间伸手去摸,隐约间,似乎感到和平常有点不太一样,手臂伸不直,还有点喘不上气。她一偏头,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头发,往下望去,便瞧见了缠在自己身上、头埋在她颈间的沈兆墨。 澹台梵音神游在外的魂魄瞬间回归原位,她惊得奋力要坐起来,怎奈沈兆墨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这人睡的还特死,澹台梵音使出浑身解数也没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 “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澹台梵音在心中呐喊。 手机契而不舍的响着,澹台梵音将闹铃音量设定为逐渐升高,所以此时,铃声大得快把房顶掀翻了。 “沈兆墨,你给我起开!” 没想到,沈兆墨迷迷糊糊地直接抱着她翻了个身,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也不管澹台梵音在没在生气,扒过人亲了一口,睡眼惺忪的说了句“早”,然后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坦然无比的起床,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澹台梵音:“……” 她切身实地体会了一把“羊入虎口”。 不过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所以整个早饭时间,沈兆墨都在承受澹台梵音投来的愤怒目光,锐利地都快把他插墙上了。 送澹台梵音去研究所后,沈兆墨驱车前往警局,满面笑容地走进办公室。 夏晴不怀好意的探头来问:“老墨,瞧你这模样,昨晚是得逞了吧?亏了我好意嘱咐妹妹小心你。” 沈兆墨白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随后又补充一句,“少跟她说些没用的。” 他溜达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秦壬熬夜整理好的王银林补充资料,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巧克力棒叼在嘴里。 一个小时刚过,秦壬突然冲进办公室,慌慌张张地险些栽进文竹花盆里。 “墨哥!分局的法医抓着了,分局的兄弟正把人往咱这边带呢。” 穆恒一笑,“呦,分局办事效率够高的,昨儿跟他们说的,今天一早就抓住了。” 夏晴不客气的嘲讽:“是面上挂不住吧,谋杀让他们一搅和成了自杀,要这都能忍,那他们的脸皮够厚的。” “什么时候到?”沈兆墨问。 秦壬一看表,“快了吧,刚刚电话里说已经在半路上了,是从火车站逮住的,火车站到咱这儿一个小时。” “好。”沈兆墨一拍桌子,“准备审问室,收拾出张干净桌子,迎接‘贵宾’。” 第252章 生物学家的电话 上午时分,寒风已经不刮了,温暖的太阳从覆盖了好几天的云层缝隙间露出了头,窗外的世界变得明亮美丽,吸一口空气,冷却新鲜。可,没窗户的审讯室亮着万年不变的白炽灯,冷峻的灯光照着坐在中间的人。 沈兆墨和穆恒一起走进,观察了眼他们“贵宾”的神情,沈兆墨询问着:“怎么样了,他说什么了吗?” 他锐利且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扫向分局法医、金属桌椅、灰色的墙壁等所有视线所能及的地方。 周延一脸无奈地回答:“嗯……问过来问过去都是一个答案,我都要相信了。” “因为那就是事实!”分局法医挺着脖子,斗志昂扬,仿佛在参加辩论大赛,“我承认自己嘴馋,工作的时候偷偷喝了点小酒,头脑一混看漏了重要的信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些我都认!我愿意接受局里惩罚,但是你们冤枉我收受贿赂、受人指使,完全是颠倒黑白!你们在侮辱我的人品!” 穆恒咧嘴冷笑,“得了吧,工作时间喝酒,把谋杀说成自杀,你还有人品,把这句话说给舍曼家人听听,看他们打不打死你。” “这完全是两回事,你们现在冤枉我犯罪!” “玩忽职守就不是犯罪?” “好了,少说没用的。”沈兆墨制止步步紧逼的穆恒,双眼微眯,直视分局法医,分局法医感到一道窥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瞬间打了个冷颤,沈兆墨意味深长的挑挑嘴角,“既然你承认犯错,愿意接受惩罚,那你跑什么?我们跟分局联系时,那边说你两三天没来上班了。” 分局法医目光微微闪躲,“我病了,发烧头疼,不是故意的。” “有人证明吗?” “我老婆可以证明。” 沈兆墨嘴角挑的更高了,“作为一名警察你应该明白,亲属作证是不作数的。好吧,我们暂且相信你的话,不纠结你到底跑没跑。来说说尸检,根据市局法医的证词,凭借脖颈上的伤口以及体内的安眠要成分,足以判定为谋杀,再按照分局办案刑警的描述,你当时从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喝了酒,连酒味都没有,说明就算你喝了,却喝的根本不多,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状态,为什么还会忽视这么重要的线索?对于一个当了十多年的法医的人,这种错误不应该啊。” “甲状软骨位于脖颈上侧,它的断裂同样出现在大部分自缢者身上,因此我就先入为主了,至于安眠药,被害者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死之前服用安眠药以减少痛苦也是有例子的,我就见过不少。” 穆恒被他的理直气壮给逗乐了,心说这人瞎掰的功底真深,想象力够丰富的。 沈兆墨依旧风轻云淡,似乎没在分局法医身上放过多的精力,“为了减轻痛苦……为什么不直接吞药自杀,反而吞了药后再上吊?这就跟服了毒药后再跳楼一样,你觉得合理吗?这点尸检时你没想过?” “我……我不记得了,可能想过吧……” “想过为何不说?” “……我不都说了不记得了,也许忘了说了。” “忘了……” 周延双手握拳,气的想把这人拉出去揍一顿,穆恒拍拍他,嬉皮笑脸的一挑眉,“老周啊,甭动气,咱全当听相声了,正好咱兄弟几个累的不轻,乐呵乐呵。” “你们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也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了,知道规定,别想蒙我!” 穆恒嗤笑一声,然后煞有介事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是啊,这么多年的警察了,到了偏偏栽在钱上,党的教育全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你说你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培养,怎么对得起一起奋战的战友,怎么对得起支持你的广大老百姓,怎么对得起相信你的亲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如今后悔也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你说你值得吗?糊涂啊,糊涂!” 周延干咳一声,扭过头,嘴角似有似无的抖动,沈兆墨还算憋得住,不过看得出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分局法医脸都绿了。 “好了,我们没时间跟你在这打哈哈。”沈兆墨接过周延递来的东西,是一大袋子钱,“认得这个吧,你费劲藏在郊区老家结果被分局的人给翻出来了,你倒是精,让贿赂你的人直接付现金而非转账,因为只要电脑过账,我们都有办法查到,而现金交易,只要找个安全没人的地方就行。”他晃晃袋子,“这里面的钱够你吃半辈子了,作为法医的你一定想到了带手套,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没指望着在钱上化验出指纹,不过幸好老天有眼,分局的兄弟们找到了人证,一个吃饱了撑的出来作案的小偷,他正好看到了你们,那边已经将人控制住了,很快就带过来指认。” “……不可能……”分局法医瞪圆眼睛。 “什么不可能?是找到人证不可能?还是指认你不可能?” “都不可能,因为我根本没干。” “等人来了不就知道了,不用急,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你也不算是好人,不会冤枉你,看时间应该快到了,你先喝口水缓缓,指证完后有你交代的。” 分局法医突然焦躁起来,“你骗谁呢!那地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肯定是你们为了栽赃我找的拖来诈我,少骗人!” 这一刻,三个人互相看了眼,穆恒手肘抵在桌面,尖尖地下巴抵在手背,一脸戏弄的看着前方,“哎呦,底气这么足呢,不过你怎么知道那地黑灯瞎火的?我们有说在交易在室外、而且是大晚上吗?您未卜先知啊?” 这下,分局法医面容彻底僵住了。 二十分钟后,三人满载而归。 侯局这尊佛在重案组办公室里杵很久了,沈兆墨三人一回来,立刻上前老实汇报工作。 “他招了?”侯局面色难看的如同恶鬼,脖子上青筋暴现,庞大的身体如同一块巨大的火山岩,感觉哪怕浇上冰水也能在瞬间烧开了烫死你。 沈兆墨干咽一口,“……招了,有人买通他在尸检上作假,掩盖谋杀事实。” “妈的!这混蛋玩意儿,把警察的脸都丢尽了!真他娘的恶心人!”侯局平地一声吼,所有人都被震的心率加快、噤若寒蝉。 “侯局……侯叔?我给您倒杯水顺顺?”穆恒找死的凑上去,果然,不出所料的得到了一句十分应景的回复。 “滚一边去!” 侯局靠在椅背上,不住的揉着眉心,只觉得无论怎么揉,都有种针扎一般的疼,之后开口问:“买通他的人是谁?” 沈兆墨说:“那人自己说姓柯,名字不知道,我找了技术科的人去作画像,应该很快就能知道长什么样。” “很好。”侯局目光透过眼镜,坚定……呃……恐吓地朝沈兆墨看去,“你给我用一百二十分精力去找,人手不够,我让一队帮你,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王八蛋给我揪出来,要是办不到,自己跟省厅领导解释去!” 在场众人没一个敢搭腔,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目送侯局拧着肥硕的身躯消失在眼前。 同一时刻,考古研究所内,澹台梵音也在接待一位难得一见的老人,正是在大学报告会上见到的形同枯槁的老者,澹台梵音这次才知晓他的名字,柏成友,原民俗博物馆荣誉馆长兼原研究所所长,是个来头不小的……小老头,袁教授三顾茅庐才把人请来。 柏所长审视台面上的青铜碎片,又读了读报告,反复斟酌后,说:“看成分的确是夏朝的东西,这棍形物件上,还有兽身下刻得不是花纹,而是……夏篆。” “夏篆?夏代的文字……”澹台梵音顿了顿,接着小心捧着两样文物放到高倍率放大镜下,青铜上的文字清晰的投在电脑屏幕上。 “现能找到的目前最早的文字是商朝的甲骨文,也就是在龟甲和兽骨上刻写下的文字,然而商朝的甲骨文又是从哪儿演变的,很多人相信,就是从夏朝的文字所来,商朝的甲骨文已经很成熟了,而成熟之前必然要有‘形成’这个过程,所以说,夏朝的文字就是甲骨文的‘形成期’,就跟它的青铜器一样。” “上面写的什么?”澹台梵音问。 柏所长步履蹒跚一步一抖的走到电脑前的椅子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青铜短棍上的字是‘幽冥之口’……兽体下写着……好像是‘牙’” “‘幽冥之口’大概指的是冥界的入口,可‘牙’……”澹台梵音张开嘴,指着口中的牙,“是这个牙吗?” “单从字面上理解没错,然而,古代文字博大精深,特别是夏篆这种尚且成谜的文字更是如此,单字‘牙’究竟意味牙齿,还是其他,无法肯定。” 三个人正讨论着,池威冷不丁的闯进来,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样,他三两步跑过去抓住澹台梵音的手腕,祈求似的看着她,口中传出的声音却小的只能他两人听到,“……我姐……我姐的朋友刚才来电话,说要见我,你陪我一起去吧。” 澹台梵音目光瞬间变得严峻,“找你干什么?” 池威凑得更近了些,疑惑的答:“她……好像,也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我。” 澹台梵音:“……” ……这人怎么这么受欢迎啊,一个两个都要在关键时候都把关乎生死的东西给他,这家伙是银行金库啊? 瞧着不知所措的池威,澹台梵音仰天呼出一口气,跟在旁一脸茫然的袁教授和柏所长简单解释了番,拉着池威便往说定地点赶。 要说那人还真不客气,一句话直接花下去一个半小时车程,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陌生,穷山僻壤的偏远地导航都愣给偏得转了向,直接发出了查无此地的警告。 “你有她电话吧,打过去,告诉她我们迷路了。”澹台梵音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前方请调头”说个没完没了的导航掐灭。 池威按照吩咐拨通电话,澹台梵音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他听了几句,转头对她说:“是栋屋顶是绿色的房子……好像是那栋。”说着,他手指着树干后面隐隐现出的一块绿色。 澹台梵音把车停到稍稍靠东一点的位置,那里道路两头没有障碍物,是一条笔直无比的“通天大道”,四周房屋少,而且均以破败,这就意味着,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往。 刚才的声音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入口在这里。”池威小声地指出来。 “走吧。”澹台梵音心不在焉的说,同时手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型电击棒。 生锈的铁门,底边有四十厘米左右高的裂纹,感觉像要把门活活劈开,澹台梵音快速查看了下裂纹,是年久失修、自然崩裂造成的。 他们一步一犹豫的走进屋,里面遍布灰尘和蜘蛛网,还有两三只老鼠从角落中窜出来。 “馨然姐,我们来了……你在哪儿呢?” 馨然?靖馨然……澹台梵音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池威又喊了一声,没多久,远处传来有规律的敲打声,两人急忙朝声音发出的位置跑去,几秒钟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 然而,两人的目光并不在她裂开的镜片以及惨白如纸的脸上,而是不由自主的往下移,自动停在她用手正捂着的血淋淋的腹部。 第253章 最后嘱托 “血……血!”池威吓得惊叫起来,跌跌撞撞向后倒退,慌乱之间,没留心背后,生生撞到柱子,接着脚底一滑,一鼓作气摔在了地上,他被眼前景象吓失了神,完全失去了冷静,由于撞击,他疼痛地闭住了呼吸,险些晕过去。 澹台梵音为了避免被他误伤,反射性地向前躲,之后,她快速跑到靖馨然身旁,脱下衣服给她捂住伤口,血瞬间浸染衣料,从手指缝之间点点滴滴地流出来。 她觉得自从跟沈兆墨打了交道后,自己干这种捂伤口事越来越熟练了。 衣服碰到伤口的刹那,靖馨然痉挛似的剧烈颤抖了几下。 “池威!池威!赶紧起来,打电话叫救护车!”澹台梵音冲还在地上半死不活池威喊道,在他们脚旁,木板与木板之间,铺设着许多残破的电线,沿着角角落落延伸到满屋,瞧模样,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加工作坊。 池威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爬起来,摸索电话。 靖馨然努力维持着意识,一只手缓缓的搭在澹台梵音的胳膊上,眼神示意地上的黑色手提包,她声音细若游丝,澹台梵音心中“咯噔”一声。 “那个包收好……那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千万别丢了……”她逐渐暗淡的双眼中闪出痛苦的光。 “那里面有什么?趁你还能张口,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澹台梵音催促道。她没时间也没那工夫怜香惜玉,这种状况,怕是救护车来也晚了,如果不让靖馨然此时说出秘密,以后调查起来怕又是得困难重重。 靖馨然猛咳几声,池威手足无措之中赶忙去拍她的后背,被澹台梵音一掌推开。 “……舍曼的弟弟,上次我……见过你……” 池威哆嗦着:“……我是,你撑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澹台梵音本想小声告诉他来不及了,但看到池威担惊受怕的神情,于是把话咽回了肚里。 靖馨然手摸到黑色包的一角,用尽全力将包提起来,同时塞进池威怀里,“……这是我能保护好的所有资料了,它们很重要……” “跟舍曼那颗黑猩猩大脑有关?7号对吧,那只黑猩猩的名字?”澹台梵音冷静问。 “……那就是个错误,一个不该犯却犯了的错误……”靖馨然说完,沉重的凝视前方。 澹台梵音被她车轱辘似的、转来转去且毫无意义的话磨得耐心全无,她猛地扒住她的肩膀,厉声喊着,“靖馨然,你听好了,我不说你也该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你可能没多少时间了,如果你真打算让池威去阻止,就别再说些没用的废话直奔主题,不然,你只能留着到地底跟阎王说去了!” “梵音,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啊!”池威责怪道。 “闭嘴!同情心能为你姐报仇吗?” 靖馨然被她喊的一愣,视线移到澹台梵音身上,“……我见过你……那天我去舍曼家……” “可以了,我不管你怎么认识的我,咱能抓紧点时间说正事!”澹台梵音实在没心思配合她“回忆美好”,“你们找到的大禹九鼎在哪儿?” “我不知道,被白老师藏了起来……” “两年前出意外的挖掘现场,是不是7处黄帝陵所在地之一?你们怀疑大禹九鼎藏在黄帝陵里对不对?” 这是澹台梵音今天才想通的。 “……是,是白老师想出来的……”靖馨然断断续续地说,“老师偶然间得到了疑似九鼎的青铜碎片,同时还有一份羊皮地图,上面清清楚楚的画着鼎的排列位置……由于时隔……上千年,图案已然褪色,能看到的东西少之又少,白老师只能凭借一点线索寻找剩下九鼎的踪迹……但,仅凭几块夏朝的青铜碎片以及一份不知真假的地图,国家是不可能允许大面积开挖的,就在白老师……一筹莫展之时,有个自称爱好历史的商人出现了,他……他肯资助白老师进行大禹九鼎考察的全部费用,而且他在文物局有人脉,能够弄到批文……” “王银林?” 靖馨然沉默了几秒,腹部伤口的疼痛对于她似乎已经麻痹,“我是后来才知道,没想到王书记跟那些人竟是一伙。” 她漠然望向池威怀中的黑包,嗓中发出的声音略微带有伤感,“……商人自然不会无条件支持白老师,他……他有他自己的要求……” “要在考察队中插入自己的人,从而实现自己的目的?那些跟考古不相干的研究员,就是他的人吧?”澹台梵音心中已得出答案“你呢?” “我是……白老师带过去帮忙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靖馨然艰难地呼吸,澹台梵音觉得她的情况简直糟的不能再糟。池威皱紧眉头死盯着手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那人就是个疯子!那只猩猩就是他疯狂后诞生的杰作……他们根本不关心九鼎!要是我……就不会任他……咳咳咳……” “馨然姐……”池威的伤心地抽泣。 澹台梵音思考再三,沉重的开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白老师和他学生的死是那个商人干的?” 金黄色的光亮透过被几块破塑料布遮盖的窗户照向她毫无血色的面庞,这一瞬间,澹台梵音简直怀疑靖馨然是否已经死了,因为她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嘴唇发紫,好在胸口小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慢慢起伏着。她去抓靖馨然的手,那手冰冷的如同冰块。 池威害怕的闭上眼别过头,眼泪顺着眼角不住的往外流。 弥留之际,靖馨然紧闭的眼睑微微地动了动,仿佛是在回答澹台梵音最后的问题。寂静的废屋内,细微的呼吸声被放大了好几倍,渐渐地,呼吸声越来越微弱,然后在猛地一下喘息中,戛然而止…… 抽抽搭搭哭泣转变为嚎啕大哭,池威双臂抱膝颤抖着坐在一边,他把头埋在臂弯之中,怀里紧抱着靖馨然塞给他的黑色公文包。 澹台梵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捧起靖馨然耷拉在身体两边的双手,郑重的摆在她胸前…… 两个小时后,沈兆墨带队前来,池威哭的只剩一口气,被警察架着移送到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给他打了针镇静剂,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沈兆墨对集合在院中的刑警们布置着任务:“靖馨然受伤后跑不了多远,她遭受袭击的现场肯定就在附近,大家分头寻找。” 交代完后,沈兆墨大步来到屋内的尸体旁,玊言冷着脸检查尸体,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赶紧抓住凶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住这么折腾,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沈兆墨静静地站着没接话,玊言也没管,自己说自己的,“标准的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伤口位于腹部,位于肝脏下方,伤及了内脏是肯定的,不排除肝脏同时受损。伤口为刀口,大小长度判断可能是水果刀之类的常见利器,身上有防御性伤口,胳膊上有一道划痕颇深,从腹部的流血量判断,丫头他们的赶到二十分钟前她就受伤了,受伤后,她以衣服扎紧伤口,加上心理上的支撑,这才撑到了他们赶来,要不然她早就死了。” “受这么重的伤能走多远?”沈兆墨问。 “这个嘛,人和人不同,按常理讲跑不了多远,你们围着附近找就行。” 尸体被抬走后,沈兆墨跟大家一起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地区展开地毯式搜索,幸运的是很快便得到了结果,找到出事地点的夏晴用她超高分贝嗓音使劲对天一吼,霎那间,鸟兽四散,天地变色,世界都在颤抖。 众人集体一哆嗦。 穆恒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循着声找过来,“夏姐啊,您不愧是称霸警界的女强人,这喊声,多么的气吞山河,一听就是个叱诧风云的主。” 夏晴懒得理他,眼神示意众人看向地面与岩壁,“几处血迹,这里还有摩托车的轮胎印,靖馨然就是在这遭到的袭击,然后……或许还跟犯人扭打了几下,你们看,这里有些凌乱的脚印。这个地方到刚才的屋子,踉跄着走超不过二十分钟,受伤的靖馨然完全能够办到。” 穆恒问:“她不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走这么远干什么?” “是那栋屋子。”沈兆墨肯定道,“那栋屋子是她的目的地,也是她一定要去的地方,池威手里抱着的黑色皮包兴许就是答案。” 载着靖馨然的尸体,众人回到警局,池威理所当然也被拉回来,不过由于他的精神状况不稳定,沈兆墨只简单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余事情经过由澹台梵音代劳。 听完之后,沈兆墨觉得整件事情都充满一种犯罪电影的感觉。按照靖馨然死前所述,王银林跟资助白教授研究的商人是一伙,白教授发现了商人暗地里的勾当,便把已知的信息和挖出的宝贝转交给了吴仲轩,照这样想,吴仲轩跟白教授的关系恐怕不一般。后来,白教授被灭口,吴仲轩为了不让白教授的死白费,又怕自己有个玩意,东西就会被连锅端,于是他把文物以及资料分开,由各个信任的人保管,其中就有舍曼,还有同样察觉真相的靖馨然。随后,舍曼、吴仲轩相继被杀,杀他们的就是王银林,而王银林的死是不是凶手为白教授他们报仇,还未可知。 靖馨然遇袭与商人脱不了干系,也证明了她手中东西的重要性。 不知不觉中,凌乱分散的碎片,悄然开始渐渐聚拢,形成一张完整的图片…… 没过一会儿,哭累了的池威躺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澹台梵音找了张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小心翼翼拨开他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才把被他紧紧抱住死活不撒手的黑色公文包从他怀中抽出来。 穆恒探头进去好奇的瞧了两眼,“他怎么伤心成这样?不就是一陌生人吗,哭的跟死了亲妈似的?” 澹台梵音无奈,“他就那种性格,比女人还多愁善感,听见杀鸡都能心疼的哭上一阵,大概因为靖馨然是舍曼的朋友,又跟舍曼一样拼死将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他,所以……多多少少跟舍曼重叠了吧。” 穆恒不和善的一笑,“舍曼和靖馨然大概都眼瞎了,竟托付给池威这么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没用鬼,脑子还不转弯,这俩人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自个犯了这么大一错误,都得死不瞑目。” 澹台梵音一皱眉,白了他一眼,“穆大警官,咱做人善良点行吗?” “行!当然行!”穆恒保持一脸“正直”,“哎呀,这位池威兄弟啊,真是好可怜啊,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身边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你说这凶手多可恨啊!哎?哪儿去了?” 等他夸张的表演完,一转身,澹台梵音早没影了。 第254章 古格国王的陪葬品 沈兆墨打玊言那儿转悠了一圈,靖馨然的解剖结果和在现场做出的初步结论几乎相同,唯一点不同的是靖馨然胃内空空如也,她至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沈兆墨把这点归于神经紧张导致食欲不振上。 当他慢慢悠悠回到自己办公室、抬头看清自己屋子的模样的时候,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屋了,并不是看见了什么恶心或是恐怖的东西,而是因为满屋满墙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纸张,上面什么自己都有,有些还是照片,看的人头皮发麻。 沈兆墨的办公室不太大,只能说够用,如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桌子被挪到了墙角,盆栽装饰之类的小物件移到了外面,整件屋子等于重新归置了一遍,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纸。 穆恒从背后伸过手,搭在沈兆墨肩膀上,“老墨,你屋……赶上灵堂了,全是纸。”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谁弄的?”沈兆墨退后几步,把视线拉长,只觉得屋里更加诡异。 “谁有这胆儿啊,还不是你家夫人,人家说了,既然是证据不好带回研究所,就借你办公室用一下,我还以为她最多占用办公桌,没想到除了办公桌,她哪儿都用。” “人呢?” 穆恒甩了甩胳膊,“去拿舍曼家找到的资料了,好像要一起研究。先说好,我不负责帮你恢复原状啊,我可不是你俩的仆人。” 沈兆墨侧头扫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挤兑道:“你要是仆人,我绝对是闲命太长了,专门给自己找了个索命的。” 穆恒朝他吐了吐舌头。 沈兆墨立即打了个冷颤。 两人正掐着,澹台梵音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穆恒马上调转枪头,屁股一翘,把沈兆墨拱到一边,贱贱地把脑袋凑过去,“我说……澹台老师啊,您这是准备练功吗?练得什么独门秘笈啊,容小的在此观摩学习成吗?” “成啊。”澹台梵音故作轻快的搭了声腔,“我打算修化骨绵掌,先拿你练练手,怎么样?” 穆恒一愣,随即做了个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外加呕吐三天的鬼脸,转头消失了。 “不好意思啊,把你办公室变成这样,资料太多又太杂,一张张单看不方便,全贴墙上好找。” “不必道歉,按你喜欢的做就好。”沈兆墨再次环视一圈,随手抽出澹台梵音怀中的资料,“我来帮忙,这些贴哪儿?是按照字母顺序,还是涉及的领域?” “领域。”澹台梵音干脆回道。 沈兆墨说了声“好”,一边读着资料,一边寻找对应位置。 “兆墨,你知不知道古格王国?” 过了没多久,澹台梵音突然在沈兆墨身后说话,沈兆墨本来在专心致志的研究纸上所述内容,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 “你听说过吗?” 哪怕澹台梵音什么都不说,沈兆墨也明白,她通过分门别类时的粗略浏览,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其他历史不敢保证,然而这个王朝,沈兆墨却算是耳熟能详。因为自从知道青铜碎片是从西藏挖出来的后,他把西藏地区唐朝前后期间的历史、民俗、传说,能找到的都看了一遍,虽然是奔着案件调查去的,越读倒是越觉得十分有趣,不知不觉便记在了脑子里,所以,这段历史他记忆犹新。 “公元九世纪时建立,十七世纪结束,前后经历了16个国王,在西藏的扎布让区还保留着古格王国的遗址。史书上对于这个王朝大致分为两种说法,一种称古格王国黄金遍地,人们生活富足,是个拥有十几万人口、雄据一方的强大国家。另一种说法则恰恰相反,古格王国并没有那么强大,它是个人口几万的小国。” “古格王国是吐蕃王朝末代赞普朗达玛的重孙吉德尼玛衮建立的,那时候吐蕃王朝已然崩溃。公元843年,朗达玛被刺杀,吐蕃王朝内战不断,到了公元9世纪,也就是古格王国建国之前,西藏处于藩王割据的局面。之后,朗达玛的重孙吉德尼玛衮带领大臣和百十来号人迁移到阿里,娶了当地头人的女儿,而古格王国事实上就是吉德尼玛衮风给第三个儿子德祖衮的封地,这段历史从头到尾被多数人所认知。然而,古格王国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突然而且是彻底地消失的,没有人清楚国家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据说17世纪中叶,古格王国发动内乱,王国被国王的弟弟带兵推翻,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灭国,所以直到现在,古格王国的消失还是未知。古格王国遗址也是近些年才被发现,在那之前,没人知道阿里还藏有一处古代遗迹。” 澹台梵音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嘴角一挑,笑道:“不错嘛,从哪儿看的?” 沈兆墨不在意的答:“找了些有关西藏的资料,觉得这段历史很有意思,看完了就记下了。” “……”澹台梵音眨了眨眼,“看完就记下了?你记忆力果然是好。” “然后呢?”沈兆墨面不改色,对她的夸奖显得异常淡定,“你让我扯出这么长一段历史的目的是什么?” 澹台梵音打了个响指,转身捧起研究所刚送来的吴仲轩家搜到的腿骨,相当郑重的捧到沈兆墨面前,“来,跟您介绍一下,这就是吉德尼玛衮,打声招呼吧。” 沈兆墨:“……” 手中的资料瞬间落了一地,他好像没听见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这节脏乎乎的骨头。 “你说这……这是谁?” “吉德尼玛衮啊,准确讲是他的腿骨,可不是我说的啊,里面的资料是这么写的。” 沈兆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捏紧眉心,澹台梵音似乎听见他低声骂了声。 “西藏墓里的人的腿骨怎么会在这儿?挖墓带回来的?” “不然呢?难不成吉德尼玛衮的尸体自己走过来的?”澹台梵音说的云淡风轻的,好像已见怪不怪了,“自打大禹打造了九鼎,它们变成了多少帝王梦寐以求之物,被视为君权神授的象征,然而很多帝王找遍了中原各处,始终没有找到。如果找不到鼎,是因为有几个鼎或许不在中原,而是由于战乱,机缘巧合的跑到了偏远地区,也就是蛮夷之地呢?” “所以,其中一鼎去了西藏?” “白教授是这样记载的,他和他的学生谢阳在探秘古格王国遗址时偶然发现了吉德尼玛衮的墓,他的墓穴正是在‘千尸洞’下方,而九鼎中的其中一鼎,兖州鼎则成了吉德尼玛衮的陪葬品。白教授十分吃惊,本想把鼎取出来,但由于其重量的原因,只得从长计议。”说到此处,她表情有些怅然若失,“临走前,谢阳把鼎里里外外拍下照片,准备回去后就向国家申请挖掘,然而事与愿违为,文物局里对于是否挖掘始终争论不休,不同意的理由是因为他们怀疑谢阳照片的真实性,而这期间,‘千尸洞’由于风化严重,发生了小规模的断裂,内部环境变得极为脆弱,不适合也不能进行地下挖掘了。” 澹台梵音点着一张照片,照的是鼎的内部,上面隐约看得见些许文字,“这些是金文,也就是商到周朝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翻译这些金文的正是吴仲轩。” “写着什么?”沈兆墨的手不自觉地踹进兜里,手掌握成拳,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手背。 “周朝灭亡之际,九鼎中的七个被一位诸侯所得,他听从身边祭祀官谏言,把九鼎分别藏在祭祀官推算出的七处风水宝地,并把此举想办法刻在了鼎内。” 沈兆墨思索道:“白教授他们拍的照片,出事的考古点就是其中一鼎的埋藏地吧……跟黄帝陵是不是无关?” 澹台梵音略微抱歉的笑笑,“应该说埋鼎的位置正好跟传说中黄帝陵的位置在同一片区域,是我的失误。” “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西藏陵墓中的骨头怎么会出现在白教授手里,他带出来的?” 澹台梵音扔给沈兆墨一份资料,“还记得靖馨然临死前说过有个商人资助白老师寻找九鼎吗?骨头是商人的,还有我们手中的两块青铜碎片,它们都是白老师从商人那里偷出来的,也是他们被杀的原因。靖馨然所找到的资料显示,商人到处收集有年代的骨头。‘千尸洞’中全是人骨,他们慕名前去,跟白教授一样,无意间发现了吉德尼玛衮的墓,便偷走了他的几块骨头。” “做什么?”沈兆墨凝重问道。 澹台梵音抬头,发亮的眸子凝视着他,“记得黑猩猩7号吗?记得它的观察记录吗?还有奇怪的考察队队员,生物学、基因学、人类学、还有医学,如果我告诉你白教授当时在现场曾挖出一具动物的骸骨,而且就是黑猩猩的骸骨,结合所有的信息,能得出什么结论?” “结论?判断动物种类肯定是生物学家的工作,基因学家就是……”沈兆墨话语一顿,突然扭头转向刚才贴在墙上的资料,其中几篇论文所涉及的内容让他心中一颤—— 分子克隆……dna重组技术…… 沈兆墨顿时感到胸口闷的喘不上气,他没想到竟有人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他深呼一口气,勉强控制好情绪,语调微微有些颤抖,“商人的研究团队用了分子克隆技术让死了的猩猩重生?黑猩猩7号就是他们技术的试验品,那些人搜集骨头,取了吉德尼玛衮的骨头……目的是想将死了几千年的人复活!白教授他们就是发现了这个真相,才被杀的。” 凡是人,多多少少会被欲望驱使,可是怎样的一种欲望能让人疯癫到研究“起死回生”? 沈兆墨不是没想过真相或许会牵连甚广,甚至不太容易接受,但他从未想到会如此惊世骇俗。 澹台梵音冷笑一声,“现实版的《侏罗纪公园》,我们应该感谢他们没真的复活出恐龙来。” 第255章 行为背后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从理论上来讲很有可能’,但……现实中……复活已死、而且是死了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的生命,真的可能吗?” 澹台梵音舔了舔嘴唇,水嫩的粉红色唇瓣被她舔的微微泛着水光。她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违反人类常识之事,毕竟不是人人都研究如何让死人复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 沈兆墨看出她的踌躇,把手中论文扔在一旁,走近了些,“不好回答吗?” 只听面前之人,深深地、是真的十分深的叹了口气。 “我只能说……有人做到了……”澹台梵音有些困扰,“只要有dna,重生生命就不是不可能。按照靖馨然偷取的记录所述,他们先从骨骼或残留组织中提取dna,若无法提取完整,便用重组技术进行一定的拼接,然后转入另一个生物体内,黑猩猩7号就是由这种技术诞生的产物,通过外界干扰基因排序、使之按照人类意识产生出希望创造出生命体。遗憾的是,靖馨然冒死找到的记录里并没有针对人类重生的研究,他们肯定做过了类似的实验,只不过都没有成功罢了。”说到这,她颇为糟心的皱着眉头,“人类的构成其复杂程度超乎想象,提取dna培育新生命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像克隆,我倒是不担心他们能立刻造出古人来,即便有这样的野心,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我所担心的是……” “背后的经济利益,能够将死去的黑猩猩重新制造出来的技术,其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商业价值,特别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会对它动心。”沈兆墨接着她的话说,“……我们要对付的是两拨人,杀害舍曼、吴仲轩,可能还包括靖馨然的人,另外就是谋杀王银林的人。” 他把掉落一地的资料捡起来,“我们来捋一下。两年多前,白教授跟谢阳发现了大禹九鼎中的一鼎,但由于‘千尸洞’地面塌陷导致为无法勘测的状态,两人便依照鼎内刻得金文寻找其余九鼎的下落,同时,一个所谓爱好古董文物的商人主动找到他们并提出资助,两人自然欣然接受。随后他们找到了那片现场,开始探测工作,姚纪青家的照片……八成是在还未知真相的情况下照的。期间,白教授等人挖出一根黑猩猩的骨头,商人便以某种理由要走了。后来,白教授、谢阳、以及被白教授叫来帮忙的靖馨然察觉到商人真正的目的——以考古之名挖掘古人尸骸,再用基因抽离与重组技术将其‘重生’。” 沈兆墨喘了口气,“知道真相的白教授偷取了商人的实验数据、吉德尼玛衮的骨头和两块青铜碎片,把它们寄给了吴仲轩。白教授和谢阳被杀死之后,商人利用王银林除掉了舍曼和吴仲轩,王银林家中的地图和青铜碎片应该就是从吴仲轩那夺回的,只是他没找仔细,落下了腿骨和另一幅地图。之所以舍曼藏的东西安然无恙……多半归功你朋友池威的哭闹,我问过分局同事,池威以发现疑点为由三天两头拽着他们去舍曼家,一个警察经常出入的地方,王银林自然不好下手。王银林的死恐怕在商人的意料之外,这么好用的棋子,怎么可能舍得杀死。没了王银林这近水楼台,商人只能再想其他办法抢回被偷的实验数据,于是就有了派人跟踪池威,以及靖馨然山坡遇刺这段。” “靖馨然所在的废屋是?” “她爷爷曾经的金属加工作坊,靖馨然的爷爷死后,房子便归她父亲所有,房产证上写着靖馨然父亲的名字。她是将资料藏在了那里,因此即便身负重伤也得前去取出。手机的通话记录显示,她跟池威的通话时间是接近下午1点,你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大约是两点半左右,那时候她已经受伤了,她被袭击的时间应该是两点十分或是再早些。” “依你看,谋杀王银林的动机是复仇,还是单纯想要他手中的青铜碎片?”澹台梵音换了个方向问。 沈兆墨沉默思考了几秒,“以前我觉得复仇的可能性要大,然而现在……后者的几率或许更大些。” “为什么?” “因为靖馨然死了。”沈兆墨神情凝重,“作为一个知情者,作为一个手中掌握致命证据的证人,如若凶手真要报仇,不会不管靖馨然的死活,换做是我,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系上她。” “如果凶手并不知道靖馨然的存在,或是说不知道她手中掌握重要证据呢?” “不太可能。”沈兆墨否定道,“先不说这个复仇者要为谁报仇,可死的这几人有着很明显的联系,吴仲轩是白教授请来翻译金文的,舍曼和靖馨然分别是吴仲轩和白教授信任的对象,舍曼和靖馨然又是朋友,凶手能查出王银林的身份,难道查不出这几个人之间的关联吗?这人要这么笨,早就在监狱里蹲着了。” 澹台梵音垂下眼帘,嗓音不再是以往清澈干净,却是略微沙哑低沉,“……你不觉得动机若是后者,更可怕吗?” “是……”沈兆墨喃喃回答道。 一个为了实验“起死回生”,一个为了追逐上古文物,两种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却同精神异常的变态没什么区别。沈兆墨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怒火,觉得他们玷污了“人”这个字。 澹台梵音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由淡定变为愤怒,想要上前,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说什么?怎样说?不得不承认,她自己心情都是一言难尽,又怎样让他人想开点。 靖馨然的话语不断回荡在她脑中,此时此刻,她完全理解那些话的意思,也由衷想大骂一句:真他妈的缺了大德了! 当然,为了自己斯文的形象,澹台梵音只得在心底喊上一声。 沈兆墨正打算出门把这些发现通知大家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心神不定的握住手机,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说了没两声,神游在外的思绪便强拉着回到电话上,“爸,你等等,我有点没转过来,你说谁要请咱吃饭?不是……爸,您什么时候跟他认识的?咱家不是良心生意、合法经营吗……哎,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没说您赚的黑心钱……爸呀,您别像我妈似的这么敏感行不行。” 澹台梵音无声地笑了。 “……好好,我去还不行吗……您把地址发给我吧。” 澹台梵音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到他的眼眸之中以及说话语气之间透着份难得的稚气,跟自己相处时的截然不同,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分。 沈兆墨扣上电话,澹台梵音立刻回过神来,问道:“叔叔说什么了?谁要请你们吃饭?” 沈兆墨缓缓看向她,吐出了一个人名,“姚纪青。” 澹台梵音大吃一惊,“你爸跟姚纪青认识?” “我哪儿知道,没准是场鸿门宴。”他走到桌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嘱咐,“你自己回家小心,要是饿了就去楼下食堂,我把饭卡留给你,还有,我不知道晚上几点回去,你自己先睡……” “睡觉”这个词还未脱口就刹那间勾起了昨晚的回忆,沈兆墨顿了顿,干咳两声,吞吐的补充道:“睡觉时关紧窗户……” 澹台梵音:“……” 她给了沈兆墨一个意味深长而且杀气腾腾的微笑。 沈兆墨走后,澹台梵音取出手机给韩清征发了条短信,内容就七个字:江湖救急,速归! 沈兆墨按点到达酒店,进入房间时,他爹沈青松的模样显然已恭候多时了,爷俩眼对眼看了半晌,没说话,倒是坐在另一头的姚纪青率先开口,“沈队长,请坐。” “姚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王银林的案子未破,您还是案件关系人,按规矩,我是不能私下同您见面的。”沈兆墨不客气的张口。 “没什么意思,其实你是次要的,我想请的是你爸爸,可心中还是惦记着小王的死,请见谅。”他看了下身边,挥了挥手,服务员马上鞠了一躬,默默退出去准备上菜。 “沈队长,我就问一句,小王的死有什么进展没有?” “我不方便透露。”沈兆墨褪去外衣,事已至此,陪他把戏唱到底是最好的选择,他打算看看这老头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沈兆墨斜眼瞄了眼沈青松,发现他爹神色稳如泰山。 听到沈兆墨不太客气的回复,姚纪青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把刚刚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学界今天流年不利啊,年还没过完就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先是吴馆长,然后是王银林,现在连舍曼都……” “你怎么知道舍曼的事?”沈兆墨的神经不自然的绷紧。 姚纪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的地看着他,“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虽然已不在里边,可想要打听消息也并不是难事。” “您认识吴仲轩?” “自然是知道,据说他喜好收藏,可惜啊,没在他活着的时候见上一面。” “您没见过他?可是白教授跟他很熟,你跟白教授既然是朋友,难道彼此之间从未见过?” “孩子,你有很多朋友,你朋友的朋友难不成你都见过?呵呵呵,我就是感叹一下,来来快吃菜,尝尝他们这的特色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姚纪青伸手示意,“人老了,想要的东西不多,吃对于我们来说吸引力没有年轻时候的大,明明知道咽进去也未必吸收得了多少,有些人却仍然……怎么说呢,下意识追求,甚至……不顾一切,估计这就是天性,天性使然。你说对吧,老沈。” 沈青松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惜字如金的说了句“对”。 “姚教授对吃没兴趣吗?”沈兆墨问。 “我?”姚教授摸摸自己的肚子,“我胆固醇太高,就算喜欢吃医生也不让,这句话我也经常跟我的孩子、孙子们说,你们年轻人吃什么都无所谓,什么凉的辣的都往胃里灌,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后悔就完喽,不过他们都不听……快吃啊。” 菜上齐后,姚纪青果然没再提杀人案的事,他摆着一张笑脸,乐此不疲地跟沈青松谈天论地,沈兆墨这才清楚,自己老爹沈青松还在部队刨地时,竟曾经刨出一座不知是哪个朝代哪个大官的墓,而组织考古队前来调查的正是姚纪青。 吃过饭,姚纪青亲切地让司机把两人送回家,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小区,沈兆墨才松了口气,严肃地问:“爸,姚纪青跟你说什么了?” 沈青松神色依旧,说话慢条斯理,“他想打听案子近况。不知打哪儿查出你是我儿子,时隔十好几年后联系我,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让我向你打听,我被他缠烦了,就给你打了电话,让他有什么话直接问你。” “你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 “不然呢?”沈青松无比坦然,“你挑的事当然你自己收拾,我不是从小就教育你,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吗。” 沈兆墨哑口无言。 通过这顿饭,沈兆墨可以肯定姚纪青对于王银林的死不是一般的感兴趣,不惜动用关系网、甚至主动联系十几年不见的父亲,其上心程度可见一斑。 姚纪青的积极,背后定有所求。 沈青松向里紧了紧大衣,“回家吧,你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沈兆墨赶忙抬手看了眼表,“您上去吧,我就不回去了,梵音还在我家等着呢。” 沈青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抬腿往楼里走,边走,边不咸不淡地朝身后不住看手机的沈兆墨说:“你没事的时候把人带回来吧,你妈天天嚷着要看真人,作为儿子,满足自己母亲的好奇心也是种孝道。” 沈兆墨:“……” 自己早晚得被这老头给噎死。 第256章 圆形阵 “我去……人才啊!太玄幻、太炫酷了!” 大家郁闷到连声音都忘了出,杀了这不着四六的心都有了。 基因抽取、重新排列、重生生命、古格王国等等这些跟自个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就像一串炮仗,无声无息的被点着,招呼都没打就噼里啪啦的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电闪雷鸣都没有这样震撼的效果,震得他们目瞪口呆,控制不住的心惊胆战,不像穆恒那么神经不正常,在如此严肃的情况下管不住嘴,舌头就跟借的似的,可着劲的用,生怕赚不回本来。 案件从开始到现在都透着一股古怪、难以摸索的气味,想让人不在意都难。这个商人,能把手伸进文物局,伸进警局,还能堂而皇之的抽身,这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光想想就不得不让所有人坐立难安,侯局知道后更是火冒三丈,大骂道什么猫崽子、狗崽子都敢来找死,吼声震耳欲聋,把刚抓来的小偷吓得还没进审讯室呢就招了个干净。 虽然可能是巧合,然而这样将眼线插进政府部门的手法如此的似曾相识,沈兆墨心头升起一股隐隐地不安来。 “老墨,姚纪青不是跟你讲他没见过吴仲轩吗?”穆恒保持着那张贼脸,“你不说我还没当回事,不,我可能忘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我也不想啊,老墨,你应该了解我的不是吗……我……我……” “说人话!”沈兆墨喊道。 这没脸没皮的货玩上瘾了。 穆恒特不要脸的笑了笑,“得嘞!姚纪青结婚早,那个年代的普遍现象,就跟明朝、清朝的姑娘小伙十三四岁就成婚生子一样……哎哎,你别瞪我啊,怪吓人,我这不得渲染渲染气氛嘛……好好,说正事,他媳妇比他小一岁,二十岁嫁给他,身体很好,各个零部件都没啥毛病,两人年轻气盛,夫妻生活自然要丰富多彩些……” 沈兆墨慢慢伸手去摸杵在桌子边的扫帚…… “行了行了,我不闹了,儿子!是他的大儿子,不对,是他大儿子的儿子……我都弄糊涂了,你把扫帚放下行吧?我认真跟你说,挺重要的这事!” 沈兆墨面不改色的收回手。 “姚纪青的长孙姚兴风被他爷爷影响学了考古,他研究生时期吴仲轩曾是他的导师,姚兴风父亲死的早,姚纪青便格外疼爱这个孙子,似乎从他的身上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影子。我问过吴仲轩任教时的同事,据他们说,每每姚兴风在研究室彻夜做研究,姚纪青总会亲自前来送些吃的,而他送东西的时候,吴仲轩也在。你想想,作为宝贝孙子的导师,姚纪青怎么可能不会上前寒暄几句,所以,姚纪青在说谎。” 沈兆墨点点头,“嗯,所以呢?” “那么问题就来了,姚纪青为什么说谎呢?” 办公室一众人耐心集体售罄,各个眼神凶恶的能把穆恒烤熟了,穆恒忽然感到自己再装模作样下去很可能无法活着离开,于是清了清嗓子,简明意赅的来了句:“姚兴风死了,两年前死在那场泥石流里。” “姚兴风也参与了两年前的考古挖掘……吴仲轩介绍的?” “正是。”穆恒一屁股坐在桌上,屁股旁边就是秦壬吃了一半的汉堡,汉堡的主人朝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本来是件好事,结果阴差阳错的成了坏事。吴仲轩看中姚兴风,想要他多点历练,姚兴风本人也对白教授大禹九鼎的研究极为有兴趣,所以吴仲轩才推荐姚兴风加入白教授的科考队,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回来。从这点来看,想要吴仲轩命的不仅仅是王银林,姚纪青也有可能,换言之如若姚纪青协助王银林杀害吴仲轩,那么王银林的死,姚纪青也是嫌疑人之一。” 沈兆墨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当年出事后,姚纪青是否去了现场?” “去了啊,孙子死了能不去吗,好像哭了个半死,被人抬回来的……”这时,穆恒意识到了什么,“等一下,你怀疑姚纪青跟商人也许见过面?” 秦壬坐在转椅上往前出溜了一段,“对啊,商人不是擅长那个什么‘死而复生’的技术吗?姚纪青失去了孙子,伤心过度,渴望让孙子重新诞生也不是不可能,姚纪青的身份地位还有财力能利用上的东西太多了,可比王银林好用得多,两人或许达成了某种共识,比如……姚纪青投入资金,作为回报,商人‘复活’他的孙子之类的。” 沈兆墨瞬间皱起了眉,“秦壬,去查姚兴风的葬礼在哪儿办的,出事后他的尸体怎么处理。” 久久不说话的夏晴……其实是因为那天在山里一声豪迈的吼叫之后嗓子发炎,所以哪怕极为想用涂抹星子把穆恒给淹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捏了捏喉咙,舌头拨弄着口中的喉糖,努力挤出个比鹦鹉叫还难听的声音:“咳咳咳……姚纪青也算个尊重科学的学者,他不会……咳咳咳……真相信有什么技术能让他孙子复活吧……咳咳咳……” “爱之深,什么都干得出来……行了吧你,不能说话就别说,听听你那是人声吗。”周延一边责怪,一边体贴的给夏晴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吧,别说了。” 夏晴捧着杯子,深情款款注视着周延,眨了眨眼睛,“周哥,你这样,我会爱上你的。” 周延一哆嗦,“别介,你饶我一命吧,你家小邢医生我可惹不起。” 秦壬熟练的打开三台足以操控火箭发射的大屏幕高配置电脑,下意识往屏幕角落看,一条未读信息孤零零地闪烁着,他点开信息,眼珠来回摆动两下,猛地一拍桌子,穆恒肩膀猛地一抖,随即捂住胸口。 “秦壬小朋友,有话不能好好说啊,敲桌子像什么样!你看把哥哥我吓得,这要吓出什么事,你不心疼啊!” 秦壬想发作,又忍了回去,幽幽瞥了一眼穆恒,要是真能把这妖怪吓死,就是让他把桌子拍烂都行。 “墨哥,之前分局法医做的画像,找到真人了。”秦壬把屏幕转了个弯,面朝沈兆墨,“这人是这一带飞车党们的老大,前段时间附近派出所逮了几名拦路抢劫的之后这帮小混混就很少出来了。这人叫彭卓义,二十九岁,体校毕业,市散打冠军,表面上无职业,但很有钱,估计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营生。” “把照片拿去看守所让那法医确认。”沈兆墨吩咐。 秦壬答应了一声,离开座位。 周延想了想,“飞车党……摩托车,靖馨然是不是也是这个彭卓义做的?” 穆恒厚颜无耻的把秦壬还未开封、准备留着当午餐的另一个汉堡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八九不离十,我赌一百块靖馨然的死跟他有关。” 夏晴白了他一眼,“一百?瞧你这点出息。” 穆恒不在意,蹭着桌子蹭到夏晴身旁,殷勤地朝她嘿嘿笑了几声,“夏姐,散打冠军唉,逮捕他的艰巨任务要靠你了,放眼我们偌大的警局,战斗力上跟彭卓义匹敌的只有夏姐你了,我们几个估计还不够他练手的,分分钟秒杀啊,你忍心看你可爱的弟弟们遭遇毒手吗?” 夏晴:“……” 她觉得让彭卓义解决这祸害也不错。 ************************************************** 一夜的“惊世骇俗”过去后,澹台梵音回到家躺在床上愣是一夜没睡着,数羊数得数量都赶上国内人口了,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早上,迷迷糊糊的意识忽然间被韩清征的一条短信吹散了不少,于是她急忙穿好鞋,收拾好东西,赶去舜大。 韩清征嘴里含着棒棒糖,一脸悠闲的在四楼走廊里逛荡,见到澹台梵音,他立马迎过去,表现出一副繁花盛开似的幸福景象。 “澹台啊,你真是我的救星,你怎么知道我快让我妈逼疯了呢。” “阿姨逼你干什么?”澹台梵音随口问。 韩清征心烦道:“还能干什么,相亲呗!就回去过年这两个月,我前前后后见了二十多个姑娘,什么模样的都有,我觉得我妈都魔怔了。你说我啊,这么的玉树临风,还愁找不着对象?她瞎着急。” 澹台梵音头疼的看了看他铅笔头一样的脑袋,无声的叹了口气。 韩清征耍帅的一抹额头,“说吧,让我干什么?不用跟我客气,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奉陪到底,就当还你人情了。” “不需要你去那么可怕的地方,我想让你帮我照顾个人,看着他别让他乱来,而且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凭你练柔道十年的身手,绝对能应付。” “谁啊?” “你认识,池威。” 韩清征一个踉跄,险些给她跪下,好不容易站稳后,双手扒着澹台梵音胳膊,声音中仿佛带着哭腔,“……梵音……姐姐……姑奶奶……祖宗……” 澹台梵音觉得自己的辈分成直线上升,股市上涨得都没这么快。 “这不行……真的不行……你换个人成吗?那哥们……那哥们我真不行。” “你不是说上刀山下火海奉陪到底吗?就让你陪个人而已,又不危险,至于吓成这样吗?” “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这是清白的问题,清白很重要!要是传出什么绯闻,我可怎么活呀!” “拉倒吧你!”澹台梵音一把拍灭他夸张的演技,“你想给,人家还未必要呢,又不是但凡是男人就行。池威喜欢有品位的男士,对你这根人形筷子没兴趣,少给自个脸上贴金了,别废话,赶紧进去。” “……你!你竟然要把我卖了。”韩清征委屈的喃喃低语了一句,跟着澹台梵音走进池威的研究室。 办公室还算大,环境也不错,就是东西多了点,有点挪不开脚。今天是学校校庆,老师学生集体放假,只有池威一个人留在研究室里没有目的的瞎捣鼓。 澹台梵音关上门,先环视一圈,随后看到了斜对面沙发上的壮硕刑警,刑警冲他们点点头。 “不是有人保护他吗,还叫我干什么?”韩清征收起方才要死要活的样子,正儿八经的问。 澹台梵音说:“我担心对方钻空子,已经有警察被收买了,有一就能有二,大意不得。” 池威低着头,注意力集中在桌上,听到声音后他慢慢看过去,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韩清征还以为见到鬼了。 “梵音……韩清征也来了,我在研究姐姐和馨然姐保存的资料呢,沈队长好心让我复印了一份,毕竟是姐姐们专门留给我的,说不定我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这可能性……澹台梵音立即收回自己缺乏同情心的感想。 “清征听说你出了事,特意赶回来看你。” 池威疑惑的望过去,韩清征不以为然,亲切的咧嘴笑了笑,刚才的撒泼打滚都是他装的。 “放心,就包在我身了,我定保你安然无恙,你在我在,你亡……呃……我不让你亡,肯定没事!”韩清征大言不惭的夸下海口,丝毫不顾身后壮硕刑警的存在,“你这一桌子铺的,干什么呢?” 话音一落,池威的目光瞬间变得有神起来,“梵音,你知道九鼎是如何摆放的吗?” “肯定不是排排坐吃果果。”澹台梵音打趣道。 “豫州鼎为中央大鼎,象征着豫州作为中央枢纽的地位,所谓‘中央’……如果不单单意味着在政治文化的中心,如果还意味着摆放位置呢?这就说明,九鼎是以豫州鼎为中心成圆形放置。我们再来假设,获得其中七鼎的诸侯王清楚九鼎的摆放顺序,那他会怎么做?会如何藏匿七鼎?” 韩清征抢先答:“一定是按照原本的摆放顺序藏啊,既然是按照顺序摆放,就一定有其道理,诸侯王不会不明白。” 池威微微一笑,“正是这样,我找了一副古代地图,分别在西藏和白教授两年前的现场做了个记号,然后对照鼎内的金文一一做记号……”说着,他举起地图,暗黄色的纸上几处铅笔圆圈形成一个不怎么规矩的、却囊括了一大片疆土的圆形。 澹台梵音数了数,不禁眉头一皱,“怎么是六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没有记录其位置,不过,我们完全可以推测,由于圆形已然成型,那么最后一个肯定在正中间,也就象征着豫州鼎。”他在地图正中间画了个圈,“如此,便组成了九鼎原有的阵型,我告诉你,中间位置的所在地就在这附近,你绝对知道。” 澹台梵音眯起眼凑近看了看,顿时恍然大悟。 圆圈中圈出的正是袁教授和霍教授正在挖掘的汉代陵墓。 第257章 霍教授的心愿 池威一路都在研究那张古地图。他拿的这份有详细的地理名称、山脉河流,比从吴仲轩和王桑家搜到的还要详细,池威认为,舜市附近埋的鼎,极大的可能就是豫州鼎,因此才放置在七鼎的中间。 “鼎会在汉代的古墓里?”澹台梵音比对着地图与鼎内金文的翻译。 “也或许在墓周围,古代陵墓系数建在风水宝地上,跟祭祀官推算的风水宝地相近甚至重合都是说得通的。” “哪种可能性大?”韩清征手扶方向盘,侧头问。 澹台梵音在狭窄的车内伸了个懒腰,抹了一把脸,一夜未睡后的疲惫现在冒出头来,她强打起精神说:“哪种都有可能。挨得近这选项先不说,要是被埋于陵墓之中,估计墓主人会直接那它当陪葬品,就跟吉德尼玛衮墓里的鼎一样。” “拿它当陪葬品?有病啊?那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是把它挖出来欣赏欣赏?” “不太可能,除非这人不要命了。” “什么意思?”韩清征问,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歪了歪头,澹台梵音担心那脑袋随时会被他歪掉下来。 澹台梵音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忘了大禹九鼎意味着什么?天下、皇权,得之便可称霸四方成为一国之君,帝王得到它也就罢了,若是一位藩王或贵族挖到却不献上,反而私自昧下,要是被有心人知晓从而传到天子的耳中,你说皇帝该怎么想,这不就是赤裸裸的谋逆吗,而且贼心昭然若揭。所以,哪怕鼎真的在修墓时被挖出,墓主人多半也会悄悄地怎么挖出来的怎么给塞回去,就当从来没见过,等死了后在地底想怎么欣赏都行。敢抬到地面上的,要么是进献给天子,要么有抢夺天下的野心,以此来给自己打一针鸡血,要么……就是个二傻子,不认识大禹九鼎,看不出这是块烫手山芋。” “陵墓加周边环境,这么大一片地方,有没有目标?咱不能漫山遍野的瞎找吧?”韩清征透过后视镜看向池威。 池威表情犹犹豫豫,韩清征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这位兄弟……你别告诉我你心里还没谱呢就把我们拉到这深山老林里了,我心脏不好,你可别吓我。” “……我……我只是……只是……”池威吭吭哧哧“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下文来,办公室内的款款而谈还有这一路的成竹在胸仿佛是场幻觉,韩清征觉得自己就像做了场梦,梦醒了的瞬间一盆凉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大哥,别闹了……” 池威听后,顿时垂下脸。 澹台梵音不客气的给了韩清征一巴掌,又摸了摸池威的头,“现场还封着,我们先去看看状况,先探探路,等案子破了后再设计具体方案……你能不欺负他吗?” 谁欺负他了!韩清征委屈的在心里嚷道。 “好吧,我们就去看看,我负责体力劳作,动脑子的活就交给你俩了。”他没好气的补充一句。 池威急忙点点头,这点头大概也是给他自己点的,出门靠一时兴起、一时兴奋外加为姐姐们报仇雪恨的决心,说白了,就是实打实的冲动行事,池威自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一些想不通的疑点到了目的地后自然而然就能想通,再不济也会有一个半个线索……然而他估计是忘了,船也得靠得了桥头才能直,他们此时如同在大海里漂着,上哪儿直去。 路程比澹台梵音上次来时更花时间,等到达陵墓挖掘现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三人在路上用韩清征带的零食简单凑合了一顿,这个季节的天气阴沉的情况占大多数,看来又要下雨或下雪了。 韩清征喊了两声不知何时睡着的池威,没喊醒,他又下车敲了两下车窗,仍旧没反应,于是直接钻进车里把睡得迷迷糊糊地池威拎下来。 顷刻间,空中传来一阵惊慌失措且不成声的尖叫。 三人穿过凌乱地现场,走进被考古队临时征用的办公小楼,池威摸着被衣领勒疼的脖子,拿着地图,一边看,一边跟门口的现场地图做对比。 作为杀人案的弃尸地点,相关人员在警方将这里封锁之际,就已全部离开,澹台梵音并不指望碰到什么人,因此在走进文物放置室、看到霍教授时,着实吃了一惊。 霍教授似乎也惊得不得了,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困扰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是袁教授忘记了什么东西吗?” 澹台梵音顿了顿,随便编了个理由,不知是根本不在乎还是没听进去,霍教授对她的胡编的理由没有怀疑的意思。 “霍教授,您又为什么来?”澹台梵音把刚才的问题原封不动的朝他问了一遍。 霍教授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放心啊,这么多珍贵的文物就搁在这,让一个老头和一名派出所的警察看着,你猜怎么着,我来的时候还特意找了一圈,他们都没影了,不知上哪儿玩去了,如此玩忽职守,叫我怎么不担心。”他说着,拾起刚才放下的玉盘,轻柔的抚摸,罩在外面的塑料袋发出清脆的响动,“它们都是我们窥探过去的宝贝,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就您一个人吗?”澹台梵音扫视四周。 “挖掘停止,我便让那些前来搭手的学生们回家去了,其他研究员也在研究室做着整理工作,所以就我一个,我不打算待长,过来看一眼,核对下清单就回去。” “我帮您吧,两个人做更快些。” 说完,澹台梵音上前想去拿霍教授手中的文物清单,可手指还没碰到纸,霍教授就急忙向后一抽,面上的神情略微有些变化。 她下意识觉得哪个地方不太对,却仍旧保持着微笑,没让对面的人察觉出端倪。 “袁教授三天两头把我当仆人使,他以前在现场时,可没少前后跑腿,到最后现场的地形我记得比谁都清楚,闭上眼都迷不了路,核对名单这种小事不成问题的,您在旁边歇歇,交给我就行。” 可霍教授还是牢牢抓紧清单,口中发出慈爱的劝说声:“我可不是袁教授,怎忍心使唤你这么个小姑娘,我核对差不多了,没剩下多少,我自己来就行。” 果然,不太对劲…… 澹台梵音脑子想着该如何应对,眼睛有意无意的瞟向四周零散摆放的文物,突然间,她目光定格在一张蓝色塑料防水布上,那上面原本并排摆放着从陪葬坑里挖出的人骨,澹台梵音记得自己前段时间来时还特意计算过陪葬人数,而现在……人骨看上去……少了…… 澹台梵音瞬间倒吸一口气,望向霍教授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 “这样啊……那好吧,您千万多注意身体,您要是累倒了之后的研究工作怎么办。”她努力保持平常语调,此时打草惊蛇绝不是上策,而且自己、外面两人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鬼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其他人,想到这,她不由得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俩人千万别在这时候进来,否则就更麻烦了。 遗憾的是,想法总与现实背道而驰,该说姜是老的辣呢,还是做亏心事的人都比较敏感,反正霍教授大概是两者兼备。就在澹台梵音转身要离开之际,大门忽地一声在她眼前重重关上,随后是一声“嘎哒”声,门竟然自动上了锁,澹台梵音缓缓转回头,霍教授手里捏着黑色遥控器正冷冷地看她。 ……该死,门被改装了。 霍教授走近几步,褪去脸上的笑容,换上了副无丝毫表情的冷漠面孔,“你看着年轻,观察力倒是敏锐,我听袁教授说你经常跟警察混在一起,是不是跟着他们锻炼出来的?可惜啊,谁让你不知死活的到这来,打破了我的计划。” 澹台梵音打心眼里感叹自己的运势,真够倒霉的。 “你是商人的同伙,到这来是来拿人骨回去做实验的对不对?” 霍教授掏出一把匕首,把清单随手扔在地上。 “为什么?为了名还是为了利,是由于什么让您这样的学者助纣为虐?王银林是你杀的吗?” 他皱了下眉,“王书记的死跟我没关系,别把莫须有罪名安到我头上。我不为名也不为利,那些对我来说狗屁不是,你太看轻我了。” “你拿刀对着我,还想让我高看你?不为名不为利……我想想,那就是图技术本身,霍教授……你想让谁复活呢?” 似乎被戳到了心底最脆弱的部位,霍教授的嘴唇微微颤抖,“……我的家人……妻子、孩子……我要让他们回来!” 澹台梵音隐约记得,去年霍教授的妻子开车出了车祸,他妻子当场死亡,十八岁的儿子成了植物人,上个星期因器官衰竭去世。 “您要搞清楚,哪怕商人的基因体外排序技术真的成功,‘重生’了您的妻子儿子,那也是陌生人,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那样就足够了,只要让我知道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足够了……” 哪怕成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哪怕所谓的“重生”是从婴孩开始,哪怕或许无法看到他们长大成人变成自己熟悉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重要的人还存在于这世上,就都是值得的。 就是这种可望不可即的愿望支撑着他在家人离去后依旧活下去…… 霎那间,一阵不合时宜的心酸涌入澹台梵音心间,她双眼发涩,感到自己的眼眶似乎红了。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假如你还想要自己和外面同伴的性命,就老实的跟我走。”他停了停,看了眼手中的刀,开口道,“我不想杀人,所以你要跟我走。” “我不会跟你走,你也杀不了我的……”澹台梵音低沉的说,“即便我没有男性强壮,您也并非七老八十似的老的不能动,可对付你一人我还是做得到的,你拿刀子威胁我,意味着就算我重伤你也只会是正当防卫,更别提我外面还有两个朋友,他们在察觉我没出现后会立刻报警。我们之间最多会出现你死我亡的局面,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所以,你……” 就在这时候,霍教授瞬间脸色大变,面色变得通红甚至泛着血气,他双手扒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在肉里并且不停地抓挠,让他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在身体摇晃了两下后,霍教授猛地栽倒在地上,澹台梵音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哽咽的声音从他充血肿胀的喉咙里传出。 他是……中毒了? 澹台梵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霍教授用绝望的神情望向天花板,眼睛随即变得空洞,握在手腕上的手在一下秒软绵绵的滑落下去。 虽然知道了结果,但澹台梵音还是不由自主的将手放在他的颈部——什么都没感觉到。 人,已经死了…… 第258章 悬而未决 守着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澹台梵音仅仅是呆立着看了几眼,便马上回过神来,调整好情绪,却是面无表情,宛如对眼前这场赤裸裸的谋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错,是谋杀,在看到妻儿“重生”的面庞前,霍教授才不会自尽,而且还采用这么痛苦的方式,这得多恨自己才下得了这狠手。因此,多半他是被谋杀的,而且凶手……澹台梵音撇过头去看一地的骨头,恐怕跟杀死王银林的是同一人。 下毒方式是什么? 澹台梵音从犄角旮旯里摸出副没开封的塑胶手套,考古现场文物众多,手套是必备物品,然而塑胶手套难免破损弄脏,如若没有替换,很容易伤害文物最弱的表面,久而久之,凡是有人去到的地方、角落里一定存有备用手套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澹台梵音微微探向霍教授大张的嘴。霍教授喉部明显肿大,可口腔内壁以及舌苔上并没有灼伤或溃烂的痕迹,毒素应该不是从口部进入,当然不排除自己才疏学浅,晃荡半瓶子毒药学知识在这里充专家,而当她顺着往下查、查到霍教授握刀的手时,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有天赋的,霍教授是左撇子,左手手掌处有很多处细小的刺伤,伤口周边略有发炎,还带有细微水泡。 “刀上有毒?”澹台梵音脸贴到霍教授手掌上,眯眼观察手里的刀——就是一把再平常不过的折刀,但刀柄在不易察觉靠近刀刃的位置上多出许多根小刺,小到凡是一眼上去能瞧出来的,那眼睛估计能跟放大镜有一拼,澹台梵音也是凑近到足够的距离,瞪得快成斗眼了才看到闪闪一亮。如若只有一根,就算涂上厚厚一层也未必能立刻毒死,不过要是跟刺猬似的并排好几根,那就另当别论了。 换了平时,霍教授只要稍微一碰马上能察觉到,坏就坏在刚才的气氛绝对是“生死攸关、鱼死网破”,霍教授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哪怕手上觉得疼,也自然而然被忽视,说不定还错认为被刀刃伤了手。 澹台梵音心里不太是滋味,这不成了自己变相害死霍教授了。 下毒的人是抢在他们前面来的,否则霍教授早死了八百回了,还等着死在她面前。从他摸刀到毒发,凶手应该想直接杀了他,无所谓非要在他人面前毒发身亡,霍教授自己悄无声息的死去说不定更合凶手的意,自己完全是碰巧撞上。 澹台梵音蹲下去,看着霍教授死不瞑目的双眼,如果她能触碰尸体,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瞑目”。 大门敞开,澹台梵音耐着性子等得花都谢了,池威和韩清征这才慢慢悠悠地找过来。 池威望了眼尸体,瞬间石化,吓得脸都白了。韩清征也不敢上前,于是站在门口朝澹台梵音问:“……那是谁啊?是死了吗?” “死了。”澹台梵音顿了顿,“在我面前死的,清征,我电话落车里了,你直接打给兆墨,告诉他霍教授被人毒死了。” 韩清征“哦”了一声,尽管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此时却不敢含糊,急忙去摸电话,一边摸一边嘀咕:“三天两头忘,就该找根带子拴着挂脖子上……” 澹台梵音翻了个白眼,“你们去哪儿了?那么大的关门声我还以为你们得立刻赶过来呢?” 池威转过身不去看地上的私人,背对澹台梵音,颤抖着声音说:“……我刚刚出去……在这里晃了一圈,忘……忘了和你说了……韩清征跟我去的……看样子,他也忘了……” 澹台梵音:“……” 她脑仁疼得厉害,深刻地觉得老妈常跟她说的一句话太有道理了,交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且说沈兆墨在接到韩清征电话之前同样忙的“不亦乐乎”,他带领一队人趁热打铁追捕彭卓义,彭卓义没找着,却在他老窝里翻出一窝“小耗子”,还都是些狐假虎威的“小耗子”,沈兆墨叫来帮忙的同事们一看这状况也不好动手,先不说对方没有武器,全凭拳头抗衡,就看这架势——只见其中一人缓缓走出,先是朝他们啐了一口,随后脖子一歪、嘴角一挑,右拳头展开冲他们招招手…… 这是打算单挑。 同事们觉得跟这帮傻蛋动手简直有辱身份。 沈兆墨心累的揉着眉心,身旁的穆恒满面笑容抖着膀子凑过来,“老墨啊,人家都下战书了,咱接还是不接啊?要我说直接放夏姐,杀他个片甲不留。” 身后的夏晴一听立刻炸了毛,“你奶奶的!你让老娘一个人对付这么些!我先把你削了,算是给世上除一祸害!” 周延按住她肩膀,让她稍安勿躁,随后发出堪比唐僧劝妖怪立地成佛的语重心长语调对沈兆墨开口“都是些半大孩子,虽然有恃无恐,但还不到挽救不了的地步,而且他们也没做什么错事,兴许根本不知道彭卓义在暗处做的什么,咱能不动武就别动武,试着沟通沟通。” 穆恒“噗嗤”一声笑出来,“周哥啊,苦口婆心没用,浪费吐沫星子而已,这帮熊孩子要是听得进去人话还跟这搭帮结伙的找存在感啊,要我说找一队人冲上去完事。” 一队人心中纷纷表示不干。 那边身先士卒的小子咧着架子站那儿好一会儿,见这头没人理他,立刻感到自己被小看了,不禁怒火中烧,扯着脖子大吼道:“打不打啊,不打赶紧滚蛋!别浪费爷时间,爷忙着呢!”接着,他回头面朝身后的弟兄,言语中满是嘲讽与挑衅,“我还当警察多有种呢,搞了半天是帮废物,比一群娘们都不如,彭哥还让咱小心,小心个屁,人家连打都不敢打,我说你们干脆回家吃奶去吧!哈哈哈!” 沈兆墨:“……” 夏晴拳头握的嘎嘣响,咬牙切齿的说:“还是我去吧,我去把那小兔崽子舌头拔出来!” 沈兆墨摇摇头,穆恒还以为他下句话就得阻止夏晴,没想到沈兆墨摇完头后,一本正经说了句:“拔舌头就不必了,还得让他说话呢,打得他起不来就行。”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他的“一本正经”惊得寒毛直竖。 夏晴一愣,随后就像得了圣旨似的,脚下一用力迅速窜到正大言不惭的小混混面前,小混混光顾着胡咧咧,后脑勺又没长眼睛,还没等着转过身来,就被夏晴一脚撩在地上。 夏晴本就本事过人,又受过半年多的严格训练,拥有超越特警的过硬身手,对付这么个小屁孩,简直像是宰牛刀砍蚂蚱,原子弹杀蚊子,黑道大佬对付小痞子。小屁孩被她擒住要害,自认力气大、战无不胜的他忽然发现身上的女人劲儿也不小,而且无论怎样挣脱就是无法将她从身上甩下来,方才的神气活现吹牛皮如今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脸蹭在地面,嘴里破口大骂:“警察人都死光了!叫一个娘们出来单挑,女人就该回家带孩子去,跑这里充什么老大!老子……” 只听“啪啪”两声,夏晴给了小混混重重地两巴掌,打的小混混耳朵“嗡嗡”作响,视线都有些变得模糊,夏晴掰着他胳膊的手不由得更用力,“你再他妈的胡说八道,我真把你舌头拔下来!”,见他又要开口,夏晴毫不客气的又是两巴掌,打完从口袋里掏出手铐,拷在他手腕上。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你们没看见啊!” 一听这话,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不同方向。 沈兆墨负手而立,如同指挥打仗的将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看到夏晴控制住小混混的刹那露出淡淡一笑,那笑容很好看,且有点坏心眼,放在他那张俊美的面庞上,居然有种腹黑感。 率先挑事的人被抓,原本在后面看热闹的混混们接着变得群龙无首,逃跑的逃跑,反抗的反抗,不过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两三下就全都被按在了地上。 穆恒事后诸葛,隔得老远拍手叫好,“哎呀,夏姐果然厉害啊,好身手!不愧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母……咳咳!女英雄。” 夏晴皱紧眉头,大家急忙抓起地上的人闪出条道。 沈兆墨一言不发的来到出言不逊的小混混跟前,冷冷地问:“彭卓义在哪儿?” 小混混梦没做完一心要充好汉,便把脖子一硬,脸一扭,恕不奉告。 沈兆墨想再问第二句,下一刻接到了韩清征的电话,面色瞬间变得如锅底般黑。 抓到的人全部送回局里等着回头再问,沈兆墨联系在家的秦壬叫他把玊言带上赶去现场。人死了一个又一个,大家烦的不行,因此路上谁都不说话,唯独穆恒火上浇油的发表了句感慨:“……这人要上天啊!” 秦壬带着玊言最先赶到,等沈兆墨他们磨磨蹭蹭的开着那辆局里的破车到达时,玊言已经检查的差不多了。 澹台梵音被带到之前的准备室里,一名女警官担心她受惊,于是不知从哪儿给她找来杯热水,又嘘寒问暖的宽慰她半天,先是失眠了一整夜,随后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澹台梵音此时可谓是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做到有问必答,只好闭着眼故作难受,盼望这位心善的姑娘有点眼力见,放她一个人清净清净。 擅离职守的派出所高大民警被沈兆墨训的抬不起头,这人狂妄自大,认为看管现场这种麻烦又吃力不讨好的活就不该落在他头上,不免生出了些抵抗情绪,也没放太多心力在上面,能偷懒就偷懒。这回出了事,他难逃其咎,狂妄自大被涌出来的丢人现眼炸的连渣都不剩,跟个乌龟似的把脖子缩在衣领里。 