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他貌》 第1章 《他才他貌》作者:方浅【cp完结】 简介: 看似老实人 x顶级天然撩 岳临漳 攻 x陈挽峥 受 小镇因两个年轻人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老太太们终于有了新鲜话题:“姓陈的那小伙,大好年华不务正业,整天妖里妖气的,年纪轻轻的跑去学唱戏,还是扮演旦角儿,啧啧,不靠谱。” “还是邱家的小伙好,老实能干,一回来帮着乡里修屋盖瓦的,是个正经人。” 彼时,脱掉戏服,卸掉油彩的陈挽峥叼着棒棒冰,摇着蒲扇混在老太太们中间,点头:“对,那是个正经人。” 岳临漳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的腰也可以那样细、那样柔韧,更不知道原来男人唱青衣,唱花旦也能唱出千娇百媚。 陈挽峥知道那个叫岳临漳的正经人在看他,他故意演出最妩媚的神态,可惜,正经人不吃他那一套,走过来贴通知:注意仪容仪表。 标签:天然撩、甜宠、互宠、情投意合、一见钟情、职业、he、年上 第1章 每个人都会遇见两个自己,一个别人眼里的,一个自己眼里真实的自己。 陈挽峥坐在北京飞往福州的飞机上,戴着耳机,看着飞机穿过云层与霞光相会,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半边机翼,一团团云被机翼割破抛在后方,调整坐姿望向窗外,将北京的一切跟着一并抛于云后,向着他眼里真实的自己奔赴。 三个小时飞行,说短,看不完这一路的风景;说长,手机里存的曲目选段列表循环才到第二遍。 起身伸懒腰,前几天扮演贵妃时没来得及卸的大红指甲油,在黑色背包作背景下格外显眼。 出机场的瞬间遭受热浪冲击,机场内外温差实属过大,热风夹着机场门口的冷气,双重夹击下的不适感令他微微皱眉。 抹平背包口袋那张皱巴巴的宣纸,毛笔字写着“屏南县,千溪镇”。 继续转大巴,下一站:屏南。 岳临漳这次出门没看黄历,昨天从苏州直飞福州,到福州机场已是晚上十点,住了一宿,打算今早转车到屏南,谁知昨晚住的酒店内部管理出问题,一个兼职服务员用万能卡刷开一整层客房,整层客人的包、首饰、钱包等贵重物品几乎全部不翼而飞。 很不幸,岳临漳的背包就在其中,更不幸的是别人好歹留了部手机,只有他,连手机都被一并偷走。 根据警察同志分析,其他人手机没被偷,原因很简单,大伙儿睡前都玩手机,玩完随手扔枕头边或床头柜上,嫌犯怕吵醒客人,床周围的物品基本不碰。 只有岳临漳是个例外,他睡前不玩手机,也不放床边,而是放在离床很远的桌上,不偷白不偷。 做笔录的小警察毫不掩饰惊讶:“现在还有人睡前不玩手机啊!” 另一个警察搭腔:“有,我奶奶,她老人家青光眼,不玩手机。” 岳临漳认同地点头:“是的,您奶奶做的对,晚上关灯玩手机伤眼睛,而且睡前玩手机容易兴奋,不利于睡眠,最好十点前睡觉。” 俩小警察相互对视,用力点头。 做完笔录的他被困酒店,没有身份证、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更没有手机的他寸步难行。 直到今天下午,警察追回大部分物品,他这才领回背包,包里除去现金,其他物品原样返回。 给奶奶报平安,告诉她还需转乘大巴,大概傍晚抵达。 暮色四合时,陈挽峥终于踏上了千溪镇的土地。 晚霞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蜜色,空气中浮动着被日光烘焙过的草香,混合着泥土的温热气息。 路旁的夕颜花在暮光中悄然舒展淡紫色的裙裾,抬眼望去,一座古旧的牌楼静静矗立,斑驳的匾额上“千溪镇”三个大字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诉说这个小镇的百年沧桑。 一身大巴车独有的味道被小镇清爽的风带走,陈挽峥站在路边,伸开双臂,仰首望天,大喊:“小师叔,我来了!” 陈挽峥愉悦的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依稀记得师叔说过他住宋宅。 一直走,走到石子路尽头,陆宅、张宅、周宅依次出现,唯独没见宋宅。 师叔那人,活的仿佛不像现代人,在这个人人机不离手的年代,他倒像个遗世独立的隐士,找他全凭缘分,十次拨号九次落空,要么手机常年关机,要么开了机也形同虚设,更多时候干脆连手机都不知丢在哪个角落。 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辰,电话不通。 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户人家门口的夜来香散花着淡淡的幽香,陈挽峥继续往另一条小路走,景色怡人,权当散步,也不急着这一时三刻,只要师叔还在,总能找到他。 岳临漳刚下大巴,奶奶已在村口迎接他了。 他上前扶住奶奶:“奶奶,您怎么来了。” “怕你不认得路,走,跟奶奶回家,回家吃饭。” 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三次回千溪镇,父母相识相恋在苏州,工作在苏州,他出生也在苏州,一岁时回千溪镇,据说回来第一天严重水土不服,又吐又泻,当时以为年龄小,想着大些会好,第二次回是小学一年级暑假,那次更严重,整个人全身水肿,就连医生都无法找出原因。 这是第三次,这次他做好各种准备,带上各种防过敏、鼻炎之类的药物,还带着母亲硬塞的一瓶井水,说是防止水土不服,此次回来是帮奶奶修整老房子。 奶奶住在宋宅后头那间老屋里,宋家宅院气派,青砖黛瓦占了大半个巷子,奶奶总拄着枣木拐杖念叨:“宋家这宅基打得霸道,把四邻的福气都吸了去。” 说着就要指给岳临漳看,东头王家的屋檐缺了角,西边李家的山墙裂了缝。 他自然不信这些风水之说,老宅经年累月地挨着风吹雨打,哪有不坏的理?只是见奶奶说得认真,他也就不言语,由着老人把那些陈年往事翻来覆去地讲。 祖孙俩边走边聊,基本奶奶问,岳临漳答。 “阿命有女朋友吗?” “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奶奶给介绍啊。” “暂时没这打算,奶奶。” “这孩子,跟奶奶还客气。” 倒也不是客气,跟奶奶相处并不多,实在热络不起来。 千溪镇有个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在外游子回家首要之事,必须先到祠堂拜祖宗,出门也是一样,要去祠堂向老祖宗禀告离家之由,并向老祖宗寻求庇护,保佑出行顺利。 岳临漳自然不信这套,不信归不信,尊重乡俗,合理情况下顺从老人一直是岳临漳的处事风格。 陈挽峥在镇上迷路了,看起来很小的一个镇,青砖红瓦的巷子却像迷宫般纠缠,转过几道相似的弯,似乎是走到哪家祠堂,青石所砌,石梁雕刻着各类画像,天色暗,看不太真切,两旁石柱同样雕刻着各种画像,门头牌匾写着四个庄严的大字:“岳氏宗祠”。 “还挺气派。”陈挽峥嘀咕着继续往前走。 又拐过一个弯,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陈挽峥蹲下身系鞋带,余光瞥到身侧走过两个人影,陈挽峥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一道男声,像一泓清泉漫过青石,尾音里又藏着几分陈年雪梨酒的醇厚:“奶奶,您慢点,注意脚下。” 本能使然,陈挽峥总是先注意声音,这道声音清润,低醇,用行内话说,而不浊,亮而不尖,准是块唱小生的好料,演起扇子生来能勾得满堂小姐的帕子绞成麻花,扮上纱帽生又衬得那乌纱帽翅都格外精神。 系好鞋带站起身,夕阳下的薄暮笼罩在前方一高一低两个人影上,一个晃神,折叠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奶奶回头,“阿命,方才路边蹲着的,是个人还是只野猫?我这老眼昏花的……。” 岳临漳回首望去,刚经过时确实有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路边,深色衣服与暮色融为一体,倒是从那人影身边经过似乎闻到一股,介于花香与果香间,似是碾碎的山茶混着青梅酒,又像是谁家窗棂下风干的香橼,教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错觉。 第2章 古镇彻底被夜色笼罩,陈挽峥一个人走在万家灯火间,小师叔给的地址还真挺难寻。 随意找了间民宿住了一晚,睡了个囫囵觉,他是被饿醒的。 起床,洗漱,随意喷两下香水,香水是自制款,佛手柑、柠檬、桔、橙花香气层叠,很适合夏天。 填饱肚子背着包悠闲地往前走,民间八大名句之一“来都来了”,来都来了,权当旅游。 前面小卖部旁边的大树下围满人,穿着大背心、大裤衩、塑胶凉鞋大爷,和穿着碎花绵绸衫的大妈们坐在树下聊得正起劲,蒲扇上下纷飞,一大爷正在给人看手相,这场景令陈挽峥想到小时候爷爷带他在村口跟人抢着下象棋的日子,他跑过去凑热闹:“大爷,我这手能看吗?” 岳临漳大清早陪奶奶去妈祖庙上香,中午在寺庙斋戒,下午做完功课才扶着奶奶往回走。 第2章 “阿命,家里没酱油了,陪奶奶去榕树小卖部买酱油。” 大树下围着一群人,似乎是在看手相,岳临漳不喜凑热闹,站在一旁等奶奶。 一阵风吹过,熟悉的香气蹿进鼻腔,与昨晚在祠堂外的小巷闻到的有几分类似,淡雅,清新,似果子成熟的散发的甜蜜,又像花开时的馥郁。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稀奇,稀奇,真稀奇,小伙儿不简单哪,左手五个全是簸箕,右手五个全是斗,非富即贵,将来一定是大人物!” 岳临漳抬眸望过去,穿着白色上衣背着包的男生背对着他,声音带着笑意:“是吧,我爷爷也是这样说。” 岳临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很巧,与说话的男生相反,他是右手五个全是簸箕,左手五个全是斗,小时候母亲总是跟他说世界只有他独一份,一只手全是斗另一只全是簸箕。 并不是,眼前就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人。 大爷又说:“不过你这指甲盖子得洗干净,红色遮财。” 陈挽峥笑道:“这是中国红,挡煞。” 奶奶拎着酱油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有,奶奶我们回家吧。” 陈挽峥继续前行,再不走大爷该怨他故意砸场子了。 奶奶领着岳临漳抄近路,近路岔道多,刚过一条马路又拐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条小河和几个玩水的孩童,其中一个孩子半个身子探向水面,在捡水里的一个皮球。 眼看孩子就要掉进河,岳临漳几步奔过去以最快的速度拉住孩子后背衣服,同一时间,另一边跑来一个人影,一只手抓在他的手腕上。 孩子被拉上来,岳临漳看向那只手,皮肤白皙,指骨修长,大红色指甲油艳得赛过村口的凤仙花,与此同时,那抹香气再次出现。 陈挽峥松开被他错抓的手,没漏下那只手的主人眼里的错愕。 岳临漳那句“谢谢”还未说出口,耳畔响起一声带着笑意的男声:“小朋友,学校没说过放假不许玩水吗?” 那只手倏然收回,岳临漳的目光下意识追了上去,视线攀过清瘦的腕骨,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像夏夜骤亮的星星,晃得人呼吸一滞,宽松的白t恤被风鼓成帆,黑色耳机线在锁骨处荡着秋千,那人蹲下身时,发梢沾着细碎的阳光。 他蹲下,捏刚刚那小朋友的脸:“玩水危险,小心我告家长哦。” 小朋友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好漂亮啊!” 确实是漂亮,不是脂粉堆砌的艳丽,而是竹刃破雪般的清绝,眉峰藏着三分英气,偏生笑起来时,唇角翘起个狡黠的弧度,这种美自带锋芒,像出鞘的唐刀映着朝阳,自带攻击性,直击大脑,令人过目不忘。 岳临漳扭头不看他,一脚跨进河里将逐渐飘远的皮球捡回来,转身时正好看见那人仰起脖子对着小朋友,他说:“是哥哥,你看,男生有喉结。” “我以后也会有吗?”小朋友问。 “会有的,快回去吧,以后不准玩水。” 巷子深外传来各家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小朋友们一哄而散,奶奶也在摧促岳临漳回家吃饭。 岳临漳站在陈挽峥面前,将天边霞光挡住,“刚才,谢谢。” 他的声音! 是昨天听到的那个嗓音很适合唱小生的声音,陈挽峥对声音的敏感几乎能到过耳不忘的程度,昨天只闻其声,今天见到本人,更加坚定他的想法。 眼前人眉目如工笔勾勒,偏生骨相里藏着三分侠气,活脱脱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探花郎,这副宽亮清润的嗓子配上这张脸,若扮上纱帽生的行头,怕是能把“琼林宴”唱成满城姑娘的相思劫,唱词里江山锦绣,倒要被他眼波里的流光衬得失了颜色。 思绪回笼,陈挽峥挑眉,“你是孩子哥哥?” 岳临漳老实回答:“不是。” “那你是他爸?” “也不是。” 陈挽峥笑道:“那你谢我什么?” 岳临漳这才明白他在拐着弯嫌他客套,一本正经解释:“谢谢你出手,这只是基本社交礼貌,不一定是孩子家长才能道谢。” “行啊,那你要怎么谢我?”陈挽峥微微歪头,笑问。 岳临漳认真回:“你想要什么?” 奶奶看不过眼,过来拉着岳临漳,冲陈挽峥说:“这小伙儿,看着面生啊,打哪来的?哪家的孩子?村里头外出打工的孩子也不多,你是哪家的,我好像不认识。” 陈挽峥换上乖巧笑脸,“奶奶,你好,我是我们老陈家的,打外地来的。”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是来游山玩水啊,还是搞你们年轻人那些艺术?这阵子镇上尽是些扛画板、挎相机的,前阵子还有拍戏的,乌泱泱来了几十号人,你也是来凑这个热闹的?” “我来寻人的,”陈挽峥往前凑了半步,“您听说过梅枫晚这个名字吗?” “梅?”老太太摇着蒲扇的手顿了顿,“我们千溪镇祖祖辈辈都是岳、宋、陈,没听说过什么梅家啊。” 岳临漳看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是千溪镇吗?镇上只有六大姓,外加几个小姓。” “没错,是千溪镇。” 奶奶还是一口咬定没有姓梅的。 岳临漳抬腕看表,一块老式发条表,“不早了,抱歉帮不上忙。” 就在岳临漳扶着奶奶转身之际,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抓住他胳膊,那人叫他:“小哥,我想起来了,梅枫晚是他的艺名,他姓宋。” 师叔不是说他住宋宅吗?那他或许姓宋,先找到宋宅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陈挽峥错觉,提及宋姓奶奶的脸色明显沉下来,先前慈祥的脸变得有些冷淡,“宋啊,还有人记得宋家啊,宋宅就在我家前面。” 于是,陈挽峥跟在岳临漳和奶奶身后,往宋家大宅那边走。 到宋宅门口,陈挽峥眉毛轻扬,这气派的宅子,跟戏文里头员外老爷家的宅院有得拼,只是其他大宅子门口都挂着匾额,只有宋家没挂。 宋宅是找到了,却是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 奶奶问:“确定这家有人?我就住后面,没见他家人回来啊,屋里连个火都没点。” 岳临漳则是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你好,你确实是这家?你真的认识宋家主人?” 听奶奶说过,近年有伙文物贩子,专挑老宅子下手,那些雕花的窗棂、黄铜的门环,甚至半截门墩,一夜间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夜色生生啃去一块。 陈挽峥掏出手机往下滑拉半天,点开,递给岳临漳:“诺,你看,照片上扮虞姬的正是梅枫晚,他旁边的就是我。” “那也只能证明你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你,最好拿出实质性能证明你们认识的证据出来,否则我只能当你目的不纯。” 陈挽峥被眼前这人的执拗怔住,这年头,这么较真的人不多了,小古板一枚。 将手机拿回来,再次下翻,翻出师叔生活照,“奶奶肯定认识,奶奶您看看。” 奶奶看到照片显得略激动,“这不是宋家老三吗?你确定他回来了?他在哪?” 岳临漳扶住奶奶替她老人家顺气:“奶奶,没事,别着急。” 说完又看向陈挽峥:“应该没回,回来我奶奶会知道。” 陈挽峥倒也不慌,“那我在这里等他,只要确定这是他家就成,他说过的,我来找他可以住他家,他总是要回来的。” “年轻人,你找宋家老三是有什么事?” 陈挽峥总觉得奶奶提起师叔面色不悦,于是撒了个小谎:“他欠我东西,我是过来讨债的。” 也不算撒谎,师叔答应过教他唱戏,临了一走了之,追过来也是为了逼他兑现承诺向他学艺。 果然奶奶一听是过来“找麻烦”的语气温和许多,“那你也进不去啊,主人不在,你也没钥匙,临哥儿你陪这小伙儿想想办法,我得先回去热汤。” 陈挽峥收好手机,将背包扔地上,跑到墙边跃跃欲试,没有钥匙,问题不大,他会翻墙。 刚做好架势还没来的及起跳,肩膀被人牢牢按住,小古板在他身后说:“君子不逾墙,主人不在,这种行为不可取。” 陈挽峥是的颜控外加声控,这人两样都占了,偏偏犯了陈挽峥最大的忌讳,他讨厌所有不懂变通一味只会拿“规矩”说话办事的古板人士。 陈挽峥任由他按着自己肩,扭头,撩起衣服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腰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红疹,昨夜睡得也算安稳,大概太累一些细小的不适被忽略,今早起床才看到身上起了大片红疹,也不知道是虫子咬的还是水土不服。 他把露出的一截腰对着岳临漳,学着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君子高卧也需锦衾软枕,你们镇上有好点的酒店吗?当然我不是说玉溪民宿不好,你也看到了,我过敏,今晚我得另找地方休息。” 第3章 他的话音散在穿堂风里,锁骨下方隐约也泛着红。 岳临漳的喉结动了动,不自然移开目光,那截腰身让他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钧窑梅瓶,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白,沁出胭脂色的冰裂纹。 指节无意识蜷起,为什么男人的腰可以细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他的皮肤这么白。 这么白的皮肤不应该被红点覆盖。 眼尖的陈挽峥发现岳临漳脸微微发红。 他在害羞! 他看自己腰时害羞了! 他好纯情! 陈挽峥故意抬手臂将衣服拉的更上,侧身将胸膛对着他,学着奶奶叫他阿命。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奶奶总对着他“阿命、阿命”,后来才知道,“阿命”是本地话的亲切称呼,心肝宝贝的意思。 陈挽峥凑近:“阿命,帮我看看我这是过敏还是蚊子叮的?” 第3章 岳临漳不动声色的帮他把衣服拉下来,没回答他的问题,说道:“岳临漳,我的名字。” “好名字,跟岳飞将军同姓,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他还是回避陈挽峥的问题,指着墙:“说正题,翻墙危险,这墙两米多高,跳下去你不怕摔断腿?” “没关系啊,我反正要在这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腿断了可以养。” 岳临漳皱眉,“你身份证给我下,或者复印件给我一份。” “要身份证?” 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检查迟到没穿校服的学生的教导主任,陈挽峥想到他奶奶,父母,他们无一例外,总是喜欢给人设条条框框,好像全世界都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走每一步,这感觉令陈挽峥有些不悦。 陈挽峥对眼前男人并不了解,在家时他总是会故意跟专制派三人作对,他喜欢看他们被激怒时扭曲的脸,那令陈挽峥有种与“恶势力”斗争的愉悦感,现在,他想看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被激怒。 挑逗他,撩拨他,让他失控,那样应该很有趣。 “证明你身份,奶奶家有梯子。”岳临漳说。 陈挽峥可以不给,又觉得小古板认真的样子很可爱,看着也就二十几岁,考虑问题像区委会大妈,翻墙不给,还要看身份证,那就给他看,招惹他,逗弄他。 “给,看清楚啊,身份证上的照片就是我本人。” 岳临漳看了几秒,还给他:“这下知道了。” “嗯?知道什么。” “你的名字,陈挽峥,也很好听。” 陈挽峥差点笑出声,也没那么古板:“那你得好好记住,我叫陈挽峥,二十六岁,单身,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 他的语气里带着狡黠,刻意加重“男朋友”三个字。 岳临漳没有接话,神情很是不自然。 “好了,身份证看了,名字也知道了,是不是该借我梯子了?” 岳临漳摇头,“得找个人作第三方证明,宋家主人回来后若是有什么事三方好说清楚。” 哪里来的老古懂! 他是担心陈挽峥进去偷东西或破坏屋内物品,怕师叔担心二人勾结,有第三人在场的话,大大减少这种可能性。 “好想知道您老今年贵庚?我爷爷都没这么墨迹。” “二十八。” 陈挽峥腹诽,也就比我大两岁,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我二十岁! 正僵持着,电话响起,他那消失的冤种师叔终于回电了! 简单说明当前情况,师叔相当淡定:“我现在正是颐养天年云游四海的时候,大门钥匙在门口石狮子口中圆球下。” 什么颐养天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其实师叔也只不过三十几岁。 “小师叔你什么时候回?” “说不准,你自便,家里东西随便用,院子里那几十株雪片莲替我照看下,想起来给浇点水,想不起任它们自生自灭,屋里东西随便用。” 陈挽峥无奈,挂断电话,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岳临漳,扬扬手机:“这下可以证明我没撒谎吧?” “行,我先回家了。” “诶,你家在哪呀?” 岳临漳抬手指向宋宅后面那栋小楼:“看见那棵开黄色花的树了吗?旁边就是奶奶家,你自便。” 随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借着后面那户墙头灯,只看见黄灿灿的一棵树,“好的,多谢了,阿命。” 他这声“阿命”故意含着嗓子压着舌根叫,果不其然,看小古板落荒而逃的背影,陈挽峥忍不住笑出声。 岳临漳拐过院墙松了口气,摸摸耳朵,刚那句阿命似乎带着钩子,耳朵酥酥麻麻,还有点热。 他到底知不知道,阿命不能随便叫。 陈挽峥从石狮子嘴里摸出那枚钥匙,指腹蹭过锈蚀的凹槽,蹭下一层暗绿色的铜屑,“嗬,这钥匙,得百来年了吧?” 如今能见到这种钥匙的地方,怕是只剩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了,椭圆形的匙头连着细长的齿柄,铜色早已晦暗斑驳,齿纹间还凝着经年的污垢,他屈指弹了下匙环,闷响里带着种古怪的钝感,像是里头掺了别的金属。 小师叔家的门槛高,几百年前估计也曾富甲一方,在大门摸索半天,终于找到钥匙孔,插钥匙,转动,几声晦涩的机械声在黑夜里传出,“咔”一声后停止,陈挽峥上前转钥匙,钥匙死死卡住,一动不动。 这下可好,门没开,钥匙也拔不出来。 给梅枫晚打电话:“小师叔,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你家古董锁弄坏了,钥匙卡住了,门也没开。” “哦,那太好了,这几年我每年回来我都没打开过那门锁,早想换门换锁了,又怕祖宗托梦骂我不孝,时机到了,坏了好,换门换锁。” 陈挽峥还是不太习惯他这不着调的师叔行事作风:“您怕祖宗托梦,就不担心我半夜被拉起来跟您家老祖宗喝茶?” “那没事,我家老祖宗只责罚自家人。” “能否请教小师叔,您这几年都是怎么进门的?” “翻墙。” 陈挽峥:“……” “或者后院有个狗洞,后墙外有棵腊肠树树,开黄色花的,树后有个狗洞,二选一,你看着办,我要去探险了,未来一段时间接电话全靠缘分。” 腊肠树?等等,这不是重点。 “最后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太大,听不见,记得浇花。” 翻墙,钻狗洞,陈挽峥抿嘴,还是去借梯子吧。 岳临漳刚回屋,奶奶已将饭菜端上桌,“那孩子进屋了吧?” “应该吧,找到钥匙了。” “那行,快洗手吃饭。” 才坐下,门口传来动静,奶奶养的那只小黄狗对着外面狂吠,岳临漳站起身,“奶奶您坐着,我去看看。” 陈挽峥从背包翻出上飞机前放包里的奶酪棒,撕开包装蹲在小狗面前:“兄台,初来乍到,行个方便?” 小黄狗警惕地盯着他,尾巴翘老高,声音倒是没刚刚大声,“汪,汪,汪!” 陈挽峥又掏出第二根:“来,我们打个商量,两根,不能再多了,行个方便,我找你们家阿命。” 岳临漳听完全程,轻咳一声:“找我?” 将手里的奶酪棒全放小黄狗面前,陈挽峥起身,笑笑:“对,找你,借梯子。” “不是有钥匙?” 陈挽峥摊手:“钥匙是有,门还是没开。” 听完前因后果,岳临漳皱眉,“我找找工具,帮你修门锁。” 奶奶走过来,“先吃饭吧,饭菜凉了,这孩子也一块儿吃吧。” 这种撞上饭点儿留人吃饭的一般都是客套话,真留下来主家该不够吃了,陈挽峥笑道:“不用了奶奶,我晚上一般不吃。” 岳临漳看了他一眼,“晚上不吃饭会引起胃肠功能紊乱,空腹时会导致胃酸分泌过多出现腹痛症状,饥饿会让大脑长时间保持兴奋状态继而失眠,长此以往会导致血糖偏低降低大脑功能。” 他说这话深刻有力,言辞恳切,但并不讨厌,至少陈挽峥听得还算顺耳,不像家里专制派三人,所有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命令,强制和剥夺的意味。 岳临漳不一样,他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 陈挽峥猛点头:“您说的是,我改。” “那过来吃饭吧,放心,奶奶怕我不够吃,饭煮的够。”岳临漳说。 “那我不客气了,打扰了。” 餐桌是张老鸡翅木小长桌,紧挨着窗,窗外那棵黄花树开得正盛,碎金似的花瓣偶尔被风扫进来,落在桌沿。 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漆色暗沉,怕是比屋里三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奶奶讲究,三菜一汤全用同一套青花瓷盛着,白底蓝纹,素净清爽,衬得那碟清炒时蔬都多了几分雅致。 岳临漳起身去厨房添了副碗筷,陈挽峥接过时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碰,笑道:“能再麻烦你倒杯水吗?我吃饭前习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第4章 奶奶说:“有,我去倒,你们吃,菜凉了。” 陈挽峥故意逗岳临漳:“吃饭前先喝水有什么讲究或忌讳吗?阿命。” “倒也没什么坏处,适当,别喝太多,占胃容量,待会吃不下饭。” 奶奶一个劲儿给他俩夹菜,陈挽峥晚上吃的不多,挡都挡不住,“奶奶,真的够了,够了,我真吃不下。” “慢慢吃,你们这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放以前我们那年代,你们应该端盆吃。” 陈挽峥在桌底下用膝盖轻轻碰岳临漳,意思是求他解围,岳临漳像是听不懂他的求助,把腿收了回去,陈挽峥只能硬往下塞,不能辜负老人的心意。 “你们慢慢吃,奶奶去切点水果。” 奶奶前脚刚离桌,岳临漳低声说:“吃不下不用勉强。” “没事,我慢慢吃,不能浪费。” 岳临漳端起他的碗将他吃剩下的饭菜全倒进自己碗里,“不会浪费。” 陈挽峥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好像还没人吃过他的剩饭呢。 奶奶聊着家常,叫着“阿命”,陈挽峥跟着叫,岳临漳在陈挽峥又一次叫他“阿命”时解释:“阿命,是一种爱称,长辈们对小辈的爱称。” 陈挽峥掩去尴尬,笑眯眯地,像个好学的生学:“那,阿命在当地话里是什么意思?” 奶奶摇着蒲扇轻拍膝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奶奶这记性,老糊涂喽!不该当着同龄人的面总喊你阿命,该叫临哥才是。” 按照爷爷家这边排行,岳临漳在同辈里排老大,下面一众堂弟堂妹,小时候聚会,比他小的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叫他“临哥临哥”,叫着叫着,大家都跟着叫,有种别样的亲切感。 “临哥儿,”陈挽峥喜欢“儿”化音,他们老家,小孩子的名字后面总加多一个儿化音,他叫着临哥儿,追问:“阿命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岳临漳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解释道:“就是……很珍贵的人。” “对对,”奶奶接过话茬,“是心肝宝贝,是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 陈挽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尾音带着几分婉转:“原来如此,心肝宝贝。” 他说这话时,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目光却直勾勾地黏在岳临漳脸上,像蜜糖般化不开。 夏夜闷热,蚊虫嗡嗡地聚在桌下,专挑陈挽峥咬。他脚踝痒得发麻,却不好当众伸手去挠,只能左脚蹭右脚,借着桌布的遮掩悄悄摩擦。 桌子靠墙,底下空间本就狭窄,他这么一动,几次碰到岳临漳的脚,起初谁都没在意,直到岳临漳的脚后撤到紧贴墙面,连带着上半身也微微侧开,陈挽峥才察觉,这人似乎很紧张。 他忽然起了玩心,故意抬脚,用脚踝轻轻蹭过岳临漳的脚踝。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绷紧了,可岳临漳面上却不显,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奶奶端着香瓜过来,“别客气啊,放开了吃,都吃完奶奶才高兴。” 陈挽峥笑的眯起眼:“谢谢奶奶,奶奶以前开过饭店吧,比我吃过的五星级酒店味道更好。” “这孩子,会说话,临哥,学着点。” 被点到名的岳临漳脚被另一个白皙的脚蹭着。 他回家换了拖鞋,陈挽峥刚进门时也换了拖鞋,陈挽峥脚有点凉,擦过皮肤时似乎带着电,岳临漳退无可退,只能接受着那股陌生的刺激感,像有人拿着羽毛在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有一下没一下的挠。 “临哥,怎么流那么多汗,奶奶给你开风扇。” 岳临漳吃完最后一口,桌面放下碗筷,桌下用力夹住那只做恶的脚,淡定道:“奶奶,不用,不热。” 桌面一派和谐,他们在奶奶看不到的桌下较量着。 陈挽峥没想到他会夹自己脚,细细哼了声,趁奶奶不注意,小声对岳临漳说:“我热。” 第4章 “我热。”他轻轻晃动另一只没有被夹住的脚,拖鞋落在地上,又摸索着寻拖鞋,桌下情形全然看不见,找拖鞋时几次脚尖碰到岳临漳脚趾,像小猫儿伸着舌头舔水。 岳临漳松开他的脚,起身收碗:“心静自然凉。” 陈挽峥穿好拖鞋跟着收碗,“我来洗碗。” “不用,没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陈挽峥还是跟进了厨房,洗碗槽不大,山上的溪水顺着剖开的竹筒流下来,清凌凌地砸进池底,他伸手接了一捧,凉意刺得指节发麻:“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 岳临漳动作很熟练,先刮净碗底残渣,再浸入水中,陈挽峥抱臂倚在门框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今天这人穿了件棉麻衬衫,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的左腕上扣着块老式石英表。 洗到一半,松脱的袖口突然滑落,眼看就要浸到水里,陈挽峥实在忍不住,上前攥住手腕:“要湿了。” 泡沫在两人交叠的指间膨胀,岳临漳僵着没动,任由那双刚浸过山溪的手覆上来。陈挽峥的指尖凉得像蛇,灵活地翻卷着他的袖口,鲜红的指甲刮过表盘,刺激着岳临漳的大脑皮层,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心跳和血液的流速都在加快。 他的手指很柔,很白,衣袖被他一折一折翻起,指尖所到之处像野火燎原,岳临漳突然觉得口渴。 陈挽峥也在看他的手,他的手不如自己的白,手背青筋血管可见,指甲修剪成圆弧形,浅浅的月牙镶在透着健康粉的指甲里,他说:“临哥儿,你的手很好看。” 岳临漳想抽回手,却被陈挽峥握得更紧,“你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 “为什么?” 陈挽峥松开他的手,又拉住另一只手,他像有强迫症,把另一只手没散开的袖子撸下来,重新一折一折往上翻叠,“你生了一双疼夫人的手。” “那你呢?” “我?”陈挽峥笑笑,凑到岳临漳耳畔,“我生的是被人疼的手。” 岳临漳突然捉住他的手,“别闹。” 他的手上全是泡沫,陈挽峥从他手心滑走,“你弄得我手都是泡沫,怎么办呢。” 奶奶进来拿抹布,“洗个碗还要两个人啊,阿临怎么能让客人洗。” 陈挽峥笑着解释:“奶奶,我没洗,我就看着呢。” “让阿临洗,阿临从小会做家务。” 奶奶拿好抹布刚转身,陈挽峥把手伸给岳临漳,压低声音:“你弄的,你负责。” 岳临漳冲净手上的泡沫,终于稳稳捉住了那只手。触感果然如他所想,柔软得像初春的柳芽,细滑得似上好的绸缎。山泉顺着陈挽峥的指尖流淌,宛如溪水打磨千年的红玛瑙。 他鬼使神差地捏住那几枚红指甲,用指腹轻轻摩挲,水流哗哗作响,却怎么也冲不淡那抹艳色。 “怎么洗不掉。”岳临漳低声道。 暗黄的灯光,清澈的流水,白皙的手指,红色的指甲,伊甸园的苹果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脚下蚊子肆虐猖狂,陈挽峥接一捧水往脚上泼,山泉水是真的凉。 “可以借我梯子了吗?”陈挽峥问。 岳临漳擦着手,“可以,稍等。” 他家房子两层,进门得穿过一道天井,而后是堂屋,陈挽峥听见一阵老房子木楼梯吱吱呀呀的声响,又听见脚步声沉沉下楼。 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吃完晚饭进屋睡了,陈挽峥一个人趴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棵芭蕉树出神,神怪故事中屋角芭蕉必成精,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妖精,会在雨后幻化成人形,未着寸缕的小妖躲在芭蕉叶后叫岳临漳,“临哥儿,能不能借我一身衣服,奴家衣不蔽体……” 冷不丁的一声打断陈挽峥的遐想,岳临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发什么呆?” “啊,没有,你不是上楼拿梯子,梯子呢。” 明明听到他跑上跑下,并没看见梯子。 “谁家梯子放楼上,我去拿药膏。” 陈挽峥轻轻一跃坐在窗台上,脚离地轻轻晃动,“你对谁都这么贴心吗?多谢啦。”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陈挽峥身体前倾,笑的毫无公害:“那你帮忙帮到底呗,我看不见腿后面的蚊子包,能帮我涂药吗?” 岳临漳犹豫几秒,蹲下,抬起他的脚,擒住他脚踝,不算温柔的替他抹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被蚊子叮起包的地方,脚被他握在手里,不知怎么的,想起戏文里书生被妖精勾引,心甘情愿臣服在妖精裙下的故事。 岳临漳将剩下的药膏给他:“这里蚊子多,你留着用。” “谢了。” 岳临漳在一楼杂物间找到梯子,扛着走在前面,陈挽峥跟在后面,今晚月亮很圆,月光下那一树黄色的花像是镀上一层金色,花朵一串一串的,跟槐花类似,但比槐花张扬。 陈挽峥在地上捡起一串,轻嗅,没味道,“这真的叫腊肠树吗?” 第5章 那么美的花,不该是那么粗矿的名字。 “是,它的果实像腊肠,也就有了腊肠树这个名字,它还有另一个名字,金链花。” “那还是腊肠树顺耳。” 岳临漳架好梯子,陈挽峥刚要爬,被他拦住:“等等,我先试试牢不牢。” 陈挽峥双手抱臂看着他爬上墙头,仰头,笑道:“君子不逾墙啊,临哥儿。” “人要学会变通,主人允许下的不算。”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还没问你呢,你在这里待了很多年吗?” “没有,昨天刚到。” “昨天?你说巧不巧,我也是昨天到的,这算不算有缘?” 岳临漳从墙头爬下,“凑巧罢了。” 陈挽峥上梯子时岳临漳在下面扶着,待他爬上墙头才松手,叮嘱他:“下去的时候小心,刚看了,墙根应该没有石头玻璃之类,老房子水电可能不稳定,晚上有任何事都可以叫我。” 他真的很细致,对一个陌生人都能如此细致,陈挽峥想,做他的家人朋友应该很舒服。 该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这么端庄正派的人。 陈挽峥坐在墙上,先将背包扔进院内,晃着腿对岳临漳说:“我要怎么找你,凭缘分还是等凑巧?加个微信?” “我没微信,可以加qq。” 陈挽峥一个晃神差点没坐稳,“现在还有人不用微信?” “工作圈子多以邮件或qq联系,私下里朋友间有事直接电话,微信装过,没怎么聊,我不喜欢手机装太多app。” “微信多方便,线上支付,视频电话,连我奶奶都在用微信。” 岳临漳极认真的解释:“你说的这些qq都能完成,更多的是方便传送各类文件,线上支付用支付宝。” “行吧,那我能加你qq吗?” 岳临漳报出一串数字,陈挽峥点开那个装在手机一年多没启动过的软件,在添加好友栏输入他刚报的数字,用户“岳临漳”跳出来,添加好友需要回答问题。 陈挽峥仔细看他设置的问题:“社会主核心价值观。” 陈挽峥不可思议的看向岳临漳:“所以,答案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对,你输进去,我通过。” 