池威和韩清征一个缩在角落,一个双手抱胸大剌剌坐在一旁,两个人的耳朵却一点也没消停,幸灾乐祸侧耳倾听,暗暗赞叹一声“骂的好!” 沈兆墨训完话,走回霍教授遇害的放置室,跟抬着尸体出门的法医们擦肩而过。 玊言摘下手套,锤了捶腰,待沈兆墨一进门,自动介绍道:“你家那位把尸体查了个大概,让我省了不少事,他是中毒这点毫无疑问,毒物通过手掌上的伤口进入体内,刀柄上被镶了很多倒刺,通过气味判断,毒死霍教授的应该是马钱子碱,跟氰化物一样都是十分受欢迎的毒药,用它下毒的人比比皆是,不过作为一个与时俱进的现代人,马钱子碱好像有点太古老了。” “好入手吗?” “还好吧,有些灭鼠药里有马钱子碱,有设备的话自己提取也不是不可能,不是说有个特别有钱的人正在研究基因技术吗?有设备提取基因,提取植物中的马钱子碱再简单不过了。这人解剖不复杂,尸检报告最晚也能晚上给你,行了,我先回去了。” 沈兆墨一脸凝重的目送玊言。 “……老墨,你来看看。” 穆恒从霍教授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表面皱皱巴巴,却十分仔细的叠了两折,沈兆墨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念成魔,说的……就是他吧。” 穆恒叹了口气,将霍教授那张全家福小心捋平,放进证物袋里。 第259章 寻找 小混混坐在审讯室里,他觉得脑袋上那盏灯莫名其妙的总是打在他脸上,就好像故意调整了角度,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害怕、紧张、焦虑。 穆恒低头瞅着资料,档案上显示这为“小朋友”还真是个小朋友,年仅十七岁,长得急了点,真人看上去像二十出头。 沈兆墨坐在小混混对面,不急不慢的喝着水,云淡风轻之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挑衅意味,“怎么?想要喝水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原本,警察在意的只有彭卓义,这帮小喽喽就算捞上一个两个也只打算叫他们协助调查,没打算关起来,可耐不住就有人活腻歪了偏要往枪口撞,还是那种不撞死誓不罢休的架势,那就怪不得他们了。 小混混脸色格外不好,看上去是急火攻心气的,他怒气冲冲的看了眼天花板,冲着沈兆墨嚷嚷道:“你们故意的!” 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言把穆恒和沈兆墨砸的有点懵,他们互相看了眼,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们故意什么了?”穆恒往前一倾,纳闷的问。 小混混一截大力金刚指十分有气势的直指头顶,假如他体内有内力能够隔山打牛,这一“指”估计能让楼上宣传部的小姑娘们瞬间享受一把失重的乐趣。沈兆墨和穆恒顺着他指得向上看……要不是还在工作,他倆能乐成花。 穆恒忍俊不禁,眼泪差点流出来,“灯怎么了?” 小混混狂妄的一仰头,“你们警察仗着有层‘皮’就无法无天……” 他们没想到“无法无天”这个词能从他嘴里蹦出来。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说出老大的去向吗?告诉你们,没门!就算把你们灯怼在我脸上我也绝不会说半个字!” 两人顿时明白了,小混混是认为他俩调整了灯的照射方向,专门往他脸上照……这下误会大发了,先不说吸顶灯的照射角度能不能调整,单说这以光直射罪犯眼睛……民国那会的警察可能用过,再来就是战争时的敌军,要论现在的警察用不用……抱歉,没干过这么掉价的事。 穆恒好不容易才把笑歪了的嘴拧回原状,故作正经的看着他,“小朋友,你多心了,灯光很正常,我们没做手脚。” “你放屁!你当老子是吓大的,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谁要是吭一声,谁他妈不是男人!” 沈兆墨:“……” 这小屁孩电视剧看太多了。 “你要是觉得我们故意在整你,大可以出去告我们。”只听沈兆墨轻笑一声,缓缓的说,“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正事办了,彭卓义在哪儿?” “你耳聋啊,听不到老子刚才说什么!我、不、会、说!少他妈的让我重复一遍!” 沈兆墨没急也没恼,背靠椅背,全身放松,微微上挑的眼中噙着笑意,而这笑意令小混混浑身一颤,感觉全身跟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静静地直视他一会儿,沈兆墨忽地合上资料,长长叹了口气,一个“百般无奈”清楚明白的出现在他脸上,“算了,也甭废话了,整理好材料把他移交吧,法院该怎判怎么判,这小子自找的,我们拦也拦不住,就这样吧。” 小混混眨巴眨巴眼,没反应过来。 穆恒对沈兆墨了如指掌,在他一声叹息出来时就猜出接下来他打算唱什么,于是眉头一皱、肩膀一垂,把痛心疾首的模样做了个十足,还提高了声调,“就……不管了……” “怎么管?他自个想死,咬着不说,警察又没修读心术,还能潜进他心里看个究竟?” “他还是个孩子。” “是啊,孩子,所以判不了死刑,不过得且关几年,前半生算是没了。” “你……你……”穆恒看向小混混,一只手在空中抖动几下,又慢慢地放下,“小朋友……你好自为之吧……” 小混混被这俩人一搭一唱吓得不知所措,就算长得像头大猩猩,在社会上耍了一段时间,到底只有十七岁,忽然听到“移交”、“法院”两个词,神情马上发生了变化,等到“死刑”飘入耳中时,一腔人情道义的热血瞬间冻成了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只剩下一对眼球茫然的来回转。 他不甘示弱的炸起了毛,“……你们他妈的胡扯什么!要抓我,我什么都没干……我犯了什么罪?” 沈兆墨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一圈,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的开口:“谋杀啊。你有辆摩托车吧,技术人员通过轮胎痕迹鉴定,证明了你这辆车就是袭击靖馨然的凶手乘坐的那辆,报告我们刚刚才拿到,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杀人。” 小混混只觉得天上落下来个雷,电得自己身上每一颗细胞都出了故障,“……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你们冤枉我!” “谁也没打算冤枉你,你自己不说,我们也爱莫能助。”沈兆墨一顿,观察着他的反应接着开口,“你考虑清楚,是继续充好汉讲义气,为了保护彭卓义万死不辞,还是给自己留条活路。你家老大对你不管不顾不说,还让你当他的替死鬼,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再冥顽不灵,好好的阳关道不走,把路走死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兆墨照顾到了小混混心中侠义梦,改用了江湖……呃……电视剧用语,不过沈兆墨却高看了他的文化水平,其他的都还好说,只是每当听到四个字的成语时,小混混都皱紧了眉头。 大概是真的被吓着了,小混混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彭哥用的我的车,他说他的车坏了,又要急着出去办事,我就把车借给他了,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等会在发誓,借车是什么时候的事?”穆恒问。 小混混掰着手指头,“……昨天?不,前天,不对,是大前天!大前天中午找我要的!至于他去哪儿了,他没说……我说得是实话,他说要在外面待上一阵子,还告诉我们警察是来挑事的,警察抓些人回去让自己的业绩好看点,回头能评上点荣誉什么的……” 穆恒一个没坐稳,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当警察这么些年,头一次听说刑警还有业绩的。要这么简单,他和那一屋子的同事们早就都成为局长级别的干部、大腹便便的跟走廊里溜达了。他有时候实在难以理解现在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人带沟里,还摔得死心塌地的。 “警察叔叔……” 小混混的叫法让两人愣了愣,很新鲜地望过去,只见几分钟之前还“脑袋大了碗大的疤”的熊孩子,这会变得跟小猫似的瑟瑟发抖、双眼含泪,他咬着嘴唇的模样感觉比窦娥还冤。 “警察叔叔,我会坐牢吗?会被判死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不知这小混混在了解真相后,会不会把警察当作一生的打击目标。 夏晴在办公室里磨牙,决定如果沈兆墨他们对付不了那小崽子,她就自己去,那小王八蛋的话到现在还在她耳边打转,不过这团火在沈兆墨和穆恒轻松出来那刻,被逼着捻灭了。 “他招了?”夏晴没好气的问。 穆恒满脸得意,“一个十几岁的小朋友能费多少工夫,咱们见过多少穷凶极恶的犯人,对付孩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扯淡吧你,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夏晴给了他一个白眼。 “彭卓义跑了。”沈兆墨翘起一条腿坐在桌上,“秦壬,发通缉令,通知各个交通要道,严格排查。” 秦壬应了声,随后一转身,伸手捞过来几张纸说:“霍于杰、霍教授的背景跟咱之前查的差不多,他今年57岁,儿子生的晚,人快四十了才有的儿子,去年,妻子带着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回老家探亲,遭遇车祸。车祸的情况我找负责的交警了解了一下,是一辆大货车司机酒驾,结果酒劲上头、方向盘没打稳,直接撞上了霍教授妻子开得小轿车,他妻子当场死亡,儿子成了植物人,上个星期也死了。货车司机被判了刑,宣判那天,霍于杰还算冷静,但根据他亲友描述,他是忍着不发,他们担心等司机刑满释放后,霍于杰会去杀了他。霍于杰这一年定期向一个账户转钱,少的时候几万,多的时候十几万,还以房子为抵押向银行借了贷款,都汇给这个帐户了。” “一个教授的工资就算再高也撑不住这么个花法吧?”周延捧着老年人人手一份的保温杯,老干部似的在旁问。 “我们查的时候,霍于杰的账户里仅剩下几百块钱了。”接着,秦壬故弄玄虚的环视一圈,“你们猜猜汇款账户开户人是谁?” 沈兆墨和穆恒几乎同时开口:“王银林。” 秦壬立刻耷拉下脑袋,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有什么难猜的。”穆恒把胳膊抵在“大型犬”的肩膀上,大尾巴狼瞬间上身,悠闲的摇晃着尾巴说,“霍教授是怎么得到基因重组、人类‘重生’的消息的?总不会是上天的神谕、或是他妻子儿子托梦吧,一定是有人告诉他的,那么这个人是谁呢?谁既容易接近他、又能轻而易举博得他的信任?霍于杰这次挖掘的批条就是找王银林批的,王银林死前还见过他,那么具备先决条件的首当其冲就是王银林了。但,所谓的王银林的账户,应该跟王银林本人没什么关系吧,只是借他名字开户,对不对?” 秦壬点点头,“我没在王银林的家里找到那张银行卡,电脑记录里也没有……” “秦壬小同志呀,不要伤心,不要气馁,人嘛,总有一天会长大的,随着阅历的增长,你会掌握很多东西,你还小呢,慢慢来啊,等你到哥哥这个年纪,就什么都懂了。”说完,穆恒顺手摸了他一把头发。 秦壬:“……” 这该死的晚期中二病患者。 夏晴一把拍下穆恒的狗爪子,把秦壬的椅子往自己跟前挪了好大一段,可怜的秦壬小朋友感觉自己刚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夏晴操着破锣嗓子,一边咳嗽,一边讽刺道:“彭卓义先贿赂分局法医,又袭击靖馨然,说白了这人就是商人的狗腿子,脏的臭的、人家不愿碰的全部丢给他,他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明明被人当枪使,还他娘的忠心耿耿,蠢东西!” 秦壬默默的把椅子向后出溜了一点,离“猛虎”和“豺狼”都稍远一些,“墨哥,姚纪青孙子的事我也查出来了。” 穆恒一肚子坏水的正打算开口,沈兆墨一拳搓在他腰上,穆恒捂着腰,以一种被“众叛亲离”的眼神哀怨的瞥向他,沈兆墨视他的抗议不存在,随后问秦壬:“他孙子没被火葬吧?” “姚纪青不让,他家有处祖坟,他把姚兴风葬在了给自个留得坟墓旁边,说不忍心让孩子死后被烈火灼烧化为灰烬,希望他入土为安……我想他孙子入了土也安不了。墨哥,怎么办?开棺验尸吗?” “怎么验,又没证据,你觉得侯局会允许咱随便刨人祖坟吗?”周延说,“姚兴风死了没几年,按理说提取基因要比死了上千年的骨头简单,会不会已经‘重生’成功了?” 沈兆墨想了想,“未必。他们虽然成功‘重生’了黑猩猩,人却不是那么容易,克隆婴儿的成活率低得不可思议,更别提这种新技术比克隆婴儿还要难上数倍,真那么容易,世界早乱了。再者,姚纪青对他们来讲就是摇钱树,换了你,会轻易把摇钱树砍了?” 鉴于沈兆墨说的有理,众人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默。 接近下班时间,跟踪姚纪青的同事传来消息,姚纪青的车开进了一家废弃医院,他们等待下一步指示,可沈兆墨正想指示呢,电话那头人突然闷吭了声,之后便是“嘟嘟嘟”的盲音—— 坏了!沈兆墨大叫。 第260章 姚兴风的尸体 先是瞬间的沉默,紧接而来是一阵巨大的冲击,所有人都露出愕然的表情,宛如方才还一片光明的世界,下一秒就被混沌污染。 时间嘀嗒嘀嗒的过了几秒钟,大家不约而同的躁动起来。 “秦壬,查小徐电话的最后定位,你不是在每个人的手机上安装了特殊的定位系统了吗?赶紧找!”沈兆墨打叫出声。 “定、定位……手机定位,好的马上去!”瞪大眼睛的秦壬先是鹦鹉学舌般重复,缓过神来后,迅速打开电脑查找位置。 “老墨,小徐没告诉你位置吗?”穆恒一脸严肃的问。 “……没来得及,那条路他也不熟悉,应该是间乡镇医院,靠近新甸村东边。” 夏晴立刻回头冲秦壬喊:“范围在新甸村东,秦壬听见了吗?!” 秦壬心神不宁的点点头。 周延表情扭曲,一直以温和憨厚示人的他,这种表情很少展现过。 “兆墨,小徐他……” “姚纪青没那么冲动,更不会那么傻,杀警察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现在一心一意要复活孙子,节外生枝不是他的作风,我想……小徐还活着。” 虽然是一句宽慰人的话语,却莫名感到一丝冰冷,而且带有怒意。 沈兆墨安静地走到秦壬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如刀,秦壬双眼快速浏览屏幕,身后飘来的无形压力,让他在敲击键盘的霎那间停顿了一下。 确定位置只用了五分钟,而对一屋子焦急等待的人来说,这五分钟如坐针毡。 秦壬简洁意赅的说:“地点是爱华人民医院,位置我已经发到大家的手机上了,我通知了监视姚纪青的另一个同事,让他先赶过去。” “让他在医院附近等,别打草惊蛇,小徐要救,姚纪青更要抓。”沈兆墨厉声说。 此时,屋外的天气不知何时变成了狂风暴雪,十分应景的给忧心忡忡的众人来了场雪上加霜。 作为司机的周延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为了不在救小徐之前自己先挂掉,他把车开得很稳……也很慢,慢地夏晴接连骂娘,好像想用沙哑难听的声波将天捅个窟窿,迫使大雪停下来。最后,苍天安然无恙,车里的人倒是快被吵出中耳炎来了,等周延老牛拉破车似的“慢慢悠悠”开到目的地,几人感到耳内满是夏晴骂大街的回声。 监视姚纪青的另一名刑警已在风雪冒烟中等待多时了,他负责白天的班,出事前刚刚交接完,本打算回局里报告,没成想发生了这事。他冻的脸色煞白,一路小跑跑到沈兆墨跟前,两人不需要刻意放低声音,大风刮过,什么声音都会随风而去,不留痕迹。 “我偷偷溜进去看了两眼,挺奇怪的,门外没人看守,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小徐,别说小徐,连只耗子都没有。这医院小,一共两层楼,我们的人没敢去二层,不过你看,”冻的跟小丑似的刑警手指楼上,“一点光都没有,难道他们打算摸黑作业吗?” “……不太对啊,”穆恒眯眼瞧着二楼,“窗户明显少了,一楼和二楼的房间数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经他一提,大家纷纷望去——二楼黑漆漆的一片,被风吹得狂飘的雪花之中,隐约出现四扇窗户,而一楼的窗户数为八扇,足足少了一半。 沈兆墨果断命令:“他们把二楼进行了改装,至少合并了四个房间……上二楼,不到万不得不准动枪,姚纪青已经惊了,不能刺激他干出极端的事来。” 远处是一快斜坡,两边零零散散堆着几袋垃圾,看上去一片狼藉,毫不停歇的暴雪严重影响他们的视线。 他们蹑手蹑脚的进入大厅,接着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外面狂风呼啸,里面却诡异地安静,安静到如若是个普通人无意间走进,定能把他逼疯,因为借由黑暗传出的恐惧如同长满触手的藤蔓,缠住人身体的刹那便慢慢往上爬,直到像棺材那样包裹住全身,使你在恐惧之中战栗却毫无逃脱办法,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不把人逼疯才怪。 二楼通道潮湿寒冷,沈兆墨他们把手电筒光亮调到最大,黑黢黢的长形空间、前方仿佛堵了一堵墙…… “穆恒!” 就在这个时候,沈兆墨突然用力拽穆恒胳膊,千钧一发之际,在几束幽暗的光亮中,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光亮擦着穆恒的脖子划下去。穆恒跌跌撞撞好歹站稳脚,抬头一看,旁边房间里冲出一个人,手中握了柄打群架小痞子们常用的长刀,满身戾气的看着他们。 捡回一命的穆恒低声骂道:“他大爷的!还有埋伏啊!” 男人面无表情,握紧手中的长刀,二话不说朝他们扑来。 “躲开!站远点!”夏晴一推穆恒,劲大的连同沈兆墨也带着向后退了几步。 面前男人似乎是练过,刀柄挥舞的很是顺手,几次都差点切中夏晴的胳膊。然而,夏晴绝不是吃素的,这位姑奶奶是纯种食肉动物,面对银光闪闪的刀,她嘴角莫名一挑,长刀朝她脑袋挥下,夏晴迅速侧身,在刀划过她胸前果断反手一握,迅速握住了拿刀柄的手,手指向里掐住手腕,用力往下一折,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手腕发出“嘎嘣”一声,男人立刻叫出了声,刀也应声掉落到地上。 夏晴眼疾手快,脚尖一踢,长刀顿时飞出老远,随后一记飞腿,膝盖狠狠撞到男人腹部,只听他闷吭一声,抱着肚子,瘫倒下去。 “我当是什么好汉呢,原来这么不顶用。”夏晴一抹头上的汗,不屑一顾的瞥了眼地上的人。 穆恒在紧张的气氛中还不忘记瞎贫:“夏姐,好身手啊,女版李小龙重出江湖……不过,他没死吧?你手下留情了吧?” “你还有完吗?刚才就该让他砍死你!”沈兆墨瞪了他一眼,回头跟周延说,“把他拖进去拷上,拷结实点,别让他再出来捣乱。” 拷好袭击者后,他们来到仿佛是走廊尽头的墙前,光线打在灰白的墙壁,几秒钟后,光线同时聚集在偏左的兽面衔环上。沈兆墨握住圆环往外一拽,一截锁链露出的同时,旁边墙壁中间一块“啪嗒”一下分开,缝隙之中露出一丝光亮。 穿过墙板,一个相对大的空间骤然出现在眼前,视野也顿时一亮——眼前的房间就是一间实验室,被瓶瓶罐罐以及各种仪器围绕的中间、一人长的容器里躺着一具皮肤发青的尸体,尸体的脚和手臂等地方均有腐烂,容器两边不断涌出白色雾气,使尸体表面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这张脸,几个人同时认出来,是两年前死去的姚兴风。 “妈呀……什么情况啊这是?”穆恒不由得张大嘴。 “小徐!沈队,小徐在那儿!”“小丑”刑警低喊一声,两步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徐警官,徐警官的后脑挨了一击,血液已经凝固,但仍能瞧见骇人的伤口,好在没有危及生命。“小丑”警官跑到架子上翻找了一阵,果然找到了些纱布,他急忙跑过徐警官身边,给他伤口做应急处理,随后,把他背在背上,提前带了出去。 夏晴全身绷紧,扫视四周,“老墨,一个人都没有,该不会跑了吧?” “丢下宝贝孙子自个逃命?姚纪青干不出来。”穆恒说。 突然,一个人影从对面墙壁里钻出,脚步缓慢的靠近,脚步声中听不出犹豫,也没有要跑的意思,逐渐变大的身影给人一种要“舍身赴死”的感觉。 当人影进入光亮中,沈兆墨他们看的一清二楚——是姚纪青。 他果然没有跑。 姚纪青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看到那位警察同志,我就知道这里保不住了,请沈队长放心,我不会杀警察的。来,见见我的孙子。”他把手贴在容器的玻璃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很快……很快他就可以重新活过来了……小风跟他爸一样聪明,一样懂事,其他的孩子虽然也很可爱,但小风是特别的,是我最疼爱的孙子。” 沈兆墨看了看容器中的尸体,问:“你也有其他孙子孙女,为什么单单对姚兴风付出这么多感情?” “因为这孩子救过我的命。”姚纪青缓缓说,“小风4岁的时候,我被查出患了白血病,一大家子人只有小风能给我做移植,可是他还是个孩子,即便主治医生再三向我保证不会有风险,可事不关己,当然可以高高挂起,反正又不是他的孙子。那个时候,小风的爸爸刚刚过世,所以我决定不能让我孙子受苦,然而这孩子却自己跑到医生面前嚷嚷着要救我,他才……他才4岁啊!小凤说是爸爸临走前嘱咐他照顾好妈妈和爷爷。手术很成功,我活了下来,小风每隔一天便到医院看我,在我跟前撒娇。老伴去世后,小风自然而然成为我心灵的依靠……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该早死……他有权利享受更长、更完美的人生。” “所以,你就决定让他‘重生’?” 姚纪青深呼一口气,“善良的人,老天爷都在可怜他,这证明小风命不该绝,沈队长不这么认为吗?” 夏晴气的一吼,“胡扯!你以为那人是真心帮你啊?他只不过想要你的钱,你孙子的死活他压根不关心,那人就是给你了个梦,你还且醒不过来了!老糊涂!” 沈兆墨看向夏晴,摇摇头让她不要再说了。 “想让重要的家人重新回到身边,哪里有错?” 沈兆墨没做发表任何意见,而是换了个问题继续问:“给你介绍这项技术的是不是王银林?” “是他。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认识霍于杰,他也是个失去至亲的人,我俩算是同病相怜。王银林死后,我担心让小风复活的计划会因为杀人案而搁浅,因此就找到了你爸,打算通过他询问案件进展,没想到过了十几年,你爸这油盐不进的脾气一点也没改,还是这么不留情面。算了,都已经无所谓了,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跟我孙子道个别,下次见面,就是他再次出生的时候,还请你们善待他的身体。” 我的天,还跟这做梦呐!夏晴差点把这句话嚷出来。 “还有件事要问你,”沈兆墨开口,“吴仲轩和舍曼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舍曼我不知道,吴仲轩……是我给王银林提供的高浓度钠。吴仲轩他该死!”姚纪青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冰冰的,“要不是他把小风介绍到那个现场,小风就不会遭遇泥石流,现在会活的好好的,不光吴仲轩,姓白的也该死,他死在泥石流里算他命好,不然也会跟吴仲轩一样,在大火中活活烧死!” 穆恒插话道:“白教授是被人杀的,不是死于泥石流,杀他的就是你把希望全权托付的人,他还杀了不少人呢。” 姚纪青猛地抬头,顿了顿,接着哈哈哈大笑开,“那我更该感谢他了,感谢他帮我报了仇。至于其他人,我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跟我无关。” 这样都行?穆恒愣住了,这老头看样子没救了。 半晌后,姚纪青的手离开容器,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脚步沉重的宛如走向刑场的犯人。 与此同时,装载尸体的容器底部、绿色的灯光忽然熄灭,红色光点取而代之。 红光悄无声息的闪烁,越闪越快、越闪越亮,终于,在某一点上转变成一道剧烈的火光—— 容器,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炸成一团火花。 第261章 梦破碎的瞬间 一瞬间,耳畔传来巨响,身体先是悬空紧接着被重重地抛到了地面。屋内,火星四射,燃烧的火焰宛如嘲讽这个年迈老者异想天开的想法,残忍的吞噬中央的尸体与四周的一切,这副光景,如同姚兴风正在代替他的祖父忍受地狱业火。 穆恒趴在地上,艰难地仰起头,觉得整片后背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他伸出手摇晃倒在一旁的沈兆墨,手背上满是伤口。 “……老墨……老墨!你没事吧?” 这么一碰,沈兆墨就像通上电的机器人,慢慢地睁开眼睛。 “……得亏有你啊……不然,兄弟们可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兆墨没力气说话,他后背伤得也不轻,身上还隐约传来一股焦糊的气味。 不远处,夏晴扶着周延靠着墙勉强坐起身,按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周延小腿被飞来的金属划破一道口子,似乎还伤了骨头,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手去摸。 刚才,周延和夏晴押着姚纪青往外走,沈兆墨转过头想最后看一眼姚兴风,就在这时,他看见容器下方原本绿色的灯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红光闪烁的越来越急促…… 沈兆墨瞳孔募地缩紧,他大喊一声“快跑!”,猛地抓住穆恒就向外冲,途中还掐了一把夏晴,夏晴本来就反应灵敏,被他这么一掐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拽着周延和姚纪青往大门口去,等她前脚刚跨出,身后就突然一阵巨响,之后他们就都被掀飞了。 是谁安装的?是杀死王银林和霍于杰的凶手?如果他们今天没来,姚纪青就得死在这,凶手的目的是要姚纪青的命? 这么多种杀人的方式,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费力又费时的,一刀子结果他,或是像霍于杰一样毒死不是更加容易? 凶手杀的人要么是跑腿拉生意的王银林,要么就是试图让家人“起死回生”的“信徒”,然而真正跟“人类重生计划”相关的技术人员、甚至商人手下的打手好像都相安无事,这是单纯的迁怒,还是未能渗入内部、只要拿外部人员开刀,还是…… 这一连串疑问随着爆炸的同时也在沈兆墨脑中炸响,却由于摔得太猛,所有的脑细胞集体罢工,强硬的把这些想法赶出了左半球。 “……你能站起来吗?”沈兆墨问穆恒。 穆恒此时已经坐了起来,来回看了遍身上的伤,“试一试的话勉强可以,幸亏现在是冬天,咱包得跟粽子似的,减缓了不少冲击。” 夏晴捂着受伤的肩膀,操着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说:“我听你鬼扯!衣服顶个屁用,那装置的威力根本不大,也就够毁掉那个房间的,咱们的伤很多是墙壁落下的砖块和飞出的金属伤的。你们谁的手机幸免了,打电话叫人吧,老娘这胳膊再不管就要废了……” 穆恒伸手去摸手机,口袋中的手机不出所料的“英勇牺牲”,成了主人的替死鬼,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了个“死无全尸”,机体都裂开了。 至于其他人的……全活不到哪儿去,沈兆墨的手机直接来了个“腰斩”,也不知是怎么成那样的。 “得,甭指望了。”穆恒一头靠在墙边,有意无意的往周延方向看……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坐起,管不得身上传来的刺痛,表情凝重的直转脑袋,“老周!姚纪青呢?” 这问题明显让周延卡了壳,他茫然的往自己身旁看了看,这才发现他的身旁、夏晴的身旁,甚至是沈兆墨和穆恒的身旁,连再远点的距离,均无人影…… “卧槽!那老头窜哪儿了?我倒下时明明还见着的,亏他站得起来!”夏晴大骂,立刻手扶墙挺直身,疼的呲牙咧嘴的。 “……他能去的地方……”沈兆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跪了下去,头晕的想吐,双脚使不上力气,他双手撑地再次站起,抬头看向被“开肠破肚”的实验室。 姚纪青一身伤的站在一堆破铜烂铁前面,看着那团火球从熊熊燃烧到一点点变小,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盯着面前被炸的惨不忍睹的尸体,目光呆滞、空洞、还有丝绝望…… 他就那样呆呆的、无神的看着前方,直到前来支援的警察把他拉起带走为止…… 秦壬举着手机,一身汗的站在病房门口朝电话里的侯局汇报情况,“小徐已转入普通病房,姚纪青的手下没有下狠手,只是把他打晕而已。根据那名手下的口供,我们及时控制了在外潜逃的其他人,加上从现场带回的那个,总共五个人……是,数量确实不多。姚纪青的状况现在还在观察中,他孙子的尸体被毁,本人受了很大的刺激,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才能判断是否能见外人。安装在容器下方的爆炸装置经检验有点像二三十年前部队上爆破用的那种,但进行了改造,降低了威力,凶手的目标大概只有姚纪青一人,没想到最后让墨哥他们撞上了,够倒霉的。” 秦壬往病房里瞥了一眼,见护士还在换药,就接着说:“墨哥他们的情况不算严重,还好及时跑出来,脑震荡加上身体各个地方划伤、撞伤、骨裂,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多,但好在没一个致命,周哥有点严重,小腿骨折,需要静养……明白侯局,有情况我再向您报告。” 挂上电话后,秦壬一转身就看到几个小护士歪着头满脸通红的走出病房,她们那灿烂的表情充分表明某人状况恢复的不错,换药之余都不忘了耍嘴皮子撩撩小姑娘,秦壬觉得穆恒的死性连炸都炸不好,算是彻底没救了。 秦壬一推门,穆恒手肘抵在翘起的膝盖上笑得特骚包的望着门口,估计还沉浸在小姑娘的欢声笑语中,等秦壬一脸嫌弃的走到他们面前时,穆恒马上转为常态,冲他挑了挑嘴角。 “咱们侯局说什么了?有没有表示很关心我们?” “……”秦壬沉默了几秒,慢条斯理的说:“侯局说你能活下来证明阎王爷都嫌你闹腾,不愿收你……恒哥,咱起码在医院消停点吧。” 穆恒故作无辜问:“这话从何说起啊?” “从挑逗小护士说起!你要点脸吧,受伤了还有这心思,我都不好意思去见人家医生了,觉得自己像欺负了他家女儿的混账儿子的老爸一样。” “秦壬,占你恒哥便宜是不是?没关系,哥哥不跟你计较,随便占!” 秦壬把头一扭,心说谁稀罕啊。 “小徐怎么样了?他们都还好吧。”周延吊着包裹的跟雕塑一样小腿,担忧的问。 “他们都没事,小徐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秦壬回答。 爆炸当天,“小丑”刑警让受伤的徐警官躺在后座,虽然他很想把人送到医院,但是担心留在现场的沈兆墨几人,于是一边在车里等,一边打电话给局里请求增援,结果,增援没等来,却等来了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竹盛宴”,他感到车似乎都在摇晃,就又急忙打电话叫消防和救护车,自己也冲进去救人。 沈兆墨小心抬起打着吊瓶的手,身子往上靠了靠,“案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秦壬摸了摸脑袋,“考古界炸了,先是吴仲轩被烧死,然后又是王银林被活埋、霍于杰被毒死,现在姚纪青险些被炸死,他挖出孙子尸骨的消息不知从哪儿走漏了风声,好在‘重生’技术之类的没有漏出……反正媒体说什么的都有,学界更是人心惶惶,侯局一天好几个会,电话都给打爆了,他现在看见电话就绕道走。姚纪青女儿姚尧如今管家,我们把情况给她详细介绍了后,看得出她惊得不轻,姚纪青从未跟女儿提起过自己的计划,姚尧说如果自己知道,定不会让姚纪青继续错下去。” 穆恒不屑地说,“大家都这么讲,事后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她负责照顾姚纪青起居生活,就什么都不知道?” 秦壬叹了口气,“实话说,姚尧别看年纪不轻,人还真不是个能扛事的,她二哥在海外还没回来,所以迫不得已她才出面对付外界媒体,她就是个千金大小姐,平常做个点心,弹个琴,绣个花之类的,你让她瞧个古玩字画兴许可以,其他的……她根本没找那心眼。” “彭卓义的行踪查到了吗?” 秦壬又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所有交通要道咱都做了布控,可连根毛都没捞出来,人估计给藏起来了,而且……”他停顿了一秒,“咱局里的内鬼又有动静了……” 沈兆墨靠在白色的枕头上,神经在脑中跑了几圈,几秒钟后立刻回过神来,“内鬼干了什么?” “……入侵了内部监控系统,篡改了系统日志,还……剪了一截监控视频,连备用视频都没幸免,而且,审问分局法医的视频不见了,我查了一圈,最后查到了……”秦壬的舌头在嘴里绕个没完,大约是在考虑说还是不说,挣扎了好半天方才吐出下半截,“最后查到了墨哥身上,视频是在你的电脑、用你的账号登录后删除的。” 穆恒按着眉心,好像没消化得了刚才的话,“你先等等……让我捋捋……你发现视频被删除后接着追查是谁干的,结果……查出了老墨?怎么可能!侯局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侯局叫我不要声张,视频被删除的那天墨哥正好在外调查,怎么可能是他干的,有人远程操纵的墨哥的电脑,问题是,电脑不能自己打开吧……可惜咱办公室没监控,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有没有人偷偷进到你办公室。” “有人要陷害你?”周延扭头问。 沈兆墨冷笑一声,穆恒感觉他这笑冷得都能喷出冰碴了,“这陷害手段太儿戏了吧,选择一个我不在的时间,用我办公室的电脑删除视频,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跟这事没关系吗?干嘛呀,打我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你的意思是……” “……我想,有人在警告我,想要毁了我随时可以,变着法的威胁我们不要查下去。看来,这个所谓的商人和他的‘重生’计划跟我们一直暗地里追查的幕后老板有关,否则怎可舍得动用藏在局里的人给他擦屁股。” “妈的!”穆恒气的险些把吊瓶拽下来砸墙上,“咱们查家贼查了好几个月了,一点痕迹也没有,就差把所有人都关小黑屋挨个审了,结果人家还来这么一手……这孙子,属地鼠的啊藏这么好!” “侯局说得对,视频的事先不声张。”沈兆墨倒是冷静,“利用我们养伤的时间把彭卓义这条线放放,着重去查杀害王银林、霍于杰、还有在容器底下安装炸药的凶手,虽然被害者全是跟‘重生’计划有关,不过并非直接相关,就是说这个凶手或许另有目的。” 突然,病房的门再一次打开,秦壬整个人一哆嗦,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发青。 只见邢行晃动着僵硬的身体,笑容可掬的走进来,看着病床上的三人,“呦,都在呢,怎么都坐起来了?你说你们,万一伤口恢复不好,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多受罪啊是不是?想想看,光消炎针就得多打好几瓶,我知道你们心善,想给新来的实习护士们一个熟悉业务的机会,那也不能这么无私奉献吧,等我告诉那些孩子,让她们好好谢谢你们啊。” 三个人二话没说,乖乖的出溜到被子里去,躺好。 接着,邢行侧头看着秦壬,“秦警官啊,怎么还在呢?工作这么忙,就别跟这耗着了,不然你的身体也得垮了。” 这老头的潜台词就是“赶紧给我滚蛋”。于是秦壬惊慌失措的挪着步,在邢行“慈祥”的目光下,可怜兮兮、怂了吧唧的溜着墙根离开了病房。 第262章 老妈的突袭 沈兆墨他们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从开始的三人病房变成两人病房,两跳两级变成一人一间,理由十分简单——隔离穆恒。 这不着四六的混蛋就是来给邢行添堵的,短短一个星期,他就跟个开屏的花孔雀似的把整层能见到的年轻护士撩了个遍。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个帅气精神、嘴甜的如同抹了蜜般的小伙子,在这满是病怏怏病人的医院里影响是史诗级的,在强大颜值的冲击之下,几乎所有护士看见穆恒这位赏心悦目的美男子,最先反应就是脸红心跳。 邢行眼睁睁地看着这帮救死扶伤的“天使”变成了智商堪忧的脑残,糟心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穆恒赶紧滚蛋。 在情况失控之前,邢行果断决定将这满嘴鬼话的男人单独“关押”起来,只准许年过四十岁的中年护士靠近,本寻思着如此便能天下太平……邢医生太低估穆警官的魅力了。 穆恒花花公子本事马力全开,让几位严肃的中年护士转眼间变成了和蔼可亲、母爱爆棚的慈母,对他那叫一个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就连使一众护士医生都“闻风丧胆”得护士长也在他糖衣炮弹的攻击下柔软了不少。 邢行气得差点提前去见老祖宗,心里反复嘀咕为什么炸弹不直接炸死他。穆恒也不肯见好久收,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于是每天,邢行那高亢的咒骂声以及穆恒不要脸的窃笑都会飘荡在走廊上空。 至于身为同事的沈兆墨和周延——这俩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丢不起那人。 夏晴倒是淡定,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那王八蛋要是能老实,母猪都能上树了。 节操?那祸害估计压根没听过这词? 这一天,邢行照例在穆恒病房里咆哮了一通,又转悠到沈兆墨的病房,自从沈兆墨开始走路不会摇摇晃晃,他就打算出院回家静养,怎奈天不遂人愿,被穆恒气疯了的邢行死也不肯放他走,沈兆墨无奈被牵连,只好把秦壬叫来,在这里讨论。 这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没再有人死,也没有人受到袭击,就连各大媒体的有关话题都减少了不少,也不知道侯局在里面使了多少劲。前天,姚尧亲自来道谢,虽然支支吾吾了半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为他父亲博同情,但因为哭声越来越大,后来被偶然路过的邢行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邢行看了看跟小猫似的、蜷成团躲到一边的秦壬,又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沈兆墨,他走到沈兆墨床边,先上下里外的检查一通,随后特没有职业道德的说:“下次,也别费力跑医院来,直接死外面好了,咱俩都落个轻松。” 沈兆墨无语,这是把对穆恒的气撒到他身上了。 “邢叔,我今后一定注意,尽量不过来给您老添麻烦,行吗?” 邢行在他一床的调查资料上扫了一眼,其中一张还是吴仲轩的遇害照片,烤得“外焦里嫩”的焦尸特写大剌剌的映入他眼中,他没太大反应,仅仅微微眯眯眼,“……你这么忙下去,早晚精疲力竭,一命呜呼,我可不治死人,托梦怪我也没用。”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临出门前还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叹气,似乎已经不想再浪费口舌了。 穆恒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的问:“墨哥,邢医生是怎么了?” 沈兆墨随口道:“没什么。”然后一顿,“让穆恒给气得没劲了。” “哦,”秦壬十分同情的望着邢行离开的方向,“恒哥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在医院也管用啊。” “他那张嘴,索命鬼也得让他说得慌忙投胎转世去。你接着说,说哪儿了?” 秦壬立马回过神来,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姚兴风的尸体被姚尧认领了回去,昨天火化后下葬了。姚纪青的状态有所好转,我来之前他主治医生打来电话,说是他能正常交流了,但要求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才开口。” “姚纪青开始想退路了。他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背后的人物。” “炸毁实验室的装置经进一步检验确定为几十年前的土炸弹,这类炸弹威力不是很强,制作简单,通过控制里面火药的剂量从而达到想要的效果,这种土炸弹在刚解放时比较流行,工人和军人们用它来炸开废墟,清理土地。我搜了一下,网上所教的土炸弹的制作视频跟容器上安装的都不符合,而且那些教程纯属胡说八道,就是骗人玩,那种东西要是能炸,我就把电脑吃了。这也就证明,凶手有自己的路子了解土炸弹的制作方式。我今早还借医生的口问过姚纪青,据他讲,那家废弃医院是商人给他提供的,地处偏僻没人发现,除了姚纪青和他的几个手下,没人知道那个地方,因此他怀疑是商人过河拆桥,见霍于杰死了,为了保全自己,于是要把他处理掉……墨哥,你信吗?” 沈兆墨听到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的开口:“不信。舍曼、吴仲轩还有靖馨然,他们三个死的动静都不算大,除了吴仲轩被活活烧了5个小时外,那也是姚纪青出的点子而非商人的。这种喜欢把危险率降到最低,做得能有多隐蔽就有多隐蔽的人,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间想玩场大的,来个定时爆破,以一个惊天动地的方式只为要一个人的性命。姚纪青想太多了,他对人家来说连个威胁都算不上,更别提杀他自保了。” “有道理,事实上霍于杰和姚纪青定期转账的账户,就是以王银林名义开的那个,在王银林死后便立刻注销了,而且走的是贵宾特殊通道,通过网上直接注销,我查了半天也找到那头的地址,肯定做了手脚。” “把炸弹安装在容器下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要当着姚纪青的面把他最珍惜的东西毁掉,杀人是目的,但是如果姚纪青运气好,在炸弹爆炸时没有受伤,比如像这次这样,那他也会受到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单纯的杀人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我现在开始怀疑,凶手把王银林的尸体埋到霍于杰负责的考古现场,是不是为了震慑霍于杰,变相告诉他他的愿望永远实现不了。”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猛地一下推开,澹台梵音提溜着一个保温饭盒缓缓走进来,沈兆墨正纳闷她今天怎么这么有气势……然后他在她后面看见了一位中年女士。 一身深灰色的民国时期风格的风衣,胸前别着一个蝴蝶形状做工精细的胸针,身形婀娜多姿,走在路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当然,沈兆墨可没那闲情逸致细细观赏,他险些一头栽下床,要不是秦壬伸手去扶,他能一跤回到“解放前”,继续去过半身不遂的生活。 沈兆墨扶着额头缓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字:“……妈。” 他打从心里后悔昨晚上没查黄历—— 洛如雪女士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一只手还拽着身后不知所措的澹台梵音,操着她一如既往酸掉牙的婴儿话语,轻快说道:“哎呀,墨墨,我的宝贝啊,好点了没有啊?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爸死活不肯告诉我,要不是我打电话给恒恒,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呢。” 这天杀的穆恒! “快让妈妈看看,天啊,心疼死我了!妈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多补补啊,千万别着急出院,等伤好了再说,你要是不听妈妈的话,妈妈就再也不理你了!” 澹台梵音:“……” 沈兆墨性格怕是像他爸多一点…… 幸亏像他爸多一点…… 沈兆墨拨开洛如雪女士到处摸的手,侧头一看,秦壬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再往前看,连澹台梵音都有些想往后退的意思。 “妈,我没事,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邢叔对你好吗?他有没有及时帮你检查,有没有忽视你?” “……邢叔很好,我真没事……” 这时,洛如雪抽泣了两声,眼眶瞬间湿润,沈兆墨认为他老妈应该进北影,眼泪说来就来,更重要的是,洛如雪女士流泪的原因,似乎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果然…… “我的小宝贝长大了,知道心疼自己的妈妈了,妈妈真的……真的好欣慰啊……我的好孩子,墨墨真的太懂事了!” 沈兆墨差点给她跪下。 洛如雪女士是个标准的小家碧玉,只管追求美丽人生,其他天大的事都不往心里去,心宽的航空母舰都能在里面进行军事演习。虽然一时被沈兆墨身上的各处伤痕吸引了注意力,但很快就拔了出来,欢天喜地的拽过木然站在一边的澹台梵音,自来熟的问这问那,问得澹台梵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洛如雪拉着她的手,指着那个跟雷峰塔似的奇特饭盒,“音音啊,我做了好多,你跟墨墨一起吃啊,见到你我真开心,什么时候到阿姨家来玩,这父子俩成天工作,都没人陪我。” 沈兆墨:“……” 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了。 澹台梵音嘴皮功夫很到家,在熟悉了洛如雪的说话节奏后,两三句话就把她哄的咯咯笑,洛如雪十分喜欢听她甜甜的腔调,自我感觉这小姑娘和她是同一类人,所以高高兴兴的拉着她聊了好久,把“看儿子”这个正经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熬到洛如雪回去,澹台梵音一屁股瘫在椅子里,体力与心力双双透支严重,眼前都冒开星星了。 “你妈走的什么路数?”她紧闭双眼,捏着眉心问。 沈兆墨哭笑不得,又感到不好意思,便愧疚的开口道:“……我妈她一辈子被人当公主宠惯了,我外祖父宠她,我爸宠她,其实我也一样,她就是那样的性格,童心未泯……她没有恶意的。” 澹台梵音心累得一笑,“我当然知道她没有恶意,阿姨有她可爱的地方,只是……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我妈就够奇葩了,可今天见到阿姨……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如果哪天两位奇葩妈凑在一起…… 沈兆墨和澹台梵音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颤——还是别想了,要不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沈兆墨三人留下骨折未愈的周延回市局报到,就在他们决定重新整理案情、驱车驶向市博物馆时,博物馆的保安部正在做着开馆前的准备工作。 洪亮坐在屏幕前喝着茶,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不由得感叹了道:“也不知道哪个心狠手辣的孙子杀了吴馆长,多好的人啊,没有馆长的架子,还处处为咱考虑。” 身旁的同事点头同意:“是啊,这样的人如今不多了,社会上有多少人看不起咱们,不拿咱们当人看,这好人啊……为啥命就这么短呢!” “还记得给我排错班、让我值夜班的那次吗?就是文物丢失的那天,我怕黑怕得都挪不动窝了,还是吴馆长宽慰的我,让我跟他去亮堂点的地方,还嘱咐我早点回去,唉,现在一想我心里就难受。” “话说吴馆长出事那天也是你值得班吧?你够倒霉的。” 洪亮一愣,接着莫名其妙的说:“不是你值得班吗?” 听洪亮这么说,同事也愣住了,瞪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了他好久,“……我没来啊,那天我想来的,可是接到队长电话说是……你跟我调班了,不用来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 假期中,博物馆闭关,保安一共就三人,案件发生当天,其中一人生病在家,就剩下他们两个。 既然不是他们,那吴馆长身亡当天巡视博物馆的保安……是谁? 第263章 保安的身份 沈兆墨把车停在博物馆前方开阔的停车场,几个人顺着一条长长的楼梯,走进馆内,而此时,馆内正一片混乱。 方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的两名保安将这件事报给了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又急忙告诉给了副馆长陈山,陈山听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吴仲轩出事当天,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保安,事后有人跟自己提起是保安报的警,他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己当天没太注意,忽视了…… 如果,洪亮两人的话可信,那打电话报警、并且给警方做口供的人,会是……凶手吗? 穆恒抹了一把脸,都不知该发表什么感叹才好,斜着眼睛望着站在陈山后的洪亮他们,“我说两位大哥,不带你们这么玩的,事发大半个月了你俩才发现!你们的考勤表难道不是一个星期核实一次吗?” 办公室主任额头一个劲冒汗,满脸愁容地说道:“……过年期间,拢共就这么几人,也不是每天都要巡逻,毕竟馆内的警报系统还是非常完善的,小偷得不了手,也就……疏忽了,后来吴馆长出事,就……就更没时间了,都是我们的错,给政府添了这么大一麻烦,我们一定好好检讨,弥补不足,相应党的政策,让政府和全国人民放心。” 穆恒:“……” 他原本心里憋着气,结果被办公室主任这一套上纲上线、把管理不当上升到国家层面的发言说得一愣一愣的,顿时“熄了火”,忍着笑,一脸高深莫测且装模作样的说:“主任就是主任,好觉悟啊,不愧是经党教育过的人,相信全国人民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您辛苦了,平常管理馆内事物一定费了不少心力吧?但我们就是俩普通警察,没这么大面子,这事弄得我们可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万一哪天上头怪下来,还请主任能像今天一样替我们说说话,我们家领导也是个老革命,都是为国家服务,相信你们一定有不少共同语言。” 穆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捉弄人都不带脸红的,听得身旁的沈兆墨直牙疼,差点没有把持住上去踹他。 办公室主任倒是很受用,眼前的警察面上挂着亲切和煦的微笑,并没有电视剧里头演的那种凶神恶煞、蛮不讲理,简单几句话就让他心里亮堂了不少、舒服了不少。他勤勤恳恳在博物馆工作了几十年,耐苦耐劳、劳心劳力了大半辈子,吴馆长的事让他身心俱疲,却没有一个人对他表示关心、理解,如今,这么一个年轻人竟懂得自己的辛苦,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并非都如外界说的那样不学无术、不懂礼貌,还是很善良,很贴心的,让人很是欣慰。 唉,这可怜的办公室主任,终究是错付了…… 市博物馆也是,怎么把人委屈成这样。 穆恒灿烂的笑着,温和有礼地说:“主任您忙得不可开交的,我这心里吧,过意不去,可为了抓住杀害吴馆长的凶手,我们需要各位的配合,能不能把那天的监控和考勤表给我们一份。” “小伙子,你这算说的什么话,你提着要求又不是为了自己,你们等着啊,我这就给你们去拿。” “得嘞,不着急。”穆恒回道。 办公室主任就像受到了天启一样,挺胸抬头,自信了不少,带这洪亮他们,转身就走,沈兆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对身旁的穆恒说:“穆警官,注意点影响行不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穆恒捏捏他快抽筋的脸,“这主任平常一定压力很大,脑袋顶上都冒黑气了,我这叫帮他转换心情。” “你早晚得遭报应。”沈兆墨在穆恒腰上捅了一拳。 这时,陈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们循声望去,发现他正从二楼走下来,陈山脸色不好,白中发青像是中了毒似的,他平静地开口,口吻说是严肃,倒不是说像苦口婆心的教育,“穆警官,凡是留个余地,太过了,回头等主任回过味来,你可是要给自己惹麻烦的。” 这是都瞧见了。 穆恒眼珠一转,接着识趣的一笑,“让陈副馆长见笑了,方才那位主任为人处事太过刻板,我一不小心就……我并没有恶意。” 陈山说:“年轻人性子活泼些没有坏处,以后注意点就好。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为了保安的事而来的吧?” 沈兆墨一点头:“是关于白教授还有两年前的考古挖掘的事情,死去的吴馆长跟白教授是好友,不知陈副馆长是否认识白教授?” 当被商人还有他“宏大”的计划激出来的正义感消去后,他本能的感到杀害的王银林等人的凶手,也跟两年前的考古有关,只是跟商人的目的完全不同。 陈山低头沉默了半晌,随后手臂向前一伸,示意他们跟过来。三个人来到一个非常小的展区,展出的全是一些不怎么起眼的青铜器,盆呀、酒器呀等等,看上去就不怎么受人欢迎,穿过展区,陈山把他们带到了一面照片墙上,上面是各种各样的考古现场以及这些文物出土时的情景。 “那个展区里的东西,就是我、吴馆长还有白教授共同挖出的。”陈山点了点玻璃下的一张照片,四十出头模样的吴仲轩和同样年纪不大的白教授正蹲在泥坑里清理泥土,陈山在旁记录,“我听到了些传闻,说是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跟老白有关,是吗?” 沈兆墨无法回答,只好默默的看着他。 “老白坚信大禹九鼎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那天,他拿照片到文物局申请的时候我也在,不光我,吴馆长、霍教授、各个部门书籍以及文物局局长,对了,还有柏成友,他跟白教授一向不对付,却是研究夏朝到周朝青铜器的专家。我们讨论了好几天,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帝王为了彰显自己权威学大禹打造九鼎,比如武则天,她就打造了九鼎,用以告诉天下她有资格成为君王,古格王国最繁荣的时代恰好在唐代,怎么保证那不是又一个仿造品呢?” “就算是仿造品,那不也是文物吗?挖出来总没错啊?”穆恒问道。 “大部分的考古挖掘是抢救式挖掘,对于那些以破坏的遗址、陵墓进行清理保护,目的是为了避免损失过大,而那些好端端埋在地底的文物,政府是不会去动它的,西藏的‘千尸洞’就是这么个道理,无论里面埋的是真的九鼎还是仿冒品,既然好好的沉睡在墓中,就让它继续沉睡在里面,算是留给后世子孙的一点念想。”陈山一边回忆,一边伤心的叹息。 “就没人赞同白教授吗?” “有是有,像副书记、霍教授、以及柏成友,还有其他几个,他们提出鼎的背后一定蕴藏着巨大的历史和文化价值,然而,光凭这点不能改变国家的规定。可惜啊,白教授那时沉浸在喜悦与痴狂之中,作为一辈子追寻九鼎的学者,这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他……根本不听劝啊。” “所以就有了两年前的挖掘。”沈兆墨喃喃自语,随后,停顿了一秒后,接着问道:“两年前的挖掘,白教授对完宣称是座唐代陵墓,对吧?” 陈山始终看着照片,面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说是一座唐代某个大官的墓,被开到山上的挖掘机不小心刨出来的……” “你不信?” 陈山无奈一笑,“老白要是这么洒脱,说放下就放下,我想他的日子能好过不少,我当时就产生了怀疑,我记得鼎内金文的内容,老白他们的挖掘现场正是金文中埋藏七鼎的其中一个,吴馆长后来也起了疑心,可我们还没向局里报告呢,现场就发生了泥石流,老白就死了。” 沈兆墨说:“考古挖掘为国家项目,可从文物局的备案中能看到,很多研究员来自各个领域,而且据我们了解,现场还有外界人士进行金钱资助,陈副馆长,对此您怎么看?” “根据不同遗址的不同需要,是可以申请的,我和吴馆长就曾碰到过一个,中途挖出了颗抗战年间的哑弹,于是申请了军事专家前来帮忙,这都很正常。至于你说的外界人士……我这么跟你说吧,挖掘虽然是政府批的,但局里不可能派人去监视,谁申请的谁负责,换言之,就算白教授打算拉不相干人员进入现场,只要文物局发现不了就不会有问题,至于你说的资助,或许走的不是明账……我这样说沈队长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了…… 他们正聊着,洪亮拿着监控视频和考勤表过来,沈兆墨收好两样东西,转身离开的瞬间,突然回头问陈山,“陈副馆长,您知道怎样做土炸药吗?” 陈山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明白话题怎么会跳到炸药上的,莫名其妙的点点头,“我会,年轻时上山下乡,那里的老村教的,他是个老八路,战争年间经常用它对付敌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兆墨故作无所谓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好奇,以前听说学考古的各类知识都要掌握一点,不知是不是真的,您别介意。” 好在陈山没往心里去,随口又说:“我们那个年代还不行,再往上一辈那才是知识渊博、无所不能呢,上能挥墨丹青,下能刨坑埋雷,一个人顶两三个用,我们这一辈,懂这些的要么当过兵,要么跟部队上的人学过,要么就是自己研究过,吴馆长也会做,他爸就是老军人,还有其他一些……考古现场情况不一,环境艰难为多,掌握些土方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总归是对的。” 沈兆墨笑而不语,心中琢磨,他越来越觉得凶手就在考古界,再具体一些,在知晓白教授计划的这些人之中。 回警局后,沈兆墨让秦壬放出吴仲轩死亡当天的监控视频,不出所料,一个穿着保安服,戴着手套,帽檐压的很低的男性出现在屏幕中,他没有去各个展点巡逻,而是径直往办公区域去,秦壬急忙调出办公区附近的监控。 正午之前,这名保安来到办公区玻璃门前,掏出通行证很顺畅的进到里面,二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上了电梯,随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四楼还未开的展区附近。 “你们看,这是火光吗?”秦壬眯起眼看着保安出门时的画面,他身后隐隐约约露出点红色的光来。 “他有通行证,证明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或是盗取了工作人员的卡。有没有拍到脸?”沈兆墨问。 大概清楚周围全是摄像头,“保安”全程谨慎的扭头躲避,镜头始终没能照到他的正脸。 “等等,”沈兆墨按住秦壬,那么一瞬间,“保安”抬头望了望电梯的数字,“电梯外层涂有反光材料,秦壬,能把映在电梯门的身影放大吗?” 秦壬给他比了个手势,立刻开始操作,“博物馆的摄像头质量不错,全部采用高清摄像头,应该没有问题。” 先局部放大,再调整清晰度,秦壬的三台高配置电脑极为给面子,可着劲的运转,没一会儿就调整出一张还算清晰的脸。 几个人贴在屏幕前,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几秒,结果…… 穆恒一下子就叫起来了,“我去,把咱当猴耍啊!当时我还小小的感动了一把,我真是眼瞎了!” 沈兆墨皱起眉,兜兜转转,线索带领他们围着转了一大圈,又转回到一个人身上了——王桑。 第264章 王桑的真面目 王桑表情极为淡定,就算是沈兆墨给他展示监控视频拍下的画面时也一样,波澜不惊的让人心存疑虑,不知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打算认罪伏法,还是隐藏着能让自己脱身的杀手锏,又还是……根本毫不在乎。 沈兆墨不由得觉得王桑无所谓的态度莫名的熟悉。 穆恒嘴角一挑,怪声怪气的开口:“行啊你王桑,长能耐了,把我们耍的团团转,你跟这看好戏。” 王桑默不开口,只是平谈如水的双眸中多了份狡诈的笑意。 “为什么杀吴仲轩?那是你干的吧?”沈兆墨不想跟他废话,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不断的膨胀,有一瞬间,他竟感到了一丝急躁,“监控视频拍的清清楚楚,包括你,包括你身后的火光。我们一直在纠结吴仲轩为何会保持不动,燃烧时必定产生疼痛,吴仲轩又不是痛神经出问题,大火炙烤,他肯定会到处乱跑,试图扑灭身上的火,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然而现场却非如此,除了吴仲轩尸体的位置,桌椅板凳、甚至盆栽绿植都完好无损。有两种情况能造成这样的现场,吴仲轩自杀,或是……他被点着之前已经丧失抵抗。姚纪青给王银林提供的高浓度钠,我想他一定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你们商议怎样神不知鬼不觉的用它杀人,结果是由王银林将高浓度钠涂抹在某样东西上,我猜是吴仲轩的衣物,然后由你完成点火的工序,我说的对吗?” “呵呵呵……” 面前的人在低低地笑。 听见他的笑声,沈兆墨脊背上一阵阵发寒,就连脚底心都是冰凉的,王桑的笑声是那么邪恶,跟的走投无路、痛苦不堪简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穆恒想开口说什么,嘴还没张开就被沈兆墨按住手压下去了。 “……我还以为表演一段兄弟情深你们就能上钩呢,看来是我太小瞧警察了。没办法,谁让我没时间删除视频,留下个把柄给你们,我认倒霉。”王桑时高时低的说话声中带着一股明显的嘲讽语调,“吴仲轩是我杀的,哦不对,正确的说法是……我仅仅在他脑袋顶上浇了一些水,他就‘噗’的一声烧起来了。我吧,其实还挺喜欢吴馆长的,什么事都喜欢较真,却是个难得的好人,难得的实诚人,如果不是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自作聪明的要上报,他完全能够平安活下去,也是可怜。” 穆恒操着同样讽刺的口吻开口,“可怜?您还有同情心啊,吴馆长在天之灵得多欣慰啊,他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你,谢谢你让他死无全尸是吧!” 王桑一抬手,打住了穆恒的冷嘲热讽,“穆警官,咱可先说好,这招杀人方式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我哥,你要怪就去怪他,看你是把他鞭尸示众,还是大卸八块,随便你,我做过的我认,我没做的也不会往身上揽。” “那可是你哥。” “反正已经死了,现在就是块肉。” 穆恒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前方的王桑。 坐在椅子上的纤细男人,鼻子上带着眼镜,透过镜片望过去是一双露着残忍笑意的眼眸,他的脸型很端正,鼻子挺翘,皮肤有些干裂还有点发黄,嘴唇看上去鲜红无比。 他还算是个人吗?穆恒在心底嘟囔。 沈兆墨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浮动,他用笔端敲了敲桌面,正色问道:“你们怎么杀的吴仲轩?” “就是他那件衣服,我哥做了件一模一样的,在易燃材料中放置了大量的钠,我找了吴馆长不在的空挡把衣服调了包,提前毁坏了火警警报,就这么简单。那天,我假扮成了保安,还做了些伪装,吴馆长竟真没认出来,为了不让你们查到我,我特意借了同事的卡,之后,给昏迷的他浇上水,看着他烧起来后我就走了,倒是没想到他能烧这么久。” “办公室门的密码怎么得到的?” “看久了就记住了呗,吴馆长每次输密码都输的光明正大的,从不遮挡,看几次不就记住了。” “你们弄晕了他,是吗?用的什么?” 王桑身体向前一倾,半天不说话,仿佛就像是在吊他们胃口,过了好一会,才深呼一口气,“我给了他一个快递,告诉他是刚刚寄过来的,寄件人人名是……舍曼。” “等等!”沈兆墨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杀死舍曼的人……是你?” “沈队长,你太看得起我哥了,他擅长的是嘴皮子功夫,杀人,他可做不来,老板基本上都让我来做。舍曼那一单做得很成功吧?要不是池威那个死变态没完没了揪着不放,哪可能露馅。”王桑高兴地说着,眼神如同毒蛇一样,让人浑身不适,“吴馆长猜到舍曼的死不是自杀这么简单,所以我料定他会立刻打开包裹,然后……那里面有个装置,跟惊吓箱一个原理,射出来的气体与粉末能够使人失去意识。我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进去,把昏迷的吴馆长抬到桌前的地上,他太沉了,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接着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把他点燃走人。” “为什么不跑而是去往四楼?” “我要看到最后才放心,万一出现突发情况,我好想应对之策,比如陈山,我压根没预料到他会跑来,我只好将计就计把保安角色演到底——报警、做笔录、带警察去监控室,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我可以随时误导你们的调查方向,不是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吗?” “挺有一手的啊。”穆恒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过奖,做多了就熟悉了。” “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你还做了多少啊、?” 王桑故作烦恼状,歪头思考了一下,“……记不住了。” 沈兆墨眉头紧皱,脸色阴暗的厉害。 “王银林也是你杀的?” “我哥的死跟我没关系,我再怎么混蛋也不会残害手足,我也想知道谁杀了他,沈队长,抓到凶手后麻烦告诉我一声。” 沈兆墨没回他,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去找姚纪青究竟干什么?” 王桑很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沈队长,同样的话你要我说几遍才罢休?我找姚纪青真是为了打听消息,他是我哥拉来的客人,心心念念地要把他那宝贝孙子复活,定然他比我更着急,如此就会比我多出十二份的精力调查,我既能找到凶手又不用太费神,何乐而不为,但姚纪青那老头竟三番两次躲着我,外面又铺天盖地的全是我的通缉令,没办法,我只能赌一把,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我自作聪明,低估了你们的智商。”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揉了揉眼睛,“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的话就放我回去,我想睡一会。” 沈兆墨看着他,盯着他那双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双眼,久久没有动静。 当天下午,澹台梵音在整理好霍于杰死前留下的后续工作后,得空来到舜大池威的办公室,她一边走,手里一边接着夏晴的电话,夏晴操着简短且十分有自己风格语言叙述着他们的发现。 “好,我知道了,谢了夏姐。” 澹台梵音快速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提溜着冒着热气的外卖走进办公室。 房间里池威、柏成友还有袁教授正在废寝忘食的与文物照片眼对眼。韩清征半截身体滑到沙发外面,张着嘴淌着口水,睡的昏天黑地,澹台梵音一眼就看到他夸张的睡姿,咋了咋舌,把东西放下后,拿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这人睡多久了?”她有些不爽的瞥了眼韩清征。 池威笑了笑,“让他睡吧,他一直陪着我想必很累了,而且就算他醒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就直说他是个废物不就行了。 “怎么样了?”澹台梵音递给他们外卖,随意地问道。 没想到池威一下子来劲了,一把把外卖扔到了一边,拉着她、让她凑到到高倍放大镜下,澹台梵音眯眼一看,鼎内的金文的旁边竟还有一串小文字,记录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写的是幽冥之门……”柏成友咳嗽了两声,踉跄走到沙发旁坐下,澹台梵音急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幽冥之门……‘幽冥’就是刻在青铜碎片上的那两个字?用夏篆刻的那个?幽冥是冥界的意思,幽冥之门就是冥界之门吗?”她迫不及待问。 柏成友摇摇头,慢条斯理的喝着手中的热水,缓缓说到:“此‘幽冥’非彼‘幽冥’,传说皇帝炼丹于凿砚山,后得道成仙,乘龙上天,而这凿砚山的入口被传为幽冥之门,就因山中黑黢黢的如同幽冥世界,那些小字记录的正是凿砚山。大禹打造九鼎之际,不光刻了许多奇花异草、人文趣事,还用图画雕刻了很多上古神话,其中就有黄帝成仙这段,获得鼎的藩王也想成仙从此长生不老,便按照鼎中图画所示,找寻到了凿砚山。” 澹台梵音扭头去看放大镜下的小字,不屑的说:“得道成仙要是是个人就行,那这天上飞来飞去的就不是鸟了,该是人了。” “藩王自然了解这点,起初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结果却在山中找到了大量延年益寿的丹药药方,据说全部都是黄帝遗留下来的。” 越来越不靠谱了。 “使人成仙的仙丹药方不好好收着,随随便便乱扔在山里,这黄帝……咱老祖宗是这么马大哈不长心眼的角色吗?还是我把他想的太完美了?” 池威“噗嗤”一声被她逗乐了。 柏成友扯着满是褶子的脸也微微一笑,“真假不能定夺,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就当作是藩王的一种想象,把自己神化,也无伤大雅。重要的是,如果搜集到七鼎,我们兴许能得到更多更有价值的内容,我建议,立即组织考古队,别的地方暂时可以放放,从现成的开始,就是霍教授郊外的那片现场。” 池威一惊,“柏老,现场还封着呢。” “又不会永远封着,我们可以先在附近勘察,等警察那边破了案解封了不就行了。” 澹台梵音和袁老教授相互一望,纷纷露出为难的神情。 随后第三天晚上,刚刚入睡的澹台梵音被电话狂轰滥炸的电话铃声硬生生的吵起来,她放到耳旁,韩清征不成声的咆哮瞬间响起,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池威失踪了。 第265章 他不是凶手 坐在又黑又宽的房间里就像被监禁了一样,池威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至于魂飞魄散,这种感觉他是头一次,从下到大也从来没被人关起来过,小时候父母责罚最多是打两下手心,骂上几句。如今这是什么?是杀死姐的凶手找到自己头上了吗?可是,他明明…… 长时间蜷缩而坐的姿势让池威双腿僵硬,他扒开酸疼的腿,费力换了个姿势,疼得呲牙咧嘴,向后一仰险些磕着头。他紧皱眉头,手抓着小腿前后摇晃了几下,这才感觉血液重新流回到了毛细血管中,麻木才逐渐减轻了些,可他双臂仍紧紧地抱住膝盖,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里究竟是哪儿啊? 他又是怎么到的这里? 池威的大脑刚开始就像一辆飞驰在公路上的车,马达快速运转,飞驰电掣般想要思考出些名堂,然后,车左右迂回的绕了好几圈,开上了坡道,中间打滑、变得迟钝、变得不怎么灵活,最后,发动机过热,车子抛锚,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混沌,池威还算自满的大脑在此时彻底歇菜了。 “我想你也该醒了,感觉怎么样?我药没放太多,应该不会太难受的。” 就在这时,狭窄房间的门突然开启,随后一个人影一边说,一边飘了进来,在里外都一片昏暗的情况下,池威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从声音上,他多少能判断出来。 为什么…… 人影迈着不成节奏的步伐往池威所在的方向来,池威害怕的屁股一个劲向后挪,直到背抵在墙边。 “你抓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你……你要杀了我?是你杀的我姐姐?!”池威哆哆嗦嗦的开口问。 人影迟疑了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姐姐的死跟我没关系,我也并非要杀你,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把你带过来,是因为我要保证这个地方的安全,它绝不能被外人发现,委屈你了。” 他的话,池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下意识将音调升高,吼声直接破了音,“你放我出去!” 人影似乎蹲在了他面前,一句一字,缓缓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明白,别担心,我会放你出去的,等我给你看完一样东西。” 人影说着站起身,走过缩在墙角的池威,径直去摸面前的某样东西,那东西软软的,还挺长,看人影手上的姿势像是两块布幔。只见他双手抓住布幔用力向两边一拽,“啪”的一声,布幔打开的同时一股温暖的光亮驱除了黑暗,洒在池威身上。 一霎那,池威觉得他就像是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的孩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接近灰白的青铜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辨,那些细致雕刻的花纹——山川、河流、树木、城镇、还有居民,每座城都是以它们为基础得以建立。池威目瞪口呆的盯着灯光下的物体,甚至一霎那连呼吸都忘了,他曾猜想过实物长得什么样、该怎样的精致美丽,可现在看来,以前幻想的那些都不值一提,而且几乎都是错的。 “怎么样,惊讶吗?”人影自豪的说。 “……这是真的?真的大禹九鼎?怎……怎么会在这?你从哪儿得到的?” 人影低笑几声,“西藏古格王国,‘千尸洞’。” “‘千尸洞’……不是主墓室那块塌陷了吗?” 黑影继续笑着,在微弱的灯光下,池威隐约能看到他脸上喜悦的表情,“我弄塌的,把鼎挖出后,我特意弄塌的。” 瞬间,池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就在池威沐浴在惊天大发现时,重案组里乱作一团,沈兆墨担心池威的安全,彭卓义在逃,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他对他那个老板可谓是忠心耿耿,为了表忠心最后再做一票也是有可能的。 韩清征是被澹台梵音揪着耳朵提溜进来的,她气的不轻,眉头拧成一道直线,双眼就像两个火焰喷射器,一秒钟烤熟韩清征。 夏晴拉着澹台梵音的手臂让她先缓缓,沈兆墨则一脸沉稳的对韩清征提出要他把事情始末交代一下。 所谓事情始末,其实啥都没有,简单到韩清征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昨晚,离开办公室的池威和韩清征在刑警的陪同下回到了澹台梵音的住处,凌晨,韩清征起身上厕所,路过客房便下意识开门往里瞧瞧,结果这一瞧,顿时让他大惊失色、两眼一黑,有好几秒钟时间他呆立在原地,随后,他一边狂给澹台梵音打电话,一边拼命摇晃在沙发上睡的跟死猪似的刑警同志,他俩先去小区院里找了一圈,又去看了监控,看到穆恒大半夜出了小区门上了一辆车,韩清征的心里立即凉了大半。 “韩大公子,一个大活人,而且就睡你隔壁,大半夜出门你都听不见,你是睡得有多死啊!”澹台梵音瞪了他一眼,责怪道。 沈兆墨扭头去看负责保护池威的同事,那哥们神色就跟霜打过似的,一层的冰。 “你也没听见?” “头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的竟然睡的这么死,你们都了解我,我什么时候执行任务时耍混过。”那名同事不知所措的解释。 沈兆墨转回头,跟穆恒对视一眼,穆恒立即打了个响指,“法医是吧,走着。”说完,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你是怀疑有人下药?”澹台梵音问,她被夏晴按在椅子上,夏晴的一双手还有意无意的捏着她的肩膀。 “我的人我能保证,他不光睡死了,还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不得不怀疑。” “也许是太累了也说不定。” 沈兆墨一挑嘴角,意味深长的说:“是啊,也许是太累了……” 澹台梵音:“……” 玊言派了个身形像陀螺一般的小法医前来,韩清征和那位背锅的同事老老实实的把胳膊伸出来,心中都盼着靠检测结果一雪前耻。 澹台梵音看着可怜巴巴的韩清征,目光移向他手臂上的针孔,“你们睡觉前吃了或是喝了什么?” 韩清征十分努力的回忆了半天,没回忆出什么突破性结果,“就吃了你卖的外卖……当然我肯定相信你,你要药我是分分钟的事,还用这么费劲?早就早神鬼不知的情况下把我弄倒了。我是怀疑……澹台,你那外卖哪买的?会不会是在做的时候就被下了药?” “外卖?你们拿回家了?” “下午零食吃太多了,没肚子了。” “离开舜大是几点?” “晚上7点,吃完饭后10点上的床……哦……是不太可能,安眠药到起作用都没这么长。” 澹台梵音头疼的直敲脑门。 “不对……”突然,负责保护池威的同事喃喃嘟囔了一句,“外卖我下午就吃了,所以肯定不是它,可晚上时……池威买来帮助提神的咖啡,我喝了,小韩也喝了,唯独……”他看了眼澹台梵音,“唯独池威没有喝,他说不喜欢咖啡的苦味。” 夏晴困惑的瞧着沈兆墨,又瞧了瞧澹台梵音,“什么意思,咱保护的池威是凶手?” “不会。”澹台梵音斩钉截铁否定道。 “澹台姐,我到觉得他有杀人的理由。”秦壬从电脑后冒出脑袋,“你想想,王银林害死舍曼,他肯定要为自己姐姐报仇,霍于杰也好,姚纪青也好,他们跟王银林属合作关系,对王银林的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认为同谋从而被迁怒也是很合理的。”他顿了顿,“只要说……他想让姐姐复活就行,他们感情深这点王银林肯定也明白,再加上池威唯唯诺诺的性格,王银林应该不会太过防备。对于霍于杰和姚纪青,池威可以通过王银林认识,也可以去自己结识,反正界内消息都是相通的……我认为,池威人畜无害的性格是他成功的关键,因为谁也不会去躲一只战战兢兢地小白兔,不是吗?” 刹那间,办公室内议论纷纷,很多人开始起疑,激进一点的低声骂他们的好心喂了狗,费尽心力去保护一个杀人凶手。 不可否认,秦壬的推论很有道理,一时间,澹台梵音竟找不到一句话去反驳。兔子急了还咬人,人要是被逼急了,再温和的性格都能干出疯狂的事——她觉得自己一旦出口为池威开脱,一定就会被这句“真理”迎面回击。 池威现在行踪不明,自然不可能出面替自己辩解,无论此时澹台梵音说什么定然全被当作对朋友的维护,严重的还会上升到妨碍执法。 一个小时后,检验结果出来,韩清征和负责刑警的身体里什么异常药物,但却不排除被灌入了镇静药物的可能,此类药物对身体并无太大伤害,却能够使人昏睡,从韩清征能被一泡尿憋醒可以推断,剂量不大,应该说极少,过了一夜被身体排泄了出去。下药之人没打算让他们一睡不醒,仅仅是试图让他们昏迷几个小时而已。 不用说,池威的嫌疑再度升级,他的失踪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人几乎已把他认做了凶手,开始着手调查他的背景,寻找证据支持。 澹台梵音表情凝重地跟着沈兆墨走进他的办公室,最后一个进来的韩清征有眼色的把门关上并且关紧。 “……兆墨,池威不是凶手。”澹台梵音低声说。 “依据是什么?”沈兆墨正色问。 澹台梵音闭上眼仔细思考了半晌,随后若有所思的开口:“如果你是池威,你最爱、最亲的姐姐被杀了,你难道只杀个中间人、再解决掉一两个‘合作者’就能泄愤吗?别忘了,舍曼为什么死?靖馨然为什么死?是因为她们动了商人的‘蛋糕’,所以她们必须死,王银林不过是受人之命而已,难道池威最该恨的不是商人本人吗?也就是说,他真想报仇,毁了幕后黑手才该是他的目的。” “他杀了王银林还有霍于杰他们,就是为了给商人一个打击。”秦壬说。 澹台梵音冷笑一声,“一个角色类似于推销员的王银林,两个可有可无的‘甲方’,把他们三个杀了就能打击到商人?我要是这位幕后之主,听说自己培养的眼线和两个快要破产的盟友死了,最多点个头表示下解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要说池威能得到什么,就是打草惊蛇,把自己推到了商人面前成了活靶子……同归于尽和自寻死路还是有区别的。” “要是幕后的商人不知道池威的身份呢?” “能查出舍曼,能查出吴仲轩,能查出靖馨然,却查不出池威?” “杀人或许是一时冲动,犯案时他没想这么多。” “一时冲动的预谋杀三人?后面两个还跟舍曼的死完全无关?秦壬,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秦壬顿时语塞。 夏晴这时开口,“既然查得到池威,也就能了解舍曼和靖馨然把关键证据留给了他,别人手中捏着弱点,这个商人应该不会轻易下手吧,况且还有警察在旁保护。” “听说局里的内鬼又行动了?”澹台梵音一下转变了话题,神情也变得让旁人琢磨不透,“这俩人是一伙现在大家都清楚,所以通过内鬼,商人完全掌握得了警方的调查进度,一旦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大可销毁一切消失一段时间,同时丢几个替死鬼让警方结案,自己继续高枕无忧,逍遥快活。警察的保护并非永久,结案后自然会撤,那个时候再杀池威,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确实如此……”在场众人心中纷纷说道。 第266章 谁是凶手 秦壬把池威的背景资料拿在手里反复查看,“照澹台姐的说法,池威虽然有动机,但王银林三人不是他杀的……那是谁?” “其实还有一个疑点需要解决,”澹台梵音拿起王银林死亡现场的照片,“把人栽进土里可以解释为模仿白教授的死,可尸体身上假的青铜碎片该怎么解释?放它目的是什么?吴仲轩等人身死是幕后商人的追杀,那王银林、霍于杰、还有幸免于难的姚纪青,盯上他们的凶手,除了仇视他们所干的勾当,还有其他的原因吗?三个人的共同点除了‘重生’计划外还有什么?” 窗帘高高挂起,沈兆墨的办公室里没亮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阴暗却朦胧的异样感。澹台梵音盯着玻璃墙外忙里忙外的其他人好久,视线分散投射在几张桌子,池威的照片正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其中一台电脑屏幕上。 沈兆墨上半身靠着椅背,一摞摞的资料恰好挡住了他大半截身子。秦壬和夏晴略带迷惘的瘫在沙发里,穆恒靠在墙边,眉头拧成一团。沈兆墨扫视了他们一眼,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个文件夹摆在桌前,缓缓开口:“两年前,白教授和他学生谢阳发现了藏在‘千尸洞’地底墓穴中的大禹九鼎中的其中一鼎,他们本想挖出来研究,但无奈无充足证据支持,文物局不批准,与此同时‘千尸洞’莫名坍塌,因此他们的愿望彻底泡汤,到此为止都是我们十分了解的。 澹台梵音专注的看向他,其他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转移到沈兆墨身上。 “陈山曾提过,当年对于谢阳拍摄的大禹九鼎的照片以及视频是否真实文物局内部争议不断,对此,我详细的了解了一下。吴馆长、陈山等有经验的考古专家大部分同意或希望将九鼎挖出来研究,虽然违反了国家规定,但他们认为特殊情况当特殊对待,大禹九鼎一直是中国千年间的谜团,假如能借此得出进一步的推测与结论,了解其背后的历史,所带来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否定的一方大多是文物局内部的行政人员,他们主要考虑的是安全以及遗迹保护问题,取出鼎是否会对本身脆弱的‘千尸洞’岩壁带来毁坏,这是未知。原本,白教授被拒绝后,是打算和学生再次进入‘千尸洞’调查的,结果‘千尸洞’在此时坍塌。” “洞内坍塌是在白教授被拒多久后发生的?”澹台梵音手里握着一支笔,大拇指不断摩擦笔杆。 “不久,一个月后。” “即是准备再去一次,为什么不马上动身?” 沈兆墨挑了挑嘴角,仿佛是料到了她会这样问,“因为白教授去找了他的好友——姚纪青。” 就跟听故事似的都快入迷的秦壬和夏晴顿时坐直了身体,穆恒也从墙前“分离”开,向前走了两步。 沈兆墨点了点文件,“姚尧的口供。白教授想邀请姚纪青一起去西藏,姚纪青专业知识过硬,又在手眼通天的,带上他,怎么说呢,就像有了一个坚实的后盾一样。还有他们志同道合,白教授认为姚纪青一定会同意,而姚纪青果真答应的很痛快……” “然而?”澹台梵音等着他的转折。 沈兆墨一笑,说:“然而,白教授并不知道姚纪青心中打得什么算盘,姚家的古玩店发展的迅速无比,其原因除了掉姚纪青考古教授的身份、广阔的人脉、敏锐的商业头脑外,还有一点……暗地里的文物走私。” “什么?”秦壬和夏晴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 澹台梵音脸上失了几分血色,表情也略微扭曲。 “我已经把这案子扔个一队了,反正他们闲着也闲着,姚家的账很复杂,估计他们得且忙一会。” “老墨,一队忙不忙我不操心,让他们家‘周扒皮’心烦去,”穆恒出言打断,“……你这都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姚纪青走私文物的事,白教授知道?” “我想他不知道,不然,姚家产业也不会到今天才被查封。” 澹台梵音有规律的敲着桌子,“姚纪青打着帮助白教授的幌子想趁机把九鼎挖出来卖掉,王银林引荐商人给白教授、资助他继续研究九鼎,但暗地里其实是利用挖出的人骨做实验,这两人都与白教授和大禹九鼎有关……霍于杰呢?” “他是当时唯一不同意把鼎捞出来的学者,也是他提出了一系列潜在危险,文物部门通过对他的话进行考虑,这才驳回了白教授的请求。” 夏晴一点头,“明白了,霍于杰就是白教授申请失败的罪魁祸首,他跟两年前的现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两人此后再无交集。”沈兆墨停顿了一下后才接着说道,“凶手接二连三的杀人,表面看上去像是在伸张正义,惩罚跟商人同流合污的恶人,事实上却是除掉妨碍大禹九鼎的研究、或是想利用它图谋不轨的人。这个凶手对大禹九鼎的痴迷难以想象,甚至接近不正常,与此同时,他痛恨那些利用文物犯罪的人,恨到能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们。凶手跟考古界有很强的关联,如此才可以轻而易举的接触王银林等人。他有着某段特殊的经历,比如当过兵、像陈山那样下过乡、比如学过相关知识,有能力有手段将放置姚兴风的容器炸毁。秦壬有一点说的很对,王银林等人精明的很,所以凶手对于他们来讲不具有威胁性。” 秦壬双手叠放在一起,用力紧握,双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沈兆墨。 此时,刚好一声雷在窗外响起,接着,雨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来。 “兆墨,”澹台梵音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凶手是谁?池威在哪儿?” 沈兆墨沉默不语,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分散的昏暗阳光射在照片中人那仿佛橘子皮一样的面孔上,他看上去很高兴,扯着脸颊开心的大笑着。 “他就是凶手……” ********************************** 池威感到惊愕,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如同石头般僵硬,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这个屋子没有窗户,感觉不到外面的天气究竟是什么样,但屋内却寒冷刺骨,一阵阵冷风刮过四面的墙壁吹进池威的身体里。 “……怎么可能……‘千尸洞’是您弄塌的?”池威以沙哑的声音问道,他慢慢扭过头,看向灯光下的青铜鼎,“……是把鼎取出时发生的吗?” 人影抿唇笑出声,声音就像煤气管道漏气般使人惊慌失措。 “别说,霍于杰分析的还有些道理,‘千尸洞’的确不是一个适合考古工作的好地方,我刚把鼎拉上来,地面立刻就塌了下去,把我砸了个正着,你看看我这腿,到现在都用不上力,医师生说伤了神经,恐怕再也站不直了。” 池威的脸已从惨白变成浓浓地铅灰色,嘴唇干裂,他不小心用舌头一舔,尝到了丝血腥味,“……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影消瘦的身体微微直了直,听见他这样问,浮肿眼睑下黑棕色眼眸瞬间绽放出癫狂的色彩。 “为什么?你竟问我为什么?把有价值的东西挖出来研究,为子孙后代多留下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吗?我已经把危险降到了最低,不过是赔上我的一条腿罢了。” “……不是不被允许吗?” “那是他们没有远见!”人影厉声一吼,池威吓得哆嗦了一下,“‘千尸洞’历经千年风霜,它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结实得多,就算不小心伤到了,花点时间修复就好,可大禹九鼎不同,是本质上的不同,鼎上所雕刻的花纹,都是我们了解上古文化最好也是最直接的途径,如此珍贵的宝物、人类文明的瑰宝,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一个人多余的担心而放弃,可笑至极!” “……那……”池威小心翼翼看着人影,“王银林……霍教授……还有,还有姚先生孙子的遗体,那些都是……都是您做的?” “先生?我呸!”人影冷道,“一个靠倒卖文物发家致富的文化流氓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先生!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有多少人寻找大禹九鼎,如今重新出世,他竟然想打它的主意!他不是最宝贝他那个孙子吗?还妄想通过什么先进手段让他重新出生一次,那我就毁了,毁了他的希望,让他也尝尝宝贵东西消失的滋味!当然,要是姚纪青能一起消失最好,算他运气好被警察救出来。” 池威勉强站稳身子,“……您杀姚先……姚纪青我理解,杀王银林我也能理解,他害了我姐姐和馨然姐、吴馆长,参与犯罪活动,企图让死去的、甚至是死了千年的人‘复活’,他死有余辜。可霍教授呢?他不过是提出了一些建议,即便有些偏激,罪不至死吧?” 人影叹了口气,“我原本没想杀他,纵然提出反对,但也是为了保护文物遗产,我虽生气,但不恨他。可他变了,变得跟姚纪青一样异想天开,盼望自己妻儿能够复活,为此不惜出卖良心,给姓王的提供从墓里挖出的人类遗骸,所以我才要把他一起解决掉。” “……盼望死去的亲人复活……很难理解吗?” 人影低声笑着,宛如是对池威这句感慨的嘲讽。 池威的脸孔被光影遮蔽,恐惧的表情逐渐变成了绝望与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与人影的谈话,一个想法此时浮现在他脑中,“你之所以带我来这,给我看这座鼎,因为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痴迷九鼎对吗?我有其他七鼎埋藏的地图,你想让我替你去寻找?” 人影听后似乎松了一口气,“我老了,腿又受了伤,很多事力不从心,我需要找一个像样的接班人,我跟很多人提过,包括我引以为傲的学生,他们却不理解我……只有你,你对七鼎的执着让我更加认定了这点,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合作的非常愉快。” “……九鼎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池威悲痛地说,“我想要抓住杀害姐姐的凶手,我认为围绕九鼎的线索是查出真相的关键,所以这么拼命……如今看来,我又弄错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的吐出来,“有些东西还是让它继续埋在地底的好,挖出来,未必是好事……” 人影愣住了,中间过了好久,屋内只听到了两人呼吸的声音。 突然,人影高声笑开,刺耳惊悚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他就这样笑了半天,下一刻猛地喘了口气,语调仍是云淡风轻,“……这样啊,那没办法了。我不会杀你,只会将你关在这里,你只有帮我这一个选择……” 话音未落—— 门被硬物强硬撞开,跟外面的冷空气一起冲进来的是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巨大的雷声在屋顶周围震响,声音震动了大气,雨水似乎同时在颤抖。 澹台梵音从人群后穿出来,几个快步跑到池威身旁,沈兆墨则将注意力紧紧放在拄着拐杖的人影身上,人影衰老的面孔、表情逐渐松垮,嘴唇也无力地一张一合。 池威无力地靠在澹台梵音怀里,轻声且吞吐的对眼前的人影说:“……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要一错再错了……柏教授……” 第267章 尾声 断章 距离逮捕柏成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了。 舜市郊区汉代古墓的挖掘现场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在袁教授接手后,表面风平浪静,但一想到发生在那里的两起命案,想到霍教授所干的违背道德良心之事,便涌出宛如鬼魅般纠缠不清惊悚可怖的各种念头。 生离死别早晚会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等着真正发生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希望借助某种力量,让逝去的重要之人复活? 答案大概是——无数人。 这天,天空异常晴朗,澹台梵音伸一个懒腰从床上起身,在洗手间洗漱完毕,快速换好衣服。甘比诺跑到她腿边转来转去撒起娇来,她附身摸了摸它的头,从柜子里取出猫罐头倒在碗里,又给它换了盆水,把这猫祖宗前后左右里里外外收拾好后,她这才走出大门。 外面的世界晶莹剔透,一片雪白。 吵闹声、喧嚣声、故意踩在雪上玩的不亦乐乎的孩子的笑声,远处马路上车子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生活平静的令人莫名有些感动…… 沈兆墨和穆恒正倚在车门上等她。上次在柏成友的秘密仓库分开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澹台梵音陪池威去警局录口供时虽能看见沈兆墨,却没有见面和说话的机会,凶手落网,后续工作繁琐复杂,杀死靖馨然的彭卓义、进行违法实验的科学家、以及控制他们的商人,这些人的所在之处连个头绪都没有,显然不是放松的时候。 澹台梵音接过沈兆墨递来的早餐,取出热牛奶喝了一口,“大早上的,要带我去哪儿?” 穆恒笑容满面的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保准你乐不思蜀。”接着,他看着她,贱贱的挑了挑眉。 澹台梵音:“……” 不知道现在改变主意还来不来得及。 这妖孽一笑,必有灾殃,她可不想找死去。 沿着公路行驶,上了高架桥,窗外的风景很快变得极其陌生。 澹台梵音咬了一大口包子,擦着嘴角流出的汤汁问道:“柏教授怎么样了?” 穆恒扭头从她的塑料袋里取出根油条叼嘴里,“还那样,要么就一句话不说,要么就死命的跟你抬杠,还慷慨激昂的发表当今考古界的弊端,什么研究员不好好搞研究,三天两头想着怎么挣钱快,泱泱大国、几千年的古老历史早晚毁在他们手里啊等等,就是不肯好好交代问题,说起来这老头每次都能给我一种全新的感受啊。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都这么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吗?” 澹台梵音笑了笑,这话夏晴也说过。 “不是有池威的口供吗?” “得亏有他的口供,不然更费劲!” 沈兆墨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柏成友对于杀人动机,始终坚称是自己痛恨利用文物赚黑心钱的人,见一个他就要杀一个,至于大禹九鼎,柏成友承认他对此痴迷,不择手段也要找到。我们在柏成友家中发现了个工作间,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还发现几张制作图,页面发黄看上去很有年头。柏成友的父亲是军人,在战争年间负责搞爆破,留下了很多图纸,柏成友在不到二十岁时也当过一段时间兵,那时候条件不好,他就用他爸留下的技术帮助村里人开道修路。” “祖传技艺啊。”澹台梵音又问:“柏教授是怎么了解‘重生’计划的?” “这说来话长……穆恒,我前头停下,后半段你来开,我昨晚没睡好今天精神不行。” 沈兆墨把车停在路边,随后把钥匙潇洒的一扔,不偏不倚的掉进刚下车的穆恒手中,扔完就钻进了副驾驶,只留穆恒一人,在瑟瑟寒风中跟嘴里塞得满满地油条较劲。 车子再次发动后,沈兆墨才侧过身,一边给澹台梵音递纸巾,一边继续解释:“柏教授宁可弄塌古格王国的遗迹也要得到九鼎,这么强烈的执着,白教授两年前的挖掘现场他能错过吗?他不但去了,而且亲眼目睹了王银林指挥实验室的人搬运人骨,柏成友运气好,因为腿的原因不敢走太近,因此没被发现。现场出事后,柏成友惦记着七鼎的下落,就去找白教授的家人讨要研究资料,白教授妻子为了不再睹物思人,也为了完成白教授的心愿,便将所有的研究资料都给了柏成友……” “没想到里面恰好就藏着实验数组?” 沈兆墨一笑,“像不像拍电影,世上的巧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从此,柏成友就过起了一边寻找大禹九鼎,一边监视王银林的日子,后来他又察觉到姚纪青和霍于杰企图让家人复活的计划,他没法报警,仅凭一点资料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这点他心中十分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越来越火大,加上他们曾经对九鼎研究的百般阻挠,以至于最后怒火转变成了杀心。”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研究个文物都能产生杀人欲望。”穆恒无奈摇摇头。 沈兆墨说:“对柏成友来讲,考古就是他活着的意义,找寻大禹九鼎则是人生目标,现在有人在他的人生意义与目标上浇了滩泥,还用脚跺了两下脚,打着寻找大禹九鼎的幌子干肮脏事,柏成友自然打心底里恨。把王银林活埋是为了纪念白教授,两人虽不对付,但在九鼎上算是目标一致。” “你怎么怀疑到柏教授的头上的?” “陈副馆长提过当年讨论是否对鼎展开挖掘时柏成友也在,我去了文物局了解了下情况,柏成友是不请自来的,介于他们之间紧张的关系,文物局便没请柏成友,没想到他却自己来了,还意外的很支持白教授,这足以说明他对大禹九鼎的兴趣。”沈兆墨转头看了一眼车前方的路,又转回澹台梵音,“然后,我在文物局档案中找到了一张他、姚纪青和王银林兄弟俩的合照,他们之前是认识的,我顺着他这条线往上摸,查到了他曾在两年前去过出事现场所在的镇子……简单说就是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穆恒故意一撅嘴,声音山路十八弯,扭着秧歌就飘了出来,“墨哥好坏,瞒着我们所有人私底下搞小动作,自己查了这么些东西,你让我们……你让奴家情何以堪,让奴家……怎么活啊……呜呜呜……” 澹台梵音瞬间打了个冷颤,沈兆墨则给了他一个硕大的白眼。 穆恒贼笑了两声,“澹台我告诉你,我们墨哥的丰功伟绩连着讲一个月都没有重样的,你就偷着乐吧。”说完,他又突然间想起什么,急忙又问,“柏成友仓库里的鼎,真的假的?” “是四千多年的青铜鼎没错,上面也的确雕刻着大量的山水人文图案,但……”澹台梵音顿了顿,把垃圾放进塑料袋里封好,“四千年的青铜器多了,上面又没标牌,也没指名道姓的写着大禹,说实话,很难确定就是九鼎,里面的金文倒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穆恒有点惊奇:“咱们之前找到的两块青铜碎片,是那上面的吗?” “很遗憾,鼎虽然有缺失,但与两块碎片不符合。” “那老头不是瞎忙活了?” 澹台梵音耸了耸肩,“他自己认为是真的,就不算瞎忙。” 车子拐进一个胡同,又从另一个胡同拐出来,本以为开到一条大道能够稳稳当当的走,结果下一秒又从大道跑到一条小石子路,颠的澹台梵音五脏六腑险些移了位。 “我们到底又去哪儿?” 穆恒再一次故弄玄虚的冲她挤挤眼,“不是说了吗,好地方,世外桃源,现在告诉你不就没意思了,到了你就明白了,要累了就睡一会,饿了这还有零食,都是我们未来的韩警官赠送的,烦了你就玩会手机,反正马上就到了。” 澹台梵音刚要张口,身下车轱辘猛地一抬,她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顿时尝到了血味,疼得她咧着嘴来了个声泪俱下。 车从市区出发,把能走得路走了一遍,围着舜市绕了一大圈,好歹停在了一处厂房前。澹台梵音下车一看,夏晴和秦壬带着一队已在铁门前站成一排。 澹台梵音扫了眼厂房,斑驳肮脏的墙壁,杂草丛生的院落,跟穆恒嘴里好山好水好风光的世外桃源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撬开铁门,走进厂房内,宛如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正中间立着三个高大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架子边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简单写着几个字:送给你们了。 “这是哪儿?”这次,澹台梵音的语气严肃许多。 夏晴点开自己的手机给她看,“早上收到的,二组每个人的局内邮箱里都有,给了这个地址并要求我们务必上这来看看。” “发信人是谁?” “这就有点意思了,是上次抓的分局法医,那把警察脸丢光了的王八蛋还在里面关着呢,八成又是内鬼干的。” 靠近架子,眼前出现了一幅惊悚的光景,潮湿味、福尔马林味、腐烂臭味,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足以媲美毒气弹的灾难性味道。 “……啥玩意儿啊?”穆恒皱眉头,惊得目瞪口呆。 不算透明的液体中泡着一些肉块一样的东西,瓶口贴着标签——几年几月、死亡时间多久、生物种类、“重生”时间、以及失败时间。 澹台梵音说:“看来是‘重生’计划实验失败的标本,在母体未能存活的胎儿被制成了标本,要是平常的动物也就罢了,可这……太恶趣味了。” 穆恒一脸厌恶的看了看瓶子里的肉块,“我可不觉得他们会把这项技术用在复活灭绝的动物上,他们发明这技术想干什么?” 沈兆墨转到最后一个架子旁,没看两眼,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他唤了声澹台梵音,指着一个光有液体没有肉块的瓶子,一个名字出现在标签上,此时看上去无比地凄凉。 “……姚兴风的瓶子。” “旁边的是……他的指骨?这些你准备怎么办?”澹台梵音低声问。 “存着当证据,等人抓住后,再把它们都烧了……” 澹台梵音表情阴郁地点点头。 后来,沈兆墨他们在厂房的仓库里发现了彭卓义的尸体,尸体腐烂的厉害,驱虫爬满了他的全身,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是个人的模样,死亡时间显示,彭卓义在消失的同时就已经遇害了。 彭卓义是被毒死的,让人吃惊的是,他服用的毒药和去年死在布里斯班的“思想者”所服的毒药一模一样,至此,商人和他的疯狂的计划正式跟操控“思想者”他们的幕后主使挂钩,市局把追捕幕后主使作为重中之重,列为重案要案,抽出一组二组两个组负责侦破。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后—— 泥土与寒冷的空气,还有飘荡在空中的死亡阴影,无论是在考古现场还是在临时休息室里,都不约而同的使人感到阵阵不安。 池威将手中刚挖出的金饼登记放好,留意着脚边随时刺出来的各种盗墓工具,然后坐在一张不久前还堆满了物品的小桌子上,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拭额前的汗水。 稍微休息后,他再次走回现场,袁教授还蹲在坑里没有出来,澹台梵音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几块玉器。遗迹中,湿润的泥土让挖掘难度增加了好几倍。 池威跳下墓坑,先清理掉柔软的泥沙,露出略微坚硬的土壤,然后用工具一点点的除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埋藏在土壤中的文物渐渐浮出,用手碰碰,表面坚硬,再看看材质,应该是青铜器。 池威紧张地提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期待着…… 当厚实的泥土完全清走、文物大半个样貌出现在眼前时,一颗期待的心瞬间跌回肚里。 “……原来是个青铜盘……”池威失望的喃喃自语 是啊,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 池威定了定神,再度投身到墓坑清理之中。千年之前被大禹赋予神奇力量的宝物,此刻一定沉睡在某个地方,而他也一定会找到—— 作者的话:第八卷到此结束,不知朋友们读的可还尽兴?明天开始连载第九卷,也是最后一卷,无论是故事里的主角们也好,还是作品也好,都该有个结束了。 希望喜欢八斗作品的朋友们继续支持,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第268章 “我”的故事 “我是个身着花衣服,翻着跟头,只要能享受太平盛世就知足的侏儒。请让我如愿吧。 愿我不要穷的连粒米也没有。愿我不要富的连熊掌都吃腻。 愿我不要连采桑农妇都嫌弃,也愿我不要让后宫佳丽都垂涎于我。 愿我不要连豆麦都不分,也愿我不要聪明到通晓天文地理。 我是个喝新春酿造的酒到醉醺醺,唱着《金缕歌》,过着好日子就知足的侏儒” ***********************************************——《罗生门》芥川龙之介 当朝阳从夜幕一头慢慢升起时,楼宇模糊的边缘所形成的影子在我窗外相互交错行至远方,7点左右,飞机轰隆隆的轰鸣划过耳边,外面居民楼的窗户也跟着亮了起来,新的一天,我照例在一大串此起彼伏的声响中醒来。 这所小区离机场很近,开车半个小时足以,对于经常坐飞机的我来说,再方便不过。去年高中毕业,我被不讲理的老爸威逼利诱的送去了国外上学,熬了整整一年才好不容易回来。好在他们没将霸权进行到底,允许我选择喜欢的专业,不干涉我交各种各样的友人,于是,即使我反抗期延长跟老爸打了将近一年的冷战、最后老头玩阴的停了我好几个月生活费,求学之路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痛苦。 我的房间面朝东,那里有三座不算高的山,有很多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上阳台,先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对着大山底气十足的吼上一吼,最后,一边听着前头别墅里被惊吓到的狗的狂吠,一边洗漱换衣服。 前两天,有人在业主微信群里还抱怨,说他们家的狗被不明人士的叫声吓的得了抑郁症,对此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哈欠——光凭喊声就能让狗得抑郁症,那整个小区里的狗不得都疯了。 反正跟我无关,我那一嗓子能吓着谁。 我将豆浆放到微波炉里加热,然后给自己煎了个鸡蛋,我也就会做这个,随后,取出昨天买的特辣辣酱抹在包子上大口吃起来。我这一年超喜欢吃辣,可能跟我同住的友人有关,那是个无辣不欢的主,久而久之,我也就入乡随俗了。由此看来,出了一趟国,我改变了不少,不光在生活上,还在性格品行上。 虽然老头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儿子开始有他当年的风采,不过我知道他指不定在哪偷着乐呢,这人打死也不承认的性子又不是头一天了,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老头跟他媳妇、也就是我妈,俩人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他们都是律师,一个管刑事,一个管金融,都不是省心的领域,成天不是跟这个打就是跟那个打,三天两头不着家,我想见他们一面比见偶像明星都难。话说回来,人家偶像明星至少能给你个笑脸吧,我家这俩可好,看见我就跟见着法官似的,脸板的那叫一严肃,我真担心他们哪天忙昏了头见了我直接鞠躬。 两口子估计也知道他们亏欠我,因此只要一放假就组织很多家庭活动,兴师动众的全家老少都要参加。小时候还好,可长到一定年龄我就不愿去了,道理很简单,都说同在一行的夫妻容易起矛盾,双方工作太忙离婚几率也高,而我家这两位恐怕是白娘子和许仙的转世,感情好到没话说,无论分开多久都无法拆散他们,没事就腻歪在一起秀个恩爱,让我这颗硕大的电灯泡都不知道去哪躲。 所以我去干什么?去被虐吗? 换个角度想想,我出国他们兴许得乐开了花,终于不用在缠绵时担心有人会从墙角突然蹦出来了。我深深地怀疑,老头送我出国让我深造镀金是假,给他俩腾地是真。 我觉得这两人最好悠着点,计划生育政策虽然宽松了,可照样不能可着劲生。 吃完早饭,我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洗好碗,又收拾好桌子,摇摇晃晃的单腿蹦到客厅的沙发,一头埋了进去。 左腿是在打球时被人故意撞出去摔断的,其实那人没有恶意,可是怎么说呢……人总是不经意间、因为某种小事莫名起了恶念,随后干出自己都后悔的事,鉴于他事后反省并及时对我道歉,我才没追求他的责任,不过这友人……也算到头了。 我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在早上八点半,看着看着,我就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中,我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很轻……很慢,仿佛是一个十分小的物体穿梭在四周,我努力将沉重的眼皮撬开一条缝,朦胧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好像是个……半米高人形模样的东西,还瞄了我一眼…… 我一下子就给惊醒了,头上、身上全是汗,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有个半人高的妖怪趁我睡着时在家里走来走去,紧接着消失无踪。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噩梦了,无法摆脱的不寒而栗的人影每晚都会在我面前飘过,有时会站在桌边,有时会坐在窗旁,还有一次它竟站在我的床头,跟我的脑袋只有不到四十公分的距离,只要它想,随时能把我头咬下来。 从那时起,我便不断地问我自己:这是看哪部恐怖片得到的灵感? 这时,手机的震动让我暂时脱离了恐惧,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是我铁哥们打来的。 “干嘛呢,发你微信不回,打你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死家里了,差点报警,可转头想想不应该啊,不就断了根腿吗,脑袋掉了咱都不怕,一条腿而已,不至于这么想不开啊。” 这哥们嘴里一向吐不出象牙。 我觉得接电话的手都在抖,可仍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的腔调,“滚蛋!我好着呢,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刚才趟沙发上思考人生呢,没听见。” 友人一乐,“哦……那你思考出啥没有?” “思考出你是一王八蛋!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爷正困着呢。” 友人忙制止我,“找你当然有事,反正你也闲着,我们大学有场篮球赛,你来吧?” 我差点被他郁闷得说不出话,“兄弟,那天发生什么你没看到吗?我这瘸着呢,你大学举办的是残疾人篮球赛啊。” “没让你上场,让你过去瞧上两眼,给我们做个指导,自打我认识你就没怀疑过你的能力,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肯定也是,以你以一顶三的强大气场,定能让我们战无不胜。” “指导什么玩意儿?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你也知道,你兄弟我是一文学青年,爱好风花雪月,不懂打打杀杀,打篮球只当锻炼身体,没特别擅长。前段时间我们系在校篮球赛里输了,你说那帮孙……咳咳咳……那些不懂适可而止的莽夫,他们竟然嘲讽我们,侮辱我们的人格,我们队长气不过,就……答应再比一场。” “……你家队长之乎者也学多了,疯了吧?” “所以请你来指点一下,照现在这个水平,保管还得输,到时候他们不得一人一口吐沫吐我们脸上!我们文学系即便再怎样与世无争,也不能任人宰割,兄弟,你就帮我一次,你的实力不是还被体大的教练看中了吗?要不是你爸拦着,你早就成职业的了,帮帮忙吧。”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真心不想管这闲事,不过与其待在家里跟幻觉作斗争,还不如出去放放风。 “行,那我叫辆车,一会就到。” 友人急忙开口:“今天不用,我给大家说的是三天后,到时候我去接你,哪能让教练自己打车去啊。” 我随口答应了下来。 后来,我回到房间玩游戏,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征战沙场,回过神来时,太阳早已西沉,窗外再次挂上了夜色。 我叫了点外卖,总是缠绕我的诡异感觉却让我吃到一半就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甘心,于是拄着拐棍在屋内来回检查,还在空着的右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三口之家,房子就这点大,我把每处都检查了个遍,连老头藏得私房钱都给翻出来了,愣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找到。等厨房旁边的储藏室里,我终于发现了那个的东西,我觉得一定是我无意中瞧过它,它才会出现在我梦中——那是个不到半米高的人偶,长得有点像匹诺曹,身体较为圆润,穿了件红色的上衣,蓝色的牛仔裤,打扮得跟超级玛丽没两样,一双深黑色的眼珠冷冷的望着前方,嘴咧得很开、很大,笑的十分诡异,大红色的嘴唇看着就瘆得慌。 跟个妖怪似的,我妈从哪儿弄来的?我低声嘟囔,同时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果然是幻觉。 正当我打算走回餐厅吃完剩下的外卖时,门铃突然响了,我一愣,急忙拄着拐棍跑去开门,早晨打电话求救那哥们的脸霍然出现在门外。 “surprise!我来探病了,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我真想立刻关门。 “感动个屁!大晚上的别出来吓人,手里拿的什么?” 友人乐呵呵的把东西举得老高,“队里成员为了感谢你特意让我带的,听说你腿受了伤,他们买了好多滋补品,还有猪蹄、羊蹄的,说是吃哪儿补哪儿。” “我伤的是腿,不是脚。” 那哥们倒是想的开,很开朗的说:“反正都连着,功效都是一样。”他兴高采烈的脱鞋进屋,顺手夹起块炸鸡腿塞进嘴里,眼睛环顾四周,“叔叔阿姨呢?” “有案子,今晚不回来,加班熬夜。” “够辛苦的,所以今晚你一个人,害怕不害怕,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我瞪了他一下,“放下东西赶紧走。” 友人一侧身从我身旁穿过去,一条腿翘起坐在沙发上,“不要动气嘛,身体要紧……不过,你是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啊。” 经他一提,我这才发现自己的面孔毫无血色。 “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抓着他就往厨房方向走,一瘸一拐的领着他重新站到了人偶的面前。 友人瞬间眉头一皱,出声喊到:“啥玩意啊这么恶心!你太重口味了,怎么喜欢这个?” “不是我买的……”我低声说,“就是因为它,我这两天根本没睡好觉,天天做噩梦。” 友人慢慢凑近,用手摸了一下,人偶皮肤硬邦邦冷冰冰的,让他立刻起了身鸡皮疙瘩。 “有什么大不了的,今晚我留下陪你,咱俩男人,阳气足,什么妖魔鬼怪也近不了身。”说着,他就把我往客厅拽,似乎没把人偶放在心上。 我们又吃又喝又玩,折腾到大半夜,我在卧室的地上铺了好几床被子,这大哥倒是不认床,躺下去没几秒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而我睡的不沉,四周一旦安静下来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储物间的人偶,想起它的眼睛、嘴唇、笑容,响起他不怎么匀称、甚至称之为奇怪的体型。 突然,外面阵来一阵脚步声,依旧很轻、很慢,声音越来越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怕…… 顷刻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下意识拉开抽屉取出裁纸刀,同时用没受伤的那只腿猛踹睡的跟死猪一样的友人。友人被我踹醒,刚想发脾气,我先一步小心挪动断腿跪在地上捂住了他的嘴,门外的脚步声与摩擦声让挣脱了两下的他瞬间不再动了,一双眼睛紧张的盯着我,又缓缓地移向门口。 我把裁纸刀塞进他手里,伸手去拿立在床头的拐棍…… 就在这时,房门“知啦”一声被慢慢推开,一个影子慢慢地出现在细微月光照射下的走廊,人影晃悠了几下,下一秒猛地贴近房门,那张脸清晰的映在我们眼中,我们彻底呆坐在地上…… 是那个储物间的人偶,它正透过半开的门缝,冲我们诡异的笑着…… 我们失控大叫了起来,人偶扒开门冲我们扑来,嘴里还发出尖细的笑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友人已经倒在血泊中,没有了呼吸。 人偶挪动它小小的脚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一边往后退同时胡乱挥舞拐杖,一边试图跑出去求救。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我还是倒了下去…… 在最后一丝意识飘走之际,我看到人偶缓慢爬到我的身上,就像一个准备吃人的怪物,一张狰狞、溅满鲜血的脸狰狞的紧紧盯着我,蛆虫一般的舌头不住舔舐着嘴角边上的血液,而嘴角仍然高高的挑着…… 第269章 杀人人偶 沈兆墨将沾满血的刀放进白色证据袋,翻了两把桌子上吃剩下的外卖,低头看了看脚下逐渐延伸到外面的血迹,穿过拍照取证的鉴证科同志,走到事发卧室。 被血打湿的瓷砖有些潮湿,房门斜对角是台小型冰箱,冰箱门大敞,喝剩下的饮料瓶被胡乱扔在地上。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熟悉且极为冰冷的气味,不用去看尸体,沈兆墨只要简单闭上眼,就能想象到这两孩子生前遭受过什么样的对待。 他们的身体结实、健康、年轻,而双眼却已呈现出死鱼般的死状。腿部打着石膏的年轻人瞪着无神的棕黑色眼珠,头向一旁倾斜,脸部被许多骇人的刀伤毁的不成样子,伤口多半在脸颊,喉部被整个切开,甚至能看见里面的脂肪与肌肉,胸口大大小小如同筛子一样刺了好几个洞,其中有条划痕,从左胸膛接近心脏的位置一直向下延伸直至腹部,就像刚做完了开膛手术那样,手臂与腿部的伤口零零碎碎,看上去是他敌挡来势汹汹的袭击而造成的。对面的孩子也是满身的伤痕,眼角似乎还含着泪水。 玊言不怎么愉快的低声说:“打石膏的孩子,不算砍在石膏上的,身上一共二十六处刀伤,大部分集中在胸部和脸部,其中大部分是死后造成。致命伤是胸口这刀,直接穿透了心脏,孩子死后,凶手重新将刀插入伤口然后向下划到腹部。这边的孩子伤口要少些,不过也有十二刀,同样集中在胸部、面部,致命伤在大腿,切断了大动脉,导致失血过多死亡。” “……死亡时间?”沈兆墨紧皱眉头,严肃问。 “昨晚11点到凌晨2点之间,两个人的死亡时间不到二十分钟,打石膏的孩子相对往后些。有一点很奇怪,”玊言扒开一处伤口展示给他看,“有几个伤口比如这个,入刀角度有些奇怪,是从下往上斜着造成,就是说,凶手的身高比这两个孩子低,具体身高我得回去算算才知道,解剖完了我会通知你。” 沈兆墨走出卧室回到客厅,站在客厅中央异常地沉默着,原本低头检查地面血滴的穆恒因为沈兆墨实在沉默太久了,便起身靠到他身旁,抬眼一看,正好撞上他那双悲凉的目光。 “老墨,打石膏的孩子名叫邹博俊,十八岁,在国外上大学,临开学前不久打球把腿弄折了,结果没走得了。他父母都是律师,昨晚加班没在家,夏晴去通知他们后,夫妻俩直接进了医院,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另一个孩子叫严浩森,也是十八岁,舜大学生,他和邹博俊是高中同学,关系非常好,他父亲告诉我,孩子昨晚到这里探病,俩人玩到很晚就直接住下了。你说,两个不大的孩子,凶手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下这么狠的手?” “地上的血迹通向哪儿?” “厨房,杀了人后还洗了个手,真够淡定的。” “何止洗手啊,还吃了呢!”夏晴冷冷地笑出声来,“椅子上有脚印,这混蛋踩着椅子吃的东西,还把鸡骨头吐的到处都是。” 沈兆墨说:“卧室现场还有喝剩的饮料瓶,他是吃饱喝足后才离开的。” “妈的!真他妈不要脸!”夏晴忿忿地骂道。 “凶手原本的目标可能是邹博俊,严浩森那孩子也是倒霉运气不好。一个孩子招不了这么大恨,会不会冲着他爸妈去的,凶手跟他爸妈有仇,然后杀孩子来报复?”穆恒说。 “查他父母的人际关系,律师得的罪人很多,可能让人恨到这种程度,事情一定不小,为了保护名声他们未必敢说,这还是麻烦事……” 沈兆墨话还没说完,穆恒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一没留神还跟一个同事撞了个满怀,他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僵硬的面部、神情中紧张且带有略微的恐惧 众人一见他这副表情,皆是一怔,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吴仲轩死亡现场的情形。 “怎么了?”穆恒试探性的问,“别告诉我监控视频里又什么都没有,这俩孩子可没法凭空就被捅死。” 穆恒猛地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指着大门口,胳膊大幅度摆动,“快去!监视器里有东西!不对,应该是个人,但又不太像人……总之你们过来看看,我怕我自己出现幻觉了!” 对于他的语无伦次,沈兆墨几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跟在失控的秦壬身后,小跑到小区保安处的监控室。 一进门,他们就瞧见两名小区保安靠墙跌坐在屋里,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嘴大张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双眼无神的看着面前的大屏幕。 “他们怎么了?”沈兆墨疑惑不解。 “……被吓的,吓傻了……”秦壬哽咽的回答,接着走到操纵台前,按下后退按键,“这儿,你们看这儿!”他指指右下方,那里是小区通往后山的出口。 刹那间,在场的三人全都呆立在原地,不约而同的倒吸了口凉气,穆恒还不受控制的“啊”的叫出声来,觉得眼前毛骨悚然的画面此生都不会再有了,当然,他也绝对不想再看到了。 屏幕里漆黑一片,仅有点点昏暗的路灯灯光,播放的是昨晚深夜的状况,慢慢地,不远的拐角出现了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朝小门走去。那个东西全身圆滚滚的,身高不高,在屏幕上看去跟个没上学的低龄儿童的身高一般,它佝偻着身子,头发狂乱,头顶秃了大半,以异常僵硬的姿势一摇一摆。当走过拐角时,它侧了侧头向镜头方向抬头看去,带着有诡异且狰狞笑容的脸孔上沾满了血——是那个人偶,那个会动、会笑、会杀人的恐怖人偶。 “……这……”沈兆墨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昨晚拍下来的画面,恐怕就是这个东西杀了那两个孩子……” 穆恒下意识抹了把脸,“……有其他人看见吗?” 秦壬遗憾地摇摇头。 穆恒大惊,“这个像《鬼娃回魂》里的杀人玩偶的东西竟然谁都没看见?秦壬小朋友,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确实没人看见,案发在午夜凌晨,大部分人在睡觉,别墅区里这一块还没卖出,所以一个人都没有,再加上这扇门处于右后方最偏处,又乱又不好走,白天都没人来,更别提晚上了,因此没人看见也不奇怪。” “保安呢?他们不该围着小区巡逻吗?” 秦壬苦恼的望了望地上成痴呆状的保安,“……如果看见了,还能吓成这样吗?” 夏晴一张脸阴沉沉地,没好气道:“幸亏没看见,不然就又得多两具尸体……你们看着吧,这回媒体可且有的写了。” 要说广大的媒体同志还真给夏晴面子,第二天,“鬼人偶杀人”的新闻铺天盖地的跟龙卷风似的席卷了整个城市,热度爆得把明星的八卦新闻都挤了下去。警局的城市热线头一次受到这么热情的对待,民众的询问电话让负责接线的同志快要崩溃了,让他们不用担心显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说实话吧又怕惹出更大的恐慌,只好硬着头皮统一口径的应对一个个歇斯底里狂叫的电话。 穆恒一边看着新闻里的报道,一边无力的问:“你说那东西……究竟是不是个人啊?” “不是人难不成是鬼吗?”周延瞥了他一眼,他的腿还没恢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东西是什么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它是不是罪犯,如果是,又是怎么混入邹博俊家的。” “是邹博俊他爸卖的。”夏晴挂上电话,转身说道,“刚通完电话,邹博俊妈妈的状态还不是很好。那个人偶是邹博俊老爸邹一峰买给他小侄女的礼物,但送来后一看,人偶长得太丑太凶,没法送人,就给暂时搁置在储物间里了,邹一峰也没想要退货,然后两口子就把这事忘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买的?”沈兆墨问。 “在邹博俊回来前网上购买的,我让他找到网址后发给我。” 穆恒一甩手,“甭指望,肯定查不到,聪明的早就关闭了。” 突然,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侯局挺着肚子,头顶冒火、青筋爆裂的进来就吼:“沈兆墨!给我把泄露视频的保安抓回来,想个办法关监狱去!这都什么人啊,不会帮忙尽添乱!” 一句话说完,侯局掉头就走,穆恒贼兮兮的探头看向走廊,又赶紧缩回头来,“我就说今早的新闻怎么这么详细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谁啊,赶着往枪口上撞?” “就昨天摊地上的俩人,有个戴眼镜的你记不记得?那小年轻想博关注,咱前脚刚走、刚警告完,后脚他就把视频偷偷复制了一份传网上了,还特不要脸的承诺一旦得到其他内情肯定会第一时间向大家报告,已经让人逮他去了。现在的孩子啊,真是……好好的阳关道你不走,非要着急投胎去,拦都来不住啊。” 沈兆墨糟心的捏了捏眉心。 人偶杀人的新闻吵上了天,一天的功夫就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不知道,住在市区东边的这一家人也不例外,只不过今天,他们不打算去理那些事。 今天是这家女儿薇薇五岁的生日,礼物早上就送来了,是个打扮漂亮、长相十分可爱的玩偶。 “妈妈,这个娃娃真的可以给我吗?”薇薇抱着那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玩偶高兴的手舞足蹈。 妈妈轻柔抚摸着薇薇的头,“当然可以,这就是给你的礼物啊,喜不喜欢?” 薇薇用力点着小脑袋,“好喜欢,薇薇最喜欢妈妈了!” 这时,爸爸从厨房端出做好的菜,看了一眼玩偶,不禁想起早晨的新闻,于是他把妻子拉到一边,小声问:“今早的新闻你没看见啊,你买那东西没事吗?” 妻子不屑的一笑,“网上的话你也信?我刚才摸过了,外面是塑料,里面也硬邦邦的,它就是个普通的玩偶,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它并不轻啊,还挺重的。” “这类大型人形玩偶有哪个是不重的,再说也没沉到哪去啊。” 爸爸越过妻子的肩膀看过去,女儿薇薇正抱着玩偶快乐的唱着歌,又仔细想了想,顿时也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妈妈,我可以抱着它睡觉吗?”薇薇又问。 “怎么不可以,但是它很大,你睡觉的地方可就要小喽,没关系吗?” 薇薇用力的点点头。 薇薇她早就想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玩具了。这个玩偶是个人形的小姑娘,穿着可爱的连衣裙,梳着两根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可爱极了。薇薇就跟交了个新朋友一样,整天抱着玩偶跟她一起玩耍、一起睡觉。 然后第三天,她发现,这个玩偶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它好像……会动了…… 第270章 “小”凶手 午饭后,薇薇走到阳台玻璃前看着天空发呆。 老实说,她开始有点害怕,不过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家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爸爸妈妈上班,奶奶就过来陪自己,待在客厅里,能听到厨房里刷碗收拾东西的响动,稍微能安下心来。话说回来,那个玩偶,真的会动吗? 那天,去幼儿园前,薇薇明明把玩偶靠在了自己的小床边,可回家后却看到它躺在地上,跟床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玩偶很重,她自己抱不起来,每次上床都是爸爸或是妈妈给抱上去的。自己和爸爸妈妈都不在,它是怎么去到那里的?薇薇抱着玩偶,前后左右的细细观察,但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看出来。 奶奶说,她之前抽中了奖,中了一台冰箱,玩偶移动那天,正好是冰箱送来的时候,可能是他们不小心碰掉的吧。 午饭吃的晚,等奶奶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一看,薇薇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家里十分安静,奶奶抱起薇薇来到她的卧室,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轻柔的在她的头上拍了两下。一转身看到地上的玩偶,她胳膊上便唰地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身子也不禁一哆嗦。 很奇怪,那个玩偶看上去真的只是玩偶的感觉,可是不知为什么奶奶总是觉得有股阴森森的令人不舒服,玩偶的那双黑的透亮的双眸如同活的一样,面前的人走到哪,它就看到哪。 奶奶按了按头,大概是自己太累了,累糊涂了,她最后看了眼地上的玩偶,慢慢关上房门。 睡在小床上的薇薇做了一个怪梦,她梦见自己的娃娃能站起来,它正在她屋里来回走动,还翻看她的东西,薇薇不太高兴,想叫她不要乱动,然而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只得眼巴巴得看着她翻来翻去不知在找什么。与之前可爱的模样不同,眼前这个玩偶有着张奇怪的脸,就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了一样,十分不好看,舌头一个劲的舔着干燥的嘴唇,它的嘴唇很厚,这么一舔立刻好像肿起来般发红发紫。 玩偶转了一圈,挪动碎小的步子来到薇薇的床边,薇薇紧张的闭紧了眼睛,下一秒,她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正抚摸着自己的头……一下、两下,仿佛妈妈那样温柔,不知不觉间,薇薇不那么害怕了,她逐渐放下心来,又一次沉入了睡眠。 醒来后,薇薇第一件事先去查看地上的玩偶,她把玩偶扶起来面对面坐在自己面前,伸手去摸玩偶的胳膊,硬邦邦的,又去摸玩偶的脸,一点热度都没有,最后,她开始解玩偶的衣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正巧这时,奶奶听见了屋里的动静走进来,薇薇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薇薇,你醒了,睡的好不好啊?”奶奶跪坐在地上,给薇薇擦去了额头上的汗,“你这么喜欢这个玩具啊。” “奶奶,我做了个梦。”薇薇一指玩偶,“我梦见它动了。” 奶奶一怔,她突然想起前两天发生的谋杀案,残忍杀死那两个孩子的正是一个会走路的人偶。 “奶奶,你怎么了?”薇薇瞧见奶奶半天不说话,拉了拉她的衣服,好奇的问。 “……你梦见它走,然后呢?它伤害你了吗?” “没有,它翻我的东西,我还挺生气的呢,后来,它走到我身边,伸手摸我的头,就像妈妈摸我时一样非常舒服,我就不生气了,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是吗……”奶奶心不在焉的应声,余光却一直没离开玩偶的身上。 她一把抱起薇薇,“来,我们去吃点水果。” 还是等儿子媳妇回来后在商量怎么处理吧,奶奶一边往抱着孙子往客厅走,一边这样想着…… “我小时候就能看到不少东西,有次路过我们村水塘边,见到一个女人,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打着伞都能淋一身湿,可那女人浑身都湿透了,压根没反应,我好奇走近她才看见,她根本没有脚,吓得我立刻扭头就往家里跑……下一个故事是一个朋友从他朋友那里听来的,有次中元节,他朋友喝醉了跑上了不远的一处山坡,在山头上耍酒疯,结果脚底滑了一跤,差点掉下坡去,幸亏他手快及时抓住一个跟树枝,才不至于摔断腿。” “穆……” “别打岔!回家后他朋友感觉身上沉沉的,好像背了什么一样总是直不起腰来,自己寻思着指不定是摔倒了哪儿,也就没当回事,然而过了好几天,背上的重量久久下不去,反而有种越来越重的趋势,他这才害怕起来。有天下暴雨,夜晚阴黑的厉害,他照常脱了衣服去洗澡,浴室门口处挂了一面镜子,他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看,结果一看不要紧,险些给他吓死,他看到自己背后有个脸烂了一半的老头,正趴在他背上流着血泪,他朋友瞬间抱头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念阿弥陀佛。第二天,他回到耍酒疯的山头,听那儿的老乡说,他摔倒那地,正下方正好有个坟头,里面埋了个孤苦无依最后活活饿死的老人,他赶紧花钱修缮了坟墓,上了香又赔了罪,肩头这才轻松了下来……你的鬼故事是什么,我们等着你的故事……” 穆恒晃着翘在桌子上的脚,饶有兴趣地念着公众号里的故事,其他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有一耳朵无一耳朵的听着。 “人偶杀人案爆出来一个星期,网上的鬼故事迅速暴涨,比万圣节那天都多,你说他们也不怕念着念着就把鬼念到自己家里。”穆恒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道。 夏晴冲了杯咖啡,眼下挂着巨大的黑眼圈,朝穆恒头上狠狠拍了下,“你有完没完!大早上的别制造不和谐气氛,老娘烦着呢!那人偶杀玩人后的去向不是你负责吗,查的怎么样?” 穆恒一听,笑的特别灿烂,“没问题,查的可好了,我正打算上天找玉皇大帝问问,是不是又是他家哪个神仙的坐骑下来害人的呢。” 夏晴:“……” “姐姐,你让我上哪儿查去,那东西钻进山里就没影了,那边的道都没修好,开了好几个出口,人家肯定就顺着哪个山道里出去了。” 夏晴一挑眉,“就凭那双小短腿?” “姐,现在有种交通工具叫汽车,操纵起来比火箭简单得多,学几天就能开,跑得还贼快。” 夏晴抬手又是一巴掌。 “人偶分析的怎么样了?”她把视线转移到秦壬身上,不再去理会身旁不着四六的王八蛋。 秦壬从他三台光速运作电脑后冒出头,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还是生的,跟含了根雪茄似的,嘎吱嘎吱咬了几口,口齿不清的开口:“我用了所有方式,努力放大并调整像素,因为是夜间,背景的光线明显不够,摄像头离目标又远,费的功夫可不是一点半点……” 见众人都在皱着眉头瞧着他,而且夏晴明显失去了耐心,秦壬便把胡萝卜雪茄取下来,卡在手里,“人偶全身包裹的虽严实,但我在脖子处找到了一处接缝,证明人偶的头是能取下来的,那应该是套人偶装,就像游乐园里跟小朋友拍照的那种,只不过凶手身上的材料更加坚硬,所以走路才会像个机器人,离开杀人现场后,他只要脱下人偶装,换回自己本来面目,再像恒哥说的开车逃跑就行。” 周延专注思考一个问题,“能对付两个十八岁的男孩,说明凶手的力气不小,玊老说孩子们身上的伤痕都很深,恐怕是用尽全力捅进去的。而且凶手的心理素质与其说是高……不如说他很开心,所以才会在杀人后又吃又喝的庆祝,似乎从来不担心留下证据被我们抓住,还有他临走前回头往监视器那个方向看的动作,一点犹豫跟胆怯也没有,反而正大光明,还颇有点挑衅的意味……” “周哥,你想说什么?”夏晴问。 “我是说,这些事情,一个孩子应该做不出来吧……” 穆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秦壬嘴里一根胡萝卜也险些当导弹发射出去。 夏晴哭笑不得的双手掩面,“周哥,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待傻了吧,我还以为你分析的头头是道的会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呢,害我白高兴了一场。凶手要是小孩,我把名字倒着写。” “可如果不是孩子,谁还能躲在这么小的服装里?”周延不解。 “凶手是个成年人,智力健全,只是与常人有点区别罢了。” 周延正说着,沈兆墨终于从快要生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自从昨天早上进去一直到现在,他一步都没迈出去过,晚上更是直接睡在了里面,要不是看他上了几趟厕所,穆恒简直怀疑他连生理问题都在办公室里解决了。 “呦,你总算舍得出来了。”穆恒调侃了一句,马上回到正题,“什么叫与常人有点区别。” 沈兆墨打开一瓶可乐,仰头喝了两口,“凶手患有侏儒症,因此才能将自己塞进那么小的人偶服中。桌上外卖中提取的基因显示,身在案发现场的第三人的基因跟常人有点不同,经专家检测确定,杀害奉青山庄两个男孩的凶手患有侏儒症。” 穆恒问:“侏儒杀人,可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 “我想心理恐惧占了很大作用,邹博俊和严浩森因为害怕而导致无法及时应对凶手的攻击,加上凶手的速度很快,上去就把严浩森大腿动脉割破了,使他们更加慌张了。” “他具有医学知识?”夏晴问。 “可能吧,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动机,弄明白这个侏儒症患者为什么预谋杀害两个孩子。”沈兆墨套上衣服,一拍穆恒肩膀,又抬手招呼夏晴,“走,我们去找邹一峰。” 酒店房间内飘荡着异常的悲伤感,客厅堆满了换下的脏衣服,之前还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可这两天相对冷清许多。 沈兆墨他们进去时,邹一峰就坐在电视机前,双眼无神的看着电视里新上映的电影。 “我儿子喜欢看这个……” 沈兆墨似乎听他这样说。 “邹律师,我们这次来是因为有关您儿子和他朋友的死,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 邹一峰一个激灵,立刻转头紧盯沈兆墨,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你们查到了什么?” “邹律师,您与您夫人有没有得罪过什么特殊群体的人,比如说……残疾人?” 邹一峰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您家桌上的外卖中提取到了嫌疑人的dna,经鉴定,这个嫌疑人患有侏儒症。” 听了沈兆墨的话,邹一峰身体一软瘫进沙发里,目光逐渐变得空洞。沈兆墨也不着急催促,默默地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半晌,只听邹一峰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坐直身体,缓缓开口:“不是我,是小俊的妈妈,我的夫人,她曾经手过一个游乐园的赔偿案,游乐园是被告,而原告就是几名患有侏儒症的人……” 第271章 复仇 邹一峰茫然看着杯内漂浮的茶叶,沈兆墨也默默凝视杯中时隐时现的花纹。 “小俊的妈妈跟我一样是名律师,相信沈队长已经知道了。她负责各个公司经济纠纷的案子,去年年中,市郊区一座主题乐园的负责人找到她,请她帮忙解决一场赔偿问题。他们主题乐园为了吸引游客,设置了一个爱丽丝梦游仙境似的梦幻空间,请了许多特殊的、身形有缺陷的人到那里当员工,这个空间刚刚开启就受到大家的喜爱,去那参观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我听我闺蜜提到过,”夏晴插话,“有大人国秘境、小人国秘境、镜中秘境等等各种各样的空间,游客可以自行选择,也可以按照顺序逐一参观,身在秘境中的‘居民’有很多技能,还会玩杂技,说白了就是所大型马戏团,只不过布置的要华丽许多。” 穆恒的脸上浮现出非常复杂的表情,“这个……该怎么说呢,有些哗众取宠,而且还是雇佣身体有缺陷的特殊群体表演,一个弄不好很容易被社会谴责,这家游乐园背后的公司够有胆量的。” 邹一峰说:“就是怕被世人谴责,因此游乐园给他们的工资不低,甚至高处其他的员工,同时也有不少福利,而且园内明令禁止对特殊人群的歧视,一旦发现违反的员工一律开除,充满人情味的政策在当时还是一段佳话。” “如此人性的公司,怎么还能闹出官司?”沈兆墨问。 “游乐园发生了一场事故,屋顶拴彩灯的架子掉了下来,正巧把底下正在表演员工给砸死了,死了好几个,游客也有受伤的。事件发生之后,游乐园对受伤的患者进行了赔偿与致歉,也对外发布了道歉声明,园内停业整修,对于那几个不幸死亡的员工,游乐园也是最大限度的进行补偿,但问题就出在补偿上。” 穆恒问:“补偿费没谈妥?还是死者亲人狮子大开口?” 邹一峰摇摇头,“都不是,他们不要钱,只要求游乐园把害死他们家人的犯人交出来。” 沈兆墨一皱眉,严肃地注视着邹一峰,“怎么回事,不是意外吗?” “是单纯的意外,出事后公司请警察专门调查过,也出具了报告,可……死者的家属们却不相信,因为他们曾听亲人们抱怨过在工作中受到了欺凌。”邹一峰缓缓站起来,走到窗旁,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晴朗,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说有笑,看上去很开心,“这就是社会不是吗,沈队长,想要比惨,你会发现人们一个比一个惨,为了逃脱痛苦的现实,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比如……去欺负比自己更惨的人从而获得优越感。公司虽明令禁止,但不妨碍有人暗中搞小动作,只要不被发现,没有证据就行,或者再花点小钱买通上司,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欺凌并不单单指身体上的暴力,语言暴力也算,我妻子就曾提到过,那些残疾人之中很多遭受过言语上的暴力,比如嘲笑、谩骂、还有侮辱,有次他们还为此大打出手,可介于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公司也不能拿施暴者怎么办。如今发生意外,人没了,你说,死者的家属们能不把气出在这些施暴者身上吗?” 三个人一言不发,夏晴的手紧紧握拳使劲攥了两下。邹一峰把窗户拉开一条细缝,冷风从窗外灌入,房间里的温度忽地一下降低,冷得令人一激灵,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游乐园之所以请我妻子去并不是为了打什么官司,而是希望她能拿着警方开具的证明向死者家属解释一下,让他们不要再闹了,赶紧回去把家人下葬、让死者入土为安才是大事。” 穆恒苦笑,“那这么容易啊……” “没错。”邹一峰颌首,“她费劲了口舌最后也没把受害者的亲友们全给说服,拿了钱回去的除了勉强被我妻子劝通的,还有身心疲惫不堪且心灰意冷的……只有一家,从头到尾极为激进,一分钱都没拿,也没在和解书上签字,掉头就走了。” “叫什么?”沈兆墨急忙问。 “我妻子没说,不过你们去查就能查出来,和解书一式两份,在警方那里有备份。死的是他们家儿子,身高连一米都不到,就像是个洋娃娃,事发时,他被落下的架子砸了个粉碎,尸体拼都拼不起来,特别的惨……沈队长,难道凶手会是他们?” 沈兆墨没有回答。 “我不明白,他们要报仇的心我理解,可冤有头债有主,即便是要报仇也应该去找欺负他们儿子的人,为什么要到我们家?就算迁怒于我们,冲我们来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儿子……” 沈兆墨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哽咽声,他们案发以来至今一直以为害死两个孩子的凶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冲他把两个孩子戳成了筛子这点,足以称得上丧心病狂。可是听完邹一峰所述,心中难免百味杂陈,是非对错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当天下午下班之前,游乐园事故的报告放到了沈兆墨的办公桌上,顺道还有那份和解书,页面上是一个个歪七扭八的签名,单从字体便能感到签字人的不甘与悲痛。 “一共死了多少?”周延探头来问。 沈兆墨翻着资料,眼睛快速掠过上面的文字,落在了死亡人数上,“一共五个人,架子只掉下来一小段,要是整个掉下来的话,死亡人数估计要在后面加个‘0’了。” “那游乐园就甭干了,直接宣布破产吧。”穆恒说,“就光这五人,赔偿金就是一笔大数,另外还有受伤住院的几位,停园整顿维修的费用,这一通下来,几乎一年的收入都得栽进去,还有后续保障,我觉得游乐园算是仁至义尽了。” 夏晴一撇嘴,“是不是仁至义尽你们都说了不算,人家死者家属认为是草菅人命,就是把整座游乐园赔给他们都没用……等等,我看看……这呢!老墨,找着了,当时五家只有四家签了名,没签名的那家丈夫叫何大勇,妻子叫程园,他们的儿子何家强死时刚刚二十岁,由于长得娇小,在游乐园内扮演陪孩子们玩的小矮人,打扮……老墨你看何家强的打扮!” 沈兆墨看向照片——红色的长袖上衣,下身牛仔短裤,一副复制粘贴超级玛丽的打扮…… 穆恒指着照片说:“这不是袭击邹博俊和严浩森的凶手的打扮吗?敢情是拷贝自己儿子。” “何大勇现在住哪儿?” 穆恒赶忙扒拉着桌上的资料,“他们家老房子在新安村里,儿子何家强在世时在市里租过间房子,就在东边,这是地址,但是老墨,这两口子应该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去抓吧。” “先去看看。” 说完,沈兆墨抓起衣服便向外走。 他们乘车抵达了何家强生前的出租屋,夏晴找房东一问,得知何家强死后,何大勇依旧按点交付房租,并请求房东无论如何不要把房子租出去。 老旧楼道里的吊灯一闪一闪,肮脏的楼道口堆满了各种杂物,沈兆墨他们一边留神脚下,一边慢慢靠近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202室的防盗门虚掩着,穆恒一拉就开,他仔细观察防盗门上的锁,发现门锁是坏的,锁眼处已被锈迹腐蚀。穆恒先是敲了敲门,敲了半天里面都没反应,与沈兆墨交换了下眼神后,接着蹲下身拿出工具,没花多少功夫就把锁给撬开了。 屋里,收拾地干干净净,跟肮脏的住宅环境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可能由于通风不佳的关系,隐约有些发霉的气味。 “果然没人。”穆恒环视客厅说道。 客厅不大,走两步就到头,沈兆墨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抬腿走向里屋,可他刚一进门,紧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他大喊一声,快速跑到床边——单薄破旧的床单被血染得鲜红一片,何大勇整个人浸泡在血里,脖颈处有道深深地刀口,而沾血的刀子掉在离床不远的地上。 “自杀吗?”夏晴双手一拢额前的碎发,无奈的问。 “应该是,叫法医来勘察现场。”沈兆墨指示道。 “畏罪自杀……还是本来就不想活了……”穆恒低声嘟囔,心中其实隐隐升起了个答案。 等待玊言的时间里,沈兆墨又一次绕着房间缓缓地转开圈。最后,他停在里屋的柜子前,凝视着眼前的照片。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背景应该是村里的某片树林,一家三口的身高都很矮,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容,看得出他们很高兴,沈兆墨取下照片,拆下镜框,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还有几个字:3月5日,强子找到工作的日子。 沈兆墨拿着照片呆立了好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一直被忽视、现在想想十分可怕的念头。 他立刻取出手机拨通电话,“秦壬,给我查查事故资料里有没有提家属们的怀疑对象是谁?马上!” “怎么了?”穆恒跑过来问。 “孩子死了,伤心的不止有父亲,还有母亲,而且母亲为子报仇的执念比父亲还要强烈。何大勇杀害了邹博俊,让邹博俊的母亲尝到了丧子之痛,算是报了仇,那程园呢?她不恨吗?她想找谁报仇?邹一峰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报仇最主要的还是要找欺负他们的人……” 这时,秦壬的声音打断了沈兆墨的话,“墨哥,找到了,当时他们提到了很多人,何大勇夫妻俩主要怀疑那个游戏区域的负责经理,名叫……宋东涛,很多残疾人员工都斥责他出言不逊,指责他私自收取贿赂,宋东涛打死不承认,因为没证据所以公司仅仅点名批评便了事。墨哥,这个宋东涛有什么问题吗?” “他可能是下一个被害人,你立刻查出他家地址,然后带一队人先过去,我们从这里出发,在宋东涛家楼下集合。” 而这时候,刚刚等到父母回家的薇薇正抱着玩偶瑟瑟发抖,由于供电设施出故障,整个小区处于停电状态,怕黑的薇薇只好一边紧紧抱着娃娃,一边轻声呼唤外面的妈妈。 “马上过去,妈妈点根蜡烛啊。”妈妈在客厅里喊道。 “妈妈,我怕。” “宝贝不怕,妈妈这就过去。” 说完,妈妈还轻声笑了两声,然而薇薇却开口说:“妈妈,我不是怕黑,我是怕娃娃,她……好像又动了……” 妈妈的手一停,“说什么傻话,娃娃怎么会动。” 薇薇委屈的哭了出来,“她真的动了,真的!” “好了好了,让爸爸来看看。”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毛巾擦擦手,随后来到薇薇身边,“哪儿动了?” 薇薇摸黑爬到墙边,带着哭腔说:“……手……手动了……” “手?”爸爸低头去看玩偶的手…… 下一刻,薇薇猛地闻见空气中有种腥气的问道,这味道很大、很刺鼻,是她从来没闻见过的味道。 “爸爸……”薇薇试着呼唤,下一秒,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一声闷吭声。 “……爸爸,怎么了?” 作者的话:人偶的身高做了下修改(在第254章),将不到半米改成了一米,身高方面稍微出了点错误,不过不妨碍阅读。 第272章 冷漠人心 当闯入宋东涛的家时,沈兆墨觉得,自己恐怕今后许久都不会忘记,那个小小的女人手握刀子,留着眼泪,嘴角还挂着笑容的模样。 就像照片中的印出的那样,她身高很矮,甚至在侏儒里都是矮的,头发枯黄稀疏,脸颊消瘦,颌骨突出,嘴唇血淋淋的,仔细看去都是她自己咬出的血。女人的神情愤怒、悲凉,加上嘴角久久不散的笑容,使得她整张比例失调的脸都狰狞起来。 宋东涛妻子的左手无力的垂下,手臂上红红湿湿的,沈兆墨看了看地上,倒在地上的凳子、凳子腿好像裂了一部分。 透过手电筒的光看到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儿童玩具,女人一动也不动,握着沾血的刀子,把刀尖对准抱在一起的母女,面无表情的看着冲进来的警察。 沈兆墨表情颇为复杂,眼神像x光线似的要把小小的女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口气却几乎没有变动,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静口吻:“程园,放下刀,你们这绝非是报仇,而是毫无理由的迁怒,你们的仇恨跟着对母女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你涉嫌杀人,跑不了了,跟我们回警局。” 程园双眼直直的从上到下打量了沈兆墨一遍,随后,面上惊悚的笑容当中加了点嘲讽,又加了种莫名的怨恨。 “没关系……”她的声音尖细沙哑,宛如一个未变声的孩子在说话,“她们的丈夫、父亲杀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没关系……我忘了,你们警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好威风啊,一大群人突然闯进来救人,真是可靠,可为什么你们不救我的孩子,为什么不替他申冤?就因为……他跟其他人不同吗?” 沈兆墨对夏晴和穆恒使了个眼神,两个人皆微微歪了歪头朝里屋的儿童房里看了看,里面躺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性。 随后他们慢慢移动步子,朝宋东涛身边靠过去。 “何家强的死是场意外……” “你胡说八道,他是被害死的!”程园疯狂挥舞着刀,“就是被他们害死的!这个男人也好,那个律师的小崽子也好,他们家的人死了你们屁颠屁颠的追着查,我的孩子死了,你们屁都不放一个,拿一个什么事故证明书来糊弄我们,还请了个律师,傻子都能看出他们想花钱把事情压下来。这个欺负我们家强子,处处侮辱他、刁难他、嘲讽他的混蛋,没受到任何惩罚,他不就是仗着是个正常人,而我们不是吗?警察同志,我问问你,换了你,你能接受吗?” 程园一字一顿地说,口气仍旧保持着讽刺与悲愤。 扶起宋东涛的夏晴把她的话在脑中滚了一遍,一时意难平得想给地上还剩一口气的宋东涛再补一刀,干脆让这欺负弱小的王八蛋断气算了。 沈兆墨严肃的说:“我再说一遍,放下刀。” 程园缓缓地把手摸向衣服,一颗一颗的把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所有人瞳孔全都不约而同的猛地收缩了一下,表情整个冻住了,仅仅那一瞬间,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这个小小的女人,同时对准了她身上被电线包裹住的东西。 女人悲哀的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遥控器,“你们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吗?太小看我了,我和他爸早就豁出去了。” 夏晴从她的身后缓缓靠近,手放在腰后,只要沈兆墨一个眼神,便能立刻行动,然而,她内心还是被那一点点的同情心所影响,默默希望事态不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妈妈……” 这时,缩在妈妈怀里的薇薇喃喃的叫了一声。 程园一愣,接着转过身注视着她,一丝不可思议的温情在她脸上稍纵即逝。 “我的孩子……刚出生时就跟小猫一样小,医院里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去看他。”程园注视着薇薇,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他是我们最宝贝的孩子,在我们眼里他是最好的。当他长大了找到工作时,我们两口子打心眼里为他高兴,我们不求他这辈子能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就像这个孩子一样……” 宋东涛妻子抬起头怒视程园,估计是警察来了,底气变得特别足,“你这个杀人犯!别拿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相提并论,你算个什么玩意儿!看看你干的事,你儿子能好到哪儿去!” 夏晴啐了一口,险些冲上去给那女人一巴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还真对,真不愧是夫妻,都是一样的混账。 沈兆墨毫不客气地瞪了宋东涛妻子一眼,他打断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要么你自己把东西放下,要么击穿你的头制止你,而且我敢保证,你绝对没有时间按下按钮,所以别考虑谁更快的问题。” 程园的眼中笑意更浓,她无所畏惧的直视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枪后沈兆墨的眼睛,她把头抬得很高,就像在证明……她没有做错。她转头再次看了眼躲在妈妈怀中的薇薇,转回来同时手猛地动起来,端着枪的几位警察一阵紧张,以为她要去按引爆开关,刚打算开枪,却没想到下一秒,程园抬起的是她拿着刀的手,手中的刀在她身前划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圈,没有丝毫的犹豫的直直扎进她的脖子,女人身体一颤,宛如一个电量耗尽的人偶,在抖动了两下后,没了动静,握着开关的手掌敞开,遥控器慢慢滚到了地上。 她心中的恨、绝望、懊悔、悲痛,随着逐渐衰弱的呼吸,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兆墨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一时呆立在原地,随后,一抹倦色上面庞。 