这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不用微信,qq昵称是自己本名,设置问题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陈挽峥退出页面,“算了,还是您加我吧。” 一波三折,总算是加完好友、进入宋宅,墙外岳临漳敲敲墙面,隔着墙提醒他:“注意脚下,院子里竹子多,竹子根系发达,小心绊倒。” “砰!” 陈挽峥被绊倒重重摔倒在地,好在是草皮,不至于摔伤,他趴在地上对着墙外喊:“我谢谢你啊,让我明白以后有房子绝不在房子周围种竹子。” 第5章 墙外脚步声逐渐消失,陈挽峥索性坐在草地举起手电筒打量起宋宅后院。 院子南墙边种满竹子,倒是不高,也不密集,这种竹子他认识,曾在一处茶馆见过,学名金镶玉竹,每节生枝叶的地方都有一道凹下去的浅槽,竹节长,每两个竹节间的竹体颜色呈淡黄,犹如玉石,因此得名“金镶碧嵌竹”。 那排竹子旁边是一口井,老式的轱辘水井水井,井上方轱辘轴上缠满麻绳,旁边是一只木桶。 宋家祖上审美在线,院里一草一木皆成风景,陈挽峥站起身的瞬间,身后亮起一束光,那束光刚好照在古井上方,他回头,看见光源处一道人影,那人影似乎也在看他,两秒后转身消失在窗前。 那是岳临漳奶奶房子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宋家后院,站在窗前将宋家后院景色尽收眼底。 陈挽峥看着那扇合上的窗,嘀咕:“这要放戏文里,员外老爷第一个封对面楼的窗,不封等着外面的小郎君勾引自家牡丹花儿么,养在深闺中的白富美,被对面窗的小郎君三两句酸诗勾得夜不能寐,好嘛,一出棒打鸳鸯的好戏即将登场。” 宋家后院通往正厅的门没上锁,陈挽峥看了眼,直接绕过往正门走,爷爷说过,做人得讲究,虽然他不是个讲究人,进别人屋还是得走正门。 正门扣着铜锁,轻轻一别就开,进屋,一股木头的香气直往鼻子钻,拿出手机照着亮,找到墙壁开关,岳临漳说的不错,电线老化,琉璃罩着的灯泡“滋滋”几声后亮起,屋内陈设简单,用现代话说,那就是中式简约风格,再次感叹宋家主人审美一流,那装修放在现在也不过时。 小师叔在半小时给他发过信息,告诉他二楼靠左边一排房间随意住,一楼二楼都有厨房,三楼书房和收藏室。 打开二楼靠走廊第一间,推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说实话,他有点不敢睡,怕身上痒,好在是夏天,随便坐一夜都能应付,明天再去买新的被子被套,今晚先将就一晚。 睡能将就,不洗澡不可以,悲催的是,老宅根本没有浴室,连洗手间都在屋外。 更悲催的是小师叔家这豪宅居然没水,好不容易在厨房看到热水器和水龙头,居然没水。 四下检查,不知道是哪里坏了,水龙头打开不见一滴水。 没辙,只能求助那个正经人。 岳临漳刚脱下衣服,qq提示音响起,是今晚加好友的陈挽峥,他的头像是一个q版戏曲人物手绘图,名字更特别,“不着调”。 不着调:【您好,请问这边水井的水能直接用吗?】 岳临漳:【可以。】 倒不是陈挽峥缺乏生活常识,有些地方有忌讳,井水不能随便用,而且也怕太久没用井水变质。 十多分钟后,岳临漳又收到他的信息:【请教,井水怎么打?】 岳临漳重新穿好衣服下楼,【前门打开。】 陈挽峥试过,钥匙插在门上,门闩根本拉不开,也不知道那锁什么构造。 【临哥儿,请从侧面墙进,我在下面等你,前门打不开。】 岳临漳长这么大第一次翻墙,小时候跟父母去朋友家,朋友家院子里种着一棵葡萄树,开玩笑让他上墙头摘,那时的他便知道“君子不逾墙”,哪怕葡萄再红,他也只是站在墙外看着。 爬上墙头,陈挽峥已在墙内等候,他换了衣服,现在穿的是一套纯白长衫长裤,盘扣,类似唐装,应该是绵绸所制,夜风吹起他的衣摆,轻盈灵动。 “需要我接着你吗?”陈挽峥在下面笑着说。 “不用,是有什么问题?” “屋里没水。” 见他坐在墙头没下来的意思,陈挽峥仰头,又说:“这种井我不会用,能下来教教我怎么打水吗?” 岳临漳眉头微蹙,似乎在犹豫,“他家应该有自来水,跟我奶奶那边同一条入水管。” “有啊,可惜它不出水。” 岳临漳单手撑着跳下去,君子也要学会变通。 陈挽峥见他下来,毫不掩饰嘴角笑意,揶揄:“诶,你知道吗?戏文里这种半夜翻墙的非奸即盗,还有一种是私会情郎,临哥儿你是哪一种?” 岳临漳面不改色:“学雷锋,做好事。” 带着他进屋,岳临漳简单检查水管,这种老房子自来水跟城里的不一样,是装一根水管从进里直接抽水上来,用的是抽水泵。 岳临漳检查水管的时间陈挽峥接了三个电话,岳临漳不想偷听,可他就在他旁边毫不避讳的接听,想不听都难。 对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陈挽峥的语气显得颇有些玩世不恭:“怎么?想我了?我?抱歉,我不记得你的脸了,只记得你名字。” 又说:“好啊,你真那么深情你来找我呀,我在千溪镇等你哦。” “于先生?哪个于生呀,我手机里存的姓于的太多了,您哪位?” “吃饭啊,行啊,下月32号见。” “送我花啊,可以啊,我家门口有个垃圾桶,帮忙帮放进去,记住,花朵朝上,别倒着放,有劳。” 岳临漳放慢动作听着他讲电话,他讲电话时手没闲着,一直把玩着一把螺丝刀,像转笔那样在指尖转动,灯光下转动的晃影照在墙边,岳临漳听着看着眉头慢慢聚在一起。 陈挽峥接完最后一通电话,手指一松,螺丝刀掉在岳临漳脚边,他靠向岳临漳,眼里尽是笑意:“偷听别人讲电话是不是君子所为?” “我并不想听。” “哦,可我想说诶,刚刚的第一个人是我以前的同学,他说他当年毕业时给我递了表白信,可能被我扔了吧,第二个人是我大一兼职的老板,他说要包养我,第三个人是谁来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只要我肯跟他睡一觉,送我一辆车。” “抱歉,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 陈挽峥露出失望的表情,“啊,那算了。” 静了几秒,岳临漳指着总出水管旁边布满灰尘的铁疙瘩说:“抽水泵坏了。” 第6章 “这样啊,可我想洗澡,怎么办呢。” “明天找人来修水泵,今晚先打水。” 陈挽峥跟着岳临漳来到井边,井旁边的石墩子上放着洗发水、沐浴露、塑料盆等日用品,陈挽峥绕井走一圈,古老的压水井,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一截大铁管,铁管上一个铁手柄,陈挽峥试压上下撬动手柄,还是跟刚才试过的一样,没水出来。 岳临漳走过去,“不是这样,这种压水井需要加水引水。” “我有矿泉水,我去拿。” 将矿泉水拿给岳临漳,蹲在一旁看他操作,先将矿泉水倒进那些铁管,再上下提动手柄,咕噜咕噜声音中水满满涌上来。 “过来试试?”岳临漳说。 陈挽峥站起身去握撬架手柄,岳临漳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二人手擦过,陈挽峥明显感觉他收手的速度快了几倍。 水缓缓流水,前面一截水不要,待干净的水流出来岳临漳拿来桶接,陈挽峥指着旁边的塑料盆,问他:“你们这里人喜欢用这么大的盆装水吗?” “不是,”岳临漳说,“那是用来洗澡的盆。” 陈挽峥看着他把桶洗干净继续打水,“我那小师父还真有意思,洗澡盆,沐浴露,洗发水全放院子里,也不怕晒坏。” 岳临漳丝毫没意识到他话里藏着钩子,回他:“镇上的人喜欢在院子里洗澡,就像这样边打水边洗。” “哦,”陈挽峥放缓声线,凑到岳临漳面前,“那临哥儿也是在院子里洗澡吗?” “哗——” 刚接到的一桶水被岳临漳不小心打翻,他面不改色地扶起桶接着打水,“我家有浴室。” 陈挽峥目的达到,过去帮忙扶桶,揶揄:“你手抖啊?” “手滑。” 第二次接满水,陈挽峥起身拎水桶,岳临漳抢先一步拎起桶往屋子里走:“我来吧, 哪个房间?” 这个问题难倒陈挽峥,二楼的房间没有洗手间,他想起以前在一档介绍古建筑的节目看过,旧时的人洗澡都是在屋内,女眷以屏风作挡,木桶坐浴,男丁多在冲凉房或屋外冲洗身体。 “我还真不知道能在哪个房间洗,要不,”陈挽峥故意顿了下,“入乡随俗,我也在院子里冲吧。” “夜深了,凉,容易感冒,一楼应该有冲凉房。” 果不其然,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冲凉房,单纯只作冲凉用的房间,里面没有水龙头,只有大大的木桶,毛巾架等物品,被称之为冲凉房的原因可能是那间房的地板全是缝隙,水会往院子里流。 岳临漳事无巨细,怎么打水,怎么烧水,怎么排水,哪里上洗手间一五一十告诉陈挽峥。 陈挽峥好奇:“你奶奶家格局跟宋宅完全不一样,你是怎么知道这房子格局的?还是说翻墙不是头一回?在这之前越墙私会过?” 岳临漳听着他的玩笑话倒也不恼,“我学建筑,专攻古建筑,往前三百年,千溪镇这类房子构造基本大同小异,基本都遵循着相似的格局,青砖院墙围出四方天地,雕花木栏隔开内外空间,一方天井纳四时风雨,正厅永远端坐在中轴线上,就连一楼的冲凉房都藏在差不多的位置,不过细节处总要因地制宜,毕竟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古建筑修复?”陈挽峥挑了挑眉,“这专业可够冷门的。你该不会还是个学生吧?” “早毕业了。”岳临漳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确实冷门,冷到连我导师都说这是‘文物界的极地科考’。” 算起来,研究生文凭已经在抽屉里躺了整整两年。 “看不出来啊,年轻有为。” 岳临漳不习惯被人夸,轻咳一声:“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过来帮你修大门锁。” “谢了。” 陈挽峥送他出门,严格来说是送他出院墙,在他翻身上墙时故意捏着嗓子喊:“小郎君,常来啊。” 然后,陈挽峥听见墙外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匆忙离开的脚步声,他在墙内笑得肆意。 岳临漳急步走好远才放缓脚步。 那个叫陈挽峥的男人,身上带着种危险的吸引力,直觉告诉岳临漳远离这类人。 第6章 洗完澡想起小师叔的嘱托,帮他浇雪片莲。 雪片莲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打着手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别说雪片莲,连根他能叫得出名字并能称之为“花”的植物都不曾见,倒是离井不远处放着一排花盆,每个盆里种着一棵像大蒜又像韭菜的植物,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什么雪片莲,照着花盆每盆浇透,这才放心上楼。 全部收拾妥当已是晚上十点,陈挽峥临窗而坐,掏出爷爷留给他的老怀表,怀表中央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中女子头顶镶珠凤冠,贴片描眼,黛眉如烟,照片可见眉间浅浅的哀怨。 微微叹息,将怀表收起,他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月,也不知道小师叔什么时候回,他还等着跟小师叔学艺。 晒够月光,赚得一身凉意,打着哈欠跳下窗台往床走,又想起那个翻墙的正经人,翻墙他都会脸红,不知道翻窗他会不会就地打个洞钻进去。 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溜进卧室,床上的人懒洋洋的眯着起,打开手机听了一段《长坂坡》,在字正腔圆、韵味醇厚的戏腔中起床洗漱。 陈挽峥不算专业的,自小的爱好支撑着他走到现在,两年前以一曲《玉堂春》顺利进入长盛京剧剧院,这两年听戏的人越来越少,每次谢幕后,都能在后台听到观众们拉着戏院班主感慨,他们的戏友又走了一位,人到老年,走一位少一位。 今年上半年,戏班迎来寒冬,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戏班宣布暂停营业,说白了就是让大伙儿自谋生路,待年底行情好,或许重开戏院。 一曲听完,陈挽峥开启今天的练习。 早年爷爷那番话,至今仍烙在他心上:“京剧这门功夫,是拿岁月一寸寸磨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能吃苦,能坚持,唱念做打四桩基本功,少一样都成不了角儿。” 今日主练“唱”字诀 这戏曲四功之首,讲究的是“字正腔圆”四个字,先得吊嗓,把喉底那口气从丹田提到百会,像打井水般将音域一寸寸拓宽再练咬字归韵,每个字都得在唇齿间碾过三遍:辨四声阴阳,分尖圆清浊,讲究的是“五音”(喉、舌、齿、牙、唇)与“四呼”(开、齐、撮、合)的功夫。 最后才是润腔,但唱更重要的则是善于运用声乐技巧来表现人物的性格、感情和精神状态,让每个音都裹着情,像给青瓷上釉,要的是那份水磨的细腻。 小镇醒的早,陈挽峥蹲在井边洗漱,鸟叫声和虫鸣声从墙外传来,洗漱完毕他爬上墙头,那棵黄色的腊肠树比夜晚看起来更灿烂,薄雾蒙蒙,炊烟袅袅,陈挽峥清了清嗓,吐出婉转的声音:“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岳临漳五点半起床,奶奶昨天说过想吃李记豆浆油条,岳临漳不喜欢跟人挤,早早骑着二叔那辆老古董二八自行车往李记赶。 原本只打算两份,突然的想起昨晚的外来客,顺手给他也带上一份。 晨起风爽,带着早餐慢悠悠往回骑,一路经过都是老房子,没人住的房子无人打理无人保养,木材变形房子跟着倾斜,岳临漳看得直叹气,人就是房子的气,人走它就归于天地。 远远看见黄色树,经过宋宅前门隐隐约约听见一阵缠绵细腻的戏曲声传入耳中,车轮向前转,下一个拐角声音愈发逼近,吐字清晰,运气自然,那悠悠的声音在唱:“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岳临漳刹住车抬头看向声源处,那个浑身带着香气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墙头,赤着的脚垂在墙外随着韵律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他的脚上,不偏不倚,刚好够岳临漳看清他脚踝处的一道v字形疤痕,很淡,像花纹。 他穿着昨晚那套白色绸缎睡衣,晨光落在他周身,白色仿佛成为金色,细白的脚在光线中晃动,岳临漳定在原处听着。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灌进他衣服里,衣服被吹的鼓起来,透过光能看到他身体的曲线,脊背挺直,与修长的脖子连成漂亮的流线,岳临漳立在原地,想,他可能遇到狐仙了。 住在山林里的狐仙小公子讨厌跑到人间,机缘巧合被自己遇到,狐仙公子褪掉皮毛幻化人形,坐在墙头练习迷惑人心的法术。 陈挽峥也看到了停在墙外抬头看他的岳临漳,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唱:“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最后一个尾音还悬在屋檐上,他收回脚,冲下面喊:“诶,你喜欢听京剧吗?” 岳临漳猛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喜欢。” 话脱口而出时才惊觉,这竟是真心话。 第7章 从前不知道,没太注意,今天喜欢。 “对了,还没谢幕,你是我今天唯一的观众,我得给你行个礼。” 足尖在斑驳的墙头一旋,赤足跳至墙外,踏在盘错的竹根上,他身形晃了晃,却像林间鹤般稳住,而后广袖一展,行了个极标致的礼。 有点硌脚,他向岳临漳伸手:“脚有点痛,能扶我一把吗?” 岳临漳跨在车上,脚痛也能走过来,几步而已,岳临漳想伸手拉他,心里一道声音提醒他别过去。 他现在车子旁边,说:“早上不穿鞋容易生病,路面露水还没蒸发完。” 陈挽峥偏头轻轻笑了下:“你不拉我一把就算了,怎么还说教起来了,不穿鞋子才舒服。” 岳临漳没继续纠结这个话题,将他那份早餐从车篮拿过递给陈挽峥:“你的早餐。” 陈挽峥看了一眼油条,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油炸类食品了,他属于上火体质,稍微吃点油炸上火食品扁桃体就会发炎,为了不影响嗓子耽误唱戏,他已经忌口很久了,早上一般一杯蜂蜜水或一杯淡盐水,其他什么都不吃。 “如果我说我一般不吃早餐,你是不是又要对我说早餐不吃对胃不好?” “你自己都知道,我就不再重复。” 陈挽峥这才接过豆浆和油条,“很香,我已经快忘了油条的味道了。” 拎着豆浆不好翻墙,他正准备席地而坐,被岳临漳拽住胳膊:“去我家吃吧。” 陈挽峥就等他这句话,对他笑:“好啊,不过我没鞋子,就这么去没关系吧?会不会不太礼貌?” “不会。” 陈挽峥跟在他后面走,石板小路坑坑洼洼,陈挽峥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硌到脚,轻轻“嘶”出声。 前面的岳临漳回头,示意陈挽峥坐到车后座:“上来,载你回去。”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了。” “上来。” 陈挽峥轻轻一跃跳上后座,岳临漳本想推着他走,又觉得别扭,还是跨上车慢慢往奶奶家骑。 其实很近,三百来米距离,他骑的很慢,没有任何铺垫地说:“你刚唱的很好听。” “你才说啊。”陈挽峥往前靠,只差一点点鼻尖就要触碰到他的后背,他的衣服很香,老式香皂的味道,爷爷以前也喜欢用这种老香皂洗衣服,一大块黄色的香皂,又硬又重,洗他和爷爷两的衣服可以洗很久。 陈挽峥把后半句补完:“你应该在我刚唱完的时候说,那样是夸我,现在顶多只能算过期安慰。” “那你现在唱,我马上夸。” 陈挽峥对着他耳朵吹气:“想听啊?” 在他耳畔停了好几秒,他说:“明天请早。” 奶奶在门口翘首以盼,陈挽峥赶紧跳下车打招呼:“奶奶,早” 奶奶没理会,一脸严肃地盯着宋宅高墙,“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唱戏,宋家老三回来了?” 陈挽峥说:“还没有。” 奶奶收回目光,双手反剪弓着腰来回踱步:“没回,没回那是谁唱的?” 陈挽峥接话:“奶奶,是……” 后面的话被岳临漳打断,岳临漳不轻不重地按住陈挽峥的肩,对奶奶说:“没人唱,是录音机,奶奶,进去吃早餐吧。” 陈挽峥跟着进屋,岳临漳带着他去奶奶家的井边,拿给他一双拖鞋:“脚洗洗,拖鞋穿上,旁边的水壶里有热水。” “您还真是……细心啊。” 陈挽峥从小独立惯了,随意舀起一瓢水往脚上冲。 山里的井水特别神奇,冬暖夏凉,这会儿水浇在脚上透心凉,陈挽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抬头,撞上岳临漳探究的目光。 陈挽峥自幼跟着爷爷生活,爷爷教他自强自立,偏偏他又长了一张养尊处优外加吊儿郎当的脸,走哪儿都被当成一无是处的小少爷,用戏文里的词儿说那就是纨绔子弟,绣花枕头。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岳临漳移开目光,“冷水冲脚对身体不好,突然的冲冷水会使皮肤血管立即收缩,血循环阻力加大,心肺负担加重。” 陈挽峥笑眯眯看向他的脚,想给他也来一瓢,而后被他的老布鞋吸住目光。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老布鞋只在他的记忆中存在过,爷爷喜欢穿,姑婆特意给爷爷纳鞋底做的布鞋。 现在他在岳临漳脚上看到这种纯手工的布鞋,有点怀念,又有点好奇,他看似二十岁的脸庞下到底藏着多少岁的灵魂。 第7章 “还要洗吗?不洗进来吃早餐。” 陈挽峥趿着拖鞋跟上。 不光有豆浆和油条,还有岳临漳提前煮好的小米粥和鸡蛋,奶奶要去晒谷场练太级,早餐带去那边吃,送奶奶出门口,岳临漳招呼陈挽峥坐到餐桌旁。 像是防着陈挽峥像昨晚那样蹭他腿,今天他堪堪坐在桌边,脚一大半在桌外。 奶奶不在,陈挽峥又想逗他,“你坐那么远干嘛,是怕桌底下有蚊子吗?” 今天的岳临漳比昨天更淡定,“昨晚点了一夜蚊香,今早扫走一地蚊子尸体,按道理应该是没有蚊子。” “那你为什么侧着坐?” “这里是小黄的位置。” 他说着将半个鸡蛋放桌底下的铝盆中,小黄狗飞快的跑过去趴桌底下,“汪汪”两声,等岳临漳抚摸它脑袋才开始吃东西。 陈挽峥低头望着桌下挨着自己腿的小黄,默默喝粥。 陈挽峥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便开始找话聊,“你是回来避暑的吗?这里靠山靠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不是,我回来有任务。” 行吧,问一句答一句,这句说完又陷入安静。 还好这次岳临漳先开口,他一开口就像教导主任安排学生:“我待会跟奶奶去看望老一辈亲戚,你可以到处转转,镇上有小卖部,也有小餐厅,不想出门的话可以在家休息。” “好的,岳老师。”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自己转转。” 漫步在龙潭的青石板路上,斑驳的老墙与红灯笼相映成趣,转角处或许是一家文艺咖啡馆,或是一间摆满油画的民宿,村中的晒秋场景尤为动人,竹匾里铺满红的辣椒、黄的玉米、绿的莴笋干,色彩斑斓如油画,其实也还好,生活用品都能买到,卖菜卖肉的都在小卖部不远处,越往镇外走风景越好,只是镇子人好像不多,多数是留守儿童和老年人。 慢悠悠逛到下午6点,找了个小餐馆吃了顿当地特色菜,然后踩着夕阳往回走。 路过的几户人家,孩子们在自家门口的井边打水洗澡,他们不光自己洗,还给跟着身边的狗冲,狗甩着身体溅得陈挽峥湿了半身,嘻嘻哈哈声中他惬意的放缓脚步,这种生活方式真的很美。 还是翻墙,坐墙头往岳临漳家望,乌漆漆一片,他跟奶奶应该还没回家。 坐到月亮挂树稍,他跳下墙准备洗澡。 学着本地人的模样将水打到桶里,然后找来葫芦做的瓢往身上淋水,开始不习惯,被水激的打冷战,后面越洗越舒服。 月夜,风轻,水凉,竹子被风带着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陈挽峥洗完一桶水意犹未尽,再次取水,弯腰打水的瞬间一束光照在脚边,抬头,越过那片矮竹,他看见后院墙外一条小道之隔的岳家二楼灯亮着。 借着月光,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陈挽峥直起身,对着窗口脱下早已湿透的上衣,而后舀水往身上浇,隔着衣服洗不舒服,这下彻底放开,井水顺着皮肤落在地面,最后流向墙根。 那个人影还站在原地,陈挽峥很确定那是岳临漳,算直线距离岳家二楼距宋家后院不过几十米,二楼的光照在井边,陈挽峥特意走到光线处,做了个假装脱裤子的动作。 果然,二楼灯熄了,再回头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灯,也看不见人。 隔天,陈挽峥照例早起,今天他没练嗓,在后院练习身段。 京剧艺术讲究“四功五法”,这是演员必须穷尽一生钻研的至高法则。四功指唱、念、做、打,缺一不可;五法指手、眼、身、法、步。 真正的京剧大家,能将声、形、神融会贯通。嗓音要字正腔圆,身段要行云流水,一个眼神便能让观众窥见角色内心波澜。水袖起落间,是十年寒窗的苦功;台步辗转处,乃半生修为的积淀。正如梨园行那句老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没有捷径可走,唯有以血汗研磨,方能在舞台上绽放刹那芳华。 五点半,夏天亮的早,这会儿已是天光大亮,今天练习压腿,屋里空间有限,而且没有毯子没有瑜伽垫,只能借院子里的草地练习。 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放后院,在北京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压腿,腿的开度对身段的影响十分重要,先拉伸,右腿直立脚尖指向正前方,左腿慢慢上抬搭上椅背,脚尖尽量往自己身体方向勾,双手轻轻按压左腿膝盖,循序渐进,然后缓缓收胯,勾脚,附身向下压,臀部尽量后翘。 第8章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他起身,正好撞见岳家二楼的窗户正在被关上,一只手从屋内伸出来,将两扇窗户拉回去,看着闭合的窗,陈挽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他敢笃定那个正经人在偷窥。 那就让他看个够。 于是,陈挽峥又将刚刚的动作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下压时衣服顺着腰往胸口滑时他没有去拉衣服,任衣服下滑。 七点,训练结束,远远听见自行车的响铃声,他爬到墙头,等岳临漳经过时喊他:“早啊,今天又买豆浆油条吗?” 岳临漳刹住车,抬头与他对视,“有豆浆,还有别的。” “嗯?” “下来。” 奶奶等在门口,拉着陈挽峥闲聊:“小阿峥啊,你们年轻人总盯着手机做什么,昨天阿临跟我去拜访长辈,一天看了上百次手机,就好像手机里头有人在等他。” 岳临漳帮奶奶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在工作。” “你堂嫂说你在网恋,网恋才会一直看手机。” “没有的事,奶奶,三奶他们在等你。” 陈挽峥挑眉,他是在等自己发消息? 还是一样,奶奶拎着早餐出门,桌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挽峥咬着豆浆的吸管,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临哥儿,你几点起啊?” “五点。” “够早啊,对了,今早你家二楼对面的黄花树上多了几只喜鹊,你看见了吗?” 知道他不能吃油条,今早买的漈头扁肉,拿干净的碗往外装,“没有,那不叫黄花树,叫腊肠树,学名金链花,也可以叫金急雨。” 陈挽峥知道经正人在装傻,笑道:“好,我记下了,是金急雨,那你今早有听见喜鹊的叫声吗?” “没有,睡得沉。” “刚不是说五点起?喜鹊五点半开始叫,叫到六点,可惜啊,你错过了,话说回来,你起这么早干嘛?想跟太阳肩并肩啊?” “起来读书,我有晨读的习惯,早晨脑神经处于高度活跃状态,思维灵敏,容易记东西。” 陈挽峥坏笑,“哦,是吗?那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岳临漳没搭话,陈挽峥收到笑脸,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懂,“这是什么,好香啊。” “漈头扁肉,类似馄饨,源自屏南漈头村,被称漈头扁肉。” 陈挽峥重新拿碗,舀起一颗放嘴里,皮薄如纸,肉馅鲜脆。制作时需手工捶打肉泥至起胶,搭配秘制骨汤,入口满口生香,“味道很好,我不吃完,我们分着吃?” “你先吃,先不完再给我。” “在我们家,只有妻子吃不完留给丈夫的,你是要现在分,还是要我留给你?” 老实人又在脸红,他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确定你吃不完,那就现在分,扁肉放久影响口感。” “确实是这样,”陈挽峥露出乖巧的笑,往自己碗里分了一小半,“我以为你担心我前面的玩笑话,放心,不是丈夫,也能吃我剩下的,要珍惜粮食。” 老实人像榆木疙瘩,偏不接他的话,只叮嘱:“吃慢点,很烫。” 点到为止,玩笑再开下去就不是玩笑,而是骚扰,陈挽峥静静吃着饭。 今早吃到七分饱,揉着肚子,问岳临漳:“待会儿有空吗?” 岳临漳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油条被他扯成一截一截放进扁肉汤里,“修门是吗?吃完饭先去溪边洗衣服。” “为什么要去溪边洗,井水不可以吗?” “可以,奶奶在溪边洗了几十年,流动的溪水洗的衣服更干净,不能走一来坏了奶奶的习惯,更不能把衣服扔给一个老人洗……” “好,”陈挽峥打断他,“去,我跟你去,我这就回去拿衣服。” 小溪有点远,走路十几分钟,奶奶今天没去,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起的早,被岳临漳劝去补觉,陈挽峥跟在岳临漳身后,空着手缓缓悠悠,他的衣服在岳临漳的桶里。 路上湿漉漉的,他发现这个小镇好像总是湿湿的,清晨和傍晚的露水,加上现在地上一排蜿蜒的水迹,应该是挑水的人将水洒了一路,一队小鸭子认错了妈妈,跟在一只老母鸡身后笨拙的向前移动着身体。 陈挽峥的心被治愈,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不经意地问:“诶,你的网恋女友是哪里人啊?” “没有网恋,没有女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在想你会做饭会做家务会洗衣服,这些应该是某个女生调教出来的吧,像我就不一祥,我什么都做的一般。” “确实有人教,不是调教。” 陈挽峥来兴趣了:“前女友?” “我母亲,我父母工作忙,爷爷奶奶又在老家,我从小被教导自己的事自己做,八岁我就会做饭,十岁一个人住家,他们住宿舍一周回家一次。” 陈挽峥突然有点感慨,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故事。 “你妈妈教的真好。” “嗯,”岳临漳转话题很快,“所以,按你的意思是没人调教过?” 这人,学精明了,用他的话术套自己话。 “没有,不过就算有,也没人能调教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岳临漳突然笑了下,“是吗?这话说的为时尚早。” 潺潺流水先入耳,一条蜿蜒的清溪出现在眼前,溪边蹲满洗衣服的大娘大嫂,岳临漳和陈挽峥的出现打断了她们原本的谈笑,话题被引到他们身上。 “你是临漳吧?” “可不是么,昨儿岳婶带着他去榕树小卖部买东西,都指给我们看了。” 岳临漳礼貌的向她们问好。 陈挽峥坐在石头上看着岳临漳洗衣服,大妈们你一句我一句,岳临漳礼貌的一一回复,陈挽峥觉得无聊,跑到上游去捡石头,溪边的石头经过溪水的冲刷圆圆润润的,有着玉石的手感和宝石的光泽。 挑了两颗他入眼的揣口袋往回走,她们还在聊,她们说岳临漳回来是为了给村里修房子,陈挽峥几次听到“不收钱”几个字。 “你在外面给人修一天得好几百吧?”一个奶奶问。 岳临漳回她:“差不多,劳动力不值钱。” “那你给我们修房子,我们也得按这个价给你,耽误的是你的时间,还辛苦,不能不收钱,不收钱我们过意不去。” 在这个话题拉扯数十回,终于,话题指向陈挽峥。 十几道目光突然齐刷刷钉在陈挽峥身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脸,莫非嘴角有东西? “这位是陈先生,”岳临漳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来镇上探亲的,要住段日子。” 那位一直眉眼弯弯的大嫂率先开口:“小伙子是来采风的吧?” 她拧着衣服的手没停,“最近可来了不少艺术家,都往无名溪那边跑,支着画架一坐就是一整天。” “是啊,来学习。”陈挽峥笑得人畜无害,“这儿山清水秀的,连溪水都比别处甜,人更是好看。” 说“好看”时,他刻意笑着看向岳临漳。 话题转移,一阵嘻嘻哈哈声过后,她们洗好衣服离开小溪。 陈挽峥看着岳临漳深深吐出一口气,揶揄:“你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啊?” “确实,她们太热情。” “你真的是回来修房子的啊?” “嗯。” 陈挽峥脱掉鞋,跑到岳临漳下游,挽起裤脚踏进溪流中。 溪水凉爽,他坐在石头上任水冲刷着脚面,“那你不光长的好看,还心地善良。” 第8章 太阳升高,原本他坐的石块被树荫笼罩,这会儿树荫后移,他整个人上半身被太阳照着,腿却浸在冰冷的溪水里。 岳临漳没看他,他踢起一片水花,溅在岳临漳脸上身上:“要我帮忙洗吗?” “不用。” “可是……”他从石头站起来往岳临漳那边淌,“里面有我的贴身衣服。” 他本来就是要自己洗的,刚刚人太多,饶是他脸皮最厚也不好意思当着一群人的面把内裤拎出来洗,他发现岳临漳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的洗着奶奶的几件衣服,他自己的一直压在桶底。 本想逗逗这正经人,不想正经人坦坦荡荡从桶里拿出他的内裤,扯开看,说:“哦,原来你喜欢蜡笔小新。” 陈挽峥脸一红,对,没错,向来撩人于无形的他先脸一红,加速往岳临漳那边走:“你放下!” “没关系,顺手帮你洗了。” “谁要你洗……” 话音刚落,脚底踩着一块石块,他整个人往水里滑,岳临漳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幕,一条腿踏进水里一只手将他拉住,“小心,底下滑。” 陈挽峥倚在他怀里,湿透的衬衫下是他身躯的肌肉线条,岳临漳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近在咫尺,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这男人,在水里都能站稳,绷紧的腰腹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第9章 水珠顺着睫毛滚落时,陈挽峥不合时宜地想起戏文里的词:力拔山兮气盖世。 不知道他以后的另一半是否会喜欢他的身材,被他抱着怼到墙上,然后…… 咳,不是他该想的。 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陈挽峥正色道:“是舍不得放开吗?要不我们一起滚进水里洗个澡?” “你踩我脚了,好像是你更舍不得站起来。” “靠!” 岳临漳看着他往岸边走:“别讲脏话,刚那些奶奶大嫂都夸你斯文好看,斯文人别讲脏话。” “斯文?是我脸长得斯文?斯文个屁!” “这句也是脏话。” “闭嘴,从现在开始希望我们不要再讲任何一句话!” “好。” 他说的“好”是真的好,从这一刻一直到洗完走回家,岳临漳硬是一句话都没说,憋得陈挽峥嘴痒,能怎么办呢,自己先要求的,忍着。 忍到他看着岳临漳帮他晒好衣服,终于憋不住了:“诶。” 好在他也不记仇,“怎么?” “我是想问你知道盼云超市在哪吗?我要去取快递。” 他的衣服、日用品,林林总总几大箱,全寄了过来,随身的背包只带一套睡衣一套换洗衣物,今天再不去取快递只能晚上洗衣白天穿了。 千溪镇靠山里面,像世外桃源藏在大山深处,快递只到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盼云超市,需自取,岳临漳刚好也有快递需要取。 “我刚好要去取快递,你是想我帮你带回来,还是跟我一起去?” 陈挽峥笑眯眯望着岳临漳:“跟你去是怎么去?走路还是?” “有点远,得借助交通工具,不过我还有点事要忙,忙完去。” “忙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岳临漳起身去工具房拿工具,“修门,门不修好你的快递也跟着你翻墙吗?” 好有道理!陈挽峥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去看他修门。 岳临漳拿出工具箱的瞬间陈挽峥眼前一亮,“你这套工具用来剥蟹刚刚好。” “想法不错。” 岳临漳做事的时候很认真,这句话后没再说一句话,陈挽峥识趣的安静的蹲在一旁观看,他做事的时候时而皱眉时而抿唇,晨光照在他额前一绺头发上透着浅金色的柔光。 半小时后锁被拆开,陈挽峥全程观看,却什么都没看清,只知道锁开了。 岳临漳松了口气,转身看见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他的陈挽峥,他又皱眉,指着石狮一侧的阴影:“去阴凉的地方待,我这边还没那么快好,去我家待也行,太阳出来了,晒。” 太阳不算烈,陈挽峥坐到阴凉处看岳临漳继续捣鼓那把至少值个几万块的破铜锁。 时间又过去半小时,地下散落的工具越来越多,岳临漳额头的细汁也逐渐密集,终于,在陈挽峥连打两个哈欠后听见“咔”一声,睁眼的同时听见岳临漳说“好了”。 陈挽峥拿着钥匙试了几次,顺滑无比。 “你这本事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给古迹翻新会遇到这种锁,不想换锁不想破坏锁只能慢慢摸出一条路线修锁了。” “洗衣服的时候有个奶奶是不是问你一天工资有没有好几百?” “嗯。” 陈挽峥暗道,奶奶要是知道他的工资是好几百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不知道会不会惊掉下巴。 从大门进入宋宅的视野跟晚上翻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左边假山流水,右边古树石凳,当中是穿堂,抬头是天井,再往里走便是大厅,皆雕梁画栋,古香古色。 陈挽峥暗暗咂舌,小师叔当真生在富贵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落魄的宋宅也是高门大院。 昨天穿过的tee今天不想再穿,只剩一件被他当防晒衫的棉麻开衫没穿过了,略带嫌弃的换好衣服刚准备出门,qq提示音响起,岳临漳传信息过来,就仨字儿:“来我家。” 啧,这教导主任般的语气……还真挺令人不爽的。 陈挽峥的逆反细胞瞬间膨胀,也不知道岳临漳叫他过去接受他的什么大道理。 不去不是陈挽峥,出门前他在房间的立式穿衣镜前理了理头发,往手腕喷了几下香水,把原本扣到第二颗的扣子解开,脸、胸口、胳膊、脚踝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涂上防晒霜,然后大摇大摆往岳临漳家走。 小黄狗领着他进门,岳临漳听见动静在后院喊:“这里。” 看见蹲在井边洗西瓜的岳临漳,方才的不爽消散无影,“叫我来吃西瓜啊?” “刚晒那么久太阳你应该渴了,想你也不会烧水,买水得去榕树小卖部,叫你过来喝茶。” 指指后院葡萄架下的石凳:“过去坐,我洗好拿过来。” 奶奶家后院虽不比宋家气派,胜在温馨,院墙南角种着葡萄,绿荫下是一张圆形石桌和四个类似倒扣过来的花瓶形的石凳,北墙角放着一个几根竹竿支成的晾衣架,架子上几件衣服随风摇摆着,井后几米是一小块菜地,种着韭菜、葱、辣椒之类蔬菜。 陈挽峥坐过去,石凳冰凉,将暑气带走大半,桌上放着一个热水壶和一套茶杯,不过他对茶不感兴趣,眼睛盯着岳临漳手里的西瓜。 没过一会儿岳临漳空手走过来,坐到陈挽峥对面给他倒茶,“喝茶。” “这么热的天喝这么热的茶?我喝不下。” 岳临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越是夏天越应该适当喝热茶,晒过太阳流过汗后,或长期在空调房不怎么出汗的人,更应该喝热茶,热茶能促使毛孔张开,促进汗腺分泌,比喝冷水更解渴,你试试。” 