夏晴表情凝重的收起枪,秦壬招呼来早已等在外面等候的救护人员,这时电力也恢复了,灯光打在程园的身上,不知是不是幻觉,沈兆墨觉得她的表情很安详。 至少,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沈兆墨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心中想着。 救护人员从房间里把奄奄一息的宋东涛抬出来,他妻子一见到重伤的丈夫就嚎啕大哭起来,吓得薇薇也眼泪汪汪的浑身的打哆嗦。 夏晴心烦意乱的瞥了女人一眼,没好气的冲在旁干巴巴傻看的同事吼道:“愣着干什么呢!等着她哭晕了一起抬走吗,赶紧把人带下楼上车拉走,吵死了!” 秦壬从薇薇的房间抱出一个一米高的人偶服装,“墨哥,这个服装是两层的,就跟穿了两层铠甲一样,如果有人扒开查看,也只能看到一层坚硬的塑料,看不见里面的人。这里有个豁口,方便藏凶器,另外,玩偶的手指这里,有沾血的抓痕,应该是指甲挠的。” 他们低下头去看程园的双手,那双手的指甲全被抓烂了。 她,躲在人偶服装里,看着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大摇大摆而且幸福无比的在眼前晃悠,恨意一遍又一遍撕裂她的心。 很快,拆弹组赶到,他们快速检查了绑在程园身上的装置,然后三两下就把装置拆了下来,展示在众人面前——装置没有启动,她,根本不想毁掉这里。 “为什么?”秦壬提溜着人偶装,疑惑的问了一声。 沈兆墨疲倦的神色越来越重,他看了眼秦壬,喃喃说道:“因为她不想伤害孩子。” 听见沈兆墨这么说,大家心里无不例外的狠揪了一下。 也许程园没那么大力气,又或许宋东涛走狗屎运,反正一刀下去他没给捅死。三天之后,他精神恢复了许多,算是能开口讲话了,可讲出的话实在不堪入耳,除了抬高自己踩低他人,再来就是不断责骂程园恶毒凶狠。 夏晴听得脸色一阵黑一阵青,她现在彻底明白程园为什么恨得要杀人了,无怨无仇的人听他讲话都不禁要替天行道,更别被他成天欺负的孩子的母亲了。 没一会儿,宋东涛的妻子也领着薇薇来到病房,见到前来询问的沈兆墨几人,脸立刻耷拉下来。 “警察同志,我丈夫需要休息,麻烦你们别老打扰他行吗?” “我们这就走。”沈兆墨懒得跟她废话。 那女人倒有些不依不饶,“说来说去,这都是你们办事不力,要是你们早点意识到凶手是那个残废,我们家东涛也不会遭这份罪!” 夏晴下意识握紧拳头。 “那就是个神经病!自己儿子没本事没跑出来,关我们什么事!不想遇到危险你别接这活啊,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多好。”她翻了个白眼,接着蹲下身,一本正经的对自己女儿说,“薇薇,你要记住,以后离那些人远点,人啊,长得什么样内心就是什么样,丑了吧唧缺胳膊少腿的人内心一定很阴暗、很危险,他们跟我们不同,见了他们绕道走,明白吗?” 薇薇懵懂的点点头。 沈兆墨默不做声,连声“再见”也不说,扭头就走,穆恒拉着差点爆发的夏晴,跟在沈兆墨身后也走了出去。 走在走廊里,穆恒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却满是讽刺,“其实吧,那小姑娘还挺可爱的,我真心希望她长大后不要像她妈。” “不可能。”夏晴把牙咬的嘎吱嘎吱响,“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你看吧,那丫头长大后绝不是省油的灯。你说那是家子什么人啊,太自私太了!程园怎么就没把人捅死!老墨你确定游乐园的意外不是宋东涛干的?” 沈兆墨把外衣向里裹了裹,低声说:“我已经交给其他组了,让他们再查查,恶人自有天收,他们家早晚遭报应,我们是警察,不是街道办事处,道德思想问题不归我们管。这案子还没完,凶手虽然找到了,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开,比如说,谁给他们想的躲在人偶装里的主意?秦壬检查后发现人偶装的质地还不错,材质结实,不容易磨损损坏,谁给他们做的?邹一峰和宋东涛买娃娃怎么会恰好买着他们?卖娃娃的网店谁开的?中间运输谁负责?何大勇和程园两个没什么文化,他们应该想不出这么缜密的计划,仅凭一腔怒火是干不成什么事的,一定是有人在幕后帮他们。” 穆恒插话道:“还有程园身上的起爆装置,她一个农村妇女打哪儿弄来的?” “意外发生后,何大勇和程园始终选择正途为自己儿子申冤,怎么会最后就变得这么极端,想杀人是一回事,真正实施则是另一回事。或许……正是帮他们想计策的幕后之人引导他们下的决心。” 夏晴皱眉,“这案子……有内幕?” 沈兆墨默认。 夫妻俩憎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一次次的投告无门让那个该为他们孩子死负责的人始终无法得到应有惩罚,憎恨一天天膨胀,一次次的试图冲破道德理智的阻拦…… 然后,有个人出现了,他同情他们的遭遇,纵容他们被恶、被仇恨慢慢吞噬,因为他就是要他们变成那个样子。接着,他给了他们选择,提供给夫妻俩报仇的方案,鼓励他们亲手替孩子报仇。这个人甚至有可能还指定了被害人,他告诉何大勇,杀死邹博俊能最大限度给他仇恨的女律师带来伤害,让她生不如死。 于是,何大勇听了他的建议,捅死了两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报仇了,把自己的伤痛最大化的附加在仇人身上,企图给他们一个永远也忘不了的噩梦,这不关是对仇人的报复,还是何大勇和程园对社会的报复,对自私自利的人们的报复。 可,他们成功了吗? 很难说。 两个人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可结果未必换得来一声叹息…… 因为这个社会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心冷漠的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或许,会有人为何大勇这家人的遭遇感到难过,感到惋惜,但这难过与惋惜……一定只是一瞬而已。 第273章 吃饭 人偶谋杀案的后续工作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二队全体成员加班加点忙活了好几个星期,愣是什么都没发现。唯一的收获是找到了当时送货的物业公司,然而负责人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记得当时有笔单子,对方钱给的也很大方,所以就接了,仅此而已,遗憾的是运送的司机没记住寄件人的长相,因为他光急着装货压根没仔细看,而他所提供的拉货地点周围没有一个摄像头,寄件人姓名、地址也都是伪造的。 何大勇一家的遭遇经过媒体添油加醋的宣扬博得了不少同情,舆论一片哗然,网上谴责宋东涛的声音络绎不绝,什么难听的都有,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骂了个遍,夏晴也时不时发泄似的打上几个字。由于影响极为恶劣,游乐园决定解雇宋东涛,他的信誉也在行业内一落千丈,今后要想在管理层找到像样的工作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以恶毒的言语攻击弱小的宋东涛自食其果,最终也尝到了被千夫所指、侮辱谩骂的滋味。 只是希望这些暴力言语不要伤及无辜,毕竟年幼的薇薇是无罪的。 在连续加班的高强度工作下,沈兆墨终于不堪重负的累的全身疼痛、两眼昏花,于是他早早下班,打算回家好好休息。 车子驶进小区,沈兆墨停好车,熄了火,腰靠得有些酸疼,他略微扭了扭,顺势往楼上家的方向一看,居然呆住了,直愣愣地盯了好久。 他在头上抓了一把,又抹了抹脸,疑惑的再次望了望楼上——沈兆墨家此时灯火通明,明亮一片,还亮的十分显眼,颇有点亮一户照万家的意思。 他下车来回张望一番,总算在不远处发现了一辆足以媲美国家元首座驾的黑色轿车,车身干净的一尘不染,被路灯照的都能曾明瓦亮。沈兆墨仔细捋了遍日期,昨天、今天、明天、后天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想起来有什么重大的日子。 老沈同志业务繁忙,洛如雪女士又钟情于美好热情的艺术世界无法自拔,自打沈兆墨自个搬出来,这两口子来看自己儿子的次数都凑不够一只手,龙卷风都未必能给他们吹来。 那今天…… 沈兆墨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总觉得这里面没什么好事。 一开门,首先迎出来的是巨猫甘比诺,澹台梵音回澳洲的这段时间,“留守儿童”甘比诺暂时由沈兆墨照顾。他扒开在他裤腿边绕来绕去的甘比诺,朝着飘着香味的厨房喊了句:“妈,你们来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万一我今晚不回来怎么办。” 这时厨房门“嘎啦”一声滑开,一见出来的人,沈兆墨先是愣了愣,接着立刻上前将人抱在了怀里,那股熟悉的似有似无的檀香味,将他一身疲惫吹的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澹台梵音扭了扭身体,从他怀里钻出来,面上略有些苦恼,“我下午才下的飞机,也不知道叔叔阿姨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一出机场就看见他俩在那等着了,他们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随后一路把我拉到这。” 沈兆墨扭头一看一地的东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好好的客厅被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占据了大半,扫一眼就能看到各种熟食、清洁用品、饼干薯片等零食,还有不少衣服和鞋子,而且男女都有,再有就是一个拆了半截扔在地上的大型猫架。 甘比诺盯着那棵还未成型的猫架,眼睛一个劲发亮。 洛如雪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沈兆墨,她就操着酸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开口说:“哎呀,我的宝贝,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累坏了吧,来之前本想着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你爸爸不让,怕打扰你工作。” 沈兆墨冷哼一声,心说老沈同志哪是怕打扰我啊,他那是怕麻烦。 洛如雪放下菜,毫不见外的把澹台梵音从沈兆墨身边拉了过去,“音音啊,你别管了,这交给我,你在天上待了十几个小时,现在需要坐下来休息,好孩子听话啊。” 澹台梵音点点头,挤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 “妈,你们是把商场打劫了吗,这都什么啊?”沈兆墨看着一地的东西,脑仁直疼,“我家一共这么大,你买这么多放哪儿……这猫架是怎么回事?我爸呢?” “他出去买酱油醋去了。我听音音说她把猫留在你家,就给它买了点能玩的东西,墨墨乖,你爸安了一半就放弃了,他不太擅长这种精细活,你把它装完吧。” 沈兆墨:“……” ……老沈同志不擅长精细活?他那十根手指头在部队上是负责拆弹的!不灵活……不灵活早就被炸死了。即便他现在人老了眼神不好使,手指灵活度不如当年,也绝没有虚弱到连个猫架都装不起来。沈兆墨忍耐片刻,最后给了沈青松几十年商场沉浮练就的一套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一个大大的白眼,把埋怨连涂抹一起吞下,憋屈地坐在地上,开始埋头组装满地的零碎。 没过一会儿,沈青松买完东西后慢慢悠悠的走进门,他与拿着说明书的沈兆墨对视了一眼,在瞬间读懂了儿子的愤愤不平后,选择非常自然的忽视掉,提溜着酱油醋看都不再看他的就往厨房钻。 哦,顺道递给澹台梵音一杯奶茶,包装看上去特别高大上,边缘被涂成闪耀的金黄色,表面也花里胡哨的。 沈青松面无表情的说:“店里出的新口味,据说很受年轻姑娘喜欢,你尝尝。” 澹台梵音礼貌的一笑,接过来,“谢谢叔叔,费心了。” 沈青松一点头,跟个机关领导似的大摇大摆的走到沙发旁,稳稳当当的坐下。甘比诺抓了两下散落的猫架,抻长身体伸了个懒腰,下一秒纵身一跃,窜上了“老干部”腿,舔了两下爪子后,把自己盘成了一个硕大的毛球。 “我们俩今天突然出现在机场是不是吓到你了?”沈青松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猫,语调平淡的开口,“兆墨她妈想再看看你,结果听兆墨说你回澳洲了,得这两天才能回来。我们仔细一考虑,这小子肯定指望不上,他连自己爸妈都没空管,更别说管你了,于是我就动用了点关系,冒昧的联系上了你母亲,这才得知你今天回来的消息。” 澹台梵音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沈兆墨惊得目瞪口呆,“爸……你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青松把脸转向沈兆墨,“放心,是我打电话联系的,没敢让你妈去问,就是简单寒暄,多余的话我一句也没说。” “那也……” “你知足吧,要不是我拦着,就你妈那性格,能直接把你俩的婚期定下来。” 这下,澹台梵音咳得更厉害了。 沈兆墨一脸尴尬的要死的表情,憋着一口气说:“爸,算我求您了,咱能别说了吗。” 沈青松沉默了几秒,向后一靠,重新恢复成了机关干部的架势,继续操起监督指挥儿子组装架子的重任。 吃过晚饭,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沈青松和洛如雪稍微聊了会天,便准备起身回去了。 澹台梵音恭恭敬敬地将两人送出门,洛如雪抓着她的手说:“记得,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说出来,女孩子就该有些小脾气,你要多撒撒娇,缺什么尽管告诉我,照顾好自己知道吗。”说着,又调过头跟沈兆墨嘱咐道,“墨墨啊,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妈妈相信你会好好待人家的对吧,你要对音音好,不可以欺负她,要对人家负责。” 这句嘱托暧昧味太强,沈兆墨答应的无比艰难。 澹台梵音不知所措的撇了撇头,正好对上沈青松那双看不出心思的双眼,沈青松嘴角翘起,有意无意的冲她慈祥的笑了笑。 沈青松和洛如雪一走,两人方才七上八下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安静的房间里,沈兆墨竟一时不敢去看澹台梵音的脸,那对倒霉夫妻造的孽,让按部就班的相处节奏忽地一下全部打乱,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尴尬。于是,他一边收拾堆在地上的东西,一边搜肠刮肚的思考要说什么。 澹台梵音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塑料袋里取出两罐咖啡,打开一罐喝了一口。接着,她坐在地上,三两下把半成品的猫架组装成成品,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立好,甘比诺摇晃了几下尾巴,毫不犹豫的跳上了最高一层,特有魄力的当起森林之王来。 沈兆墨低着头收拾着东西,忽感到后背一沉,一个人扑到了他背上。沈兆墨一激灵,方才只顾着找词了,没察觉澹台梵音慢慢靠近,他马上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向后环绕抱着她以免她掉下去。 “……沈大队长这是害羞了?”澹台梵音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沈兆墨喉咙上下动了一下,随口说:“别闹,会掉下去的。” 澹台梵音趴在他肩头无声的笑了笑,伸头在他鬓角上轻轻亲了一下,“既然我见了你的父母,你也差不多该去见见我妈了,我看过两天就差不多,我妈成天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她一次,得算好她‘出山’的日子。兆墨,遥控器在哪儿?我想看电视。” 沈兆墨慢慢把她放下来,摸出掉进沙发里的遥控器给她,“你要看什么?” “颁奖典礼,地点就在舜市,柳鸣难得能说服我妈去参加,她不太喜欢那种人多摄像头也多的场合,估计是在家附近,所以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电视机屏幕上,获得最佳新人奖的演员正在发表获奖感言,一长串词说出来都不带喘气的,也不知练了多久,说完后,他一鞠躬,台下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以及粉丝们肺活量大得惊人的尖叫。 澹台梵音皱皱眉,不由得按小了电视机音量。 随后,是一个歌星的演唱,再接下来是最佳配角奖,最有潜力奖等等,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主持人终于走上台说:“下面有请颁奖嘉宾颁发年度最佳编剧奖……好,我们恭喜一苇老师。” 镜头切到一名女性的面庞上——中年女性一席黑色长裙,文静端庄之中透露一股说不出来的孤傲,披在背后的头发,发端微微带点卷。她有一副极为古典的面庞,煞是美丽,完全没有年龄而遮挡住半分。 沈兆墨看了看电视屏幕,又瞧了瞧澹台梵音,瞬间感受到了遗传的强大。 “又来了……”澹台梵音叹了口气,不满的嘟囔道,“她就不能换件衣服,家里就这一件裙子还是怎么的。” 一苇缓步走上舞台,与两位颁奖人分别握手致谢后,准备接过奖杯。 突然,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奖杯的刹那,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的砸在舞台的正中央。 澹台梵音和沈兆墨一下子懵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向前倾身,观察着落下的东西。 肮脏的、黑色塑料袋由于撞击而裂开一条缝,从缝中掉出一只人手…… 第274章 天降尸体 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站在离黑色塑料袋最近的主持人发出来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掩面,身体也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着、摆动着,或许是跌倒的时候伤到了脚腕,又或许是极为害怕,所以她不敢动弹,那惨叫像是撕裂喉咙一般持续不断的发出,就算周围骚动声再大,也无法掩盖这种惊悚至极的尖叫。 澹台梵音的母亲一苇不知哪个工作人员拼命拉扯向后退去,她就这样随着那人踉踉跄跄的来到后台,最后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腿软瘫在地上的主持人的身影。 这时,头上方一声类似断裂的声响隐隐传来,紧接着又一个黑色塑料袋直直摔在地上,在重力的作用下,瞬间喷出大量的血水。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最前排的嘉宾完全陷入了恐慌,开始东倒西歪的向后逃,很多人别过脸去不敢看,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身体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一片,手足无措的凝视着脚下的地板。 电视台果断掐断信号,同步播出的网站也同时关闭播放,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然而,地狱般的景象远远还没有停止…… 就在大家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嘉宾席上方却接二连三的掉下来大小不一的黑色袋子,就如同炸弹似的,顿时在一群人中间炸开。 一颗接近圆形的袋子准确的砸在刚刚还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的歌手身上,歌手吓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的蹦了起来,圆形物体从他身上滚落在地,血脏污了地面。圆形物体转了两圈后,从裂开的缝隙中露出它里面模样——那是一颗头颅,乱糟糟、沾满血的头发之间,还可以看到浑浊的几乎发白的死人眼珠,它最后停在一位早已吓愣在现场的女性嘉宾脚边,“友好”的跟她打了个照面,这种超出精神承受范围的刺激,让女嘉宾一连发出好几声不成声的哀嚎,随后她紧紧抓住胸口,呼哧呼哧大喘了两口气,两眼一翻,向后一倒,晕了过去。 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最好…… 有个胆子大的工作人员慢慢凑到一个掉落的塑料袋前,用工具小心撕开一边,不停流出的血液中,隐约看到一部分肌肉组织,发黄发暗的皮肤上满是褶皱,切口恶心至极…… “……这……这是……人腿!哇哇!我的天啊!这是真的人腿!”他惊声叫了起来。 “警察呢?警察怎么还不来!我要离开这!赶紧让我出去!”另一个人大声喊。 颁奖典礼现场被逐渐膨胀的恐怖撕裂,嘉宾们四处散开,空荡荡的嘉宾席里只看得见淌着血液的塑料袋,绝望至极的观众们掀起一阵又一阵骚动,虽然被在场的工作人员劝阻下去,但显然撑不了多久。震耳欲聋的叫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和着手机的拍照声跟工作人员的规劝声不绝于耳。 而在一片混乱的现场一角,有个人正微微的扬起笑脸,眼角随着肌肉的伸展而挤出一堆皱纹,这人在无声的窃笑,神色仿佛对众人的反应非常的满意。 二十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 “……太恶心了,满地全是肉块!这场面够壮观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天上落尸体,今儿算长见识了。”穆恒抹了把脸,他面前是一大堆大小不一的塑料袋,里面则是一坨坨奇怪形状的肉块。 “妈的!够变态的,你说这王八蛋,杀人就杀吧,还把尸体切成好几块挂在半空中,还找了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的时刻让它落下来,这不是存心的吗!”夏晴双手掐腰,抬头往上看。 穆恒拿眼扫了一圈,“经过了这一遭,那些演员们的演技肯定更上一层楼,多好的体验机会啊,要不他们去哪见尸体……老周,你要抽烟上边上抽去,别在这。” 周延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瞥了夏晴一眼,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摆摆手,便叼在嘴里,“我不抽,叼着缓缓就行,这里味太呛了,夏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到后台陪澹台吧。” “周哥,你恶心谁呢!”夏晴朝周延撇撇嘴,“再说了,我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吗?这可是老墨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搞不搞得定未来丈母娘说不定就靠这一哆嗦了。” 穆恒眨了眨眼,故作感动的说:“夏晴姑娘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如若不嫌,就让在下陪伴姑娘左右吧。” 夏晴翻了个白眼,“让你?我还不如让猴子陪我呢。”她又四下看了眼,之前吓得都快歇菜的嘉宾们都已安排到房间里休息,尸体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他们所坐的位置,同时也是摄像机频繁拍摄的地方,“这地方从好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准备,人来人往的,什么人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把尸体挂在空中?挂尸体是什么时候?” 穆恒正经下来,和她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嗓子:“这上面还有呢,还有……两袋,是脚和手……哎呀妈呀,太恶心了!” “行了,这下差不多找全了,玊老总算可以工作了。”穆恒被大厅暖气吹得直冒汗,干脆把大衣脱下来,扔到墙角。 沈兆墨跟着玊言和被运送下来的尸块一起走到嘉宾席旁,他目光暂时抽离令人作呕的尸块,望向舞台上那一片黑红。 “澹台她妈没事吧?”穆恒问。 沈兆墨点点头,表情却阴郁的厉害,声音如同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黑色塑料袋在玊言干枯的手下不断翻动着,沈兆墨脸色跟着越变也严肃,一个年轻的刑警在憋了半天后,转头从一群人身旁冲了出去。 “女性,死了有几天了,年龄……有点年纪了,具体年龄不清楚,尸体有些组织已经发生腐烂。被分解的尸块地上的有八袋,头顶上还有两袋,一共是十袋,现在知道的就这么多,被分解成这样,具体结果得先让我把她拼起来再说。” “袋子固定在哪儿?”穆恒问。 “顶层天桥上,一边的金属支架上残留有塑料袋的残留物。”沈兆墨说,“袋子口是被割断的,换言之事件发生时,凶手就在天桥上,随后他应该是趁着骚乱溜了出去,后台有很多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出入口。” “员工都是有工牌的,凶手是内部的人?”夏晴问。 周延把烟塞回兜里,“工牌还不简单,做一个不就完了,又不是里面镶着芯片,他有本事闹出这些,还没本事做个工牌吗。” 穆恒叹了口气,“我很想说‘赶紧查监控吧’,但是凭借我多年经验,凡是有勇气搞出这么大动静的,肯定都智商低不了,想在监控里找到他……反正可能性不大,我已经不指望了。要不咱先问一下负责人,看看他有什么高见没有。” 负责人晚会的导演是个姓万的中年男子,据说在这个行业还挺有名。他戴着顶帽子,剪了个寸头,有那么点嬉皮士的意思,说话声音大的能震破耳膜,估计是常年在嘈杂的现场吼出来的,而此时的他,大嗓门中还带着些细微的颤音,听了别提有多难受了,生怕他一个高音上不去再给喊破了。万导演急得一头的汗,说话时,眼神不住的往抬走的黑色塑料袋上瞟。 “万导演,都谁能上到上面的天桥?” 万导演一听,满心的委屈与急躁便如涛涛洪水般猛地泄出,身上一脱力,差点坐地下,“按理说,只有检修设备的维修人员才能上去,但……你们也知道,准备一场颁奖典礼有多忙,所有人都忙地上的工作了,只要灯光没问题谁都不会随便往上跑,所以如果真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去,也是能行的。” “你们最后一次检查设备是什么时候?” 万导演琢磨了一下,“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下午是最后一次检修设备,典礼开始之前我们进行了灯光检测,不过仅仅是测测灯光亮不亮,设备有没有正常运作,没上天桥上去看。” “这里晚上有人值班吗?” “有保安,晚上演播厅大门也会上锁。” “钥匙都谁有?” “我有一把,场务有一把,还有就是负责场内外完全的安保经理有。至于别人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警察同志,死的是谁知道了吗?” 沈兆墨面无表情,“还不清楚。” 万导演摘下帽子,拍了拍压根不存在的灰,然后又戴上,阴阳怪气的喊了句,“明天热闹喽,今儿晚上这一出,明天媒体还不知道怎么写呢,对我们是灾难,对他们来讲却是天大的好事。在场的这些个演员、偶像、歌手,还指不定怎么被围追堵截呢……我先说好了,那些尸块掉下来的时候,我人在总监控室里,当时现场那个乱啊,我根本没注意有什么可疑人,策划跟我在一块,他可以给我作证。” “明白了,待会我……” “还有,如果你们打算询问离尸块最近的几个明星嘉宾,我劝你们趁早放弃吧,先不说他们愿不愿配合,就算肯配合怕是你们也问不出什么来,我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人都一个个吓傻了,光顾着叫,能瞧见什么,要我说你们也甭费那劲了。” 穆恒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开口:“万导,您不是说没注意到什么人吗,这不都看得听清楚的。” “那当然了,我总得看看发生了什么吧。” “那为什么您不到现场看清楚呢?您可是总负责人啊,难道不该对现场嘉宾观众们负责吗?” “我……”万导演一时语塞,“我去能干什么!能抓凶手吗?” 直接说你怕了不就行了。 “总之……”万导演拿出做导演的款,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们,没事的话别来找我,我要是想起什么来,会主动联系你们的,就这样。” 说完,掉头就走。 穆恒沉默了一秒,随后挑起眼睛,笑的特别真诚的凑近沈兆墨,“老墨同志,您未来的岳母大人……她还在这吗?” 第275章 玩偶服中的男尸 此时,一个刑警用哽咽沙哑的声音跑过来说道:“头儿,在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衣服、钱包等随身物品都不见了。他被……”刑警有点犹豫,“他被套进了一个熊的玩偶服装里。” 穆恒大吃一惊:“怎么又死了一个……玩偶,你说他被装在了玩偶里?” 经过了之前的人偶案,他们多多少少对玩偶、人偶、玩具之类的词有些敏感,冥冥之中,总觉得这种形似人的玩具有些莫名的诡异,好像真的如老一辈人所说的那样能够摄人魂魄,取人性命。 “确认身份了吗?”沈兆墨眉头紧皱问道。 只见对方面露难色,“头儿,那人的脸……脸被毁了,那就是一坨肉,五官完全看不出来了,就好像……被溶解了似的。” “硫酸?”穆恒看向沈兆墨。 “有可能,叫上玊老咱们过去看看。”沈兆墨说完,又不自觉的顿了顿,取出手机发了个短信后,才跟着来报告的同事往储藏室方向走。 途中,穆恒低声在沈兆墨身旁说道:“喂,老墨,在万人瞩目的颁奖典礼上抛尸,还不偏不倚的落在那些名人的头上,画面不知被多少人瞧见、而且拍下,估计网上早就炸锅了,现在又出现个被毁了容的。唉,我都能想象咱以后的日子了,侯局‘君主专制’施压不算,这群这个帝那个帝的明星们的粉丝就绝不会让咱好过,咱怕是又得过那种风雨飘摇的日子喽。” 沈兆墨冷笑一声,“侯局?光顶着侯局的暴风雨那算幸运的,这事如果不惊动省厅,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老祖宗保佑,得回老家给祖宗们好好磕几个响头。” “你说想过个清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少说点,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沈兆墨轻声制止道。 没走多远,他们就来到发现尸体的储藏室,周延靠墙边跟罚站似的站的笔直,玊言扶着嘎吱嘎吱直叫唤的老腰,一脸不情愿的检查倒在储藏室后方的尸体。 储藏室意外的大,堆放着衣物、大大小小的道具、工具、还有工作人员暂时存放的个人用品。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处通风口,屋内是一排排通顶的铁架,那些圆滚滚的玩偶服装就放在最后一排最下一层的架子上。 躺着黑色血液的玩偶斜卧在地上,头罩已被摘去,露出一张仿佛蜡烛融化一般惨不忍睹的脸。溶解……沈兆墨心里不禁感叹,这词用的还真对,的确像是被溶解了。死者的头无力的向后仰,喉咙几乎被切断,感觉脑袋随时可能掉下来。 “你俩按着上边,你俩按着下边,我喊一二三把他拔出来,记着一定要小心头,他这脑袋摇摇欲坠的,一点外力就能掉下来。”玊言指挥着身旁新来的几个小法医,四个人齐心合力、万般小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保护好脑袋的基础上把人从玩偶服中扯出来,随同尸体带出来的是一些发臭的血水,一名新来的小刑警闻见味后干呕了两声,从沈兆墨两人旁边冲了出去。 沈兆墨蹲下身,检查男尸的脸和身体。死者的身体很年轻,手臂上有健壮的肌肉,看上去应该是经常运动或健身,身穿一件短袖背心,下身只有一条内裤,被里里外外扒了个精光。 “年龄大约在二十多岁,死因你们已经看到了,脖子上的一处刀伤直接要了命,死亡时间超过了48个小时,尸体被放置在这种不易透风的玩偶服装里,身上还裹了一层保鲜膜,因此具体死亡时间要尸检后才能确定。” 沈兆墨在地上来回看,“保鲜膜?” 玊言扒过玩偶装,在上面敲了敲,“里面呢,刚才拔出来时候掉里面的,跟蛇皮似的。这一层保鲜膜既能阻止血液向外渗出,又可以混淆死亡时间,一举两得,凶手挺聪明的。” “谁发现的尸体?”沈兆墨转头问。 “工作人员,他们来这拿东西,无意间看见一滩血,经历过刚才那事,大家都神经紧张,对血格外的敏感。” 玊言检查死者的后背,“尸斑分布在颈部、脊背和臀部上,这人死后应该是保持着坐姿靠在某个地方,后来因某种原因倒下,血水通过玩具头套的缝隙处流出。在左后墙角找到几出喷溅出的血迹,还有几处被漂白水清洗过的痕迹,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 “那些人来来回回的就闻不见味吗,这家伙跟臭鸡蛋似的。”穆恒捂着鼻子向后退了两步。 “你也会说来来回回,就算有人闻见,也没空去管,况且这不还有通风口吗。得了,这个跟刚才那些尸块一起搬车上吧。”玊言捶着不停发出警报的腰,默默看了沈兆墨一眼,“要不我跟这再等一会儿,你们再去找找,兴许还能再找着一具,我一起带走,省的再跑一趟。” 沈兆墨被他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玊言走后,沈兆墨、穆恒加上周延把储藏室整个看了个遍,为慎重起见,还走到偏门查看,走廊中间有间狭窄的小门,门坏了只能开一个很小的缝,成年人勉强能挤出去,穿过这里尽头就是逃生通道。 “没见着摄像头。”穆恒探出脑袋查看一圈,“我看啊,死的这人很可能是这里的员工,被凶手杀害,盗取了他的工牌。” “一般情况应该是这样。”周延感到疑惑,“可他把尸体堂而皇之的扔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就不怕被提前发现乱了计划?” 沈兆墨拿出手机看了眼回信,说道:“这个人要么做了充足的准备因此不怕发生意外,要么就是无所畏惧,发不发现对他来讲都无所谓。” “你是说他过度自信?我看倒像一个精神病。”周延气愤道。 “把尸体拆开后挂在天花板上,精神能不异常吗。”穆恒嚷道。 “处理尸体,直接将尸体埋藏或烧掉比肢解尸体容易得多,肢解需要花很长时间,还伴有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费力费神,更需要趁手的工具以及过硬的心理素质,那些本身就喜爱血腥味道的变态先不提。” 沈兆墨还没开口,就听见门口有个纤细的声音不咸不淡、不高不低、镇定自若的解释着。他立刻转过身去,看见澹台梵音双手交叉盘在胸前,有一眼没一眼的扫了扫地面上的血迹,她身上没穿外套,只罩了件单薄的淡黄色长袖衬衫,下身一条牛仔裤,虽然屋内暖气很足,但她的打扮还是让人不住的打哆嗦。 穆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你妈妈呢?” 澹台梵音一翘大拇指指向身后大厅,“跟大厅坐着呢,我妈的助手陪着她,我把韩清征也叫来了,怕待会出去时被记者们堵住,外边已经吵翻天了。” 沈兆墨略有歉意看着她,“这边一会儿就好,一苇老师……阿姨事发时离现场最近,所以按照程序必须要问问,这里人手不太够,得再等一下。” 没想到,澹台梵音倒是一脸轻松,“不急,反正她现在也没空理你们,我妈正奋笔疾书呢,说是被掉落的尸块砸出好些个灵感,得趁忘了之前赶紧记下来,这个时候你跟她说话,几乎就是个无人接听的状态,给她惹急了兴许还能把你加入黑名单里,所以你们慢慢查,一点都不急。” 沈兆墨:“……” 果然是有其女必有其母啊。 周延等沈兆墨的岳母话题结束,才张口问:“刚才你的话是不是没说完?” 澹台梵音微微一笑,“为什么要肢解?对一般的凶手来说,毁尸就为了灭迹,为了更好、更方便、更隐蔽的藏匿尸体,不被人发现,可这个案件的凶手,反其道而行,在一个大场合里、当着现场与荧幕前的观众的面将尸体抛下,试想一下,你会在杀了人后闹出这么大动静吗?对一个凶手来说,在受害者死后尽快摆脱他是正常心理,这就意味着对凶手来说如此‘肢解抛尸’更具有意义……比如,希望博得关注,被某个人,或是被社会。” “被社会关注……”穆恒喃喃重复她的话。 “不过,要我想要通过杀人博得关注,我会杀更多的人,制造更大的恐慌,并且留下我的记号,这才是让世人记住我的办法,而不是简单扔几个肉块,制造混乱了事,就算要扔,也要剁的再碎些,不放进黑色塑料袋里,而是让它们血淋淋的落下来,让死者体内的内脏黏糊糊的沾满地面,这样才有效果。今晚的阵仗,说大不大,说笑也并非小,总有点不上不下的意思。” 穆恒不由自主的干咽了一口涂抹,“……幸亏你遵纪守法。”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周延和沈兆墨互看了一眼问。 澹台梵音拢了拢头发,思考了半晌,用一种比刚才还要无所谓的语调开了口:“我想说,这家伙的做法确实挺奇怪的。” 穆恒险些载个跟头。 “……我去……你人才啊……” 一苇老师专心在电脑上打着字,柳鸣搔着头,缓缓地抬起来无奈的瞅着沈兆墨一行,他一脸疲惫,脏乎乎、还有几个脚印的裤子证明他不知被人踩了多少个来回。 澹台梵音轻咳两声,走到低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母亲,“妈,警察来了,咱先录完口供再写成吗?” 她妈不理她。 “这样,你跟我说,我替你记可以吧?” 还是不说话。 四个人加上后来赶来的夏晴,眼巴巴的等着澹台梵音制造奇迹,把她神游在外的妈重新拽回凡世红尘。 澹台梵音看了沈兆墨一眼,眉毛一挑,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随后凑在母亲耳旁,十分亲昵的说了一句,这句话让沈兆墨吓得天灵盖差点打开,脸一阵红一阵……红的。 “妈,你不想见见未来女婿吗?” 一苇老师手指顿时停住,猛地抬起头,正好跟沈兆墨撞了个照面,沈兆墨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骑虎难下的困扰之中略微加了点紧张。 见到母亲神魂归位,澹台梵音一屁股坐在旁边,从正在打盹的韩清征口袋里搜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来,你们问吧。” 一苇老师显然还没从女儿的惊人发言中缓过神来,她看了眼沈兆墨,再看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澹台梵音,眨了两下眼,“……谁是女婿?” 穆恒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兆墨,“怎么回事?你刚才没见未来岳母啊。” 沈兆墨木然的摇摇头,他一到这里就直接扎进现场,澹台梵音打电话来后才知道她母亲没事。 澹台梵音用下巴示意母亲向前看,沈兆墨瞬间挤出了个僵硬的微笑,似乎浑身都在用力。 “……警察……是了,小音告诉我你是个警察……” 接着……又没声了。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使劲摇晃了几下母亲的肩膀,“喂,一苇老师,妈,娘啊,醒醒嘿,这么一大帮人等着呢!” 经她一晃,一苇老师好歹算是清醒了,她合上电脑,一双柳叶眼上下打量了着沈兆墨,她声音很干净、清脆,几乎跟澹台梵音的嗓音一样,假如闭上眼去听,很难分辨谁是谁的,唯独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份沧桑。 “你们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跟澹台梵音不同,一苇说话声音十分慢,感觉快赶上《疯狂动物城》里树懒说话的语速了。 沈兆墨定了定神,小心用词:“尸体掉下时,您就在台上,您有注意到什么吗?” 一苇摇摇头,“塑料袋落下时,我只顾眼前了,什么都没看见。” “事发时,您在哪儿?” “我被工作人员拉去了后台,那时候外面乱成一团,接二连三有不少塑料袋掉落,味道也不算好。” 穆恒一笑,“您还真淡定啊。” “不过是个死人而已,切碎了和整个不都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妈,您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澹台梵音扭头问。 一苇想了想,“我闻到了一股味,一股……血腥味,从我身后飘出来…… 第276章 死者身份 玊言足足花了两天才弄清楚两具尸体的情况,光把天上掉下来的那位拼凑出个囫囵个的就花了不少功夫,它和泡在汤里的那位,两具尸体把法医室搞的乌烟瘴气、臭气熏天,过年后分配来的几个大学刚毕业学生,面对身上久久挥之不去的臭味,各个愁眉不展,苦不堪言。 夏晴去法医室拿解剖报告,被迫听玊老唠叨一番,出来后果不其然沾了一身的臭气,一进办公室,众人纷纷捂鼻子,像躲生化武器似的到处躲她,她自己则由于接二连三的加班熬夜,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彻底破罐子破摔,化身成一只人形臭鼬,大剌剌的坐在上风口,面不改色的祸害一屋子的人。 “夏姐……”秦壬干呕一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鸡翅扔到一边,“局里有澡堂,你洗个澡换件衣服不行吗?” 夏晴张嘴打了个哈欠,形象瞬间碎了一地,“少啰嗦,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小姑娘似的,好好盯着你的电脑,赶紧找到嫌疑人是正事。” “夏姐,尸检报告上怎么说。”沈兆墨一边问,一边移动到跟夏晴平行的上风口,躲避她的臭气攻击。 夏晴翻看着尸检报告,随手取出不知是谁的一包薯片,薯片的主人脸上顿时涌出几道黑线。 “先说塞进玩偶服的死者,死亡时间在两天前3号的晚上8点到10点之间,屋内的暖气加之不透气的服装材料,可能会使死亡时间前后延伸两个小时左右,死亡原因为颈动脉割裂,手法十分利落,像是练过的,除脖颈处之外,身体上下无任何伤痕,血液中检测不出镇静药物,但不排除镇静药物经由鼻腔进入,由于尸体高度腐烂,这些已无从查证。死者的面部是死后被人浇上强酸造成,如果用电脑系统恢复容貌查找身份或许会花不少时间。现场采集到的血液属死者无疑,但鉴于储藏室人来人往,现场对破案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就是啥都不知道呗。”穆恒说着故意摸出只口罩,煞有介事的展平,被夏晴一把拽下去,扔在地上剁了两脚。 “负责颁奖典礼的工作人员有多少。”沈兆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问靠在窗口的周延。 “算上总导演、策划这几个顶头上司,怎么着都得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吧,毕竟是一场大型颁奖典礼,大半个娱乐圈都参加了。要是再加上那些个嘉宾和观众……”周延打了个冷颤,“没法查,太多了。” “周哥,你怎么把嘉宾也算上了?”夏晴咬着薯片问。 周延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为什么不算上,明星歌手也是人,谁说他们就不会杀人的。” 穆恒浑身一哆嗦,“周哥,把窗户关上吧,我冷。” 周延一瞥夏晴,没好气的喊:“你先让那毒气弹去洗澡换衣服。” “毒气弹”自得其乐的又开了罐可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谁敢啊,就算想自杀也得选个不怎么痛苦的方式吧。 “接着说,被分尸的女人结果怎么样?”沈兆墨把话题撤回来,顺手抄起椅背后的大衣扔在穆恒头上。 “那女人凭凑起来后发现少了一部分,她的一截小腿没有了,当时我们把现场搜寻的很仔细,既然抛尸现场没有,大多是被凶手带回去了,就像纪念品那样。” 沈兆墨没发表意见,低着头认真听着。 “女性年龄约在六十多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尸体高度腐烂,死亡时间跟年轻死者的死亡时间差不多,在3号的下午3点到6点之间,死因比较少见,她胃中什么都没有,是由于严重饥饿造成的心脏病发作,从而导致的猝死,这人死前起码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饭了。” “多长时间没吃?”周延问。 “不用多长,她年纪大了,加上心脏病,或许还有高血压,饿上几个星期就足以引发心脏病。她身上有不少摔倒造成的擦伤和划伤。尸体切面成锯齿状,玊老判断凶手用的链锯分解的尸体。手锯会造成伤痕间距更长、更大,而且伴有不规则的切面,因为人体脂肪、肌肉加之骨头,听上去没什么,实则切的时候相当费力,如若用普通的锯子,无法造成整齐的切口,因此,凶手使用的是电动链锯。尸体是死后立刻被肢解然后放入塑料袋中的,对了,尸体曾经过一次十分短暂的冷冻,可能连半天都不到。” “上天桥检修设备的工作人员名单核实了吗?” 穆恒说:“核实过了,事发时他们都待在休息室里,听到外面的骚动才一起出门查看,他们证实了导演的证词,颁奖典礼举办前一天下午最后一次的检修,那时候还没发现什么塑料袋……老墨,凶手不会那么笨,他不会选在大白天去挂那些袋沉甸甸的尸块,一定是选在夜晚或是凌晨。” “其实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夏晴把易拉罐当橡皮泥在手中揉捏,“储藏室内的尸体暂且不谈,按照工作人员所述,凶手挂尸体的时间肯定是在前一天晚上……他怎么知道第二天没人上天桥?万一颁奖典礼当天设备出现问题需要检修怎么办,不就露馅了?” 秦壬盯着电脑,喃喃自语道:“那就是熟知典礼流程的人,还得保证万一设备出问题,检修人员发现不了尸块……导演?策划?检修的工作人员都有嫌疑。” “还有一点比较可疑。”沈兆墨皱着眉,仔细看着现场照片以及嘉宾座位分布图,“尸块掉落的位置是有讲究的,它们均掉在前两排的嘉宾席上,而且都是直冲着下面的某个人去的,舞台上的那袋砸的正是颁奖嘉宾,那人运气好,被他躲了过去,天桥上没掉落的两袋,它们下面是走廊,就是说这两袋实则没有意义,所以凶手没让它们落下。” 穆恒凑近去看,“尸块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落下,而是……有目的的掉落。底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一个就能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秦壬摇头晃脑的感叹。 到了下午,网上胡说八道的帖子更加肆无忌惮。很多粉丝因为自家艺人遭受飞来横祸而心疼的又哭又闹,就差上公安局门口静坐,逼着警方给他们一个交代了,吃瓜群众倒是乐得看好戏。不是谁谁粉丝的路人则将注意力集中在“碎尸”、“尸从天降”这种猎奇的词语上,像模像样的列举出好多国内外相似的案例,煞有介事的跟网上分析,著名的大v们争先恐后的转载,弄得只要点开手机,就能看见好几串惊悚骇人的题目。 侯局心里窝火的一天十几个电话往网管部打,吓得网管部的那些小孩一听电话声就哆嗦,心中涌上的委屈无处发泄,只好将一腔不满和愤恨撒在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们身上。 蹭死人热度,缺不缺德啊。 太阳落山后,秦壬可算在茫茫人海中捞出六十多岁大娘的身份了,那一瞬间,他宛如抗战胜利般高举双手。 “死者名叫赛金……” “赛金……花?”穆恒挑眉打趣道。 “今年62岁,业界称为金姐……” “呦,还是个黑社会女头头。” 秦壬白了他一眼,“她手底下掌管两家公关公司,头衔一串,什么著名女企业家、公关界的掌门人、闯下一片事业的独立女强人,她还是某家演艺公司的股东,还是名慈善家,反正挺不简单。” “然后,这位不简单的女人就沦落成那样……”夏晴瞟了眼桌上的碎尸照片。 “赛金一辈子没结婚,收养了个孩子,一个月前,养子赛叶强发现她不在家中,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见老太太回来,于是急忙报了警。” “这么大的事,网上没瞧见啊?” “瞒下来了,太子爷亲自下的封口令,准备了一沓律师函,谁要说漏了,就准备被赔偿到裸奔吧。” “好家伙,动真格的,这位太子爷难道没想借机夺权?”夏晴越听越上瘾,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架势。 “这不没敢嘛,公司除了老佛爷,还有一大帮子皇亲国戚、功臣老臣,个个虎视眈眈,想篡权得先过他们那一关,再说盯着那位子的又不止塞家太子爷一个,谁家还没有个太子爷呢。” 沈兆墨这时干咳一声,“跑题了啊,说死者呢,少扯些争权夺势窝里斗的糟心事。赛金失踪后,赛叶强想必也派人找过,结果如何。” “应该是没找到。由于丢失的是个大人物,局里这边还动员了好多人去找,幸好咱们当时在忙‘重生’计划的案子,要不这艰巨的任务就要落在咱们头上了。我试着联系过赛叶强,可电话没人接,他秘书告诉我人飞国外去了,得过两天才能见着,只好请她帮忙转达下情况了,估计还要再等两天。” “年轻男尸呢?查到身份了吗?” 穆恒高举右手,示意他要发言,“嗯……咳咳!经过排查,泡在血水中的尸体应该是一位清洁工,还是那种短期打工的那种,老周已经去他住的地方了。清洁工名叫石小筑,南乡人,今年二十三岁,有吸毒前科,去年从戒毒所放出来,玊老对比了石小筑留在戒毒所的记录,证明死者是此人无误。石小筑原本是个小痞子,跟老家父母决裂,一个人在外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坏事,之后沾染上了毒品,被捕后送进了戒毒所,在戒毒所内,他被我党强大的革命精神所感化,发现党的教育是那么的正确,于是发誓要做个为了祖国,为了党,为了人民的好人……” 沈兆墨手扶额头,开始对穆恒不着四六胡扯感到由衷的心累。 “出了戒毒所,石小筑改头换面,变成了个勤奋的青年,唉,世事难料,怎想到一个回头是岸的大好青年就这样断送在魔鬼的手里啊!” “石小筑什么时候去那工作的?” “去年,很快就一年了,石小筑很少请假,无故旷工的情况几乎没有,因此他的同事们感到奇怪就报给了我们。”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啊……”夏晴拨弄着张长的头发,感叹了一句。 第277章 赛家老佛爷 由于一苇老师一头扎进工作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谁都不理的性格,在给她做完饭、端进屋、嘱咐几句后,澹台梵音打算出去逛逛,顺便买点吃的东西犒劳一下晚上铁定要加班的同志们,于是她拉着躺在沙发上懒得都快招蛆的韩清征,往附近商业街方向去。 刚刚过了春分,大多数树木的叶子都还干枯、不断地凋落,街道两边、石板地面被一层层枯叶树枝所覆盖,虽然有环卫工人定时打扫,但赶不及叶片掉落的速度,昨晚的一场大风更是将所有叶片吹了个干净,整排树木宛如一只只褪了毛的鸡,光溜溜的看着就冷的要死。 澹台梵音环顾四周,在已被跺成泥的树叶间行走,距离有点远,可她没打算打车,适当的运动有利于大脑思考,特别是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所以她不时停下脚步,一边侧耳倾听身旁来来往往的车辆生与说话声,一边微微低头想着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韩清征原地跳了两下,冻的耳朵发红,寒风的呼啸一时不停在他耳边响起。 “就是什么都没想到才郁闷。”澹台梵音低声回答,视线不住飘向不远处的街角,那里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门头,从里面露出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事件现场的视频。 韩清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像是现场观众拍的,一看手机像素就不行,拍的模模糊糊。”他拉着澹台梵音继续向前走,“现在查的很严,关于案件的视频,稍微带有些血腥的前脚放上去,后脚就给你删了,放一次删一次,绝不客气。” 澹台梵音沉默不语。 韩清征歪头看她,“我怎么觉得你脑子卡壳了?” “是卡壳了。”澹台梵音苦笑一声,“这段时间总管觉脑子不够使,想什么都费劲,总理不出个头绪来。” “是因为这次是一场纯纯的谋杀案,没有掺和进一些神秘因素?” 澹台梵音耸了耸肩。 他们沿着一条小河向东走,穿过一个看上去十分老旧汽车修理厂,路过一条细细流水的河流,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几条分叉溪水交汇之处,便是一条比较热闹的商业街。 “我记得杀人分尸是强烈控制欲的象征,犯人要么将控制欲平常表现了出来,要么隐藏在潜意识中,这次凶手把尸体切成大小不一的尸块……也是控制欲的象征吗?” 他们在一家臭豆腐摊前,澹台梵音刚接过炸好冒着热气的臭豆腐,张嘴要吃的时候,韩清征发坏的故意恶心她。 澹台梵音哪可能这么容易被影响,她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塞进一块,边喷着热气边说:“有这种说法,但那是根据将尸体储藏在家中、多少患有恋尸癖的凶手而得出的结论,对这些凶手来说,把人切成一块一块意味着完全占有对方,没有秘密,没有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所有一切包括体内的内脏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自己面前,对于一个有种某种幻想的杀手来说,在受害者死后,有什么方式比这个更能与其亲近?他们抱着冰凉凉甚至发臭尸块脑中想象的或许是一具带有温暖且迷人的酮体,这些跟把尸体切碎后当炸弹扔的人能一样?” 趁着澹台梵音没顾得上,一口气塞进两块臭豆腐的韩清征毫无悬念的被自己引出的话题恶心着了,他艰难的咀嚼口中的食物,往下咽时,险些卡在喉咙里。 韩清征急忙抢过澹台梵音的奶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的意思是……” “……大张旗鼓外加高调抛尸,像是特意表演给人看的。” “给谁看?” 澹台梵音默了默,看了眼吵吵闹闹的人群,“给广大群众看……” 韩清征一奇,“怎么又绕回来了,几天前你就这结论。” “所以这不烦着呢么。”澹台梵音说完,露出了罕见的遭受到打击的表情。 两人离开小吃街,沿着街道像西边走,又围着公园绕了一圈后,停到了一栋银白色商业大楼跟前,澹台梵音眯着眼眺望起整座大楼来。 “看什么呢?”韩清征凝视着她严肃的脸庞问。 “这就是‘从天而降’的受害者的公司,兆墨他们查到了受害人身份,赛金,舜市公关界的领头人物,响当当的老佛爷,有名的慈善家,她办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资助那些生病却没钱医治的孩子。” “想起来了,”韩清征一拍脑门,“她的养子最近挺火的,长得好看、又算富二代、关键是人还特别优秀,把公司治理的井井有条,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霸道总裁啊,你……那总裁,你认识?” “没这命。我认识的那些败家子们级别都不够,靠不近这尊大佛……咦,岚姨?” 韩清征跟着澹台梵音的眼神朝右边看…… 那是一位眼神略带攻击性的中年女性,正应着澹台梵音的喊声看过来。她乍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下垂的双颊形成两道较深的法令纹,眼角的皱纹被阳光一照同样若隐若现,因为年龄,原本曼妙的身材变得微微丰满,但这些都无法掩盖她身上的韵味,不是单纯的美与丑,而是给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有别于常人的气度。 “岚姨。”澹台梵音挑着音调又叫了一次。 中年女性身旁还有个穿得西装笔挺的男子,她抬头跟他说了些什么,男人点点头,转身向大楼里走去,随后她才缓步走了过来。 “小音,”中年女性伸手摸了摸澹台梵音的头,“跑这来干什么?” “岚姨……”澹台梵音看了眼大楼,又看了看眼前的中年女性,“您要去这家公关公司?” 中年女性回头瞧了一眼,“有个案子需要他们办一下。” 澹台梵音眼珠一转,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微微晃了晃,“岚姨,都说您人脉广,跟谁交情都好,我妈天天耳提面命的让我跟您学,可我嘴笨,攒的那点情商在关键时刻不怎么顶事,也就够交那些吃喝玩乐啥都不去想、不需要我费心经营关系的朋友,岚姨您的那些本事,我怎么学也学不来,就算学得几分像,却只学了皮毛,精髓压根就没掌握。难怪连我妈这么孤傲的性子都喜欢跟您来往。” 韩清征:“……” 嘴笨? 中年女性轻笑一声,把在袖子上揉搓的爪子轻轻拍掉,“小丫头,说吧,什么事找你岚姨,你有话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给我戴这么一摞帽子,我嫌沉。” 澹台梵音故作为难样,“岚姨,您……认识赛金吗?” 中年女性一愣,“赛金?赛老太太?你打听她干什么?” “您认识吗?” 中年女性沉默了几秒,随后开口:“认识……不是,丫头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那老太太可不好惹,甭管你打得什么主意赶紧给我灭了。” “赛老太太这么可怕吗?网上看她挺慈眉善目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脸就是门面,仅仅是门面,看不出什么真东西来。” “您知道,她得罪过什么人吗?” 中年女性不再回答,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她。 澹台梵音立刻会意,摸出手机发了个信息,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头,撒娇似的笑道:“岚姨,就占用您一个小时,可以吗?” 十五分钟后,沈兆墨到达说好的咖啡厅,他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并向中年女性简单解释了一番,听到赛金死亡的消息,中年女性的脸上竟划过一道浅浅的窃喜。 韩清征这会才知道,女性名叫乔风岚,是澹台梵音母亲的好友。 “岚姨,这下可以说了吧。” 乔风岚不轻不重的在澹台梵音脑门上弹了一下,“好啊你,连你岚姨都敢算计,还有,你交男朋友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枉我平常那么疼你!你个小白眼狼。”说完,她偏过头去看沈兆墨,“沈队长是怀疑赛金是被仇家害的?” 沈兆墨神情一如既往平淡的恰到好处,“任何可疑的点我们都要查,还请乔总协助我们的工作。” 乔风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我是小音的姨,于情于理都会协助你们。我跟赛金认识时间还算久,各个场合里多多少少没少接触过,说实话,那老太太绝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如果是寻仇杀人,那你们就算查到年底都未必能查完。” “可外界对赛金的口碑还是很不错。” 乔风岚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不屑的挑了挑嘴角,“骗人而已,你没听说过人设吗?公司一条龙服务,给她打造了能干且慈祥的路线,实则就是骗骗不清楚真相的外人。业界内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还要生存、还要吃饭,得罪了赛金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可能会被业界除名,一旦除名再想站起来可比登天都难。” “一个老太太,权利这么大?”韩清征吃惊地眨着眼。 “她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沈兆墨继续问。 “赛金平时还算克制,主要是她养子的功劳,时时刻刻盯着自个母亲别让她漏了馅,只不过呀,他这个养母,太爱财了……赛金手底下有几个慈善基金组织,时不时的搞点类似慈善晚宴之类的募捐活动,给穷苦地区的孩子捐款,听上去真感动对吧?实则,大部分的捐款都落入赛金手里,真正到孩子们手里的钱还不到三分之一,虽然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少。” “诈捐……” 乔风岚低头望着杯中搅动起的小漩涡,“极少有人知道这内幕,除了跟她同样的得利者,凡是知道秘密且不在一条船上的人,最后都被赛金强大的律师团队以造谣、故意诽谤等罪名告的倾家荡产,我也是偶然之间才知道的,至于途径请恕我保密。总之,赛金、赛家、还有与她同流合污的那些人,都是在明晃晃的吃人血馒头。” 沈兆墨皱眉思量片刻,“那些人之中,您知道谁?” 乔风岚摇摇头,“实话讲,我谁都不知道,人家不愿透露,我也没辙。” 韩清征塞了块蛋糕,刚想说点什么,又察言观色的给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乔风岚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灵活的按了几下回了信息,接着面向澹台梵音几人说道:“赛金的养子是块硬骨头,他对她母亲有种变态般的忠诚,你们留心点。” 说完,起身就要走,澹台梵音急忙叫住她,表情突然变得犹豫不定,“……岚姨,乔晶她……还好吧?” 乔风岚顿了顿,再次把手放在她头上,“她很好,马上就要订婚了,到时候给你发请帖,晶晶还打算结婚时让你当伴娘呢。” “我……我担心她还在怪我……要不是我,她的手指……” 乔风岚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错的是绑架犯,晶晶自从那件事后一直很挂念你,她一点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和她都是,好孩子……我估计你妈又跟入定了似的没空理你吧,饿了就到岚姨家吃饭,岚姨管你。” “……岚姨,谢谢……” 澹台梵音说完,挤出一个颇为忧伤的笑容。 第278章 小赛总 “……母亲失踪后,我本不该出差,可是公司还得正常经营下去,人还得生活不是,不能让一大帮子人喝西北风去啊,还有那些竞争对手,他们巴不得我们家出点事,我……”赛叶强说不下去了,双手掩面抵在膝盖上,哽咽了几声,再次抬起脸时,眼眶红红的,“让几位警官见笑了,我和母亲虽不是亲母子,但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别说,赛叶强长得的确漂亮,浓眉大眼,五官轮廓挺拔清晰,一看就是无比坚韧、不轻易倒下的性格,或许这就是赛金在众多孩子中选中他的原因。 然而,他那双往日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朦胧一片,仔细看去满是强忍住的泪水。 沈兆墨坐在他对面,眼睛一上一下从头到尾在赛叶强身上扫了一遍,待他缓过劲之后,开口说:“赛先生,您母亲的死还请节哀,为了尽快将案件查清,能否把赛金女士失踪的过程再叙述一遍?” 赛叶强用力抹了把脸,抹掉了险些滑落的泪水,“上个月,那次也是出差刚回来,我去看我母亲,家里没人,我只当她去什么地方玩去了,便在家等着她,结果一直到第二天晚上还是没见到人,我打电话也不接,联系司机、母亲的律师、秘书、母亲的亲戚,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然后我就报警了。最开始,我和公司的律师以为是绑架,可绑匪迟迟没打电话要赎金,后来反应过来母亲是失踪,当时我就感觉不好,没想到……” “赛金女士出门不坐家里的车吗?” “只有去公司她才会坐车,平常都是自己开车出门,她晕车晕的非常厉害,只要不是自己开,就会难受的上吐下泻的,去公司那是没办法。” “她平常喜欢去的地方你们都找过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警察还在身边跟着,你们可以去看当时的记录。母亲失踪后的第三天,她的车被发现停在了一座桥下,周围的摄像头只拍到了母亲开车进桥底,但之后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沈队长,如果可以,我想尽快将母亲的遗体领回来安葬,哪怕尸体已经……我也希望她能入土为安。” “我们尽量。”沈兆墨不再跟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的问:“赛先生,外界有些传闻是说赛金女士涉嫌诈捐,对此你知道吗?” 赛叶强方才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种失礼的提问,他愣了愣,接着脸色瞬间阴下来,五官紧绷在一起,“你在说什么!太没礼貌了!” 沈兆墨打算再开口,却被他毫不客气的打断,“都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是对我母亲人格的侮辱,自然也是对我的侮辱!外界有多少人对我们虎视眈眈你们知道吗?就连公司内部也不可幸免,那些高层董事,哪个心里没有打着小算盘,哪个不盼望着自己上位,这些流言蜚语、诽谤他人的话说不定就是他们传出来的。你们身为警察,不为老百姓百忧解难不说,还跟那些小人合起伙来攻击一个无辜惨死的老人,玷污她生前的品格,简直……” 他满脸怒火瞪着沈兆墨,喉结上下动了动,双手攥成拳头,才费力的把后面那句不中听的话憋了回去。 沈兆墨面无表情,不由得想到乔风岚那句“他对她母亲有种变态般的忠诚”,现下看看,倒真是这么回事,于是他操着官腔开口:“赛先生,你冷静点。” 赛叶强挑衅似的笑了笑,气运丹田的来了句:“冷静……要是有人这么侮辱你妈,你能冷静吗!” 就在这时,楼下猛地传来一阵急匆的刹车声,车上下来一个打扮得跟锦鸡差不多的三十多岁的男子,带着一帮人大步迈进办公楼。门口的警卫原本想拦,可看清楚领头的人,又手忙脚乱的原地站直,一个劲的赔笑脸。 “锦鸡”就这么一路顺当的来到办公室门口,随后用力的一推大门,本来就在气头上的赛叶强登时火山爆发,彻底火了,全然不管什么稳重,厉声喊道:“你来干什么?给我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来的那人跟个地痞流氓似的晃悠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声还特大,有种来砸场子的架势,“赛叶强,我看要搞清楚身份的是你才对吧,你不过是我姑姑养的一条狗,主人死了,狗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我劝你趁着还没被杀掉吃肉,赶紧夹着尾巴溜吧。” “赛茂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锦鸡”脑袋一歪,露出了个特欠揍的表情,“怎么,你杀了我姑姑,现在还要来杀我吗?” “胡说八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为什么要杀我妈,你、还有你那贪得无厌的爸,你们才是最想让她死的!我妈的死跟你们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呸!你个没人要的野种。” 沈兆墨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神色如常的看着眼前两人撕的你死我活,半晌,他转过头,给了周延一个眼神,周延立刻起身把险些冲上去揍人的赛叶强强行拉回来。 沈兆墨手指敲了敲桌子,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家人身亡,难免悲伤的火气大些,这我们都理解,可二位在公司里就这样开骂起来,除了让外人看笑话,怕是没什么好处。”说着,他视线移到先挑事的“锦鸡”身上,“赛金是你姑姑?” 赛茂辉理了理衣服,“是啊,我爸是她弟弟,她是我大姑。” “你为什么说赛先生杀了她?”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吗。”赛茂辉一撇嘴,“他想要我姑姑的钱,所以买凶杀人,就这么简单。” 赛叶强冷笑一声,“难道你就不想要我妈的钱?你爸惦记着她的公司,你惦记着她的钱,你们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赛茂辉先生,3号下午3点到晚上10点之间,您在哪儿?”沈兆墨不理会他俩的争吵,接着发问。 赛茂辉眨了眨眼,竟乐了一声,“呦,你还真把我当嫌疑人了,行行,谁让这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呢……我想想啊3号……3号……下午我一朋友酒吧开张,我去捧场,中午开始玩,一直到凌晨才走,我那些朋友都可以替我作证。警察同志,你们该查查他,我告诉你们,赛叶强才不是我姑姑的什么养子,而是他的私生子,我姑姑当时好面子,不肯面对未婚先孕这事,就把孩子先抛弃了,过一阵再到福利院里给领养回来,其实就走一个过场,所以,他恨我姑姑,也在情理之中。” “恨她什么?”周延按着赛叶强的肩膀问。 “当然是恨她抛弃过他了,后又把他当物品,使唤过来使唤过去的。我们一家人谁不清楚大姑的目的,私生子对于大姑就是耻辱,要不是为了彰显自己有多么善良,她才不会把抛弃的孩子又领回来呢。”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赛叶强听到这话,又火冒三丈的企图起身干架,被周延一巴掌拍下来,随后顺手抓起翘着二郎腿的赛茂辉,扯着他走出办公室,果断的把这俩斗鸡分开。 赛叶强一脸克制地对沈兆墨说:“你们别听他胡扯,赛茂辉就是个混蛋!吃喝嫖赌,什么都沾,还有他爸,赌博亏了好多钱,把主意打到公司的钱上,母亲发现后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把他臭骂了一顿。如今我母亲遇难,他们肯定在家偷着乐呢。母亲失踪时我就找过他们,可他们坚称自己没见过人,现在想想……就是他们干的。还有,关于你刚才说的诈捐,我用我人格担保,母亲绝对没有做过,她是个好人,一个慈善家,请你们不要往她头上泼脏水。”他顿了顿,又厉声警告道,“我们的律师团队不是吃素的,告你们……易如反掌。” 沈兆墨默默叹了口气,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离赛金公司不远的甜品店里,穆恒和韩清征正比看谁吃的最多,澹台梵音被逼着给他俩当裁判,等沈兆墨和周延进来时,他俩几乎把店里的东西尝了个遍。 “怎么样啊,小赛总?”穆恒叼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我刚刚在网上查了查,这个小赛总虽然是赛金领养的孩子,可却比养母还能干,各种金融杂志、电视访谈争先恐后的抢着采访他,等赛金的事一过,小赛总可就实实在在变成新掌门人了。” 周延从柜台取来一瓶矿泉水,仰头灌进去大半瓶,跟赛茂辉说话太浪费精力。 “新掌门人慷慨激昂的斥责我们往他妈头上泼脏水,还拿他们律师团队压我。”沈兆墨不屑一顾的挑挑嘴角,“他们背后的龌龊事萌萌兴许查的出来。秦壬那头怎么样?” 穆恒一抹嘴,“尸块对应的嘉宾身份已经确认了,八个人所在的公司全部跟赛金的公司有合作关系,怎么说呢,算是比较大的客户了。秦壬简单捋了捋,这些人账户流水中没什么可疑的点,如果他们真的参与了诈捐,那赃款一定是通过其他的办法送到他们手中,也许把现金换成了别的东西也说不定。老墨,另外有两件事,一件被咱给忽视了,另外一件是秦壬刚刚挖出来的,你想先听哪个?” 沈兆墨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故弄玄虚的穆恒,没出声。 “那就先说被咱鬼斧神差忽视了的吧。”穆恒坏笑的取出舞台结构图,指尖点了点尸块悬挂的位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澹台梵音一皱眉,“尸块……在嘉宾席中间?” “恭喜你,答对了。”穆恒一拍桌子,“装尸块的塑料袋一共十个,其中六个不是拴在天桥栏杆上,就是离天桥不远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可是这四个……它们所在地点却是中间,被拴在舞台灯的电线上。咱之前也就一看而过,理所当然的认为凶手用了工具爬到上面,可我跟场务那边确认过了,维修舞台灯的梯子太沉太大,一个人根本扛不动,而且为了腾出空间,他们把这些大个工具锁在了一个较远的仓库里,也就是说,凶手要么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要么……” “就是会走钢丝……”沈兆墨捏了捏眉心,的确,这个问题他完全忽略了。 “心累吧,还有更心累的。”说着,他又取出来一张纸,“来,这是秦壬找到的赛金公司对外合作名单,你瞧瞧这个。” 沈兆墨跟着他的指尖看去——前段时间被害的邹博俊母亲朱夙烟的律师公司赫然出现在纸上。 周延一下子吼出来:“什么情况,这俩案子是连着的?” “很有可能。”沈兆墨目光尖锐地凝视着桌子上的名单,“我们一直在找煽动并帮助何大勇、程园杀人的幕后主使,假设这件案子的凶手也是被同一人煽动的呢?这人能干一次,自然也就会干第二次,而且会比第一次更加轻车熟路。” 许多犯罪,无论是从动机上,还是从手法上,看似彼此完全不相关,可实则在某个时间点、某个察觉不到的地方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杀死一个人,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有时只需要轻轻一推,谁的心底都隐藏着或轻或重的杀意,要的,仅仅是一个契机而已。 任何人都有可能变为杀手,同时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受害者。 所以,当男人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绑在一个金属台上时,他做梦也不会料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天…… 第279章 残杀 一丝光都找不见的黑暗中,闪着昏暗光亮的几个灯泡从房顶垂直挂下,如同《蜘蛛丝》中悬下的细丝,颤颤巍巍却透露着一线生机。 遗憾的是,灯光的亮度根本无以撼动黑暗的力量,唯有挣扎着、在光与暗的交汇处,幽幽的、勉强的摇曳着。 在这黑暗支配世界的中央,闪烁不定的光源微微能照出的空间之中,冰冷的金属台上,隐约可见一个男性的身影。 中年、更该说是有点老年模样的男人呈大字四躺在上面,双臂直直举过头顶,双腿分得很开,脚无力的倾斜着,冰冷的铁链禁锢他的手腕、脚腕,另外一端延伸至金属台的下方,用一把金属锁锁在了一起。男人头颓然的耷拉着,脖子正好抵在金属台的边沿,向后一仰,便能看到他布满血管的喉部以及挺立的喉结。 这不是一个好姿势。 男人浑身上下没有穿一件衣服,下身盖了一层白色的布,就如同准备上解剖台的尸体那般,他原来的衣服,那些价格昂贵、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衣服,被当作垃圾一样扔在了一角。 “……唔……” 男人头微微摆动,口中开始吐出一连串轻微呻吟,他脑袋摇摆了几下,逐渐清醒过来,同时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异样。一阵莫名的恍惚之后,疑惑和恐惧交叉涌起,他惊声尖叫起来,锁链在他疯狂的挣扎下嘎啦嘎啦的作响。 绝望与无助,这便是他此时最刻骨铭心的感受。 “这是什么!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快救救我!”男人高声大喊。 “这没人……你别喊了……” “谁啊?” 男人惊讶的撇过头,在被一束灯光点亮的空间下,那里正躺着一个跟他一样一丝不挂的中年人。 上了年纪的男人眨了眨眼,因为眼前的人,他认识。 “……你怎么也……” 中年人被隔得生疼,对方的问题让他更加的愤怒,惊恐与不安猛地爆发出来,“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你没看出我也是被绑来的吗!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我非把他千刀万……唔……” “你、你怎么了?!” 中年人腿上的锁链响了两下,上了年纪的男人循声艰难的看过去,发现那人的脚、十根脚趾血肉模糊。 “你的脚……” “被那王八蛋砸的,在我昏着的时候,妈的!疼死了!” “看来他是想要咱俩的命啊……”上了年纪的男人嘴唇颤抖,声音高低不定,还带有些许哭腔。 “说什么蠢话!我可不想死,公司的人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打电话报警,到时候警察就会来救我,我一定不会死……该死!就不该去参加那个颁奖典礼,那些尸块……那真是赛金?” 上了年纪的男人转着脖子查看四周,咽了口吐沫,回答道:“警方都已公布了,确实是赛金没错,杀死她的跟绑架我们的可能是同一波人……他们要干什么?这……像是……手术……” 这个词一说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的浑身一颤,寒冷的空气将室内温度降到冰点,而导致他们全身战栗的,不单单是刺骨的冷风。 “……赶紧动动,赶紧逃出去。”说着,中年人死命的挣扎,然而锁链完全把他绑死,一点脱身办法都没有。 上了年纪的男人也跟着再次扭动身子,然而结果也是一样。 突然,两人的动作同时停止,痛苦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凝滞,他们一声不吭,倾听着逐渐变大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些拖沓,每走一步都会拖出一串长长的、此时听上去十分惊悚的摩擦声。两人条件反射的闭紧双眼,待脚步声停下,才小心翼翼地重新睁开。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想要什么你尽管提,我能给的……我都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求求你……”上了年纪的男人面朝天花板,连声恳求道。 “赶紧放了我们!你这是犯罪,抓住是要坐牢的!”中年男人斥责道。 陌生人沉默了半晌,下一瞬间,他竟哈哈大笑起来,毫无慈悲可言、冰冷刺骨、诡异惊悚的笑声迅速融入进黏稠的空气之中,混入进聚集在一起的黑暗里。 “哈哈哈,不愧是见过风浪的大企业家,自己都这个模样了,还不放弃高高在上的态度,挺好,我倒是开始佩服你了。” 来者轻快的吐出这些话,嗓音故意抻得即细又奇怪,给人一种完全摸不透底细的压迫感。 “我跟你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这样做?”上年纪的男人哆哆嗦嗦的问道。 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按理说,我跟你们没什么仇,可没办法,谁让我得听命行事呢,所以,抱歉了两位。” “听命?听谁的命?” 来者轻声“嘘”了一下,“有些事呢,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是为你们的人身安全……哦对了,我忘了,你们马上就没有命了,不过我还是不能说,我得为我自己着想。”随后,他朝身后一喊,“来,过来吧,你不是做梦都盼着这天吗?” 话音一落,寂静的空间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是一个头上缠满纱布的、完全看不清楚脸的人。 来者从口袋里取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随后把烟递给他,那人先是顿了顿,接着摇摇头。 “好吧,不抽就不抽……两只老鼠都在这,舞台呢也准备好了,你放手干,和上起一样,收尾工作交给我们就行。” 绷带人没说话。 “话说你到底让他们怎么个死法?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好多个,比如用刀子刺、用火烧、用绳子勒、用毒药等等,好像哪一个都没法符合你的要求,你又不想轻易至他们于死地,就算慢慢折磨也得有个方式吧?要不……我来?” 绷带人摇摇头。 “我知道,上次我做的有点过,我不都给你道歉了吗……好好好,你来,你自己来,这次我不插手了总行了吧。”说着,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靠在一边。 脚步声慢慢靠近,金属台上的两人挣扎的更加猛烈,拼命的大喊大叫。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我们跟你有什么仇?” 绷带人立刻停住了,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般双手攥成拳,肩膀也在抖动,一股沙哑、不成调的叫声从缠绕的纱布中传出。 绷带人的同伙干咳了两声,操着轻松自然的语调说道:“呃……他的嗓子受伤了,说不出话,所以就由我代劳,给你们聊聊他为什么要杀你们,说的不好,还请见谅。这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要扯到你们和赛金干的那件事,我想二位心里应该有数了,说白了,也是你们该死,钱怎么挣不好,你们偏偏用那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件事后死了多少人你们自己算过吗?虽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点落俗,但凡事也不能太过,所以啊,你们也是自作孽。” “那件事跟我们没关系,全是赛金一手策划,全都是她干的!”中年人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不断用拳头敲打台面,当然,这只是白费力气,“我……我是出事后才知道她干了那些事,没错,我是贪财,是想挣钱,但我绝不想害人的,你相信我……这样,你放了我,我去自首,去作证,你不就想报仇吗?我帮你把所有参与的人都揪出来,我蹲监狱,用我的下半生赎罪,这样行吗?” “我也是!我也是!”上年纪的男人高声附和,“我们合作,不是,我跟你们合作,你们想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会赎罪的,我把所有家产都捐出来!你放过我吧!” “哈哈哈哈!”绷带人的同伙笑成了一团,绷带人闻声看过去,那人立刻收敛了许多,“你们想的可真好啊,遗憾的是,你们年龄都这么大了,下半生……短了点,不够啊。得了,甭跟他们废话了,你要干什么赶紧干,待会警察来了咱就麻烦了。给你办完了,我还有约会呢,他俩的话……” 话音未落——嘎哒,嘎哒,嘎哒,从两人的前方传来某种硬物敲击地面的响动。 两人瞬间僵直,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 从中年人的右侧、没被灯光照射的黑暗处,某样东西愕然乍现,在划过一个弧度后,重重地落在男人的腹部上。 “啊啊——!” 中年人顿时悲鸣。 “怎么了?你怎么样?” 没等年长男人听到回复,那东西从刚才的方向再次腾空而起,重重地落在中年人伤痕累累的脚上,他立刻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痛苦的嚎叫。 同伙双手交叉,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热闹,一边煞有介事的劝道:“嗯……你这么打下去,解气倒是解气,就是怪累的……你确定?” 中年人的悲鸣代替了绷带人的回答。 “……别……别打了……我错了……错了……”中年人痛苦不堪的求饶,他艰难的喘息着,刚才被打碎的骨头捅进他的肺里,胸口如火烧般疼痛。 然而,绷带人并没有因他的求饶而手下留情。 硬物的挥动不像先前那样打一下停一下,而是变得完全随心所欲,快速且癫狂的打在中年人的身上,从脚到腹部,从腹部到胸口,最后反复敲打在头部和喉咙。 而后的几秒钟间,金属台上长方形的空间里血沫横飞,骨片、肉片、还有各种液体如喷泉般四处喷洒。 中年人死了,被活生生敲成了肉泥,斜到一边的下巴、从大张且变形的嘴里隐约可见断掉的舌头。 “天……天啊……” 年纪略大的男人木然望着一团粘稠的金属台,听着绷带人呼哧呼哧穿着粗气,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眶中流出。 “好了,该你了。” “不要……” 他惨叫着,绝望的看着绷带人拖着沾满血与骨头渣的凶器,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一个小时以后—— 终于,绷带人心满意足似的抬起头,黑暗中、白色发黄的纱布缝隙间若有若无的浮现出一丝笑意,伴随着一声颇为喜悦的轻叹,仿佛了却了某桩心事。 “既然结束了,你就走吧,剩下的我来解决。”同伙伸了个懒腰,慵懒的说,“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去,你现在就去办吧。” 绷带人缓缓回过头,目不斜视的看了看自己做过的事。 然后,他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 半夜十点左右,安静的市区中,响起一声惊声尖叫,很快,尖叫声变得此起彼伏,有人在外面喊,有人在里面喊,随着尖叫声抬头望去,前方的建筑物内一片火海…… 一个人影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若隐若现,他的头如同蚕蛹般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纱布下露出的嘴,嘴角轻轻一挑…… 他,又笑了…… 第280章 不一致的行为 ——藏在楼宇之中的废弃厂房,此时此刻宛如修罗地狱一般。 两具赤身裸体的男尸被牢牢地绑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向下仰的头血肉模糊、五官均不在原位,感觉像是被某种重物碾压过,他们浑身被打的皮开肉绽,手指、脚趾成为一坨肉泥,那副景象,仅看一眼,便足以使人头皮发麻。 厂房外聚集了许多辆警车,大量的媒体闻风前来,被毫不留情的挡在黄色的警戒线外,他们只得把摄像头抬高,试图拍摄场内哪怕一点情况也好。虽然时间已是凌晨,但察觉有大事发生的民众早已在外围成群,有些穿着睡衣、套着一件羽绒服专门从附近跑来看热闹,手机的闪光灯比警车的警示灯还刺眼,看守现场的警察没办法,一边劝说媒体和民众不要往前挤、不要拍摄,一边不得已的把警戒线向外拉几米。 玊言和其他法医已在厂房里忙活了好半天,沈兆墨脸色铁青的看了看两滩跟液体差不多的尸体,闭上眼睛冷静了几秒,听着先一步赶到的周延对自己简单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 “尸体是被一群大半夜不睡觉、企图进来干坏事的孩子发现的,初步推测,他们来时凶手应该刚刚走。中年的叫盛振海,今年五十五岁,是齐海娱乐公司的股东、,年老的叫柯曾嵘,六十岁,也是同家公司的股东,同时名下还有两家酒店,两人在昨天下午便行踪不明,家人当晚就报了警,派出所也发动的人力找了半天,均无果,没想到竟然死在这了。” “盛振海……柯曾嵘……我记得被尸块砸中的幸运儿中就有他们吧。”穆恒问。 周延点点头,继续说:“我已经通知了他们的家人……人家说像见见遗体,让他们见吗?” “怎么见,人都这模样了,见了不得晕死过去啊。”穆恒无奈道。 沈兆墨走进金属台,玊言正用他那张和骷髅没两样干瘪的脸紧贴尸体查看,见他走过来,才抬起头,咳嗽了两声,“死亡时间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死因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凶器类似锤状,有点像建筑工人用的大锤,面部毁坏严重,你看这个,下巴都直接偏到了一边。中年的这个打的最严重,胸腔凹陷,肋骨全部断裂,我摸了摸,估计有几根插进肺里了,头由于悬在外面,每击打一下后脑就会跟下方台面碰撞,因此后脑形成了较为严重的撞击,他的脚趾头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敲碎的。年老的这个死因大致相同,脑袋与身体同样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颈部也有,舌骨断裂,你看,舌头都掉出来了。” 玊言拎着一团血糊糊的证据袋抖了抖。 “打死他们需要花多长时间?” 玊言想了想,“这哪知道啊,如果从不致命部位开始,慢慢来的话,得且花一阵功夫呢。” “手也是被打的吗?”沈兆墨把视线移向死者血糊糊的双手。 “是他们自己抓的,金属台表面有指甲造成的抓痕,手腕、脚腕脱臼,凶手击打他们时,这俩人应该是十分清醒的,所以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抗,遗憾的是,怎么反抗也没用,被这么粗的铁链锁着……唉,临死前该有多绝望啊,真惨……” 玊言话音一落,身旁那些埋头勘察的法医和鉴识人员纷纷抬头望过去——老僵尸竟然对着尸体伤春悲秋,怕不是要地震了吧。 沈兆墨蹲下,往金属台下看,长方形的昏暗影子上,绕着三圈结实的铁链,把铁链两端锁起来的是一把金属锁。 “完全不给活路啊……”他不由得叹息出声。 穆恒从外面走回来,对他说:“里面、外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凶手很仔细的打扫过,外面也没有轮胎印,倒是在墙角找到了一根带血的大锤,已经送回去做化验了。老墨,这俩人的死跟赛金……动机是一样的吧。” “被打成这样,光看就能感到满满的恨意了,去查这俩人跟赛金一起干了什么遭雷劈的勾当。一个让人活活饿死后分尸,另外两个则被打的成了滩肉泥,仇恨绝小不了,怕是跟他们几个的诈捐脱不了干系。”沈兆墨低声道,“对了,你再打个电话,问问夏姐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穆恒条件反射似的苦笑,“你说侯局还真不拿咱当人啊,这边几起命案还没着落呢,又送来一起纵火案,敢情局里就咱们几个刑警是吧,他还真不担心我们哪天过劳死啊。” “侯局把案子转给我们一定有他的道理。”话是这么说,可沈兆墨心里也无比挣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完没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累的吐血这句话了。 “什么道理?不就是省厅领导又‘友好’的问候了他一遍,气没地方出全撒咱身上了。命苦啊……如今,革命队伍里也出现压迫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穆恒仰头看天花板,之后,瞥了眼低头忙活的周延,“周哥,你快把警局当家了,嫂子没说你什么吗?” 周延手上一顿,抬起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你说呢?” 穆恒被噎的不轻,顿时没了动静,心里同时明白了,大半个月不回家,再通情达理的妻子也得炸毛。 对于广大人民群众来说,三个老年人的死,再怎样残忍不堪,也最多让人感慨一下,只要伤的不是他们心中的男神、女神,管你是什么老佛爷还是太上皇,一律今天看、明天忘,在脑子里转一圈绝不多占一点空间,连在茶余饭后讨论的机会都很小。说白了,纵火案也一样,先不说里面烧死了多少人,单说着火的建筑就跟普通人的生活没啥关系——半导体研究中心,人们唯一能说的,可能就是半导体这种技术还有没有存在的价值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了。至于火灾,又不是烧在自家门口,没必要人人自危。 嗯,没错,群众们不在意,但不代表市政府的同志们不头疼,因此,侯局办公室的电话还是不出意料的比市民热线还受人欢迎。 此时在另外一边,身在火灾现场的夏晴也在毫不客气的骂着给他们加压的领导,秦壬手里抱着电脑,边看着焦黑的地面,边头疼不已的听着夏晴的抱怨。 本来人手就不够,还不把一组调过来帮帮忙,两人一肚子不满。 夏晴和秦壬在现场转了好几圈,被屋里焦糊味和尸体烧焦的味道熏得两眼冒金星。 秦壬向前走了几步,扭头朝拐角处望望,冷不丁跟一具烧成碳的尸体打了个照面,惊得他连忙向后退,差点从破裂的窗户摔下去。 “干嘛呢你,没见过尸体啊!”夏晴拽着他的袖子,没好气的埋怨道。 秦壬站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想到能从那地方冒出来一个。”他掩下尴尬,转头去看刚才的死者。 “一共死了几个?”夏晴问。 “死了十个,都是烧死的,身份还未确定,消防局的同志说,尸体所在的位置上显示,火灾发生时,他们都试图向外逃,但是入口被封上了,结果谁都没逃出去,大火波及了整栋楼,每层都有个着火点,像是用了起火装置……有人想活活烧死他们。” “火烧起来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据目击者说,十二点左右看到建筑物在冒烟,没过多久发生了爆炸,接着火就蔓延起来。” “十二点……”夏晴琢磨,“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觉待在研究所干什么?什么紧急的研究需要彻夜完成?”说完,她走进一间实验室,四处打量着,“秦壬,你看这里像是一间研究半导体的实验室吗?” 秦壬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锅底般黑的房间内,除了几张桌子,数台烧焦了的仪器以外,剩余最多的就是玻璃碎片,满地都是,仿佛是烧了一家玻璃制造厂。 “你认为不对劲?”秦壬问。 夏晴随手捡起一块碎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腥臭、刺鼻的味道瞬间灌满了鼻腔。 “什么东西?” “像是某种化学液体……” “……说是半导体研究所,也不一定每个屋都在研究半导体吧,搞些化学实验也没什么问题。” 夏晴把玻璃片装进证据袋,“你去找目击者再问问,爆炸发生时,他们都看到了什么,越详细越好,还有,尽快核实受害人身份,看看是不是这里的研究员,如果是,他们大半夜研究的是什么,查清楚。” 秦壬敲了敲电脑当作回应。 两拨人回到警局没多久,澹台梵音便买了一大堆早餐送过来,看到墙上现场的照片时,她不由自主的皱了下眉头。 杀人案和纵火案发生在同一个晚上,众人都觉得有些心烦。 “这俩凶手商量好的吧。”秦壬咬着包子嘟囔。 “谋杀发生后没过多久纵火案就发生了,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并案的可能呢?”周延问。 穆恒喝了口豆浆,喝的太急,豆浆没从食道下去,反而串了道,咳嗽的时候直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夏晴恶心的离他远远的。 穆恒抹了把嘴,又擤了把鼻涕,开口道:“周哥,想太多了吧,半导体研究中心跟赛金能有啥关系,弟弟求你了,别把状况弄的更复杂了行吗。” 沈兆墨看到澹台梵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两具近乎裸体的男尸照片,脑袋还歪过来歪过去的,于是等她移开视线,他急忙问道:“你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只听澹台梵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一直在凶手的杀人手法和处理尸体的方法上感到纠结,总觉得凶手前后的行为有些不太一致。” “不太一致?”夏晴问。 “从杀人手法上来看,凶手倾向于折磨他的被害人,一个饿死,两个活活打死,似乎让被害人在生前感到痛苦是他的目的,无论动机为何,作为一个杀手,哪怕再怎样细微,都会在犯罪过程中显露出主次之分,简单的说就是杀人更重要,还是布置尸体更重要,这几起杀人案的凶手在手法上下了不少心思……” “那不一定,不是有些连环杀手把尸体搞的不堪入目后,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人观看吗?”夏晴插嘴道。 “这是两回事。比如说,施虐狂和自恋狂是不一样的,施虐癖和自我展示心理也同样不同,你说的那种犯人,实则也是有主次之分的,折磨被害人是其次,让世人看到自己的行为从而获得满足才是目的,虽然他会折磨被害人,但会快速杀害被害人,且展示尸体上会更花心思、更多时间,凶手感兴趣的并不是杀人这举动,而是摆布尸体。” 澹台梵音停了下来,再次看向桌上的照片,沈兆墨非常自然的搭着她的肩膀,手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接着她的话说道:“凶手不太可能是折磨被害人玩,这类罪犯常常追求血腥的手法,饿死可不在他们的选择范围,太不刺激,凶手选择饿死被害人,想必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颁奖典礼时让尸块落下,让被害人一丝不挂的躺在金属台上,如此特别的方式,显示了凶手希望自己的犯罪行为可以激发出他人的恐惧,让众人光用想的就会毛骨悚然。可玩偶里的尸体却不同,那是标准的隐藏尸体……杀人时是愤怒,处理尸体时一种是试图将恐怖蔓延,另一种则是生怕别人见到。” “要么就是双重人格,要么就是杀人的和处理尸体的不是一个人。”穆恒擦着油乎乎的手,“看来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跟何大勇夫妻杀人时一样,他们在前面杀,后面有人给收拾……会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宣扬正义吗?” “我看未必,教唆残杀无辜的人本就成了单纯的杀戮。”沈兆墨说:“选择心中有怨气的人作为对象,为他们提供工具与机会,事后替他们隐藏罪行,像是……” 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立即回头去看澹台梵音,见她五官僵硬,脸色难看异常,那表情,怕是跟他想到了一块。 的确有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夏晴两根指头捏起,夹到耳旁,心不在焉的问:“谁啊?哦,张姐啊,什么事?” “小晴啊,纵火案是你们组负责吧,这有个什么半导体研究所的所长,他投案自首来了。” 第281章 与商人相连 文所长乍看之下非常可怕,胡子拉碴,脸色铁青,乱糟糟满是油的头发从额间上方向后褪去,头顶上光秃秃的一片。圆圆且厚实的下巴使脸部直接栽在脖子上,导致压根看不见脖子在哪儿。他穿着黑色羽绒服、黄色毛衣,粗壮的手指紧张不安地摆弄着面前的一次性纸杯。 沈兆墨坐在他对面,仔细的打量着他。 “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火灾,他们为什么都死了……而且死的……”他茫然若失的看着沈兆墨,声音有气无力,仿佛得了什么要人命的重病似的,“研究所效益不好,上面责令关闭,我就想……想赚点零花钱,毕竟它关门了,我们……都得失业啊,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啊!” “你慢慢说,从头开始。”沈兆墨边思索适当的言辞,边这样说,他觉得不能用太过严厉的语言,否则眼前这位文所长能直接吓晕过去。 文所长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加微弱,“你们也见过我们所,它就是一栋位于老街区的破楼,我们那是私人企业,跟那些国家资助的地方不一样,没有效益,做不出什么东西就会被总公司放弃,一大帮子人就得下岗。我……我也不怕各位笑话,我这把年纪了,一直过的庸庸碌碌,在专业上也稀疏平常,这个所长还是我找人托关系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如果没了研究所,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 “所以说,你擅自把研究所租了出去?”沈兆墨问。 “说是擅自,其实那地方差不多都是我做主,总公司根本不管,所里的那些研究员每个月也就拿那些死工资,没有什么上进心,什么半导体的研究,新技术的开发,跟我们都没关系。我就是想赚点钱而已,刚开始,那个人来找我商量借用实验室,我没答应,我不敢,后来他又来找过我几次,说是只在晚上使用,而且绝不会被别人看到,还承诺给我一份特别丰厚的报酬,我就想……多存点钱,有备无患,最后就答应了。” “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文所长低下头,眼神怯怯地盯着前方的地面,“过年后没多久吧,大概是在……对,过了正月十五的时候,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把东西陆陆续续的搬了进去。我把四楼腾给了他们,对手底下的人称是总公司派来的人,暂时借用四楼,也就没人起疑,他们搬器械、工具都是在晚上,我便让看大门的大爷晚上回家休息,反正他们自己有守门的,不需要我们这边费心。” “都进去些什么人您总该知道吧?”穆恒挑着眉问。 “我……我……不是……我……” “文所长,你是研究所的负责人,不管里面死的是不是你的员工,把它租出去的你都是有责任的,火灾中烧死了十个,我们得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希望你能振作一些,提供与有利的线索。”沈兆墨迸出一连串官方措辞。 “当然!当然!能弥补的我一定弥补,一定!”文所长惊慌失措的答应着,把视线从地面移回到沈兆墨身上,“对于那些人的研究,我知之甚少,他们告诉我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我也就没敢多问,但是他们向我保证过,干得绝不是什么违法的事。” “他们说你就信?”穆恒觉得好笑,“居然连身份查都不查,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文所长,你胆够大的啊。” 文所长一脸无辜,“那我能怎么办,他们的证件很全,而且……有些研究确实需要保密的,这……都是规矩。” “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的实验涉及了很多方面,似乎有生物类,也有医学类,有很多培养皿以及标本等等,四楼我就去过一次,见到过很多标本瓶,还有一些类似成分的化学分析图。” “四楼楼梯上有道铁门,是谁安的?”沈兆墨问,正是那扇铁门,阻挡了被害者们的逃生之路,使他们全部困在火海之中。 “他们安装的……” 沈兆墨和穆恒相互看了眼,穆恒起身走审讯室,没多久便带回一个身穿警服的女警,沈兆墨敲敲桌子,文所长吓得一哆嗦,似看非看的在女警身上瞟了一眼。 “文所长,你干的这事不归我们管,待会你跟这位女同志去做个画像,详细描述下跟你谈生意的人长得什么样,能多详细就有多详细,好吗?” “……好,我配合……”文所长快哭出来似的点头。 由于相隔时间过长,再加上文所长老牛拉破车似的脑细胞,所以一天都过了大半了,画像这才送到了沈兆墨的桌上,众人闻讯赶紧凑过去看。 秦壬探头去看新鲜出炉的画像,仅看了一眼,双眼陡然瞪大了,不由得“咦”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这是……唉,墨哥,这不是咱上个案子的那个彭卓义吗?最后被人弃尸在工厂里。” 夏晴咬了咬牙,“该死,闹了半天又跟之前的商人干上了,这么说,四楼里的是他的研究团队?” 穆恒颇为糟心的挠了挠头,“如果研究所那场火灾烧死是研究‘重生’计划的团队,那是谁干的?咱心心念念的幕后boss有没有在里面?别说,我现在开始觉得周哥说的有点道理了,咱手里的四个被害人说不定真跟火灾有着联系。” “被害人的身份有办法确认吗?”沈兆墨抬头问周延。 “火烧的很凶猛,大部分死者都已面目全非,能得到的无非是年龄、体重、身高、还有性别之类的基本信息,研究所的员工们倒是留有指纹,几个烧的不那么严重的可以检测,不过,如果真是商人的研究团队,那么也甭指望能确认身份了,对于他们,我们一无所知。” 沈兆墨皱皱眉,“赛金的诈捐查的怎么样,特别是跟盛振海和柯曾嵘有关的?” 秦壬点开手中的电脑,“赛金的慈善活动,大部分是捐款捐物,直接把钱和物品寄过去了事,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没什么问题,跟盛振海和柯曾嵘的公司合作的慈善项目也有很多,建了不少希望小学。他们也许从捐款中抽去了一部分,但仅凭这点就能让人恨到五马分尸、活活打死?” “继续查,不光赛金他们三个,连同他们身边的人也要查。” 这时,沈兆墨的手机响了,他心情正是郁闷的时候,接起来时气不太顺,“谁啊?” “呦,沈队长,底气挺足啊,吃炸药了?” 听到这声音,沈兆墨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萌萌……人找到了?” “没找到我能有胆子打给你嘛,赶紧过来吧。对了,你一人过来就行,敢把穆恒那孙子带过来,别怪我不认你这兄弟。” 然而,蒙二当家这个小小的愿望,实现起来却比登天还难,用脚趾甲盖想都能知道,穆恒怎么可能不刨根问底问个清楚,既然问清楚了,又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因此,当他大剌剌出现在蒙猛面前,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时,蒙猛头疼欲裂想杀人。 “沈兆墨!”蒙猛只觉天灵盖一阵乱窜,“你这混蛋把我的话当放屁是吧,谁让你带这祸害来的!” 穆恒双手放前,扭了扭肩膀,“萌萌,你别这样对人家嘛,人家好想好想见你呢。” 大家均是一个冷颤。 “你别不好意思啊,来,亲一个!” “滚蛋!”蒙猛气的全身哆嗦,一个侧身躲过了穆恒的熊抱,随后狠狠地瞪了沈兆墨一眼,面上清楚明白的表达了“沈兆墨,你给我记着”的意思。 澹台梵音靠在墙边笑了两声,穆恒不依不饶的缠在蒙猛身上,瞧了眼她,“我们墨哥的夫人怎么在这?你对人家做什么了?该不会你看上人家了吧,兄弟啊,朋友妻不可欺啊。” 蒙猛:“……” “蒙二当家就是请我吃了顿饭,讲了讲你们的往事而已。”澹台梵音及时打断了这场闹剧。 蒙猛朝穆恒翻了个白眼,“上次吃饭,咱们这群大老爷们玩的最欢,害得人家都没吃好,我这不就……穆恒,你这混蛋是真不想活了是吧!” 沈兆墨无奈的挡在一脸怪样的穆恒跟前,又往蒙猛的胸口搓了一拳,“人呢?赶紧带来。” 蒙猛没好气的朝后面招了招手,立即有两个人架着个腿脚发软、满头是汗的男人走进来,扑通一声把他给扔地上了。 沈兆墨和穆恒愣了愣,穆恒眨巴眨巴眼,问:“……二当家,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吓得。”蒙猛不屑的回答,“喂!醒醒,别跟这装死!小心我把你扔给你那帮债主。” 话音一落,地上的人猛地坐起来,跟没喘上气似的,深深地喘了好几口,缓了一会儿后,抬头这么一看,接着直接跪下了,双手合十拜佛一样的拜道:“大爷!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我真的没钱啊!” 穆恒憋着笑,掏出警官证在男人眼前晃晃,“唉,哥们,抬个头看这嘿。” 男人看了眼警官证,先是茫然了几秒,突然大叫一声,用刚才那姿势,继续求道:“警察大爷!饶命啊警察大爷!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饶命啊!” 穆恒:“……” 敢情跟谁求饶都是一个路数。 澹台梵音背过身,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穆恒扶着额头,彻底无语了。 蒙猛刚想动火,一把被沈兆墨拦下,沈兆墨控制了下面部表情,对地上跟待宰的羔羊般瑟瑟发抖的人说:“你冷静点,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对你做什么。” “羔羊”埋在臂弯之间的头慢慢抬起。 “你曾是盛振海的司机,对吗?” 男人点点头。 “你为什么辞职?” “……我……我……”男人眼神闪躲,明显不想说。 沈兆墨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为你掌握了盛振海的秘密,害怕被报复,所以才逃跑的,是不是?” 蒙猛用脚尖碰了碰他,一股居高临下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喂,咱们做笔交易,你把他们想知道的说出来,你外面欠的债,我给你还。” 男人瞬间目瞪口呆。 “当然,老子不是什么慈善家,不是免费的,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债主就是我,你在我这工作,直到把欠款还清为止。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既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也会保护你不被人迫害,在我蒙家的地盘,还没人有这胆。你可想清楚了,机会就这么一次,是继续过逃亡的日子,还是踏踏实实的生活。” 男人双眼无神的瘫坐在地上,有好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好久,才听见他小的不行的声音:“我……我叫徐达……我是太害怕了,所以才辞的职……” 第282章 被抛弃的弱者 徐达看起来有些沉重,沈兆墨不用想就知道他将要说出口的事情不会让他们太喜悦,而是恰恰相反。蒙猛的表情倒是跟平常没两样,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似乎就是再悲惨的人间惨剧都不能轻易撼动他的心,如此平静又如此冷漠,让澹台梵音不禁怀疑他有没有同情心,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怕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一个。 徐达被蒙猛的两名手下从地上提溜到椅子上,他哆哆嗦嗦的揉搓着双手,头抬都不敢抬,“我跟了盛总三年,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偷懒耍滑过,就算生病……只要不是容易传染或是要人命的病,我都不会轻易请假,你们知道,我只是名普通员工而已,有很多事,我……没办法的,我只想好好过日子而已。” “说重点成吧,大哥。”穆恒苦笑了声。 徐达干咽了一口,继续看着地面,“那天……就是去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我送盛总去公司开会,盛总下车后,我就寻思着,在车里睡一会儿,我有的时候晚上会失眠……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里,我听见盛总在跟别人说话,我立刻就醒了,赶紧把椅背调回来,跑下了车……” “为什么要下车?”沈兆墨问。 “盛总不太喜欢别人睡在车里,特别是自己的车里,他觉得……怎么说呢,有味……盛总有洁癖。” “狗鼻子。”穆恒嘟囔。 “我没敢走远,怕一会儿盛总用车时自己回不来,盛总不喜欢等别人,他这人有时候挺……挺不通情理的,所以我就在不远处的柱子下躲着,想等着他们谈完话再假装过去……然后……” “他跟谁说的话?” “好像是同公司的柯总,我不敢伸头看,听声音挺像的。” “说的什么……你能一口气说完吗!”蒙猛吼了一声,明显失去了耐性。 徐达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对上蒙猛那双野兽般的双眼,澹台梵音不由得担心下一秒他得翻白眼晕过去。 “齐海娱乐办了有很多慈善机构,希望小学啊,养老院等等,我记得前年还建了一所专门针对自闭症儿童的治疗中心。其中就有一家救助站,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我算是个苦命的……”徐达轻轻感叹了声,“政府办的救助站能力有限,收不了太多人,后来就有警察陆陆续续的把人往私立的这家救助站里送,市里为此颁发了红旗,奖励他们为民解忧。盛总和柯总谈的就是这家收容所的事,说是闹出了人命。” 大家的神经顿时一紧。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说,只说了什么……一分钱都不需要多花,本来就是沾着自己的光活到现在的,活着的时候没带来一分利,死了让他们倒贴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了事。然后,柯总很害怕,听他的声音好像挺紧张的,他问盛总会不会有人查出来,毕竟也是那么多条人命,结果盛总说,警察都不管,任他们自生自灭死在街上,他们为什么要背这黑锅。” “你是说,收容所弄死了人?”沈兆墨皱眉严肃问。 徐达木然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他们就说了几句,还说了什么如果出事让赛总的公关公司处理,他们不用操心之类的。” 穆恒奇道:“这也没什么,怎么就让你吓得魂不守舍的?” 徐达仿佛是被戳到了痛楚,一张惊慌不安的脸瞬间多了几分悲苦之色,“因为从那之后,盛总对待我的态度就变了,我开车时,总觉得他在死死的盯着我,车里落了什么东西,他也不再让我送上去,还……经常不用我,改用别人开车,我觉得盛总应该是知道了我偷听这件事,再后来,有天深夜,我在回家的路上遭人袭击,他们把我绑到角落殴打,幸亏有过路人发现报了警,不然……我早就没命了……” “然后,你就认为是盛振海派来的人,就一时害怕辞职了?” 徐达沉默了几秒,“我没权没势,也没有钱,我……我得保命啊!” 眼看徐达就快哭了,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茫然无助的撇来撇去,就是不肯抬起头看着别人。蒙猛叹了口气,手一摆,两名手下一人一只胳膊,几乎是拖着把他拖出了房间。 蒙家二当家很会享受,落地的大玻璃窗,一张皮制躺椅,坐上面不但可俯瞰城市山川楼宇、大海湖泊,亦可遥望蓝天白云,澹台梵音没打招呼,也没跟蒙猛客气,在徐达还在凄凄惨惨的讲述过往时,她就溜到那张躺椅上闭目养神,此时都快睡着了。 “怎么办,咱回去找记录?”穆恒斜头看着沈兆墨。 “未必有用。”沈兆墨简洁回道。 澹台梵音在半梦半醒的缝隙中游荡了半晌,突然身上一震,某个动漫的插曲在她耳边响起,她立即睁开眼,伸手去摸手机,只看了一眼,面上便露出一丝微笑。 “二当家,我朋友到夜总会门口了,麻烦你让手下把他们引进来。”澹台梵音一边说,一边起身整理乱成团的衣服。 蒙猛莫名其妙的答应了一嗓子。 “谁啊?”沈兆墨好奇地问。 “是柳鸣,我让他帮忙打听赛金慈善活动的内幕,这种消息,一般媒体朋友们是最灵通的。”澹台梵音说道。 柳鸣年纪轻轻却见过不少世面,对蒙猛派去的几个五大三粗、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手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他带来的小朋友……其实不小了,只是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所以幼颜感十足,他一下子就被这架势唬住了,跟钉在入口地板上似的死活不往里走,最后被柳鸣生拉硬拽的拽到屋里。 “小朋友”躲在柳鸣身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本能的将目光放到看起来最没有杀伤力的澹台梵音身上,而对方给了他一个谜之样的微笑,顿时令他更没谱了。 “人给你带来了啊,这是小孙,是名记者。”柳鸣拍了拍身后朋友的肩膀,那人腿一软,差点给他拍地下去。 穆恒摸着额头,心说今天遇到的人都是些老鼠胆。 沈兆墨也心累,但仍旧依照规定掏出警官证给他瞧瞧,“你别紧张,我们是警察。” “小朋友”小孙愣愣地看了几秒,“……原来是真的……官匪果然是一家……” 穆恒摸着额头的手骤然停在空中。 蒙猛头一转,懒得再费口舌解释。 沈兆墨哭笑不得。 柳鸣见状赶紧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孙皱了两下眉头,方才紧张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你们就是打听赛金慈善内幕的警察?赛金死亡的案子也是你们负责?” “是我们负责。”沈兆墨笑着回答。 小孙记者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我偷偷拍摄下来的,希望对你们有用。” 沈兆墨接了过来,“你再跟我们说说。” 小孙默了默,考虑了好久之后才开口:“你们知道赛金曾建过一所私立的救助站吗?” 几人纷纷点头。 “这条内幕我跟了好久,也曾装作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潜进去观察过,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救助站,是间彻头彻尾的‘集中营’。” 穆恒一脸惊讶,“好家伙,帽子戴的够大的,你给说详细点。” “凡是进救助站的大部分是无家可归,落魄到没法活下去的可怜人,他们之中很多得了病,需要很好的照顾。作为一个人,哪怕不觉得他们可怜,觉得没有义务去帮助,怎么也不能折磨虐待他们吧?在那家私立救助站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过的就不是人该过的日子,常常被打骂不说,还不给吃东西,有病了也不给治,据说好几个人因此病死。那地方的员工表面上和蔼可亲,背地里就是群流氓,最可恨的是,管理层竟然默认了这种做法,从上到下串通一气。” “他们不会跑吗?”蒙猛大声问。 “你让那些病人和老年人怎么跑?年轻一点的有几个跑了出去,可他们谁有胆子向有关部门举报?大多选择闭嘴,不想惹麻烦,因为知道即使是说,也……” 沈兆墨沉重的叹了口气,“也未必有人信……” “一方是得到市里支持、有着良好声誉的慈善项目,一方是无家可归、靠别人施舍生存的人,世人会相信谁?运气好的不被搭理就完事,运气不好则可能会被骂白眼狼、不知感恩、自作自受、好吃懒做之类的难听的话,虽然不再是封建社会,但有些思想却是根深蒂固——挑战有权有钱、高高在上的人,很难得到想要的结果,因为那些人有足够多的手段能把事情压下来。没钱没权,谁去管你。” 屋子里一片沉默,连蒙猛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澹台梵音替他们问道,双眼不知何时的黯淡了下来,“救助站里死过人吗?” 小孙说:“不算医治不当病死的,饿死的、自杀的有几个,工作人员都是找了个火葬场随便一烧,找个地简单埋了,他们不被社会重视,死就死了,基本不需要编造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那里的人也很聪明,做事不做绝,打人绝不过重,更多的是用言语来侮辱你、伤害你,语言暴力他们玩的可是一绝,所以自杀率才高。” “我听说,警察不管?” 小孙冷笑几声,“他们当然不管,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警后,象征性的出个警,看看什么情况,能劝说的劝说,不能劝说的也不再多问,反正又不是孩子,他们才懒得处理这种麻烦事呢。”说完,他瞪了一眼沈兆墨几人,“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查出警记录,去问当时的民警,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么回事。我不妨说句大胆的话,赛金,还有刚死的盛振海、柯曾嵘,他们都该死!” “你既然了解的这么清楚,还拍了视频,为什么没报道?”澹台梵音停顿片刻开口,见记者半天没回复,忽然明白过来,“上面不让?” 小孙凝重的看向她,“他们怕得罪大人物……”他深吸一口气,“你们看看我拍的视频,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我没别的要求,只想让大家知道真相。” 第283章 置之不理 近来,与穷凶极恶的犯罪共同增长的是那些鸡毛蒜皮、无理狡三分的吵架与争斗,这类听着就让人心烦的事件层出不穷,让人应接不暇。位于天街路靠近天街幼儿园的派出所里,值班的民警山琛喝着茶,看着头顶上方的电视,视线三不五时的瞄向排成排的电话,左手搭在桌面上,做了个随时准备接电话的姿势。 七点,出警的同事老金回来,一进门,山琛就听见他们身后骂骂咧咧的吵闹声,他皱了皱眉头,抬头看过去,又乐了,因为咧着架子吵架的双方显然都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 山琛饶有兴致的瞧着不知嘴里迸什么鸟语的、顶着一头棕发的外国人,又看了看外国人身旁不给国人丢脸、同样凶神恶煞破口大骂的中年出租车司机,顿时觉得这画面颇有喜感。 “唱的哪出啊?”山琛问向走过来喝水的同事。 老金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进去一大杯水,抹了抹嘴角,拽了拽弄皱的上衣,“这老外非说坐出租车时把手机落车里了,司机找了一圈没找到,结果老外就火了,偏说是司机没好好找,情绪还挺激动,这司机也是个暴脾气,俩人语言还不通,我们过去时,人差点打起来。” 山琛乐得更厉害了。 “这事换了谁都得急。”老金闹心的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丢失的是工作手机,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重要的客户电话,司机也承认在车上听见过他打电话,说明电话在他坐车时还在,结果下车后没多久就找不到了,车上没有,老外身上也没有,他又坚称绝不是掉路上,这不,没完了……喂,你!让他别吵吵了,跟他说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在别的地方了,可能就是个误会。” “本身就是!冤枉好人!”司机底气十足的大吼一声。 “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不是你错了就不是你错了,这么大嗓门干什么。”老金朝气的满脸通红的司机说道。 “老外身后的是谁啊?”山琛问老金。 “公司的翻译,因为听不懂我们讲话,所以老外特意把翻译叫了过来。” “呦,待遇不错嘛,还有翻译。” 老金无奈的摇了摇头,“外国的和尚会念经呗。” 山琛调了个台,换成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男女主角正抱头痛哭,哭的声嘶力竭,眼泪鼻涕一大把,不用了解剧情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对苦命鸳鸯。山琛对着这对苦命鸳鸯打了个哈欠,心里嘟囔着如今电视剧都是一个套路,不是爱的死去活来,活脱脱一部现代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是恋人之间误会重重,然后相爱相杀。 他十分不解,顺顺当当谈场恋爱怎么了,非要弄个你死我活不可。 晚上九点,最后一波加班的同事回了家,派出所里只剩下包括山琛在内三名值夜班民警。 十分钟后,报警电话响起,山琛迅速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性急促的喊声。 “警察同志,这里有个人倒在地上了,一动不动的。” “地点在哪?” “吉北路路口,高架桥底下。” 吉北路……山琛在心底不由得骂了一声。 “警察同志,你们赶快过来吧。” “行,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上电话后,山琛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刚调解完国际纠纷、躺在沙发上还没一秒的老金,拧着麻花似的额头走出来,“山子,出什么事了?” “吉北路路口,高架桥底下。”山琛没好气的直接说了两个地点。 “又是他?” “八成是,报案的说人躺在桥底下不动了,估计又喝大了。” “我过去看看?” “看个屁,六点的时候就有人报警了,小梁去瞧过一回,一地的酒瓶子,他就是喝大……” 话音未落,电话再次响起,山琛赶紧接起来,这次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说的还是同一件事,有个人倒在吉北路路口的高架桥底下,请民警赶紧过去看看。 “大姐,您听我说啊,”山琛尽量耐住性子,“那是个流浪汉,我们之前送他去过救助站,他都跑了出来,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几次,我们傍晚派人去看过,他就是喝高了……对,没事的啊。” “可是……”从语气上听,大姐还是有点担心,“可是他好像额头破了,流了好多血,要不我叫救护车来?” “不用的大姐,您就算叫他也不上,没用的,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是对方不这么想,他认为你是多管闲事呢……唉,好嘞,您不用担心,他真没事,我们这的人都知道他,好的,再见啊,大姐。” 挂了电话,山琛深深呼了口气,眉毛挑了挑,双手在脸上重重的抹了一把。 “又来一个?”老金问。 “可不又来一个嘛,又是那流浪汉,大姐人挺热心,非要咱去看看,你说咱去了有什么用,哪次不是硬拖着拖到救助站去的,可每次刚放进去转头他自己跑出来,有好日子不过,非得给别人添麻烦。” “我就不明白了,他干嘛跑呢?那私人救助站的条件多好,热不着冻不着的。” 山琛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嘛,所以咱没法管。”说着,他向四处张望了一下,讥笑道,“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真死在外边也是活该,我只盼着他要死也死远点,别死咱这片就行,你说这人活着有什么用,早点死了兴许还为社会减少点负担,也让咱过个清静日子。” “过分了啊。”老金煞有介事的责备道,然而他心里却赞同同事的说法。 就在这时,电话又一次响起…… 一个不听劝、爱喝酒、还总是找事的流浪汉,对他们来说显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麻烦。可人的命运,有时候跟像是过家家,跟闹着玩似的说变就变,等到事情发生之后,众人才察觉到,其实之前发生的种种都是预兆,当时的山琛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乌鸦嘴的本事有多大,因为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有关流浪汉的消息。 第二天下午,他们厌烦的,甚至还有些鄙夷不屑的流浪汉,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着他的讲述,沈兆墨觉得自己的火不断往上拱,要不是看在对方跟自己是同行的份上,早就摔杯子转身走了。别的也就算了,放着一个受伤的人不管,还不断劝阻群众帮忙,这算哪门子的警察,跟杀人犯没什么两样。 老金很快整理好出警记录以及流浪汉的资料,穆恒斜眼瞥了他一眼,抬手抽过资料的那一下说重不重,说轻也绝不算轻,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心中的鄙视与不满。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因为你们的玩忽职守,才导致流浪汉的死亡?”沈兆墨语气颇重,他现在完全明白小孙记者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老金略微尴尬的低下头,旁边的山琛可不干,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玩忽职守了!那人待在桥下不死不活的,成天只知道喝酒,关于他的报警一天我们能接好几个,基本上都是他喝的不省人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能知道他就这么寸,就死了呢!” 穆恒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是人话吗?” 山琛不服:“穆警官,这里是派出所,不是市局重案组,不是每一个电话都是牵扯人命的大案,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众们怎么办?你们来吗?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俩人的职业操守大概都去喂狗了! 他继续不依不饶,“人死了我们也很不舒服,但是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也送他去了救助站,谁让他乱跑的!” “你们口中的环境良好的私人救助站,其实一直有员工虐待被救助者的嫌疑,不给他们吃饭、还用暴力言语侮辱他们,凡是住进去的人都生不如死,换了你……你能不跑吗?”沈兆墨冷冷地问了一句。 老金和山琛同时愣住了。 沈兆墨站起来,“谢谢配合,愿你们晚上不会做噩梦。” 他们大步从派出所里走出回到车上,刚坐稳,周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解剖报告里显示,流浪汉的死因为内脏出血,而且还不止一个地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没法看。当时解剖的法医判断,死者生前曾遭到他人连续的毒打,没有当场打死算他幸运,不过也没幸运到哪去。他胃中什么都没有,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酒精浓度倒是很高,不过法医判断他喝酒是为了麻痹神经,让自己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饿。这人……死之前挺惨的。你那怎么样?” “两个铁石心肠的王八蛋!”穆恒没好气的吼道,“难怪那个孙记者这么义愤填膺的,换了我也接受不了,这俩人应该直接开除,省着给警察抹黑。” 周延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凶手那样对待三名死者的确情有可原,我已经报给有关部门了,救助站的调查交给他们,那家救助站现在属于停工整顿状态……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自然是查谁还知道这内幕,有动机杀人呗。”穆恒伸长了腿,“老墨,首先该怀疑的对象应该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救助站里应该都有记录,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该适当记上两笔吧。” 这时,穆恒的手机毫无征兆的响起来,沈兆墨身上瞬间一哆嗦,接着以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神情看着他。 穆恒一摆手,挡住他投来的视线,“好了知道了,回头就改,改成小夜曲行了吧,真毛病。”说着,他点开免提,车里立刻开始了电话会议,“喂,秦壬,都在呢,有事赶紧说。” 秦壬说道:“小孙记者u盘里一共记录着五段视频,其中四段是员工对那些人的虐待……墨哥,那帮人估计都是小混混出身,真狠啊,夏姐气的都看不下去了,女土匪都受不了了……啊!” 一声尖叫让电话两头的人皆是一懵,之后,他们隐约听到夏晴骂大街的声音。 “秦壬弟弟……”穆恒试探他是否还活着。 “……”秦壬呻吟了两声,“剩下一段视频是他刚进去时拍摄的,视频里除了他,远处还有个人正在往外走,那人就是跟赛金差不多时间被害的石小筑。石小筑当初干过开货车运送蔬菜的活,我估计凶手应该在是在那时候认识石小筑的。” “他就只是送菜?”穆恒问。 “至少视频里只拍到他在送菜。” 沈兆墨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石小筑之前是小混混,他洗心革面的信息也是从别人嘴里得到的……” “你是说他重新加入了小混混的行列,跟着他们一起虐待?”周延隔着电话问。 “或者说……看到了,但没敢管,也没敢出声制止,对于凶手来说,就是同罪,所以他也得死。” “所以……这替天行道的凶手上哪去找?” 霎那间,车内、电话另一头,皆是一阵沉默。 突然,夏晴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而且上来就扯着嗓子大叫,“老墨,刚才玊老来了个电话,研究所的火灾,其中一具烧死的尸体有点不太对劲,你们赶紧回来!” 第284章 仇恨的利用 我隐约记得,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星期都吹着寒冷刺骨的北风,即使在病房里,也能从不停狂响的窗户上感受到外面冷风的强劲。太阳照射的时间极为短暂,地面上总是湿漉漉的,树叶不时被风卷起几个小的漩涡,形状奇怪、枯槁、如同人骨的树枝弯曲的伸向天际。早晨的一层霜降过后,玻璃窗则会形成一结成一片白茫茫的冰霜。 这段时间,我每晚都被疼痛折磨,每当我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时,身上就会像刀割的一样火辣辣地,死去活来也无非就是这种感觉了。之后,那时犹如地狱般的景象便不知不觉出现在我脑海,如同诅咒一般,啃噬着我本就面目全非的心。 那些人穿着蓝色画着爱心的制服,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足以要人性命的残酷话语,就如同嘴里含着一把染血的刀刃,每说出一个字,就会在我身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你们就是些老鼠、臭虫,要我像你们这样早就去死了,还有脸活下去?” 他们以刺耳且尖锐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吵嚷,我想捂住耳朵,怎奈我饿得连动都没法动,只得被在空中挥舞着的无形的刀,一次又一次的戳的不成人样。 那个人似乎是那个小团队的头儿,其他人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他让他们去折磨谁,他们就要去折磨谁。 “什么画家,我呸!照样是个见不得人的窝囊废!不照样要饭嘛!” “看什么看!你现在跟只狗没什么区别,就等着老子赏你口饭吃,不满啊?你出去告啊,看谁听你的!你个死要饭的!” 这个人……就是个魔鬼。 我被噩梦惊醒,在漆黑一片空间中,呼吸着压抑的空气,阵阵窒息感充斥着我的大脑,我甚至有了会立刻死亡的错觉。 我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呼吸才稍微顺畅了些。过去的记忆,虽然我打算将它尘封起来,但事与愿违的总是浮现在我脑海之中。 看来,悲伤痛苦的记忆,最难以忘记,却是正确的。 有人说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其实世上最可怕的是没有血的人心…… ************** 赶回警局后,沈兆墨和穆恒急忙去法医办公室找玊言。 “您说其中一具烧焦的尸体有问题,有什么问题?”沈兆墨气都不喘的开问道。 玊言正忙活在电脑上打尸检报告,顺手拿起刚打印出来的一份扔给沈兆墨,“这具尸体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死因是吸入浓烟后导致的窒息,尸体被发现在走廊的尽头,还算是有些完好的皮肤的。” 穆恒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仿佛刚睡醒还没回过神来。 “问题出在他的骨头上,这人面部受伤十分严重、鼻骨整个塌陷,颧骨、眉骨、下颌骨、还有额头部分的额丘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骨折,身上也是同样,肋骨、椎骨、还有尾椎骨等等,这么说吧,就像一个碎掉的陶瓷娃娃又被重新粘起来一样,身上没一处好地方,特别是椎骨上的伤,他还能站着都算是奇迹。脸上留有微量的棉布纤维,死前他的脸恐怕还包着纱布。” “这是……被重物砸的?”夏晴问。 “更像是被人暴打的,就他这个伤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好不利落,光康复就得花大把的时间。”玊言说着,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他们,“我不知道烧死的那些人都研究些什么,不过按照他的身体状况,啥研究都参与不了。” “骨折是多久之前造成的?”沈兆墨沉默了片刻,问道。 “大概几个月前吧,这几个月他一定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而且应该是刚刚恢复行走。” “就是说,他不可能大晚上的搬家,或者一整夜做研究……” 玊言“哼”了一声,“他能保住自己那条命就算万幸。” 夏晴揣着手,探头瞧了两眼沈兆墨手中的尸检报告,“什么意思,这人不是商人的同伙?那他是谁?” 周延琢磨道:“又或者是……曾经的同事,伤好之后……” 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那个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恶棍会养一个没有价值的闲人?估计早早地就一脚踢一边去让他自生自灭了,同伴意识这帮人大概更是没有,不会发生什么病好了后大晚上探望前同事们之类的感人的事。 “烧成这样,玊老,死者身份这块有没有什么线索?”沈兆墨合上报告,一脸严肃的问。 “去查查大医院的手术记录吧。”玊言揉捏着那双就剩骨头的双手,“他的伤小医院肯定治不了,得是大医院才有那条件,伤成这样主治医生肯定有印象,而且他的复健可能没做完。本市大医院带有术后康复服务的就这么几家,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地人的可能性呢?”周延一边记录,一边问。 “不可能。”玊言又拿起一份资料,扔给他们,“骨头上钢钉的序列号,一共三家医院使用这批序列号的钢钉。” 穆恒差点给他跪下,“玊老,咱能一口气说完不。” 玊言把头一转,给了他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 正如玊言所说,沈兆墨几人分头行动,只用了一下午就找到了被打惨了的那哥们的身份信息。 穆恒翘着二郎腿,抖着脚,念道:“人叫朱浩鹏,是名自由画家,简单来说就是没工作,也没钱,跟他家人已经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他住在城中村的小楼里,一个月三百块钱,就这房东都说已经一个月没付房租了,平常就给别人打打零工,周末就去广场上给人画肖像赚钱,日子过的很清苦。”穆恒无奈的摇了摇头,“朱浩鹏这人也轴,家里条件不好,还非要学什么画画,学习也不好,他有才能学的好也行啊,偏偏是个没什么才华的普通人,还特清高,放出豪言壮志要闯出片天地,结果呢,直接闯进鬼门关里了。被人发现是在今年年初,就是过年那段时间,人倒在小树林里,浑身都是伤,他在医院做了好几场大手术,才保住的小命。” “做手术?”夏晴咬了一口苹果,“他拿什么支付的手术费?” “一部分是医院募捐,一部分是他以前卖画得到的钱。而且这医院还真不错,还把他的画拿出来举办了个小型的拍卖会,得到的钱支付了手术费,还上了电视。” “可他跟‘重生’计划和那些研究员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跟之前的吴仲轩一样掌握了什么秘密?”秦壬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拉着椅子挪到他们身边。 众人皆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然而很快,这个疑问就随着沈兆墨手中的文件而解开了——根据天街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他们曾送晕倒了的朱浩鹏去过救助站,由于发现他时,人也不清醒,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上也没有证件,就武断的认为此人是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以送去了在他那片享有盛誉的私立救助站,自然,能干出这不负责任的事的又是山琛民警。 “妈的!那个王八蛋!算哪门子警察,脑子让虫蛀了,坏到没边了。我就纳闷了,赛金他们给了他多少钱啊,这么卖力往那送人!”夏晴大骂一声,苹果核握在手里,没几秒钟就成了苹果核泥。 “夏晴,你先冷静一点。”周延按住气的嗷嗷直叫的夏晴,“就是说这个朱浩鹏误打误撞的进去过救助站,那么他的那些伤大概就是救助站的员工打的,然后他跑了出来,倒在树丛里,被人发现后这才得救……可我还是不懂这跟商人还有他的研究团队有什么关系?” “如果背后指示人杀人的就是那个商人呢?”沈兆墨虽然语调平淡,但结合着他所讲的内容,反而令人觉得不太舒服,“一个进过救助站、兴许还弄得一身伤的被害者,死时却跟‘重生’计划相关的研究员们在一块,很难不让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想之前的何大勇、程园的案子,这个案子恐怕也是利用了他心中的仇恨。医生说朱浩鹏手腕出了问题,无法长时间握笔,画画更不可能,这对他来讲,想必是毁灭性的打击。也就说,杀人……他干得出来。” 秦壬犹豫地问:“那火……” “他放的吧。”沈兆墨无奈,“研究团队已经被我们盯上许久,并且拿到了充足的证据,在商人眼中,他们显然成了威胁,因此他一不做二不休,以辅助朱浩鹏为交换,让他去研究所放火,将人和物全部烧灰永绝后患。无法再画画的朱浩鹏心如死灰,放火后也就没逃出来,这些,商人不会一无所知,应该说他算准了朱浩鹏一定会死在大火里才会让他去的,一石二鸟,绝佳的计策。” “送他去死……”夏晴咬牙切齿的低语道,接着一脚踹飞了身旁的一张椅子,椅子噼里啪啦的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落在一位一脸懵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别组同事身旁。 没有人阻止她,大家心里都憋着火。 沈兆墨补充道:“死无对证最让人头疼,朱浩鹏被烧死,被害人的死亡现场没有发现可对比的痕迹,就算我们分析的头头是道,也只是单纯的推测而已,没有真凭实据……这案子,查的憋屈。” 可再憋屈,也得查。 后来,沈兆墨给大家分派了任务,哪怕朱浩鹏是凶手最后无法证实,他们也得把杀人救护站连根拔出来,彻底灭了这祸患。况且,并不是完全没有疑问,例如,假如朱浩鹏是凶手,他是怎么把尸块挂在嘉宾席的正中的?他可没有在马戏团工作的经验。 要查的事情多如牛毛,因此直到吃晚饭时,沈兆墨才稍微腾出点空,查看手机里的留言。 第一眼,他便看到了澹台梵音传来的信息,时间在下午,依旧是简单的一句话,沈兆墨感觉跟澹台梵音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己也要变得惜字如金,说话能省多少就省多少。 “去朋友家,见她未婚夫?”沈兆墨不自觉地念了一遍。 而就在沈兆墨看短信的时候,澹台梵音正在路上心烦意乱的堵着。 第285章 接下来是等待 乔风岚的家住的虽然远,可绝对花不了三个小时,济路高架桥出了交通事故,后面所有车辆都塞在上面一动都动不了,五一十一小长假都未必能排起这长龙。看着眼前的长队,澹台梵音觉得像得了便秘一样憋得难受。 三个小时后,等她好不容易从高架桥上下来,开到乔风岚家时,早过了吃饭的点。 自从乔风岚搬家,这还是澹台梵音第一次到这里。华银区在舜市的最西头,是最远的一个区,这个区比较像城中的小乡村,还是个发展比较好的小乡村,周遭林木环绕,穿过树木间,能看见微微冒出绿芽的山地,远处的山峰风景别致,相信秋天一定是一片金黄色景象,令澹台梵音心中的期待更添加一分。 车一停下,澹台梵音就看到乔风岚和乔晶站在门口迎接她。乔晶穿着带点淡紫色的长裙,头发梳成马尾,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足以铭记于心的女孩,拥有四分之一的混血脸庞,精致的带有一种异样美感,那种感觉从一般美女上感受不到,甚至有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朦胧之美。她平常不习惯化妆,只有在重大场合时才会化个淡妆,行为举止在陌生人面前有种大家千金的端庄,可换了熟人在面前又表现出另外一种果敢与奔放,澹台梵音曾打趣道,乔晶天生就是做演员的料,浑身都是戏。 事实上,她会更美,如果手指头没少几根的话…… “梵音!”澹台梵音刚下车,乔晶便等不及快跑过来抱住她,粉红色饱满的嘴唇浮现开心的微笑,力量大得两个人差点都摔一跟头,“你怎么这晚才来,我都等你一下午了,快进来,外面很冷!” “好久不见……”澹台梵音有些拘谨。 乔晶眯起眼睛,举着自己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在面前晃了晃,“我妈说你还在在意这个……” 澹台梵音微微低下头。 “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意个鬼啊!”乔晶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顿时把澹台梵音拍的懵住了,“刚开始吧,我确实有点怨你,不过也只是得救后的头一天,后来我知道你因为愧疚好几天吃不下东西,竟还改了专业,去钻研什么妖魔鬼怪,我那时就觉得吧,我们家音音太可怜了,都被逼到悬崖边了,我要是再生气,岂不是太矫情?所以想着想着,也就不气了,反而开始心疼我们家音音了。” 澹台梵音:“……” 她不知道此时是该笑还是该哭。 乔晶牵起澹台梵音的手,“好了,进去吧,妈做饭做了一半,炉子上还炖着排骨呢。”说完,一边拽,一边把她往楼里带。 乔风岚和乔晶的新居依旧有这娘俩的风格,装修还是一如既往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造成整个家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开门后,首当其冲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哈士奇,伸着舌头傻头傻脑的摇着尾巴,淋漓尽致表现了什么叫弱智儿童欢乐多。 澹台梵音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它便嘤嘤地哼唧了几声。 “那是小不点,一岁多了。”乔晶在身后说道。 澹台梵音挑了挑眉,在这只站起来差不多跟自己一般高的大型犬身上来回扫了眼。 乔风岚在厨房准备晚饭,乔晶陪澹台梵音在沙发上聊天,哈奇士小不点斜躺在电视机柜下方跟一只狸猫玩具较劲……那狸猫已经让它开膛破肚了。 “你让我来瞧你未婚夫……他人呢?”澹台梵音问。 “马上就来,他今天工作出了点问题,他是律师,经常会出许多紧急状况,我都习惯了。” 乔晶欢欢喜喜的点开手机里的照片让她看——端正的样貌,结实健康的身材,笑起来十分阳光,别说,看上去的确乔晶很般配。 “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按照你以前高度近视的审美来看……进步不小,恭喜你。”澹台梵音开心的说。 “听说你也交男朋友了,还是个警察?对了,我妈说他们正办赛金那案子,怎么样了?” “你知道赛金?”澹台梵音惊讶问。 乔晶理所当然的耸耸肩,“当然知道了,我可是混媒体界的,包括刚出事的盛振海和柯曾嵘,我都多少清楚点。其实,他们出事前就已经有不好的料爆出,就算不死,估计现在也进监狱了吧。” “诈捐?还是虐待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不止呢。”乔晶抱着靠背,神秘兮兮的压低点声音,“内幕消息,赛金那公关公司可不干净,以前曾发生过上级欺负下级的事情,还曾收受贿赂。后来她退居二线,养子接手,费了好大劲整顿了一番后才好点。还有他们赛家,个顶个闹腾,没一个省心的。” “救助站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想赛金给高层的人差不多都通过气,不知道的只有下面跑现场的记者和新入职的员工。”乔晶给扒了根香蕉递给澹台梵音,“谁敢曝光,曝光了谁又有证据,那可是金姐,响当当的老佛爷,在她眼里那些可怜的要饭的连条虫子都算不少。底下人对他们做了什么我觉得她不是不清楚,可她不管。” “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好的经营救助站不是会为她赢得声誉吗?” “亲爱的。”乔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救助站能赚钱吗?往里赔钱还差不多,所以赛金就想在各个方面节约开支,既然老板有这想法,那管理救助站的负责人不得可着劲讨好她。最大的开支是什么?无非就是食物和药物,所以他就从这方面下手,不给吃的,不给看病,钱自然就省下来了。” 澹台梵音一时说不出话。 “更缺德的是,他们虐待人都能虐待出花来,先是一次给你吃一小点,然后逐渐一天一顿,再然后两天一顿,循序渐进直到一口都不给你吃,然你逐渐产生恐惧,逐渐丧失反抗能力,到最后只能任人宰割,就跟……对,就跟训练动物似的。” 商场上,向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赛金、盛振海还有柯曾嵘简直把这条真理发挥到了极致。三人同穿一条裤子,同流合污,以他人的痛苦为养分茁壮的成长,顺道还笼络了一大批各大媒体,花重金买他们一份“忠诚”,让他们为自己“肝脑涂地”,这一系列操作,这种胆子,最佳编剧都未必能写得出这种梗来。 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心善的慈善家们手上到底还沾了多少人命? 澹台梵音在晚饭时才与乔晶的未婚夫见到面,她深刻的觉得,这个要比乔晶之前的几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打内心高兴这姑奶奶的眼睛终于擦亮了。 回家的路上,澹台梵音的耳朵依旧没有消停,先是韩清征打来电话诉苦,委屈的诉说着自己复习公务员考试的艰辛与不易,他爹妈倒是无比的高兴,自个的败家儿子总算想到要光宗耀祖,不再吊儿郎当,太不容易了。韩清征吵吵嚷嚷烦了她几乎一路,都快到家了,沈兆墨的电话才好歹打了进来,说他自己正在她家楼下等着。 “找到凶手了。”到了家以后,沈兆墨便以一种非常自然轻松的口气说道,并且把下午的推测完完全全地又叙述了一遍。 澹台梵音一边一言不发的听,一边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待沈兆墨讲完后,她才头也没抬的开口问:“你们有证据吗?” 沈兆墨遗憾的摇摇头,“清理的太干净了,找不到证据。” “那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朱浩鹏真如你们说的那样孱弱,那他是怎样举着棍子连续击打被害人一个多小时的?那可是个体力活,他连站稳都很勉强,能做这么激烈的运动吗?” 沈兆墨一愣。 “还有,赛金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就算朱浩鹏身后真有‘高人’指点,而且这个‘高人’地位尊崇,我也很难想象赛金会屈尊降贵去赴约。即使拿诈捐还有救助站虐待的证据作为要挟,那去见的也该是她的律师而不是她本人,退一步说,她真去赴约也绝不会单独前去。人的危险意识是天生的,单独去见素昧谋面的陌生人这种蠢事,赛金干不出来。” 沈兆墨脸上没什么喜色,一连几个星期的加班显然把脑子给加傻了。他默了默,随后叹息声几乎和说话声一起发出,“……笨到家了!” 澹台梵音嘴角轻轻一翘,目光扫过眼前的男人——沈兆墨最近瘦了许多,被强大的工作量压榨想得不瘦都难,他膝盖之前受过伤,一旦疲惫膝盖首先跟你唱反调,看他弯着腿斜靠在洗碗池边就知道他这两天有多难受。她向前靠了靠,一股清新的洗涤剂的香味从他身上飘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温热的体温。 “不是陌生人,那就是熟人,是个能够使赛金、盛振海、柯曾嵘三人放松警惕的熟人,还能搅乱警方视线的熟人。”沈兆墨下意识拉着澹台梵音的手,她的手冰冰凉,他便双手紧紧握住,“凶手第一,十分清楚赛家救助站里的暴行,甚至很可能就是他默认的。其次,他有资格进入颁奖典礼,有机会接近后台,还认识石小筑,可以在他毫无察觉之下将他杀害……赛叶强?” “从杀人手法上来看,凶手对于死者带有浓浓的恨意这点不会错,可‘恨意’的定义却有许多,赛叶强的恨意无非是他是私生子这个传言,可是就算他是私生子又怎么样?要恨也会恨赛金一人,关盛振海他们什么事,除非这俩人都是他的亲爹。” 沈兆墨皱着眉头看她。 澹台梵音尴尬的干咳两声,“杀害赛金几人的凶手,他背后的支持者如果真和怂恿何大勇的为同一人,那么他建议凶手杀的一定都是跟他仇恨相关联的直接对象、或是他们的家人。” “还有邹博俊母亲朱夙烟的律师公司,她跟这几起案子有什么关系?”沈兆墨叹了口气,“拼凑出这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们需要关键的线索……可却很难啊,朱浩鹏整个人都烧焦了,现在种种迹象都证明他跟这一系列案件有关。” “……其实有办法……”澹台梵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找人盯着赛家的人,还有其他相关人,只要谁失踪或是自杀,谁就是凶手。” 沈兆墨不解,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地在她的鼻尖上捏了一下,“真有你的,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宝贝儿,你知道这得需要多少人力吗?” 澹台梵音攥着他手不动,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我知道,何大勇、程园、还有朱浩鹏,他们都是在报完仇后接着自我了断了,幕后之人绝不会让他们活着成为自己的威胁。”沈兆墨说,“当然,杀害赛金几人的凶手也不例外。攒动朱浩鹏放火,意味着真正凶手杀人的原因源自救助站的骚动,那么他想杀的人应该都已经杀完了,再不然就还剩下一个赛叶强。而后,等待他的结局就是一个死,唯一的区别在于自己动手或是……别人代劳。” 澹台梵音冲他眨了下眼。 “我有种感觉,相信你也有。”沈兆墨喃喃地说,“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詹毅黔和‘思想者’背后的老板似乎脱不了干系。” 澹台梵音没说话,静静地回望着他。 沈兆墨双手搂着她肩膀,俯下身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别担心,这次我会陪着你,哪怕你掉下悬崖,我也会给你拉回来。” 澹台梵音嘴角抽动了几下,缓缓地点点头。 第286章 再实施一次 “辉哥,警察没跟来,我四处都看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坐在地上的人缓缓的舒了口气,头猛地仰靠在墙,他的五官还算挺立,模样长得也不算难看,却因为心中的戾气而从内而外的扭曲狰狞起来。 小混混模样的小子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出声了。 “警察……”过了好一会儿,地上的男人才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两个字,他站起身,大跨到沙发跟前坐下,“妈的!阴魂不散的狗东西,连老子都敢查,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辉……” “鬼叫什么!”赛茂辉猛地把水瓶摔在地上,“叫叫!你就知道叫!你他妈要是有点能耐,警察能缠着我不放吗?我要你们有什么用,竟拖老子后腿!” 这时,小混混身后冒出两名大汉,杀气腾腾的直逼近他,小混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辉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过我这一次吧,下次我一定努力,求求您!我……” “下次?下次老子早死了!” 小混混哀求的声音还没说完,就被赛茂辉疯了似的大吼大叫给吓得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赛茂辉最近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控制不知心里的火气——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得屈居人后,凭什么自己要听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的命令,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帮老废物,竟然敢跟他叫板,更可恨的是那些警察,他妈的都已经给他们放出一个替死鬼了怎么还揪着不放,家养的吗这么卖力! 屋外,外面流动的车辆以及人们的吵闹声让他心中的火烧的更旺了些。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过不去,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伸腿一脚,小桌子整个翻了过来,在地上滑了好大段距离后,正好摔在瑟瑟发抖的小混混身边,惊得他差点叫出来,又立刻捂上嘴,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被砸到的脚,却是走也不敢走。劝他?别闹了,一个弄不好再把命搭上。 就在这个时候,紧锁的门发出开锁的声音,赛茂辉不耐烦的抬头撇过去,看见开门进来的人,暴怒的表情更加可怕,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门口的人怒道:“你他娘的还有脸来!” 门口站着个青年,外面因倒春寒冷得风雪冒烟,他竟仍是一身单薄的衣服,仅仅在外面罩了件看上去厚实的风衣,完全一副不怕冷的样子,他长得斯斯文文,眼角的纹路虽深,却有种让人在不经意间对他放松警惕的魔力,好像他自身带了股神奇的力量,能够催眠人心。 小混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悔今天跟出来前没看黄历。 青年瞅了眼地上的狼藉,嘴角微微一挑,不紧不慢的说:“我听说警察盯上你了,所以过来看看,警察盯上的又不止你一个,他们这是在引蛇出洞,用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他转身走到打着哆嗦、都快瘫在地上的小混混身旁,“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置?如果你不介意,就交给我来吧。” 赛茂辉挥了挥手,意思是随他的便。 小混混茫然的注视着赛茂辉,又看了看面带笑容的青年,木然了几秒钟后,转身站起来就往外跑。青年摇摇头,叹了口气,给了两名大汉一个眼神,还没等小混混抓到门把手,就被两人拎着脖子拽了回来。他使劲挣扎,泪流满面,被人按在地上还一个劲磕头。 “要饶了他吗?”青年侧头询问赛茂辉。 “饶你妈!赶紧处理了,看着碍眼。” 小混混眼中瞬间充满着绝望,在好几声凄厉的尖叫声中被两名大汉拽到了门外,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赛茂辉这才把暴躁一般的脾气收敛了一下,“你们不是本事很大吗?不是警察局里也有你们的人吗?怎么还能让他们查到我头上?!” 青年拉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微微皱皱眉,若有所思的看着赛茂辉,赛茂辉直感到心中发毛,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赛茂辉遇人向来是眼长在头顶上,唯独对眼前这位产生出种莫名的不安来,面对这个人,自己像只没有抵抗力的兔子,就等着入锅了。 “我把朱浩鹏给他们送去了。”青年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可现在的警察比想象中的精,他们不上当,你能怪我吗?” 赛茂辉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想把自己摘干净吗?” “我哪次不是为你考虑的。” “呸!少跟那假惺惺的,若真想帮我就该想办法转移警察的注意。我可告诉你,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你们提得要求我都做到了,甭想给我过河拆桥!” “你在慌什么?”