看着眼前琥珀色的茶水,勉为其难的抿下一小口,“嗯!好像还不错!” 入口清,入喉润,还有股回甘停留在口腔,“这是什么茶?” “养生消暑茶,鱼腥草、白菊花各10克,甘草3克,经常喝这种茶散热清肺润喉,清肝明目,还能防止中暑。” 行吧,陈挽峥连喝两杯,确实如他所言止渴消热,不过他还是惦记着刚才的西瓜,“我还是想吃西瓜。” 岳临漳怔了几秒,很少见同一个人身上出现多种性格,坦荡的、诱惑的、俏皮的。 “放井水冰着,晚上吃,现在去拿快递,你先到门口等我。” 陈挽峥站在门口等,十点的太阳正当头,他有点不想出门,不想晒黑,晒黑上妆脖子还得擦遮瑕,他讨厌脖子擦任何东西,有种被糊住的窒息感。 几分钟后岳临漳出来,那造型看得陈挽峥目瞪口呆,泛黄的大草帽,粗布袖套,还有一个超大的保温壶。 “你确定你是去拿快递,而不是下地干活?” “确定,走吧。” 先前说过需借助交通工具,陈挽峥以为两个成年人的“交通工具”至少是小桥车或摩托车,毕竟镇上随处可见摩托车,自然以为岳临漳家也有,待岳临漳跨坐在自行车上指着后座,像先前一样让他上车时他才反应过来,“你骑自行车带我去?” “我家只有两辆车。” 陈挽峥还抱有一丝希望,“另一辆呢?” 岳临漳指指屋侧塑料布盖着的一堆,“还有一辆拖拉机,我爷爷留下的。” 陈挽峥走到自行车前,拍拍后座,故作洒脱,“我倒是想坐拖拉机,怕你不会开。” 岳临漳很认真地说:“我会开。” 此时此刻陈挽峥真的很想抄起地上那半片瓦片拍到眼前人脸上,好在岳临漳没让他陷在语塞的气氛里太久,主动说:“不过轮胎早坏了,想开也想不了。” “那出发吧。” “等等,”岳临漳说着指指陈挽峥胸口,“扣子扣好,帽子和袖套给你。” 陈挽峥有点想吐血,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自己坐辆摩托车去拿得少受多少憋屈。 见他没动,岳临漳又在一本正经的解释:“这个时间段的紫外线太强,可能会造成日光性皮炎引起皮肤细胞蛋白质坏死而损伤皮肤,扣好,皮肤尽量别外露。” 陈挽峥拒绝袖套和帽子,那老土的帽子他是不会戴的,而且只有一顶,当然,他也懒得跟岳临漳解释他涂了防晒霜这件事,天干气躁,少费口舌,至于扣子,故意扯开衣领露出白皙的皮肤:“我怕热,扣子解开刚好散热。” 岳临漳上前,“失礼了。” 说完直接上手替把他的扣子扣到第一颗,期间陈挽峥整个懵的,好半晌才道:“你礼貌吗?” “我这是先礼后兵,上车吧。” 岳临漳只觉得今天的空气中香水含量过高,其实从陈挽峥进奶奶家后院起,他的鼻腔被陈挽峥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占领。 那是一种近似草莓,又像橘子的香气,不明显,攻击性却很强。 走的小路,经过榕树小卖部时一群大爷大妈齐刷刷扭头,目送这辆承载着两个大男人的自行车缓缓经过。 第10章 陈挽峥在老太太们的火眼金睛下环上岳临漳腰,轻飘飘地开口:“你说,他们现在在聊什么?是聊你载着个男人,还是聊你被男人抱着腰?” 岳临漳放慢速度,“他们应该在聊那个戴口罩的人是谁。” 陈挽峥后知后觉,“靠!你什么时候戴的口罩?” “骑车的时候,皮肤尽量不外露。” 第9章 陈挽峥已经能想到老太太们聊天的内容了:那蒙的严严实实的人是哪家的?你看他身后那个人,啧啧,这么热的天帽子不戴袖套不拢的,那叫一个作哦,你看你看,还抱着前面那人的腰,大男人还坐不稳个自行车不成? 他决定不再说话,把岳临漳当免费的司机。 五分钟后,陈挽峥被晒到头晕眼花,这太阳晒在手臂像是被火燎,他用手戳岳临漳腰:“好晒啊。” “是啊,很晒。” 所以呢?下文呢? 然后并没什么下文,他继续往前踩车子,好在只是晒,并不闷,乡间小道两旁是青黄色即将成熟的稻谷,布谷鸟的声音在风中飘着,倒也算凉快。 陈挽峥抬头,以手挡眼望向太阳,算了,好汉不吃晒黑的亏。 “临哥儿,”他放柔声音,轻轻挠前面那根木头的后背,“前面有片小荷塘,放我下来呗,我想借片荷叶挡太阳。” 岳临漳没停在一棵树边,取下帽子戴在陈挽峥头下,然后把袖套从车篮拿出来,“伸手。” 陈挽峥乖乖伸手,为了防晒,丑点土点算什么,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岳临漳一直戴着的是两项帽子,帽子摞在一起,不细看很难看出来。 “是不是很丑?” 岳临漳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盖住上半张脸:“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 陈挽峥默念着不生气。 低头的瞬间,陈挽峥听见岳临漳的声音夹杂在盛夏的蝉鸣声中:“不丑。” 替他戴好袖套,原以为能走了,岳临漳又拿起那个被陈挽峥嫌弃过的保温壶倒出一杯茶,“喝点水。” 他不想喝,热,晒,还是热茶,他想喝冰水,刚从冰箱拿出来还加块块的那种。 “这茶里加了能美白的中药。”岳临漳说。 陈挽峥拿帽子扇风,这帽子有些年头了,扇出来一股汗味,“你当我三岁?” 岳临漳很认真的解释:“这茶里加了白芷和白术,有去除色斑和色素沉着的作用。” 陈挽峥接过,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是真的解渴。 待陈挽峥喝完,岳临漳十分讲究的把杯子转一个口,用陈挽峥没喝过的另一边继续喝茶。 “放心,我没病。” 岳临漳喝完,再用茶冲一圈杯口,盖回保温壶上,再次语出气人:“再好不要接触口水,不说病,就说幽门螺旋杆菌,万一我们两个人其中任何一方有,会传染。” 陈挽峥额角青筋直冒,作为一个将健康管理刻进骨子里的人,他雷打不动每半年做一次全身体检,上个月的幽门螺旋杆菌检测报告还躺在抽屉里,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区间内。再说了,他一向是人群焦点,走到哪儿都是被追捧、被讨好的存在,什么时候被人这般嫌弃过? 于是,存着膈应他的心理,陈挽峥猛上前一步,将人狠狠拽向自己,抬头,对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看着一脸震惊的岳临漳,陈挽峥用力一抹嘴,真他妈的爽! “行了,我有病,传给你。” 岳临漳足足呆了二十秒,唇上残留的刺痛感在神经末梢炸开,不是咬痕,是毒药,有着致命诱惑的毒药。 不对,应该是被亲了,不算咬,不重,不痛,但嘴唇上的触感是真实的。 收好水壶,替陈挽峥把手上的帽子再次戴到他头上,而后默默跨上车继续往前骑,后半程岳临漳一声没吭,陈挽峥心情好的不得了,在路边扯了把狗尾巴草,一边拿草撩岳临漳脖子,一边哼着《定军山》选段。 岳临漳细细听,这次他唱的跟早上听到的不一样,早上的是旦角儿,柔媚婉转,现在唱的是老生,铿锵有力,气势如虹。 用时40分钟,终于达到快递站,岳临漳快递不多,两小箱,但重,一箱书,一箱工具,陈挽峥与他相反,四个纸箱,箱大,但轻,岳临漳帮忙把快递抱到门口,说:“叫辆三轮车把快递送回去,你是跟三轮车还是继续跟我?” “跟你。” 岳临漳要拦车的时候陈挽峥拽住他手,“等我一会儿,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他说的“一会儿”足足去了半小时,好在岳临漳也不急,从箱里抽了本书坐在箱上阅读。 陈挽峥人没出来信息先到:【久等了,买的东西有点多,马上出来。】 出来时两个长的挺帅小伙帮着推着购物车,没错,是两辆购物车,车里堆满各种生活用品,他本人抱着两束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跟推头的小伙聊两句。 岳临漳眉头皱了皱,上前,“这都是你买的?” “对。” 说完他从购物车拿出两瓶饮料塞给俩小伙儿并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要不是碰到你们我得跑两趟。” “没事,不谢,顺手的事。” 另一个小伙脸有点红,没接饮料,问道:“那个,方便加你微信吗?下次再过来可以找我们玩。” 陈挽峥刚想说不方便加,岳临漳比他先开口:“不好意思,我是他家长,他没有微信,你们想联系他可以记下我电话,有事我代为转告。” 两男生讪讪走开,陈挽峥歪头盯着岳临漳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压低声音拖长尾调:“家长啊?是叔叔还是哥哥?” 尾音在超市大门泄出的冷气里打着旋儿。 岳临漳面不改色:“随你,都可以,不过按辈份你得叫我叔叔,你叫宋于枫师叔,按辈份我跟他属于平辈。” 陈挽峥点头,乖巧的用夹子音叫了声:“叔叔。” 岳临漳手指颤了颤,去帮他推购物车。 “叔叔,刚为什么不让我加他们微信?” 他拿着长辈的姿态说:“你不是来学艺的吗?少交朋友,多学习。” 确实是在跟奶奶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自己是来学艺的,不想被他听了去,“行,听叔叔的。” 他故意咬重“叔叔”二字,岳临漳耳朵在发烫。 叫好三轮车,往车上搬东西时才看清陈挽峥买的东西,养生壶,茶具,枕头,玩偶,捣蒜器,西瓜刀,玻璃碗,咖啡机和咖啡杯,袖套好几对,草帽三顶,剩下的全是水果和饮料。 跟三轮车讲好地址,三轮车先行,陈挽峥抱着花坐在岳临漳后座。 “花怎么不放三轮车上?” “你呀,真不懂怜香惜玉,花就得这么抱着,得温柔待她,让它感觉到人类的体温。” 话音刚落,后座上的人突然前倾,带着体温的吐息擦过耳畔,“就像现在这样。” 第10章 岳临漳加速蹬车,车轮卷起的风掀翻芍药的花瓣,他盯着前方三轮车扬起的尘土,喉间发紧,他不想抱花,他想抱住身后这人,把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揉进骨子里。 到家后帮忙搬东西进宋家大院,陈挽峥当着他的面利落地撕开封箱带,戏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流淌:“看看,这是我的戏服。” 第二箱日常衣物滑落时,他指尖勾出件长衫,“还有这个,像不像月光?这叫浮光锦。” 第三箱打开,岳临漳后退半步,深灰遮光帘倾泻而出,边缘绣着细碎银线,上面还有一块白色蕾丝,“这是窗帘?桌布?” “是啊。” 陈挽峥跪坐在地毯上,将桌布铺展,暗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我睡眠浅,这窗帘遮光又透气。” 他凑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岳临漳的下巴,“还有这块桌布,你不觉得它很有情调吗?” 他的情调、他的浪漫,岳临漳全都不懂。 岳临漳此人,一板一眼,循规蹈矩,此刻却只想把这团鲜活的亮色揉进怀里,任那些不合常理的浪漫,将他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岳临漳帮他搬其他东西,余光瞥见陈挽峥已经踩上窗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纱与白帘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怎么样?遮光效果是不是很好?” “很好,下来吧,小心点。” “这点高度有什么可……” 说话间,脚下打滑,整个人后仰着坠向虚空,陈挽峥拧腰旋身,来了个白鹤凌空翻转,右脚重重砸在檀木地板上,左脚却发出令人牙酸的 “咔嗒” 声。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踉跄着往前扑,撞进一片带着茶香的怀抱。 “没事吧?” 陈挽峥挣开岳临漳的手站稳,“嘶!” “别动,”岳临漳拉开窗帘,蹲下,“我看看,你试着转动脚腕。” 他试着转动,“不行,痛。” “可能是脚崴了,你坐着别动,我回家拿药酒。” 第11章 岳临漳刚准备出门,陈挽峥叫住他:“诶,等下,那束姜花是送给你的。” “给我?” “是啊,没错,给你,给岳临漳,就当今天的车费了,怎么,嫌弃啊?” 他的脚受了伤,他却惦记着他的花,岳临漳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又缓缓张开,这是他二十八年来头一回收花,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像西北荒原上那些龟裂的土地,某个暴雨夜,第一滴雨水砸进裂缝,泥土发出的细微叹息。 抱着花走到家,奶奶正坐在门口摘豆角,“阿临,门口是你的快递啊,三轮车送过来的。” 岳临漳完全没听见奶奶说什么,随意应了声往楼上走。 奶奶扭头跟小黄狗嘀咕:“这孩子,是笑什么,还有,那抱的是什么花,香的冲鼻子。” 药酒好找,装药酒的瓶子不好找,那坛老药酒还是爷爷在的时候泡的,据说有奇效。 翻箱倒柜的找半天,终于在小叔房间找到一个空酒瓶,正在后院井边洗瓶子,听到前院传来陈挽峥的声音:“奶奶,在忙啊!” “陈家小伙啊,来的正好,正要炒菜,中午家里吃啊。” “奶奶,叫我挽峥就行了,要不就叫小六也行,我爷爷总叫我小六。” 岳临漳赶紧走出去,陈挽峥一瘸一拐的抱着一个纸箱进门,他迎上去,接过,“不是叫你别动吗?” 奶奶扶着老花镜,“呦,这脚怎么回事?” “没事,”陈挽峥拐过去,指指箱子,“这些都是给奶奶的。” “你这孩子,客气了,你们聊,奶奶去炒菜。” 岳临漳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捣蒜器,西瓜刀,玻璃碗,袖套,草帽,香蕉,柿饼、绿豆糕等。 “这些多少钱?”他问。 陈挽峥坐到椅子上,翘起崴到的那条腿,“什么意思,要算帐是吧?行啊,你修锁一次多少钱?奶奶的饭一餐多少钱?我就是看奶奶切蒜挺麻烦的,还有,不是说晚上吃西瓜吗?我应该有份吧,我怕你拿切过蒜的菜刀切西瓜,所以买了把西瓜刀,其它的都是随手买的。” 岳临漳没再拘泥,转身打药酒。 返回时陈挽峥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那棵树,走过去将药酒递给他:“祖传药酒,你试试。” 陈挽峥弯腰看脚,“我好像自己够不到。” 岳临漳犹豫几秒,蹲到他身前,“抬腿。” 他的脚很白,很瘦,骨节凸起,脚背有颗青色的小痣,岳临漳不敢乱动,托着他的腿替他揉脚踝。 从陈挽峥的角度只能看见岳临漳头顶的旋,脚被他握住,有点痒,还有点痛,被他捏痛的,心里冒出一连串少儿不宜的画面,岳临漳应该想狠狠亲吻那颗痣,而自己的脚,随意踩在他身上的任何部位。 “痛吗?” 陈挽峥轻声:“痛啊,你要帮我吹吹吗?” 像猫儿一样的声音,岳临漳失去思考,缓缓低头,对着那只白到发光的脚吹气,陈挽峥猛然抬腿,脚尖踩在他耳边:“有只蚊子。” 气氛暧昧到极点,只要一转头,就能吻到他的脚踝,空气在凝结,又粘又稠,将两人困在呼吸相缠的方寸之地。 奶奶在厨房喊:“阿临啊,酱油是哪一瓶,人老了,眼神不好。” 岳临漳握着脚的力道松了些,“架子最下面那一瓶是酱油,上面的是醋。” 几秒后奶奶的脚步声由厨房逼近大厅,岳临漳站起身假装去拿纸巾,陈挽峥的脚依旧保持原样低垂着。 奶奶拿走豆角,“你俩聊聊天,阿临,给小六倒点水。” “知道了。” 厨房响起菜进油锅的滋滋声,奶奶又大声问:“小六,鱼你喜欢红烧啊,还是清蒸啊?” “我都可以,奶奶,按临哥儿口味做就行。” 岳临漳再次握住陈挽峥的脚揉捏着,陈挽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怕奶奶看见你帮我擦药啊?” 岳临漳没回他,扯开话题:“为什么叫你小六,你排行第六?” “不是,我小时候跟爷爷住,邻居是个喜欢打麻将的老爷爷,我喜欢去他家玩,最喜欢的是麻将里的六万,起初他们叫我六万,久了就叫小六了。” 脚被他搓到发热,没那么痛了。 岳临漳站起身,“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陈挽峥偏头笑,“谁让你总是那么认真,都认真就没意思了。” 洗手的时候陈挽峥想起来上次被蚊子咬了也是他帮忙擦药膏,他笑出声,“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很喜欢别人的脚啊?” 岳临漳侧头看他,拉过一旁的毛巾擦手,陈挽峥以为他会脸红或者转身离开,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也笑了声,用仅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所以你看出来了,故意让我帮你擦药?” 陈挽峥懵了,又听他说:“这招很好用,药酒放我这里,明天再过来上药。” 靠! 这不对,不符合他的人设,他不是老干部外加高冷正经老实人人设吗?这,这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像是被他的现在的表情取悦到,岳临漳笑了声,“只是配合着逗你玩,没别的意思,我不喜欢别人的脚。” “我也没别的意思。” “吃饭了!” 奶奶的声音适时打断他们之间的尴尬。 吃完饭岳临漳送他回去,陈挽峥拒绝:“我能走。” “好,有事打我电话。” 吃完饭,陈挽峥后知后觉,他说他不喜欢别人的脚。 某些时候,无形的撩拨,远比他那些明着来的举动更令人回味。 回到宋宅,收到小师叔的信息,问他习不习惯,让他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一个叫宋绍元的人,他会帮忙,陈挽峥给他回一切都好,希望他早点回来。 这句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小师叔是故意不回还是真的没看见。 下午,陈挽峥在家收拾东西,脚扭是扭了,不严重,床单枕头都换成他带来的,铺好往床上一躺,抱着那只布偶兔猛吸一口气,整个人满足到直打滚。 倒不是他矫情,他有个不好习惯,有点羞于启齿,他有怪癖,睡觉必须用他用习惯的床品,还得抱着那只兔子,那只兔子是他小时候爷爷给买来安抚他情绪的,这一用就是二十年,缝缝补补,用到现在都不敢用力洗,怕洗碎了。 也买过同类型的,但都不是那只兔子的味道,不但起不到安抚作用,反而越抱越烦燥。 父母因为这件事强行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把他的布偶兔扔掉好几次,都被陈挽峥找了回来,最远的一次追到垃圾处理厂翻了几个小时才找到。 医生说那时一种依赖性的心理疾病,需要戒断。 他们采取的方式简单粗暴,晚上让陈挽峥住一个铺新床单,没有兔子的房间,房门被锁,每天早上才会打开。 陈挽峥不肯妥协,整夜整夜不睡,坐在窗边听京剧。 将不好回忆从脑海赶出去,他抱着兔子美美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天发暗,暮色如墨浸透窗棂,未关的窗户在狂风中剧烈震颤,铁框撞出空洞的回响,黯淡的光从风吹起的窗帘缝隙透进来洒在地板是,周遭一片寂静,将他淹没在粘稠的黑暗里。 微微的头疼和脚痛提醒着他,他一个人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初来乍到的新奇早已被碾碎,此刻唯有蚀骨的孤独在胸腔翻涌,他茫然的坐在床边发呆,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 直到雨点砸进屋,地板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湿点,他才反应过来去关窗,摁亮手机,已经五点了,一条半小时前追工作进度的信息提醒他,他还有24小时时间处理工作。 十八岁那时自己报了个语言培训班学习阿拉伯语,当时同学劝他学法语或英语,他不听,报了最冷门的阿拉伯语。 大学开始在网上做兼职,帮外贸公司作翻译,接中东国家订单,收入养活他自己和自己的兴趣绰绰有余,也正是因为有这笔收入他才有与家里专制三人组对抗的底气。 外面狂风暴雨,天比刚刚更黑,他在暴雨声中静下心工作。 处理完紧急的几封邮件已经是晚上七点,雨停了,雨滴落到屋檐的声音细细的传进屋内。 刚在想晚上要吃什么,电话响起。 接通,正经人在电话那头说:“奶奶在等你吃饭,我在大门口。” 第11章 陈挽峥跑下楼,又觉得空手不好,回头在箱子里翻出今天买的茶杯打算送给奶奶。 爷爷在世时常说的话就是做人要知恩图报,不占人便宜,总不能白吃白喝,得礼尚往来。 岳临漳撑着伞,裤脚泅开深色的水痕,见陈挽峥出来,像是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门口,“奶奶做好饭等你很久了。” 中午确实是说过晚上过去吃饭,他只当老人家客套。 “我睡过头了。” 第12章 “没事,脚好点没?” 雨丝斜斜切进暮色,陈挽峥倚着门口石狮子,慵懒的声音融进雨声里,眼尾却翘起狡黠的弧度:“这要我怎么说,我说没好,你说我故意勾着让你帮我上药,我说好了,但确实没好,有点痛,所以,你希望我说好了还是没好?” “实事求是就好。” “那就是没好。” “没好,痛,不能走路。” 伞骨倾斜,堪堪遮住陈挽峥发顶簌簌的雨,岳临漳背过身单膝点地:“上来。” 陈挽峥一手撑伞,一手挽着他脖子,故意把鼻尖抵上对方后颈:“好了。” 衬衫贴上后背时,陈挽峥的体温穿透两层衣料,烫得岳临漳脊背发痒。 青石板路容易积水,陈挽峥晃着悬空的腿,影子尖掠过积水的镜面,搅碎一池倒影,伞骨被风吹得后仰,雨扑在脸上,他下意识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肩胛,紧紧贴在岳临漳侧颈。 “伞都拿不稳么?”岳临漳喉结在他掌心滚动。 他理直气壮地收紧胳膊,满意地感受着身下躯体瞬间的紧绷,“手酸。” 快到那棵开满黄花的树,陈挽峥拍他肩:“好了,放我下来。”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是担心奶奶误会,误以为我欺负你。” 奶奶在门口等着:“你这孩子,不是说好晚上过来吃饭,我想去叫你又不好叫,阿临忙到现在才回,都别站着进来吃饭吧。” 陈挽峥把茶杯递给她:“奶奶,这杯子看着跟您很气质很搭,送您喝茶。” 那是一套精致的茶花金边陶瓷杯,古典大气,奶奶接过,“你这孩子,破费了。” 吃完饭,奶奶的老姐妹邀她上门帮忙做孙女的嫁妆,岳临漳收拾碗筷,陈挽峥倚在门边看,“药酒呢?我自己擦。” “二楼,第一个房间的桌上。” “你的房间?” “嗯,你自己上去拿。” 陈挽峥笑得人畜无害,“你是不是想邀请我参观你的房间?” “你想参观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不客气啦。” 上楼,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楼梯旁边第一间,他送岳临漳的那束花此刻正被漂亮的玻璃花瓶盛着放在桌上,跟花瓶放一起的,还有他的衣服,今早洗过的衣服。 不知道岳临漳是不是故意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唯独那条卡通底裤没帮他叠,大明大白的放在衣服上端,陈挽峥被自己底裤刺到眼,臊得赶紧装进衣服底下的袋子里。 窗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桌,药酒在书桌上,窗户大开,陈挽峥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望,这窗不知道谁设计的,视野,角度,刚好能将宋家后院的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井旁边竖着一排竹屏风,恰巧挡住井边风采。 陈挽峥不能声色的拿着东西下楼,岳临漳送他出口:“背你回去。” “雨早停了,你舍不得我啊?” “怕你的脚沾水。” “其实,”陈挽峥抬手蹭了下岳临漳下巴,“没那么严重,我装的。” 岳临漳目送他踮着脚离开,在他身后说:“我知道。” 他喜欢打篮球,经常伤到脚,严不严重,看一眼便知道。 陈挽峥回到宋家,第一时间移走屏风,坐在院子等着岳家二楼的灯亮起才起身准备洗澡。 跟昨天一样,借着月光享受露天淋浴,今天的他调换位置,背对着那亮起的窗,睡衣被他脱下扔在一旁,舀起水往背后浇,第一下通常很凉,他反手抱着一侧肩胛骨等凉意舒缓。 没有回头,地上那束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一半,陈挽峥嘴角上扬,他又成功了,那个人又在窗前站着。 一直到洗完那扇窗后的灯才熄灭,陈挽峥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入眠。 晨光漫过窗台,新的一天,陈挽峥正对着妆镜描画盛唐贵妃妆,先敷三白底,再染腮红,眉峰要挑出骊山晚照的弧度,唇间需含住华清池的春水,贴片最考功夫,也是他学的最久的,稍不注意,就失了大唐气象。 最后戴上九凤衔珠冠,铜镜里已换了人间。 6点,装扮完成,正红蟒袍上的金线牡丹在晨光中灼灼欲燃,云肩流苏随着转身簌簌作响,提着裙裾轻移莲步,马面裙旋开,每一步都是美景。 他知道岳临漳已经起床了,按他的习惯他每天早上5点会起床看书,现在的他肯定坐在书桌前,只要陈挽峥出现在后院,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穿着红色戏服的陈挽峥。 然而,陈挽峥失算了! 那扇窗连夜贴了玻璃纸! 原本透明的窗户被乌黑的一层玻璃纸遮住,窗户紧闭,他看不见里面,不知道那个正经人是否在窗后。 不过没所谓,他装扮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更不是特意打扮好给谁看,单纯只是他喜欢唱戏,喜欢这身戏服。 小师叔曾说过,要想唱的好,首先要放的开,要想象自己就是戏中人,天地万物皆是观众。 梅派独有的水磨腔在青砖灰瓦间荡开,这曲《贵妃醉酒》他唱过百遍,就连自己都会醉倒在“卧鱼嗅花”的醉态里。 唱到日上三竿,厚重的戏服下里衣被汗水浸湿一片,方才还很凉爽的后院这会儿热的一丝风都没有,他绕到大门,跑到院墙西南侧。 这边几乎没什么人来,风吹得人惬意,解下云肩,然后是外袍,接着是马面裙,戏服一脱整个人都轻了,里衣粘在后背上不太舒服,他将刚脱下的戏服放在草地上,扯着里内让风吹干后背的汗,还没开始动作,听到不远处传来对话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是啊,镇子上最近搞创文,我们要讲卫生、讲文明、比奉献、扬新风,这不,社区让我过来挨家挨户发通知,你们祖孙俩这是要去哪?” 奶奶说:“我去前头张婶家,我这孙子硬是要送我,就这几步路,你说说,这孩子,就是要送。” “巧了,我也要去张婶家,不过后面还有几家通知没送到位,你等等我,我送完我们搭个伴去?” “要不这样,你把通知给我这孙子,让他去发,后面也就我家和宋家有人,我们现在走,阿临,你帮着你王奶奶把剩下的通知发了。” 岳临漳的声音依旧清冷:“行,你们慢点。” 陈挽峥扯着后背的衣服任风吹着衣服,纯棉的不容易干,总感觉黏黏腻腻的,正如他们对话所说,这里除了岳家也没其他人,奶奶出门了,照理说不会有人经过,索性把上衣脱了下来,往旁边的一棵小树叉上一搭,任其晒太阳。 岳临漳刚走到拐角,看到的正是眼前这副景象,那人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光下接受着阳光的洗礼,光照在他身上,皮肤白的像是会透光。 陈挽峥也看见了他,“早啊。” “不早了,我过来发通知。” 刚刚的对话他已经听见了,“创文通知?我刚听到了,讲卫生、讲文明、比奉献、扬新风,放心,我不会影响你们这里的市容市貌。” “再补充两条,”岳临漳说着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刷刷几笔写在通知背面,然后亮给陈挽峥看,“注意仪容仪表,禁止在外脱衣。” 第12章 陈挽峥接过,挑眉,“后面这条是针对全镇人口,还是仅针对我一个人?” “仅针对你一个人,衣服穿上,出了汗别这么吹风。” “我也不想啊,可是汗粘在身上我会起红疹,只能脱衣服了。” “你下次练习的时候可以不用穿这么多,正式上舞台再穿,你今天穿太多了,而且练习时间长,出汗肯定多。” 你怎么知道我练习时间长? 当然,这句陈挽峥没说出来,他什么都知道,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关注陈挽峥。 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陈挽峥的肚子发出抗议声,他丝毫没觉得尴尬,坦荡地摸着腹部,“饿了。” “去换衣服,带你去吃早餐。” “好啊,不过得找你帮个忙,我后背很养,应该是刚流汗又吹风引发荨麻疹了,你能不能帮我擦药,后背我擦不到。” 到二楼陈挽峥先脱衣,脱到只剩一条平脚裤短裤,他卸妆的时候岳临漳坐在桌边看书,陈挽峥叫他几次都没应,“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把发片拿下来。” 岳临漳没动,“不是我不帮,是我不会。” 不是他不帮,是他不能,他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眼睛看的却是陈挽峥所在的方向,房间没有卸妆台,陈挽峥弯着腰对着一面小镜子卸妆,从岳临漳的角度刚好看见他弯着的脊背和翘起的臀部。 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他桌子底下顶起的裤子。 陈挽峥唤他几声没得到回应,“是真听不见看不见?那我换衣服你不介意吧?” 陈挽峥去隔壁淋浴房冲了个澡,随便围了条浴巾回房间,岳临漳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连角度都没换,陈挽峥当着他的面解下浴巾,又当着他的面穿上裤子。 第13章 “过来帮我擦药。” 岳临漳没动,“你过来,我脚麻,动不了。” “什么毛病。” 擦好药趁陈挽峥穿上衣的间隙岳临漳先出门:“我去楼下等你。” 他跑到后院井边用冷水猛的往脸上拍,好半晌才将心底的邪念压下去。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是半小时后,岳临漳看着陈挽峥,想,他是怎么做好穿上戏服立马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不穿戏服的他是潇洒的,不羁的,换上戏服的他是自信的,无论是哪一面,都透着一股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 “走啊,要带我去哪?”陈挽峥问。 岳临漳将书卷成筒放进前面车篮,拍拍车后座:“上来。” 从墙角拐过时他顺手摘下一片树叶,以树叶做乐器,轻轻吹出一首曲子。 前方经过一条两旁种满槐树的沥青路,阳光穿过树梢,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树荫,阳光,单车,音乐,和单车上的两个人。 微风几许,树树跟着陈挽峥奏出的旋律在风中舞动,岳临漳等他奏完才问:“这是什么歌?” “你没听过吗?周杰伦的《mojito》。” “周杰伦的歌我听过很多,这首好像没听过。” 陈挽峥清了清嗓子,轻快的旋律从他口中传出: 拱廊的壁画 旧城的涂鸦 所有色彩都因为她说不出话 这爱不落幕 忘了心事的国度 你所在之处 孤单都被征服 铁铸的招牌 错落着就像 一封封城市 献给天空的情书 …… 一首歌的时间他们穿过林荫道,陈挽峥这才问岳临漳带他去哪。 “现在才问,说明你很信任我,就快到了。” 再穿过一条路,宽敞和大马路和各式小汽车渐入眼帘,陈挽峥看过地图,猜这里是千溪镇的镇中心。 人多,他们下车步行,岳临漳介绍:“这里是镇中心,小时候回千溪镇,小叔带我来过这里,这里小吃很多,是千溪镇的重点商圈。” “你小叔真疼你。” 岳临漳笑了下,“我也这么认为,后来才知道疼是疼,但不多,他带着我过来见另一个人,他们走在前面,用一根绳子系在我手腕,塞给我一把玩具枪把我扔后面。” “另一个人是我小师叔吧?” “嗯。” “你知道?” “我在小师叔的房间看到一张合影,合影中的另一个人,跟你有几分相像。” “嗯,我小时候回这里,小叔总是借着带我出去玩的名义去见你师叔,其实他们也没比我大多少,那时也是孩子气性。” “我师叔也就三十五六吧,你叔叔应该差不多。” 陈挽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旁边一个卖瓷器的小摊吸引他的目光,他搭着岳临漳肩往小摊边走,摊位上有杯、壶、碗、盘、观音像、佛像、马、兔子等瓷器,他指着一只纯到像白玉似的细腰花瓶,问:“老板,能看看吗?” 老板擦擦手,“随便看,想看什么看什么,我们这是白瓷,百年瓷窑烧制的,品质跟一般的没法比。” 陈挽峥拿起,细腻光滑,过手生温,扭头给身后的岳临漳看:“你看看,怎么样?” 岳临漳单脚支着二八大杠,接过器物时已换了副鉴宝的架势,左手托底三指悬空,右手两指卡着瓶口斜迎天光,瓷胎在日光下透出朦胧的虾青脉纹,是古法柴窑特有的“雨过天青骨”。 当然他这番话不会当着老板面说,只说“还行,喜欢就买”。 陈挽峥要了两只,在老板打包的时候小声说:“你说还行其实是挺好吧?” “你又知道?” “你没皱眉,看的时候露出的是赞赏的目光。” 岳临漳轻笑一声:“是这个意思。” 继续往前走,岳临漳带着他停在一家早餐店前,“这家,小时候我叔带我来过。” “那就这家吃吧,你小时候来过现在还开着,说明味道一定不差。” 找好位置坐下,岳临漳不忘记从车篮里拿下他的保温杯,一落座用店里的一次性杯倒出两杯温水,其中一杯递给陈挽峥:“吃什么?” 陈挽峥看着墙上的餐牌,摇头:“不知道,都没吃过,有推荐吗?” “没有,小时候吃过的早忘记了,你看着点,你点什么我跟你吃什么。” “那就际头扁肉吧,刚看见好几桌都在点,还有这个,一捧雪,这么诗意的名字,应该不会难吃。” 老板冲后厨喊:“扁肉两份,雪两份!” 扁肉先上桌,前后也就五分钟的样子,老板从传菜口端过来,边走边嚷:“让一让、让一让、滚开的,小心烫!” 其实就是馄饨,卖相很不错,汤底清透,上面飘着小葱花,陈挽峥擦着筷子,“这跟馄饨有什么区别?” “每个地方叫法不一样吧。” 陈挽峥点头,舀起一颗连带着汤一起送入口中,岳临漳连忙制止:“烫……” 这边话音未落,陈挽峥刚入口的馄饨被他吐了出来,他张着嘴,“斯……烫死我了!” 岳临漳燕鱼笑他,“心急吃不了扁肉。” “好烫好烫,快帮我看看有没有烫红。” 说着他往岳临漳那边靠,伸出一截舌头,含糊道:“红了吗?有点痛。” 小小的方桌不足半米,岳临漳能看清他舌头上健康色的纹路。 太近了。 近到岳临漳觉得热。 他站起身往店内冰箱走,“老板,拿瓶水。” 又走回去,拧开盖,“含口冰水。” 含了几秒,吐掉冰水,他再次张口,“帮我看看还红不红?” 离得太近,两人呼吸好像在打架,岳临漳只觉得衣领瞬间小几寸,他是怎么做到又无辜又诱惑的? “不红。” 逗够了,陈挽峥坐直身体,待扁肉稍凉后再次品尝,确实味道好,爽滑有嚼劲,一捧雪上桌时他眼前一亮,老板端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如一团白雪盛在盘中,尝了一口,甜而不腻。 他问岳临漳:“这是用什么做的,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岳临漳介绍:“奶奶做过,配料其实很简单,糯米,红豆,猪油,白糖,糯米和红豆分别蒸熟,猪油热锅,倒入糯米炒香,期间分几次加入白糖,甜度看个人口味,炒入味备用,而后再来制作豆沙,跟炒糯米一样的制作方法,一直炒到水份蒸发干,最后炒好的糯米铺在碗底,一层糯米一层豆沙,就成了我们现在吃的一捧雪。” “听起来好复杂,你会做吗?” “没做过,应该不难。” 陈挽峥冲他笑:“那有机会能吃到你做的吗?” 岳临漳不看他,“有机会可以试试。” 第13章 这顿陈挽峥抢着买单,说是喜欢甜食,岳临漳发现他其实吃的很少,吃完往回走,一路经过几家油炸小吃的摊位,他每样要一份,每份尝一丁点儿,其他全打包起来给岳临漳。 岳临漳拎着满手袋子,说:“不吃别再买了。” “可是我想尝尝,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尝尝多可惜,我不是故意浪费食物,是不能多吃。” 岳临漳语气柔和不少,“是因为要保护嗓子吗?” “嗯,我特别容易上火,一上火喉咙痛,一痛没法儿唱戏,一年几不了几回。” 难怪上回油条他只看着没敢吃。 返程经过一家花店,陈挽峥进去挑了两束花,一束洋甘菊,一束凯特琳娜玫瑰。 原路返回,陈挽峥坐在后座抱着两束花,洋甘菊随风轻舞,黄色的凯特琳娜玫瑰像高贵的公主,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经过榕树小卖部,这次俩人都没有戴口罩,也没戴帽子,车轮从小卖部前碾过,只留下花的舞姿和陈挽峥在后座的浅笑。 大妈们目送单车行远,开始新一轮的交头接耳。 到宋宅门口,陈挽峥将凯特琳娜玫瑰和其中一个白瓷花瓶送给岳临漳:“给,花是今天的跑路费,花瓶是花的附赠。” 岳临漳从来都不知道男生也能这么喜欢买花,在他看来花只作节日装点用,平日里买花纯属浪费。 陈挽峥不一样,花在他手里并不突兀,像是理所当然应该被他捧在手里。 岳临漳接过花,“你一直很喜欢花?” 陈挽峥忽然凑近,发梢扫过岳临漳肩膀:“不止是花……” 呼吸间尽是花的暗香,“但凡好看的,我都喜欢,譬如你……的脸。” 岳临漳刚想说话,又被陈挽峥抢过去:“开玩笑,别这么严肃,不过你确实长得好看,好了,我回去了。” “哦,对了,瓶插鲜花水不要太多,瓶子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好。” 没人说话,又变的空虚。陈挽峥不喜欢在太大的房子待,一个走走停停,在一家小店吃了碗面,在一处凉亭就着带着热气的风小睡了一觉,古镇民风淳朴,就这么睡着包放脚边,睡前怎么放,醒来还是原样。 第14章 太阳烈,他懒懒依在凉亭,耳机将梅兰芳先生演绎的《贵妃醉酒》传送至耳道,指尖随着音律在石桌上轻叩,指甲磕碰桌面发出细细的伴奏音,他跟着轻哼:“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位发灰白的老大爷,大爷待他唱完,鼓掌:“小伙子不简单哪,刚刚唱的是《贵妃醉酒》吧,唱的真不错!” 陈挽峥笑着道谢:“多谢捧场。” 京剧是门极深的学问,外行人听个响,看个热闹;内行人品的是魂,那唱腔里浸透的悲欢,身段里藏着的山河,一颦一笑间流转的千年风骨。 陈挽峥曾对着妆镜自省,嗓子还算清亮,身段也算周正,可杨贵妃那浸透骨髓的幽怨,到底差了几分火候,不是技法不够纯熟,而是少了那份看透繁华的苍凉。 “如今肯静下心来听戏的年轻人不多了,更别说能唱出韵味的,国粹啊,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没人懂。” 陈挽峥谦虚点头:“您说的是,国粹得有人接着往下传。” 傍晚,陈挽峥收到岳临漳信息让他到大门口,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袋子,杯底压着一条纸条:“润喉茶,每次一包,开水冲泡。” 