青年慢悠悠地劝了一句,“赛总,你太急躁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你得冷静下来才能看清楚,我劝了你多少次,到头来你还是不听我劝。” 赛茂辉脖子挺得老直,他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听着他话里话外似乎透着失望的意味,像是长辈苦口婆心开导仍然无法得到小辈的顺从一样,看向自己的眼睛就如同条蛇,冷冰冰的。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就你还敢教训我……说吧,下面怎么办?就是没办法你们也得想出办法来,老子可不想坐牢。” “恨的人,你不是还没解决完吗?” “你……都这节骨眼了,我动手等于找死!看来你们不想让我活啊!” 青年挥手打断他,“你错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准备工作我会替你做,人也会替你绑,你就负责动手就行,结束后我会帮你制造完美的不造场证明,保证万无一失,警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赛茂辉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青年向后一靠,整整自己被风吹凌乱的衣服,“你不必如此看我,信不信由你,不过事到如今我劝你还是听我们的比较好,毕竟……哼哼,说句不好听的,你没有退路了不是吗?正如你所说,我们要求的东西你已经兑现了,做生意讲究信誉,我们自然不能破坏规定。” 赛茂辉的神色变了又变,视线在青年的身上转了好几圈,听到声音,又移到从外头回来的两名手下的身上——对了,这两名手下还是眼前的青年借给自己的。 “我要是不听……会怎么样?” 青年仍然云淡风轻,他挑了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怎么样,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也就意味着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当然,我还是会为你摆脱警方的纠缠,这点你不用担心。只不过……你甘心吗?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一点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你们替我干怎么样?” 青年人一愣,接着摆手起来,“赛总,您别说笑了,我们动手那就坏了规矩,是要受罚的。”他站起来,一副准备走的架势,“算了,你要是怕了,那就这样吧。” 赛茂辉立刻啐了一口,幽幽的说:“我就没怕过。” 青年人轻轻地笑了笑。 澹台梵音,真想让你好好看看人是怎样从愚蠢变得更加愚蠢的,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知道这次你还有没有本事安全退出。 沈兆墨他们几乎把整个重案组能调动的人员都调上了,写报告给候局批时,他心里还直打鼓,可侯局仅仅是拿眼皮瞥了瞥,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就在报告上签了字。 这痛快劲,绝无仅有,开天辟地当真头一回。 咳咳,有嫌疑就查,查着了就抓,办案顺序上大学就讲过,不用他再重申一遍。还有,凡是妨碍警方办案、还打算用自己头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乌纱帽来施压,一律按妨碍公务罪论处,也不必向他报告,该抓就抓。 老头老谋深算,办公室电话齐声高唱响亮的赞歌也充耳不闻,甭管是省厅还是省委一概不接见——办个杀人案都来碍手碍脚,真是越活越回去,还不如一群孩子觉悟高。 总之,一连几天沈兆墨一帮人个盯个的,把可能犯案的一干人等观察了个仔仔细细,连什么时间睡觉上厕所都查的一清二楚,就等着其中某位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说白了,这就是个耐力考验,谁先动,谁就输了。 众人心情都不错,至少不用再在一堆乱麻中找线索了,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监视他们的对象。剩下的,就是看这些人怎么窝里斗,说不定能冒出一个残留点良心的来个大义灭亲,弄个举报啥的。 这天,沈兆墨一回来就把一人当烫手山芋似的扔给缉毒队,杀人犯没摸出来,摸出个贩毒的,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他也想的开,就算为社会主义文明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监视任务转交给一组的“周扒皮”,准备回家洗个水澡美美睡上一觉。 夏晴来接周延的班,看到沈兆墨,便偷偷凑过去,挤眉弄眼、阴阳怪气的问:“你和妹妹都互见家长了,准备什么办事?” 沈兆墨一脸平静的回望她,“夏晴同志,管好你自己吧,小邢医生这两天跑咱局跑得有多勤,难道你没瞧见啊?你有点同情心,这么个大好青年苦苦追求你,鲜花情话一箩筐的往你这送,你知道局里有多少女同志对你羡慕嫉妒恨的,小心引起民愤。” 夏晴一变脸,“关你什么事?” “我怕哪天小邢医生跟这静坐,来个逼婚,这不是有碍警队形象嘛。” 说完,拿起车钥匙,扭头走了。 夏晴跟他身后跺脚大骂,“沈兆墨!你丫跟穆恒都学坏了!连老娘都敢涮,小心我让妹妹甩了你!” “唉唉,夏姐你行行好,别什么事都怪我头上成不?老墨原本就坏的流油,只不过不经常在咱们跟前展示罢了。”穆恒从夏晴身边经过,憋着笑道,“说起小邢医生,弟弟也要说你两句,虽然你可能不太爱听啊。小邢医生他也不容易是不是,你说谈个恋爱容易吗?跟别人谈恋爱最多是花钱,可跟你谈恋爱成本太高了,得要命啊,一个弄不好脑袋就保不住了。” 夏晴:“……” 这不知死活的继续胡扯:“可我们小邢医生呢,尽管前路多舛,依旧无惧生死、非你不娶,哪怕是用生命当聘礼也在所不惜,这么刻骨铭心的爱情,只有小说中才能看到,夏姐啊,做人得知足,得懂的别人的不易……”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从夏晴双眼中正往外冒红光,死死地盯着他。 穆恒干咳两声,一指前面,“我还得出去盯梢,先走了,夏姐你仔细考虑清楚,一定要设身处地的为……行了我走了。” 随后,他在夏晴充满怨念的目光中跑没影了。 众人该出工的出工,该回家的回家,谁也没多想,按部就班的实施早已制定好的方案。 这天晚上十点,当沈兆墨刚躺下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枕头边的电话就响了。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 第287章 出洞的蛇 赛叶强睁开眼时被屋里的光线猛刺了一下,视野里瞬间出现无数个光点,他急忙又闭紧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再次慢慢睁开。 他想起了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和公司的股东们打架似的开完了会,坐在办公室打算消消气,顺便休息休息,刚坐下,屋里就停了电,接着就感觉有人闯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腹部就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刺了进来,再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什么都不知道了。 适应了强光后,赛叶强来回打量着这个地方,屋里的摆设十分陌生,他从未见过。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手腕上被象征性的绑了条绳子,极为不走心的留下了个一挣脱就能挣脱开的活结,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站起来逃走。 赛叶强生长在一个尔虞我诈的家庭,家里的那些亲戚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可背地里都憋着坏水,赛叶强十岁时曾遭遇过绑架,那次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这第二次,不知能不能有惊无险。 大概是麻醉剂或是其他阻碍肌肉活动的药物,赛叶强勉强能活动手指,全身上下,也就一双眼睛动的灵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精力集中在让四肢活动上,一点点,就跟对自己的身体用催眠一般,希望凭借这种方式重新恢复身体的力量。 能干出这种下作事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狗改不了吃屎,无论多有钱,依旧是上不了台面。 当下的状况,他倒是不很担心,沈队长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他,对方也没有要藏起来的打算,明晃晃的让他发现,让他注意,多半是引蛇出洞,用激将法使凶手自动现身……看来管用了,可凶手不赶紧逃跑,这个时候把自己绑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也在他的猎杀名单当中,是什么深仇大恨哪怕冒着危险也要杀自己不可? 对方深思熟虑后的行动,潜进安保严密的公司,断电、绑架、逃走,一气呵成,绝非一日之功,如果不是老天爷偏袒帮了他们,那就是自己身边早已有埋伏。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赛叶强陡然一惊,浑身寒毛直竖,唯一能动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声音传出的方向。 “让小赛总受委屈了,我本不打算用这么强硬的手法请您过来,然而得避避跟在您身后的警察不是,请您见谅。” 年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赛叶强看着眼前这个长得人畜无害的青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青年对他笑了笑,“麻醉剂剂量不大,不会致命,我不会要你的命。” 赛叶强没出声,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青年无视他不友好的态度,在他对面坐下,“小赛总真是冷静,你不想知道谁绑的你吗?” 赛叶强张了张嘴,发现还能出点声,便一字一句艰难的说:“能自由出入公司、去得了我办公室楼层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赛茂辉?” “聪明,果然是年轻有为,精明睿智,赛家现任当家颇有点赛女士当年的风范啊。”青年拍拍了手,语气就好像没事瞎聊天一样,虚伪的奉承“那个人……怎么说呢,就像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想要不择手段的抢回来,仅此而已。” 真是吃饱了撑的,赛叶强心想。 “不能理解是吧?其实我一开始也搞不太懂。”青年好像读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开口打算继续说,突然一回头,“呦,看来正主来了,有什么问题你还是去问他吧,记住,尽量别逆着他,兴许还能撑到警察来救你。” 说完,青年冲他挤了挤眼,样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赛茂辉风风火火的走进来,见到浑身无力、一脸苍白的赛叶强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努力按捺,却仍看得出他的脸上有一丝神气,“小杂种,你还敢狂吗?”他顿了顿,大笑了几声,好像是久违的自信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似的,张狂的阴阳怪气的说,“如果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响头,求求我,说不定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 果然是孩子。 “求你?”赛叶强挑挑嘴角,“这么些年了,你一点都没变,依旧卑鄙无耻,你以为我死了,赛家就成你和你爹说了算吗?真不要脸!” 赛茂辉难得耐下性子,没被他气得立刻动手,而是喋喋不休的叙述着他是怎样杀了赛金、盛振海和柯曾嵘、还有可怜的石小筑的,语气满是隐藏不住的炫耀,特别说起饿死赛金时,他目光中的贪婪与残忍使人不寒而栗。 “赛金,老太婆算什么东西!敢管我,我不就弄死了几个要饭的,她就骂我给她捅娄子,那个老不死的!还有姓盛、姓柯两个老东西,他们只知道跟在老太婆屁股后面乱转,也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赛叶强呼出了口微弱的气,“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就为这点屁事?” “屁事?”赛茂辉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我就是杀了他们怎么样!”叫唤完,他表情立刻缓和了不少,换了一副面孔,“唉,我问你啊,当看到你妈的尸体一块块从空中落下,是什么感觉?有没有特别爽、特别过瘾?哈哈哈!我就特过瘾,特别是那颗头……太有创意了!”这句话他是朝身后站的青年说的。 青年微微一躬身,像是在感谢他的夸奖。 “赛茂辉,你忘了警察还跟着你我吗?估计他们现在已经注意到我们不见了,正到处找我们呢。”赛叶强强作冷静。 “警察算个屁!”赛茂辉一口涂抹吐在地上,“可你说的也对……让我想想该怎么折磨死你好,要不咱试试活剐?还是我直接给你放血?别说,人临死之前的叫声还挺让人兴奋的。” “你这个神经病!”赛叶强努力晃动身体。 银白色的长刀在灯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下一刻,门外一声剧烈的撞击打破了屋内的局面。 赛叶强胳膊上划了几道较深的伤口,外面骤然响起的巨大响声让赛茂辉的手不自觉的停住了,他警惕的回过头去,却顿时脸色铁青,但这副惊愕并非因为破门而入的警察,而是方才还站在他身后、答应协助他逃跑的青年早已不知去向。 妈的!竟敢耍我! 赛茂辉猛地转身,长长的刀身架在赛叶强的脖子上,怒视举枪闯进来的警察,“娘的!我杀了他!” 沈兆墨站在最前面,赛茂辉显然已经失控,手上的刀在赛叶强脖颈上一寸寸往里移,他给了夏晴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放下枪慢慢撤出人群。 “赛叶强,你命够大的,这样都能让警察找着。”赛茂辉没理庞大的警察队伍,低着头恶声恶气的对赛叶强说。 沈兆墨淡淡地说:“赛茂辉,放下刀,我不想浪费子弹,回头还得打报告怪麻烦的。” 赛茂辉讥笑一声,“不可能!有种你就开枪!” 夏晴恨得牙根痒痒,这都……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现在的罪犯怎么都愿意挑战警察的耐心。 “你要是伤了他,今天就走不出去了。”沈兆墨语气加重。 赛茂辉顿了顿,突然笑的更邪恶,手上一动,极为迅速的给赛叶强的肩膀上来了个窟窿。赛叶强身体一抽,疼的呲牙咧嘴,却愣是咬着牙没喊出声。 “我伤他了,你开枪啊!”赛茂辉似在故意激怒他们似的,咄咄逼人起来。 他疯了似的叫着,抬起手,手上的刀、刀刃之下就是赛叶强脆弱的脖子,就在刀刃马上戳破皮肤时,屋内响起一枪,这次换赛茂辉手腕被开了个血洞。 赛茂辉全身一抖,手上一松,可就在众人以为刀会落在地上、万事大吉时,他却猛地用左手接住了刀朝赛叶强猛扑过去。 “卧槽!打鸡血了这是!”夏晴大喊了一声。 赛叶强被他扑倒在地,两个人滚成一团,而几乎在同时,一条鲜红色的液体从他们紧贴的身体之间缓缓流出。包括沈兆墨在内的众人,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急忙上前把两人拉开,周延拽着赛叶强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赛叶强啥事都没有,行凶杀人的赛茂辉胸口却插着一把刀。 “……他刚才……扑过来,我……一躲……我躲他的刀,一不小心就……我不是故意的!”赛叶强茫然解释着。 沈兆墨拍着他的背,瞧了眼躺在血泊中的赛茂辉。 一连串残忍的谋杀,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一个星期以后,赛叶强出院,警方结案,舆论也被不断更新的新闻潜移默化间转移了方向。按照赛金的遗嘱,公司的管理权由赛叶强掌控,那些有意见的股东在经历了这么一遭后也懒得再提出异议。暴风雨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赛叶强回到别墅,这间在赛金名下的别墅如今也归他所有。望着这里,他微微笑了笑—— 这笑声却越来越大,慢慢地变成了狂笑,赛叶强捂着受伤的肚子在沙发里笑成了一团。 “赛茂辉啊、赛茂辉,你可真是我的好表弟啊!”赛叶强对着天花板呢喃。 最初是什么时候来着?对,就是赛金刚建起救助站的时候,赛金问他由谁负责合适,他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赛茂辉的名字,因为他知道,高高在上的赛家少爷,绝对会闹出无法收场的祸事。结果还真没让自己失望,救助站闹出人命,赛金还有她的两个跟班收不了场,老太太为了避嫌,提出退休,让他管理公司。 哼,话说的好听,实则公司的生杀大权仍旧握在赛金手里。 老佛爷不肯放手,这可如何是好呢? 此时,被一群老头老太太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赛茂辉出场了,这个从小就没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混世魔王定是怒火中烧,只要稍微激一激,效果自然会出其不意的好。 借刀杀人……赛叶强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 “表弟啊,你问我母亲的尸块落下时是什么心情……我比你还高兴呢!”赛叶强倒了杯酒,不管伤口,一边笑,一边抿了一口。 其实赛茂辉每次杀人时他都在场,饿死赛金时是,打死盛振海、柯曾嵘时也是。赛茂辉的那招偷梁换柱——先让朱浩鹏亲眼看见可恨之人受苦,然后心甘情愿的替他们放火,最后再由赛茂辉把他们活活打死,这点子还是自己想出来的。盛镇海身上最初的那两下,算是用尽了朱浩鹏全身的力气,说起来也不算骗他,的确是替他报仇雪恨了。 然后就是……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赛叶强放下酒杯,接起来。 “小赛总,好演技啊。”青年轻快的语调从电话里传来,“怎么样?最后那场警方没有看出破绽吧?我给您注射的剂量应该是正好的。” 赛叶强把腿放在桌上,拖着长音,状态喝醉了一样,“警方认定我是正当防卫,没有对我起疑,这事你办的很好。” “多谢小赛总,不,如今该叫你赛总了,赛金的资产终于成了你的东西,恭喜了。” “还是你有办法啊,先让赛茂辉尝到点甜头,让他感受一下操控他人命运的快感,把他体内的杀虐欲刺激出来,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偶杀人案就是你们撺掇他做的,对吗?亏你们能找到。” “还要托你给的顾客名单的福,不然我也不知道还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赛茂辉玩的很开心,表面上是帮助何大勇和程园报仇,实则像在玩游戏一样。杀死女律师儿子的点子……说实话,就连我听了都感到不快,觉得太残忍了,可遗憾,你表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就是个畜生。”赛叶强啐了一口,“对了,赛金的尸体你是怎么给弄到正中央的?还有那个临时工,有必要杀他吗?” “我这里有帮助处理尸体的最佳的人选,至于那个临时工……抱歉,杀他另有目的,跟您没有关系。” 赛叶强顿了顿,开口道:“我明白了,跟我没关系的事我不问,我可不想惹事。答应你们的钱我已经打了过去,至于东西恐怕你需要亲自来拿一下,转交给别人你也不放心不是。” “那是自然,等风头稍微过过,我就去找您。”青年轻笑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赛总,愿我们将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赛叶强仰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吐出一句,“再说吧……” 我可不愿跟你再有瓜葛。 第288章 越狱嫌犯的末路 太和区阳光大街一处很老的楼房,这栋几乎是新中国刚成立时建造的房屋,虽然位于车流量庞大的主干道旁、街对面是银行、办公楼之类的办公地区,但楼房本身却年久失修,破烂不堪,也之所以,租金十分便宜。周围交通便利,公交车直通不远处的商业区和中心医院,深受没有钱的、在社会里苦苦挣扎的租客们喜爱,房东不用担心房间租不出去,一旦有空房的消息传出去,一天能接待好几个看房的客人,但也期待不了多要租金就是了。 在这栋楼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常常有单身汉嫌麻烦直接把垃圾扔在楼道里,随地吐痰更是家常便饭,好在没有人随地大小便,可人养的狗却没这么守规矩,于是,楼中臭气熏天成了常态,受不了的居民逐渐搬走,剩下的都是嗅觉堪比失灵的住户,他们早就习惯了房间各处飘荡着臭味。 可最近,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竟让他们也受不了,不像垃圾放久了的腥臭味,也不像屎尿的骚臭味,那种味道如同肉放烂了一般恶臭,味道很大、很浓,呛鼻的很。身在臭味最强一层的住户,分辨出味道来源于走廊最头上的那户人家,忍无可忍后,一个脾气暴躁的上去狠踹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没一句能听的,可那人喊的嗓子都冒烟了却始终没见人来开。 怎么办?这里几乎每一户是一个房东,找房东来开门基本上不可能,谁认识这家房东是谁。 “都起开,我把门砸开!”暴脾气的房客嚷嚷道。 “别介,你这叫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到时候人家报警了怎么办,你可别拉上我。”另一个房客喊道。 “娘的!这么臭的味你没闻见啊,你没鼻子啊!警察来了还好了呢。” 那个房客一撇嘴,心说不是你乱丢垃圾弄得满楼道臭烘烘的时候了。 暴脾气的房客已经被恶臭熏得心里直蹿火,他不听别人的阻拦……也没几个人阻拦,抄起一把工地铲土的大铲子就往门锁上砸,脆弱的木头门没经住几下,锁眼部分就被拍出来个洞,木屑“吧嗒”一声落地。 一瞬间,一股比方才强烈百倍的臭气混着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如同混有强烈内力的阴损绝招,差点把门口那几位熏得直接见阎王。 其中一个成天跟猪肉打交道、在菜市场买肉的人“不惧险阻”的往前迈了两步,伸头朝里面嗅了嗅,被熏了一跟头的同时觉得这股味有些熟悉。 “这……好像是……”他突然脸色一变,抓着想要进去的人直往后退,“报警!赶紧报警!里面有死人!” “啊?”暴脾气的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死人?你杀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曾经我家隔壁的独居老头病死在家里,死了好些天,等村里人开门进去时屋里就是这味,哎呦,飘的满村都能闻见,臭得好几天都散不去,我记得可清了,还是叫警察来吧,咱别进去。” “什么死人,我看就是冰箱里的肉坏了。”跟这房间只有一间之隔的邻居不屑的说。 卖肉的向后躲了躲,“反正我不进去,你们自己随便吧。” 脾气暴躁的哥们“哼”了一声,他打头,其余人跟随,走进了黑乎乎的“毒气室”—— 一个小时后,太和区分局的警车停满了破楼前方的空地。 年纪不算大、背却微微佝偻着的齐队长,探身观察藏在沙发里面、样貌显然不怎么美观的悲惨哥们,那哥们就像锅特浓肉汤,占据了整个沙发空间,尸体上还盖着一个电热毯,电线从沙发下伸出来插在近处的电源上。这屋因为按时交了电费,供电正常,持续不断的供暖让尸体腐坏的更加严重,人体内的各种化学元素在温暖的环境下蓬勃生长,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结果就是,门口吐成一排。 齐队守着尸体看了好几分钟,最后被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同事拽了起来,“头儿,尸体跟酿了一样,都发酵了,这味你都能忍?” “大惊小怪,作为一名合格的警察就该适应一切腐败的物质,懂吗?没事多看看美国恐怖片,习惯习惯恶心画面。”齐队视线盯着尸体,以调侃的口吻对同事说,“瞅这模样,看脸查身份是不可能了,屋里也没有什么证件能证明死者的身份,先把尸体抬走,然后你们去找房东问清楚租客的信息……死因是什么?” 法医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啊?哦,你现在看不出来对吧,成吧,等解剖完再告诉我。”齐队特没心没肺的糊弄了一句。 “齐队,屋里除了基本生活用品外,什么都没有,冰箱是空的,衣橱里就那么几件衣服,垃圾桶里没有垃圾,看不出住过人,难道是凶手特意租了这么一间房用来抛尸?” 这位刑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打断:“找间房子抛尸?听着新鲜,凶手是想让人发现啊,还是不想让人发现?” “先弄明白死者是谁再说,总会有线索的。” 齐队缓缓走出飘着沼气的现场,心里不由得浮现出种预感——人死成这样,怕是不好调查,接下来大家伙的日子又要水深火热了。 几天后,齐队长预感成真,只不过倒霉的不是他们,而是市局重案组。 夏晴瞧了一眼梳妆镜中的自己,感觉越发有老年人的气质,皮肤不再白里透红、光滑细腻,眼睛下黑眼圈就跟长上了似的死活淡不下去,还有此刻的心情,低落、阴郁,如同马上要落山的太阳,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她一捋散下的头发,“大哥,你再说一遍,哪发现的?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我最近心脏脆弱着呢,一点刺激都能炸了……你确定死的人……唉,得嘞。” 夏晴捏了捏眉心,扣上电话,朝沈兆墨办公室方向望去,她累的全身都疼,又加上女性的特殊时期,一步也不想动。 过了好半天,沈兆墨才抬起头,夏晴立刻冲他勾了勾手指,沈兆墨无奈,只得从办公室出来。 “老墨,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夏晴有气无力的问。 沈兆墨从她的语气中感觉不出那个好消息能好到哪去。 “哪个都行,你一口气说完。”沈兆墨回道。 夏晴一拍桌子,“ok,好消息是找到王桑了,坏消息是人已经变成了一滩,死透透了。” “……我去。”穆恒目瞪口呆,手中的笔不自觉的掉在地上。 沈兆墨颇为糟心的扶着额头。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的星期五说起,就在众人准备开开心心按点下班,看守所的一个电话使他们的生活从天堂瞬间跌入地狱。电话那头的民警十分委屈,因为在此之前,这类事情根本是闻所未闻——王桑不见了。 重案组立刻炸了锅,夏晴冲电话那头的民警一通臭骂,对方估计心虚愣是没还嘴。 王桑虽然恶行累累,但在看守所的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喊累。由于他博学,经常给其他人讲一些历史故事,倒是挺受欢迎。王桑的案子下个月才会开庭,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原因,他这段时间身体和精神特别不好,近期更是病的下不来床。民警见状急忙给他送去了医院,医生诊断说是突发性胃肠炎,炎症挺严重,王桑不见之前,人始终在病房里躺着,晕着…… 然后……就躺没了。 负责看守的民警承认,他看王桑看得不算太严,那人躺病床上连眼都睁不开,所以……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人就没了。 事情发生后,看守民警迅速去查监控,监控里拍到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可疑人推着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病人进入电梯,奇怪的是竟没人注意,他们马上关闭住院部入口和医院大门入口,当时推着轮椅的人才刚刚找到停在住院部前面的车,民警将他们拦下之后,发下车上的根本不是王桑。 犯人不知不觉的掉了包,警察还浑然不觉,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知道此事的局里领导差点被气死。 王桑的病千真万确,所以最有可能是有人潜入了医院,趁着民警上厕所、护士们不注意时偷偷的把人带了出去,犯人一路上没引起怀疑,要么就是这层医生护士集体失明,要么就是这人是内部人员,只有这样才不会触动医院内部的警报。可他们把医院调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发现。 罪犯连同生病的王桑就这样神奇的消失了一个星期,直到方才…… 沈兆墨缓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怎么死的?” “是勒死,胃和肠道的炎症未退,死亡时间应该是从医院消失后不久,至少一个星期前。” “犯人要干嘛?费了老劲把人从医院带出来,就为了找个地方杀了?”周延不解。 “精神病的想法我哪知道。经房东说,租房的那人是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一口气给了一年的租金,时间是在年初,还有电费、水费都交了一年。分局的人想让房东做个画像,可是那老太太记性不好,除了人是个男人,别的啥都记不起来,对了,穿的还不错,是很时尚的那种打扮。” 穆恒极为郁闷,“一个打扮时髦的人会租那里的房子?对此老太太没啥想法?” 夏晴瞥了他一眼,“如果有人甩给你一年的房租,还没讨价还价,你会有什么想法?净说些废话。” “那她也应该觉得奇怪吧?” “人小伙子说了,是给家里装修的工人租的,老太太一听合情合理,还夸奖他心善呢。” “……”穆恒被噎的够呛,“这老太太瞎得厉害……” 夏晴打了个哈欠,“总之,人家分局的同志一知道是咱这丢失的犯人就马上打电话来了,老墨,人家问尸体要不要运过来,要运我马上给人回复,抓紧时间把这破事处理完,我好回家睡觉。” “姐啊,别想美事了,还睡个啥啊,今儿晚上估计又要加班了。”穆恒感叹。 夏晴一听就蔫了,本来期待着今天没什么事就下班,她回家泡个澡、点个外卖还能舒舒服服的看个电影,如今算是彻底泡汤了,忍无可忍的咆哮了一句:“这他娘的谁啊专门跟我们过不去!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可杀的,他又活不了多久,让政府堂堂正正的枪毙了多好,有病!” 之后,周延和穆恒跑了一趟,把跟果冻一样的尸体从分局运回来,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至今为止的调查报告,一伙人摩拳擦掌,正准备跟睡魔死磕到底时,侯局却下了禁止令,强行的命令他们回家休息。 众人均有些懵,侯局擅长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的痛苦上,这次是发的哪门子的神经通情达理了一次,他们心里不免有些慌。 结果第二天,特别调查组就入驻重案组办公室。 第289章 调查组进入 调查组的头儿,沈兆墨几人都认识,之前抓内鬼时打过照面。这人名叫张耀东,跟沈兆墨在同一年入职,高学历、高智商,听说家境也很不错,分配到省厅后一直致力于将同事关进大牢的工作,他自个还乐此不疲,因此得罪了一大帮人。整个调查组归何局管,他和侯局是老乡,也是战友,不过关系不是太好,两人虽然平常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大水偏要冲龙王庙,对方跟那直耍官威,侯局却竟连说道说道的权利都没有,只得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局里给调查组另劈出块地盘,沈兆墨走进屋时,张耀东正煞有介事的研究着自己的指甲,越看越像明代东厂的太监头,随时翘个兰花指给你看。 张耀东示意沈兆墨坐下,倒了杯水摆在他面前,冲他点了点头,“沈队长,久仰大名,我初来驾到还请多关照啊。” 沈兆墨一愣,这家伙怎么跟日本人似的,唱的哪出啊? “你们来调查什么?”沈兆墨冷冷地问,他可不想跟这人玩你是我的好朋友。 “太和区分局抓住个护工,你知道吗?就在昨天。”张耀东摸着自己的指甲,“经这名护工交代,他是被人雇来专门盯着王桑的,他以前在舜医大干过,时不时上其他医院帮忙,警官医院他也去过。雇他的人命令一旦看管王桑的人员减少立刻通知自己,他照做了,随后接到雇主的回复,让他趁着看守民警不在转移王桑,逃跑的路线也给他策划好了,还有迷惑警方的替身。护工因赌博欠了一大笔钱,走投无路,便听从了雇主的命令。” “具体什么路线他有交代吗?出了医院后,他们去了哪里?”沈兆墨严肃的看着眼前阴阳怪气的男人。 “王桑病房的二楼有个盥洗室,出了逃生通道侧门方向就是,护工推着王桑进入逃生通道后,同伙便接着推着一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病人进入运货用的电梯。你明白了吗?他们给我们玩了个偷梁换柱,其实人一直留在盥洗室里,随后,民警们冲到外面拦截同伙,护工趁机背着王桑从后门溜出去,可还是被监控拍了下来,这才在后面被分局的同志抓住。” “那个打扮一模一样的病人是谁?护工的同伙抓住了吗?” “是一名普通的病人,那名病人平常喜欢在医院外散步,那天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被一名路过的护工发现,便将他扶到就近的住院部,在二楼找了辆轮椅,想推着他回到病房……这些都是当时护工的同伙交代的话,事实上,民警们到时那名病人已经陷入昏迷,遗憾的是,咱们看守民警的心思全放在找王桑身上,没功夫留意他这说辞合理不合理。” “他们把他放了?” “失策啊。”张耀东故作可惜道。 “谁让他盯着王桑的?” “只说是一名陌生的男的带着现金找到的他,时间在半个月之前。分局让他做了画像,你来看看。”说着,张耀东抽出一张画像,往沈兆墨方向推了推。 沈兆墨打眼一看,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画像中的人眉眼之间像极了一个人——赛茂辉。 “……沈队长,是不是很眼熟?”张耀东观察着沈兆墨的表情变化。 “说了这么多,你们调查组来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沈兆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神色不变,“张组长,我还有很多事要查,包括刚才你提供的那些内容,你还是有话快说,有问题快问,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其实也没什么,刚才纯属友情提示,仅仅觉得应该让沈队长知道这些而已。”张耀东笑里藏刀的笑了一下,“局里有内鬼的消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是罪犯的证词,后来是审讯视频不翼而飞,再接着则是王桑莫名失踪最后死亡,我知道你们在私下调查,但事态发展逐步恶化,省厅已经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我们调查组来就是把这个害群之马绳之于法,请沈队长配合。” 沈兆墨心中冷笑,之前那匹害群之马就在你身边,你不是也没发现,现在充什么大尾巴狼。 “我自然配合。”沈兆墨皮笑肉不笑,语气冷得不行,“你想知道什么?” “很好,那就请沈队长把怎样察觉到局里有内鬼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讲给我听听,啰嗦点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仿佛一声雷从天空劈下,沈兆墨瞬间感到心力交瘁,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照做。这个“杀人犯杀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把一个判死刑无疑的罪犯特意抢出来就是为了杀死他,无非就是担心他为了保命供出幕后主使,但赛茂辉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一个小时后,沈兆墨总算“刑满释放”,他足足灌下三瓶矿泉水才把冒烟的嗓子眼浇灭。 “怎么给残害成这样了,张组长是严刑逼供吗,连水都不给你喝。”穆恒打趣道。 “没功夫……”沈兆墨操着沙哑的嗓子挤出三个字,又缓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分局抓了个护工,你去找他们要审讯资料,顺便把人带回来。” 穆恒又给他拧开瓶水,“早知道了,老周已经去了。另外玊老让咱们过去一趟,好像发现了什么,这老头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说完,他伸了伸懒腰,运了一口气,“你都被问了,想必我们也不远了。今天刚开始就这么折腾,流年不利啊,剩下的日子怎么活!话说回来了,老墨啊,你不觉得今年不太正常吗?从过年到现在,这才几个月,咱们消停过几回?成天脚不沾地的到处跑,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的,还都在某个地方相关联……不对,其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是这样,每个案子都闹得满城风雨。我说哥哥,你确定咱市里没混入恐怖组织吗?咱国家犯罪率一直很低,可这突然间的质的飞跃是啥情况?” 沈兆墨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声,穆恒说的没错,太不正常了。虽说现代生活中人们的戾气重,其中总会有一些人压制不住心中的邪念、恶念,积少成多,最后惹出些影响不好的事端……可总不会跟传染病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一起发泄出来。 照这样下去,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频繁的?沈兆墨细细琢磨,神色愈加凝重。 这时,侯局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摔了一下,随后,侯局庞大的身影在走廊中闪现了几下后,进入了调查组审讯室内。 “连侯局也敢惹,那帮人是真不想活了,勇气可嘉。”穆恒幸灾乐祸的吹了声口哨。 沈兆墨朝调查组的方向白了一眼,随口说:“走,找玊老去。” 法医办公室里,玊言觉得头顶的凉飕飕的,有种血液几乎要流光了的感觉,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失去了头发的保护而导致的。他点开一个页面,一份报道大剌剌的出现在他面前,上面的标题估计能使沈兆墨抓狂:烂尾楼惊现杀人犯尸体——一名杀人犯莫名其妙的在医院消失,一个星期后陈尸在阳光大街的破烂楼房中。据悉,尸体腐烂严重,发现时身在破旧沙发底部,死状凄惨。死者王某,因涉嫌杀害市博物馆馆长吴仲轩、助手舍曼、还有生物学博士靖馨然,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本应在下个月开庭审理,却在这关键时候失踪,被人杀害,这究竟是寻仇,还是另有原因?凶手这样做是为了替天行道吗…… 玊老不用再继续读下去就知道下文是什么,市局发表官方声明时他本人就在现场。 玊言移动鼠标,将新闻页面关上,眼不见心不烦。 没多久,沈兆墨就来了,身后跟着穆恒和夏晴,玊言一言不发的从柜子里取了三个杯子,将自己的茶倒进三个杯子里,“喝点药茶补一补,你们都脸冒死气了没发觉吗?” 三个人接过杯子,沈兆墨迫不及待的问:“玊老,王桑的尸体有什么不对吗?” 玊老以平板的语调说:“我怀疑,王桑的急性胃肠炎是人为的。” 夏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老头,你认真的?” “我已经把胃与肠道内的组织送去专门的机构检验了,过两天出结果。”玊言说,“急性肠炎和胃炎大多是细菌、病毒或是寄生虫导致,王桑的是病毒引起的,而且体内的炎症超出了普通急性胃肠炎的炎症数值,说是异样也不为过,而且造成了出血性糜烂,情况非常严重,那么他是吃了什么呢?看守所的食物都是统一制作的,如有食物中毒发生,一定是大面积的,可十几人的房间里,只有王桑得了急性肠胃炎,还是最严重的那种,由此可见……” “只有人为这一个解释。”沈兆墨喃喃说道,“除了内部人员,我想不出还有其他谁有这先决条件。” “不是,老墨你先等等。”穆恒挠着头,“玊老,就算是病毒引起的肠胃炎,也不能跟普通毒物一样说下就能下吧。” “我的意见,应该是把含有病毒的植物或肉类混入了王桑的饭里。” “既然有人企图拐走王桑,那么他的病是人为造成便能说得通。”沈兆墨说。 夏晴听得心烦意乱的,“各位,内鬼一共多少啊?该不会公检法里都有吧?”她说着打了个冷颤,发现这种事不能再想,想多了看谁都像通敌卖国的。刑警可以删除篡改审讯记录、转移调查视线,政府部门随时能够打通各个关系,制造机会,医院是杀人的好地方,死人成堆,还有看守所和监狱,铜墙铁壁的更是不会令人起疑。 搞什么这是,谍战片啊。 夏晴正烦躁着,就听穆恒开口,“老墨啊,哥们提醒你一句,调查组想要调查的对象怕不只是我们重案组和侯局,凡是涉及到案件的人都会在他们的名单当中,所以……” 沈兆墨叹了口气,“我知道,梵音应该也在他们的调查行列里,况且……”他没再说下去,况且幕后策划的人跟她或许还有些牵扯,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沈兆墨不知道的是,就算他打去电话,澹台梵音也不一定能接,因为她此时正在监狱里探监,探监对象则是跟“思想者”一起行动的大块头。 第290章 访问死刑犯 对于大块头这种已经判了死刑等待执行的罪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澹台梵音原本只想试试,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满心的疑惑等到见到大块头时才得到了解答。 大块头比之前瘦了许多,没那种不可一世的威慑力,就像缩水了一样,不过精神状态还是很不错,那些充足的精神在看到澹台梵音的一瞬间更上一层楼,整个人就跟打了兴奋剂一样笑个不停。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澹台梵音却不敢在他身上期待这种人性本能。 大块头冲她笑个没完,嘴角往上都快咧到耳根子后了,澹台梵音不知道他为何要笑,反正她看完,心里更加不舒服。 “还记得我吗?” 她露出一副不好招惹又冷冰冰的脸。 大块头咧着嘴,“当然记得,小美人,詹毅黔那杂种的心肝宝贝,他迷你迷的不行,最后把我都看馋了,都想……嘿嘿,尝尝你的味道。可惜呀,他一张热脸贴了你的冷屁股,被你和你的警察朋友们送进来还丢了命……小美人,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狠呢?” 澹台梵音面无表情。 “按说我跟詹毅黔没什么交集,偶尔见着也不打招呼,就这我都看不下去,想替他打抱不平,你竟连眉头都不皱。”大块头拿眼打量了她一番,“……别说,你还真够味,难怪连‘思想者’都对你念念不忘……哦对了,我都忘了,他也死了。小美人,跟我说说他怎么死的?” “毒死。”澹台梵音语气冷淡的说,“被特制的毒药毒死,毒药的来源想必你比我清楚。” 大块头双手交缠在一起,抖着腿,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到惋惜,“我是没想到啊,那个人也会失宠,他可是最受老板喜爱、也是重用的,不过是犯了个小错误,就没了小命……怪可怜的。” 澹台梵音冷哼一声,“没想到你竟有同情心,怎么,听到他死了你难过?” 大块头愣了愣,突然大声笑开,身后的狱警立刻出言阻止,他才勉强的收回笑声,“难过……我他娘的难过个屁,那家伙自己命短,把老板交代的事搞砸了,死了算便宜他了,小美人,我可不是啥圣人。” 是,澹台梵音也感到不太可能。 大块头注视了她片刻,“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那我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受宠若惊啊。” “今天过来,是有点事想问你。”澹台梵音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把自己的不悦表现出来。 “王桑死了,你怀疑跟老板有关,所以特意过来确认……唉唉,你别这种眼神看我,咱国内的监狱还是很人道的,就算是死刑犯也有看报纸、看新闻的权利,我知道也就很正常不是吗?好了,为什么你会怀疑跟老板有关?” “难道不是吗?”澹台梵音反问。 大块头猥琐的舔舔嘴唇,呲着牙笑着,“从风格上来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喜欢通过耍些小手段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没错,确实像。可他想干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们那里的规定你也清楚,讲究互不干涉,你如果打算从我嘴里撬出些东西,怕是打错算盘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都快死了,还有保密的必要吗?被老板杀死跟被政府杀死有区别吗?”说着,他冲澹台梵音挤了挤眼。 “有,至少枪决能让你死的痛快些。”澹台梵音随口说,“直接问你那人的姓名估计你还会说不知道,我就换个问题吧,赛家的事件、何大勇夫妻俩的事件你肯定听说了,操控他们的是不是你口中的人?” “百分之……八九十是他。”大块头饶有兴趣的吐出一句,“他就擅长这个,让人相互残杀。” “研究‘重生’计划、用基因体外重组技术复活已死生命的人也是他?” 大块头歪头想了想,“这我就不敢保证了,估计差不多吧,老板要找人的话,他是最佳人选。” 澹台梵音一挑眉,“你知道这个研究?” “了解个大概而已,我听到时它还只是个轮廓,而如今……嘿嘿嘿,其实我还挺期待的,人造人是个什么模样。基因为同一种的话,那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如果在重组的过程中再添加或是减少某样东西,会怎么样?会产生出什么样的人……产生出什么样的东西?你不好奇?”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几乎要撕裂她的心脏,她似乎在某一瞬间感受不到身体血液的流动,眼前隔着玻璃的杀人犯,这个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的死囚,百分之百下地狱的罪人,说出了一个惊世骇俗、让人毛骨悚然的假设…… 澹台梵音打了个冷颤,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定了定神才开口问:“你口中的人……你的老板,从一开始培养黄金百合提炼新型僵尸病毒,到‘重生’实验,还有操控这么些人有意识无意识的替他卖命,好像他只是单纯的对人这种生命体感兴趣一样……他的目的是什么?” 大块头嘲讽似的边轻轻敲击着桌面边说:“老板的目的从不让我们这些工具知道,况且我们也不想知道,听命行事就行。‘思想者’没告诉过你吗?”他指着自己的头,“我们这……都坏了,虽然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但损坏程度是一样。我们没有心,没有道德良心之类的枷锁,及时行乐,不受束缚,逍遥快活,想杀谁就杀谁……说到这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当初你想杀的目标是谁?我杀了学校里倆小崽子,平常就看他不顺眼。” 澹台梵音皱紧了眉头,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攥成一团。 “经过老板改造后的人,要么死,要么疯,要么跟我一样成为工具,而你却创造了第四种可能,疯了居然又好了。”大块头将冷酷且满是坑的脸贴近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你心中有残杀的欲望,你没必要否认,你曾‘坏过’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老板的实验从来不会出错误,至少在你出现前是这样,所以你成为了异类。小心点吧,老板对你很感兴趣。” “你们老板是谁?”澹台梵音明显压抑着火气。 大块头耸耸肩,手放在唇边做出个拉上的动作。 澹台梵音冷笑,“不是说没必要保密了吗?” “多活一天和少活一天还是有区别的,不怕死跟找死是完全两回是。”大块头打了个哈欠,“半导体研究室的那场火,还有王桑的死……我能猜到的是,那孙子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大概是那个计划被老板叫停。他会杀死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清理任何会被怀疑的地方。那个王桑就是其中一个,虽然被枪毙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可万一是个终身监禁呢?真正下手杀人的可是他哥,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实施的谋杀对不对?换言之,他可能死不了,而这是那孙子绝不能允许的,他心狠手辣的程度不亚于老板。我还可以告诉你,公安系统中的内鬼已经被列为清理对象了,其实想想就能意识到,王桑的死势必借用了内鬼之手,警察肯定要组成调查组进行调查,这么大个定时炸弹,能不尽快清除吗?不是弄哑了它,就是让它爆炸,顺道再捎上几个碍事的警察。所以啊,想知道谁是内鬼很容易,谁死了谁就是。” 澹台梵音不打算再跟他废话,起身就要离开,脚刚踏出去就又被他从身后叫住,澹台梵音回过头,一脸的不耐烦。 大块头抽了抽鼻子,像犯烟瘾似的咳嗽了两声,意味深长的开口:“最后忠告,你最好请你的警察好朋友查查,赛家最近少了些什么。” 澹台梵音斜眼瞧他,“刚才还说惜命,多活一天是一天不肯多说,下一秒却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这回又让我们去查赛家,你玩的什么把戏?” “我乐意!老板不行,不见得那孙子不能说,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正好送来陪陪我。” “陪你下地狱?” 大块头放声大笑—— “那大块头说,谁死谁就是内鬼?行啊,那咱们什么也不用做了,干等着吧。这帮吃里扒外王八蛋逮着了也不一定会反省,不如杀了一了百了,还为节省国家资源,咱也眼不见心不烦。”夏晴坐在沈兆墨家的沙发上,身体软绵绵的陷在里面,更像山大王了,“我看啊,也甭折腾查什么案了,趁早放手让他们自个打去吧,咱就做个渔翁等着收最后的利就行,反正两边都他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死了最好,一想到还得出手救他们我就来气。” 澹台梵音蜷腿缩在沙发一角,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手腕抵着头,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睡着与清醒之间来回游走,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毛毯上还沾着一大堆甘比诺留下的长毛。 夏晴、穆恒、还有秦壬围在茶几两旁,沈兆墨坐在澹台梵音身旁,手里削着苹果。缺席的周延依旧是老问题,家里闺女生病,好爸爸无法一心二用,只得暂时告别战场回家去照顾孩子, 由于调查组有一下没一下的干涉,不到一天的时间,重案组的各位成员就让这天杀的小组逼的直骂娘。每个人都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张耀东的手下一个个还跟幽灵似的冷不丁从拐角冒出头来吓人一跟头,心脏不好的险些去见马克思,调查速度更是被拖得慢的不行。 沈兆墨没办法,只好把自己家贡献出来做临时根据地。 “赛家我在结案后查过。”穆恒说,“赛叶强在出院后曾移动过一大笔钱,从他名下的一个银行移到另一个银行,一天以后钱以装修的名义被划走,赛家少点什么……难不成就是那些钱?” 夏晴拿起个没削皮的苹果咬了一口,“他说你就信啊,指不定是涮我们。” 沈兆墨用水果刀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里,递给澹台梵音,“王桑的死最大嫌疑人一个是医院的医生或护士,另外一个是看守所里的民警、同寝室的犯人、看守所的医生。厨师不太可能,即便有机会做菜时动手脚,但无法保证做过手脚的那份一定会送到王桑手里,因此一定是能够接近王桑,让他吃下带着病毒食物的人,又或者……他原本没病,装作有病被送到医院,然后在医院被人下的手。” “医生的信息给我看看行吗?”澹台梵音放下苹果问。 秦壬点开电脑,翻出记录医生信息的文件夹,随后推到她面前。 澹台梵音快速浏览着照片,没过多久,手指就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的人,脑中不愿回想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是他…… “我想……协助护工转移王桑的就是这个人……”她指着屏幕上的人说道。 “凭啥?女性的直觉?”夏晴瞪大了眼睛,“我咋就没有呢?” 澹台梵音没说话,默默的看了沈兆墨一眼。 “先去查吧,确定了再说,等时机成熟时会告诉你们的。”沈兆墨故作神秘道,“同志们加油啊,咱们能否熬过去、取得革命性胜利就靠你们了。” 屋内各位:“……” 晚饭过后,穆恒他们才离开,沈兆墨弯着腰收拾着桌上的果皮,没抬头,缓缓地问:“刚才的医生,你认识?” 澹台梵音苦涩的笑了一声,“认识,还非常熟呢,他就是当年我外祖父住院时的主治医生,也就是判断我是否‘合格’的监视人。” 手中的刀猛地落在地上,沈兆墨回过身吃惊的看着她。 第291章 黑暗中的交谈 “我之前说过,我如同试验品,大脑被改造后,需要有人来确认机体是否按照所期待的运行,而他是负责确认我的。如果我跨出那条线杀了人,他会在我犯罪后替我掩盖罪行,并且把我引到老板的身边。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行动,在半道上清醒过来。其实我早该注意到的,大块头今天的话点醒了我,‘重生’计划的准备要比我们想象的早许多,如果去年的新型僵尸病毒是一时兴起、借机掌控宗教势力的话,这次的这个则是花了大量时间精心准备的,突然被叫停,一定有原因,肯定不是突然间良心发现,怕是有新的目标,摘取这个被警方盯上的研究,开始全新的追求,挺合理的,兴许能帮我们解开近期高频率事件发生的原因。” “私自叫停的可能性呢?打着老板的旗号下指令?” 澹台梵音笑了笑,“他们说自己是工具,却并非真的工具。那些人都是大浪淘沙淘出来的主,个顶个的老谋深算且冷酷无情,脑子坏了是事实,所以性格更难琢磨,从来不服谁,命令这类人行事,单靠他人的一张嘴可办不到……他们肯听从老板的,无非是借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并非什么忠诚,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沈兆墨放下抹布,一双眼睛凝重的看着她,“他们会再造新的‘工具’吗?” 澹台梵音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会吧,‘工具’的死亡率挺高的,光咱们看到的就多少了,更别说工作失误后被他们处决的。补充新鲜血液是必然,比如在布里斯班遇到的苏昭晨和孙奇,不过那两个孩子显然是失败品,改造时劲使大了有点不受控制,小时候还好,长大后就会成麻烦,苏昭晨被‘思想者’提前杀了所以不清楚,但孙奇最后可是疯了,如果苏昭晨活下来,想必他的结果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兆墨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操控人脑本身就有风险,成功率说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不为过,像詹毅黔、‘思想者’还有监狱里的大块头那样平安长大太难了,对了,我也算一个……所以补充新鲜血液,谈何容易。” 沈兆墨依旧没吭声,心里却好似被****袭击过般,心惊胆战,心乱如麻。 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就是说商人自己没有叫停项目研究的资格……他们要处决的人有没有你?” “谁知道呢。反正大块头让我小心,我小心便是,大不了常驻沙家浜,待在重案组不走了。”澹台梵音调侃道,“这些年我虽然没再明目张胆的调查,可也多少关注了一些,说是他们的眼中钉未免自大了点,最多算是个碍眼的存在。” “碍眼的存在他们也不会放过。”沈兆墨走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捏住她的下巴将脸抬起来面对自己,“说!你除了大学时跟他们斗过一回,还干什么了?”他语气严肃,“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詹毅黔被捕时你并没有太大反应这点本就让我起疑,后来知道你曾好几次去看‘教授’宛玉和史艳,这次你又偷偷摸摸的去找‘思想者’的同伙……澹台梵音,你一个人在查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顿时,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后,澹台梵音突然踮起脚尖在沈兆墨的脸上亲了一下,沈兆墨可不容许她糊弄过去,刚想说什么,下一秒感到嘴唇上一热,话被突如其来的吻结结实实的堵在了喉咙里。 深情,缠绵,恰到好处的冲淡了一时紧绷的气氛。自然流露出的感情如同涓涓细流,缓缓的流到心间,却莫名在沈兆墨心里点起一团火,他一把扯开澹台梵音,眼眸中有股不容忽视的怒气,心脏蹦蹦直跳,嘴唇上还未消散的温度刺激着他的神经。 “你……!”他有种被耍弄的感觉,“少跟我玩这套,交代事情!” 澹台梵音望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的挑起嘴角,还没等沈兆墨把怒气发出来,她再次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强硬的拽下来亲了一口。 电光火石的一瞬,开始与结束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沈兆墨反应过来,存心糊弄他的丫头片子早溜得没影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甘心的冲着碗筷和洗碗机发了通火。 走到小区,澹台梵音口袋中的手机震了两下,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今天恐怕不行了,突然接了台手术,时间再定,到时候老地方见,对不住了。 她默默的把信息读了两遍,随后拨通了韩清征的电话…… 王桑的死以及他死亡背后的阴谋如同一朵巨大的乌云,阴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唯一感到轻松的只有调查组,一帮子牛鬼蛇神只关心内部矛盾,对于将要发生在这个社会,以及老百姓身上的事,他们知之甚少,兴许也不感兴趣,说起来够讽刺的。 众人就这么心情沉闷的度过了一个星期,调查停滞不前,抓到的护工被筛了好几遍,再也筛不出什么东西来。安宁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舒服,好似暴风雨前的平静,底下暗藏汹涌,就等着那一刻的时机,全面爆发。 天气逐渐变暖,夜间却仍然冷的要命,一到太阳落山,人们便自动把自己捂严实些,匆忙往家的方向走。 而此刻,小胡正置身于一条被寒冷与黑暗吞没的地下停车场一角,即便呼出的气在夜晚的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眼,他对冷也浑然不觉,只觉得身上不住的冒汗,内衣黏糊糊的贴近皮肤。 地下停车场,几乎没有几辆车,楼上几层是还未装修完的商业大楼。这个还处于半水泥状态的停车场,墙壁被胡乱抹了几下,粗糙、凹凸不平的表面附着着很多细小的沙子以及几条飞虫,乍一看去,是一副头皮发麻的异常景象。 车子旁站着两个人,从他们那里发出微弱光亮投射在地板与墙壁间,朦胧的光芒照亮两人的身影,他们的身形好似泡在水中那般一晃一晃的颤动着。 那里正在发生的事便这样一帧不落的落入小胡的眼中。 小胡摒住呼吸,一边小心躲藏,一边侧耳倾听,他感觉胸口被种如同巨石般沉重的压力所压迫,寒颤从头顶开始游走全身直至脚心。自打迈进这里开始,他几乎崩溃的心脏就没有消停过,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不断上涌还越来越强的懊悔感灌满胸口。 不该一个人追过来,他想。 不久,他的鼻子捕捉到一种莫名的臭味,臭味之中还夹带着浓浓的化学剂的气味,更糟糕的是这股味道在其中一个人打开箱子时瞬间加强,变成了植物腐烂的味道,他不由得捂住嘴,轻轻地干呕了一声。 “我还以为没有了呢,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一个低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严肃、冷漠,还带着些许残忍的味道,“你带到这来干什么?” “造都造出来了不用怪可惜的,每次看到它,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稍微降低点成分,成为一种新药……你觉得呢?可行性大吗?” 紧接着,传来一个稍微年轻点的男性声音,听起来十分有魅力,声音软绵绵的,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听到他的声音会使人立刻放松下来,然而现在,这种阴阳顿挫的声音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使人恐惧的东西,像是……某种带血的东西。 “你把我约到这个地方干什么?不怕暴露吗?还是你想在杀了我。”小胡看到沙哑声音的男人,他的手慢慢摸向腰后。 “唉唉,别紧张,我什么都不会干,咱们互相合作,伤了和气就不美了。至于这里,你放心,这地方我比你熟,停车场没有摄像头,哪怕有我也会把视频都删除的。” “最好是,别想给我耍什么花招!” “那是自然,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年轻男人双手摊开,听声音有点手足无措。 “哼!不会惹麻烦,你惹的还少吗?就是因为你执意要杀王桑,害的我底下的眼线露出来不少,警察查到他们是迟早的事,我培养那些人容易吗?你这么给我连锅端!” “事急从权,还请谅解,况且我们对您做出了相应的赔偿吗……” 年轻男人还没说完,沙哑声音的男人便大声吼道:“我要是被抓了你怎么陪我!” 年轻男人没回答,仅仅是尴尬的笑了两声。 “上次的火灾……有必要搞那么大吗,那些人留着多好,兴许未来还有用,都杀了岂不可惜?”沙哑声音的男人转了个话题。 “我什么时候杀过有用的人,那几个都是下边帮忙的,知道的太多,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干杂物的人我要多少有多少。” “老板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年轻男人轻笑了几声,给本就恐怖的空间更添加了几分诡异。 “算了,当我没问。”沙哑男人一摆手,“所以这些东西你拿来做什么?” “卖了。”年轻把箱子合上,“剂量我调好了,还加了点新东西,不会像之前那样刺激,而是混入血液中慢慢地使人上瘾,效果可是比海洛因要好,联系你那边的海外买家,尽量把这些都给他们。” 沙哑声音的男人瞧了他一眼,“这么着急出手……缺钱了?” 年轻人沉默片刻,“我和老板其实挺像的,都喜欢聪明人,懂吗?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家人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毕竟这买卖你不能做一辈子,年纪大了,也快退休了。这是最后一单,干完后我安排你抽身,轻轻松松地去享受退休生活,而我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能相信你?就凭王桑的下场?” “看来,他成为你的心病了,你跟他可不一样啊。” 两个男人又谈了一会儿,转身朝各自的车旁走去,沙哑男人刚碰到车门,手臂就被年轻人抓住,他猛地回头,发现青年正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沙哑声音的男人惊讶地问。 “没什么,混进来只老鼠。”年轻人窃笑道,“正瑟瑟发抖的躲在暗处生怕我们发现,大概是跟着你来的,这可不行啊,这么不小心。”说完,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要怎么处置?” “我门口留了两个人,他一跑出去就会被他俩捉住。不过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得物尽其用,否则可惜了他这份勇敢不是吗?” 车灯射向前方,半明半中,面前恶魔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捉摸。 第292章 重现 三天后,时间晚上7点—— 夜幕降临,都市的楼宇之间灯火通明,可能是因为周末,道路上人头攒动,各大商场、购物街上热闹非凡。 马路上等待出租车的人下意识的站成一排,其中聚集着不少年轻男女,他们声音高扬,开心的说话大笑,其中一对情侣粗鲁的拨开身旁一对等待许久的母子,抢先钻进好不容易出现的一辆标记空车的出租车里。 与乱哄哄的购物区相距半个市区的小区内同样灯光闪烁,不大的地方停满了闪着刺眼警灯的警车,被阻挡在楼外的住户们围成一个圈,有些交头接耳的嘀咕,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的天……这太……他这么多天没去市局,电话打不通,我还……我还挺生气的,没成想……谁干的?是不是局里的内鬼?一定是!那个人……那些人害怕了,害怕查到他们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我的人……岂有此理!这……这太可怕了!” 张耀东脸上渗出汗珠,眼睛里犹如得了绝症般的布满了可怖的血丝,表情从开始的呆滞变为后来的慌张,嘴里不断地嘟囔,大部分是上纲上线的官方用词,周围那些专心看着地面的人们对他一惊一乍的行为毫不关心,也没时间关心,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事必须尽快通报省厅,让上面知道,这家伙胆大妄为连警察都敢杀,指不定以后还要再杀谁!” “我说哥们,你能不能闭嘴!瞎吵吵什么!”夏晴猛地推开他,差点把他推一跟头,“帮不上忙就待边上凉快去,要不就赶紧滚蛋!见你就烦!” “唉,你这位女同志怎么说话呢?死的是我的手下,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你这态度有问题。”张耀东指着夏晴颐指气使的喊,紧接着把矛头对准沈兆墨,“沈队长,你们重案组就是这样的地方?队员蛮横不讲理,一点素质都没有。我是省厅专门派来调查的,现在我的同事莫名身亡,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找你们侯局讲理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位张组长的为人众人早已摸了个透——简单一句话就是欺软怕硬、吹毛求疵、见到领导曲意奉承的小人,大学毕业分派到省厅也似乎是找人脱了关系,一次现场都没去过,更别提冲到第一线直面歹徒了。好吃懒做倒是没有,但也没什么丰功伟绩,说白了就是个在省厅养尊处优的大爷,又靠着一张嘴和精准的书面工作成为这次调查组组长。 ……省厅领导啥时候瞎的。 说白了,这位张组长只会窝里横。 “夏晴,”沈兆墨连头都懒得抬,低着头冷冷地开口,“给他请出去,别跟这碍眼。” “你敢!”张耀东猛地一挺身板。 夏晴翻了个白眼,晃悠着膀子一脸嫌弃的伸手抓住张耀东的衣服就往外扯,“出去吧省厅精英,这没你什么事啊,回头你再吓出个好歹来,我们可不负责给你收尸。” 张耀东一把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气急败坏的吼道:“我没必要听你的命令!” “你少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别逼我动手!老娘还忙着呢,没功夫跟你这耗,走!”夏晴一把揪住张耀东的领子,对方没来得及躲开,挣脱两下愣没挣脱得开。夏晴土匪痞性显露,生拉硬拽地给他丢了出去,并指示门口站岗的民警不许放他进来。 张耀东一走,屋里立刻清净不少。 “年轻轻一人学什么不好,非学官僚跟这逞威风……”夏晴像在拍脏东西一样,拍打着被张耀东碰过的胳膊。 穆恒琢磨了几秒,决定暂时把调侃的话咽回肚子里,此刻实在不是个适合开玩笑的时机。 他们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地上的尸体——一张面带土色、微微有些发青的脸呈现在他们眼前。眼睛大大地睁着,眼白污浊并且有些凹陷,鼻子处开始一直延伸到整个下巴都是猩红一片,紧闭的嘴里残留着带血的肌肉组织,暗黄色的衣服上留有喷溅出的血液。他们将视线移到手腕,两处手腕分别撕开了一个豁口。 玊言叹息了一声,他心情不佳,凝重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像活僵尸,“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昨天凌晨2点到早上5点之间,死因很明显,两处手腕的动脉断裂导致大量失血,最后休克死亡。身上只有两处外伤,一处在背部,一处在胳膊,磕青了,没破皮。死者脖子处有个针孔,估计是被人注射了什么,详细的等我解剖完后再告诉你们。老实说……”他喘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我干法医这么些年,不能说从未见过,但……这么极端的却是头一次……” 沈兆墨的目光在惨不忍睹的尸体上一扫而过,似乎不忍再去看似的,他皱紧双眉,神色难看的要命,“小胡嘴里的……是什么肉,谁的?” 玊言扒开小胡的嘴,用镊子攝出一大块带血、也能微微看到些许血管的肉块,“做个鉴定就什么都清楚了,还有手腕伤口,如果检验出死者的唾液就……我在他的牙缝里发现了些带血的肌肉组织……” 周延只觉得胃中一个劲的翻滚,在这血气浓郁的环境中,愈加不舒服。 “那是他自己……自己的肉吗?他手腕上的伤口是自己造成的?可能吗?”沈兆墨一脸困惑。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被害人在精神恍惚下就另当别论了。” “天啊……”穆恒仰头轻轻叹道。 第二天一早,警局里的气氛格外凝重,无论身在哪个角落都能令人感到一种窒息感。 二组的成员又是一宿没睡,侯局推开门把从食堂买来的早饭放在桌上,“你们先吃早饭,吃完了都到会议室来。” 大家吃惊的下巴差点掉了,纷纷探头往塑料袋里看——侯局破天荒买早餐,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大家不禁担心吃完了会不会拉肚子。 侯局的神色从来没这么严肃且难看过,一帮子成天拿领导开涮打趣的统统收了神通,一个个就跟吃丧宴似的,神色凝重得不行,就差再放首哀乐了,嘴里嚼的不是包子油条,倒像是水泥块,硬的吞不下去。 想不到的是,这沉重的气氛一直延伸到会议室里。 调查组全员围坐在那里,张耀东表情阴郁的瞥了他们一眼,看模样像是刚被人骂过。那些个年纪稍大的老烟枪不时地吞云吐雾,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 夏晴挥手赶了赶迎面飘来的“浓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讨厌的皱紧眉头。 侯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做了个简短的开场,“昨天,省厅的同事小胡被发现死于家中,局里以及省厅的领导都很重视,我希望大家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对待这次的案件,凶手针对执法人员,可以看作是对我们的挑衅,如果我们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都不能给他个交代,想保护老百姓那就是放屁。” 张耀东手腕抵在下巴上,身旁的同事见侯局特意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下,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张耀东没好气的开口:“侯局放心,遇害的是我们的同事,调查组自然配合、以大局为重,不会因为重案组个别同志的无礼而影响案件调查的。” 夏晴:“……” 这孙子竟拐弯抹角的打小报告,这他妈当她是死的啊! 沈兆墨清清嗓子,给了夏晴一个眼神:“既然张组长知道以大局为重就好,你们的工作是调查家里的内鬼,杀人案不一定对各位的口,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我想调查组的各位比我更清楚,一个弄不好激怒罪犯,等于把其他同志至于危险之中,所以我建议搞内部矛盾的先停停,别总想着怎么坑自己人,避免给罪犯可乘之机。” 张耀东双目怒瞪,鼻子都快气歪了。 沈兆墨视而不见,“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自控能力应该不弱。现在我们把已知情况交代一下。秦壬,开始吧。” 秦壬点点头,调整好表情走到投影机前,打开电脑,与此同时,周延转过身关上灯。 “昨天下午下班后,跟小胡关系比较好的一名同事去了小胡家,由于小胡无端缺勤三天,他十分担心。同事敲了小胡家的门,但无人应答,给他打电话,却听见手机铃声从家里传出来。这名同事感觉不太对劲,于是叫来开锁师傅打开了小胡家的门,然后发现了尸体。” 屏幕上出现小胡死亡现场的照片——血腥、残忍,鲜血流了一地,小胡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脸上好像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无助。 调查组的成员纷纷不忍的别过头。 “开会之前,玊老的解剖报告刚送过来。经检验得知,小胡口腔内的肌肉组织属于他本人,玊老在他手腕的伤口处发现些许唾液,经化验也属于他,现场的沙发底下还发现了两块较小的肉块,上面同样附着着小胡的唾液。由此判定,小胡是自己用牙咬破手腕的。” “怎么可能!他是疯了吗?”其中一名调查员高喊。 “可以这么说吧。”秦壬回道,“玊老在小胡的血液中发现了……嗯……麻黄碱、阿托品和其他生物碱……” “新版‘僵尸毒品’?!”穆恒大吃一惊,这配方他都刻在脑子里了,“就是从黄金百合中提炼出的那种毒品?那玩意儿还有啊?” 一度把和平发展的舜市变为现实版《生化危机》的病毒如今卷土重来,致使一个警察自己把自己咬死,这消息要是泄露出去了,老百姓还不得把市局踏平了。 “玊老还查出,小胡身体里的毒品跟上次骚动时中毒的人的体内成为有一定的区别,似乎是经过了再次改良。” 周延问:“张组长,小胡在查什么?” 张耀东说:“据我所知,他一直在调查审问视频删除的事件,至于私下里在查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出事前没跟你联系过?也没跟其他人联系?” 调查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 沈兆墨直觉得头疼,“小胡三天前失去的联系,昨天凌晨身亡,中间这一天的时间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极为重要。秦壬你去查监控,特别是小胡家周围的,看能找到小胡出事前的影像吗,老周你去帮帮他。穆恒你跟夏晴两人去询问附近的居民,给缉毒大队通个气,让他们近期留心点。张组长,您受个累,把小胡至今经手的文件和工作做个整理交给我。各位注意,一定要防止走漏风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众人散了后,沈兆墨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先是给蒙猛打了一个,内容不外乎借用他家的黑客帮助寻找小胡最后出现的地点。接着,他联系澹台梵音,小胡的死肯定是那帮家伙下的手,鉴于前段时间这丫头不诚实的态度,不得不令他担心起来。 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接通,听见对方的声音,沈兆墨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晚上等我去接你,别自个瞎跑,离没人的地方远点,再敢糊弄我小心给你关起来,这辈子都甭想出门了。” 澹台梵音“噗嗤”笑了出来,“把我关起来,然后你养我吗?那倒挺不错的,要不咱试试?” “少跟我贫!” “我陈述事实而已,沈大队长还真难伺候呢。” 电话里的笑声,让沈兆墨觉得胸口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生了下来,他满意的挂上电话,回办公室工作去了。 那头,澹台梵音呼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面上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离见面时间还有一分钟…… 第293章 检验结果 “先说你的检验结果。”她拿出一叠化验报告,因为是黑白图片外加各种各样莫名的符号与表格,整个看上去像股票分析数据,只有一张清晰可辨,那是张x光片,上面印有一颗大脑分成左右两个半球,片子上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神经、还有呈现白色或是黑色的各个零部件。对面,年轻女性浅浅微笑着,嘴唇弯成如弯月般美妙的弧度,对着澹台梵音的脑部片子,“你知道你有一颗十分圆润的头吗?虽然头发挡住了它原本的模样,但是我保证,你的头型一定非常的饱满,就像……鹅卵石一样。” 澹台梵音:“……” 这癖好还能不能治了! 她真担心哪天这姐姐会把自己头砍下来摆桌上。 “……这都是我妈的功劳。”澹台梵音无力的调侃,“结果怎么样?” “和预期的一样,你的脑神经十分稳定,乔晶失踪那次的变化是个特例,是你太着急了,一时急火攻心导致。我保证你现在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不用担心,也不用每隔一个月就让我给你检查,我那忙的跟什么似的,没功夫伺候你。” 澹台梵音一笑,“我这不是害怕哪天发了病,又得麻烦桑大医生收拾嘛。” 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名叫桑梦书,是舜大附属医院神经科医生,年纪轻轻就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每天有许多病人慕名而来。