打开袋子,里面是小纱布袋分装好的药包,草药的香气透出来,这人,还挺讲究,白天送他花,晚上送药包,也挺实在。 回到房间烧水泡了一包,味道能接受,加了甘草,不算太苦。 一边喝润喉茶一边工作,今天工作量大,三家公司同时发任务,十点多开始犯困,又冲了杯咖啡继续工作,等处理完翻译的文件已是凌晨两点,不知道是茶的缘故还是咖啡因起作用,躺在床上越躺越清醒,索性不睡,带着手电筒外出散步。 凌晨的小镇格外热闹,蟋蟀,青蛙,还有不知名的虫子趁着人们休息的时候集体出来练歌喉,陈挽峥沿着小石头铺着的小路往前走。 以前爷爷在的时候总提起姑奶奶,姑奶奶是爷爷的姐姐,为了供爷爷读书早早进了戏班,爷爷说姑奶奶喜欢下雨天站在雨里唱戏,一个人唱,雨越大她唱的越开心,那时陈挽峥就在想,是不是搞艺术的人多少占点别人看不懂的神经病体质,直到自己喜欢上唱戏他才明白,那不是违离道本,哗众取宠,而是孤独使然。 正如他现在,漆黑的夜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没睡,所有被误解的,不被理解的情绪全都冒出来,孤独感油然而生。 他并不如表面呈现的那么乐观、开朗、神精质,所有表现出来的种种不合理现象,只为掩饰不开心。 突然,道路的尽头出现另一束手电筒的光,那束光正对着一栋老房子慢慢移动,显然,对方也看到了自己,两束光在空中交汇,那人先出声:“是你,这么晚没睡?”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挽峥松了口气,紧绷的手臂放松下来,是他,大半夜的抱着个本子对着墙抄抄写写的,怪吓人的,“你不也没睡,大半夜的,别说你在梦游。” 岳临漳没回答,走到他面前,将手电筒的光对着面前的墙,“你看,这墙上雕刻的花纹,这一片叫佛家八宝,也叫八吉祥。” 光移动着,他介绍着:“从这里开始,这是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常,一般出现在家具上,再看这里,这叫方胜祥文,由两个菱形叠加,一个菱形的角与另一个菱形的中心对应,也因为心连心,方胜在古代有着同心的意思,应用范围广。” 陈挽峥跟着他的介绍看过去,被折服于古人审美与智慧下。 “再往这边看,这是珠宝、古钱,玉罄、样云,犀角、红珊瑚、艾叶、蕉叶、铜鼎、灵芝,银锭、如意,古人认为‘八’吉祥,任意取这其中八种即为“八宝”,这些图纹多应用古家具雕刻、什器漆饰等。” 说完他叹了口气,“现在建筑基本看不到这些了。” 岳临漳抬头看着,像是说给古墙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古人好取谐音,凡事博好意头,瓶的谐音‘平’,有平安的寓意,牡丹和十个古钱表示‘十全富贵’,寿石和桃花表示‘长命富贵’。” “老祖宗规矩多,戏班也是一样,开台前先拜庙,一旦开嗓必须唱完,不管台下有没有观众。” 岳临漳看了他一眼,问:“你呢,又为什么大半夜不睡?” “睡不着,失眠,你还没回我,你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看古墙?”陈挽峥问。 “白天也看,白天我看的时候总会有人看我看,也跟着看,但他们不懂我在看什么,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譬如,会问家里有祖上留下的床,花纹跟墙上的一样,能卖多少钱,又比如,我让他们小心点,别太靠近墙,别用利器去刮,他们告诉我大不了再造一堵一样的墙,白天虽然人多,但我觉得不如晚上,晚上我给说给风听,月亮听,白天一群人反而没有一个人能听懂。” 停顿几秒,他又说:“前天我在镇东的记小学后面发现一所废弃的私塾,整间私塾保存完好,经历过台风,暴雨,洪水,那间私塾还稳稳屹立不倒,转身我想找个人分享,他们却觉得我大惊小怪,认为只是一间破草屋。” 他的话一字不提孤单,在陈挽峥听来却是字字透着孤单之意。 似乎人在夜晚会变的更加感性,陈挽峥忽然被某种潮湿的情绪攥住,戏文里那些月移花影的夜会桥段在脑海里浮浮沉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浸在夜色里,像春溪融雪般松软下来。 “没关系啊,以后你说给我听,我虽然听不懂,但我不会问你奇怪的问题。” 岳临漳望着他,黑夜里陈挽峥看不清他的眼睛,不知道此刻他眼里藏着的该是怎么样的情绪,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隔着半步距离无声漫过来,在两人之间织出半透明的茧。 他们在墙下站了很久,直到启明星挂天边,岳临漳把目光从墙上收回,微微叹息,“回去吧,露水重了。” “好。” 陈挽峥刚一挪脚,一个趔趄向前扑,岳临漳眼疾手快扶住他:“小心!” “嘶!” “怎么了?” “脚麻。” “那原地站会儿。” 陈挽峥不敢动,脚麻的滋味跟被蚂蚁咬应该没区别,可以等等再走,他玩心大起,用着撒娇的语调:“站太久了,脚酸。” “那要怎么办?”岳临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顺着他的意,“你跟我的背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那最好不过了。” 岳临漳半蹲身体,“上来。” 第14章 黎明时分,一丝光线从天边透过,陈挽峥附在他背上,想,原来孤单的人不止他一个,从前他跟朋友吐槽说自己觉得空虚,孤单,朋友觉得他有病,每天身边围着一群人怎么会空虚,有时间空虚吗? 没人能理解他说的“孤单”,一群人在ktv唱歌,他们唱着他们的歌,他也在其中,只是他自己为自己画了一座岛屿,将自己囚禁其中,热闹是他们的,只有热闹中的孤岛是自己的。 现在他好像找到同类,岳临漳应该比他更孤单,毕竟他是个十点后连手机都不玩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陈挽峥在他背上差点睡着,他的背很温暖,很有安全感。 岳临漳静静往前走,背上的人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体重,身体很柔,非得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柔弱无骨”,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中飘着,他轻轻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小道两边的杂草和牵牛花同样沾着露水,他们就这样在小道上慢慢前移,前面是启明星,后面是即将落下的月亮。 回到家天已蒙蒙亮,陈挽峥回去补了个觉,再醒来已近中午,窗外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来小镇时间不长,小镇像块浸在晨雾里的青苔,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潮湿,每步都踩出心事的回响,呼吸间尽是未拆封的情书气息。 发了几分钟呆,岳临漳的电话打进来:“奶奶煮了饭,让你过去吃饭。” 过去他家,奶奶已摆好饭菜,数落道:“你这孩子,到点就来,总要人请还是怎么的,过来吃饭。” 他坐过去,奶奶先端碗他才跟着端,饭桌上只有他跟奶奶两人,“奶奶,临哥呢?” “他啊,去给镇上的五保老人修房子了,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那房子漏雨,谁知道这雨今天就下起来了,也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时候。” “那他中午吃什么?” 奶奶指指厨房,“给他留着呢。” “要不我给他送过去吧。” “也成,顺便给他带件雨衣过去。” 趁奶奶不注意,他将一个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塞盘子底下,总来吃白食,过意不去。 出门时雨下的愈发的大,陈挽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按照奶奶指的路找到无保老人们住的地方,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屋顶,屋檐下站着几个围观的老人,陈挽峥走过去,喊他下来吃饭。 第15章 岳临漳向下看,隔着雨帘看不清陈挽峥的面容,只看到一个穿着水蓝色上衣撑着黑色伞的人,说来奇怪,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好像看到他的笑容。 他在雨里冲房子下的陈挽峥挥手:“别站这里,去屋里等,我这里还有半小时就能完工了。” “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屋檐下的几位老人在聊天,他们说岳家这小子真行,出钱出力替他们修房子,缺的材料是他托人买的,又亲自动手修,是个好孩子。 又说他家教好,爷爷辈以前当过红卫兵,爸爸早年参军在部队当过官,官越做越大,镇子那条马路就是岳家出钱修的,这种家庭教育出来的子女必定不会差。 陈挽峥站在伞下听着,扬起伞边看向雨中的那个人,啧,果真根正苗红。 赶在下一场暴雨来临前修好漏雨点,岳临漳从梯子滑下来,陈挽峥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水,没毛巾,你身上全湿了。” “谢谢。” 带的饭没吃,走的时候几位老人硬塞给岳临漳几个快焉掉的苹果和几块快要过期的糕点,雨还在下,陈挽峥邀请岳临漳共撑一把伞,岳临漳怕湿的衣服沾湿他,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跟他并排往前走。 陈挽峥觉得好笑,“你隔这么远,躲伞下跟不躲有什么区别?” 岳临漳接过他手上的保温盒,“你希望我近点?” “我啊,”陈挽峥搂上他的肩膀,“我希望你坦诚点,明明想靠过来,偏往那边挪。” 岳临漳挨着他的身体,觉得热,不是不想靠近,是怕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要把他绑回家。 “怎么不说话,你从小这么正经吗?你这么古板,有牵过女孩子手吗?” 岳临漳笑了下,“你看人准吗?” “准啊,例如你,根正苗红,老实人一个。” “如果我说你看走眼了呢?” 他要比陈挽峥高那么一点,陈挽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搭着他不太好走,把手收回来,“那你证明下我看走眼。” “你要我怎么证明?” 此时他们刚好经过一条无人的小巷,或许旁边的住宅有人,也许某扇窗户后有双眼睛,陈挽峥冲他挑衅的扬眉,“要不你亲我下?就现在。” 气氛变得炙热,岳临漳看了他好几秒,猛将他怼到墙边,墙面湿漉漉的水弄湿他的后背,伞落在两人脚边,“你以为我不敢?” 陈挽峥还是笑,“那你来啊,是下不了口?” 风吹动雨伞,伞向前滑了几米,岳临漳松开他,“回去吧,奶奶在等我。” 陈挽峥在后面跟着,“你是不是有某方便隐疾啊,女孩子手没碰过,男人你下不了口,要不,你跟我小师叔学吧,他最近在寺庙清修,你们应该很合得来。” 岳临漳面无表情的回头替他撑伞,“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还行吧, 毕竟在这里我也只认识你这么个能说上话的人。” “所以你逮着我欺负?” “这算欺负吗?那你不喜欢就算了,我换个人欺负,雨又下大了,快走快走。” 岳临漳随着他的脚步走,心里想的却是……刚刚应该狠狠吻他。 翌日,雨停。 陈挽峥一大早起床,站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老实人的窗户紧闭,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刻意不开窗。 雨后的晴天难得的凉爽,陈挽峥化上花旦妆穿好戏服拎起裙摆往外走,这会儿榕树附近的晒谷场老人多,去人多的地方练。 刚走出宋家大门,岳临漳的自行车刹车在面前。 “去哪儿?我送你。” “早啊,你今天没去买早餐?” “送完你再去。” “奶奶不是说只喝头锅豆浆吗?你昨天还说头锅豆浆超过六点就没有了,附近的商铺也在等头一锅豆浆,你现在去是不是晚了?” 岳临漳一直盯着他脸,“今天可以不喝。” 陈挽峥不想弄脏裙摆,顺势坐上车后座,“去榕树下的晒谷场。” 岳临漳顿了几秒,踩在踏板上开始骑车,他没问陈挽峥过去那边干什么,只是叮嘱他坐稳。 期间陈挽峥一直拎着裙摆,怕裙角卷进车轮,经过过云巷,巷子里晨起蹲在门口刷牙的乡亲们无不抬头看向他们。 青砖路,朱顶檐,牵牛花爬满墙,古千古色的巷子里一辆老式自行车缓缓经过,车前白衬衣男人像是书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车后座绝色佳人凤冠霞帔,广袖流苏,车子经过之处留下惊色剪影和忘记吐泡沫的刷牙者。 第15章 心情好,看什么都美。街边的老宅依然保持着明清时的模样,雕花的窗棂间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远处传来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茶肆里飘出的茉莉香,见惯了北京冰冷的钢铁森林,眼前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到榕树下,下车时陈挽峥才发现他一路拎裙摆的动作稍稍有些多余,车子被改造过,后车车轮外装了一层透明亚力克板,根本无须担心裙摆会卷进去。 他从袖中掏出梅花牡丹金扇,微微俯身行礼:“多谢岳公子。” 岳临漳退到一旁,看着陈挽峥移着台步走到晒谷场,将它当成自己的舞台,他作出一个掀帘的运作,右手持扇,一步后将扇交于左手,右手翻腕折袖打了个袖花,再将扇子交于右手,两个反复动作后停在晒谷场中央,缓缓开腔:“海岛……” 天地间只见水袖翻飞如云卷云舒,甩发刚劲似蛟龙出海,髯口抖动若春风拂柳,岳临漳看入了神。 榕树下另一块的阴凉空地上,晨练的老太太们集体停下动作看向舞台中央正唱着戏的人,岳家奶奶也在其中。 岳临漳目不转睛的盯着陈挽峥,这天地万物好像与他无关,他面色潮红,像是刚饮过酒,眼神里传递着的是贵妃当时处境下的幽怨,不甘。 为什么男人腰也能这么细,为什么他的眉眼如此多情,岳临漳看着他,想,怪不得李瑁失魂,也怪不得唐玄宗多情,只怪杨玉环太过美丽。 老太太们开始指着陈挽峥讨论:“这女娃娃是谁啊,我们这儿会唱这种戏的只有宋家老三吧,这难不成是老三的子女?” “哪可能,宋家老三就是为了不结婚非得跑出去唱戏气死宋老爷子的,不可能是他子女,再说这子女怎么着也有二十吧,他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 “会不会是收养的?” 岳临漳转头看,只有他奶奶没参于谈论,奶奶在这时也看见了他,沉着脸叫他:“阿临,你来这里干什么?” “出来逛逛。” “回家。” 岳临漳无奈,只能扶着奶奶离开,又不忍打扰陈挽峥。 身后老太太们还在议论:“这孩子唱得可真好,身段也好,就是这京剧的妆厚,看不见这孩子长什么样。” “那肯定长得好看,手又细又白的,要不上前问问是哪家女娃娃?” 陈挽峥左转身时刚好看见岳临漳跟奶奶往回走的背影,这丝毫没影响他的兴致,慢慢抬手,摊扇,将后面的唱完。 老太太们跟他说话,他一概不答,唱毕,谢礼,而后慢慢往回走。 “镇上来了一个会唱戏的小姑娘”这个消息不径而走,以至于陈挽峥拎着厚重的戏服往回走时,看见几个小脑袋从墙后伸出来好奇的盯着他看。 其中一个有点眼熟,他停下,半蹲,“你们在看我吗?” 几个小朋友吓得往回跑,叠罗汉似地摔成一片,为首的站起来,大胆地仰头看,“姐姐你好漂亮啊。” 这下认出来了,是那个落水的小男孩,他捏男孩脸,“你见谁都叫姐姐吗?” “可你就是姐姐啊,他们都说你好漂亮。”小男孩指指后面的小伙伴。 陈挽峥摊开扇子半遮面,笑道:“好,我穿戏服的时候允许你们叫我姐姐,现在,谁能帮姐姐带个路,姐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在五个小朋友的领路下,陈挽峥成功回到宋宅,走的小路,小路先到岳家,经过他家大门绕过宋家后院,陈挽峥看到站在黄色腊肠树下的岳临漳。 他拎着工具箱,像是站了许久,听见动静回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后面一排小兵身上,“你哪儿找的小兵团?” “随便捡的。” “挺好。” “那是,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回来。” 岳临漳道歉,“抱歉,没去接你。” “没关系啦,我这不收了一队小兵,你拿着工具要去哪?” 岳临漳刚要回答,奶奶沉着脸走出来,“阿临,你昌伯还等着。” “好,马上去。” 他看了陈挽峥一眼,骑上车走远,陈挽峥想跟奶奶打招呼,奶奶转身进去,大门发出沉重的关门声,随即扔出来的,是他早上压在盘子底下的信封。 奶奶态度的转变令陈挽峥措手不及,甚至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想来想去,大概是她老人家不喜欢自己贤良方正的孙子跟一个唱戏的人搅和在一起吧。 第16章 陈挽峥耸耸肩,把那五个小朋友带回宋宅,“你们等着啊,姐姐换身衣服请你去喝饮料。” 卸妆完已是一小时后,最小的小朋友咬着指头看他,“怎么是哥哥,刚才姐姐呢?” 陈挽峥蹲下,摸摸他小脑袋,“刚才的姐姐现在休息,哥哥带你们去吃东西。” 领着孩子们去榕树小卖部,老太太还是那群老太太,老头儿多了一群,陈挽峥给小兵团买了棒棒冰和棒棒糖,小兵们排排坐在小卖部的石头凳子上吃冰,他也要了一根,坐到聊天群那一拨,摇着店主的蒲扇听着八卦。 “岳家那小子研究生毕业,听说学的是什么修古代房子的专业,这不,一回来帮着村里修房子,昨天帮无保户刘叔家修房顶,今天又去昌伯家修。” “手艺怎么样?有村口王木匠的手艺好吗?” “那没法比,王木匠是老手艺,岳家小子是新时代手艺,工具拿出来一堆,这卡卡那量量,还能测什么、什么湿度,还说湿度可以人为改变,改了房子就不会潮。” “诶,你们听说没,老宋家的小儿子回来了,还带回个会唱戏的女子,那女子今早在晒谷场唱,啧啧,那叫一个不正经,要唱家里唱或者戏台唱,跑去晒谷场唱。” 陈挽峥静静听着,舔着棒棒冰,直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一位满脸福相的老太太对他说:“这小伙儿面熟啊,好像哪儿见过。” 另一个大妈一拍大腿:“这不是跟早上唱戏的那个很像吗?一样的脸型。” 陈挽峥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对啊,你们说的唱戏的是我双胞胎的姐姐,她这会儿在家休息呢。” 冷场了有那么一两分钟,大概刚刚在背后说人长短被人弟弟抓现行的场面注定不好看,陈挽峥冲老板喊,让老板搬出一箱饮料,“各位大爷大妈,我们俩姐弟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主要我姐姐,她从小喜欢京剧,这次专程过来拜师学艺,今早让各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唱的很好。” “不会不会。” 一阵寒暄后陈挽峥随便找了条道往回走。 在一条小巷听到电钻声,循着声源找过去,岳临漳戴着安全帽站在梯子上修着房顶。 天热,他站在梯子上举着一捆木材,那木材少说四五十斤,他单臂将木材提起,举上屋顶,惊人的臂力,透过衣料凸起的虬实肌肉,无一不吸引着陈挽峥的目光。 被他抱起来粗暴的举起怼到墙上,然后…… 第16章 不健康的想法被一声甜美的唤声打断:“临哥,喝点绿豆汤吧,天气热,消消暑。” 漂亮的小姑娘端着碗站在梯子旁,红透的脸颊像极了昨天傍晚的那朵火烧云,陈挽峥在她眼里看到了爱慕,羞涩,和渴望。 陈挽峥倚在墙边,缩在阴影里观察岳临漳的反应,只要岳临漳不瞎,应该能看出小姑娘对他有意思。 岳临漳晃了下手,“放着吧,我手上都是桐油,不方便。” 弯着腰的老伯从门内走出来,应该是他们口中的昌伯,昌伯说:“彩云知道你今天要来,一大早起来熬的绿豆汤,放冰箱里就等着给你解暑。” 叫彩云的姑娘鼓起勇气往梯子上上,“临哥,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拿的你喝吧?” 岳临漳犹豫几秒,“不嫌弃,你先下去,当心摔着,我自己下来喝。” 陈挽峥看着他下来,洗手,接过姑娘手里的碗慢慢品绿豆汤。 不是说晒过太阳不能马上喝冰饮吗? 不是说温度过高喝热水更解渴吗? 陈挽峥看着他喝完,顺着墙根溜走。 下午赶翻译稿时,合作多年的外贸公司老板又打来电话。这是对方第二次挖人,开的条件比之前更好,年薪翻倍、年底分红,还给配独立办公室。 陈挽峥打着哈哈说改天请客,电话那头传来酒局碰杯声:“小陈啊,你这身本事窝在小剧团可惜了,你就适合做销售,你就往那一坐,不用开口,订单手到擒来。” 年过二十五,陈挽峥还是不知道他的人生该是怎么样的,他该走怎样的一条路,学唱戏没舞台,当正经工作又不能自由唱戏。 目前收入能够支撑他的梦想,往后呢?再过几年,他还是现在这样,做着朝不保夕的兼职,和永远不知道哪天能重开的戏台。 不愿承认自己迷茫,可前方的路确实雾蒙蒙的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黑了,陈挽峥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推开窗,今晚月亮不圆,但是依旧漂亮。 他又翻上墙,坐在墙头吹夜风。 夜风吹的他昏昏欲睡,打着哈欠望向正经人的窗户,漆黑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觉了。 有点奇怪,睡没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将视线收回,揉揉早已饿过头的肚子,早过了买菜的时间,镇上菜场早上开,有心做饭,没有食材,忍一忍吧,就当保持身材。 今晚岳临漳没有叫他过去吃饭,从早上送他到晒谷场后两人便断了联系,又想起奶奶上午关门时嫌弃的目光,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岳家是不能再去了。 岳临漳被昌伯强行留下吃饭,他们这里的老规矩,在谁家干活谁家管饭,推辞半天,被昌伯的一句“是不是看不起我这老头子”成功劝留,陪老人家聊到八点才肯放人。 他可以走近路,但他没有,选择大路从宋宅门口经过,屋里亮着灯,他还没睡。 在门口听了数十秒,实在找不到打扰他的借口,岳临漳推着车往回走。 刚拐到后院,院墙上趴着的黑色身影闯进他的眼帘。 那人一条胳膊一条腿挂在院墙外,像极了吃饱餍足的猫,慵懒,迷人。 岳临漳按响车铃,陈挽峥眼皮都懒得抬,“知道是你了,我不聋,你还在前面我已经听到了。” “别趴着睡,危险,下来吧。” “下不来,没劲儿了,饿。”他声音比猫还要软。 “晚上没吃?” 问完他皱眉,前两天都在奶奶那边吃,今晚他有给奶奶打电话让奶奶准备多一个人的饭菜,奶奶应该没叫他过去吃。 “下来,带你去吃东西。” 是真的饿,一整天下来就吃一个棒棒冰,陈挽峥从墙上跳下去,落在院墙外的草地上,“这个点有什么可以吃?” “你想吃什么?” 陈挽峥凑到他跟前,声音很软,似乎带着委屈:“阿命……想喝绿豆汤,要冰冻的。” 岳临漳在三秒后反应过来,“你下午去了昌伯家。” “没有啊。” “你是路过还是去找我?” 他的语气笃定,笃定陈挽峥在乎他,去找过他。 “我只是走错路,别多心。” 岳临漳将他拉近,“你去找我为什么不叫我?” 陈挽峥笑道:“叫你,你会分我一半绿豆汤吗?” “我明天给你做。” “不要,我要小姑娘做的。” “现在去吃东西?你想吃什么?”岳临漳不会哄人,试图转移话题。 “这么晚除了小卖部有开,其他还有什么?只能吃泡面了。” “你说说想吃什么,说不定有。” “鲍鱼,鱼翅,佛跳墙……这些都不想,我想吃饺子,有吗?” 他故意刁难岳临漳,见岳临漳眉头轻皱,拍拍他肩:“开玩笑的,就泡面吧,或者奢侈一点,加根火腿肠。” “要吃什么馅的?” “什么?” 岳临漳拉着他往前走,“我会包饺子,我给你做。” 陈挽峥想起奶奶的眼神,“奶奶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是因为我今早在晒谷场唱戏,怕我带坏你?” “不是,你别多心,她不是针对你。” 陈挽峥问:“那是为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不是因为你,唱戏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是针对你这个人。” “那就长话短说。” 岳临漳拿他没办法,两人停下,坐在墙角听岳临漳讲关于奶奶不喜欢“戏子”这件事的缘由。 岳临漳有个叔叔,只比他大八岁,岳临漳只见过几次,因为跟父亲年龄差太多,叔叔跟父亲关系并不亲近,小时候也只觉得叔叔长相俊美,听说成绩也是一等一的好,奶奶总在电话里夸他,父亲也很欣慰,主动承担起弟弟的学费。 突然有一天奶奶被父亲接到苏州,在奶奶哭泣的控诉声和父亲电话里开导叔叔的谈话中岳临漳得知叔叔是同性恋。 父亲性格温和,在电话里并没责骂叔叔,只劝他向老人家低个头认个错,叔叔不从,奶奶气到抢过电话大骂,说如果不跟那个唱戏的断了,她就当没生他这个儿子。 此后叔叔消失,跟叔叔好的那个唱戏的也一并消失,除了按时汇款的“学费还款”和奶奶的赡养费,没有其他消息。 十多年过去了,叔叔再也没回千溪镇,也没跟家里任何人联系,倒是那个唱戏的,时不时回镇上,总是给奶奶寄东西捎东西,奶奶从来不要,怎么给的怎么还回去。 第17章 陈挽峥听明来龙去脉,“那个唱戏的,该不会是我师叔梅枫晚吧?” “他本名宋于枫,跟我小叔是同学,听奶奶说他俩小时候好得穿同一条裤子,两人打小睡一块儿,不是他去我奶奶家睡,就是叔叔去宋家睡。” “那后来呢,你叔叔跟我小师叔在一起了?” 岳临漳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同时消失了,问他,他也不知道我叔叔去了哪里。” “难怪奶奶一开始听我说找宋家脸色那么难看,也难怪今早她看我时的眼神带着嫌弃。” “她只是太想念她小儿子,不关你事。” 陈挽峥叹了口气,“能理解,不过你现在带我回去,不怕气到她老人家?” “奶奶睡得早,你只要不出声,她不会知道我带你回家。” 陈挽峥站起来,拍拍屁股,“那你打算把我藏哪?” 第17章 尾音被晚风揉碎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间,陈挽峥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畔,“藏怀里,还是藏进被窝?” 老实人被逼狠了,一句话说不出,陈挽峥率先调转步子:“再不走我真的要饿晕了。” 到岳家,岳临漳刚打开门,马上关门退去,陈挽峥跟在他身后没看清屋内,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嘘。”岳临漳拉着他的手轻手轻脚往外走。 两人尚未迈出两步,隔着木门传出奶奶的声音:“是阿临回来了?” “是,奶奶您先睡,我停好车就回。”岳临漳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陈挽峥的,余光瞥见陈挽峥唇角勾起的狡黠弧度。 蹑足挪到院外,陈挽峥故意贴近对方耳畔,“奶奶真有意思,在门口守着呢。” 岳临漳解释:“并没有,你多心了,天热,老人家用不惯空调,吹风扇头痛,搬张竹床睡天井正好,只不过你不能走正门了。” “那怎么办呢,看来今天注定要饿肚子。” 岳临漳拉着他到窗户下,又去院子旁边的杂物间搬来梯子,“我上去开窗,你爬梯子上来。” 陈挽峥是想拒绝的,可长夜漫漫不找点事消遣好像很浪费,等了几分钟,二楼亮起灯,窗户打开,岳临漳探头出来,梯子空空,没见着人。 陈挽峥记性很好,记得岳家屋侧那台旧拖拉机旁边种着几盆月季。 就当岳临漳准备下楼寻人时,陈挽峥叼着带刺的月季攀梯而上,月光为他镀上银边,夜风吹乱他的碎发,那双桃花眼浸着水光:“猜猜,我们现在像什么?” 唇间叼着花回来,爬上梯子,他趴在窗台冲着岳临漳笑,将花拿下来递给岳临漳:“诶,你觉得我们这像什么?” 岳临漳抓住他的手,“先上来。” 待他进屋,岳临漳接过花:“像什么?” “像……”陈挽峥故意停顿了下,“像偷情,戏文中都是那么唱的,老员外棒打鸳鸯,小姐和书生隔着高高的院墙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岳临漳猛地偏头,却撞进对方得逞的笑意里,陈挽峥直起腰,指尖勾着他的衣领轻轻摇晃:“脸这么红,难不成真盼着?” 花枝上的刺刺进岳临漳手指,可他感觉不到痛,他的所有感观用在眼前人身上。 夜半星稀,借月偷花,也只有陈挽峥能做得出来了。 陈挽峥拉过他的手,低头,在离他手指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住。 他的呼吸热热的,打在岳临漳指尖,好几秒后才轻轻呼气:“怎么还受伤了……” 像是过电,那语气有种魔力,电得岳临漳脊背乃至整个后脑勺都带着酥酥的麻感,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陈挽峥会含住他的手指。 陈挽峥直起身,冲着他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含住?” 岳临漳生硬地扭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应该说:血液当中有可能存在一些病毒或者细菌,不能入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回答我‘没有’。” 岳临漳总不按套路出牌,这时候他应该是恼羞着往外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正色的纠正陈挽峥:“你只说对一半,伤口最好不要与口腔接触,手受伤后伤口周围分布的细菌种类多,若是平时口腔护理工作没有做好,反而有可能会污染伤口。” 陈挽峥想抢过那枝花狠狠扔他脸上,刺他满脸血! “我去厨房,你在上面休息。” 看着他淡定转身出门的背影,陈挽峥极其大方的对着竖起一个小尾指。 楼下传来祖孙俩对话,“是在昌伯家没吃饱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奶奶,不用,你去休息,我自己做,你别管我。” “你行吗?你什么时候下过厨房,还是我来吧。” “真不用,你休息。” 陈挽峥在房间转了一圈,靠墙的位置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闹钟和一本字典,视线往右,书桌在靠窗的位置。 上次送给他的花还在,应该有天天换水,花瓶里的水很清澈,书桌上堆满书籍,大部分是中国近代建筑之父梁思成的著作,随手拿起一本《清式营造则例》,翻了几页,完全看不懂,更别说旁边的《木经》和《梦溪笔谈》,那是连图都看不懂。 手机响了声,是隔着一层楼的岳临漳发过来的qq信息:“今晚能将就着吃面吗?明早给你做饺子,太晚,剁肉馅扰民。” 陈挽峥瘪嘴,这方圆几里好像就你家一家有人住吧,其他房子都是空的! 但是会吵到奶奶,而且折腾,陈挽峥本就随口一邹,没有真的想吃的意思,他回:【其实我更喜欢吃面,请帮我煎个荷包蛋。】 那边没回信息,陈挽峥扔下手机趴在桌前看月亮。 他本时是就这样坐在窗前吧,这个视线真好啊,宋家的井造的好,这边窗户的光正好落在井周围。 很喜欢这扇窗,窗框部分雕刻梅兰竹菊是盆栽图案,晴时可以晒太阳,夜里能看星星,最好是雨天,他可以在窗前坐一天,就着雨声听着戏,想想就惬意。 唯一不美观的是玻璃部分被岳临漳贴上了一层黑色塑料膜,也怪自己,要不是自己故意撩拨他,他也不会想到贴膜这一出。 果然,正经人啊。 原本想煮鸡蛋面,临时改主意,改做芋头面。 这是父亲唯数不多会做的食物,也是母亲的最爱,每逢休假,他总会给家人做芋头面。 好在奶奶这里食材丰富,将红芋与地瓜粉混合,加猪油揉压,分成团备用。 配菜用的是冰箱现成的,葱、香菜切成小段,瘦肉、章鱼切成细条;做法也不难,锅中倒油,放入葱头煸炒出香,依次加入瘦肉、章鱼干、酒糟翻炒至肉香四溢,加清水大火烧开;放入姜丝,倒入蛏酱、料酒、生抽搅拌均匀。 最后用刨丝器将芋头团子推成面条状下锅,待芋头面浮起呈晶莹状,加盐、糖调味,撒上香菜、葱段、辣椒粉,搅拌均匀。 端着煮好的面回房间,月光下,他常坐的书桌前趴着一个睡得正香的人。 风吹动着他的发丝,月光照在他白到发光的后颈上,岳临漳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俯身趴睡这个姿势不光暴露他的后颈,也将他完美的蝴蝶骨和柔韧的腰线暴露出来,夏季衣料薄,紧贴在身上,比不穿衣服更性感。 岳临漳只是不动声色的藏在他身后正大光明的看着,直到察觉面可能会坨,故意加重动作,将托盘放在桌上。 陈挽峥慵懒的抬起眼皮,半睡半醒的他开口就像撒娇:“面好了?我都不饿了。” “不饿也吃点,我第一次做。” “我刚有点迷糊,现在饿,非常饿。” 陈挽峥今天嗓了有点痒,咳嗽两声,拿过旁边的保温杯,“我想先喝水,你的水能分我一半吗?” 楼下睡着的奶奶应该是起身上洗手间,拖鞋嗒嗒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到楼上,陈挽峥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岳临漳从他手上接过去,拧开,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倒在杯盖,而是直接递给他:“温的。” 还是加了草药的,有股荷叶的香味,小喝几口,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捧过碗,“这是什么面?我第一次见。” “芋头面。” “你呢?不吃吗?” “我吃过了。” “可是这么大一碗我吃不下,帮忙分担一半,好不好?” 岳临漳跟他吃过几次饭,知道他的食量,也知道自己确实是煮多了,私心里觉得他瘦,想让他多吃点。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岳临漳准备下楼拿碗筷,刚要转身,陈挽峥拉住他衣摆,“你这里有筷子呀,不用下去了,一起吃吧。” 桌上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是某次出差在机扬吃饭时多出来的筷子,当时没扔放包里,前几天洗包拿出来放桌上,不想今天派上用场。 小镇的九点,大部分人早已进入梦乡,镇上的狗和鸡也都睡了,大概只有他俩坐在桌前分享同一碗面。 第18章 面条口感q弹、顺滑,加了章鱼干鲜味升华到另一个层次,陈挽峥连夸三句好吃。 离得太近,额头时不时碰额头,岳临漳不再动筷,退到一旁,“你先吃,吃不完的留给我。” “怎么,这下不怕我的口水含什么什么细菌病菌了?” 岳临漳低笑出声,“我以为你不记仇。” “怎么不记,都拿小本本记着,好啦,我吃饱了,你吃。” 岳临漳指指碗,“翻下,蛋在下面,面不吃吃荷包蛋吧。” 奶奶返回堂屋,躺下时竹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俩声音越压越低。 “诶,”陈挽峥凑到岳临漳耳边,“现在是不是更像偷情了?” “快吃,面放久了影响口感。” 陈挽峥忍住不笑,轻轻搅动,上面的面拨掉,底下三个蛋,夹起一个,刚咬一口,听到窗户下传来“喵”的一声,陈挽峥喜欢猫,放下筷子探身往窗下看,一只黄色的小猫蹲在梯子下面对着楼上叫唤。 “有只小猫,应该是饿了,你说猫能吃面和鸡蛋吗?” 岳临漳也往下看,“应该能,这只猫我昨天喂过,今天忙忘了。” “我现在下楼喂!” 岳临漳拉住他,“你别动,我待会儿下去喂。” “那我先扔块煎蛋给它吃。” 就在他夹着煎蛋往外扔时,手的幅度过大将支窗叉竿扫下窗,可怜的猫儿煎蛋没吃成,反倒被落下的叉竿吓得四下逃窜。 夜里一丁点儿动静都会被放大,堂屋的奶奶被惊醒:“阿临啊,什么声音?” “没什么,一只猫。” 陈挽峥不再说话,低头吃煎蛋。 奶奶打开大门,接着是小黄的吠声,岳临漳示意陈挽峥关窗,奶奶在窗外晃着手电筒,自语:“最近来了一只野猫,可别吵到我孙子睡觉。” 几分钟后大门关闭,奶奶再次躺回竹床。 那碗面刚好吃完。 陈挽峥摸摸肚皮,“谢谢啦,阿命。” 岳临漳说:“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叫你叔叔?哥哥?” “还真是啊!”陈挽峥捏着嗓子轻唤:“小叔叔……” 老实人被撩狠了,转身假装找纸巾。 “实不相瞒,这是我近几个月吃的最饱的一次。” “那是因为你节食。” “哎,听不出来吗,我这是夸你呢,你做的面很好吃,下次请你吃饭,还有,潜台词是,我很喜欢,希望下次还能再吃到,现在,我得回去睡美容觉了。” 岳临漳替他打开窗,陈挽峥脚刚越过窗台,紧接着惊呼出声:“梯子呢?” 第18章 “阿临啊,什么声音?” 岳临漳一把捂住陈挽峥嘴巴,“没事,手机的声音。” “没事早些睡。” “知道了奶奶,你早点休息。” 两人人对视一眼,岳临漳无奈的摇头,陈挽峥更无奈,这老太太,关键时刻那叫一个健朗,才几分钟梯子被她收走,二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老房子,三米半,跳下去死是不会死,伤不伤不敢保证。 陈挽峥冲岳临漳抿嘴,“我从大门离开的可能性大不大?” 根本不用岳临漳回答,二楼楼梯下去正对天井,奶奶和小黄都在天井睡觉,除非他能凭空出现在大门口。 陈挽峥坐到书桌上,盯着岳临漳:“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 “那,明早见。”陈挽峥故意作往窗外跳的动作。 岳临漳一把拉住他手腕:“明早再走吧。” “那今晚你打算怎么过?看月亮还是看星星?” 岳临漳自然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带着揶揄的意味,“你睡床,我看书。” 陈挽峥撑着一条胳膊靠近岳临漳,“那多不好意思,要不……一起睡?” 这句话八分揶揄两分玩笑,唯独没有诚意,偏岳临漳就是跟他反着来,“也不是不可以,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应该不像开玩笑。” 陈挽峥被气笑,从桌上跳下,走到床边,摊开双臂往后一仰,“行啊,睡啊,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岳临漳过去关窗,然后点蚊香,最后从柜子找出一方薄被,“你先睡,我看会书。”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在这里睡和在宋宅睡对陈挽峥来说基本无大太差别,他将双手枕于脑后,短暂的放空大脑望着天花板,月光不吝,几缕光从镂空花窗照空射在天花板,漂亮的花纹看得他心旷神怡。 “长夜漫漫,聊聊吗?反正你也不睡,我也睡不着。” 岳临漳原以为他会生气,会迁怒自己,不想他一丁点儿怨他的意思都没有,他刚刚只是故意试探他,想知道陈挽峥的底线在哪,他有一百种办法能让陈挽峥离开二楼,离开这间房间,他可以支走奶奶,可以带陈挽峥从隔壁房间爬到院墙,再从院墙跳下去。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不想陈挽峥离开。 “嗯,想聊什么?” “聊什么呢,”陈挽峥微微叹气,“聊你吧,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帮村里人修房子吗?” “我的工作出了点问题,休长假,反正也没什么事干,索性过来帮村里人修房子,还能借用现成的素材学习。” 陈挽峥换了个姿势,面向岳临漳支肘侧卧,“换一个,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男朋友呢?” 岳临漳看了他一眼,“你很好奇?” “也没有,纯属无聊,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过你今天不说以后也别说,我只是今天想聊。” 岳临漳坐在椅子上看他,他现在的姿势放在古代应该叫贵妃躺,放在此刻就点欠揍,“没有,该聊你了,你为什么想学唱戏。” “因为喜欢啊。”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还有什么想问的?” 岳临漳说:“你的专业。” “新闻学,后面的不用问,我直接答,没有女朋友,男朋友嘛……” 他停顿几秒,学着方才岳临漳的语气:“你想知道吗?” “不想。” 陈挽峥已经摸透岳临漳的路数,也不恼,“嗳,正好,我也不想说。” 聊到后面陈挽峥哈欠连连,却又睡不着,岳临漳放下书,说:“好了,很晚了,你睡吧。” “不是我不睡,是我睡不着。” “认床?” “倒不是认床,我说出来你不许笑。” 岳临漳很认真地问:“是要人哄着睡?” “倒也没那么夸张,我睡觉的时候必须抱着一只旧的布偶,被子枕头可以将就,布偶无法替代。” “你……”岳临漳忍住笑,“口欲期还没过啊?” 陈挽峥脸一下红透底,“什么口欲期!安抚巾你知道吗?很多小朋友上幼儿园得带自己的小毯子小玩偶,我就属于那一类。” “你离上幼儿园多久了?” “就是没戒断,才导致现在出门带得带安抚玩偶。” “那怎么办?” 陈挽峥坏主意又貌了出来,“要不,你的手臂借我吧,我勉为其难把你的手当我的玩偶。” 他只是想逗逗岳临漳,实在没有困极了没有玩偶抱着枕头也能睡着,就是睡不好,不安稳。 “好,手臂借你。” 岳临漳哪里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故意顺着他的意应下,想看他怎么收场,被逗弄的陈挽峥跟他较上劲,大方让出身旁的位置:“好,你睡过来,衣服要脱掉,我只想抱手臂,不想抱衣袖。” 不曾想岳临漳更不按常理出牌,他关掉灯脱下上衣躺到陈挽峥身边,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令陈挽峥感觉室温突然升高,他往里面缩,岳临漳长臂一捞将他圈在手臂内,“不是要抱手臂睡吗?” 第19章 抱就抱,睡就睡! 只是两个人挨太近,热,从内至外的热,没有人再说话,陈挽峥本想继续跟他掰扯,或许真的是他的手臂起了作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公拉入梦中。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依稀记得昨晚特意往靠墙一侧滚了一圈,把床外大半留给岳临漳,潜意识里他对岳临漳是百分之两百的放心,小古板一个,光着身子躺一起也不一定会出事,现在醒来只剩自己一个人呈大字状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那小古板压根儿没沾床半点边儿。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不在房间,窗前那瓶花掉了几瓣花瓣,被风吹在地上,地上的竹席和被子整齐的放在一起,这人,还真是能让人放心。 闹钟昨晚是在床头柜,这会儿看在书桌上,现在时间六点二十,应该是五点响他怕影响陈挽峥摁掉放在了书桌上。 今天天气依然很好,清脆的鸟叫声比城里的汽车鸣笛声悦耳,窗没开,陈挽峥走过去开窗。 第19章 手刚触碰到窗框,他怔住,那两扇贴着墨色塑料膜的窗,透过膜能清楚的看清外面的景物! 昨晚太黑没注意,这贴的分明是单向透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外面一清二楚! 在他以为岳临漳看不到宋家院子的时候,岳临漳或许一个人站在窗后将对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譬如前天晚上,他睡不着,半夜跑到草地跳舞,再往前,他在院子洗澡,洗完衣服都没穿做了套拉伸运动。 表里不一啊! 什么老实人,什么正经人,披着“老干部”人设外衣的衣冠禽兽罢了。 陈挽峥现在只想扒掉他穿得严严实实的外衣,将他彻底看个明白! 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从楼上望下去,岳临漳骑着自行车正往回赶,紧接着楼下传来祖孙俩对话声,“包子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还买了你喜欢的豆腐脑,甜的,扶你进去吃。” 奶奶说:“怎么买这么多?六个大包子你能吃的完?” “能,老家的包子香。” “能吃好啊,能吃是福,多吃点,不够明天再买多几个。” “奶奶,今天要去晨运吗?我送你过去。” “昨夜里被一只猫搅得没睡好,今早不出去了,得补个觉。” “那您吃了去房间休息。” 楼梯传来脚步声,陈挽峥赶紧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到二楼脚步声变轻,推门的声音也很轻,陈挽峥听着他走到书桌前,应该是放东西,然后走到床边,陈挽峥在等他叫“醒”自己。 岳临漳没动,只是站在床边,陈挽峥能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压正向自己压迫,闭上眼也能看到他向自己靠近,很近,近到能闻到牙膏的薄荷味,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打到脸上的灼热感。 陈挽峥开始默数,数着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装睡容易,在这种压迫下控制呼吸使其均匀并不容易,数到第80秒,岳临漳抬指蹭了下他脸颊。 第100秒,他站直身体,陈挽峥偷偷吁了口气。 第120秒,他说:“醒了就起来吃早餐,别装了。” 陈挽峥睁眼,与他对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我装睡的。 岳临漳说:“站过来时候,你真正熟睡的时候胸口起伏比现在幅度大。” 陈挽峥坐起身,抬头仰视他,“这么说你昨晚也在偷看我睡觉?” 岳临漳不答,反而问:“你呢,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他撒谎道。 岳临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来洗漱,给你煮了润嗓子的茶,吃完早餐喝。” 陈挽峥穿着他的拖鞋去隔壁盥洗室洗漱,岳临漳做事滴水不漏,也可以说是细心到极致,新的毛巾新的洗具早已备好,昨晚自己只是偶有一两声咳嗽,今早他备好润喉茶,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细雨润无声是他,背地里躲在透视膜后偷窥的也是他,温柔是他,不可抗拒的强势也是他。 洗漱好回房间,岳临漳已将地上的竹席和被子收回柜子中,“你昨晚睡地上的?” “嗯。” “不是跟我一起睡?怎么,怕我吃了你?” 岳临漳嘴角悄悄扬了扬,很快恢复平静,“你昨晚……” “我昨晚怎么了?”陈挽峥心虚地问,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睡觉喜欢乱动。 “你昨晚非要含着我大拇指睡,我怕你……” 陈挽峥打心底反驳:胡说!我从不含大拇指! 看到岳临漳嘴角的笑意,陈挽峥跟着笑,并一把拉过他的手,“那可惜了,我不记得了,要不,我们情景重现下?是哪只手啊?左手还是右手?” 到底还是岳临漳先绷不住,抽回手,“好了,不逗你了,吃早餐吧,今天没煮粥,包子配牛奶。” 陈挽峥的目光落在那只搪瓷缸子上,爷爷也有一只那样持缸子,缸子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可以用来泡茶,也能冲米粉,还能蒸蛋,那只缸子陪伴了陈挽峥的整个童年,直到后来被摔到面目全飞,上面的瓷几乎全看不见。 他端起搪瓷缸,打开,草药的清香瞬间散开。 岳临漳说:“是不是有早上起来先喝水的习惯?这杯子里是温开水。” 他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陈挽峥。 陈挽峥凑近:“别这么照顾我,我会得寸进尺。” 放搪瓷缸时盖子一滑掉在地上,掉就掉,它还连滚数圈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临啊,什么声音?” “奶奶,没事,缸子盖子掉了。” 接着是奶奶小碎步和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木头房子隔音差,一丁点儿动静整栋房子连着动,走哪儿都听得到。 “还不会是烫着了吧?刚煮好就往上端,都说让你晾一晾再喝。” 奶奶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挽峥看向岳临漳,无声开口:“怎么办?” 岳临漳一个旋身将陈挽峥拽至隔壁盥洗室,两人刚一进门,奶奶从楼梯拐上来,停在房间门口,“怎么不说话,烫哪儿了?”” 陈挽峥被岳临漳推到屏风后,他自己背对着屏风,再将陈挽峥整个人抱在怀里,从屏风后面看只看到他一个人的影子。 “奶奶,我没事。” 奶奶应该是走进房间,“你在哪呢?我看看你烫哪儿了。” 陈挽峥不敢动,也动不了,在岳临漳怀里腹诽:这老太太,够执着啊! “我在隔壁。” 奶奶今天拄着拐,走路一快拐敲得“嗒嗒”响,越靠近隔壁越急迫,岳临漳环着陈挽峥的手也越紧。 陈挽峥在他怀里乱动,岳临漳在他耳旁用极低的声音说:“别动。” “你害怕啊?” 万一奶奶知道陈挽峥昨晚在他房间留宿,后果只有两种,一是奶奶气病,二是陈挽峥怎么来的怎么离开千溪镇。 奶奶的身影出现在盥洗室门口,刚刚进来的急,门没关,陈挽峥面对的屏风,从岳临漳肩膀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门口的景象。 “阿临,出来给奶奶看看哪伤着了。” “奶奶,我在换衣服,您先下去,待会给你看。” 陈挽峥在岳临漳说话放松警惕的同时伸出舌头舔了下他喉结,很明显的,岳临漳停顿了下,喉结在陈挽峥眼前滚动,这下不光是手臂用力,他的两条大腿夹紧,将陈挽峥一条分腿夹在其中,令陈挽峥想起海鲜市场被捆住的螃蟹。 张牙舞爪,最后只能被捆住绑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越是不给看越说明有问题,这是伤得多重啊?” 陈挽峥后脑勺被岳临漳按住,紧紧按在怀里,他在他怀里偷笑,笑得混身颤抖,合理怀疑老太太是故意的,更有理由怀疑她是来捉奸的。 他在岳临漳脖子旁吹气,然后咬岳临漳耳朵。 岳临漳始终耐着性子跟奶奶周旋,“奶奶,马上好,真没伤着,昌伯那儿还有点活儿没收尾,今天去帮他处理完,您能不能去帮我找找家里有没有什么旧鞋,小叔的鞋也行。” “我说了吧,昨天就说让你别穿你的新鞋去,一天鞋子穿坏,我下楼给你找。” 听着奶奶下楼的声音,陈挽峥挣脱他的手,偏头笑:“偷情的感觉怎么样?” 岳临漳手臂和大腿依旧用力,“别动。” “你说,我现在大叫一声,奶奶会不会回来?” 岳临漳没给他这个机会,他重新用力按住陈挽峥后脑勺,然后低头吻上去,将陈挽峥所有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任陈挽峥怎么样都想不到岳临漳会如此大胆,更不敢相信岳临漳居然会吻他! 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吻,只是他发狠的堵陈挽峥的嘴唇,陈挽峥没给任何回应。 他的吻跟他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外表斯文儒雅,吻起人来又凶又狠,陈挽峥稍稍反抗,嘴角被他咬住,铁锈味瞬间蔓延在唇间。 一是懵了,二是他还挺享受岳临漳现在的反应。 直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岳临漳这才放过他,抬手,拇指擦过他的唇,抹去他留下的痕迹。 陈挽峥轻轻舔嘴角的伤口,有点痛,他说:“这算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你胡闹,情急下的举动,抱歉。” “是吗?”陈挽峥退到半步外对着他笑,“人在情急下对某人做出的亲密举动,至少说明那个举动在脑海里演练过一万遍,你呢,演练了多少遍?” 岳临漳脸色一变,转身往外,“我把奶奶支开,你走的时候小心点。” “岳临漳,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岳临漳驻足,微微侧首,“没有,只是情势所迫,得罪了。” 陈挽峥反倒松口气,“没关系,只是被亲一口,没什么大不了。” 听完这句眼见着脸色一沉,大步离开,陈挽峥在后面火上浇油:“忘记说,你技术不行,多练练。” 第20章 那天陈挽峥是什么时候走的岳临漳完全不知,为支开奶奶,他跟奶奶一同出门,等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床上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就连闹钟也回归原位立在床头柜上。 昨夜际遇犹如一场梦,他摸了下自己嘴唇,那里仿佛还留有今早的余温。 第20章 这天后陈挽峥连续好几天不见岳临漳人影,有时很早能听见他的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有时也能看见他的窗口亮起的灯,但他们没再遇到过一次,更没联系过。 不过对陈挽峥来说并没什么太大影响,顶多是少了一个人逗乐子。 二楼走廊阳光很好,光照时间长,古人智慧无穷,走廊通风,适合养花,跟小师叔提起,得到他的一句回复:“随便,只要别把房子拆了,你养花还是养鱼,养鸟还是养鸡,都可。” 陈挽峥跟小店的大爷打听哪里卖绿植花卉,大叔砸巴着嘴里的茶叶沫子:“檐角野蔷薇,墙缝凤仙草,中意哪株,移了去,横竖都是无主的,随便挖。” 还不想当那偷花贼,陈挽峥四下打听,得知他上次下车的附近有一家卖盆栽的,打算寻个好日子去挑一盆,这天起早,打开大门,门口摆着一整排粉色芍药。 他只想种一盆,有人给他送了二十盆。 没当成偷花贼,被另一个偷心贼差点偷了心。 搬完花一身汗,粉色的花朵在阳光中摇曳,从一楼望上去,像是给天井四周镶了花边,像极是绣娘亲手绣给情郎的手帕。 站在天井拍下照片,发到老实人qq:“听说芍药的花语是情有所钟。” 没有等到回复,陈挽峥心情比花美丽,点开微信,发朋友圈:“想恋爱了。” 新的一天,他又化着花旦妆穿着戏服出门唱戏。 这次换了个地儿,跑去溪边唱。 今天唱的《霸王别姬》,溪边洗衣服的大娘大嫂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往他那边看,陈挽峥只当她们是坐在观众席的观众,他走他的台步,唱他的戏词,做他的动作。 一曲毕,溪边洗衣服的人陆续离开,有人在议论:“听说来的是一对龙凤胎姐弟,弟弟长的那叫一个俊俏,姐姐脸上涂的粉太厚,看不清,带妆看是怎么都好看的,不过既然弟弟那么好看想必姐姐也差不到哪里去。” “现在还有面试人唱戏啊,我们这里都没什么年轻人愿意唱戏了,辛苦不说,也没几个人愿意听戏……” 声音越来越远,陈挽峥坐到溪边的树下沉思,是啊,听戏的人越来越少,唱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若干年后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京剧。 想着想着靠着树干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朦胧中他总感觉有个人在盯着他,向后看又什么都没有,转过头继续睡,厚重的衣服和头冠压的他浑身难受,可他实在太累,累到什么都顾不上。 半睡半醒中他感觉到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帮他挡住强烈的阳光,他想睁眼,奈何眼皮太重,只能任由大脑控制进入深眠。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唤醒,抬起带着厚重戏妆的眼皮,面前放着一把伞,遮挡住大部分阳光。 刚刚确实有人来过。 站起来身四处望,只看到几个小朋友在溪水里嬉戏。 他撑着伞走过去才发现岸边还坐着个看衣服的小男孩,陈挽峥站在岸边喊:“有人想吃冰淇淋吗?” “有!” “有有有,我我我!” 几个小不点争先恐后往岸边跑,其中两个还光着屁股。 陈挽峥认出来还是上次那几个给他带过路的小朋友。 他轻轻掐着最眼熟的那个小朋友脸颊,“老师没跟你们说不能玩水吗?” “说了,可是现在是放暑假啊,老师又管不着,而且我们不是玩水,我们在抓鱼!” “老师管不着啊,那我告诉你们父母,玩水不行,抓鱼更不行。” “漂亮姐姐,我爸爸妈妈都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要过年才回,他们也管不着。” 陈挽峥忽略那句“漂亮姐姐”,不是自家孩子,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可玩水实在危险,想了想,说:“刚才有人没下水吗?” 一直在岸边看衣服的小男孩弱弱地开口:“我、我没下水,他们让我看着衣服。” “那好,没下水的待会跟我走,请你吃冰淇淋。” “漂亮姐姐你不是说我们上来就请我们吃吗?你不能骗小孩儿,我们爸妈和老师都管不着,你也别管我们了。” 远处过来一个男人,男人跑的气喘吁吁,“谁说老师管不着?你们几个给我站好,站一排!” 几个小朋友吓得不敢说话,赶紧穿好裤子站成一排。 男人喘匀气,打量着陈挽峥,向他道谢,“我是他们老师,我刚刚在对面看见了,谢谢你。” 陈挽峥向他点头,没说话,毕竟刚刚才被叫过“漂亮姐姐”,现在一开腔怕吓到这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老师。 趁着老师教训那几个小朋友,他带着刚刚承诺过请吃冰淇淋的小不点离开现场:“小不点儿,这里有卖金鱼的吗?” “有啊,那边有一家,姐姐……不对, 是哥哥,你要买鱼吗?” “要啊,带哥哥去。” 穿着戏服领着小不点去到榕树小卖部,再次吸引所有人目光,不同的是现场一片哑然,只有扑扇子的声音和偶尔夹杂在中的老年咳嗽声。 沉默的与老板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冰淇淋,然后跟着小不点去卖金鱼的地方。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几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的,看情形是有人吵架,刚想径直路过,一个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岳临漳正夹在吵架的两人间,护着身后老人在劝着什么。 陈挽峥停下脚步,大致听懂意思,正在挥着拳头的年轻人向父亲要钱,父亲说没钱,年轻人嫌弃家里穷,大声吼着:“凭什么别人生下来家里就什么都有,我们家要什么没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没用,你穷!” 陈挽峥皱眉,实在听不下去,岳临漳适时说出他想说的话:“你这话不对,父母给了你生命,给了你双手,穷不怨父,苦不责妻,怒不及子,你想要的得靠自己争取,而不是怨天尤人。” “你谁啊?管着着吗?我的家事你废什么话。” “我只是听不惯你说的话,你可以骂我,但不要骂你父母,等你成为父母的那一天你会为今天所说的话而愧疚,你扪心自问,你又能给你的下一代什么?金钱,权利,还是地位?” 那人讪讪没说话,气焰比刚刚那是降了不知道多少个度,他抹了把脸,“上哪说理去,我那哥儿们,人一生下来就是富二代,拿着家里给的创业资金自己成立公司,走哪都是焦点,我呢,出生就是农民,这辈子也就是农民的命了。” “农民有什么丢脸的吗?你靠的是你的双手吃饭,没有人看不起你,除了你自己。” 怎么办,对他的好感又多一分。 那把伞被他带了回去,跟戏服一起洗干净挂在后院的晾衣杆上,下午继续处理工作,没有老实人的日子好像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枯燥。 瓦片被太阳烤得发烫,岳临漳替一老人修完房顶,踩着竹梯往下爬时,听见瓷缸相撞的叮咚声,老人的孙子抱着玻璃鱼缸仰头看他,几条小金鱼正顶着圆鼓鼓的眼睛吐泡泡。 老人问:“哪来的鱼?” “别人送的。”孩子把鱼缸举得更高,“是会唱戏的那个漂亮哥哥送的,他给我们所有人都送了鱼,他还说了,只要我们不去玩水不去抓鱼,每个人都能去找他领冰淇淋。” 岳临漳弯腰凑近鱼缸,倒影里的金鱼正用红绸般的尾鳍搅动水面,恍惚间竟与某人戏服上的流苏重叠,那个突然出来在小镇的外来客,给小镇添上的彩色不止一分,给岳临漳的更是接近满分。 傍晚,陈挽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托着下巴望着渐落的太阳发呆,已经连续吃了三天小餐馆了,看瞅着裤腰带紧了一圈,得想个办法自己做饭,低油低脂才能保持身材。 给小师叔打过电话,这次大概缘分深,响铃几声后电话接通:“我亲爱的小师叔,你几时回,盼归。” 他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时机未到,时机一到马上回,你等不了可以原路返回,好走,不送。” 陈挽峥在梅枫晚面前向来没大没小:“放心,我一定在这里等你,哪怕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不是这样用的,我的雪片莲有没有帮我照看?” “对了,我倒是想问,小师叔,你说的雪片莲,是井边那排大蒜吗?” “那不是大蒜,”梅枫晚无奈道,“也不是大葱,更不是韭菜,那是还没开花的雪片莲,好好照顾,还有事吗?” “有,我打你电话是想问你家的灶台要怎么用,我要煮饭。” 倒不是他矫情,是真的从来没见过这种灶台,他出生在城里,小时候家里忙几乎没人做饭,跟着爸妈吃食堂,后来一段时间跟随爷爷生活,爷爷用的是烧煤的炉子,再往后用的就是煤气灶了,像这种灶还是头一回见。 第21章 梅枫晚发出惊呀的吸气声:“你这些天吃的是空气?怪我,没有考虑到你大少爷不会做饭,那灶我都用着手生,你这些天在哪吃的?” “唉,”陈挽峥叹气一声,“基本靠忍,实在忍不住喝几口你家后院的井水,你家后面那户姓岳的好人家见我可怜,去他家蹭过几顿。” 那边沉默了几秒,而后发出一声咆哮:“谁让你去他家吃饭的?你有没有礼貌?人家一个老人在家你好意思去吃饭?你给我等着,我马上让人救济你,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再去麻烦岳家!” 电话被挂断,陈挽峥嘀咕:“知道是你老相好家,反应不用这么大吧?” 稍晚一些大门响起敲门声,陈挽峥几乎是奔着过去开门,本以为会是岳临漳,开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早上在溪边见过的那个老师。 “是你啊!” 那人比他更惊讶,“你、你就是我叔叔说的陈先生吧?你好,我叫宋绍元,叔叔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宋绍元?有点耳熟,师叔好像有提过一嘴让他有困难找宋绍元帮忙,只能说千溪镇真是小啊! 也不对,你说小吧,他跟岳临漳仅隔一面墙,却是三天未见一面。 “进来吧,你叔叔的家,你是主人才对,别这么拘谨。” 一进门宋绍元踩空一步差点跌倒,陈挽峥扶着他胳膊:“小心。” “那个,陈先生,你……你……早上是……叔叔只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没说两位。” 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可爱吗?陈挽峥故意顺着话说:“哦,那是我姐姐,她今天刚好不在,我叫陈挽峥。” 寒暄过后宋绍元的紧张缓解不少,陈挽峥带着他去厨房,“说来挺不好意思的,我想做饭,这里的灶台不会用,没想到小师叔直接让你过来。” “正常的,你不是本地人,每个地方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们这里的老房子还是以前的土灶,得先引火,再烧柴,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早淘汰了,叔叔家的老房子一直没人住,也没人管这些,我教你怎么用。” 其实不难,拿一把干草引火,然后塞柴进去,谢过宋绍元,将他送出大门,宋绍元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就住东街口,过来很方便。” “谢谢。” “不用客气,你是客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待他走远,陈挽峥返回厨房准备煮面,生火其实不难,难的是火候的控制,陈挽峥根本不知道火要怎么控制,木柴燃起后灶膛里大火熊熊,水很快烧滚,赶紧把面条下下去,面熟火也没熄灭的意思,情急之下他拎起一桶水往灶里浇,顿时一片浓烟,他被呛到直咳嗽。 眼睛被烟燎到,咳到眼泪直流,跑到后院井边冲洗眼睛,一阵手忙脚乱后他坐在井边狼狈的大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悲凉,从前父母对他的训斥也许是对的,一味追寻不实际的梦想最后只会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 笑到精疲力尽,索性往后一仰,反撑着手望着天空,他的梦想不需要人支持,他自己会一步一步向梦想靠近。 在草地躺了几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以为是宋绍元去而复返,磨蹭着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三天未见的岳临漳。 第21章 陈挽峥见他眉毛轻挑,“好久不见呀。” 岳临漳皱眉,“出什么事了?满脸是灰的,着火了?” “你怎么知道着火了?你这么关心我啊,时刻注意这边动向。” “浓烟冲天的,我想不知道都难,怎么回事?” “放心,没着火。” 岳临漳克制着不看他的脸,生怕自己一个冲动抬手替他擦拭脸上的烟灰,“那是怎么回事?我能进去看看?” 陈挽峥无奈摊手,“我只不过想煮个面,结果就成这样了,进来吧,又不是我家。” 岳临漳去到厨房,听明原由二话没说把灶膛里的湿木头全部捡出来,里面的灰也都清理干净,然后倒掉早坨了的面,洗锅重新烧火。 陈挽峥顶着张沾着黑色烟灰的脸蹲到旁边看他烧火,“你好像什么都会。” “这不难,”他示范给陈挽峥看,“你看,想火大就把柴火架起来,中间掏个洞,想要火小,拿底下的灰盖一部分。” 陈挽峥盯着他看,黄灿灿的火光照在他脸上,越看越好看。 岳临漳突然侧过脸,四目相对,岳临漳说:“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好看呗。” 岳临漳不甘示弱的盯着他,冷不丁的猛然逼近,在距离他鼻尖一两公分的地方停下,“今晚除了我还有谁来过?” 陈挽峥后退,笑道:“你猜啊。” “他是来教你生火还是教你做饭的?” “他来干什么好像都与你无关吧,”陈挽峥停顿了下,“还是说你有意见?” “没有,只是提醒你不熟悉的人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可是我跟你好像也不是很熟,你不是也进来了,那怎么办呢。” 岳临漳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直到锅里的水烧开响起的冒泡声将他俩的对视打断,岳临漳问他:“面在哪?有鸡蛋吗?” 陈挽峥将面拿给他,“没有,只有面。” 原本要下锅的面又被岳临漳原回灶台,“我拿回去煮,家里有蛋和青菜,煮好拿给你。” “那我又得欠你一个人情。” “那你打算怎么还?” 陈挽峥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假装一本正经道:“你想让我怎么还,以身相许也可以。” 岳临漳看起来被他这句取悦到,极力压制着往上翘的嘴角,“你是跟我去我家,还是在这里等?” “跟你去,但不去你家,我怕去了又得在你床上过夜,我在你家门口等。”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门口走,刚到石狮子处,电动车的车灯打过来,那个叫宋绍元的老师去而复返。 他停下,从车下取下一个袋子,“挽峥,你这是要出门啊?我刚去玉溪饭店让店主煮了份米粉,趁热吃,吃了再出去吧。” 不好拂了他的意,陈挽峥接过,“谢谢,宋老师,你费心了。” 宋绍元很容易脸红,黄暗的门廊灯下都能看得清他的脸在发红,“小事小事。” 两人客气完宋绍元才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岳临漳,岳临漳也向他点头,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陈挽峥左右看看,“都站门口喂蚊子啊,要不要进去坐?” 宋绍元摆手:“不用不用,我走了,记得有事给我电话。” 跨上电动车,他又指指陈挽峥手里的袋子,叮嘱:“米粉在汤里泡久了不好吃。” “知道了,一路小心。” 待车灯消失在拐角,岳临漳说:“这下你不用欠我人情了。” 陈挽峥故意道:“嗯嗯,以身相处的机会也没有了。” “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好像……生气了? 背影写着几个明显的大字:“我在生气。” 睡前给岳临漳发信息:【明天有空吗?能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吗?】 没回复。 老实人这是在等人哄? 凌晨三点,月光把纱窗照成银筛子,陈挽峥的尖叫惊醒院子后面的岳临漳。 “老鼠,有老鼠!” 电话那头传来下楼的声音:“村里有老鼠很正常。” “我、我害怕,我从小怕老鼠,有老鼠,我不敢睡。” 几分钟后,岳临漳翻墙而入,手电筒光束劈开满室狼藉,陈挽峥还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靠在窗台。 “下来。” “腿麻了。” 岳临漳叹了口气,掌心托住他冰凉的脚踝,陈挽峥顺势栽进他怀里,“你不是睡了吗?电话秒接。” “坐到椅子上去。” “老鼠会不会再回来?” “应该会,一般有同伙,不止一只。” 陈挽峥缩回双腿,“那我今晚还是不睡了。” “你睡,我留下来陪你。” 陈挽峥藏起笑意,“那我得感谢老鼠。” “为什么,不是怕吗?” “不然我用什么借口留你陪我?” 月光偏移半寸,照见墙角未扫干净的蛛丝,晃晃悠悠,像谁未说出口的半句爱慕。 这晚倒是睡的好,醒来岳临漳已不在,桌上留有字条:“十点陪你去超市。” 哪知到约定时间,先等到的人却是宋绍元。 “宋老师,你怎么来了?” 宋绍元从电动车上搬下一个纸箱,“我昨天看你厨房除了盐什么都没有,今早去买了油米和调料,菜和肉镇上能买,我就没买了。” “这怎么好意思,宋老师你费心了,多少钱我转你。” 宋绍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个,不用了,没多少钱,我叔叔交待要好好照顾你,以后我跟我叔算。” 第22章 “不行,不收钱你带走,哪能白白拿你的东西。” “真的不用,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陈挽峥坚持,从口袋摸出几张红色人民币往他车前面的篮子塞,宋绍元慌忙阻拦,推拉间陈挽峥的手被宋绍元按住,宋绍元涨红着脸,“你收着吧,真的,就当我感谢你,你救了我学生,学生说了,一次落水,一次玩水,都是你救的。” 岳临漳出门时被奶奶叫住耽搁了几分钟,奶奶埋怨他一大早出门,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又出门,他早早借好电动车,今早六点出了一趟门,安顿好奶奶骑着电动车往宋宅赶,一过来看见陈挽峥跟昨晚那个姓宋的老师纠缠在一起,两人四手紧紧相连,莫名的,他想转身离开,只是电动车的响动惊醒前方两人。 “你来了,可能不用去超市了,”陈挽峥回头,对岳临漳说,“宋老师帮买好了。” “嗯,看得出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陈挽峥在后面喊,“跑这么快干什么,还有事呢。” 宋绍元赶紧把钱塞进纸箱,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没有,麻烦宋老师了。” 待宋绍元走远陈挽峥才发现纸箱里的钱,用宋的手机号在支付宝转了一笔钱过去,支付宝转帐不需要他点接收,直接到帐。 将纸箱搬进厨房,米,油,盐等日常用品全齐了。 也不知道岳临漳是怎么了,跑这么快,还想让他陪着一道去超市给那几位无保老人买点东西,算了,自己去吧。 岳临漳将车骑回家,把放在脚踏板那里的纸箱搬下来,他知道陈挽峥怕晒,这两天太阳尤其烈。箱子里面是他今天一大早去买的米,面,油,菜,甚至连洗洁精和手套都买齐了,可惜有人比他早一步。 而后数天陈挽峥没再见到岳临漳,早上堵晚上堵,硬是次次完美避开,二楼那扇窗的灯也没再亮过,陈挽峥都要怀疑他已离开千溪镇了,他坐在墙上叹气,这人,说消失就消失了,没意思。 镇上那几个小不点儿这向天倒是来的勤,不是带着西瓜,就是带着香瓜,总来找他玩,一个个“哥哥、哥哥”叫不停,哄着他给他们唱戏,陈挽峥倒也乐意,今天又来,那个叫小圆头的男孩带着一盒秋梨膏过来,说是送给他冲水喝。 陈挽峥问他哪来的,小圆头用手背抹了把鼻涕,说是他家里做的,做多了,拿来送给陈挽峥喝。 陈挽峥接受了,回去的时候让小圆头带了一箱牛奶走。 这天傍晚,别家炊烟袅袅,他一个人无所事事,边走边哼着戏曲往溪边走,这会儿外面没什么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 一段《玉堂春》未唱完,听见溪边传来小朋友的嘻戏声,走过去,几天不见的岳临漳出现在眼前,腿边围着一群小朋友。 “叔叔、叔叔,我要我要!” “小叔叔我也要!” “阿临叔叔,我妈妈说你做的秋梨膏棒棒糖能拿出来卖了,妈妈还说吃了对喉咙好,我也想要!” 岳临漳说:“排好队,都有份。” 陈挽峥站在他们后面看,看他给小朋友们分棒棒糖,他走过去,双手抱胸,学着小朋友们的语气,喊:“阿临叔叔,我也想要。” 第22章 岳临漳给小朋友们发完留下最后一支,走到陈挽峥面前:“只剩一只。” 琥珀色的秋梨膏糖做成卡通形状,陈挽峥顿时明了,前几天的获赠的秋梨膏除了他还能有谁会有这心思,熬一次秋梨膏费时费力。 他当着岳临漳面撕开包装纸,含着棒棒糖,“谢谢阿临叔叔,阿临叔叔你真好。”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命,”陈挽峥在后面喊,“你最近很忙?” “嗯。” “哦,行吧,还想约你看日出。” 岳临漳脚步顿住,好半晌才说:“你约宋老师吧。” 待他走完,陈挽峥心情愉悦的嚼碎棒棒糖,约他看日出,不想去可以说不去,没空可以直接说没空,为什么要说“你约宋老师吧”,看来有人吃醋了。 至于他为什么吃醋,陈挽峥没细想,有这个意思就行了,无论友情还是其他,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占有欲,说明他很在乎另一个人。 晚间,陈挽峥在小卖部买了一兜子雪糕,那群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突然跪倒,对着他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挽峥笑到站不直腰:“谁教你的?” “戏里学的,镇上唱戏,我昨天跟爷爷去看过,皇上分给臣子们东西,臣子们都是这样喊万岁的。” 其他吮着雪糕的小朋友不甘示弱,一个个拜倒在地,高呼万岁。 陈挽峥清了清嗓子:“平身,赐座。” 镇上的老人们喜欢听戏,上次的小卖部的录音机听过,的大叔告诉过他:“四平戏,我们这边特有的,你外地来的吧?那你肯定没听过,也听不懂。” 中国戏曲的浩瀚,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锦绣长卷。陈挽峥曾听师父说过,散落在九州大地的戏种不下三百余种。 大多数人只知道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这五大戏曲剧种,像认得出牡丹月季,却不知山野间还有多少未名的芳草,他暗衬比大多数人知道的多几种样,粤剧的南音婉转,秦腔的慷慨激越,昆曲的水磨调缠绵,都是心头好。 四平戏倒真是头一遭听说,像在旧书堆里突然翻出枚生锈的戏牌。 一大,带一群小萝卜头,坐在石阶前吃着雪糕。 突然,一只老鼠从石阶另一头蹿出来,惊得小萝卜头们哇啦乱叫,一个跳的比一个高。 陈挽峥叼着雪糕棍,抬手:“莫慌,看小爷一招制服此鼠妖。” 顺手抄起青阶旁的青砖,对着老鼠一通乱砸,老鼠四下逃窜,最终,死于青砖之下。 陈挽峥踢了踢青砖:“好了,已死透。” “哇,哥哥,你好厉害,我们要拜你为师。” 另一边,巷子口的岳临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意在他嘴角蔓延,怕老鼠? 怕是能徒手捏死老鼠。 