在外人看来,她稳重、成熟、独立,是大部分女性心目中向往的模样,很多人羡慕她的生活,认为那一定很幸福。然而“幸福”这个词对她却残忍无比,特别是跟不愿回忆的过去联系起来。 桑梦书原本一家四口,下面有个差六岁弟弟,还是不知道被罚了多少款才好不容易保下来的,父母对这个儿子疼爱有加,并非是因为重男轻女,而是小儿子从小身体不好,在桑梦书的记忆力,小弟弟总是那么柔弱,那么乖巧听话,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弟弟十二岁那年,会拿起刀杀了他们的父母。 出事的时候,桑梦书因为学校里学生会开会没在家,等回到家时,等待她的是在床上被残忍杀害的父母,以及在隔壁房间睡觉却满身是血的弟弟。警方在杀害夫妻俩的刀的刀柄上发现了小儿子的指纹,审问后小儿子对杀害父母一事供认不讳。事件一经报道,一时间舆论哗然,谁也不理解一个年仅十二岁、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竟能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后来,桑梦书的小弟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一年后死在医院里。 从那时起,桑梦书的时间就停住了,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她原本幸福的生活活生生的撕裂。 精神分裂很大一部分是遗传,父母以及他们的祖辈从未有这类的疾病,平常温柔的弟弟为何会突然变了一个人,她渴望一个真相,一个让她能够接受的理由,这些疑问和渴望在她脑中不断扩大膨胀,变成梦魇夜夜折磨她——直到实习期间,她在医院遇见前去就诊的澹台梵音。 “呸!谁让你胡说八道的,有我在能让你发病?”桑梦书比澹台梵音大五岁,一直以大姐姐的身份对待她,“你得好好感谢你的懒惰,要不是嫌麻烦不听音乐改睡觉,现在就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姐啊,你每次见我都得凶我一顿。说正经的,宛玉和史艳的情况怎么样?” 桑梦书搅动杯中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史艳的情况比宛老太太的要严重的多,可能跟年龄有关,进了医院后病情明显恶化,我看……”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是吗……”澹台梵音轻轻说。 “脑电波检测结果跟我们预想的差不多,她们大脑感情中枢的电波数值明显低于普通值,低得还不是一点半点,特别是在悔恨、悲伤、痛苦之类的情感接收和处理上都很缓慢。我给她们放了很多影像和图片,每当看到血腥与杀戮时,史艳的电波会猛地突增到一种不可控制的状态,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始终保持着。要知道大脑就如同一块豆腐,看似由强硬的外壳包裹,实则十分脆弱,轻轻一碰都可能粉碎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长时间处于异样的兴奋很可能造成脑神经超负荷运作,换句话来说就是癫狂后自杀。” “这是你的猜想还是经过验证的?” “一半一半,研究对象有限,得到的结论不敢保证一定准确。”桑梦书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沈队长?” “再等等吧,等韩清征调查的结果。” 澹台梵音面朝窗外,望向不远处的花坛,明朗阳光的照射下,小小的世界一片生机盎然。 “春天来了……” “希望能来的再快些。”桑梦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该有个结束了……好了,医院那边我会盯着,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姐姐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太多忙,你万事小心。我已经向监狱提交了申请,不出意外的话,那边很快就会送‘大块头’过来。” 澹台梵音转回头,神色异常严肃,“监狱里有他们的人,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行动,省得牵连到你。” 桑梦书突然哽咽,随后露出一个无比凄凉悲伤的笑容,“只要能还我父母一个公道,还我弟弟一个清白,就是让我跟他们同归于尽都可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澹台梵音握住她的手,“我绝不会让事件发展到那一步。” 同归于尽……要死,他们自己死就足够了。 桑梦书走后,澹台梵音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发呆。这时,扣在桌面上的电话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了两眼,方才围绕的周身的哀伤顿时消散。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刚才读到的文字——我跟你妈说了,你暂时由我照顾,等整件事情结束后再放你回去,我今天加班不能去接你了,你老老实实去我家呆着,敢抗旨,你就死定了! 澹台梵音:“……” 真绝了你。 直到第二天下午,省厅小胡死前的动向才大体弄明白,沈兆墨几人和调查组在会议室里开始新一轮的讨论会议,这次没有侯局,大家相对放松些。 沈兆墨仔细研究几张监控拍下的照片,好长时间都没吱声,只听穆恒在前面讲:“在我们不屑的寻找下,当然还得归功群众的力量,小胡的现身的地点算是基本确定了,潮河路一个卖水果的小店老板清楚地记得小胡。” “清楚?”一名调查组员问。 “因为他行为很怪异。”穆恒点开一段视频,从拍摄角度和周围的景象来看像是一个好事群众的“私藏品”,视频播放了没几秒,画面中就出现了小胡东倒西歪、步伐无力的身影,有几次差点撞到别人身上,两次撞到了树上,惹得路过的人要么指手画脚的嘲笑,要么一脸嫌弃的匆匆避开,“卖水果老板说,小胡险些栽进他的水果摊里,为此他还大骂了他几句。据他讲,小胡就跟喝醉了似的,根本无法沟通,说话还不利落,听不懂说什么。” “这视频拍摄于什么时候?”张耀东往嘴里送了一颗喉糖。 “小胡死亡的前一天下午,时间大约是4点,这个视频被拍摄的小伙子挂在了微博里,还别说,转发量挺高的。” “谁问你这个了!还有别人见过他吗?” “有,拍视频人的还挺多,也得亏广大民众吃饱了撑的的心态,我们才能追踪到小胡的行走路线。”穆恒换了一段视频,“这是小胡居住小区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时间是下午6点,我跟夏姐试了下,从潮河路到这个摄像头所拍的地点走路花不了一个小时,而小胡却花了两个小时才走到的这,而且你们看,他这时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走两步就要歇一下,右手按住胸口似乎呼吸困难。” “症状不太对啊。”周延摸着满是胡渣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的提道:“去年的‘僵尸毒品’事件,里面的被害人发作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鬼哭狼嚎,逮人就咬,力气还特别大,按都按不住,可小胡的状态……怎么说呢,更像是癌症晚期快要不行了的感觉,反应跟我们之前所见到的完全不同……难不成是玊老检验错了……你去问问。” 穆恒听完立刻双手举起做出个投降的动作,“别介哥哥,你不能把弟弟往死路上逼啊,这话有本事你自己去跟玊老提,别拉我下水!” 沈兆墨放下照片,专心看着大屏幕,“老周说的没错,即使‘僵尸毒品’的配方改了,里面最主要的元素麻黄碱却没改,只要有麻黄碱在,暴躁、兴奋、神经紊乱这些反应都该有。但是经过了两个小时,小胡的症状最多呼吸费点劲、走路不稳,却没有一点要发狂的迹象……为什么?” “说明根本就不是什么‘僵尸毒品’,你们上当了。”张耀东心不在焉的来了句。 穆恒窃笑一声,“张组长的心比女人还难测呢,昨天还义愤填膺的恨不得把凶手大卸八块,今天就都无所谓了。” 张耀东狠狠地瞪了穆恒一眼,交叉的手指微微抽动。 穆恒完全不在乎他恶意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有几点需要弄清楚,第一,小胡被注射毒品的地点,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找出来,时间最早的视频也显示在下午3点左右,地点潮河路不远的一个街区,我们在那没啥收获,第二,小胡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凶手为什么让他走?还有,小胡既然活着离开了凶手为什么想办法跟咱们联系,或直接去医院,反而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家?这都是矛盾点。” 加班永远是痛苦的,此时因为这几起案子而更加的喘不过气,连最不着四六的穆恒也没心思打趣逗闷子,加上隔壁那几位跟霜打了一样的调查组同志,夜晚还没完全降临呢,就让他们觉得身体仿佛透支了,心力交瘁。 周延挂上打给家里的电话,拖着步子刚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就发现走廊里有个看起来很眼熟的身影,他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没拿住。穆恒正好从他身后经过,也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直接原地来了个立正,嘴巴不自觉的大张,没精打采的神情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立刻亮了起来。 一个人轻车熟路的走进办公室,朝周围的人打了声招呼。 穆恒笑嘻嘻的凑过去,“哎呀,这不是小邢医生吗,又来了啊,您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勇气可嘉啊。” 邢朝晖看了穆恒一眼,同样笑了笑,“没办法啊,谁让我就偏偏栽在了个霹雳霸王花的手里呢,只好认命呗……是不是啊,小晴。” 邢朝晖这声“小晴”毫无悬念的让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晴咬牙切齿的把手上的照片摔在桌上,怒视前方,“邢朝晖,你小子有完没完!不愿搭理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又来干什么?” “谁让你不肯见我。”邢朝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你们现在手上的案子很严重是不是?我听同事说了,你说你平常野得跟猴子一样,成天上窜下跳,谁都不怕,见人就挠,要真遇上罪犯不得撒了欢的闹啊。那可不行,伤着了怎么办。” “邢朝晖,你……你闭嘴成吗?” 夏晴深吸了口气,余光扫向屋内,发现大部分人正低着头憋笑憋得都快岔气了。 邢朝晖不以为然,“反正我得看着你,免得你逞英雄。沈队长,小晴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今天能不能让她先回去?” 沈兆墨没说话,嘴角抽筋一般的抖动,脑袋微微点了两下,“既然小邢医生这么为你着想,夏姐你就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多谢沈队长。” 夏晴一嗓子还没等着嚎出来,就被邢朝晖搂着腰硬给拽出了门,边踉跄的走边回头吼道:“沈兆墨你……你欺软怕硬!这笔账老娘给你记着!” 众人捂着合不拢的嘴看着邢朝晖把夏晴带走,这么一闹,他们心里的阴郁似乎好了许多。 可是半个小时后,实习法医带来的消息,让他们刚刚舒服许多的心情又郁闷了起来。 第294章 衔尾蛇 “你小心点!”玊言吼道。 “玊老放松,我的手可是出了名的温柔。” “谁说的?你前女友?” “嗯……”穆恒捣乱似的把头外向一边,“嘘……天机不可泄漏。” “老天啊,沈兆墨你就不能管管他!”玊言气的差点拍桌子,忍无可忍,“够了!你再捣乱就给我滚蛋!” “玊老,生气可会影响伤口愈合的。” 正在进行的不是十分严肃的刑事调查,而是如同小学生般的打闹。 玊言正在镜子前给自己的脑门上药,额头的大包肉眼可见,肿得像座山,穆恒使坏得非要帮他,没轻没重的才两下就把老法医惹炸了毛。五分钟前,实习法医带着沈兆墨几人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玊言捂着头坐在地上,大家吓了一大跳,小法医脸色都白了,他们急忙上前搀扶,当瞧见玊言金角大王似的造型时,顿时笑成了一大团。 老法医疼的呲牙咧嘴,心中则杀意四起。 小法医不敢幸灾乐祸的太明显,于是努力收起表情,“玊老,我有红花油,要不您试试这个?” 玊言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手里的红花油。 “玊老,您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威武了不少。”穆恒窃笑道。 “小兔崽子,把你手拿开!”玊言捂着额头,抬手指了指桌面,“之前说的东西在桌上你们自己去看,东西在小胡的胃里发现,被锡纸包裹,最外层还有一层保鲜膜,是毒贩子常用的手法,我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一张画着图案的纸。” 沈兆墨一把把穆恒拽到一边,拿起装有纸的证据袋——一张a4的纸被折了四折,彩色图案像是手绘,从外行人的角度看,画的相当不错。 “搞的越来越复杂了。”穆恒盯着图案说,“凶手让小胡吞一张纸干什么?” “重要的不是纸,而是上面的图案。”沈兆墨观察着图案,“这是凶手专门寄给我们的。” “这画的什么玩意?” 沈兆墨深呼一口气,“是衔尾蛇……” 有部分被损坏的纸上画着一条火红色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了一个规矩的圆形。 穆恒烦躁的摸了摸头发,“所以呢?凶手想表达什么?不会是在告诉咱们,调查只会围着一个地方打转,停滞不前吧……这人是不是有病!以为自个是艺术家啊用画来表达思想,纯属脑子不正常。” 三个人除了专注脑门大包的玊言都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图案,穆恒在这个严肃的时刻,却不忘了调侃一头雾水的沈兆墨,“墨哥,不是我灭自己志气啊,只是吧,我真觉得这图案跟咱没啥关系,你想想如果是给警察留言,选些暗号啊、密码啥的更符合身份不是?可他却用了一张衔尾蛇……衔尾蛇是神话动物吧?给谁的这……这不言而喻吧,所以,您受累,请夫人来一下呗。” 沈兆墨当然注意到了,但是可以的话,他不想再让澹台梵音牵扯得更深。 “不懂不会查查百度吗,国内强大的搜索引擎是摆着玩的?”沈兆墨一口否决,“要查也是我们自己来,别什么事都拽上她,她又不是警察,顶多算是警察家属。” 穆恒坏笑:“呦,家属,这是求婚成功了?” “你甭跟我贫,咱们又不是没脑子,这图案也不是国际数学谜题,没这么难懂。” 屋里几个人饶有兴趣地盯着沈兆墨,沈兆墨无视他们的掏出手机查关键词。周延充当了一会夏晴的角色,配合穆恒这超级八卦爱好者,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迅速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遗憾的是,沈兆墨的一片丹心最终还是没付出去。他们从解剖室回来后,发现澹台梵音自个找来了,她照例买来一大堆看了就分泌唾液的夜宵,其中包括十桶肯德基全家桶,韩清征正给大家派发,秦壬正抱着一桶大快朵颐。 “你……”沈兆墨一时郁闷的说不出话,“不是让你直接回家吗,跑这干嘛?” 澹台梵音愣了愣,眼神慢慢飘到全家桶上,“……送晚餐和夜宵啊。” 穆恒兴奋的迎上去,“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老墨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缘分啊!” 沈兆墨更加不悦。 穆恒也不管他,抢过周延手上的证据袋转眼摆到了澹台梵音的眼前,“专家,给上上眼,前两天省厅的一个同事被杀了,这是从他胃里找到的……”接着,他开始向她介绍案情,韩清征待在不远处也跟着听着。 澹台梵音踱步到透明玻璃板前,在听着穆恒的介绍时,把目光集中在现场照片以及检测报告上。 “凶手先是绑架了胡警官,注射了毒品后又放了回去,而胡警官一没有找同伴帮忙,二没有去医院治疗,却晃晃悠悠回了家。重要的是……注射毒品需要多久?”澹台梵音打了个响指,“几秒钟就能办到,接着呢?凶手关了他一天,这一天他体内的毒品竟没有反应……”澹台梵音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神色同样异常的韩清征。 “兆墨说这画的是衔尾蛇,衔尾蛇是什么东西?”周延双手掐腰问。 “衔尾蛇ouroboros,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话符号之一,形象为一条蛇环成环状吞食自己的尾巴,有时你也会看到成‘8’字型的衔尾蛇。符号自发现至今有很多种解释,柏拉图称它为‘自我吞噬’,视它为宇宙生命的始祖,现代人则更倾向于它在数学方面的解释‘无限大’或是‘循环’。炼金术中,衔尾蛇是一种能量中心,类似柏拉图所暗示的‘不死’、‘不灭’,象征万物永恒并融合。另外,它还表示‘自我毁灭’与‘生命转化’,有点像佛教中的轮回……生与死……死与生……当自己死亡的同时,就是自己诞生的开始……” 扔下最后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澹台梵音陷入了沉默,看着衔尾蛇的双眸、视线慢慢变得涣散,思绪已飘到了别的地方。 好半天,光芒才重新凝聚在眼眸中,澹台梵音呼了口气,语气无比严肃,不过说话对象却是冲着韩清征,“看来,这是他们送来的信息,我们还没来得及印证,他们自己就先肯定了我们的调查结果。” 平常跟穆恒同样不着调的韩清征,神色瞬间凝重了不少。 又是一阵沉默。 “兆墨,你办公室借用一下,我有点事情要跟你们说。” 众人按照澹台梵音的请求集中在办公室,韩清征低头捣鼓手机,没过一会儿,屋内所有人都收到了他的一个信息。 “我刚给你们发过去的是当年张岸参加的科考队队员的询问录音,你们不用担心,录音经过了他老人家的同意,所有的程序都是合法的,人家老大爷还说如果需要他可以上庭作证。” “张岸?!”周延一惊,“就是去年制造怪物孩子的那个张岸?你们查他干什么?” 韩清征继续说下去,“五十年前,科考队前往被钢铁厂爆炸污染的村子,他们在路中遇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自称海外归来的医生,由于对村子里传言很感兴趣才专门跑过来调查。一开始,科考队队员们对这位海归医生的身份满是疑惑,但交谈了一段时间后疑惑便被其丰富的专业知识给打消了,不光如此,海归医生还带了许多在当年十分昂贵的检测设备,队里大家一商量,决定一起前往村子。” “……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都是给祖国做贡献,谁做不是做呢是吧。不过,想的虽然不错,是不是有点太轻率了,那人能信嘛就跟他一起?”穆恒问。 “那个年代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很纯朴,况且大爷说海归医生虽然长得瘦削,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却会露出温暖的笑容,一笑就能笑到人心坎里去。” 穆恒:“……” 他被噎了半死。 沈兆墨踹了他一脚,扭回头示意韩清征继续。 “考察一切顺利,队员们找到了污染源,海归医生还将带来的外国药赠送给生病的村民。后来,他们在火车站分道扬镳,考察回到东城,海归去了哪不知道,反正道别时说有机会一定回去东城看他们。”韩清征喘了口气,环视着四周的人,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像是故意吊他们胃口似的,且磨蹭起来。 “然后呢?我说大哥你差不多行了啊,你别来个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啊,麻利点!”穆恒着急道。 “张岸回到东城没多久就开始不对劲了,用老大爷的话讲就是有点脱离群众,经常请假不算,还不告诉去哪、去干什么,现在虽然都是个人隐私,过去是要跟领导说清楚的。到了第四个月,张岸辞职,同办公室的人都很惊讶,那年头混到政府部门工作不容易,那可是铁饭碗。老大爷之后才听同事提到,张岸去了一家私人研究机构,做研究的同时还兼做生意,挣了不少钱,他是鲤跃龙门,一跃成为了人上人。” 周延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跟我们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觉得很像吗?”澹台梵音终于开口,“人造的怪物婴儿、新型‘僵尸病毒’的开发以及实验、还有利用体外基因重组的‘重生’计划,三个不同项目却属于同一种类型——极端且违法的人体实验。” 话音一落,屋内一群人顿时目瞪口呆。 “你……”沈兆墨一时语塞,找了好半天才找回几个词,“你的意思是张岸之所以造出马静雪那样的畸形儿,是他背后有那个幕后老板在协助……在五十年前?” “人类的心理其实十分有趣,年龄越相同的人越容易产生共同语言,从而越能增强彼此之间的信任,教授宛玉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澹台梵音意味深长地说,“张岸参加考察队时三十二岁,无论谁跟他接触,很大的可能也在这个岁数左右。这个人,在张岸的眼中一定事业有成,拥有着他想要拥有的东西,而且肯定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如此才能劝说他加入自己的团队。” “张岸跟海归医生聊得很开,路上经常看到他俩有空就凑在一起聊天。”韩清征补充。 “这个海归医生很可疑……”穆恒嘟囔,“好,就假设他跟老板是一伙的,或者就是老板,拉拢张岸、诱导他犯罪都说得通,可老板活着如今也得六十多岁了……” 澹台梵音停顿了一会,才开口,“我直接说结论吧,我怀疑所谓的幕后老板其实有两个,而且这两个人之间有种很强的羁绊,很可能有血缘关系。” 第295章 第二个人 “再准确一些,他们一开始是合作或是附属关系,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其中一个想取而代之。” 沈兆墨沉默了半天,许久,才低低开口:“……你是认真的?从哪得出的这种结论?” 澹台梵音把视线落在她手边的花盆上,绿色的多肉植物长得极为茂盛,“畸形婴儿、新型僵尸病毒、‘重生’计划,这些年中肯定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实验,我们先看这三起。你们不觉得有点不太和谐吗?换句话讲,虽然都是人体实验,不过显然目的截然不同。如果制造畸形婴儿和让肉体‘重生’都是探索人类形成之谜、研究人体基因构造从而制造出新个体,那么新型‘僵尸毒品’追求的是什么?最容易想的就是利用毒品控制人,让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听你的话,这和普通的毒品犯有什么区别?我和清征在布里斯班查出了真相,‘僵尸毒品’以及它引发的一系列事件,无非就是为了实现一个贪婪神父的野心罢了,真要说得到了什么,也就是金钱。”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说什么。”穆恒不解,“仅凭这点,太牵强了。” 澹台梵音笑了笑,“毒品事件中,幕后操纵之人具有一定的反社会人格——神父被残忍谋杀、‘恶魔附身’的信徒、‘僵尸病毒’经大火散播导致如《生化危机》般的巨大骚动,这些事件每一个都宛如恐怖袭击,要知道世界上有名的恐怖组织的头儿多少都具有反社会人格。最后的大规模骚动更像是在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能力,告诉社会或者全世界自己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在布里斯班的案子里,看上去是在协助赛斯特校长,可事实上一点作用都没起,最后还抛弃了赛斯特。他就像一个待在远处的观众,看了场好戏而已。这个人冷酷无情,蔑视他人的感情和痛苦,蔑视法律和权利,是个傲慢、自大的精神变态。” “……那五十年前就开始做人体实验的老板就不是精神病?”周延皱紧眉头地问。 “在我看来,更像是个走火入魔的医学家,为了得到某种结果而疯狂的做实验。他不择手段,违背道德良知、违背法律、甚至违背自然规律,冷酷无情是肯定的,病态性人格障碍也有可能,但这个人绝非反社会人格,因为他一切的活动都在暗处进行,并没有造成社会的恐慌。” “怎么没有,疗养院一地下室的白骨还不够劲爆?”穆恒否定道。 “是很劲爆……在将近四十年后的今天。假如不是马静雪的案子,那些骸骨估计化成灰都未必能被发现,这完全不符合反社会人格,反而像是正常人的思维模式——隐秘、安静、不惹事、特别是不引起警方的注意,有种异样的执着,危险偏执却也谨慎小心,这才是设计‘重生’计划和造出畸形婴儿的人的性格。” “多重人格的可能性呢?”秦壬试探着问。 “真正被确诊为多重人格的患者很少。”她扬头示意外面贴满照片的玻璃板,“以前的幕后老板既狡猾又聪明,做事前准备充足,是个很有头脑的犯罪者。但近期的这个,有计划以外还带着那么点疯狂和激进,两种性格相似却有些许不同,可多重人格患者的每一个人格都具有明显的特征。” 沈兆墨没有打断她,低着头半眯起眼睛,好像在斟酌澹台梵音说的话,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可‘重生’计划最后还时被警方盯上了……” “这就是关键!”澹台梵音突然激动的一拍桌子,惊得众人皆是一哆嗦,穆恒顿时手捂胸口,十分无奈看着她,澹台梵音不管那一套,自顾自的继续说,“‘重启’计划那么重要,又违法,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白教授他们偷去了实验数据和报告,难道商人不安排手下戒备巡逻吗?难道实验室宽松的谁都能进?还有后来的大火,花费了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组成的实验团队说毁就毁,这是在干嘛,没事烧钱玩吗?”她稍微顿了顿,“像‘重生’计划这样的庞大研究,不可能只有几个人,我想死的那些人应该都是不重要的角色,类似于助手之类的,缺失了他们‘重生’计划并不会完全瘫痪,但由于警方加大调查力度,便足以使其暂停,这就是目的。” “一方面不择手段的实施,一方面一把火导致实验被逼停止……确实矛盾。”沈兆墨说。 “还有,你们不觉得最近组织里的人死的、被抓的太多了吗?” 众人瞬间瞪圆了眼睛。 “姐,人抓多了不好吗?”秦壬犹豫不决的问。 “好,对我们当然好,可对组织就不一定了。”澹台梵音干咳了几声,拿起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润润喉,“前几天我还跟兆墨提到这犯罪组织最近人材流失巨大,估计没剩多少人了,再结合‘僵尸毒品’、研究报告遭到偷窃、研究所失火、王桑和小胡遇害——把这些和以前那些事件相对照,就能看见藏在里面的真相了。” “就是幕后下命令的是两个人?”沈兆墨盯着她问。 澹台梵音玩弄着矿泉水瓶盖,“之所以发开‘僵尸毒品’是为了积攒资金,让白教授他们偷取研究报告、并且杀害包括白教授和吴馆长在内的几人是为了把事情搞大,兴许袭击王桑的也是他们,让警方意识到‘重生’计划,放火烧研究所是最后一根稻草,让计划彻底停摆。抛出詹毅黔、大块头,杀死‘思想者’可能还有彭卓义,可能是为了排除异己,这几个人或许对他来讲是种威胁也说不定。” “杀害王桑的理由……”沈兆墨想了想,“是希望我们把内鬼揪出来,局里的内鬼想必也是大老板的亲信。” “没错,这就好比撺掇皇位,首先要做的就是铲除党羽,拔掉羽翼,让皇帝成为光杆司令,最后再举兵谋反。这个人要是聪明的话,大概不用自己出手,而是借刀杀人。” “妈呀……”穆恒欲哭无泪,“咱们折腾了半天,敢情都是成全了别人……这帮家伙竟然利用警察来给他们开道铺路!” 秦壬脑中仍旧一片混沌,可是他暗暗松了口气,幸亏夏晴没在这,不然她得气的把楼顶拆了。 “衔尾蛇又是怎么回事?”沈兆墨心力交瘁的捏了捏眉心问。 “我能推测出对方的行动,对方自然也能推测出我的行动,别忘了,我们从本质上可是很像的……” “你偏要这么说吗?”他厉声斥责,看上去很不高兴。 澹台梵音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实话而已。我们就好像在下一盘棋,下到此处,对方的策略布阵以及目的一目了然,剩下的是谁能来个意料不到的攻击取得胜利。”她看着画有衔尾蛇的纸,眼神灼热,“他用衔尾蛇告诉我,一切的结束即使一切的开始,组织不会消失,只是会更新换代易主而已。”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沈兆墨一脸怀疑,如果这丫头能乖乖听话,那他得怀疑自个精神错乱了。 “呃……没做什么……” 沈兆墨:“……”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澹台梵音,你出息了你! 正当屋内的几人一边消化刚刚听到内容,一边在思索下一步怎么查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电话声,沈兆墨下意识外瞟了一眼,突然发现拿着电话的哥们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最后有些灰白色。 沈兆墨立刻站起来,匆忙过去,“怎么了?” “沈队,是监狱的人来电话……就是之前抓的大块头,他在医院不见了!” “什么!” “他去医院干什么?”穆恒一头雾水的跑出来问。 接电话那哥们有点懵,“说是去检查身体。” 穆恒一听就炸了,“没听说过啊,谁允许的啊这事,脑子进水了吧!” “是我安排的。”澹台梵音丝毫没有慌乱的走过来,神色波澜不惊,嘴角微微上挑形成了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电话是监狱打过来的是吗?” 接电话的哥们有些木纳的点点头。 “非常好,你让他们去查谁负责押送大块头去的医院,这个狱警也许在医院受了伤,又或许被迷晕了扔在了某个隐蔽的地方,他还曾跟一名医生讲过话,这名医生是左撇子,走路爱哼歌,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大块头做检查前跟他打过照面,甚至还在屋里待过一段时间。”说完,澹台梵音扭头冲韩清征喊,“打电话给桑姐,让他把定位发到秦壬的手机上,再告诉蒙二当家,让他的人留心点,千万别跟丢了,也别打草惊蛇……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再晚了就只能去收尸了!” 哥们求救似的的四处望了望,见没人发表反对意见,便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沈兆墨深吸两口气,觉得胸口闷的发疼,主要还是被气的,“……这是你设计的?引蛇出洞?” 澹台梵音冷冷地笑了一声,微微扬起脸,前额的碎发随即落下来,黑的异常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嘲讽的光芒,对面那哥们手指不由自主的蜷起来,“既然他们想借警察之手除掉内鬼,那就成全他们,正好内鬼的事让你们烦的不行,这下好了,省的查了。把大块头调出来给内鬼机会灭口,可是有句话叫有借有还,陪他们演场戏,他也得给我们点出场费才行,对不对。” “出场费……”一抹不悦之色跟着声音掠过沈兆墨的脸庞,让他在一瞬间看起来十分可怕。 “总是我们跟着他们的步调转太不公平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猜处决大块头的现场附近一定有监视的人,为了确定大块头的死以及警察抓住内鬼,我私自联系了蒙二当家,一旦大块头身上的发信器开始移动,他的人立刻就跟上去。” “那医生还是之前那个?” “自然,用的得心应手的工具他们才舍不得换呢。” “同样的手法这次未必管用。” “我早就通知我的朋友给他们制造出一条路来,她会想办法引开狱警的注意,趁机观察医生是否带着大块头逃脱……看来挺顺利的。” “可那医生已经上了嫌疑人名单了,怎么会……” “这还不简单。”穆恒一下勾住周延的肩膀,“如今易容成别人简直再简单不过了,网上全是道具,还有教人怎样化妆的视频。” “样貌能改变,习惯可难,特别是已经成下意识的习惯……”澹台梵音说的慢条斯理,每个字却有异常的沉重,“沈大队长,有话可以回来再说,事不宜迟,你们最好马上出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兆墨抓起大衣,临走前咬牙切齿的对她说了句:“你给我等着……” 第296章 拯救大块头 “我打电话给刚才回去的同志,但电话始终不通,沈队长,他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兆墨看了一眼秦壬手上发信器的位置,抓走大块头的人还在移动。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电话另一边的老狱警。 “叫吴硕,29岁,很有上进心的小伙子,他确实是今天押送犯人去医院的狱警之一,在阻止犯人逃跑的过程中被打伤,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人被锁在放拖把水桶的小房间里,医生给他包扎下伤口,他脸色不太好,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穆恒把着方向盘,不合时宜的吹了声口哨,“这都让她说着了。” “他接触那个犯人的情况多吗?”沈兆墨问。 “是的,小吴是负责看管他的狱警,虽然犯人已判了死刑,但由于他作为‘活证据’牵扯到了别的案子,因此没有立刻执行。小吴除了定期巡视,没见他跟犯人有过多的接触,过多接触是违反纪律的。沈队长是怀疑小吴跟犯人的逃跑有关?这根本不可能!那是个好孩子,不会犯这种错误。” “会不会不是你我说了算。”沈兆墨口气严肃,甚至有点威慑的感觉,“小吴在工作中跟谁的关系最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跟谁关系都很不错,我说过他是个好孩子。最好的……应该是狱里的医生,他几年前是省厅派下来的,是什么国外大学的医学博士,还拥有心理学学位,小吴休息时就会去他办公室坐坐,听他自己说是为了跟他学习怎样更科学的开导犯人,就是嗯……心理那块,别说,还真挺有效果的,开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说得还都挺有道理,您看,这么个积极向上的好同志,怎么可能跟犯罪扯上关系。” 沈兆墨对这位老狱警有些无语。 车子在前方改变了方向,从地点来看,似乎在往港口驶去。 老牛拉破车似的对话好歹结束,沈兆墨喘了一大口气,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让老狱警说透支了。 “老墨,我找到了一个疑点。”身旁的夏晴盯着电脑说,她好不容易摆脱小邢医生的纠缠,回家歇了没两分钟,屁股都没捂热就被召了回来,“五年前,有起连环强奸谋杀案你知道吗?凶手手段残忍,糟蹋完那些姑娘后还将她们割喉放血,所以每个现场都是一片狼藉。” 沈兆墨点点头,“案子我记得,我在国外看过相关的报道,凶手还切下被害者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去当纪念品,那个案子的凶手不是抓住了吗?” “没错,分局抓的,那人名叫博森,是个挺受人欢迎的大学老师,长得和善可亲,毫无攻击力,他被抓后还轰动过一阵。”夏晴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博森被抓后关在看守所里,负责监管他的其中就有吴硕,从时间上来看,是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本来,看守所里没打算让新毕业的小孩负责重刑犯的,但恰好遇上大浮动的人员调整,一时没有更合适的安排,就暂时让吴硕跟着一名有经验的老同志一起监管博森,那名老警官已经退了休……好了,我给周延发过去了。记录上显示,博森的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他曾有过三次伤害其他犯人的记录,后来,博森被送到了精神鉴定中心,被判定有精神疾病。” “那就是死不了了呗。”穆恒打岔道。 “他被送去了医院,当时受害者的家属还闹过一阵子,嗯……他的死亡时间很有意思,死于去年5月底。” 沈兆墨眉头紧皱,“新型‘僵尸毒品’出现的时候?死亡原因呢?” “这个更有意思,精神错乱导致的……自残……他大爷的!敢情这招那帮人早就用过!跟小胡一样,他自己把自己给活活咬死了,而且状况更惨,死亡时间在深夜12点,尸体被发现于第二天早上6点,博森浑身像被野兽啃过似的,地面上则散落着咬下的肉,他是失血过多而死……” “别告诉我,最后一个去见他的人是吴硕。” 夏晴两手一摊,来了个此处无声胜有声。 “博森死后,吴硕作为最后一个见他的人被叫去问话,后来证明他见博森的理由完全是例行询问,为了了解博森的治疗情况以便决定是否能回监狱服刑,他的上级和医院的医生都为他做了证明,加之博森发病是在午夜,因此吴硕的嫌疑便洗清了。” 沈兆墨想了想,问:“博森从入院到死亡,这期间吴硕去看过他几次?” 夏晴动手翻阅资料,没一会儿回答:“几乎每两月都去看他一次,毕竟是他负责的……老墨,你觉得博森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八九不离十。”沈兆墨看向窗外,“那帮人就算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会挑上住在精神病院的病人来实验毒品效果,考虑到梵音刚才提到的,博森或许也是需要铲除的一员,再或许他的被捕也是其中一环,如果小吴真是内鬼,八成跟这个博森有关……夏姐,记得回去联系分局让他们把博森落网前后的过程再叙述一遍。” 夏晴打了个ok的手势。 信号意外地在港口转了个圈,继续向东驶去,看起来像故意绕圈一样,秦壬忽然担心他们是不是暴露了。还好,在驶过两个高架桥后,信号停在了一处楼房前面,那是位于老城区3号路的一栋三层老房子,还是栋筒子楼,废了好几年了,跟鬼屋似的,漆黑一片,大晚上看过去极为瘆人。 沈兆墨打眼扫了一圈,在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穆恒靠过来:“澹台她朋友放的追踪器靠谱吗?别给咱带偏了。” 夏晴同样担忧,“我现在就怕对方察觉追踪器半路给扔了,然后夹在某个车的轮胎上把咱带这来。” 穆恒轻笑一声,“姐,你想太多了。” 夏晴白了他一眼。 穆恒碰了碰沈兆墨的胳膊,下巴示意他看路口的几辆车,“萌萌家的,那边是楼后,咱就堵好前面的就行。” 这时,沈兆墨的电话震了两下,他转过身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秦壬”的名字让他赶紧接了起来。 “墨哥……”秦壬在那头压低声音,竟还有点哆哆嗦嗦的,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得,冻得还好说,要是被吓得就得回去好好训练训练了,“刚才三楼北边靠角落的一扇窗户亮了一点点光,像是打火机的光,一闪而过,这里太安静了,动一动就能带出声响,兄弟们都在这等着不敢过去,要上吗?” “一起上!”沈兆墨简洁明了的命令,随后又马上补充了一句,“千万当心。” 刚挂上电话,夏晴匆忙跑过来:“外围埋伏的兄弟打电话来,他们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看不清长相,那人坐在车里拿着望远镜,从他看的方向判断就是这座楼的方向。” “告诉他们看好了,先别动免得打草惊蛇,等把大块头救出来再逮他,对方可能会反抗,可能会有武器,让他们务必小心。告诉弟兄们,楼里的尽量抓活的。” 说完,他冲旁边的同事们打了个手势,顷刻间,特警借着夜色训练有素地潜入黑洞洞的楼洞,沈兆墨带领其他的刑警紧跟其后,目标顶楼房间。 楼道狭窄,隔音也差,还没走到三楼呢,他们就听见了一段似有似无的音乐声。 “卧槽!还放音乐,是不得再跳段舞啊!”夏晴骂道。 上到三楼后,沈兆墨探头看了一下角落的那间屋子,无论是屋内的还是屋外的,空间都很狭小,很不方便行动,弄不好还有摔下去的危险,他不希望最后演变成一场混战,因为在这流弹很可能打伤自己人,最可行的措施就是瞬间压制,让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冲进去,快速制服歹徒,你们堵住后门!”沈兆墨低声命令。 一条条模糊不清的人影飞快掠过走廊,紧接着大门被特警踹开,一句句惊动天地的“别动!”响彻在夜空中。 沈兆墨闯进屋,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到一边的大块头,他伸手在他鼻子下试了试,还有点气。 “叫救护车,送医院!”他朝门口的同伴喊道。 话音未落,屋外猛然传来枪声,此起彼伏分外刺耳,一片片火光在下边一层亮起,寒冷的空中顷刻间飘起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沈队,二楼还有几个他们的同伙!”刚才出去叫救护车的同伴蹿回来叫道。 “老墨,我去看看,这你守着。”穆恒紧了紧身上的防弹衣,冲了出去。 特警百发百中,等穆恒赶到时局面已经被控制,他们按照沈兆墨的命令留了活口,子弹全打在大腿、胳膊这些地方,三四个人正跟地上疼的满地打滚直哎呦。 “行啊哥们,够准的。”穆恒调侃的拍了拍一名特警的肩膀。 沈兆墨一颗心落回肚里,随即举起对讲机,跟守在外围的同事说了句“收网”。 之后,他转身重新审视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几遍后,落在了一旁敞开的箱子上,里面有很多玻璃瓶,每个玻璃瓶中都装有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沈兆墨厉声讯问。 离箱子最近的杀手冷冷地挑挑嘴角,“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别他娘的做梦了!” 沈兆墨有一刻觉得他们很好笑,“行,不说就不说,反正回去一检验就……喂!你干嘛,张嘴!” 杀手发出“咕咚”一声,额头上顿时冒出大颗汗珠,脸色从惨白转变为灰色再到铁青,逐渐露出死气。夏晴冲过去掰开他的嘴,鲜血猛地从他嘴里淌出来。 “妈的!怎么还带咬舌自尽的!”夏晴厌恶的瞅着流个不停的血与唾液的混合体,顺道扼住了另一个杀手的喉咙,以免再多一个人形喷泉,“这位好汉,我给你普及普及常识啊,咬舌自尽只适用于武侠小说,现实中人死不了,所以呢,你仍旧可以活的很好。那边的,我劝你就别再尝试了啊,虽然死不了,但疼是真的,看看这位就知道了,再说你们跟这表忠心你老板瞧得见吗?吓唬谁呢!” 耳朵里的对讲机沙沙作响,沈兆墨指示夏晴把这俩“忠肝义胆”的货押回去。 “抓住了吗?”他问。 对讲机那头出现一阵沉默,半晌,一个明显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头儿,人抓住了,是吴硕那孙子,您的朋友……他们帮了很大的忙,多亏他们……” 沈兆墨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紧张起来,急忙追问,这回,对讲机那头的同伴哽咽了几下,声音中带有明显的哭腔,“……都怪我,我……您明明提醒我们了……我还……” “给我说人话!”沈兆墨大吼。 “……老杨死了!” 刹那间,屋内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了。 第297章 崇拜 澹台梵音对老杨的遇害毫不知情,她坐在会客室最柔软的那张沙发上,双手合十,翘着二郎腿,态度和善的应对张耀东突如其来的非正式的询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张耀东这只黄鼠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安得什么心,澹台梵音大概能猜出一二。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张耀东开口。 澹台梵音礼貌的一笑。 张耀东从上到下扫了澹台梵音一遍——眼前的女孩睿智、美貌、而且城府颇深,指甲修剪的十分平整,没有涂抹花里胡哨的指甲油,身上透出一股雪松、茉莉花、还有点苦杏仁的香水味,海蓝色的过膝连衣裙,白色的妮子大衣,整个人就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对于澹台梵音的基本信息,张耀东事先做过调查,于是想都没想就开口:“你似乎还参与过许多案件的调查。” “确实如此。” “感觉怎么样?” “您想问什么?”澹台梵音反问。 张耀东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开口:“澹台博士,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有你参与案件的报告,沈队长很守规矩,每次的结案报告都按规定把你的名字以咨询专家的名义记录上。第一起案件或许是巧合,可是其他的呢?为什么舜市这段时间频频出事,而每次出事您都参与在内?” “谁知道?或许沈队长他们今年流年不顺,命里犯冲吧,前段时间穆警官还嚷嚷着要去庙里拜拜,除除晦气。” “穆恒经常想起一出是一出。”张耀东挑了挑嘴角,形成一个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短短一年时间,案子跟雨后春笋一般此起彼伏,原本风平浪静的市局和省厅一下子冒出一大群叛徒,就算他们早就跟犯罪分子沆瀣一气,可也没有理由突然间冒出来找死吧。沈队长他们意识到内鬼的存在是在新型‘僵尸毒品’出现的时候,从那时候起,局里的内鬼便陆陆续续的做着一些小动作,阻碍案件的调查。而内鬼活跃的案件里,都能瞧见您的身影。” “原来如此,张组长怀疑制造你们警局内部混乱、跟内鬼串通一气的是我对吗?” 张耀东挑挑眉,轻描淡写的说:“只是猜测而已,因为实在是太巧了不是吗?还有那个什么幕后组织,他们在犯罪后最初联系的是你,不是沈队长,不是侯局,不是其他负责案件的警察,是你……为什么?” “你是想说因为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张耀东没直接回答,而是又转了个话题:“我了解你初中和高中时期经常去医院,小孩子,又是女孩,身体弱一些很正常,然而你医疗记录上显示你就诊是精神科和脑科,请问你得的什么病?” “您把十几年前的病历都翻出来了,竟然不清楚病因?” “脑科的我清楚,间接性头疼,但是精神科……医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扎实,实在套不出话来。” 澹台梵音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什么大毛病,青春期加上学业重,患了轻度抑郁症罢了。” 张耀东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澹台梵音“哈”的一声大笑出来,随即又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忍着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张耀东,“张组长认为我得了什么?跟那些人一样,患了精神性人格障碍?你的想象力真不错!可如果我真的精神不正常,估计初中时就被关起来了吧,还会在这跟你愉快的聊天吗?退一步说,我患了某种精神疾病,可你有什么证据?我是那些人的内应这个猜测,你又有什么证据?”她换了条腿重新翘起来,上身微微往前倾,“你没有,有的话我早在监狱里待着了——不过话说回来,张组长,假设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骗过了医生,骗过了父母,骗过了朋友,甚至骗过了警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堂而皇之的帮助犯罪分子制造机会,这样的我,你这么一个……小警察,是我的对手吗?” 张耀东倏地打了个冷颤,紧接着脸色变得难看异常,他对澹台梵音的故意戏弄很火大。 澹台梵音丝毫不在意,她换了个坐姿,轻轻地靠在沙发上,双腿略微伸直,嘴角保持上挑,露出一丝单纯与狡诈并存的异常的气息,“我劝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多观察警局内部找到害群之马才是正事,至于我的身体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张耀东一时有些哑然,但仍不甘心,便索性撕破了脸,态度也截然不同,隐隐有种火药味,“你一个博士不好好在学校写论文,为什么偏偏趟这趟浑水,多管闲事!你又立不了功,也获不了利,案子破还是不破对你毫无影响,你最好给我说实话,少耍心眼,你为什么揪着这个案子不放?别以为有沈兆墨罩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我要报仇。” 澹台梵音的答案让张耀东顿时一懵,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了句:“报什么仇?” “大学时我最好的朋友被那些人绑架,还被剁下了几根手指头,当时为了救她,我没考虑那么多,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结果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这口气我一直咽不下去,满意了?不信的话你尽快去查,要不我把她电话、家里地址告诉你?” 张耀东眨巴眨巴眼,十分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女人不可信,有个声音似乎在他耳边这样说。 张耀东心有余悸的看向澹台梵音,却见她正一脸幸福的吃着自己买来的宵夜,眼角似有似无的向上瞟,整张脸包括透露出的神情都表达着“你丫斗不过我,趁早放弃吧”的挑衅。 他气的不禁哆嗦。 澹台梵音啃完一块夹着红豆黑米馅的面包,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张组长你问完了吗?我想去兆墨办公室睡一会儿。” 张耀东大概是精力用光了,随便又问了两个不相关的问题后,挥了挥手,把她打发了出去。 走在走廊,澹台梵音取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嘴里——不得不承认,张耀东的乱打乱撞意外撞出了几分真相,幸亏当年她找到心理医生嘴牢,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幕后大老板意外地养出两个异常的怪物,一个是心心念念想要弄死他、自己取而代之的怪物,一个是中途清醒想方设法送他进监狱的怪物。这么说起来,这两个怪物的目标倒是一致,都没打算让他活着。 腹背受敌啊,大老板,澹台梵音心想。 她仰起头,天花板的灯打在她的脸上,略微挡住了正在挑起的嘴角。 大块头重新回到了警方的怀抱,他们双方谁再想动手都没那么容易,大块头自己经过这么一遭,想必有很多话要说。现在医生暴露,监狱内鬼在逃,还差一步便能摸到他们的小尾巴,那些人之后又打算怎么做? 希望蒙二当家在赛叶强那的调查能有些收获,否则恐怕摸到的就只有尾巴了。 还没到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口,她就看到了夏晴,澹台梵音刚要出声喊她,却发现夏晴的表情有些不对,眼圈很红,眼眶中还残留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一个说话把人噎个半死,骂起人来全然不顾形象的土匪头子,竟像个恋情受挫的小姑娘,低着头,一脸的怅然若失。 澹台梵音急忙跑过去拉住她,“姐,你怎么了?” 夏晴双眼不对焦的在她周遭转了转,花了好半天才终于对上,“你……没回去啊,那正好,我们把人抓回来了,老墨他们直接押去审讯室了,你也去看看吧……” “夏姐,发生了什么?” “老……老杨死了……”夏晴哽咽地开口,鼻音浓重,“吴硕那杂碎干的,老杨他们没想到吴硕竟然带了武器,一个不留神就……”她狠狠的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正带往审讯室的杀手身上,“我得去审抓回来的杀手了,其中一个为表忠心咬了舌头,估计永远说不出话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就算为了老杨。”说完,她掉转身,跟着脚步同样沉重的同事,消失在拐角。 澹台梵音深深叹了口气,边往审讯室方向走,边摸出手机…… 吴硕无所畏惧的直视前方,脸上还残留打死老杨时溅上去的血迹。沈兆墨和穆恒均是目光冷峻,透着浓浓的愤怒,特别是穆恒,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活活吞了。 沈兆墨压了压火,张嘴想要开口,就见吴硕咧着嘴给他打了个手势,“你不用问,我都说,早说完了我好早走,免得一会儿你们再把自个给气死,哈哈哈!” 沈兆墨双手握成了拳。 吴硕双眼微眯,仿佛在回忆,“五年前,我还是个菜鸟,那帮老东西把我调去看管重刑犯,都是他妈杀过人、吃过人肉的犯人,害怕不至于,可心里也确实没底,可我十分幸运,遇到了博老师。一开始我们仅仅讲几句话,熟了以后,他便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他父母是怎样忽视他的,他妈是怎样给他爸戴绿帽子的,他是怎样度过童年的等等。趁人不注意,他还会小声给我讲杀人的经过,你们知道他杀的那些女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吗?不是出来卖的,就是一心想要傍大款不知廉耻倒贴的,这些女人,要我说都该杀,比下水道的老鼠还让人讨厌,博老师是在做件好事!” 一边的监控室里,澹台梵音压低声音说:“国外有很多连环杀手都有崇拜者,他们因为杀人犯的经历、长相、背景,从而诞生出了某些特殊的情感,比如同情、友情、甚至爱情,自愿嫁给杀人狂的女人数不胜数,听起来很像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吴硕对博森的感情是崇拜,兴许博森过去的某个点跟吴硕的过去有几分相似,所以起了共鸣。” 秦壬吸吸鼻子,看模样怕也是哭了一场,“可吴硕是个警察啊。” “警察也是人,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只要心是肉做的就定能找到空隙钻进去。吴硕太年轻,何况博森显然又是个能说会道的主,搞定一个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小屁孩难度系数不大,问题是……理由。” 吴硕继续自顾自的说:“没过多久我才知道,博老师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他们把他关进了医院,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通上边让我接着负责他,精神病又怎么样?这个社会谁的精神正常?” “那你还杀了他。”沈兆墨厉声责问,“去年博森的死是你下的手吧?” “我也是没办法,那边来信说博老师撑不了多久,他早晚得疯,我也是没办法,趁他没给我们找麻烦时处理了他。我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药,博老师怎么会把自己糟蹋成那样。” 吴硕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件碍事的东西。 穆恒冷笑道:“你不是崇拜他吗?” “这是两回事,我崇拜他可不妨碍我杀了他。”吴硕理所当然。 穆恒摇摇头,表示完全没听懂。 “谁给你的药?”沈兆墨问。 “宁医生,我一直跟他联系,原本也是定的他今晚来解决大块头的,结果他突然有事,就换了那两个倒霉蛋。” 这是感觉不对,跑路了吧。 “王桑那票也是你们?” 吴硕自豪的点点头。 “怎么联系他?” “不需要我联系,有任务时宁医生自己会出现。” “既然你在现场,为什么躲在车里不进屋?” 吴硕没回答,他脖子向前倾,嘴角挑起残忍的笑容,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两人,“我要是进屋,兴许那老东西就能活下来了?你是这样想的吧?其实我没想对他怎么样,要怪就怪他寸,堵哪不好非堵我前面,找死,活该!” 穆恒愤怒的一拍桌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谁该死!”他喊着就要往前冲,沈兆墨立刻拦住他,穆恒在关键时刻却是一身蛮力,沈兆墨差点没拦住。 吴硕压低声音,嘻嘻的笑着,“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必须承认,那些个老弱病残只会拖整个组织的后腿,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我替你们去掉了个拖油瓶,今后你们破案的效率会更高。” “放你娘的屁!” 穆恒抓起杯子丢过去,手臂被沈兆墨抓着,没用准力,杯子中途偏离路线直直砸向墙角,吴硕对着杯子咂了咂嘴。穆恒立刻伸手去抓另一个,希望这次能砸碎他的脑袋,沈兆墨没招只好把他整个按在桌子上。 对面,吴硕哈哈大笑。 监控室里,平板电脑孤零零躺在地上,屏幕碎得一塌糊涂,秦壬跌坐在一角,头深深低下暗暗抽泣。 澹台梵音抹了把脸,闭上眼使情绪稳定一下,随后,她拨通电话,简短且严肃的问:“桑姐,准备好了吗?” 第298章 大脑实验 星期天在失望与挫败中度过,搜索宁医生的行动没有丝毫结果,对杀手的询问也停滞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上,本以为一个犯罪组织培养出的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货,没想到竟还有几个硬骨头,知道的了解他们是无恶不赦的恶棍,不知道的还以为哪蹦出来的革命战士。 “从另一个角度看,说他们是战士也不为过,毕竟洗过脑了。”沈兆墨还记得澹台梵音昨晚临走之前说的话,“他们在心理上依赖幕后的老板,这种心态往往很复杂,我想崇拜与感恩占了大多数,那些人把他的命令视为绝对,不会对他的行为产生质疑,说白了,就像是古代贵族豢养的死士,拥有对主人独一无二的忠诚。将主人置身于危险中的事他们做不到,也不会让其他人得逞。从杀手死不开口的态度上能推断,他们的头在操控手下上动了不少脑筋,不是以武力、名利这些东西作为诱饵或威胁,而是打心理战,让‘工具’心甘情愿为自所用——这样的人,要比只懂威逼利诱的人更加可怕。” 险些去阎王殿报到、差不多算是黄泉路上走了一遭的大块头,在清醒后交代出不少东西。据他所知,宁医生全名叫宁飞,多大不知道,毕业于美国贝勒大学医学院,神经科学博士。他一毕业就回了国,在国内各个城市工作过,似乎都是老板的意思,去年再度回来舜市,被舜大医学院聘请,后来成了警官医院的神经科专家,再后来混入了监狱。组织里的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所以宁飞混进监狱的目的是什么大块头并不清楚,不过他判断,宁飞这次回来肯定不单单协助吴硕杀他还有王桑,估计还有更大的一票在后头。 秦壬找到了宁飞的背景资料,简直完美的无懈可击,出生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学习优异,参加各类比赛,拿了一堆足以够两个人玩大富翁的奖状,他性格很好因此人缘很不错,跟谁都聊得来,初中和高中报送,大学拿的奖学金,一路顺顺利利读到博士。这程度,已经不能用“别人家的孩子”来形容,穆恒形容“宁飞拥有一个被老天爱惨了的灵魂”,这运气已经不是常人能够匹敌的。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老杨牺牲的悲痛中,秦壬情绪失控了好几次,他是他们中跟老杨关系最好的,俩人算得上忘年交。夏晴则好几次想冲到看守所揍人,被拦住后,心中的悲愤一时发泄不出去,便对着桌子上的摆设一通摔打,沈兆墨没辙了,只好把小邢医生请了过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破晓的晨光刚刚洒向都市,沈兆墨就爬起来再次提审吴硕,陪同的改成了周延,因为穆恒和夏晴都有把这孙子提前正法的危险。同时,秦壬打出厚厚一叠报告,跟夏晴一起迎着朝阳跑去侯局家要签字。穆恒的任务更重,他负责接待老杨的家人,照顾哭晕了好几次的孤儿寡母。 有人说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可对于没有时间去愈合的伤口又该如何? 怕是,要疼的肝肠寸断…… 澹台梵音的生物钟从来没在早晨7点前起过作用,不过今天却是凌晨5点就把她叫醒了,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洗手间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下,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干燥的皮肤和眼下的黑眼圈,总觉得自己狼狈的不太像话。 门口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没两秒,飘来一股早饭的香味,桑梦书探头瞥了她一眼,“让你别跟这陪我,后悔了吧,你瞅瞅你那张脸还有人样吗,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皮肤都比你光滑。” “没事,我年轻,恢复的快。”澹台梵音无奈的一笑,“再说就是回了家也未必睡得着,还不如留在这帮你。” “沈队长那边呢?” 澹台梵音顿了顿,“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机器都调试好了吧?” 桑梦书喝了口豆浆,砸吧砸吧嘴,“都好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一天就能做完,这些是我新进的设备,精准度非常好,特别是对大脑的神经电活动检测。”她把一碗豆腐脑推到澹台梵音跟前,“你对的推测有信心吗?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有点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澹台梵音舀了一勺豆腐脑放嘴里,“宛玉与史艳的结果足以说明一切,这次仅仅是让结论更扎实一些,这些将来都要作为证据,让人挑出错来,咱不就白忙活了。” 桑梦书默默的扒鸡蛋皮,好像在想些什么,把好好的鸡蛋生生抠成了蜂窝,跟狗啃的似的,看了就倒胃。 澹台梵音抬眼瞧了她一眼,瞬即又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弟弟的情况确实也是其中之一,凭这起诉或许能挽回一点名声,但……咱没证据,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人证,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 她说不下去了。 就算找到,你弟弟杀人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弑亲的罪名永远无法抹去…… “我知道,都懂……”桑梦书把鸡蛋扔进豆浆里,几乎是哽咽着说。 几个小时后,沈兆墨率领着一众人护送大块头、吴硕、还有杀手来到舜大附属医院。 一些早起的路人忍不住侧头打量,有几个交头接耳的正嘀咕,“这么大阵仗,车上坐的什么人啊?别是哪国的总理大臣来医院参观。” “参观个屁!你家总理大臣坐囚车啊,你没看那里面的都戴着手铐呢,指不定是哪个犯人生病了。” “什么样的犯人,这么多人看着?” “我哪知道,杀人犯呗,咱这地也不知这么了,这两天一直不安生,三天两头死人。” 为了避免继续被围观,沈兆墨果断选择一条小巷,绕了点路,到达新建的脑科检测室。澹台梵音和桑梦书正在里面等着,特意赶来的韩清征一瞅见见大块头,脸色“唰”的一下就阴下来,他好哥们的死跟这货铁定脱不了干系。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沈兆墨开口问:“谁先开始?” 桑梦书给身旁两个助手一个眼色,助手们立刻点点头,引领押解大块头和杀手的刑警们去旁边两个房间。 “机器一共三台,能同时进行,节省时间。”桑梦书简洁明了的解释道。 三个罪恶深重的人被绑在雪白的机器上,头上是如摩托车头盔似的脑电波勘察器,脚下是如太空舱一样的设备,仪器启动后,身下的板子慢慢推进“太空舱”,“太空舱”内侧上方安装了屏幕,屏幕上放着许多照片和视频,他们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再慢慢的退出来,歇两分钟后再推进去,反复进行了五次才结束。 “行了,人可以送回去,你们留下等结果。”桑梦书说。 由于吴硕一开口,便能使人有杀人的冲动,所以沈兆墨禁止他说话,杀手依旧扬着脖子一副“老子就不说”的熊样,只有大块头心态好的不得了,从见到检测仪开始就跟个看见新玩具的孩子似的,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时不时发出点异样的感慨。 “你们要查什么?”大块头摆出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查你是怎么疯的。”桑梦书冷冷回答。 沈兆墨挥了挥手,让人赶紧把三人带回去,并嘱咐一定要小心,虽然同事们都带着枪,不过…… 老杨的悲剧绝不能再上演。 澹台梵音不由自主的对上沈兆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低声说:“我们需要一个小时分析结果,隔壁有张沙发,你先去睡一会儿。” 沈兆墨没吭声,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刻,长时间忍耐的疲惫突然肆无忌惮的一起涌上来,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被领着走到隔壁屋,被扶着躺下,沈兆墨像是在看电影一样一点实感都没有。澹台梵音把早上自己盖的毯子搭在他身上,俯下身亲了下他的额头,关门出去。 介于花大把时间等待分析结果为常态,因此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休息的地方,其余四人,澹台梵音挨个劝说,没多久,她周围就隐约传来阵阵鼾声。 沈兆墨睡的非常沉,感觉自己始终悬在高空,手臂上猛然间的拍打让他浑身颤抖,然后在一瞬间,身体急速下坠——他猛地睁开眼睛,澹台梵音把手放在他肩膀,轻轻地又拍了几下。 他感到天灵盖一阵刺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难受的再次闭上眼,“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澹台梵音扶他坐起,“跟我想的差不多。” 沈兆墨仿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补了一觉的五人集中在最大的检测室,秦壬找了地方坐下,将大块头他们的检验结果拷贝一份存在自己的电脑里。 “我们对比了三个人的脑电波,”桑梦书说,“他们的大脑显然被动了手脚,大块头和吴硕的脑电波虽然异常,但怎么说呢……异常的和正常的产生种微妙的平衡,平常时,人看起来没有毛病,杀手的波动却恰恰相反,随时会失控。” 夏晴干眨巴眨巴眼,“大脑被动了手脚?” 澹台梵音和桑梦书面面相觑,澹台梵音深吸一口气,用极简练的语言大体解释了下次声波刺激大脑神经传递、从而人为创造人格障碍的假设,同时巧妙的她省去了自己那部分。 顷刻间,除了早已知晓的沈兆墨,其他四人全部目瞪口呆。 “苍天啊……人活长了啥都能碰到……”穆恒愣愣地张着大嘴。 “大块头和吴硕的脑子、边缘系统、脑干还有一部分的下丘脑的神经电波活动不正常,有很严重的受损,简单来说,大块头没有同情、怜悯、怜爱等等类型的情感,相反,愤怒值很高、施虐、嗜杀之类的负面情绪会时常出现,从来回几次实验的数值波动来推测,他这种异常的神经电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杀手的情况则不同,他这部分的神经电波数高的吓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增长到令人咋舌的程度,应该是成年后被强硬篡改的结果。” 秦壬抓了抓睡的蓬松的头发,手指虽然在一时不停的敲打键盘记录,神情却越来越茫然,“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脑子坏掉了。” “区别很大。”澹台梵音抄起桌子上的人脑模型,“前两者的脑子是在幼年花时间一点一点的去影响的,讲究循序渐进,每次可能只接受一定量的次声波,就像慢性中毒,伤身却不立即致命,所以即使神经受到了次声波的伤害,大脑也不会立刻崩坏,。可杀手的情况正相反,他或许在短时间内接受了强大次声波的干扰,造成严重的神经传递系统紊乱,野蛮且暴力地干扰神经电活动,那架势恨不得使人一天就创造出人格障碍来。” 夏晴喃喃说:“……这样人会疯吧?” “当然会疯。”澹台梵音说得斩钉截铁,“可能一年,可能半年,看大脑损伤的情况,最后会彻底崩溃……就算曼殊岛的史艳一样。” 沈兆墨一惊,“史艳?你给她也做了?” 桑梦书代替回答:“史艳检验出的数值跟那名杀手的十分接近,我还检查了宛玉,就是那个自诩教授的女人,她的大脑则与吴硕和大块头相似。” 沈兆墨低头思考,“幕后老板在做两种实验,还是两个人、两种实验。” “我倾向于第二个,像是那位企图抢夺老板位子的野心家,摒弃了以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换了个简单粗暴的。” “他想干什么?” “推翻政权没有上战杀敌的士兵怎么行,或许他还在向老板示威——‘你瞧,我制作的怪物把你的怪物都杀死了’之类的。” 夏晴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桌子挣扎着向外移了五寸,“妈的!”。 澹台梵音感到有点闷,走到窗前拉开窗户,瞬即向外眺望,在她打开窗户的同时,楼斜后方的街道一旁,一辆黑色suv突然发动,随后缓缓地向拥挤的车流里驶去…… 第299章 每个人的计划 在开往公司的半道上被截住、随后强硬拉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的赛叶强在一尊大卫雕像前来回踱步,“你们……”他气得直喘粗气,每转一圈,脾气就暴躁一分,“你们玩什么花招?我可不是赛茂辉,没这么好糊弄!当初约定好的东西给了你们,从此再不来往,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现在又来这出……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我被警察盯上,你们也别好过,要死就一个都别落下!” 搁在大腿上的笔记本闪着幽幽的银光,宁飞神情轻松,手指轻轻敲打着键盘,“赛总,放松点。” 赛叶强猛地停下,恶声恶气的说道:“放松……你说的真容易!外面风声还没完全过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调查死灰复燃,你这时候找我,不是把我往死路送是什么!” “人又不是你杀的,也没证据证明你挑唆的赛茂辉,而且事后我清理的干干净净,你怕什么?稍安勿躁,很快就好了。”宁飞手指又在键盘上打了几下,电脑屏幕立即跳出个对话框,“来赛总,输下原始代码吧。” 赛叶强恍然大悟,随后不屑的一笑,“闹了半天原来是不信我。” 宁飞也跟着笑起来,笑容足以使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小心驶得万年船,请吧,赛总。” 赛叶强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在电脑上输了几个数,宁飞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屏幕。一声“叮”的响声后程序启动了,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不成规律的数字,它们不断变化着,移动着。 “这次总行了吧,放我回去!”赛叶强没好气的吼道。 “别急啊赛总,做事要有始有终,你说是吧?”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赛叶强正要急,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两个打手,把他强行按回椅子上,那俩不知吃了什么牌的大力丸,力气大如牛,别说起来,赛叶强连动一下肩膀都几乎要折断了。 “几分钟而已,桑总。”宁飞轻声说。 屏幕上的数字此时又冒出一个系统进程的窗口,数字显示:4% “你不好奇我们要这个干什么吗?我竟不知道赛总这么不待见这东西。”宁飞似乎等得太无聊了,侧头看了眼赛叶强。 “我不早说了,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赛金买来的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这死老太婆想起一出是一出,‘灵感’一来就不管不顾,我可不愿她死了还得给她擦屁股。” 数字又往上涨了几个。 宁飞把电脑挪开,随手放在自己身前的茶几上。 这时,赛叶强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是秘书发来的询问短信——本该来公司的老总突然找不到人,股东们由于等待时间过长全都炸了毛,一个个怒发冲冠地简直要把秘书生吞活剥了,因此信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满满的委屈。赛叶强虽然意识到如果再不回去公司非得乱套不可,可他也没辙,只得压低声音给秘书发了几条语音,快速指导她怎样对付那帮要吃人的牛鬼蛇神。 “你就这么说,先都打发了,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解决。”最后一条语音发完后,赛叶强像虚脱了一样深深喘了一口气,扭头瞧见宁飞好奇地眼神,心烦的眉头紧皱。 数字一点点往上涨,89%……90%……95%……终于到了99%…… 完成了! 可就在这时,屏幕突然迸出一大堆乱码,紧接着跳出系统故障的对话框,所有图标、数字都不在原来的地方,像是喝大似的满屏幕转悠,这种混乱没过几秒,电脑便完全瘫痪,成为一块长方形废铁。 宁飞和赛叶强双双僵住了。 “……怎么……发生什么了?”赛叶强双目圆睁,指着电脑一脸茫然。 宁飞则一句话没说,向后一仰,静静地躺靠在沙发里,就这样待了几秒。 “算了,你们几个送赛总回去。”宁飞对身旁的手下命令道。 赛叶强走后,宁飞又埋进沙发里,闭眼的时候,面上失望的表情就像一幕该谢幕的舞台剧,在观众离场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笑了起来—— 市局办公室里,穆恒抱着一摞资料猛地扔在沈兆墨桌上,险些让他从椅子上翻下去。 沈兆墨瞅着它一愣,“这什么玩意?” “你让萌萌查的啊,跟教授有关的成功人士,商业、建筑业、数码业、娱乐业、包括公检法所有能叫上名来的人的社交背景,有问题的都在这了。”穆恒跟邀功的将军似的一屁股坐椅子上,面带自豪,手指点了点文件,“别说,蒙二当家完美的印证了流氓的路子就是广,这小子手下养的人渗透了城市的大街小巷,鼻子灵的跟狗有一拼,最擅长挖掘见不得光的小道消息。”他摇头晃脑的咂咂嘴,“你看看这些名字,各个能顶大半边天,咱要都得罪了,别说舜市,中国都不一定能待。” 沈兆墨扒过资料瞧了两眼,没两分钟就跟电着了似的扔到一边,因为上面记载的故事都太过“传奇”,有几位更是跟众多女子上演了一段饱含爱恨情仇的宫斗剧,情节却有伤风化,还有点不堪入目,那些个所谓的红颜知己……反正有几个他曾听扫黄打非那边说到过,其余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摸着眉心,颇为糟心的叹出声,“有正常点的吗?” “呦,客官,您想要什么样的啊,你说说,也好让小人心里有个数?” 沈兆墨抄起笔筒就朝他脑袋砸过去。 穆恒头一偏,笔筒从耳边飞过,他随后晃悠着膀子从一沓资料里抽出一份,“这个,巧的是人正好是咱家的人,更巧的是跟他有关的一个人咱都认识。” 沈兆墨就着穆恒的手看那份资料——张晋耀。 “张……张耀东是他什么人?” “他儿子。”穆恒清了清嗓子,“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张耀东一个只懂虚张声势的‘挂名’警察底气能这么足,还混上了个调查组组长,因为人家有个好爹啊!老墨,这个张晋耀官可不低,政治委员兼党高官,明里挺守纪律的一人,也就为他那败家儿子卖过几次老脸,托过关系。” “那暗里呢?” 穆恒拿沈兆墨眼镜盒当响板重重一拍,“暗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记得你跟侯局策划的那场办公室骚动吗?当时侯局跟我说过,能在十几年前隐蔽甚至毁坏证据、让宋建成等人逃脱的内鬼一定不是一般人,张晋耀十五年前是西区分局的局长,位置绝对够,当年宋建成伙同严福中杀人弃尸,虽有詹磊在后打点,但很难保证警察不会查出点什么,他们需要警方的人做内应,以便及时销毁证据。” “然后,他们找到了张晋耀。”沈兆墨抬头看穆恒,“你听谁说的?” “你家那位啊,她又去见了宛玉从她嘴里知道的,正好那时候蒙猛把资料送到我手上,我一看,还真有他。” “宛玉?她不是从不开口提组织里的人吗?” “以前是,但好像宛玉的精神分裂症就是大脑受到次声波伤害而产生的,澹台梵音将这事告诉了她,这才让她开得口,原来宛玉年轻时也遇到过大老板,照这样算……这大老板今年得多大年纪了?总之,她曾见过张晋耀跟詹磊和宋建成见面,另外,”他指着张晋耀妻子的名字,又放了张员工名单在桌上,“他妻子开了间小型服装加工厂,我向他们人事部经理要了份名单,你看这个人,我查了档案,他曾是三个孩子父母报案的派出所的民警,后来突然辞职不干了,现在在张晋耀老婆的厂里当安保部经理,吃香的喝辣的过得有滋有味的。还有这个,这是他老婆的司机,本是水坝还未建成时工地看门的,想必宋建成抛尸时他帮了不少忙。” “张晋耀把收买过的人留在了自己身边……也对,杀了没必要,放出去又担心,留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情况不对时再处理也来得及。”沈兆墨没有花多余的时间思考,立刻对穆恒说,“这俩人,你马上把人带回来。派人盯着张晋耀,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大块头跑了又回、吴硕和杀手落网,这些事张晋耀不可能不知道,我怕他感觉风声不对再给跑了。还有张耀东……” “老墨,不会觉得那智商欠费的官少爷跟这事有关吧?他有那脑子?” “盯着总没错,通知秦壬查张晋耀的内部登录记录,我要知道审讯视频消失跟他有没有关系。告诉夏晴去医院给宛玉做个正式的笔录,我去通知侯局,申请抓人。” 穆恒痛快的一拍手,表示明白。 “对了,蒙猛还说什么了?”穆恒临走前,沈兆墨随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澹台把他家黑客借走了。” “什……!” 沈兆墨目光一紧,不用去问,也能知道澹台梵音借走黑客准没琢磨什么好事,他隐隐感觉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在他的心头不断膨胀。 一直目送黑客离开,澹台梵音才头靠在窗框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刚才也算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差一点没赶上。 韩清征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黑客回去,蒙二当家铁定得问,二当家要是知道了沈队长肯定也得知道,你就不担心他发火?” 