陈挽峥给小镇取了新的名字:雨歇小镇。 雨水偏爱小镇,一周七天,有五天下雨,青苔攀着黛瓦疯长,连檐角风铃都沁着水汽的清寒。 完成今天的工作,他披着雪青水袖往溪畔练嗓子。 晨昏线在青石板上游移,吊嗓的尾韵惊起白鹭,忽见远山抖落满襟云絮,雨来了。 这场雨下得蛮横,像云层被谁捅了个窟窿,长水袖练功服沾湿,无地躲雨,索性慢慢往回走,身后一男孩小跑着追着他:“姐姐,刚有人让我把这伞给你。” 认出那把伞,上次在岳家见过。 伞面浮动的松烟墨香里,他恍惚看见某人在檐下煮茶,茶吊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而檐角风铃正撞碎满溪烟雨。 他真的很好,好到突然觉得淋雨是淋浴,滑倒是练习拉伸,好到他爱上小镇的一切,包括下不停的雨,湿漉漉的地面。 两把伞被他晾干放在花厅,一夜下来,二楼的花被雨打落,刚好落在伞面,粉色的,配着黑色底,别有一番韵味。 舍不得清理,带着沾着粉色芍药花瓣的伞上门还伞。 还没到,老远听到奶奶的声音:“让你不要跟他搅合到一块儿,你忘记你叔叔是怎么丢的吗?” 默默退回,与伞两两叹息。 傍晚,找了俩小兵打听,俩小的咬着棒棒糖,争先恐后嚷着:“阿临叔公在老叔公家吃饭,白天给他家修院子,晚上就在他家吃饭。” “叔公?”辈份够大啊。 又用了两根冰棍,差使俩小的给岳临漳送信。 手写信,“四平戏《断桥》,明晚七点,赏个脸吗?阿临叔叔?” 俩小兵回来复命:“阿临叔公说可以。” “他收到信是什么表情,笑,还是板着脸?” “笑了,笑了很久。” 陈挽峥很满意。 镇上唱戏都是以村为单位,今天的戏台搭在甘棠村。 七点开场,陈挽峥六点到,戏台飞檐挑起两串红灯笼,岳临漳早已站在光亮处。 他穿着西裤,白衬衫,黑色薄款外套,应该是洗过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陈挽峥拎着两把伞,上面粉色的花瓣已干透,粘在伞面,浑然一体,他笑着打招呼:“大忙人啊,多谢赏脸。” 岳临漳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个来回,墨绿杭绸新中式衬衫笼着清瘦腰线,竹叶暗纹随晚风在襟口浮沉,银丝镜框压住眼尾,倒真有几分古籍馆典藏本里走出来的民国贵公子范儿。 “怎么突然戴眼镜了?” “为了看清你啊。” 岳临漳的心猛的撞处一朵柔软的云。 “镇上没路灯,光线暗,白天时常见不到你,不得趁今晚看清一些?” “镇上的房子破损多,我能待这里的时间不长,工期排的满。” 第23章 周围的热闹声掩盖他们的交谈,老阿姆的粿条摊腾起白雾,铁锅铲刮擦生铁的声响混着二弦咿呀,铁板上的珠蚝在猪油里蜷成金元宝,戏台石阶旁,老式煤球炉煨着砂锅糜,粥水咕嘟着冒泡,暗处的猫正舔食打冷档口的鱼饭碎。 时间还早,岳临漳带着陈挽峥到人稍少的空地,“这里全是当地特色小吃,你想吃什么?” 一路看过去,凉水、煎生蚝、糖葱饼、每样都想吃,岳临漳大概看出他的心思,一路过去,只要陈挽峥停留的摊子,全买。 临时坐的小桌摆满小吃,陈挽峥指着一种绿色的问:“这是什么?” “秋菊果,煎的,以秋菊嫩芽与糯米混合制成,农历二月传统节令食品,煎炸后外酥内糯,现已成为四季供应的特色点心。” 很香,有植物的清香,煎后的脆香。 另一种白色粘着花生粉与红糖的屏南糍粑也是别有风味,卖糍粑的奶奶告诉他们,这是当地婚宴必备美食,象征圆满吉祥。 东西尝到差不多,岳临漳掏出干净的纸巾,又拧开矿泉水给他漱口:“要开场了。” 人很多,台下搭着棚子,戏班与时俱进,两旁是字幕。前排多老年人和小孩,陈挽峥选了最后一排,两人落座,陈挽峥看着戏台上将近半百的演员们,陷入沉思,四平戏发源于明代嘉靖年间,属弋阳腔变体,最出名的是“一唱众和,其节以鼓”,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会唱的人已经不多了。 数十太空调扇对着吹,陈挽峥打了两个喷嚏,小声说:“早知穿厚点。” 岳临漳递给他早脱下的外套。“衣服,穿上。” 陈挽峥抓过他的外套,布料擦过鼻尖时带起香气,他团着衣服往岳临漳肩头撞:“刻意给我带的吗?” “认真听戏。” 外套口袋里有话梅糖,是上次他在小卖部买过的,塞一颗给岳临漳,自己也放了一颗进口中。 台上旦角甩出三寸水袖,正唱到“西湖烟雨借伞盟”,陈挽峥忽然侧身,温热的呼吸混着话梅糖的酸甜气蹭过岳临漳耳廓:“许仙是借给白娘子一把伞便要以身相许,那你借我两把,我是不是要许两辈子?” 岳临漳手放在扶手上,不小心碰到陈挽峥的,匆匆收回,被陈挽峥抓住:“不想要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场灯恰在此时转暗,陈挽峥的膝盖在昏暗中抵住邻座温热的腿侧,“我是说伞啊,你不想要吗?” “想要。” 戏散场,天空像是听到岳临漳许愿,下起濛濛细雨。 两支雨伞,各撑一支。 在剧院门口遇到小萝卜兵中的两位,陈挽峥叫住他俩:“你们阿临叔叔有伞,找他借啊。” “哥哥你真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哥哥,谢谢哥哥,阿临叔叔,伞可以借我们吗?” “叫他叔叔,不准叫哥哥。” “可是我们一直叫他哥哥啊。” “那便不借。” 俩小孩儿咬着手指,转头小声对陈挽峥道:“阿临叔叔肯定是觉得我们没有说他好看,那我们在他面前叫你叔叔,明天阿临叔叔不在,我们再叫你哥哥。” 陈挽峥忍着笑意,“快回去吧,雨要下大了。” 岳临漳同样嘴角带笑,伞给了俩小孩:“借伞的是我,得夸赞的是你,那我的夸赞是不是该找你补?” 陈挽峥上前一步,伞遮在两人头顶,织就一方暖黄,“好啊,阿临叔叔。” “别这么叫。” “那……”陈挽峥倏然偏头,唇峰堪堪擦过对方耳廓,温热的气息裹着夏夜雨中的凉,“哥哥?” 雨珠在伞面炸裂成星屑,即便是夜里,他也能看清岳临漳红透的耳尖。 “哥哥……”陈挽峥故意拖长尾音,“不让他们叫我哥哥,是不想他们拉开我们的辈份?” 旁边一辆电动车疾驰而过,岳临漳猛地拽他入怀,伞面倾斜四十五度,剧院霓虹灯牌的光斑恰好被阻隔在伞沿之外,陈挽峥的后腰撞上梧桐树干,树影与伞影交叠的刹那,岳临漳的唇已经衔住那个未尽的字。 远处小卖部老板拉卷帘门的声音,混着伞面密集的雨点鼓噪,统统被碾碎在齿间,陈挽峥的指尖抵住岳临漳心口,又甜又胀。 那个吻如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凶急,落得突兀,尚未辨清这个吻的意图,那道侵略性的气息已如退潮般抽离。 第23章 没人再提这个吻,直到回到宋家门口,陈挽峥把伞塞进他手里,学着白娘子的腔调:“官人……伞……” 岳临漳接过伞,离开的脚步匆忙,差点滑倒。 半夜,陈挽峥被鞭炮声惊醒,辗转许久才再次入睡。 清早一打开门,敏锐地察觉到村子里气氛异样。平日里热闹的村子,此刻格外安静,可村民们却都起得很早,老人们脚步匆匆,手里不是拎着桶,就是提着篮子。 岳临漳的短信发来的及时:“村里的五保阿婆昨晚过世了,我跟奶奶一起过去帮忙,你记得吃早餐。” 陈挽峥回复:“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十多分钟后,岳临漳骑着车出现在门口,“跟我去买菊花吧。” 小孩子们今天没有出来嬉闹,向来热闹的小卖部门关着,大树下闲聊的爷爷奶奶们全都没出现,陈挽峥微微叹息,人死后的这几天,大概是留在人间最后的证明。 他们买光店里所有的白菊和黄菊,跟着岳临漳来到现场。是临时塔的棚,摆着桌案,有人做饭,有人扎花圈,无人哭泣。 陈挽峥从周围人的叹息声与闲聊声中得知,去世的阿婆是五保老人,老人在世时信奉天主教,与村里拜神的老人们合不来,几乎没有往来,昨夜离世前,老人似乎有预感,敲响了邻居的门,拜托邻居帮她放鞭炮。 老人没什么积蓄,葬礼的费用是大伙自愿凑的。陈挽峥也想尽份心意,并且不想留名,打算和岳临漳的钱合在一起给。 负责记名的爷爷扶了扶眼镜,“只有一家人才能合在一起,你们俩是一家的吗?不是的话,得记两个名。” 陈挽峥看了岳临漳一眼,“是一家的,记他的名。” 旁边有人随口说了一句:“一家人是不是都记丈夫的名?” 另一个人回应道:“倒也不全是,记妻子的名也可以。” 这一天过得很混乱,陈挽峥一整天都跟着岳临漳,两人没说上几句话。 岳奶奶看到陈挽峥和岳临漳在一起,多看了几眼,然后转头又和其他奶奶们一起悼念离世的人。她们说阿婆年轻时很固执,不肯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也不愿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一个人生活。家里人认为她有病,带着她求神拜佛,试图引她回“正道”,反激起她的叛逆心,加入了天主教。 岳奶奶加重了语气,像是特意说给岳临漳听:“人啊,还是得成家,有个后代,唉……” 其他奶奶纷纷附和:“是啊,人走了就像烟一样,什么都留不下,只有血脉才是实实在在的。” 陈挽峥心里不是滋味,转走另一条路。 身后追来的岳临漳拉着他小跑,跑进树后,用力抱住他,却是一句话不说。 陈挽峥头抵着他胸口:“我有点难过。” “我知道。” “岳临漳。”他很少这么认真的喊他全名,“你是同性恋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我也不是特别确定,但我能回答你的是,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从来没有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的打算,我结不结婚,跟遇到你无关,不要总把所有事往身上揽。” 他还是更喜欢那个肆意、洒脱的陈挽峥。 陈挽峥暗暗松气,但凡岳临漳犹豫一秒,或是回答不是,陈挽峥将回跟他回到暧昧之外,保持安全距离。 葬礼定在两天后,阿婆的葬礼按天主教规操办,阿婆的教友们不远百里包车过来送她最后一程。 菊花在穿堂风里轻晃,圣水洒过灵柩,陈挽峥望着神父胸前的银十字架,想起爷爷临终前手里握着的是姑奶奶留下的手串,爷爷当时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圣经声绕着老人遗体,叹息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在叹:“独身到老,死了连捧骨灰的人都没有……” 神父像是智者,回道:“你们听,山雀在唱晚祷歌,她的骨灰若撒在野地里,说不定明年会开出漫山的蒲公英,那才是真正的子孙满堂。” 葬礼中午结束,下午拆了棚子,各家拿回自己家的锅碗椅凳,留下清洗地面的湿漉,一切归于尘土。 深夜的露水浸透青砖,陈挽峥赤脚爬上墙头,坏情绪又来了,时不时出来骚扰他。 “知道你睡不着。” 岳临漳的声音突然从墙根传来,向他伸手:“带你去个地方。” 陈挽峥垂眸望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夜风卷着香味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他笑了:“去哪?” 第24章 “借了辆摩托车。” 岳临漳晃了晃车钥匙,“可以陪你追风。” 陈挽峥将手搭上去,岳临漳掌心的温度透过夜风烫过来,驱散一些烂掉的情绪。 他开的很慢,怕吵醒靠路边的居民,摩托车细碎轰鸣着碾过碎石路,陈挽峥想起爷爷的老式收音机,电流滋啦声里混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总在夏夜里淌成河。 车在竹林附近停下,岳临漳不让陈挽峥往里走,担心有蛇。 他们坐在一块石头上,陈挽峥回忆起爷爷,那年他八岁,坐在爷爷膝头学吊嗓,爷爷握着他的手比划云手,粗粝的指腹蹭过他手腕:“唱戏讲究气沉丹田,就像往井里投石子。” 老人故意放慢动作,“咚!要听得到回响。” 后来他每次唱响,喉间震动的频率,都像在呼应记忆里那口老井。 “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死,后来,到我亲手处理爷爷的后事,奶奶、爸妈都穿着肃穆的黑衣,别着素白的绢花。他们握着来吊唁的人双手,言辞恳切地道谢,腰背挺得笔直,他们是爷爷的妻子、儿子,可自始至终,没人为爷爷哭一声,甚至有人松了口气,说往后不必再往老家奔波。 ” 岳临漳静静看着他,车灯在碎石地上投出摇晃的光圈。陈挽峥喘着气笑起来,眼眶却泛起潮热:“我想爷爷了,你说人为什么非要经历这些离别呢?”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人面前卸下防备,露出最脆弱的模样。岳临漳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想将人狠狠拥入怀中,给予慰藉,指尖却在距离他后背几厘米处悬停 ,生怕唐突的触碰,会让好不容易袒露心防的人再度缩回坚硬的壳里。 “因为生命总会以另一种形式重逢,会有更好的人再度站到你身边的。” “是为了有更好的人?”陈挽峥喃喃重复,那些藏在玩世不恭表象下的悲伤,都化作了今夜呼啸的山风,和岳临漳温暖的肩膀。 返程已是后半夜,陈挽峥打着哈欠,双手抱住岳临漳的腰,侧脸枕在岳临漳后背:“你怎么这么好,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那个玩世不恭的陈挽峥又回来了,岳临漳说不,陈挽峥蹭了蹭他后背:“那可惜了,过了今天这村,没有明天的店了。” 到家门口,陈挽峥翻身下车,抬高岳临漳的头盔,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三下。 岳临漳不明所以:“嗯?” “作法,从现在开始,你就失去今晚的所有记忆,你没有跟我见过面,如果你一定要记,记住‘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就行了。” 原来,露出脆弱的他想要重新筑好外壳,岳临漳配合着他:“好,我会记住。” 8月最后一天,宋绍元来找陈挽峥,告诉他学校要开学了,问陈挽峥想不想去学校看看,还说学校一直没有声乐老师,希望陈挽峥能去给孩子们上几节音乐课。 这种有意义的事陈挽峥当然不会拒绝,答应他等自己练好两首歌就去给孩子们上课。 临时走宋绍元提醒陈挽峥最近镇上有一只狗疯了,发狂似的到处乱咬,镇上组织捉了几次没捉到,疯狗不知道逃哪去了,让他出门注意,在家切记关门。 9月1号,镇上小学开学,陈挽峥爬上墙头直叹无聊,这下连小朋友们都去上学了,说话都只能自己对着自己说了。 刚准备从墙头跳下,墙角下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粉色连帽卫衣,白色裤子,粉色背包,卡通口罩,甚至分不清男女,他从墙上扣下一块青苔扔下去:“嘿,干什么的!” 底下那人抬头,摘着兜帽露出一张好看的脸,同样警惕地盯着他:“不干什么,找人。” “找谁?” “梅枫晚,你认识吗?” 第24章 陈挽峥从墙上跳下,双手抱胸围着那人打转,一个男人长得如此秀气,只差没把他喜欢粉色写在脸上了,甚至有点娇羞。 “你找梅枫晚干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 男生面露喜色,“这么说你认识梅老师啊,我是他的戏迷,半年前他跟我有个约定,让我过来千溪镇找他,我来赴约。” “怎么证明你跟梅枫晚认识?”说完这句陈挽峥愣住,好耳熟,被岳临漳带偏了。 “见到他人就能证明了呀,他还送过我一套红娘戏服,你看,还有合影,签名,能麻烦你帮叫他出来吗?或者带我去找他。” “我倒是想,可他不在。” 男生落寞地低下头,“那怎么办,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会在这里等了,你说几个他的个人特征。” “他不喜欢接电话,手机相当于摆设,喜欢喝银耳羹,喜欢嗑瓜子,只是喜欢嗑,嗑完瓜子仁放一边不吃。” 陈挽峥点头,“说的都对,他最喜欢的曲目是什么?” “《玉堂春》。” “行吧,你跟我进来。” “谢了,对了,我还没说我的名字吧,我叫段晨,你呢?” “我啊,陈挽峥。” 段晨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门槛高,差点跌倒,“陈挽峥,你跟梅老师什么关系啊?” 陈挽峥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他是我师傅。” 梅枫晚的艺名排在姑奶奶后面,戏曲界拜师不看年龄,看辈份,按辈份,陈挽峥喊他师叔,真论起来,也跟着梅老师学了两年,喊师傅也不算越界。 “啊,真的?那我得叫你师兄了,师兄好!” 陈挽峥让他在二楼挑了间房间,站在门口看他收拾东西,行李箱一打开,陈挽峥眉毛一挑,清一色粉色,偶尔夹着几件白色,有个性! 这段晨,一看就是有钱家的少爷,就他挂衣服的时间,陈挽峥看到chanel、versace、armani,还有些小众设计品牌,就连袜子都是prada的。 安顿好段晨,给师叔留言,告诉他戏迷追到了家里。 傍晚,消失的师叔回电:“戏迷?哪个戏迷?” “段晨,我让他住进你家了。” “段晨?哪个段晨?” 陈挽峥扶额,“喜欢粉色的,长的像小姑娘的,你给他送过一套红娘戏服的。” “哦,小粉啊,行,住吧,给你做个伴,你俩别打架啊,不对,是你别欺负人家,人家胆子小,又害羞。” “说的好像我多喜欢欺负人一样,对了,您老人家归期定了没?” 那边又开始装,“什么?我在悬崖,信号不好,就这样。” 隔壁段晨听到声音扒在门口问:“刚是梅老师电话吗?我打他好多电话一次都没通。” “没关系,你安心住,反正不要房租,他总会回来的。” 晚饭陈挽峥做的,段晨就吃两口,在陈挽峥一再劝说下,他委婉地说:“不是我不吃,这么说吧,你去喂下外面那只黄色的狗,看看狗吃不吃。” “狗?这外面哪有狗,我在这里住了这久,只看到岳家有一只……” 陈挽峥往外跑,果然,岳临漳家的狗蹲在大门口,见他出来撒腿就跑,陈挽峥在狗蹲的地方看到半截火腿肠。 他家小黄狗一向是栓绳的,应该是刻意放火腿肠让小黄守在这里的,又想起宋绍元说的镇上多了一条疯狗,那小黄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他吗? 陈挽峥心情不错,哼着歌儿爬上墙,盯着通往岳家的那条路。 段晨费老大劲儿爬上来,像只壁虎似的趴在墙上,“师兄,你在这看什么呢?” “看风景。” “这哪有什么风景可看,就一棵开黄花的树,还不如听听戏。” 陈挽峥不理他,继续盯着那条路。 几分种后自行车铃声响起,接着岳临漳驶进墙上二人视线内,自行车上的岳临漳没有扭头没有停顿,很快骑进岳家院子,陈挽峥从墙上跳下,拍拍手,“走了,去洗澡了。” “不是看风景?这么快又不看了?” “看够了。” 而后一连几天陈挽峥都是这样早上坐墙头,晚上坐墙头,段晨看着那块被他磨光滑的墙体,嘀咕:“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新的一天,一大早陈挽峥去田间练嗓子,段晨打着哈欠跟他一块儿出门,正值稻谷成熟之际,田间到处是抢着收稻谷的人,天热,男人们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干活,段晨打把遮阳伞跟在陈挽峥身后,“练嗓子为什么要来田里,你看,我鞋子都脏了。” “少爷,要不要给你找个轿子抬着啊。” 段晨看着右侧方,突然一把抓住陈挽峥手臂,激动地说:“师兄师兄,你看那边,有帅哥!” 陈挽峥早看到了,岳临漳正在帮农户挑稻谷,在一众光着膀子的男人中,唯独穿着白色背心的他显得格外惹眼。 他戴着宽大的草帽,帽沿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即便如此,最亮眼的还是他。 “哇喔,这哥哥好帅,虽然看不清脸,但你看看身材,肤色,啧啧,他真的好白啊,胸口到手臂,整个人都是白的,不像边上那些个大哥,像是喷了漆,脖子一块颜色,手臂一块颜色,胸口又是一块,还是这个哥哥看起来顺眼,你看他胸口露出来的皮肤跟手臂一样白,还有还有,肌肉看起来刚刚好,不像健身房那些个臭男人,练的跟蚂蚱似的,一截一截的,这个哥哥是健康的肌肉,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想不到这种穷乡僻壤还有这等极品!” 第25章 陈挽峥斜了他一眼,“口水擦擦,别看到个男人就发花痴。” “谁说的,我可不是看到谁都发花痴的。” “你喜欢男人吧?”陈挽峥问。 段晨猛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陈挽峥:“干嘛,别误会啊,我是喜欢男人,但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意思,我喜欢田里的这个哥哥,我要的是能保护我的、有胸肌的。” “彼此彼此。” 段晨这下不怕热也不怕晒了,站在田埂看着田里的岳临漳。 岳临漳察觉田埂有人,回头,摘下草帽,撩起背心下摆擦脸上的汗,在擦掉眼睫毛上的汗水同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陈挽峥。 段晨看清岳临漳的脸,在他撩起背心擦汗的同时差点尖叫出声,一把抱住陈挽峥手臂,极力控制着他自己:“是每天骑车单车经过围墙下的那个人,这脸,这腹肌,倒贴送上去我都愿意!我宣布,我看上他了!” 陈挽峥用力往回抽自己胳膊:“少打他主意。” 段晨愣了几秒,终于琢磨出点意思,每次都是自行车铃声过后陈挽峥就从墙下跳下来,一次是巧合,几次就是刻意为之了,“我这大傻子,你每天爬墙头看的哪是风景,明明是看人!” “还不算太傻。” “所以你刚才说的彼此彼此是什么意思,是你也喜欢男人,还是你也看上这个男人?” 岳临漳在往他们这边走。 陈挽峥俯身,对着段晨耳朵,说:“没错,他是我先看上的,你没戏,不过你要是能抢走,我敬你有本事。”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喜欢也可以是欣赏,你喜欢的,我会避险。” “不愧是师叔的戏迷,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陈挽峥以为岳临漳是往自己这边走,可他看都没看他一眼,上岸后挑起一担稻谷扬长而去。 回去的时候段晨问他:“你们还不认识?感觉不太可能,你的性格应该第一天就能跟人扯上关系吧。” “不光认识,我还上过他的床。” “我靠!那你们刚像陌生人似的!” 陈挽峥把最近的情况简短说给段晨听,段晨一脸不可思议,“所以,你看上他,又没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又吊着他,刚刚你就应该叫住他的,解释下你跟宋老师没关系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喜欢吊着他,我要他深陷其中,我要他先喜欢我,如果这个过程以一百步为限,我会在他向我走五十一步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剩下的四十九步。” “可现在是你先看上他的,非得争个先后?” 不是争先后,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感情太脆弱,他一定要特别特别喜欢我,我才会把真心交给他。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给段晨听,他拍拍段晨肩,“对,我先看上他,也不妨碍我等他来追我。” “那如果他不来呢?” “不来啊……”陈挽峥漫不经心道,“不可能不来,没有这种如果。” 除非他之前的感受都是错觉。 岳临漳挑着稻谷快步往前走,身后的大哥叫了他几遍,最后一遍直接追上来拦住他:“跑错道了,喊你几声了,要挑到南溪打谷场,不是走这条道。” “抱歉,刚走神了。” 调头继续走,心情逐渐平复,刚刚看到陈挽峥跟那个粉色衣服的男人靠在一起,莫名的蹿起一股无名火,最可恨的是你这边波涛汹涌翻起千层巨浪,他那边风平浪静跟别人淡笑风声,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接近他这样的人。 看似多情,实则情多溢满,杯空无心。 十一点左右,气温高升,岳临漳结束今天的工作往回走,箩筐里装着的是农户们送的瓜果蔬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段晨吃着番茄,看着陈挽峥在厨房一通忙活,“你这煮的是什么?黑漆漆的,有毒吗?” “没毒,能喝,但它的作用不是喝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钓鱼。” 第25章 陈挽峥将煮好的酸梅汤放玻璃瓶,加入冰块后特意在岳临漳家门口的金链花树下等,他已摸清岳临漳的劳作时间,果不其然,十点左右等到岳临漳。 他从树荫下闪出来,还没说话,对方先发制人:“在等我?” “对,等你,师叔家的水龙头坏了,想问问你有没有空帮忙修修。” 岳临漳说着抬步往屋里走,“没空。” 陈挽峥上前拉着他手臂,“那借工具总可以吧?” 岳临漳继续往屋走,这会儿奶奶不在家,他知道陈挽峥会跟他进屋,刻意放缓步子任陈挽峥跟上。 陈挽峥看着奶奶出门的,跟着岳临漳进屋,看着岳临漳放下箩筐,看着把果蔬放进厨房,全程没看他一眼。 岳临漳当着他的面脱下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然后走到后院井边打起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陈挽峥的目光跟着下移,水珠滑至他的腹部,最后隐入裤子腰封,将裤腰泅湿变成深色。 “你不是说人在流汗后不能立马冲冷水吗?”陈挽峥问。 岳临漳抓起毛巾擦头发,“热。” 他当然知道岳临漳故意脱给他看,他在想着钓鱼,鱼又何尝不是在等他的钩子。 “需要我帮忙吗?” 是询问,却没给岳临漳拒绝的机会,陈挽峥从他手上接过毛巾,轻轻帮他擦头发。 岳临漳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拽近,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陈挽峥的衣服被岳临漳胸膛的水沾湿,“你跟谁都这样吗?” 陈挽峥被拽得踉跄半步,鼻尖几乎撞上对方渗着水汽的胸膛,湿透的背心贴出肌理,冷与热的边界愈发暧昧。 “哪样?”他故意曲解,喉结擦过对方锁骨下方未干的水迹,“教小朋友唱歌?还是教他们压腿?” “亲密。”字眼从齿缝碾出,毛巾架被撞得哐当震响,“跟谁都这样亲密吗?” 陈挽峥冲他笑,毛巾滑过他的小腹:“是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岳临漳用力放开他,抢过毛巾擦刚刚被陈挽峥靠过的胸口,“所以,有人陪你玩游戏了,别再来招惹我,水龙头我会叫人过去修,我还有事,赶着出门,你自便。” “既然你忙,那算了,这是我煮的酸梅汤,就当谢谢你之前照顾我。” “不用。” “好吧,那我拿去给段晨喝,他刚想喝,我没给,只煮了你一个人的……” 没等他说完,岳临漳已伸手接过那只玻璃瓶,加过冰块的瓶身往外渗着水珠,岳临漳拧开盖仰头灌下的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狠劲,却在液体触舌的瞬间拧紧眉头,“这是什么?这么酸。” “你有吃的醋酸吗?” 指尖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虎口,岳临漳意识到自己绷紧的下颌线,眼前人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戳破他的镇静、伪装,让他胸腔里闷着的那团火既烧得难受,又甘之如饴,遇到陈挽峥这样的人,只能清醒沦陷。 岳临漳又灌一口,用力拉过陈挽峥吻过去,酸味有两人唇间蔓延,酸到陈挽峥直打颤。 舌尖萦绕的酸意混着呼吸的热度翻涌,像是把整颗心泡在青梅酒里,涩得发疼却又甜得发麻。 陈挽峥舔了下岳临漳唇缝:“现在呢?还酸么?” 岳临漳含混的声音擦过陈挽峥耳垂:“不酸了,甜的。” 陈挽峥掏出纸包,将提前准备好的白砂糖放进玻璃瓶中,摇匀后对着瓶口轻抿一口:“是,很甜。” 他刚……喝的是自己喝过的瓶口,岳临漳盯着他的唇,只觉得比方才更渴了。 陈挽峥哼着歌儿往回走,没什么比看一个正经人失控更有意思了。 下午热意算退,陈挽峥化好妆在院子里练习“身段八要”讲述了表情用眼的八法,大抵是,威严正视、欢容笑眼、贫病直眼、卑微邪视、痴呆吊眼、疯癫定眼、病倦泪眼、醉困摸眼。 旦角表演更倚重眼神,以展现戏中女性角色的魅力。 段晨搬张椅子坐在一旁观看,时不时点评几句。 陈挽峥一个回旋马步没扎稳摔倒在地,好半天没爬起来,好巧不巧摔倒在一小块水坑里,脑后的线尾子被弄脏,惹得段晨在一旁大叫:“你的脑袋后的尾巴弄湿了,都沾泥了,脏死了!” “这叫线尾子,”陈挽峥撑着站起身,尽量不弄脏头冠,“亏你还自称老戏迷,连线尾子都给叫错。” 段晨说的是青衣或旦角脑后或两侧长到垂到脚跟的黑色头发,有两种叫法,一种叫线帘子,还有一种是叫线尾子(尾在此处念yi,三声)。 “那我重新提醒你,你的线尾子掉水坑了,水坑有泥。” “行了知道了,过来帮帮我,趁现在有太阳,洗洗晒晒。” 一个人卸妆不容易,有段晨的帮忙衣服、头饰很快卸下,陈挽峥就近打了盆水,坐在井边卸脸上的油彩,露出原来面孔时听段晨惊呼一声:“你们是干什么的?” 第26章 陈挽峥扭头,顺着段晨的视线望去,墙头趴着三个男人,见被院子里的人发现,三人迅速消失在墙外,陈挽峥追出去,只看到满地乱七八糟的脚印。 段晨害怕极了,“你说他们想干嘛?万一晚上还来怎么办?” “别担心,晚上要来就不会白天先来打草惊蛇了。” “那他们来干嘛?偷听你唱戏啊?” 陈挽峥说:“应该是来听戏,但不是听我,是听我‘姐姐’。” 毕竟在这个方圆数古里没见着一个年轻姑娘的镇子,来了个漂亮又会唱京剧的“小姑娘”,那绝对是村里单身汉的头号目标,想到这里陈挽峥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这要是真的单身小姑娘独居,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他叹了口气,拍拍段晨头顶:“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段晨胆小,猛捂住胸口:“不是吧,我不是女孩子啊。” “万一被人误会呢?” 段晨快哭了,“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找后面那个帅哥吧,请他帮帮忙。” “不用,别怕,我会保护你。” “你?算了,我还是指望我自己吧,不行,我得去煮点辣椒水当防狼喷雾。” 当晚段晨抱着一大喷壶辣椒水睡的,陈挽峥倒是淡定,小镇民风淳朴,又都知根知底,他们顶多想看个新鲜,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在枕头下放了支电击棍。 一夜好眠,早起的陈挽峥开始打扫房间,段晨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困死我了。” “昨晚没睡?” “哪敢睡哦。” “那你去补觉,我出去走走。” “不行,我要跟着你,从现在开始你去哪我去哪,我不要一个人待着。” 陈挽峥耸肩:“随你。” 陈挽峥喜欢到处溜达,段晨比较宅,但又不敢一个人在宋宅待,他总觉得这种古宅有种阴森森的凄婉感,经昨天那一吓更是不敢独自待在宋宅,这不,又跟在陈挽峥屁股后面边抱怨太阳晒,边打着伞小跑着跟上。 走到榕树小卖部,今天出门早,日常“开会”的那群大爷大妈们还没到场。 段晨买了两支娃哈哈,跟陈挽峥一起坐到小卖部侧后方的石头上吹风。 “你说梅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戏啊,他唱戏的时候整个人就像直接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颦一笑尽显风情,你看过大宅门吗?” 陈挽峥咬着吸管,“看过,我爷爷看的时候跟着看过。” “巧了,我也是跟着我奶奶看的,白玉婷你知道吧,白景琦的妹妹,白家掌上明珠,她喜欢的万老板是个京剧名角。” “嗯,那年代唱戏没地位,万筱菊拒绝了白玉婷,最后白玉婷嫁给了万筱菊的照片,守着她认为的爱情过了一辈子,她是勇敢的,热烈的,为爱忠于自己的。” 段晨将底下的一点牛奶吸的滋滋响,“我跟白玉婷差不多,不同的是她喜欢的是扮演者,而我喜欢的是梅老师扮演的角色,梅老师扮演的吕布是我一生的追求,我能分辨出我喜欢的是吕布那个角色,而不是梅老师本人,我对梅老师本人是敬佩,对吕布是爱。” 陈挽峥将空盒捏扁,“也是性情中人哪,还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突然有点伤感,师兄,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行。” 大爷大妈们陆续到齐,陈挽峥买了根棒棒冰,跟老板借了把蒲扇混在大爷大妈们中间听他们讲八卦,大概是讲的太认真,没人注意他们身后多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大妈说话时吐沫横飞,一只手还一直指指点点:“你们是不知道啊,就那个,宋家老三带回来的小伙儿,姓陈的,是个变态,王东他们昨天全看到了,那姓陈的喜欢穿女装,什么姐姐不姐姐的,都是假的,是他扮的。” “可不是么,大好年华不务正业,整天妖里妖气的,年纪轻轻的跑去唱什么京剧,还是扮演旦角儿,啧啧,不靠谱。” “还是邱家的小伙好,老实能干,一回来帮着乡里修屋盖瓦的,是个正经人。” 陈挽峥觉得好笑,附和:“对,那是个正经人。” 聊到兴起的大妈们没人理会他,继续聊:“说起唱戏啊,你们还记得宋家岳家那事吗?” “那怎么不记得,宋家阿婶是个好人,总是帮助镇上的穷苦人家,可惜生了个讨债鬼,早早把她给气死了。” “你说她三个儿子,一样的教育,三个都念大学,怎么就老三变种了,好端端的去唱什么戏,还差点把岳家老二带坏了,你们知道吗?他俩在溪边亲嘴儿,被人发现了,第二天岳家就把岳老二送走了,啧啧,家门不幸啊!” 陈挽峥手里的棒棒冰化成水,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从来都知道小师叔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故事这样惨烈。 第26章 陈挽峥扔掉手里的棒棒冰,买完菜去找段晨,“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挽峥明显情绪低落,原因有二,一是心疼小师叔,二是替岳临漳担忧,他们岳家出过类似被同性恋“勾引”事件,到岳临漳必定困难重重,也难怪奶奶在得知自己喜欢唱戏后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 段晨问:“你怎么了?不是我应该伤感吗?你怎么也愁眉苦脸的?” “我在想岳临漳,三天了,他还没露面。” “我觉得你遇到对手了,你想吊着他,分明是他吊着你,我看你们没戏了,”段晨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头大蒜,“这个给你,你们还是算了吧,你不找他找不找你的,你们梦里相会啊。” 陈挽峥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守株待兔行不通,那我就主动出击。” 彼时,岳临漳正蹲在一栋老房子前研究房子的房梁结构,听见墙根几个乘凉的人闲聊:“那比女人腰带要细,你是没看到,皮肤比女人还白,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 “你哥儿几个去看怎么也不叫上我们?” “我们哪知道他是个男人,说什么家里有个姐姐,什么姐姐,姐姐也是他,我们蹲了好几天了,除了他,还有就是最近来的一个娘们儿唧唧的男人,不存在什么姐姐,他穿上戏服就是姐姐。” “真有这么绝?” “啧,你别不信,要不然我们今晚再去?他每晚会在院子里冲凉。” 岳临漳越听手里的笔握的越紧,“蹭”的起身,随意捡起地上的扫帚,对着墙体一阵狂扫,积了数十年的灰尘哗啦啦往下落,蹲墙角的几个人咳嗽连连,“谁啊,眼瞎啊,不知道这里有人啊,弄一身灰的。” “我这可是新衣服,哪个不长眼的?” 岳临漳从墙后绕出来,“是我,不知道墙外有人,以为是狗弄出的动静。” 那人讪讪,“是你啊,岳家小哥,唉,算了算了,走了走了,回家换衣服。” 岳临漳攥紧拳头,一声不吭继续回去画图,只是眼睛虽然盯着房梁,手上画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废图。 太阳落山时段晨跑到后面那棵开满黄色花的树下拍照,他喜欢自拍,景好物好加光线好,拍的不亦乐乎。 可惜他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黄色花树对门那户人家走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骂:“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学好,好端端的男孩子弄的不男不女没点阳刚之气,前面才来一又,这又来一个,祸害啊,家里父母知道估计也着急,生个好儿郎本意养成虎,最后长成鼠。” 段晨郁闷地跑回宋宅,跟陈挽峥诉苦:“那老太太,嘴太厉害了,我好像没惹她吧,刚还说什么妖孽,过来害人,我哪有啊,我冤啊!” 陈挽峥喝着之前岳临漳送的润喉茶,“我都听到了,放宽心,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骂你,人在指桑骂槐呢!” “槐,槐在哪儿呢,指着我桑骂我倒是听到了。” “唉,槐就在你眼前。” 老太太精着呢,防陈挽峥像防贼似的,最近岳临漳避着他老太太也暗中出了不少力,不是嚷着腿痛腰痛,就是头疼发热,陈挽峥门儿清。 晚上,岳临漳等奶奶睡着带着小黄出门。 月黑风高,风吹动着树枝形,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墙面,一人一狗就这么安静的待在暗处。 后半夜,宋宅灯全熄了,突然小黄急吠一声,前面两个正在往墙上攀爬的人影明显动作一滞,其中一个低喝:“哪来的野狗,再叫药死你!” 岳临漳抄起手边的铁锹往那两人方向走过去,刚要扬起铁锹,前方发出两声凄烈的叫喊声,紧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的“砰”声,岳临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墙内灯亮起,陈挽峥的声音传过来:“来了啊,等你们很久了。” 段晨拿着竹竿还在打那两人,边打边喊:“打死你们,还想药死狗呢,我先打死你们!” 第27章 陈挽峥说:“等下,段晨,拿手机过来,我照着他们脸,拍下来,明天拿到小卖部门口轮番给大妈们看,好好宣扬他们的好事。” 这下两人急了,连连求饶:“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真的没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看看……” “想看什么?” “看看你唱戏……” “段晨,拍!” 岳临漳在墙面听了直想笑,同时也松了口气,拉着小黄狗往回走。 “这次先饶了你们,视频和照片先存在我们手机里,再有下一次,无论什么原因,无论是不是你们俩,这段视频都会在镇上传开。” 两人吓得带哭腔:“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了。” 两人灰溜溜离开,段晨气还没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你真的相信他们不会再来?” “应该不会,他们这种人最要脸,最重面子。” “算了,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先去睡了,困。” 陈挽峥望着院墙下阴影处,那里一片空无。 岳临漳上到二楼,最近忙,回到二楼只是睡个觉,很少开灯,说起来不想承认,但他内心明白,他不想开灯单纯只是不想对面的陈挽峥关注他。 他知道陈挽峥每晚盯着他的窗口看,就如他自己每晚躲在黑暗里盯着宋家院子看一样,他看到他跟那个喜欢穿粉色衣服的男人相处的很欢乐,他唱戏,粉色衣服的人在一旁鼓掌。 也看到他帮粉色衣服的男人打水冲澡,或许自己在他心里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岳临漳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像是牵了根线,随着别人的一举一动轻轻扯动,时而失衡,时而牵扯痛。 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陈挽峥的一颦一笑,他的脸,他的腰,他的声音,他手心的温度…… “咚--咚--”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他翻坐起身,走向声源处,同时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临哥儿,睡了吗?” 那一刻岳临漳的心跳加速,他与他只隔着一扇玻璃窗,外面看不见里面,因为没看灯,里面看外面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岳临漳想起陈挽峥常说的戏文里的精怪,吸食人心的妖怪幻化成人形,他们善于蛊惑人心,就如现在,陈挽峥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勾着岳临漳去开窗。 窗打开,陈挽峥趴在窗台,嘴上叼着一枝玫瑰,他冲房间内的人笑,笑得妖艳倾城,以至于很多年后,岳临漳依旧对这一幕难以忘怀。 他伸手将陈挽峥拉进来,“怎么上来的?” 陈挽峥从桌子跳下,喘着气,“借的梯子,原本还打算过几天用,今天提前派上用场了。” 说完他将藏在衣服里的一朵玫瑰从领口抽出,递给岳临漳:“送你的。” 岳临漳没接,“这次又是什么坏了?” 第27章 陈挽峥拉开他的衣领,将花插进去,“你在生气?什么都没坏,包括上次的水龙头,那是我故意弄坏想让你过去修的。”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无聊?好玩?” “都有吧,你不喜欢我找你?” 岳临漳想起宋绍元,想起粉色衣服的男人,他要的是独一无二,陈挽峥的暧昧他招架不住,于是他说:“我喜欢不喜欢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啊,你不喜欢我就不来了。” “陈挽峥,我琢磨不透你。” 陈挽峥用着他常用的、带着诱惑的笑,“你可以慢慢琢磨,我只是想过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和小黄的保护。” “你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趴在墙头看了会儿,看到你玩手机。” 岳临漳略微紧张,他在等候的时意确实在摆弄手机,看的是陈挽峥照片,全是他偷拍的,“是吗?” “不过你放心,没看到你手机内容,隔太远。” “不用谢,举手之劳,最近我很忙,要准备技术职称论文,有什么事你找宋老师帮忙。” “那行,我走了。” “等等!”岳临漳拽住他手腕,“你总是这样来去自如吗?” “不然呢,我只是来道谢,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希望陈挽峥留下来,他想亲吻他,拥抱他。 “你的瓶子还在这里,我拿给你。” “不要了,我还有很多。” 岳临漳依旧没放手:“什么时候再煮酸梅汤?” “你不是嫌酸吗?”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阿临啊,最近蚊子多,昌伯自己做了蚊香,用药材做的,一点就没蚊子,给你点上。” “奶奶上来了。” 房间无处可藏,奶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岳临漳随即抱着陈挽峥滚进蚊帐中,拿起薄被往两人身上一盖。 楼下传来木楼梯吱呀作响的动静,月光透过蚊帐的花纹照在两人身上,陈挽峥看见岳临漳的脸上映着小小的蝴蝶形状,嘴角映着的是四叶草,月光似乎格外偏爱他,不多不少,刚好令人怦然心动。 陈挽峥察觉岳临漳的绷紧,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喉结。 岳临漳喉间溢出细若游丝的哼声,拍了拍被子里的人,低声:“别动,乖一点。” 一声“乖”成功取悦小狐狸。 脚步声停在房门前,门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陈挽峥能看见奶奶的身影立在纱帐外,老式布鞋与地板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刚想动,后腰却被人托住,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禁锢。 “睡了?” 奶奶悉悉窣窣点着蚊香,浓浓的药草燃烧后的味道升起,奶奶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嘀咕着,“今天睡的这么早,看来是累着了。” 陈挽峥掀开被子,“热死我……” “嘘!”却被岳临漳的手按在唇上,两人的呼吸在帐内交织,混着青草香的气息,令人眩晕,“奶奶还没走。” 陈挽峥顺势咬住他手指,热气扑在他汗湿的脖颈,“奶奶已经回房间了。” 耳尖被陈挽峥呼出的热气烫得发麻,现在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他却没有放开陈挽峥的意思,依旧半抱着他,“吓到了吗?” 陈挽峥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竹席,“并没有,该吓到的是你,不然你手抖什么?” 岳临漳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混着老座钟的滴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陈挽峥向来行事潇洒,总能率先掌控局势,而这一次,岳临漳不愿再甘拜下风,一阵夜风穿窗而入,帐幔轻扬,裹挟着屋内暧昧的气息,他不再犹豫,倾身向前,将满心的不甘与情愫化作炽热的吻,重重地印了上去。 陈挽峥咬着牙去推他,却被顺势扣住手腕,在月光漏进的缝隙里,望见对方眼底翻涌的温柔与爱意。 老座钟恰好敲响十一下,混着窗外蛙鸣虫叫,将这隐秘的悸动,悄然揉进了夏夜绵长的梦里。 段晨打着哈欠敲响陈挽峥的门:“你今天怎么没做功课?” “睡过头了,今天偷懒一天。” 段晨指着他的唇:“你嘴怎么了?上火了?都说让你不要乱吃东西,我要记下来,回头跟师傅告状。” 陈挽峥摸了下嘴唇,昨晚那人压着他吻了将近二十分钟,分开时甚至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又麻又酥。吻到最近,他们谁都不敢动,甚至不敢面对面,生怕顶到对方,相互背对着,直到平息,才敢送他出门。 “咦?不对啊,你这不像上火。” 顿了顿,段晨似是恍然大悟:颜与“蚊子咬的吧,我去买蚊香。” 陈挽峥摊手,这傻子,还没到能恋爱的年纪。 夜里,突发暴雨。 那雨像不要命似的下,吵的段晨叫头痛,陈挽峥起床搬花、检查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段晨帮忙:“怎么感觉哪里都有水,院子里每个地方都像河一样。” “但是没有积水,古人的智慧啊,四周都是排水沟,看着整个院子像海一样,实际水排的很快。” 把院子里要搬的东西搬回屋,陈挽峥下意识瞟向岳家二楼,屋里亮着微弱的光,依稀能看到他的窗半掩着,没有关实。 不应该啊,这么大的雨,岳临漳应该会关窗,还会在看到他这边院子灯亮起,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没有纠结,打给岳临漳,无人接听。 “不应该啊……” 段晨湿了一身,“你给谁打电话?这么晚了。” “你收拾下先睡,我出去下。” “这么大雨,你去哪……” 回答他的只有消失在雨里的残影。 岳临漳终于空下手,接通电话,听筒里便滚来惊雷般的雨声,“临哥儿,你在哪儿?” 这大半夜的,他在外面? 岳临漳从梯子跳下来,焦急之下差点滑倒,“先告诉我你在哪!别乱走,我马上来。” 陈挽峥说出具体位置,听话地避回屋檐下,奈何雨实在太大,伞面在狂风中 “啪” 地翻成喇叭状,转眼被卷进巷子里。 第28章 等待时间有点长,陈挽峥搓了搓湿透的手臂,打了个喷嚏。 岳临漳几乎是奔过来的,隔着房檐下昏暗的灯,陈挽峥看到雨中逐渐清晰的身影,他的白衬衫已成半透明,贴在后背的肩胛骨上,他是只身而来,没撑伞,没穿雨衣。 未等陈挽峥说话,岳临漳猛地将他拥入怀中:“这么大雨,动物都知道躲家里,你怎么敢跑出来?” 体温穿过湿透的衣服传递之两人心间,陈挽峥拍拍他后背:“你先松开我,这么大雨,你又是为什么跑出来?” 第28章 没有得到回答,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相撞,陈挽峥这才察觉他的颤抖,“你有点不对劲啊,临哥儿。” 是不对劲,他在害怕,刚刚慌不择路,他在暴雨中迷路,短短几分钟,他的心跳到像是要从胸腔蹦出来。 岳临漳喉间动了动,却在开口前将人按得更紧,活到二十六岁,一帆风顺,平平淡濙 ,他走过最险的路是设计院的悬挑楼梯模型,淋过最大的雨是毕业答辩那天的太阳雨,没有经历过太大挫折,也没有感受过太浓烈的感情,陈挽峥的出现,令他心慌,这样的暴雨夜,他说他出来寻他。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岳临漳想起十岁那年弄丢的风筝,眼睁睁看着它掠过教学楼顶,在暴雨前的乌云里飘成小点,而他连追都来不及。 “没事,冻的。” “你出来很久了?”陈挽峥又问。 “嗯,后面的老祠堂年旧失修,经不起这样的暴雨。” “所以你大半夜抢修?正好,我给你打下手。” “不行,危险,你不能去,我先送你回去。” “我又不是纸糊的,带路。” 岳临漳站着没动,拉着陈挽峥的手不放,这样的人,他能爱吗?爱上他很容易,可他是自由的,如风筝,若有一天他离开,自己能戒掉对他的爱吗? 陈挽峥先迈开步子:“赶紧的,反正都湿了,现在换和忙完换一样的。” 祠堂一片漆黑,陈挽峥举着手电筒,听着岳临漳的解释:那些历经百年岁月的古木梁柱,一旦被雨水浸透,就会像酥烂的朽木般失去支撑力。 陈挽峥想帮忙拉雨布,被岳临漳止住:“你在下面待着就好。” 陈挽峥看着他额头往下淌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看着他踮脚去够高处的梁柱,必须在那里系绳子,雨布才不会飞走。 “小心!” 陈挽峥的惊呼声和木头断裂的 “咔嚓” 声同时响起,最顶上那根腐朽的横梁突然坠落,直直砸向岳临漳毫无防备的后腰。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供桌上,油灯也应声落地熄灭。 陈挽峥扑过去,背起岳临漳往家跑:“你要是敢有事,我就……” 岳临漳痛的厉害,伏在他瘦弱却有力的背上,吸着一口气:“你就怎么?” “我就视你为村头的石头,不再给你一个眼神。” 岳临漳似乎在笑,又好像了陈挽峥后颈,很轻,一触即离。 直接带他回了宋家,段晨早睡了,雨也停了,陈挽峥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褪去岳临漳的上衣,他后腰青紫一片,还渗着血珠。 “横梁上有钉子?” “榫卯,松了。” “疼就喊出来。” 药酒还是上次从岳家拿的,陈挽峥蘸着药酒,一点一点替他擦拭,每擦一下,俯身轻轻吹口气。 药酒的清凉、呼吸的温热,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温柔触碰,让岳临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绷不住时,柔软的唇突然落在伤处附近,陈挽峥的吻轻得像羽毛,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陈挽峥抚过他泛红的耳尖:“傻子,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岳临漳趴着不敢动,任由内心的悸动翻涌。 偏陈挽峥是个不安分的,突然动手解他的裤腰带,岳临漳猛地半支身起,死死抓着裤沿:“下身没受伤。” “这么湿,你是打算用体温烘干?换了。” “我自己来。” 陈挽峥扯扯自己衣服:“我也湿的厉害,你是要跟我僵持,还是由我先换了你的,再换我的,我要是感冒,你可要负责。” 最终,妥协的是岳临漳。 他的脖子以上像是要熟透,所有感观上移,令他忽略腰处痛楚,头深深埋进手臂,躲不过的是湿透的衣物脱离身体的声音。 “曲腿,底裤也要脱。” “可以说不吗?” 陈挽峥笑了声,拿出新的底裤放他手边:“我要是坚持,真担心你把自己烤熟了。” 岳临漳就着趴着的姿势,借助蹬腿退下底裤,又勾着脚腕换上新的,再次趴好,血直冲脑门,陈挽峥在换衣服,就在他眼前,距离不过一米。 他将身上所有的衣物他脱下,用毛巾擦式胸口,接着往下…… 陈挽峥在擦到肚脐以下时,猛地抬头,与岳临漳视线撞上,他倒是不觉得害羞,继续他的动作,低头轻笑:“你刚换衣服时,我也在看。” “你一直是这样吗?” “哪样?” 岳临漳不再说话。 细微的声响持续着,陈挽峥应该是在收拾湿衣服,过了好几分钟,岳临漳听到他说:“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岳临漳装睡。 “装睡也不老实。” 陈挽峥忽然轻笑,带着识破谎言的狡黠,指尖贴上他的耳垂,轻轻捻了捻,“心跳这么快,当我是瞎子?” 岳临漳猛地翻身,额头还贴着纱布,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望着陈挽峥:“为什么只在我面前这样?” “你自己说过的,你看起来最好欺负。” 岳临漳抬手,掐住他下颌,用力吻上去,牙齿碾过那双总能轻易挑起他情绪的唇,一下比一下吻的深。 也是在这一瞬间明了,他恐慌不是暴雨,不是迷路,而是发现自己早在某个晴好的午后,就把整颗心系在了别人风筝线上。 新的一天,雨后的清新从尘土冒出来,段晨在门口打着哈欠:“峥峥,我们吃什么啊?” 平时陈挽峥不锁门,段晨有时忘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今天很反常,门反锁了。 段晨敲门:“还没醒吗?怎么还锁门了。” 门内,岳临漳先醒,身上压着重物,陈挽峥几乎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对门外喊:“几点了,好吵啊。” “怎么没声音?我进来了?” 岳临漳彻底清醒,在陈挽峥开口要说“进来”时吻住他。 段晨还在门外,“咦?还反锁了,我自己弄点吃的去。” 陈挽峥在炙热的吻中醒来,同为男人,熟悉的异样感令他睡意全无:“临哥儿,还真是……年轻气盛啊。” 这次换岳临漳落慌而逃。 段晨端着泡面出来,看着敞开的大门,吸了口面:“刚还没睡醒,这么快出门了?” 转门,与下楼的陈挽峥打了个照面,吓的差点没端稳面:“你不是刚出去吗?” “我刚起床。” “那门怎么开着?刚是谁出去了?” “野猫吧。” 第29章 教师节当天陈挽峥订了束康乃馨送给宋老师,消息被孩子们一传,整个小镇都知道了,知道那个唱戏的男人送了束花给宋老师,于是,镇上的茶余饭后闲话变成了:“那唱戏的小伙儿,前段时间粘着岳家那孩子,好在那孩子争气,不跟他一块胡闹,眼下他又盯着宋老师了,妖孽啊!” 岳临漳听了极不爽,每每加快脚步离开,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上前与她们理论。 傍晚,小朋友们坐在门口听陈挽峥唱戏,其中一个小朋友站起身大喊:“小叔公,你去哪?” 岳临漳的声音传来:“去镇西,你们怎么在这里?” “宋老师叫我们来给漂亮哥哥送香瓜,漂亮哥哥请我们吃东西。” 段晨走到门口看热闹,陈挽峥没动,坐里面听动静。 “你们乖乖听话,我先去忙了。” 段晨回到院子,问陈挽峥:“你不是说不吊着他要主动出击吗?这都多久了,出击,击哪了?” 距离上次亲密接触已过去一周,这一周,岳临漳忙到查无此人,除了每晚临睡前的“晚安”、晨起的“早安”,几乎没见过面。 “他说他忙,那就让他忙,我倒是先出击了,他要是成心躲我,我总不能一直贴上去吧,人啊,轻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另一边,被议论的主角岳临漳连打好几个喷嚏,他实在是忙,奶奶生病,曾家的老宅经那夜大雨面临坍塌,实在是忙的紧,有心告诉陈挽峥,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去帮忙,奶奶盯着,他怕受委屈,等忙完再跟他解释。 “这什么狗屁理论?人与人不是喜欢就行了吗?” “是,喜欢就行了,可我要的是比喜欢很多,要的是一辈子喜欢,不是新鲜感过了就散伙的喜欢。” 第29章 要若即若离,要让他患得患失,爱情本就是甜中带酸,一味的甜,很快便会腻。 这个话题算是过了,段晨优雅的叉着西瓜,小块小块的往嘴里送,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心态,说:“你又出名了,我刚去买矿泉水,那群大妈们都在说你是狐狸精,勾引宋老师,还说哪有男人给男人送花的。” “她们说任她们说去呗,她们说男人唱戏丢脸没出息,我还不是照样唱,做人就是要活的潇洒,不管别人眼光。” “你这样想就好,不过你送花的事全镇的应该都知道了。” “没事,我又不送他们,任他们说去。” 段晨贱兮兮地笑:“哦,忘记跟你说,往后面的那位岳临漳先生也在,站着听了好久哦,现在应该在想,你送花给宋老师是几个意思。” 陈挽峥手指动了下,“听了就听了,花送了就是送了,就算他在场我也一样送。” “你就嘴硬吧,我觉得你最好跟他解释下,免得人家真的以为你看上宋老师了,你们这极限拉扯的游戏最好别玩了,容易玩熄火。” 说是这样说,静下心后陈挽峥立马在网上订购一大批鲜花,吊着是要吊着,可不能一下子吊断线,要营造出若即若离的朦胧感,那就要偶尔给点甜头。 夏季雨水多,周末小朋友们周六一大早跑来宋家门口,陈挽峥让他们排好队,挨个儿发点心。 段晨无聊到蹲在地上玩蚂蚁,“太无聊了,你说梅老师到底还回不回啊?” “回。” “你怎么知道?” “他的戏服都在这。” 戏服行头是他的命,他的启蒙,他的热爱,他的心,都在这里。 段晨懂了,曾经有一次剧场失火,戏班的人全跑了出去,只有梅枫晚逆向而行冲进火海,大伙都以为他冲进去抢他的那箱珠宝私房钱,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抱着一箱戏服冲出火海,那次的事老戏迷们全都知道,他也因此落下个“戏痴”的名号。 “那他会回来,我听说他的戏服,有一套是第一登台时穿过的,也就穿过那一次。” “是有那么回事,放心等着,有吃有喝,又饿不着你。” “无聊,太无聊了。” 陈挽峥发完点心,最后剩的一个给段晨,“你不是有个做美妆的账号吗?这几年自媒体发展像坐火箭似的,你帐号可以再利用起来。” “做不了,我倒是想重操旧业,当时为了做美妆博主,我一口气买了上百万的护肤品化妆品,前期没什么粉丝的时候做的很开心,粉丝一多黑粉也多了,一次小翻车后彻底停更了。” “那你现在呢?等到梅老师,然后呢,又能做什么?你大学还没毕业吧?” 段晨警惕地看着他:“别吧,你就别对我说教了,我确实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关系,人总有迷茫的时候,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如我们携手合作,共同运营一个京剧主题账号?用创新有趣的方式推广国粹,让更多年轻人感受京剧之美,让这门古老艺术焕发新的生机。” 陈挽峥定定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我不喜欢你的。” 陈挽峥上前给他一个拥抱:“段晨,某些时候,你是有大智慧的。” “哎,夸就夸,你抱我干什么,意思就是帐号可以做?到时让我爸给我投流。” 宋老师来还赠礼,给带了一箱西瓜,陈挽峥敲着西瓜,“太多了,吃不完,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留两个给我就行。” 段晨穿着粉色长袖带飘带的练功服倚敲倒立,倒垂的飘带盖住他的脸,宋老师脸没有转过去,极不自然指向墙边:“那不是还有你姐姐吗?两个人吃,不多的。” 陈挽峥眨眼,过去戳了戳段晨小腿:“姐姐,还不来跟宋老师打个招呼。” 段晨喘着气,撩了下额前汗湿的头发,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练起来比陈挽峥费力的多,“我是男的,男的,什么老师啊,什么眼神。” 宋老师脸瞬间红透:“对不起,我以为……” “以为什么?谁规定男孩子不能穿粉色?”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老师紧张到说不出话,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哄小孩的棒棒糖,“这个,给你,对不起。” 段晨一把抓过糖:“下次可别带着偏见看人,这里就没有过女生。” 陈挽峥向宋老师解释:“我的错,之前都是瞎闹,姐姐是我,弟弟也是我。” 宋老师憨笑:“原来是我误会了,那,你们忙,我还有课,先走了。” 段晨咬着棒棒糖,“这个宋老师,还真有意思,说句话就脸红。” 下午,陈挽峥参加他所在剧院的视频会议。 班主叹着气,“剧院大老板跟我谈了,观众少、不盈利,这块地寸金寸土,不可能给我们一直用下去。” 旁边的老长辈捏着手帕擦泪,唱了一辈子青衣的他习惯这些动作:“那大老板是什么意思?我们筹备半年的《锁麟囊》,就因为观众少、不盈利,就给我们砍了?” “唉,王老师,现在年轻人都追脱口秀、剧本杀、相声,上个月的经典剧场一共只卖出三十张票,财政补贴都兜不住成本,只能这样了……” “可这是国粹!” 另一位唱老生的前辈猛地站起,拍着桌面,“他们只知乎钱,他们知道程派唱腔多难得吗?我们社里最年轻的青衣才十七岁,要是连登台机会都没有,京剧到我们这一代,要完啊!” 陈挽峥坐在电脑这端,眼前浮现出后台场景:八十岁的鼓师裹着护膝调试檀板,年轻武生吊嗓震得廊下铜铃叮咚,那些新制的苏绣戏服,金线绣的牡丹在箱底沉沉睡着。 班主声音低下来:“大老板说了,艺术得接地气,这戏院啊,怕是保不住了,以后这里会是电影院。” 陈挽峥出声:“班主,是不是只有有盈利,只要有人看,剧院还给我们用?” “挽峥啊,这事跟你无关,你别管。” “我给大老板打电话,放心,我会让京剧在我们这一辈手中延续。” 呆坐几分钟,陈挽峥忍着不适给大老板打电话。 在他看来,是个十足的资本家,一切以利益为重,在他眼里传承是什么?能当钱使吗?大老板年纪不大,只比陈挽峥年长几岁,行事风格却像上一代人。 陈挽峥对他的厌恶一如他现在的声音,电话里,他懒洋洋的声音如鬼魅传过来:“怎么,我的男主角,想我了?” 强忍住怒意,陈挽峥客气道:“柯总,打扰了,能谈谈剧院使用的事吗?” “跟我谈,就必须按我的条件,你现在的态度,谈不了。” “你想怎么谈?” “你是个聪明人,你懂的。” 那边传来女伴的调笑声:“柯总,来嘛,人家都等很久了。” “你现在是本王的爱姬,要自称妾。” 陈挽峥一阵恶寒。 见陈挽峥不接话,柯盛风嗤笑:“我为你准备的戏服,我在等你穿着给我唱《霸王别姬》。” 陈挽峥狠狠挂断电话,气到胸口闷痛。 那套戏服,陈挽峥离开剧院前见过,柯盛风在后台找到他,将他堵着化妆间,抖开那件透视戏服,被陈挽峥当场砸破脑袋。 匆促离开戏院也是那个原因。 只是想找一块净土,一块安安静静唱下去的净土,如戏文说的那样,世间并无真正的净土。 睡不着,陈挽峥再次出现在的深夜的石板路,夜风带来花香,小巷的尽头,岳临漳提着灯笼站在宁静中。 “今晚又加班修房顶吗?” “修路,前面有个坑,前天有只野猫摔进了坑里。” 前天摔进坑里的野猫长什么样不知道,陈挽峥倒是滑了一跤,刚好跌进坑里。 戏文里说的不全对,眼前便有一方净土,净土不在世外,在有人掌灯填平你必经的沟壑时。 “是吗,那野猫可得好好谢你,你听过吗,动物报恩,是会变幻成人形以身相许的,临哥儿记得那只野猫的样子吗?” 第30章 青石板上漫起夜雾,岳临漳的手电在苔墙洇出琥珀色光晕,陈挽峥的白色绸缎上衣被风掀起半角,露出昨夜练功时摔青的腰。 “那野猫左前爪有块淡色v字形疤痕,毛色雪白,眼尾上挑。”岳临漳不去看他,踩上他已填好的坑,“你要是遇见,可以帮我转达一声。” 陈挽峥倾身:“是吗,那你要认清楚,说不定已经来报恩了,你要是个解风情的,那只野猫可就白来了。” 邻巷传来早起卖豆腐阿叔的出门声,声音离他们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近,岳临漳关掉手电,就势将人抵在石墙上,黑暗里,陈挽峥的腰被他攥紧,低声:“你猜豆腐阿叔会不会走这条路?” 自行车的声音逐渐逼近,叮叮当当的,阿叔咳嗽着靠近他们藏身之处。 第30章 岳临漳的手慢慢往上,所过之处却燎起连片火痕,直到捂着他的嘴,“嘘。” 陈挽峥微微挣扎,细小的声音在小巷被放大。 阿叔径直从他面前经过,嘀咕着:“什么动静?最近野猫发情了,整天出来乱蹿。” 陈挽峥在岳临漳怀里笑的直抖,岳临漳的唇峰碾过他颈侧:“报恩的野猫,该付利息了。” 直到阿叔的自行车彻底消散在晨风中,陈挽峥餍足地摸唇,“没听到吗?野猫发情期到了,岳师傅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跑,省得被野猫当成同类。” 他抽身很快,刚刚还窝在他怀里任他亲吻,转脸擦着唇,潇洒而去,独留岳临漳贪恋着方才的温香软玉。 梅雨浸透青石巷的清晨,陈挽峥在小镇的废弃古院后的垂花门洞练云手,水袖扫过墙头野蔷薇时,瞥见竹篾筐后两团瑟缩的影子,追出去,只看到两个瘦弱的身影逃进巷子深处。 附近卖菜的阿姐告诉他,她们是是村尾裁缝铺的春妮和秋枝。 陈挽峥并未太放在心上,时常有人窥伺,见怪不怪了。 傍晚,陈挽峥在溪边又碰到了那对姐妹,溪水冲走她们的篮子,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想下水捞,被蓝色衣服的拉住,粉衣小姑娘急出哭腔:“爸会骂我们的,我要去捡。” 上游放水,溪水湍急,陈挽峥忙跑过去劝阻:“别下去,危险!” 两小姑娘齐齐回头,一个左颊印着很大一块黑色凸出的痣,另一个左右两脚一长一短,站立不稳。 陈挽峥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目光,而是帮她们把菜从水里捞上来:“你们站好,我帮你们捡。” 篮子漂到对面,岳临漳捡用竹竿挑起篮子,隔着溪流喊:“阿峥,别下去,水底石头滑。” 他不叫还好,一叫陈挽峥抬头的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溪水冲走,水又快又急,想站稳都难。 对面的人跳下溪流,在下游处接往陈挽峥,岸上俩小姑娘吓坏了,搀扶着跑过去:“你们没事吧?” 陈挽峥、岳临漳爬上岸,“没事没事,你们没吓到吧?” 俩小姑娘不敢抬头,“我们没事,谢谢你们。” 岳临漳的重点全放在陈挽峥身上,弯腰检查他的小腿,“你腿受伤了。” “没事,石头擦了下,破点皮,不碍事。” “水里有各种不知名细菌,石头擦伤可大可小,跟我回去消毒上药。” 两个小姑娘趁着这个空档拎起篮子逃跑。 岳临漳背着陈挽峥,“下次别这么冲动。” 路过的人频频侧目,只是一点擦伤,丝毫不影响走路,陈挽峥偏喜欢任他背着,喜欢看他局促、害羞,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陈挽峥轻轻对着他耳朵吹气:“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跟踪我啊?” “没有,路过。” 路过的小摊用家乡话叫卖着,陈挽峥听不懂,只觉得那调调好听,轻轻拍岳临漳后背:“刚那大爷卖的是什么?” 一个简单的问题,问到岳临漳脸红,“鸳鸯果。” “嗯?鸳鸯果?倒回去倒回去,冲着这个名字一定要尝尝这鸳鸯果到底是什么果,是甜是酸,是苦是咸。” 倒回方才的小摊,年迈的夫妻小摊前并无客人,招呼着陈挽峥和岳临漳坐下,陈挽峥问起鸳鸯果,“爷爷,鸳鸯果,是一种果子吗?” “呵呵,听名字确实像一种果子,其实是我们这里的一种橡子面,以前穷啊,吃不饱,能吃的全想办法弄成吃的,鸳鸯果呢,是一种我们称为‘苦椎’灌木果实做的,原本是叫‘苦椎干’,这名字一听就很苦,本来生活就够苦了,为了哄孩子们吃,大人们取了鸳鸯果这个名字。” 岳临漳将网上搜到的“苦椎”果照片拿给陈挽峥看,陈挽峥叹道:“原来是这样,爷爷,现在会做的人应该不多了吧。” “是啊,现在吃的多了,没什么人愿意吃,趁我们还能动,让想念这个味道的人在吃甜的年代也能忆苦。” “爷爷,会有人吃的。” 等待时,爷爷告诉他们,鸳鸯果经去壳、浸泡、磨浆等十余道工序制成,以前没有电机,磨浆靠石磨,现在有机器,磨好浆后,可用电机外,其他全用手工,十几道工序下来,原有的苦味荡然无存,制成薄如硬币、几厘米长的细条干品。 陈挽峥坐不住,看着老奶奶将泡发好的鸳鸯果加鸡汁、虾仁或鱼腥草一同焖煮。 尝了一口,清爽可口,有植物的香气。 陈挽峥催促岳临漳:“怎么不吃?吃啊。” “其实这是一道药膳。” “那我有口福了,有什么功效?” 岳临漳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吃完再告诉你。” 爷爷坐在边上喝着茶,笑道:“可以治痔疮,这里街坊痔疮发作都会买来吃。” 陈挽峥差点没噎住,抬眼看岳临漳,老实人脸更红了。 吃到一半,岳临漳电话响,“你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回来时,岳临漳拎着一袋橙子,陈挽峥刚想拿,被他按住手:“吃完鸳鸯果再吃。” “你怎么知道我每次吃完饭习惯性吃水果?” 每次吃完炒的菜或是重口味饭食,他都会喷漱口水,这次过来在机场弄丢了,来这边后习惯性餐后吃水果清口腔,不想这个小习惯被他看到,也只有他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刚好看到有,就买了。” 填饱肚子,继续往回走,陈挽峥剥开橙子,分岳临漳一半,打趣道:“你要是去唱戏,可以省胭脂。” 岳临漳没听懂:“为什么?” 陈挽峥勾了勾手指,示意岳临漳靠近,在他靠近的瞬间吻上去,岳临漳的脸果然以最快的速度红了起来,陈挽峥打开手机相机,对着岳临漳拍下照片,“你看,比胭脂好看多了,正所谓,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所以,临哥儿,能不能教教我,省得我上妆时涂胭脂了。” 天色渐暗,他们走到家门口那棵腊肠树下,黄色的花朵落满地,岳临漳突然按住陈挽峥,低头吻下去,不远处传来奶奶打电话时特有的大嗓门:“阿临在你那里不?还没回来,饭早煮好了,没在啊,那我出去找找。” 陈挽峥被吻着,越过岳临漳的肩看到奶奶推门而出,岳临漳猛一个转身,吻没停,带着他转到树后。 黄昏,夕阳,他们在奶奶的叫喊声中,接了个隐秘的橙子味的吻。 奶奶的脚步声绕着古树打转,陈挽峥的虎牙咬破对方下唇,就着那一点点血珠抹红嘴唇,余晖下,他笑的妩媚:“我要学的是涂胭脂,不是口红。” 在岳临漳的唇二次落下前,陈挽峥从他手臂下滑走,借着他前几天垫在宋家院墙下的砖块,轻松跃上院墙,坐在墙头对岳临漳眨眼:“今天的橙子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 第31章 新的一天,陈挽峥依旧在院子里练习身段。 门口被他提前放置枯树枝,听到树枝的脆响,陈挽峥冲追出去,门口摆着新鲜的番茄,与外面卖的不一样,门口摆放的,一看就是自家种的,长的不漂亮,却有着浓浓的番茄味。 与段晨一前一后追到上次的两个小姑娘,陈挽峥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看戏是要收费的哦,不能看完就跑。” 白色上衣的小姑娘绞着衣角,低头:“要、要多少钱,我回去拿……” “不要钱,帮我干点活。” 蓝色裙子的小姑娘稍稍大胆,“干活就能天天看你唱戏吗?” “对,不光是看我唱,你们要若是喜欢,还可以跟我学。” 将俩小姑娘带回宋宅,段晨已在陈挽峥的叮嘱下准备好了点心和茶水。 有段晨与陈挽峥的一唱一合,俩小姑娘渐渐放开,没了先前的拘谨,蓝色裙子介绍:“我叫秋枝,她是我姐姐,叫春妮,我们就住在村口,我们能帮你们做什么?” 陈挽峥推过去那叠千酥饼:“帮我们吃完,顺便洗下碗,再不吃要浪费了。” 从秋枝口中得知,她们的父亲是村口裁缝铺的,这年代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父亲以给人剪裤脚为生,母亲是残疾人,很不幸,她们遗传到不好的基因,一个生下来天生脸上带有兽皮痣,面积不大,却令春妮自卑至今,几乎没有在人前抬过头。 秋枝刚出生并无异常,一岁左右开始学走路,家里人才发现她的两条脚,一长一短,随着年龄增长,两只脚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 “没有去医院看过吗?兽皮痣可以治,秋枝的腿小时候去看,应该也能干预。”陈挽峥问。 “没有,家里穷,我妈妈出生就……,家里就我爸一个人赚钱,能活着就不错了。” 陈挽峥与段晨相视一眼,没人说话,他们在为这两个可怜的小姑娘惋惜。 小插曲很快被打断,段晨在阁楼发现一张旧摇椅,竹制的,很有年代感。 第31章 二人合力抬到院子,陈挽峥将椅子洗干净,段晨坐上去试了试,“停停停停停,快帮我按住椅子,太吓人了,我可不敢坐。” “好像是需要修一修。” 一条信息过去,岳师傅带着工具箱上门,一通修整,陈挽峥坐上去前后摇摆:“这下没这么晃了,也没那么响了,段晨,要试试吗?” “不了不了,我总觉得摇着会晕。” 送岳临漳出门,陈挽峥玩心大起:“岳师傅,你说那摇椅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吗?” “不知道,没试过,理论上是可以的。” “理论不如实践,岳师傅要不要试试?” 段晨冷不丁出现在身后:“试什么?” 岳临漳跨出门,“不用试,承受不了你们两个人,会翻。” 段晨摸着下巴:“这人,太高冷了,而且我觉得他在针对我,阿峥,你觉得呢?” “哪有,回去煮饭了。” 三日后暴雨倾盆,陈挽峥叩开裁缝铺的门,带上两块布,让他帮忙做两套新中式日常褂子,大概是太久没有接到活,何裁缝一时间激动到手足无策,手是洗了又洗,才敢上前给陈挽峥量尺寸。 “那另一套呢,也是先生您的吗?”何裁缝问。 陈挽峥报出岳临漳的尺寸,“他的就是天青色暗纹提花锦缎。” 何裁缝报出工费,低到陈挽峥惊讶,但陈挽峥没说表现出来,一切待衣服制成后再提。 付完定金,陈挽峥提出想让春妮和秋枝跟他回去,他向何裁缝提及女孩子长大需要顾忌的心理,谈起女孩子需要呵护,需要朋友,需要面向世界,而不是一辈子只待在父母身边。 “她们很想学唱戏,想穿戏服,想跟正常女孩一样站在舞台上,正好,我要排一出戏,缺两位贴旦,我想让她们跟着我……” “她们不行,她们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她们哪会唱戏啊,不要浪费老师的时间。” 任陈挽峥如何游说,这个被身活压弯腰的男人只顾低头抽烟,直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何老板,你家祖宅我可以免费替你维修。” 陈挽峥抬眸,与拎着测量工具的岳临漳对视,这人该不会是跟着他一道来的吧? 他今天来裁缝家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段晨都不知道。 何裁缝对岳临漳很是客气,搓着手:“那、那不行,工价按大伙的一样算。” “都不收费,倒是有个条件。” “岳师傅,您说,您说。” “让你的两个女儿跟陈老师学戏。” 何师傅最终是同意了,客气送走陈挽峥与岳临漳,离开时,陈挽峥看见藏在偏厅后的两只小小身影,她们的影子都是那样雀跃,在窗上映出少女绰影。 青石板路经过细雨滋润,长满青苔,陈挽峥限些滑倒,被岳临漳扶住,陈挽峥冲他眨眼:“我说我刚是故意的,故意给你机会上演英雄救美。” “我知道,我一直在准备着。” “好了不逗你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何师傅家?” “我不知道你会来。” 陈挽峥把玩着岳临漳的衬衫扣子,“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缘分比《牡丹亭》的游园惊梦还曲折,比《长生殿》的钗盒情缘更奇异?” 岳临漳的捉住他越来越不听话的手,“你希望我们是什么样的缘分?” “你啊你,总在不该正经的时候正经,照汤显祖写的,我们应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陈挽峥的手指缠进被他解开的纽扣洞,“照《白蛇传》的演法,该是断桥借伞的姻缘,按《梁祝》的戏路,需得草亭结拜的契阔,要我说,我们说不定早在前世就签了生死契,注定今天生要相遇。” 岳临漳的唇堵住后半句,巷子口传来奶奶的喊声:“阿临啊,吃饭了。” 陈挽峥松开他,手指从钮扣洞抽出,连带着刚刚升起的暧昧,岳临漳低头看着空开的怀抱,他总是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隔天,是个好天气。 