澹台梵音困扰的一笑,伸手拿起杯子,上升的水蒸气在她眼眸前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膜。 “你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韩清征斜眼瞧她。 “你公务员考得怎么样?有希望吗?”澹台梵音故意不回答。 “……应该……应该没问题吧……不知道……”韩清征回答时自己心里都犯怵,“要是考不上,大不了我就回澳洲继续开我的小超市去。” “可别,叔叔阿姨多不容易啊才过上这清闲日子,自己的熊孩子好歹开窍了,你忍心再让他们掉进水深火热中?” “我就算开超市也是大好青年一枚。” “你可拉倒吧!” 突然,韩清征一言不发,许久才又开口,“你觉得哪边会第一个来找你?” “你说呢?刚才咱白折腾了。” “为什么?” 澹台梵音笑而不语。 韩清征叹了口气,“成吧,你做什么自由你的道理,我的任务就是跟着你。” “把你卷进来,对不住。”澹台梵音歉意道。 “你是为你自己和朋友报仇,我是为我哥们报仇,我卷进来是应该的,况且你也是我哥们啊。”韩清征说完,摸出块饼干塞进嘴里。 澹台梵音一口喝完杯里的茶,抱起在猫架上睡的舒舒服服的甘比诺塞进宠物包里,又整理了点猫粮、猫罐头,零零碎碎的铺了一地。 “卖猫去啊?”韩清征打趣道。 “给我妈送过去,我得一两天不在家。” 第300章 “你跟我说这鬼天气能开船?大哥,别闹了,你一胸有成竹搞的我倒是没谱了,你给个准确话,你这小船开上去保证不会翻?” “这话我可没说,不愿坐就别坐,我赶着回家呢,别瞎耽误我功夫。” “唉,你这大哥,我们又不是白坐,给你钱问问清楚都不行啊?” “那就算了!”渔夫把叼在嘴里的烟扔地下,跺了几脚,好像跟烟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不坐拉倒。”说完,他跳下船,直接掉头走了。 韩清征站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瞧着渔夫远去的背影,愣了好长时间。 澹台梵音望了望波涛汹涌的大海,无奈道:“清征,咱们找个酒店休息一天,明天再出发,反正……”她顿了顿,余光瞥向身后隐约出现的影子,“反正也不急。” 韩清征摸了摸被刺骨海风吹疼得脖子,“我就纳闷了,刚才还好好的,晴空万里、大太阳晒得能扒层皮,怎么一到这离就晴转多云,刮开大风了,每次来都这样,这哪是内海啊,整个一百莫大三角!” “运气差了点罢了。”澹台梵音无所谓的回答。 两人到一间酒店休息,韩清征待在澹台梵音房间里聊天,直到深夜才离开,谈话间他一时不停的起身站在窗户旁,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凌晨两点,床头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澹台梵音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未知号码。她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爬起来,煮了壶开水,将酒店的速溶咖啡倒进杯里冲开,随后端着杯子回到床上,这才接起电话,沉默片刻说了句:“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声:“没想到啊,你竟然自个往枪口上撞。” 澹台梵音匀速搅动着杯子,“我刚才还在想,您的那些人会什么时候窜出来杀我,话说您还真沉得住气,那车都跟了我好几天了,愣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入不了您的眼,您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呢。” 光天化日绑架他们办不出来,弄不好引火上身,惊动警察。 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下病毒毁了我的程序,从你出现在新型‘僵尸病毒’里时,我就应该感觉出不对劲来,现在,你闯入我名下的酒店……不是巧合吧?” “我这人自从脑子被伤到后,就不太怎么正常了,嘴上不说,想的却都是些赌上命的东西,玩的就是心跳,‘巧合’这两字在我这意义不大。我想大概您太关注大老板的状况,我又曾是他的手下败将,用你们的话说还是一个‘失败品’,所以哪怕您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也自动把我忽略了、忘记了,没拿我当盘菜,也不拿我当个人。”澹台梵音靠着枕头,手指拨弄着散落到胸前的头发,泰然自若地平视前方,“您为了得到源代码,不惜撺掇赛叶强,那招借刀杀人真是妙啊,小赛总不费吹灰之力就铲除了所有妨碍自己的人,成功的登上了赛家这座巨大金字塔的顶端,成为了藐视一切的王者。而赛茂辉……说起来我还挺同情他的,想成为强者却没那脑子,也没那本事,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最后搭进去自己那条命。” “至少他是在做着梦时死的。”电话那头的人嘲讽的说,“我可以选择让他知道实情,再看他崩溃癫狂的模样。” “你是想说你还是心善吗?” “嫌麻烦而已。”那人冷冷地一笑,“澹台梵音……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赛叶强的事你都知道。” “过奖。”澹台梵音有点挑衅地意味,“我仅仅觉得帮助赛茂辉除了钱以外貌似得不到其他好处,钱你们有的是,不稀罕,假如想卖给赛茂辉个人情,总得有利可图,想通这点之后的就好办多了,没什么太高的难度,献丑了。”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被“没有太高难度”这句堵得一时没了动静,半晌,才又开口:“别浪费时间了,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澹台梵音似乎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您吧,我自然是为了送您进监狱,不然我费这么大劲是来跟您闲扯的?顺道说一下,现在要抓您的可不止国内的警察,布里斯班的沃尔特警司同样希望请您过去坐坐。” “你破坏系统把我引出来,我却连警察的毛都没见到,送我去监狱,靠你一个人?”他冷哼了一声,“澹台博士,咱们就别兜圈子了,没了plana,我还有planb、planc代替,你阻止的不过是庞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最好别太当回事。然而你们,却是瓮中之鳖,我不想把事做得太绝,跟你谈条件也算看得起你,其实你没有什么筹码,你和你朋友都是待宰的羔羊。” 澹台梵音轻笑两声,她走到行李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望远镜,来到窗边微微拉开点窗帘,透过望远镜朝着港口方向瞧了瞧,海浪当中一道划破黑暗的亮光正在逐渐接近港口。 “没有筹码吗?不见得吧。” “什么意……” 话说一半,电话就突然挂断。 澹台梵音一把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洗漱台前梳洗,换好衣服后,用房间里的电话叫醒隔壁的韩清征。一切准备就绪,她又默默的跪在行李箱边,取出一叠衣服,衣服下面压了把黑色折叠小刀。 这是她当初割腕用的刀,一直被藏在衣柜最里面。 澹台梵音看着着它,轻轻抚摸刀柄…… 又过了五分钟,电话再次响起,澹台梵音调整好情绪,接了起来。 同一个人,却显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略微有些气急败坏,“你做了什么?!” 澹台梵音保持挑衅的语气,“很简单,我想引出的可不止您,从您前后转变如此之大上看……我是成功了。”她坐回床上,换只手拿电话,“我对您没什么兴趣,您只是个杀人不眨眼又垫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傻瓜罢了,您的死活我一点都不关心,就算警察抓不着您,您同样活不了多久了,那人要是这么好糊弄,连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而且这白眼狼把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工具’接连弄死都没发觉,那他也甭活了。” 电话另一头一片寂静,再仔细点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喘息声,对方被她气的不轻,澹台梵音似乎能想象对方扭曲狰狞的脸,他恨不得现在就闯进来杀了自己。 然而,他还不能…… “老头说什么?是老头吧?”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崩了你?”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 “石小筑、石先生……”当澹台梵音喊出这个名字时,能听见对方抽了一口气,“我暂时叫您石先生,等我知道您真实姓名后再改口,我劝您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对老板来说您是个背叛他的人,而我……哪怕知晓我跟警察有着联系却还是没杀我,就证明我对他有用处,您要是违背他的意愿,我相信先死的人一定会是您,是不是危言耸听您比我更清楚。恕我直言,您的利用价值差不多让您自己给造光了,没有价值的‘工具’最后会怎么样,不用我说了吧,之所以还留着您,或许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石小筑”咬着牙,“你放屁!少给我胡说八道!我可是他……” “儿子?孙子?侄子?侄孙子?没有区别吗?历代皇家哪个不是血脉相连,你见有几个皇上对觊觎他皇位、又试图谋逆的皇子心慈手软了?您好好想想,您是愿意拿命搏上一回,还是卧薪尝胆,先不跟他硬着来。”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刹车声,澹台梵音再次从窗口望去,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上没人下来,酒店也没派人上前询问,就那样停在了正门口。 澹台梵音叹了口气,“您还真是难伺候啊,说得我都连喝四杯水了,算了,要杀要剐随您便,大不了我冲窗外喊一嗓子,或者直接报警,把门堵严了应该能坚持到警察来。” “石小筑”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狠狠地落下一句,“下楼,你可别打退堂鼓。”然后,直接摔了电话。 澹台梵音深深呼出一口气,抓起包和大衣,穿上鞋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韩清征双手交叉背靠在墙边,低声反对道:“我不同意你自己去!” 澹台梵音把方才打电话的手机递给他,“我也没让你同意。我走后联系兆墨,见面后把这手机给他,跟石小筑的对话的录音都在里面,手机开着定位,到时候让他们跟着定位去找。” “石小筑……”韩清征重复这个名字,“毁尸体脸的目的,就是不愿让人认出来死者不是他们见到的石小筑?当时沈队长他们没拿照片找人认吗?” “那就得问假的‘石小筑’对真石小筑的脸做了什么。” 电梯门打开,澹台梵音刚一抬腿就被韩清征在后拉住胳膊,“还是太危险了,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你妈和沈队长他们交代。” “清征,”澹台梵音拨开他的手,“机会只有一次,都走到这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重重地拍了拍韩清征的肩膀,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下到大厅,不出意外地一个人都没有,前台、门口、厅内,酒店工作人员像是集体避难,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大汉,扎眼的站在中央。 这时,对面的电梯门打开,澹台梵音一眼就认出了宁飞,宁飞身前走着个小个子,横眉怒目的直瞪着她。 三人逐渐走进,几乎同时到达中央。 “原来石先生也在酒店内啊。”澹台梵音率先开口,“石先生,怎么称呼啊?” “石小筑”咬牙切齿地说:“臭娘们,别高兴的太早,我绝对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澹台梵音一耸肩。 她下意识看了眼宁飞,见他“风采”不减当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狠,仅仅擦肩而过就能路过之人寒毛直竖。 “你长大了……”宁飞嘴角一挑,“我们多久没见了,我还怪想你的。” 澹台梵音神情瞬间变了个样,皮笑肉不笑地抬眼看他,“……宁医生,别来无恙,我也挺想你的,天天想着怎么把你扒皮抽筋!” “见人剑拔弩张可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将自己的情绪完全暴露给对方等于在给对方制造击垮自己机会。”宁飞慢条斯理的说,“我虽然没机会亲自教育,但你没有让我失望,这局棋你能下到今天,证明我当时没看错。”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澹台梵音冷冷说道。 对澹台梵音的冷嘲热讽宁飞并不恼怒,“你还小,有些事情并不完全清楚,我们所做并非完全的恶……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走吧。”他朝两名大汉使了个眼色,“希望事情结束后,我们能有时间好好谈谈。” “没必要。”澹台梵音怒视他,面上闪过一丝察觉不到的杀意。 第301章 追捕 几乎所有出城的路段都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车站、火城站、飞机场,能通人的入口设了至少五人在把守,哪怕张晋耀滑的跟条泥鳅、能飞天遁地也很难逃出——沈兆墨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 “什么?!你再说一遍?”夏晴对着电话咆哮,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她气吞山河的吼叫声,“你们还行不行啊,这么多的人盯一个都能给盯丢了,你们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啊!干脆死那边别回来了!” 报告那哥们也挺委屈的,他们十分认真的盯着张晋耀那屋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小区所有的进出口都有弟兄跟那把守,连看门的保安都通知了,他们也纳闷,张晋耀是怎么从连虫子都出不去的地方消失的? “张晋耀会家里待着等死?他没脑子不会想办法啊!谁让你们只在小区里盯着了?脖子上那玩意儿是痰盂吗?” 听着夏晴越说越过,主要是这姑奶奶的嗓门高亢的快把屋顶掀翻了,沈兆墨一把夺过电话,对方意识到接电话的人换了后,也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小区监控看了吗?”沈兆墨对着电话问。 “看了,家里也去过了,家里亮着灯,这孙子够绝的,买了一个等身模特跟窗边放着,车里扎眼一看还以为他自己坐在桌边呢,我们已经让其他兄弟先去找了,沈队,我们是不是来晚了?张晋耀知道买一模特伪装,说明早就准备了后手,可能早就跑了,下面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夏晴没好气的在旁喊了一声。 那头的哥们怕沈队长真给他们拌了,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沈兆墨沉默了一秒,扭头问秦壬,“张晋耀背景中有什么地方能藏身?” 秦壬双眼快速浏览张晋耀以及他家人的背景,“他大哥有个海水养殖场,几年前做生意失败了,因为地方太大一直卖不出去……” “别说些没用的,地址在哪儿?”夏晴憋着火说道。 “在……南区,地址我发给你们了。” “南区,走着,你说这位张书记,跑什么呢,性质完全变了。”穆恒故作惋惜的摇头晃脑。 “反正原来的性质也好不到哪去。”周延在旁补充道。 众人摆开架子就要往外走,就见沈兆墨仍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穆恒奇怪的一歪头,“老墨,干嘛呢?” 他还是一言不发,过了两分钟,沈兆墨突然冲回自己办公室,一摞资料瞬间就被他扒拉到地上。 曾是水坝看门的司机手扒着方向盘惊慌失措的看着前面,“张书记,前面过不去了。” “开上小路,从后山绕一圈,直接从采矿场边上出去。”张晋耀抹了把头上的汗,急忙吩咐。 “可……采矿场……那边是不是也有人守着啊,要不……要不咱掉头?” “掉头就是死!”张晋耀低吼,“你不想死吧?不想死就听我的,少废话!赶紧开!” 司机没辙,也不敢再开口,一踩油门把车开上了山中小路。 西北开发区跟巨大的城郊森林构成舜市西北边一大片无人问津之地,自从开发建设停滞,开发商卷款逃走后,这里就鲜少有人来,身后的森林更是深邃的如同原始丛林,环境局坚持了好几年,差点跑政府大门口静坐才好不容易使森林免于砍伐,周围最近的城乡结合部也在好几里开外。凌晨时分,别说人,就连野猫都瞧不见一只。 司机将车停好,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的张晋耀,张组长叼着烟,先是手指飞快的在手机上敲着字,后来嫌打字太慢,发了一段语音。 “我现在到地方了,你们什么时候来?别想耍什么花招!” 等了几分钟,对方什么回复都没有。 张晋耀明显上火,对着手机狂轰乱炸大喊了一番,却还是一丝回应都没得到。 “该死!”他重重的砸向车窗,震得司机心里发怵。 “东西准备了吗?”张晋耀焦躁的问司机。 司机僵硬的动动脖子,“……在……在副驾驶座位下面,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晋耀恶狠狠的瞪着窗外,漆黑的、连月光都没有的夜色中,不知何时警车已经逼近,四五辆警车锁定目标,马力全开直接从半山腰冲了下来,玩了把标准的极速赛车。 张晋耀邪恶的挑着嘴角,“穷追不舍的狗皮膏药,好啊,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看谁先玩死谁!” “起开!”他一脚踹开司机,自己爬过去掌握方向盘,油门一踩,车头直直朝警车冲去,随后猛地一转把手,跟一辆警车来了个擦身而过。 那辆警车里的警察猛地打方向盘,刚要追过去,就见张晋耀往外扔了个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轰鸣,几乎同时火光四起,警车就跟架在火堆上的鱼,被猛火炙烤着,两个警员赶紧拉开车门慌张逃出来,下一秒,一声巨响,好好的警车瞬间变成了“窜天猴”,直飞云霄。 与此同时,森林里冲出三辆车,在炸成废墟的警车的掩护下,又投出三个和刚才一样的武器,大火烧起,他们借机将张晋耀的车夹在中间,往森林另一个方向逃。 “卧槽!啥东西啊这是?还喷火!张晋耀居然有这个!那三辆车上的又是谁啊?”穆恒躲避着熊熊燃烧大火,扯着嗓子喊。 “穆恒,把救护车和消防车叫过来,这大概又是那些人做得新鲜玩意,特警分成两组夹击,夏晴你跟着,一定要把他们堵住,免得他们往村里跑,张晋耀务必给我抓活的——森林范围有多大?”沈兆墨问秦壬。 秦壬急忙摊开地图指了指,“这块从东到西都是,现在就怕他们用刚才的东西引起森林火灾,到时候别说抓人,咱们自己人还会有危险。” “穆恒!联系林业局,准备灭火!” “沈队!高速收费站附近被炸了,用的是跟我们这边同样的武器,已经让消防车过去了!”一个同事跑过来报告。 “有同志受伤吗?” “伤了几个,都不是什么大伤,可是犯罪分子的车闯出了收费站,咱们的车都被毁了,没法追。” “墨哥,森林最西头在邻市,从那边也可以进入森林!”秦壬看着地图说。 沈兆墨冷笑一声,“我倒不知道张晋耀对他们这么重要,值得出动这么些人帮他。” 方才在警局,沈兆墨突然想起他查“思想者”陆峰时,曾看过他家产业里有舜市的一块地,以前上面见了所农家乐,后来被夷平并为开发区的一部分,张晋耀自己肯定跑不出去,他求助的人如果指定一个地方来接应,一定会选择这个既熟悉又四下无人的绝好地点。 “穆恒、秦壬上车,我们也去会会这位张书记去。” 会是白忙一场,还是满载而归? 他们开车追上,而被沈兆墨扔在后车座一角的大衣,口袋里正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 澹台梵音坐车来到港口,她往外一扫,看见方才从望远镜中望见的船正停在那,亮着幽幽的黄色灯光,她并不意外,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前面的大个把自己带出去。 宁飞和冒牌的石小筑在另一辆车上,大概这俩接他们的大汉知道她和他们不对付,所以特意安排在两辆车上,要真是这样,她倒是该好好感谢他一下。 突然,旁边那辆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石小筑”从车上跳下来,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目光在转了一圈后,死死地停在澹台梵音所坐的这辆车上。 澹台梵音手指敲打着膝盖,随口问:“我也要出去吗?” 前面大个还算态度友善,他侧过半张脸,面无表情的回答:“不用,船还没准备好,请您待在车上。” “那敢情好,我也不想下去吹海风。”她若无其事的用手指继续敲打,“如果你闲闷,你也可以下去透口气。” “不行,我必须在车里。”大个立刻驳回。 “怎么,怕我跑了?我拿什么跑,手机、钱包都让你们拿走了,还有手表、项链和戒指,就差扒衣服了,我想各位大哥应该不会想趁火打劫吧。” “事情结束后会还给您。” “事情结束……怎样结束?是我加入你们后,还是你们要我的命后?” 大个沉默片刻,“这由老板决定。” 澹台梵音向后一靠,“别的无所谓,钱包里也没多少钱,但项链必需还我,那是我妈给我的护身符。” “说过了,事情结束后会还给您。您要是口渴这里有饮品,饿了还有吃的。” “呦,贵宾待遇啊,难道我不该是俘虏或是敌人吗?” “老板命令不许为难您,满足您的一切需求,也不许任何人伤害您。” “要是我害怕了,想走了呢?” 大个似乎无声的叹了口气,“您最好不要。”说完,他手覆在胸口,投过来的目光倏地变得凛冽许多。 澹台梵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没露出太大反应,她微微挥了下手,“我不会跑。” “只要您不做多余的举动,我绝对保证您的安全。” 听了这个,澹台梵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之后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车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见。 十五分钟后,船只准备好,大个走下车,替澹台梵音拉开车门,手放在头顶的车框上,恭敬地如同对待皇族公主,澹台梵音回以他灿烂的微笑表示感谢。 船舱们从里拉开,大个站在船舱口,看了眼站在同样位置的“石小筑”,开口说:“澹台博士,请。” 不用侧头,澹台梵音都能感觉得到“石小筑”将要石化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热情”对待是什么意思,一来是告解虎视眈眈、恨不得扒下她皮的“石小筑”别动歪心思,二来是在表达诚意,即也是在变相告诉她,他有多诚恳,就有多狠毒,让她自己掂量掂量该如何取舍。 澹台梵音无奈心中感叹,或许该感谢他们这么些年的折磨,不然肯定半路就得吓死。 一路上没人说话,坐在后方的另一个大个阴郁的看了眼天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像是被颠簸的海浪颠出困意来。 下了船,澹台梵音再次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看到了对面海域上那个熟悉的岛屿——曼殊岛,估计大威德金刚庙已经被保护了起来。 这时,车子突然停了,大个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眼罩,“澹台博士,配合一下。” 澹台梵音探头望了望车前的景色,一片茂盛的树林,她没说什么,老实的接过眼罩戴上。 上山就这么一条路,眼罩实际没什么作用,但即使这样还必须戴,看起来要去的地方并非简单上山这么简单。果然,车子在直着开了不久后,竟然转开弯来,又是左转又是右转的,澹台梵音心里嘀咕,哪冒出来这么多条路。 由于大半夜空腹喝了一大杯咖啡,又经过了一大段颠簸的海上旅行,所以七扭拐弯、不肯走直线的车转得她直恶心。车停下后,她没等大个,推开车门就往一旁跑,大个神色一紧,立刻去摸胸口的口袋,下一秒看到她扶着一颗树干呕,就又慢慢把手放下,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澹台博士,您没事吧?”大个走过来问。 “你看我像没事吗?”澹台梵音抹了把嘴角,眉头拧成一团,“不是说车上有水吗,请给我拿一瓶,再给我点吃的,我胃不舒服。” 大个一言不发,顺从的钻回车里取出水和饼干给她。 蹲在地上半晌,澹台梵音才勉强站起来,“石小筑”冷冷的成藐视状,宁飞则站在两人中间,余光始终不肯从她身上离开。 这是个类似别墅后院的地方,只是这后院比较大,从角度看,占据了整座山,面前建筑物的正中间,有道沉重的铁门。其中一个大个走过去对着铁门旁的对讲机说了几句,没多久,铁门缓缓地打开,亮光中一伙人围着个矮个的老人走出来,老人穿着一件老旧的衣服,头上带着保暖的毡帽,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澹台梵音…… “胃好点了?要吃点药吗?家里应该有治疗胃疼的药。”老人微笑着说。 “不必,一会儿就好,不劳您费心。” “年轻时不注意,老了会受罪的。” “我知道,您之前也说过……”澹台梵音目视前方,“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书记……” 第302章 佛与魔 老书记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她,姿态仍旧是那样平易近人,可澹台梵音如今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老书记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来,自己迈着小步向前走,左右大个刚才还跟哼哈二将似的死守不动,现见了老书记,就像两个见了长辈的孩子,乖顺的往两旁退了退。澹台梵音左边是宁飞,右边是退到几步远的大个,她被“两头夹击”的无处可去,只好捋了捋情绪,挤出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笑容。 “……老书记……现在这样称呼您估计不太合适,叫您大老板又把您叫俗了,要不您给我个提示,总不能‘您、您’的这样叫下去吧?”澹台梵音对老书记说。 “叫书记也无妨,它也是我其中一个身份。人有千千万万种面孔,哪一个都是自己,叫哪个名字又怎会有什么不同呢。” “我会别扭。”澹台梵音直言不讳,“老书记在曼殊岛照顾过我,算对我有恩,我很尊敬他,但如今站在我面前您……该说有仇还是有怨呢……既然身份变了,称呼自然要变,还请您见谅。” 老书记哈哈大笑起来,身旁的俩大个和新冒出来的手下似乎都有点惊奇,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老板笑成这样,澹台梵音觉得他们望过来的目光像在看猩猩。 “那你就叫我……我想想,叫我常爷爷吧。” 澹台梵音:“……” 着实是个亲切友爱的称呼。 她觉得周围这帮人眼睛瞪得更大了,特别是假“石小筑”,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 澹台梵音心里直犯嘀咕,她应该没走错地儿吧,这画风不太对啊,老头跟来客串的似的,说好的大老板的威严和狡诈呢? “……常……常……常爷爷……”澹台梵音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出这仨字,婴儿时学叫妈妈都没这么费劲过,“您是姓常吗?” 老书记眯着眼笑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 “不太适应?” 你说呢?! 澹台梵音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顿时感觉自己酝酿好的如临大敌的情绪都随着这声“常爷爷”一起泄了出来。 她忍着胃内强烈的不适,开口道:“那么,常爷爷想先处理哪一个?”她抬眼扫了扫身旁一言不发且表情凝重的假“石小筑”,从他这一路上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不知道老书记会出现在这,“不如您先告诉我,这边这位又该怎么称呼?” 老书记笑了笑,像是面对一个不懂就问的孩子,语调中充满了从容不迫,他眼珠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到身处黑暗与光明夹缝中的“石小筑”,目光倏地冰冷起来,在那一刻,澹台梵音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麻木冷酷的气息环绕在他身上,“常总,别来无恙啊,如果不是这丫头搞的这一出出,我怎么会意识到小时候围着我转、长大后对我嘘寒问暖的乖孙儿是只想把我一口咬死的白眼狼呢?我老啦,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避避世、放放手,没想到放手的代价是那么多年轻孩子的命,你打着我的名号胡作非为,把我这老家伙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不是一般的心机啊。” 他一脸苦笑,但笑得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澹台梵音都胆战心惊,山间冷风吹起,冻得她不禁又一哆嗦。 “先进来吧,慢慢说。” 老书记话音一落,原本退到两边的大个忽然一边一个的站在澹台梵音和“常总”的身后,用气势逼迫他们跟上。 “死老头见到你心情倒是好。”并肩行走时,“常总”不待见的低声说。 “那是自然,我讨喜啊。”澹台梵音准备跟他过不去到底。 进入车库一般的大铁门后,里面是温暖舒适的房间,老旧的壁炉里跳动着金红色的火焰,几根不知从哪横过来的绳子上吊着一颗颗明亮的灯泡,亮度是足够,只是盯得时间长了容易晃眼。老书记在一大堆人的围绕下坐在了客厅的正前方的位置。 “刚才,你见了我并不吃惊,”老书记坐好后开口,“是早就猜出来了?” 澹台梵音无声地笑了一下,“只是……半信半疑。这位常总闹出了那么些大动静,幕后的大老板……当然如果还活着的话,不会察觉不到,可如果他察觉到了,为何不行动呢?可能是他想要坐山观望。后来,史艳脑袋的异常给了我一个想法,史艳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在社会底层挣扎生活,跟高高在上的常总连边都搭不上,是什么原因他选中她作为实验对象?换句话说,常总是怎样知道她的?”她面向老书记,“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曼殊岛的历史背景,同时了解史艳这个人,因此必定是岛上的村民,纵观全岛,能让宛玉放松戒心、无条件信任的屈指可数,加上年纪这块,得出答案就不难了——是您,您将史艳的情况随口说给了常总。” “为什么不是年轻人,就没想过我不需要亲自去吗?” “自然想过,所以首当其冲的就是画家,可那哥们的脑子正常的不得了,人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按照大老板一向的挑人方式,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村里的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你怎么想到去查史艳?” “至今为止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中都有你们的影子,不查?那我不成傻子了!” “原来如此。”老书记点着头,“你费尽心力刺激我孙子出来,就不怕他杀了你?” 澹台梵音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可您不会让他杀我,咱爷俩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和您周围人是个什么脾性,我再清楚不过,对于感兴趣的东西会留在身边慢慢观察,我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引起你们的兴趣,让你们……舍不得杀我。”她侧脸看了眼宁飞,“老爷子,宁飞是您的人,通过他阻止您孙子朝我下手,应该不困难。” 常小爷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撇过头瞪着宁飞,眼里快喷出火来了。 “仅凭这点就孤身一人闯入,既不慌也不怕,游刃有余……”老书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可惜啊,当初没强硬留住你,不然你能跟那些孩子们一样,成为我理想的作品,精准又能再某些点上残忍无情。” “多谢夸奖。”澹台梵音礼貌的微微一躬身。 热水烧开,老书记端着水壶浇在茶具上,黄棕色的茶具瞬间冒出阵阵热气,他举起一个茶罐,手指轻轻碰了碰,“新进的六安瓜片,尝尝?” 澹台梵音毫不客气的回答了句“好”。 茶叶进杯、注水、洗茶、直至第一泡的沏好,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两人的距离有点远,老书记指示手下给澹台梵音送过去,澹台梵音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余光瞥向柜子上的钟,时间显示为凌晨4点,钟表的滴答声,在无人说话的屋内,显得异常清楚…… 救援来之前,大概还有场大仗要打…… “常捷,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你认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以为我就是个糟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等你事成后我就只剩进棺材的份……对了,我还未必有口棺材能躺呢。”老书记满不在乎的喝了口茶,嘴角挑起寒冷刺骨的笑意,“一个毛没长全的小崽子,就妄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我要是这么容易胡弄,也不可能活到这把岁数。” 澹台梵音心中暗暗赞同——千年的王八万年龟,百年的兔子无人追,这老祸害心机重成这样,不长命百岁都对不起他琢磨出的那堆心眼来。 “你之前做得那些破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我懒得理,小孩子的游戏,声势浩大但幼稚的要命,一点实质性建设都没有,再有就像这丫头所说,我真挺好奇你能折腾出个什么东西来,没想到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没开始呢,就让人给端了,害我白浪费半天感情。” 常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老书记的质问,一个肩膀受伤的中年人从另一扇侧门冲进来,也没顾得上客厅里的“宾客”,扯着嗓子对着老书记喊:“老爷子,山下窜上来一帮人,各个带着武器,咱们的人被撂倒了好多……唔!”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那人大腿立刻开了个洞,直接贯穿了膝盖,鲜血不停外冒,钻心的疼痛瞬间让那人倒在地上蜷缩了起来,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向四周流去。 老书记抬起头,常捷不可一世的咧嘴瞧着他,“老东西,闭嘴听着你就给我得寸进尺起来,游戏结束了!” 此时,舜市城郊森林里,大火熊熊燃烧,消防车、直升飞机全体出动,努力在造成更大损失之前扑灭大火。 大火的一头,三四辆车东倒西歪的撞在一块,一组特警正努力撬开一扇变形的门,拉出卡在里面的犯罪分子。 沈兆墨默不做声的负手而立,几步之外是蹲在地上满脸泥土、狼狈不堪的张晋耀,司机由于在逃跑过程中用武器攻击特警已经被当场击毙,尸体就趴在一课树下,被快速蔓延的大火烧成了一个火球。 沈兆墨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位张书记,这人无论从上到下看,还是从下到上看,都不像是个做坏事的人。 “沈兆墨!你小子行啊,有点本事。”张晋耀不服看向他,“算我倒霉栽在你手上,我认!” 沈兆墨没有理他的这句废话,冷冷地开口,“你把你认得留到局里再说,现在没功夫跟你瞎扯。穆恒,给他押上车,还有刚才抓到的那些助他逃跑的同伙,一并带走!” 穆恒和周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张晋耀拖着受伤的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你觉得我是最后一个吗?不会!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们似的死心眼跟钱过不去,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钱多了好处也跟着多了,它就像一个美味的蛋糕,谁都想咬上一口!” 沈兆墨嘴角一挑,脑袋一歪,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从他嘴里顺溜的喷出:“抱歉啊,我从小就不缺钱,暴发户的心情感受不到。” 穆恒一口血差点喷出三尺,被噎的胸口闷疼,他低头瞧了眼张晋耀发青的脸色,同情的摇摇头,“得嘞,暴发户,起驾回宫吧。”说完,拉着张晋耀塞进车里。 总算结束了,沈兆墨长舒一口气。 为了给消防车腾地方,沈兆墨回到车上准备驶出森林,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大衣里的手机正闪着亮光,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沈兆墨!你丫是聋吗!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韩清征的吼叫让他耳朵“嗡”的响了一声,他拉开点距离,结果发现屏幕显示未接电话居然有40个……40……一瞬间脑中所有细胞同时炸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一直不敢松懈的放在追捕张晋耀这件事上,没来得及考虑其他,此时听见韩清征的咆哮,让他刹那间意识到一个问题——自从给吴硕他们检查完脑子后,澹台梵音就没再跟他联系,他只觉得是她不想打扰他工作,可……如果不是呢? 她在这件案子上下的力不比自己少,相对的还更多、更细、更深……为了什么? 他居然忘了,澹台梵音跟那帮人有深仇,有大恨,这仇恨深入骨髓,绝非仅仅协助警察抓到人就能消除,依照她的性格,除非…… 他扫了眼来电显示,一瞬间明白了些什么,不顾韩清征扯着嗓子大骂,张口打断道:“告诉我,梵音去哪了?” 第303章 取代 常捷舒舒服服的坐在老书记之前那张沙发,老书记被逼坐在对面的硬椅子上,站在各个角落的打手整个换了一个波,方才那些还算礼貌的同志们都被堵在了一个狭窄的地方。常捷的打手们可没有他们那样“善解人意”,一霸占屋子就来了个下马威,把押解常捷的大个开了瓢,茶桌也给粗鲁的掀翻,舒适的空间瞬间变得一片狼藉,使人看了直皱眉头。 澹台梵音和宁飞被按住肩膀跪坐在地面,澹台梵音不舒服的扭动了几下,她一动,身后打手立刻使劲掐住她肩膀,同时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戳在她脑后。 她不敢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眼闻声望过来的老书记,水灵灵似是充满委屈的双眸中竟还噙着笑意,仿佛觉得常捷对自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如此兴师动众非常有意思。 老书记、常忠起无奈的摇摇头,目光在满头是血的大个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膝盖受伤蜷缩成一团快要没气的中年人,最后才落到了常捷身上。 “二十八年前我从人贩子手上买下你,救了你,给你治病,供你吃住,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把你当亲孙子一样疼爱,事到如今,你却上演了这么一出,反过来咬我一口……小捷啊,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畜生还知道报养育之恩呢。” 常忠起语重心长的感叹。 常捷脸色一变,瞬间听明白常忠起是在骂他不如畜牲。 常忠起没有管自己孙子越变越狰狞的表情,“你利用教会的人实验新型毒品,不但杀人还造成社会混乱,引起警察注意,趁机将我手底下的人铲除,还让我费了半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好吧,我承认这几步你走的很不错,特别是毒品的利用和制作,它为你赚了不少钱吧?现在这间屋子全是你的人,我也如你看到的那样被你牵制,下面,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计划?你要干什么?” 顷刻间,常捷狰狞的表情因常忠起的提问竟慢慢缓和,他仰头沉默不语,许久才低下头直视他,“我要把你彻底毁掉,因为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听了这话,澹台梵音一时匪夷所思,犹豫了好久,忍不住低声问常忠起,“常爷爷,问句不该问的,您是不是也对他做过什么改装?” “我可不是你们这群人造变态,我正常的很。”常捷似乎听见了澹台梵音的问题,立刻冷冷回答,“爷爷,你老了,有很多事力不从心,判断也会跟着失误,这个时代更新换代的快,咱们组织也因如此,由更强更有能力的年轻人统领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接连喊了好几声,“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老老实实的放手?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这老东西的时候觉得有多碍眼,这都是你逼我的。” 澹台梵音仿佛觉得自己穿越了一把,常捷说话的口气特像逼迫皇帝退位的野心太子。 “你以为史艳那件事,我没察觉你打得什么算盘?我是你孙子,被你一手调教出来,身上虽没流着你的血,却跟你一样喜欢遇事多想想。” “你是故意利用史艳?”澹台梵音代替发问。 “我就想看看老头耍的什么心眼,所以将计就计,其实曼殊岛上的那些人可以不死。”他眼神往下,看着澹台梵音,“澹台博士,你知道的不少,我说些你不知道的,比如谁给的史艳将尸体封在雕塑里的想法?你认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仅凭小时候听到的故事就能想出来?他早就看出那女人心智有问题,而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学他给那女人‘出谋划策’。还有,你那位神父朋友不是被剁下一根手指头吗?可不是我干的,被你们称为‘重生计划’的那次,警察是不是收到许多培养皿和标本瓶?知道是谁送的吗?还有半导体研究所的那场火灾,那是宁飞给我出的主意,谁在幕后策划,不言而喻了吧?老头,宁飞是你的人我早就知道,你花钱供出去的顶尖医生,你身边的大红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屈尊到我这。不过明白归明白,听见别人说还是会生气。” 常捷开了瓶红酒,常忠起这里没有酒杯,他就找了个透明玻璃杯凑合一下,满满一杯一口气全灌了进去,“你拿我当宠物养,想起来就赏我点吃的,想不起来连理都不理我,让我报恩,想得太美了吧。” 常忠起毫无触动。 “成王败寇,这是游戏规则。”常捷说,“现在,我是王,你是寇。” 他挥了挥手,一帮打手瞬间将常忠起还有澹台梵音团团围住。 常捷显然还没说尽兴,哈哈大笑了几声后,继续开口:“常忠起,这是你的地盘,要上你的地盘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准备!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杀手,花大价钱雇来的,比你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这局,你输定了!”他喊的声音沙哑,多年的积怨在此刻决堤。 “澹台梵音,”常捷面朝她,“我给你个机会,你一刀捅死这老头,为你自己和朋友报了仇,同时我也会放了你,不让你给这老头陪葬,怎么样?” “然后我就背上谋杀的罪名被警方逮捕,或是被逼无奈加入你们?”澹台梵音说话断断续续,腰部传来的疼痛让她有点支撑不住。“常总,听上去不怎样啊,有没有第二个选项?” 常捷冷笑一声,恶狠狠的说:“有,你死。” 澹台梵音还真有点不怕死的样,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换言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可是常总,我不觉得自己的死能为你的鸿图霸业增添什么色彩。” “是不能,但也不是不可以。” ——的确,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说杀人就一定要有个理由了。 澹台梵音琢磨琢磨他这句话,没毛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常捷逐渐开始失去耐心,他时不时让打手痛打集中在一旁的常忠起的手下,一边打一边侧头瞧常忠起的反应……这小伙子估计气糊涂了,照他所说,常忠起一辈子谁都没心疼过,连自己这孙子也是养来杀时间的,心这玩意对他来讲就是维持生命的一个肉块,除此以外没啥别的功能,常捷即便把人在常忠起眼前活活解剖了,老头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是场僵局,常捷年轻气盛却不莽撞,常忠起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的也不着急,俩人都不动手,也都不想放手。 澹台梵音也心大,张嘴打了个哈欠,余光瞥向身旁大个,见他紧张的满脸通红。 这个时候,外面再次响起骚动,几声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房屋都在颤抖。这次匆忙跑来的成了常捷的手下,那人灰头土脸,像刚从地下挖出来似的,“常总,外面……” 话音未落,那人身体猛地一抽动,随后直直的向前栽倒,倒下的刹那,众人看见他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插着把银白色的匕首,可怜的家伙话才开了个头,人就断气了。常捷一惊,立刻往对面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慢慢放下抛出刀的右手。 “怎么是你……”常捷愤怒地微微发抖,“你可是我捡来的!” “他是我捡来的。”常忠起的声音平淡却穿透力强的在屋内回荡。 显然,常忠起手下的改良版人类更胜一筹,他们很快破门而入,一冲进来,二话不说,朝着常捷花重金聘请的雇佣兵们杀了过去,场面一度变得非常混乱。 常忠起丝毫不慌张,被几个人护着向后退,澹台梵音则被大个从地上拎着领子揪起来,尽职的护在身后。被常捷怒骂的男人嗖嗖的扔出好几把匕首,大多都准确无比的插入对方的胸口,只有一把偏离了航道,冲着人脑袋去了,男人为此还不满的咂了下嘴。 那人的动作……很像杂技演员。 澹台梵音不由得回想起颁奖典礼现场挂在正中央灯线上的尸块,怕是这个人的杰作。 十分钟后,混战结束,常忠起获得胜利,形势来了个惊天反转,“王”与“寇”调了个个,常捷被一团人围住,动弹不得,他自豪的雇佣兵们死的死、伤的伤,没剩几个能开口说话的。 “老东西……”常捷半边脸红肿,打破的嘴角正往外淌血,“原来你这么早就计划好了,制造了个陷阱等着我往里跳!” 常忠起叫人把掀翻的茶桌扶起来,重新找出套白瓷茶具,洗了洗,泡上茶,清香的茶汤顺着壶口流入杯内,他看了眼大个,大个立刻会意,扶着……几乎算是扯着澹台梵音坐下,接过茶送到她手边,宁飞也被安排就近坐好,他凝视着常捷狼狈的模样,不住的叹气摇头。 常捷怒视扔刀的纤细男子,“本觉得捡了条流浪狗狗,没想到竟是条有主的,狗崽子,小心他兔死狗烹,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他又回看常忠起,“我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你的对吧?” 常忠起端着杯子品茶,不说话。 “这人是十年前到我身边的……行啊你,这么早就开始防着我了!” 十年前,常捷才刚刚十八岁,那时的他并没有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一心一意想要好好念书,成为爷爷的骄傲,对于“家里”这些事,他采取选择性失明,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哪怕他心里早有数。那晚,他路过工地,在附近的泥坑里发现了这个人,隐约觉得跟自己以前的境遇很相似,便带了回去。后来知道他是从一家私人杂技团逃出来的,那家杂技团背地里干了许多违法勾当,常捷好心向公安机关匿名举报,杂技团被查封,警察救出好多跟这人一样受尽折磨的成员。后来这人就一直跟着他,再后来,常捷的身边陆陆续续又出现很多人,他们跟老奸巨猾的宁飞不同…… 常捷曾以为他们不同…… 常忠起一壶茶饮尽,面上再也找不见一丝类似悲凉、伤心、无奈之类的表情,真的像盯着一条发疯后反咬自己一口的疯狗,“你说我把你当作宠物,要真是宠物倒还好办了,怎奈你不是,拥有思想的人总要比忠于天性的畜生难调教,加上你又这么聪明,所以我呀,必须给你拴上‘绳子’。” 然后哪天,当宠物不再听话时,便用脖颈上的“绳子”将他勒死,永绝后患…… 话不再多说一句,一声闷响后,常捷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眉心间多出一个冒烟的小洞,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怒视上方——他这一生,幸也不幸,幸的是被常忠起买回来,走火入魔之前一直像正常人那般生活,不愁吃穿,不幸的怕还是他被常忠起买回来,耳濡目染了人性的丑恶,学得同样心狠手辣,甚至生出了精神性人格障碍,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 常忠起转眼间已把武器踹回怀中,面无表情——地面上已变成尸体人如今对他来讲,什么都不是了。 “那么……”他故意拖长语调,“丫头……轮到你了。” 第304章 尘埃落定 “沈队,你别急,我们十分钟前就开始准备了……小马,救生衣都找好了吧,赶紧给沈队他们发一发,定位显示澹台博士的信号在曼殊岛隔壁的小岛上,咱船加速前进很快就能到!” 在来华市的路上,韩清征把发生的事讲了个大概,也放了一遍对话录音,听得沈兆墨脑子一片空白,心口快要爆炸了,手指深深地嵌在皮肤里,抓出三道带血的抓痕。 “还有多久?”沈兆墨努力压抑住不安。 “应该不久了,我申请了海警队最大最稳的船,海上就算刮龙卷风咱都不怕,兄弟,冷静点,一定能赶上的。”郭仁义安慰道。 “郭队,酒店午夜到凌晨的监控不见了,经理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放屁!”郭仁义大骂,“让他找!找不到就好好想!想不出来就按妨碍公务处理!不知道……他当警察是傻子啊!” 韩清征靠在车边,全身的力气好像泄了个干净,双手抓了把头发,低声说:“出发前她的神情,我担心她把自己豁出去……妈的!当时我就该拉住她,我……” 沈兆墨闭了闭眼,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不怨你,那家伙一旦决定干什么谁都拦不住,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她不会干出跟对方同归于尽的傻事来。” 他的这句话既是在宽慰韩清征,也是在宽慰自己。一想起澹台梵音留下的那两段录音,想起以及录音里对方满含杀意的话语,他神经就快要绷断了。 呼啸的海风吹打海面,一艘大船缓缓驶入海港。 沈兆墨喉咙上下动了一下,注视着远处正商量着路线的海警和郭仁义,问韩清征:“她有说她准备做什么吗?” “……”韩清征无奈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连为什么只身犯险的原因都没告诉我,按道理说,引蛇出洞的活应该交给你们,她却……” “因为她是最好的人选……” “什么?”韩清征惊讶的望着沈兆墨。 “我们手里的人——大块头、杀手、吴硕、张晋耀,这些人和假的石小筑不同,他们身在底层,或许连大老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其中很多是无根草,死了就死了,不会对整个计划有一丝伤害,但这些可丢弃的弃子太多了,分散在各个地方,脑子中被人为安装了定时炸弹,如果不能一网打尽,以后‘定时炸弹’炸了,老百姓就遭殃了,所以必须要把制造他们的人揪出来,把组织连锅端。” 擒贼先擒王,一个个揪太麻烦。 从去年开始,假石小筑搅得舜市乌烟瘴气,把好好的一座现代化城市弄得跟东欧战场一样。现在假石小筑身份曝光,私自见澹台梵音的事被知晓,不难想象他身边混入了大老板那边的人,他这一去……估计活不了,而结束后,大老板和他的那帮手下则会暂时隐去痕迹,悄无声息的隐藏在暗处,继续谋划他的生命研究,到时候再想找到他们,恐怕就不容易了。 一网打尽谈何容易,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组织自身产生危机感,不得不集中更多的人加强防范,谁又能比假石小筑更能担此大任?一场篡权夺位的争斗,势必牵扯了不少得力骨干,双方都一样。澹台梵音故意破坏假石小筑的计划,逼他现身,引他来华市,给幕后大老板制造铲除叛徒的机会,这样等警察过去再捞,差不多能捞个干净。 澹台梵音这个不要命的混账丫头,她和幕后老板彼此相互利用,都是背后的那只黄雀,就看谁先把谁啄死…… 沈兆墨气的咬牙切齿。 “郭队!”正跟那检查救生衣的小马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突然大声喊,“曼殊岛派出所的老岩刚刚报告,隔壁小岛好像爆炸了,有些地方燃起了大火,随后又被很快扑灭,他问需不需要他上岛查查状况?” 郭仁义一个头瞬间成两个大,“他去干什么?给人家送人质啊,叫他老实呆着!这鬼天怎么还不好啊!” “混账丫头”不知道华市港口已经急成一团,她好整以暇的喝着茶,乌黑稍微有些干燥的秀发散落在肩头,大个手里捏着她头绳,从中间的装饰物内取出一个小型追踪器,他仔细看了看,接着恭敬的递给常忠起。 “这不像是市面上见得到的东西,你找人做的?”常忠起把玩着追踪器,抬眼问道。 “怎么?常爷爷这还缺机械专家,想要我把人介绍给你吗?”澹台梵音故意反问。 常忠起放下追踪器,随手举起一个玻璃烟灰缸对准狠狠砸下去,连砸了好几下,追踪器被砸的裂开,露出了内部的电线,他又拿起烟灰缸看看底部,上面多出许多划痕,“虽说早就戒烟了,但自己的东西坏了还是心疼,这东西可跟了我不少年呢。” 澹台梵音瞥了眼角落里盖着白布的常捷,他在常忠起的心中大概不如一个烟灰缸来的值钱。 “碍事的东西没了,我们来谈谈正事,趁着……”常忠起顿了顿,“趁着你的小朋友们没找到这。” “我们能那么快谈完?”澹台梵音挑了挑眉。 常忠起没回答,身边一个人往桌面上放了两个东西,澹台梵音打眼一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张机票,一颗弹头。 “常老,闹了半天您跟您孙子是一个意思,也给我两条路选啊。” 常忠起低声笑了笑,“丫头,虽说你没给我带来实质性损害,可你比常捷更危险,更难预测,放了你,那就是放虎归山。” 澹台梵音夸张的一叫,做出种受宠若惊的模样。 常忠起不以为然,“你选择机票,我保证你在乎的那些人都平平安安的,我派人照顾你,给你钱,保证你衣食无忧,正常生活,你只要在我命令时行动便可。不然,你死了,难保你家人、朋友还会平安。” 澹台梵音面色一凛,嘴角还是保持微笑,却笑得杀气腾腾,“以身边人的性命做要挟,对您这个老学者来说,掉价了吧。”她往后靠了靠,“话说我一直不太明白,您研究了半天究竟想研究出些什么?怪物婴儿也好,人类重生也罢,您似乎对生命过于执着。” “谁都想活着。”常忠起淡淡说了句。 “的确,不到万不得已,谁都想好好活着。但您的实验是让不该活着的人活着,让不该出生的人出生,仿佛在尝试自己能不能变成神,掌握人类进化大权。假如单纯源于兴趣,那成本未免太高了些……常老,难不成您的身体有什么隐疾吗?” “为什么?” “大多对生命有异常兴趣的人身体上都有某些残缺,我斗胆猜猜,您或许患有共情障碍,换句话说,就是无法感同身受。你天生感受不到他人的情绪,脸上的情绪基本上是装出来的。一个对生和死都无感的人,为什么会做这方面的实验?难不成您是想试图搞明白?” “没兴趣。”常忠起淡淡回答,“我没兴趣,不代表其他人没兴趣,就像你说,生和死,两者常人无法预料控制,可要是能控制呢?不就是一桩好生意吗?会有多少人上赶着来洽谈。” “在曼殊岛?” “人越低调,活得越久,一个山沟沟里的老书记,警察再怎么查也不会将犯罪组织的头跟他挂钩,不就安全了。行了,说的差不多了,选吧。” 澹台梵音歪着头看着桌子上这俩“命运”—— 沈兆墨带着一队人一口气跑到半山腰,根据老岩从曼殊岛传来的消息,几处火灾现场均位于半山腰处,这么看来他们在山顶的可能性很大。 跟着林中焦痕走了没几步,他们便发现一伙巡逻的人。 穆恒压低身子,小声说:“蝈蝈带人从另一头绕,还有一组从东面上去,加上咱这边,给他们来个三面环击。” 沈兆墨点点头,指了指前边,跟着的特警立马会意,从两边慢慢包抄上去。 望风的不过五人,其中一人耳朵好使听见了些声响,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上来的特警连人带武器撂在了地上。 这时,旁边被撞倒的一位迅速爬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把长刀叫嚷着向特警扑去,然后…… 没然后了,当场击毙了。 五个人,平均一个人三到四秒,不到一分钟解决战斗,速度堪称光速。 沈兆墨走到一个快被按进草丛里的打手身边,厉声问:“你们抓来的人在哪儿?” 打手直喘粗气,还不忘给沈兆墨一个大大的白眼。 下一刻—— “砰”的一声,打手头顶的草坪、离他的脑袋仅有几寸飘来焦糊的烟味,隐约间还能看见冒烟的小洞,打手脸色瞬间煞白,他慢慢移动目光,正好对上沈兆墨那双盛怒的眼睛。 “在哪儿?”沈兆墨一字一顿,手里的枪移动到打手的脑袋上。 “……往上向左拐两个弯,有大铁门的房子就是……大哥……饶命啊大哥!”打手认怂,不住的求饶。 沈兆墨一听,立刻抬起头,凝重的望向打手说的那个方向。 “你啊,从小就是个倔脾气,因此即便你再精明、狡猾、善于算计,仍会被你的死心眼所连累,十多年前是这样,十多年后还是,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澹台梵音血色尽褪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随后弯出一个特别的弧度,那明显是讥笑,她倒在地上,银白色的匕首插在肩膀,身上脏乎乎的,脸上还有不同程度的青紫,“跟你一伙就不死心眼、就有好结果?”她目光闪烁,划过高高在上的常忠起,扫视了一圈屋内的其他人,“‘思想者’为什么会中毒?大块头、詹毅黔为什么会入狱?还有王桑、彭卓义……你既然看得穿常捷的野心,就有能力防止你的手下被迫害,结果呢?所以我可不觉得跟你一起会有什么好下场,弄不好也会因为什么大计被你牺牲掉。” 她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嘴里一股铁锈味。 “你记得宛玉吧?那个被你制造出精神分裂的可怜女人,就是因为你对她大脑的干预,让一个明明可以很简单便能想通的问题足足困扰了她几十年之久,结果造成了那么些人的死亡。”澹台梵音忍着疼手扶地面坐起来,“常忠起,你是害怕吧?对什么也感受不到的自己感到害怕?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曾说过你很可怕?共情障碍很多源于大脑问题,因此你才会用众多的孩子做实验,想要……” 澹台梵音的话随着突如其来的腹部疼痛而戛然而止,她再次倒在地上,慢慢低头,瞧了眼插在自己身上的银色匕首、以及不断溢出的鲜血…… 想要…… 想要制造更多跟自己一样的人。从某种层面上讲,他嫉妒这些可以正常感知情感的普通人,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那些被他改装过的手下,仅仅是他发泄心中不平的工具。 常忠起叹了口气,“看起来我们不必再谈了,你费劲拖延时间,但等你的小朋友们赶到,你早就死了……动手吧。” 澹台梵音完全使不上力气,眼看着大个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真可惜啊,她想,我还挺喜欢这个大个子的…… 突然,门外一声轰鸣,铁门被炸了个粉碎,沉重的金属铁块四处横飞,浓烟之中,几声枪声响起,把实施了反击的手下刹那间变成了尸体。 或许是因为常忠起对自己太自信,先入为主的认为可以在警察找来之前结束一切,随后逃之夭夭,所以对于闯入的警察,那张全是虚假表情的面孔上头一次出现了真实情感,然而澹台梵音已经无力去探究那是什么了。 常忠起起身逃跑,沈兆墨上来一脚就给他踹翻在地上,老胳膊老腿的老罪犯经不住这一攻击,双腿一瞪,直接歇菜,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穆恒赶紧上前利索的给他拷了起来。 紧绷的神经在刹那间放松,一股气由内而外涌起,却半截腰严严实实卡在胸膛死活出不去,引起了澹台梵音强烈的反应,她宛如喘不上气般猛烈的咳嗽,浑身一阵痉挛,双手下意识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插在肉里。沈兆墨跪在澹台梵音身边,一把抱起她,之前的担忧、惊慌、惊恐全部拧在了一起,化作一团猛火几乎将他融化,澹台梵音身上两处冒血的伤口以及两把银光闪闪的匕首,仿佛如同也插在了他的心口,疼得他快要窒息了。 沈兆墨手臂一使劲,将她整个人埋进怀里。 “老墨……老墨,直升机来了,医疗队也来了,你把她给我吧。”穆恒实在不忍,伸手就要把澹台梵音抱过来。 沈兆墨却一把把他推到一边,抱着她梦游似的走出了屋子,直到医疗人员赶上前,他才不依不舍的放手,随后,跟在医护人员身后上了直升飞机。 澹台梵音被担架的来回晃动给晃醒,她半睁开眼,视线迷迷糊糊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集中在紧握自己手的沈兆墨身上。 “已经没事了……”沈兆墨抚摸着她浸上鲜血的头发,声音不住的颤抖。 澹台梵音艰难的开口,“追踪器……我还有一个,藏在最里面的衣服里,头上的那个是……” “别说了……” 沈兆墨轻声制止,心不在焉的给她擦拭嘴角的血渍。 “兆墨……看见了吗?”澹台梵音注视着他,“……我赢了……” 险些弑亲的悔恨,对自己的恐惧,十几年的折磨与追逐,在此时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结束了...... 沈兆墨肩膀微微抖动,把她的手轻轻抵在额头,挡住控制不住而流下的泪水…… 第305章 最终章 阳光之下是幸福 从毫无创新可言的铝制窗框望出去,又是吵吵闹闹一切如旧的人群。 沈兆墨在床边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不久,他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躺在行军床上的男人。 “你差不多可以了啊,赶紧起来!今天可不是你耍混的日子。” 穆恒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转了个身,伸了伸懒腰,他不再像平日那样胡诌八扯、没脸没皮,那张脸反而异常憔悴,就像得了重病一样。 “……果然,”穆恒自嘲的嘀咕起来,“果然我还是面对不了啊,老墨,我能不去吗?” 沈兆墨没回答,过去拎着他的领子给他揪了起来,“穿好衣服,十分钟后出发。”他顿了顿,“战友一场,送他最后一程是我们必须做的。” 穆恒深深叹了口一气,站起身,穿好警服,郑重的摸了摸帽子上的国徽,他认输似的苦笑一声。 安葬老杨的陵园位置极为偏僻,风景也不是多么秀丽宜人,当时建陵园时似乎就是找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土坡随便那么装修了一下。 陵园内部也不必特意吸引顾客,在死亡率高得出奇的当下社会,有个坑能让逝去的人入土为安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坑还贵的吓人,难怪越来越多的人希望在死后将骨灰洒进海里或是随风飘向山中,能不能随着风和水使灵魂获得自由这另说,却不用给亲人再添烦恼。 原本侯局提议由局里凑份子,给老杨买一处风水好的墓,也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可被老杨的妻子婉言谢绝,老杨生前就不喜欢麻烦别人,死后她也就想让他安安心心的走。 于是,老杨就被安排在了这,跟难民区似的,“睡觉”地方小的可怜。 送别仪式办的很简单,墓前站的都是生前跟老杨很铁的哥们,还有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重案组的各个同事,老杨妻子站前最前面,上高中的女儿穿着校服倚靠在母亲肩头,母女俩都哭成了泪人。 侯局从衣兜里取出悼词,刚要张嘴,视线就被失声痛哭的娘俩吸引,他默了默,把悼词重新揣回兜里,上面那些轰轰烈烈的词语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于是侯局便自己编了一套,用最朴实的话赞扬老杨的一生。 穆恒听着侯局的悼词,侧头低声对沈兆墨说:“我想起一件事,以前老杨曾抱着他那养生壶到处炫耀,自信的说如果照他这么养生,活上上百岁没问题。” “老杨确实很注重身体,侯局的很多养生攻略都是他给做的。”沈兆墨说。 “没想到,疾病没打倒他,却被……却中了自己人的招……” 夏晴狠狠跺了他一脚,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能别说了吗?没看嫂子都快哭晕了。” 穆恒立刻闭上了嘴,目光平视过去,明亮的阳光下,他的眼眸闪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侯局念完现创的悼词,跟老杨的家人们一一握手,说了些宽慰的话,没待多久便离开了,因为张晋耀事件,省厅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开会,侯局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每天按点过去报到。 “嫂子,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就告诉我们。”侯局走后,沈兆墨拉着老杨妻子的手说,“千万别跟我们客气,也别觉得是给我们添麻烦,老杨是我们的兄弟,你和孩子就跟我们的家人一样。” 老杨父母过世,妻子和女儿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在世时嘴里始终唠叨,等孩子大了,自己也退休了,便要带着妻子游遍全国。 可如今阴阳两隔,当初的诺言再无实现的可能…… 老杨妻子紧紧抱住女儿,抑制住不停流出的泪水,似有似无的的说了声,“谢谢”。 走出陵园,穆恒算是松了口气,他取下帽子,夹在腋下,“常忠起是进监狱还是医院,决定了吗?” 沈兆墨看了眼蓝天,喃喃道:“监狱,考虑到他的身体也许有所改变也不一定,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为这个案子烦的要命,还有他的一大堆手下都得挨个检查,这两天精神鉴定中心的人不停打电话来,说是人手不够找咱借人,听声音,他们也被折磨的够呛。” “老周昨天审问了赛叶强,那小子知道咱没什么实质证据,狂的不得了,老周这么好脾气的人,差点给气出心梗。” “赛金死了,他就是赛家当家,公关界的新掌门人,当然天不怕地不怕的。” 穆恒嘲讽:“什么掌门人,他差点当了千古罪人!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常捷从赛叶强那里得到的是控制私人卫星的代码和系统,原先是赛金在国外花大价钱购买到的,她想干什么赛叶强不清楚,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赛金死后,赛叶强觉得它碍眼,便无偿送给了常捷,眼不见心不烦。而常捷则想通过这颗国外卫星,利用国内的媒体节目,传播大量影响大脑的次声波,制造更多如同史艳和杀手这样人。 “真的能实现吗?”穆恒问。 沈兆墨掏出车钥匙,“我问过专家,理论上是可行,实际能不能把声波加进原本的声源中还是个未知,怕不是常捷想象的那样简单。” “可一旦成功,不是把人弄疯,就是把人弄死,对吧?”穆恒咂咂嘴,“常捷小朋友真是疯的无可救药了……你待会去哪?” 沈兆墨沉默了几秒,开口:“去见大块头。” 大块头平安归来后,沈兆墨一直没跟他接触,此时隔着一层玻璃,人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嘴角上扬挑出个莫名的笑容,“沈队长,我能说的都说了,这次又有何贵干?” 沈兆墨淡淡说:“你们的大老板常忠起已经被抓,还有其他的成员,虽然应该有不少逃窜在外的,不过早晚也会落网。” 大块头鼓了鼓掌,“恭喜恭喜,不愧是冷厉风行的沈队长……然后呢?你告诉我干嘛啊?” “常忠起前两天去了医院,医生诊断他的大脑颞叶部分发育不全,掌管感情的那部分神经出了问题,他无法产生恐惧、悲痛、怜悯之类的情感,应该是还在母体内时受到了外界的撞击。” 大块头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由于缺乏正常人的情感,常忠起小时候没少遭父母冷落与谩骂,那个年代的人还未意识到情感缺失与脑损伤之间的关系。常忠起几乎在骂声中成长,等到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脑子出现了问题时,扭曲的人格已然形成,无法改变。他开始有意无意的操控他人的情感,越极端越强烈越能满足他。之前所做的实验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钢厂泄漏给了他启发,由此他创造了‘怪物婴儿’,从而实验父母对这个变异的孩子会抱有怎样的感情,让人重生的计划同样,说白了他就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玩弄人心。” “原来如此。”大块头不以为然。 “然后就是你、‘思想者’、詹毅黔、宛玉,还有其他跟你们一样大脑被改造的人……包括梵音,你们仅仅是他发泄不公的对象,他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从而得到异常的满足。” 大块头眨眨眼,“嗯”了一声,沈兆墨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我没别的意思,既然真相查了出来,作为相关者的你有权利知道真相,让你明明白白的上路。” 大块头哈哈一笑,“费心了,沈队长,不过,真的不用,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站起身,身边的狱警立刻去开门,走了没两步,大块头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说出了句至今为止最有人味的话,“那些个……同伙……弟兄,也都是些可怜人,我不求你能替他们说情,但请公正对待,毕竟他们……我们都曾是普通人。” 沈兆墨点点头,然而没说话,大块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各自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地方—— 天气已经变暖,风中夹带了一股花草的清香味,沈兆墨跟局里打电话请了半天假,拎着提前在家煲好的鸡汤,来到澹台梵音家中。一开门,发现人不在,巨猫甘比诺正团在门口,眼巴巴的等着主人回来。 沈兆墨摸了下桌上的杯子,水还是温的,他急忙打电话,对方却不接,他心率一下子上升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狂跳不停,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一下子涌入他的心口。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匆忙甩上门,冲下楼去,到处寻找—— 澹台梵音捂着肚子坐在小区靠角落的亭子里,外面有条人造小河,上面架了座桥,布置得有模有样的,可就是这地方实在太不起眼,所以经常被人忽视。 她坐在亭子里看小鸟发呆,小时候经常会扑上去抓,她自己也不知道抓来干什么,大概就是喜欢抓小鸟的过程。 这时,一只小鸟停在树梢好奇的冲她叫了两声。 “动物从不在乎外表美丑,他们只关注灵魂的善恶,它肯亲近你,说明感受到了你心里的那份善良。” 这时,有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澹台梵音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穿着件不怎么平整的灰色外套,休闲裤的一角沾了点泥土,头发不再是精心打理而变的略微有点乱,面上仍旧露着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表情。 澹台梵音移动到相对远一些的石凳上,凝视着眼前的人,“兆墨说你找了十分优秀的律师给自己弄了个缓刑?” 宁飞毫不在意她语气上的嘲讽,“我本来就是个小角色,没有参与过任何犯罪,硬要说有什么罪,只能是知情不报吧……不,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在法庭上的说词?” “同样也是事实。”宁飞在她对面坐下,“这地方真不错,安静、偏僻,适合思考。” 澹台梵音瞪着她,一言不发。 “不必提防我,我什么都不会干,常捷死了,常忠起入狱,我算是彻底自由了,现在虽然还得暂时待在舜市,等缓刑期一过我就离开这里,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清净的地方生活,好在之前攒了不少钱,够我下半辈子悠闲度日。” “跟吴硕一起行动、帮助他将王桑和大块头从医院偷出来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宁飞耸了耸肩,“不是,我在警局、法庭说过无数回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那是常捷找了个人整容成跟我相似的模样,人不是还找到了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冒着危险在一大堆监视器下行动,我是这么蠢的人吗?常捷就是知道我肯定不干,才会找人易成我的样子。”宁飞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现实就是如此,我手上没沾过血,而且我还帮警察把其余的同伙都抓住了,算是将功补过。”他向前倾了倾,“我们之前合作的那么愉快,你这么快翻脸不认人,挺伤我心的。” “合作?”澹台梵音冷笑一声,“你我不过是相互利用,你想脱离常忠起,而我想让他和整个组织里的人进监狱,各取所需。你跟他们一样都是罪犯,别以为能好到哪去!” 宁飞的突然妥协是澹台梵音意想不到的,他提出帮助她抓住常忠起、毁掉组织,因为他不想在受常忠起的牵制。两人制定了计划,澹台梵音毁掉控制卫星的系统,之后宁飞撺掇常捷跟她见面,而同时,常忠起那头也会有所行动,一箭双雕。 澹台梵音头绳中的追踪器其实是干扰器,启动装置在宁飞手里。常忠起在附近的山林中装了很多报警器,知道位置的手下会选择绕道走。常捷雇佣的打手冲进来时报警器响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响过——不是没响,是不能响、不会响,混战结束,报警器再度开启后,宁飞趁机启动了干扰器,瞬间使大部分的报警系统瘫痪,中途虽被搜了去,不过为时已晚。 所以当警察闯进来时,常忠起才会这么惊讶。 “我无意以此要挟你,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今天是最后一次。”宁飞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呼出,这是期待已久的自由的空气,随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算是我的谢礼,两张飞往德国的机票,时间是三个月以后,祝你玩的愉快。”说完,他放下机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澹台梵音低头看了眼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写着数字的纸…… “梵音……”沈兆墨从一片高大的人造芦苇丛中走了出来,一脸凝重地望着宁飞远去的背影。 澹台梵音将纸条递给他,“去查查吧,估计跟常忠起有关。” 沈兆墨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半天没动静。 “怎么了?”澹台梵音歪着头看他,“觉得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害怕了?” 沈兆墨抬手就往她脑门上一敲,接着一把搂住,澹台梵音被猛地按在他胸前,力量大的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腹部伤口传来隐隐的疼痛,她伸手拍拍沈兆墨的后背,手感似乎湿乎乎的。 “谁让你乱跑的,受着伤跑什么,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澹台梵音一愣,随后了然的笑了笑,“出来透口气,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出什么门!你现在跟三级残废差不多,没有出门的权利。”他整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好了,回家……干嘛?” 澹台梵音抱住他,头埋进他衣服里,“鸡汤的味……我要吃红烧肉,吃鱼、吃虾,不想再喝那么清汤寡水的东西了,养病也没你这么养的。” “少废话,等你什么时候伤口愈合了再说!” 沈兆墨残忍拒绝,避开澹台梵音赌气咬过来的小嘴,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吵吵闹闹地慢慢往回走去。 人这一生想拥有很多的东西,从小时候母亲的**,到长到后的地位、权利与金钱,很多人认为这就是幸福——幸福的概念永远统一不了,没人能得到完美的幸福,也没有人能够彻底拥有。然后,失望会随之而来,如同具有腐蚀性的化学物质,腐蚀了我们本该知足的心。 其实,我们应该不需要那么多东西,不是吗? ——全本完 *************************** 作者的话:终于完结了,然后果不其然的扑街了。 总结起来,写作过程真的很幸福,能把自己脑中想到的东西跟大家分享,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其他的......收藏和阅读量之类的,下次努力呗。下部小说《白云无语漫相留》正在手打中,希望这本能受到大家喜爱,废话不多说,我们下一本见! 祝各位朋友生活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