段晨帮着陈挽峥在宋家后院架起超大白色屏风,长三米,宽两米,一通折腾下来浑身是汗。 “阿峥,你要这个屏风干什么?别人的屏风都带着花啊草啊虫啊鸟啊,你这块纯白色,有什么作用?” “晚上你就知道了。” 春妮和秋枝吃完早饭就过来了,她俩穿上她们最好的衣服,依然拘谨到令陈挽峥心疼。 段晨贡献出他的大牌化妆品,陈挽峥担任今天的化妆师。 眉笔扫过眉峰,春妮盯着镜子直发抖,“我第一次化妆,会不会弄脏老师的化妆品,要不,还是不化了吧……” “闭眼。”陈挽峥在春妮脸上涂厚厚的遮瑕膏,又蘸着彩油在她痣上描花钿,“老戏里唱‘面生异相者多是天仙历劫’,春妮,你能听懂这句戏文的意思吗?” “我能听懂,可是,我爸说我们这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家店里那块珠绣扇,是你绣的吧,春妮,你可以大胆把你的手艺展示出来。” “那是我爸做婚纱多的珠子,我看过村里的奶奶们做珠绣,自己无聊学着玩的。” “你爸看了你的成品吗?” “看了,他说现在的珠绣没什么人买了,就像他的手艺,不值钱了。其实村里有绣楼,我小时候想去绣楼学艺,被我爸狠狠打了一顿,说就是他死,也不会送我去绣楼。” 陈挽峥想到自己的父亲,专制独裁,“你大胆绣,你可以尝试去找村里会绣珠绣的奶奶拜师,她们一定很乐意收下你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徒弟。” 春妮脸上带着期待:“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去尝试。” 春妮的妆化好,小姑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激动到眼眶发红,段晨出声制止:“哎,你可别哭啊,哭花了又得重新上妆。” 一句话,小姑娘忍着感动,偷偷照镜子。 秋枝的鞋被换成特制跷鞋,鞋是岳临漳连夜做的底,檀木内增高藏着缓震软垫,鞋面缀满珍珠,两只脚的鞋底一高一低,正好与秋枝的脚特点吻合。 “抬脚试试。”陈挽峥半蹲着帮秋枝穿上鞋,“当年梅先生为演杨贵妃,踩着三寸跷能卧鱼嗅花,如今我们秋枝也可以。” 岳临漳出面,借用村里暂时不用的戏台,由春妮、秋枝登台。 当她们穿着绣花戏服出现在祠堂戏台时,岳临漳已架好相机,快门按下的刹那,天光恰照亮春妮眉间牡丹与秋妹鞋尖明珠。 何裁缝躲在戏台后泣不成声,他的妻子坐在轮椅上,一直对陈挽峥等人说着谢谢。 戏腔吸引村中不少人,时常跟在陈挽峥身后的那群小萝卜头最先过来,他们坐在台下,大声叫好,没过多久,人越来越多,戏台上的春妮与秋枝先是害怕,想要退缩,在陈挽峥的鼓励上继续登台。 两姐妹闲来无事总喜欢听戏,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学着戏文中的唱腔、身段,演的倒也不错。 戏落幕,掌声久久不断,村里人知道台上的是春妮和秋枝,一个个比何裁缝还要激动。 段晨哭的稀里哗啦:“原来帮别人实现梦想这么有意义。” 陈挽峥与岳临漳对视,陈挽峥走过去,递给他一颗橙子味硬糖,“橙子味的,我刻意骑摩托车去镇上的超市找的。” 岳临漳想起前天的橙子吻,将糖放入口中。 “甜吗?”陈挽峥偏头,小声问。 “不甜。” 趁着他们都盯着台上,陈挽峥快速在岳临漳嘴唇啄了下:“这样呢?甜吗?” 岳临漳猛地按住陈挽峥后脑,用力吻下去,“这才叫甜。” 收拾完戏台前后卫生,陈挽峥揉着肩,轻轻挑了下岳临漳下巴:“今天来的观众都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 从帷幔下钻出两个小脑袋,小胖墩仰着头:“阿临叔公,你怎么能骗人,是你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大包糖果,让我们去村里宣传,村里人才来的,刚刚坐在前排的,是我奶奶,小兜奶奶、阿轩奶奶……反正都是我们奶奶,我们叫来的。” 陈挽峥冲俩小家伙竖大拇指:“干的漂亮,奖品加倍,不过糖还是少吃,要保护好牙齿,你们想要什么?” “不用了,我们已经看过戏了,很开心,奶奶们说唱的不错。” 段晨打着哈欠:“喂,你们还要聊多久,我都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一回宋宅,段晨沾床就睡,陈挽峥耸肩:“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岳临漳等他从楼上下来,“你也早点休息。” “临哥儿,你回去睡的着吗?” 若是梦里不出现你,我会睡的很好,岳临漳心里这般想着,嘴上说的是:“早睡对身体好。” “那,我的戏,只能唱给月亮听了。”陈挽峥倏然抖开刚刚上楼换上的水袖,月白绫罗掠过岳临漳的喉结。 他倒退着飘向庭院,勾的岳临漳一步一步跟上:“理论上早睡好,偶尔熬夜也是不错。” 第32章 第32章 陈挽峥解下缠在手腕的丝带,蒙住岳临漳的眼镜,带着他到后院,按着他坐到石凳上,“今晚,你是我唯一的观众。” 几分钟后,眼前遮的并不算严实的丝带透过暖黄色的光点,岳临漳听见从手机发出的琵琶声。 解开眼前的丝带,院子立着一块屏风,前面是灯笼,音乐声骤然拔高的刹那,一抹纤瘦的身影自屏风左侧旋入,在屏风上投下翩若惊鸿的剪影,水袖甩出,月光裹着灯火在屏风纸面上游走,将那道影子勾勒得时而如敦煌飞天舒展广带,时而似寒梅傲雪弯折枝桠。 岳临漳不自觉屏住呼吸,琵琶声陡然变得激昂,屏风上的影子随即凌空跃起,长袖绽开,袖中藏着的金箔簌簌飘落,在光影间织就流动的银河。 岳临漳喉结滚动,终于看清那白色屏风的妙处:素白底色将舞者的每个动作都衬托得凌厉如刀,分明不见真容,却比任何丹青妙笔都更惊心动魄。 岳临漳压抑着自己剧烈的呼吸,乐声戛然而止,屏风后的人轻轻喘息,纸面上的影子微微颤动,仿佛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岳临漳望着那道渐渐平复的剪影,握紧手心,掩藏手心及后背渗出的薄汗,他知道,他最终还是落入了陈挽峥刻意布下的情网。 陈挽峥自屏风后现身时,只来得及瞥见岳临漳仓皇离去的背影,衣角翻飞间,他扬起唇角,抬手扇风,随口哼起钓鱼郎的曲子,鱼儿啊,别游太快。 这一夜,岳临漳困在藤蔓织就的牢笼里,潮湿的藤蔓如蛇般蜿蜒,刁钻地缠上他的脖颈、腰腹,带着暧昧的粘腻,似要将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烙上印记。 隔天,陈挽峥被师叔的电话吵醒,依旧是提醒他浇花。 “师叔,现在才五点,天还没大亮。” “那怎么了,我那时每天四点起床练功。” “好,我马上起来,给您浇花。” “诶,等等,话还没说完,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陈挽峥正迷糊着:“您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我听一花友说浇雪片莲最好用活水,这井水能不用就不用,你去溪边打水。” 夜色未褪,陈挽峥拎着木桶跨出门槛,冷不丁撞上道黑影,吓得手中木桶险些脱手,“临哥儿?这么早,你起来扮鬼啊?” 下意识的,岳临漳将拎着的桶往身后藏,陈挽峥的手电光束跟过去,昏黄光束里,对方内裤上的可疑痕迹无所遁形,在光的照映下格外醒目。 聪明人总会在需要装傻的时候当瞎子,陈挽峥心下了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佯装困顿:“正巧,我要去溪边打水,一起呗。” “桶给我,我帮你提回来。” “那你怎么拿手电?路这么黑,你不怕蛇吗?” “不怕,”岳临漳把手电放口袋,空出的手接过他的桶,“我怕狐狸。” “可惜你不是许仙,不然啊,白娘子现出原形时,也不至于被白娘子的真身吓死。” 两人踩着露水往溪边走,岳临漳提着两桶水走在前头,陈挽峥晃悠着手电筒跟在后面,光斑不时落在他绷紧的后腰,又迅速移开。 到了溪边,岳临漳蹲下身舀水,水流漫过桶沿时溅起水花,沾湿裤脚,陈挽峥突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际:“小心,有蛇……” 岳临漳下意识地护住他,桶打翻,滚进溪里,溅起的水湿了两人一身,挨的很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陈挽峥眼里映着粼粼水光,笑得狡黠:“不是不怕蛇吗?那你刚手抖什么?” 他指尖仍沾着溪水,故意在岳临漳手背划过,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如同某种隐秘的信号。 岳临漳在说不过陈挽峥的时候通常选择沉默,扶陈挽峥站稳,下溪水里捞桶。 陈挽峥拿出他桶里的衣服,摊开放石头上,故意将内裤放在最底声,长裤、上衣放在上面,岳临漳拿着桶转身,看到的便是陈挽峥帮他洗上衣的一幕。 向来稳重的岳师傅差点滑倒,几步蹚上岸,按住陈挽峥的手:“我自己洗。” “没关系啊,你不也帮我洗过衣服,礼尚往来啊岳师傅。” 岳临漳握着他的手不松:“我自己洗。” 陈挽峥总会在应该妥协的时机妥协,“你握痛我的手了,你心疼我的手帮你洗衣服,就不怕抓痛我的手啊?” 岳临漳呼吸加重,桶再次翻进溪水里,撞上石头发出沉闷的声音,天边微亮,陈挽峥头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岳临漳力气悬殊,他将自己压倒在潮湿的石头上时,自己竟毫无抵抗的能力,后背硌着青苔斑驳的石块,岳临漳俯身时带起的风裹着溪水腥气,齿尖碾过他唇角,又从他的唇咬到锁骨:“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只是看你帮我提水,想帮你洗衣服,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啊,临哥儿。” 他总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昨晚…… 自青春期后,他很少有在梦里弄脏内裤的时候,岳临漳知道陈挽峥在装傻,他那么聪明,所以,自己还藏什么? 吻如溪涧奔涌的暗流,一路蜿蜒向下,陈挽峥紧绷的脊背渐渐舒展,像被春水浸透的柳枝,在这强势的攻势里化作绕指柔。 此刻的岳临漳,终于尝到了掌控的滋味,然而,这如履薄冰的主动权,不过是昙花一现,陈挽峥微微抬起膝盖,岳临漳极力隐藏的身体反应被陈挽峥挑明,他的声音带着情欲,话语却在揶揄:“临哥儿,昨晚睡的好吗?” 岳临漳用腰侧压住他乱顶的膝盖,“很好,睡的早,醒的也早。” “是吗?” 尾音拖得绵长,裹着情欲的暗潮,没办法用膝盖,陈挽峥直接上手,准准按在岳临漳刻意往一边藏的禁忌之地,“你起的倒是早,怎么没叫醒你小兄弟,它好像刚刚起来。” 一语双关,岳临漳松开他,猛地跳起溪水,他背对着陈挽峥,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脊背,不敢回头看,“抱歉,是我冲动了。” 陈挽峥以贵妃卧的姿势继续躺在石头上,慵懒的像某种动物,“你怎么这么不经撩?你猜猜若是我,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摸回去,不摸回去,你怎么知道我的……” 岳临漳转身捂住他蛊惑人心的嘴:“有人来了,快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村里勤劳的大妈们相约来洗衣服,陈挽峥整理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浇湿岳临漳的所有衣物。 大娘们看到岳临漳捞起的桶:“阿临,这是怎么了,摔溪里了?溪边滑,要穿水鞋,你这鞋子不行。” 陈挽峥笑着:“是啊,太湿了,岳师傅没站稳。” “你就是阿峥老师吧,我们家孩子在家天天提你,说你是大明星,自从你来了,孩子们都不敢玩水了,得谢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们!” 岳临漳拎着桶上岸,木桶上的铁圈摔落,桶分开几瓣,最后,陈挽峥抱着洗好的衣服和几块桶木,一路笑回宋宅:“岳师傅,记得赔桶哦。” 段晨一早被尿憋醒,上完厕所被院子里浇花的两人吓得蹦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半湿,还有这个桶,怎么破成这样?你们打架了?” 陈挽峥扬眉:“是啊,让他帮忙提水,他不想帮,不帮就不帮,还跟我吵跟我闹,我气不过,咬了他。” 岳临漳不自然地拿起破桶:“我拿回去修,待会送只新桶过来。” “不啊,不要新的,就要这个。” “好,修好拿过来。” 陈挽峥送岳临漳出门,手里拎着他故意抽走的湛蓝色内裤:“你漏东西了。” 岳临漳接过,很认真的说谢谢。 段晨露出半颗脑袋:“这个岳临漳,老头过头了,这种人一看就不好撩,你看,都这样了,他都面不改色,还跟你说谢谢,按理说这么私密的衣服,正常人应该是恼羞成怒,要是我,我会一把抢过去,再跑掉,哪会像他这么平静?” 陈挽峥想起他在溪边的反应,扬起嘴角:“是啊,太难撩了,好了,我去换衣服,你自己玩吧。” 第33章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撩过火,之后几天,岳临漳没再出现。 贿络六包辣条,找了岳临漳本家小胖头去找岳家奶奶打听。 小胖头办事效率极高,六包辣条还剩五包,拎在袋子里一晃一晃的,跑回来汇报:“漂亮哥哥,问到了,阿临叔公去上海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陈挽峥心里咯噔一声,跑了?逃避逃到上海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难不成追去上海?他陈挽峥字典里可没有追男人追到家这几个字。 心里盘算着,当事人电话打了过来:“我过来办事,本想告诉你,又怕没办成让你失望。” “那你现在打过来,是办成了?我猜,是关于春妮和秋枝。” 第33章 “嗯,过来托朋友的帮忙找皮肤科专家,那位专家专攻兽皮痣,等我回来再说,要登机了。” 陈挽峥打着响指,夸小胖头:“干的不错,你是怎么跟岳奶奶说的?年纪小小,表达能力不错。” 小胖头嗦着手指,辣的直斯哈:“啊?我没有找叔祖奶,我直接找的阿临叔公,我有他电话,用我妈妈电话打过去了。” “你怎么会有他电话?” “上次他把他电话给了我们所有人,豆丁他们也都有,阿临叔公说了,你有事让我们给他打电话。” “这样啊,那你刚怎么跟他说的?” 小胖头闪着无辜的大眼睛:“我说你找不到他,很担心,让我偷偷去打听他去了哪里。” 陈挽峥抢回一包辣条:“我谢谢您咧!扣你一包辣条!” 岳临漳一回来,约陈挽峥一起去何裁缝店。 何裁缝攥着专家教授的治疗宣传册,以及兽皮痣的科谱资料,还有岳临漳给他写的纸条,上面记着医院皮肤科专家的坐诊时间、挂号讯息等,何裁缝满眼感激,又带着为难:“春妮脸上那块兽皮痣,从孩子记事起就成了我的心病,我也心疼,但我没能力带她出去,家里都靠照顾,根本走不了,有专家擅长这类病症,说什么也要带孩子去试试,谢谢,谢谢你们。” 春妮从门后跑出来,下意识偏过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黑痣:“爸,我不想去,其实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陈挽峥知道春妮是怕家里没钱,“春妮,钱的事,好解决,先去看看,好吗?” 何裁缝哽咽道:“爸有钱,有钱,能治,一定能治。” 春妮对着岳临漳和陈挽峥鞠躬:“谢谢,谢谢,我还以为,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是你们的到来改变了我和我妹妹,我……” “别这样别这样,是好事,要开心,春妮的事就这么定了,该说秋枝了。”陈挽峥看了岳临漳一眼,他知道岳临漳不好开口,由他来说,“秋枝的腿已经定型,医疗上几乎没有办法,除非断骨再生,风险太多,没必要冒险。” 秋枝走出来,表现的毫不在意:“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姐姐的脸能看好,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但是!” 陈挽峥连忙补充,从岳临漳手里接过图纸,“医生说可以定制专门的鞋子,把左腿垫高些,走路能稳当不少,说不定还能慢慢练着跑起来!” 秋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图纸,眼眶渐渐湿润:“真的吗?那…… 那我以后也能像别的姑娘一样,穿漂亮的裙子了?” “能!当然能!”陈挽峥用力点头。 离开裁缝店,将喜悦留给他们一家人。 陈挽峥随手摘了朵路边的野蔷薇送给岳临漳:“你今天真帅!” “你也是。” “我是夸你,人帅心善。” “你也一样。” 果然啊,这么久了,还是木头。 他们经过上次春妮和秋枝登台的戏台,戏台角落,不知谁刻了行小楷:美是残缺处开出的花。 段晨与陈挽峥的帐号终于建起来了,第一个视频拍的是《牡丹亭》杜十娘,配上音乐,剪辑几个翻袖、打扇、抖袖、合扇开扇的动作。 陈挽峥伸着懒腰,“怎么样,剪辑了两个小时,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段晨眼睛都看直了:“太酷了!快发出去,想一个稍艺术点的文案。” “不,太文艺反而吸引不了太多人,需要物别一点,或者反差大一点的。” 两人绞尽脑汁想了大半天,没憋出一条好文案。 段晨啃着指甲:“你不是跟宋老师熟吗?他教语文的,应该能想出来,去问他。” 大门口,岳临漳抱着新鲜蔬菜进,“宋老师很忙,今天在家访。” “那岳老师帮我想想?” 问题抛给岳临漳,看完视频,岳临漳给出建议,“视频需要加点东西,文案只要写一句话。” 陈挽峥按他的意思重新剪辑视频,外加一句话的文案,发出去半小时,浏览量过万。 视频加上陈挽峥上妆前后的反差,先是妆前潇洒现代帅哥,转场后是美艳风情杜十娘,文案:“男生也能唱花旦。” 第一条视频在二十四小时内爆了,陈挽峥掐着岳奶奶出门的点跑去岳家,在厨房找到岳临漳:“过两天中秋节,等奶奶睡着,我来找你,送你个礼物。” “为什么送我礼物?” “今天的谢礼。” “好。” 陈挽峥没有久留,第一条视频成功,必须加紧维护,岳临漳还在这里,不用抓太紧。 中秋前一天,段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临走前问陈挽峥:“你不用跟家人过节吗?” 陈挽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提家人,随口扯谎:“我父母不在国内,走哪都是我一个人,你安人回去过节,好好陪家人。” 十四的月亮也很圆,陈挽峥坐在院子里伤怀,摇椅晃晃悠悠,思念很深很长。 多数时候,他的灵魂深处都在与孤独无声对抗,只是经年累月的伪装早已成为本能,一到人前,又会迅速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换成大大咧咧的 “社交模式”,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生来就是不知愁滋味的乐天派。 零点,银行系统信息准时给他发送中秋节祝福,陈挽峥抬头,跟天上的月亮说:“中秋快乐。” 墙头传来温润的声音:“中秋快乐。” 陈挽峥抬头,岳临漳跨坐在墙头,一手托着果盘,另一只手拎着袋子,看得出来是月饼。 “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应该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那算我不遵守约定,提前爽约。” 陈挽峥伸手,接过果盘,“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睡了我也会叫醒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风度了?我该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来找我,还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早来?” 岳临漳轻轻跃下墙,“我怕明天要陪奶奶过节,想在中秋节这一天做第一个跟你说节日快乐的人。” 陈挽峥在岳临漳眼睛看到月亮,“那你很早,你第一。” “中秋快乐,希望你真的快乐。” 陈挽峥突然鼻子一酸,“岳临漳,你有时候挺讨厌的。” 只有他,轻易看穿自己的伪装。 月亮很美,很适合接吻,陈挽峥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想接吻。” 先这么做的人是岳临漳,他坐在石凳上,拉着陈挽峥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接了个长长的吻。 气氛刚刚好,好到容易擦枪走火,陈挽峥头抵着岳临漳肩,“再继续我怕你今晚走不了。” 都是成年人,身体那点反应直挺挺搁在两人间,岳临漳没有再动,把选择权交给陈挽峥:“你想继续吗?” “我想当禽兽,见你第一面就想了,临哥儿,要吗?” “要你快乐。” 榆木疙瘩今天发芽,开花了,陈挽峥想说其实他还没有准备好,刚刚只是试探,岳临漳已抽开他睡裤的抽绳,抱着岳临漳转到竹制摇椅,“上次的答案是错的,摇椅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不会翻。” 陈挽峥咬着他耳朵:“我知道,能承受我跟你的重量,不能承受我跟段晨的。” “是只能承受我和你的,其他人都不行。” 陈挽峥只觉得身下一股凉意,裤子顺着摇椅扶手滑到草地,暧昧的气氛中,陈挽峥开了一点小差:庆幸穿的不是卡通图案内裤。 自上次在他面前丢过脸,那些卡通内裤子被藏了起来,换成中规中矩的普通内裤。 皮肤接触到竹椅,很凉,还未适应凉意,另一股温热来自岳临漳的手掌,他握住自己的,很慢,很热。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自己,任他平时多大方,到这时候难免羞怯,头埋在岳临漳胸口,手去摸他的腰,“你的皮带好难解。” 岳临漳按住他的手:“今天只想让你快乐。” 更深露重,又冷又热,陈挽峥抬头看着月亮,低头时被吻住,岳临漳手下动作加重,“不准分心。” 摇椅从原先的地方前移半米,在草地压出长长的痕迹,陈挽峥瘫软在岳临漳身上,后背全是汗,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掉在地上,岳临漳全身上下,就连裤子拉链都没能让陈挽峥解开。 岳临漳借力,摇椅移到陈挽峥上衣掉落处,捡起衣服往陈挽峥身上披:“当心着凉。” “我热,不穿。” 第34章 夜里很安静,陈挽峥趴在岳临漳胸口,在晃晃悠悠中沉沉睡去。 清早醒来,陈挽峥穿着干净的衣服睡在床上,房间里点着蚊香,身上很清爽,只是体温有些高。 回到“案发现场”,昨晚他那弄脏的衣服已被洗净晾在竹杆上,地上的草痕记录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陈挽峥眼尖的看清摇椅上干涸的白色斑块,顶着红透的脸重重清洗。 岳临漳一定是故意的,他那么细致的人,哪会漏掉椅子上的痕迹,他是刻意留给陈挽峥看的。 第34章 白天,岳临漳没有再来,也没捎来片言只语。 傍晚,村子里热闹起来,孩子们拿着灯笼街巷间穿梭嬉戏,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色灯笼,不同于大城市商场促销时的喧嚣热闹,这里的节日氛围质朴又浓郁,满溢着烟火气与人情味。 晚饭后,村里那座最大的戏台四平戏准时开锣,陈挽峥收到岳临漳信息,对方说先陪奶奶看四平戏,会尽量早点回来陪他赏月。 陈挽峥是个待不住的人,跟着去凑热闹。 在半道遇到宋老师,宋老师原本是过来送月饼的,邀请陈挽峥一同赏月,陈挽峥婉拒:“我有点感冒,宋老师,中秋节快乐。” 两人一起往戏台走,远远的,,陈挽峥一眼就瞧见站在人群后排的岳临漳,巧的是,岳临漳也正越过熙攘的人群,朝着他的方向投来目光。陈挽峥故意侧过头,与宋老师谈笑风生,等他再度回头,岳临漳已然不见了踪影。 宋老师被几位家长强行请到前排空位,陈挽峥往后退了退,正站定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拉进戏台后方的小巷。穿堂风裹挟着戏台上的锣鼓声,喧嚣又热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被岳临漳抵在墙上。 陈挽峥挑眉调侃道:“怎么,想效仿戏文里的情节来调戏我?” 岳临漳眼神微暗:“你跟宋老师一块来的?” “是啊。” 陈挽峥坦然应道。 “是在生昨晚的气吗?” 陈挽峥装傻:“昨晚?昨晚怎么了?我在家睡的好好的。” “是吗?没做什么梦?” “梦倒是有,你想听吗?” 前面唱到精彩处,喝彩声一片,岳临漳低声:“什么梦?” “春梦。” 岳临漳低头吻下来:“昨晚是我不好,没伺候好你,头一次,你多担待,下回我努力做的更好。” “昨晚?”陈挽峥的手指抵在两人唇间,笑的狡黠,“昨晚?昨晚月亮很美,我不过做了场旖旎美梦,春梦了无痕啊临哥儿,难不成,你做了跟我相同的梦?” 岳临漳并不答话,而是隔着那层阻碍,辗转亲吻他微凉的指尖。直到陈挽峥被吻得耳尖发烫、下意识撤手,他才顺势扣住对方后颈,将人吻住,“好,就当是梦。” 小骗子,总能牵着岳临漳的思维让他跟着混乱。 “可惜好梦易醒。” 陈挽峥微喘着气,指尖划过岳临漳紧绷的下颌线,“短到我想做的还没来得及做。” 岳临漳喉结滚动:“你想做什么?” “比如亲手解开你衬衫的纽扣,一寸寸描摹你肌理的纹路,再往下……临哥儿,你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生病了?还要听吗?” 岳临漳抓住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顺理成章发生一夜情啊,难不成梦里的你不愿意?” 原本带着笑的岳临漳骤然冷下脸,手腕的力道收紧:“一夜情不安全,你别随便和人发生关系,有些感染者不会主动表明病情,一定要多加注意。” 人群外,奶奶似乎在找人,岳临漳扔下陈挽峥,“晚点再找你,你先回去休息。” 陈挽峥没走,奶奶刚找岳临漳,回头看了几圈,似乎在担心她听话的临哥儿被某些不正经人带坏,没看到陈挽峥,才安心继续听戏。 岳临漳就站在奶奶坐的椅子后排,梆子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一阵一阵的,陈挽峥捧着刚出锅的爆米花挤进人堆,指尖悄悄勾住岳临漳垂在身侧的手,岳临漳猛地抽回手,转头,看见的是陈挽峥笑着的脸,刚要回握,手心塞了一颗爆米花,“别闹。” 陈挽峥冲他眨眼:“我看戏啊,甜吗?” 很甜,甜到腻。 陈挽峥将手里刚送到唇边的爆米花递给岳临漳:“要吗?有我口水的。” 岳临漳迅速低头咬走他手中的爆米花,“要。” 爆米花被小朋友们分食,戏散场,岳临漳环视四周,没有陈挽峥的身影。 月色正浓,照的跟白天似的,奶奶提着马扎走在前头,鞋底蹭着青石板路发出细碎声响,跟戏友谈论着今天的角色。陈挽峥几步追上去,用小指轻轻戳岳临漳的手背,见没反应,又不死心地勾住他小拇指晃了晃,岳临漳终于侧头看他,目光里含着纵容的笑意,在陈挽峥准备撤回手的瞬间,反扣住他手腕往暗处一带,两人的影子在墙角交叠成暧昧的形状,“不是让你回去吗?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着哄你啊,看不出来吗?” “哄我?” “你刚不是生气了吗?是气我的梦没有做完,还是气?” “是气你……”奶奶在叫他,岳临漳揉了下陈挽峥头顶,“先回去,我很快来找你。” 岳临漳到时,陈挽峥隔着墙喊:“大门没关。” 月色极美,草地泛着温柔的光,陈挽峥在地上铺了桌布,摆好月饼、水果、茶水,“大门关好,临哥儿。” “有关,没反锁。” “不锁好,待会若是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想让路过的人都看到吗?” 岳临漳坐到他身边,“不会发生什么?” 陈挽峥摘下一颗葡萄塞他口中,“万一呢?你没听过吗,戏里常说‘纵使君子端方如玉,也难逃美人一笑’。” “我不是君子。” 他将手里的袋子放陈挽峥面前:“给你的礼物。” “好巧,我也有礼物送你。” 岳临漳接过,手被陈挽峥按住:“回去再打开。” “好。” “你送我的,我能现在打开吗?” 岳临漳帮他打开纸盒,陈挽峥呆住,里面是两盒感冒药,一盒润喉糖,和一把精致的折叠遮阳伞。 “哪有人送别人感冒药的?” “你感冒了。” “我没感冒。” “今天吻你的时候,你有发烧。” 陈挽峥败下阵,“所以,药是你今晚买的?” “不,药是早准备好的,你喜欢玩水,喜欢淋雨,迟早会感冒。” “我谢谢您咧。” 在岳师傅的“监督”下,陈挽峥吃下感冒药,月亮没有赏够,岳师傅说夜里露水重,会加重感冒;昨晚的“春梦”没能继续,岳师傅说感冒要多休息。 “我看着你睡着再走。” 陈挽峥任他帮自己盖好被子,“岳师傅,我掐指一算,你这辈子可能娶不到老婆,谁跟你结婚,那还不如跟一根木头结婚。” 岳临漳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那就不结,好好休息。” 在没遇到陈挽峥之前,岳临漳可能会按部就班,遇到喜欢的人与之组织家庭,当一个称职的丈夫,遇到陈挽峥之后,岳临漳像是突然进入另一个时空,遇到另一个离经叛道的自己,结不结婚并不重要。 陈挽峥擅长装睡,装到岳临漳离开,陈挽峥起来拍月亮,他有个微博小号,记录他所热爱的一切。 今晚的配图是感冒药、月亮、伞,和月光下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留有被岳临漳吻上时的颤栗。 段晨的视频通话打断他的思绪,“阿峥阿峥,你睡了吗?” “睡了也会被你吵醒。” “那倒也是,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接。” “你打来,哪怕是在游戏中也得退出来接啊段少。” 段晨笑的贱兮兮,眼神里满是揶揄:“我意思是,你们今晚不是要那个嘛,难不成已经结束了?” “嗯?什么这个那个的?说得没头没尾的。” “哎呀,就是,就是情到浓时那档子事儿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都看到了,你买了情趣内衣,你那天拆完快递没放好,我帮你放进盒子里了,怎么样怎么样?” 陈挽峥刚酝酿的睡意荡然无存,惊坐起:“什么情趣内衣?你放哪个盒子了?” “别装了,就你给岳临漳准备的礼物盒啊,我顺手就搁进去了。” 陈挽峥只觉得脑子抽抽的,踉跄着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翻找柜子。果然,原本放在抽屉里的两条丁字裤不翼而飞,一条泛着冷光的黑色缎带款,一条神秘魅惑的深紫色,此刻怕是已经躺在岳临漳的礼物盒里。 “段!晨!”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我真是谢谢你!” 那天快递堆成小山,段晨眼疾手快抢走了本该送他的礼物,连包装都省了,送给岳临漳的是一盏蘑菇造型台灯,外加一盒印着卡通图案的内裤,纯属娱乐,不过是上次被对方嘲笑穿海绵宝宝内裤后,孩子气的 “报复” 之举。 谁能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自己收藏的性感小物竟成了 “礼物”,他这人,喜欢收集他认为性感、精致的东西,不一定会用,纯粹图个赏心悦目。 此刻,他满心纠结,以他和岳临漳目前暧昧不清的关系,这份 “礼物” 太过逾越,很容易被误会成刻意挑逗,显他轻浮,有骚扰之嫌;主动解释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思来想去,只能祈祷对方千万别提起,自己也好揣着明白装糊涂,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35章 第35章 隔天,陈挽峥假装不经意坐在门口,等着岳临漳从他门口经过。 平时从宋家门口过的勤的人,今天硬是从早上六点等到八点,那人悄无声息。 八点半,陈挽峥爬上院墙,后面岳家院子里早已晾晒好洗净的衣物。 从前陈挽峥并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跟岳临漳接触多了,好像忍耐变成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也可以忍着不去问岳临漳是否故意不从宋家门口经过,不去探究他昨晚有没有打开礼物盒,打开电脑开启一天的工作。 中午,前门传来沉闷的叩门声,除了晚上,白天基本不关门,学着村里的老人们,半掩着,这时候过来的,除了岳临漳,陈挽峥想不到第二个人。 陈挽峥开门时,风裹着荷香涌进来,岳临漳抱着一捧荷花,汗水顺手腕滑进袖口,花瓣缝隙里露出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荷花的花期快过了,今年看完可能要等明年了。” “你这是,在约我明年一起看花?” 岳临漳显然没往那方面想,愣了一瞬,笑道:“明年到花期,如果你还在的话。” “荷花的花期有多长?” “两三个月,一年只能看一季。” 陈挽峥侧过身,邀请岳临漳进屋,扔掉原先花瓶中的狗尾巴草,叫岳临漳:“临哥儿,帮我拿花,我去洗花瓶。” 换上干净水,荷花被他修剪后插进花瓶,“原来荷花的花期这么短啊,你听过一首歌吗,叫《爱情花期》。” “没有,我很少听歌,关于爱情的听的更少。” 陈挽峥指尖轻点桌面,转身时带起衣袂轻响,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听说学霸都不解风情,你念书时就没谈过恋爱?” “没有。” “总有人对你递情书吧?” “倒是有几封。”岳临漳靠近一步,“你呢?追求你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吗?” 这话惹得陈挽峥轻笑出声,“数不过来。” 岳临漳突然欺身上前,手掌撑在他身后的桌面,将人困在方寸之间,薄荷混着荷香的气息笼罩下来:“我知道,毕竟某人撩人时,眼睛会说话,应该没有人能抵抗。” 窗外的蝉鸣突然喧嚣起来,陈挽峥跃进一片深潭般的目光里,看出岳临漳的试探,“但我都没有答应。” 岳临漳嘴角微微上扬,“那他们一定很失望,很伤心。” 陈挽峥直起身体,温热的呼吸扫过岳临漳耳尖,“今晚一起看荷花?给你讲我的追求者们的故事。” 岳临漳将陈挽峥作乱的手扣在桌沿,“先说好,只能讲失败案例。” 窗外的云突然遮住烈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笼进半明半暗的暧昧里,先抽出身的是陈挽峥,他借故倒水,转身去了厨房,背对着岳临漳:“昨天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喜欢。” “你记得藏好。” “只是台灯,为什么要藏?”岳临漳跟到厨房,端起水杯,“还是说…… 你指的不是台灯?” 很多时候,陈挽峥在想岳临漳会不会才是那个风月老手,他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在陈挽峥的撩拨间,先一步拨动陈挽峥的心弦,“其实我原来想解释那不是送你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台灯,既然你没发现其他东西,那我收回我要解释的话。” 岳临漳的声音裹着笑意落下来,“确实该藏好……” 陈挽峥还没来得及反应,看见岳临漳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深色缎带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团烧得暧昧的火,“是这个吗?” “是我不小心装错了,”陈挽峥抬手去抢,“正好还我。” 岳临漳手速极快,将盒子塞回裤子口袋:“不是送我的?我能知道那是要送给谁的吗?” 总不能说是自己用的,陈挽峥咬牙切齿:“我刚故意逗你的,就是送你的,你可以好好藏好,藏进衣柜最底层。” “我会的,毕竟这么可爱的东西,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 陈挽峥电话及时救他于暧昧深海,工作出了点小问题,待他解决完,岳临漳早已离开,在门把手挂着一串新鲜莲蓬。 晚上,荷花没看成,太黑,池塘边多草,被不解风情的岳师傅一句“可能有蛇”成功劝退。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陈挽峥主动交待“情史”,小学到初中,没有任何人追求过他。 岳临漳一开口能把陈挽峥气炸:“你小时候很丑?” “你以为我小时候龅牙、黑、胖、矮?当然不是,我从小帅到大!”陈挽峥叹气,“小时候我奶奶是副校长,从小时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全校都知道我是叶校长的孙子,别说追我,就连我跟女生多说几句话,跟男生约好一起出去玩,都有人找到校长告状,别说恋爱,我连朋友都没有。” “那你一定很孤独。” “那倒也没有,我天生乐天派,到高中,我以为我自由了,结果,一个班五个任课老师,三个是我爸我妈同学,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恋爱?滚一边去吧。”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我开始迷茫。” 岳临漳好奇:“迷茫什么?” “分不清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那时候还不怎么流行‘同性恋’,我以为我喜欢女生,可跟女生试着谈过几天,我只觉得麻烦;有男生追我,我又害怕被人发现,就这样在纠结中毕业了,毕业后但是想谈,奈何我眼光高啊。” 他说的坦荡,提及“同性恋”,丝毫不避讳,岳临漳很轻的拍了下他肩:“那现在呢,还在纠结吗?” “不够明显吗?”陈挽峥反问。 岳临漳停下脚步,“我能感觉到,应该是明显的。” “你能这么说,今天这路还能继续往下走。” 聪明人不直接挑破,他能这么回答,也在回答另一层意思:他也喜欢同性。 还有些细节他没说,毕业后又逢爷爷生病,照顾爷爷的同时跟着学戏。 学戏需要投入感情,期间遇到的人很多,戏曲圈子的、票友、投资方,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遇到令他心动的,曾一度怀疑他的感情全被戏里人物吃光了,直到遇到岳临漳,这个魔咒被打破。 “好了,到你了,临哥儿,你今年二十八,没谈过,难不成是……生理原因?” 这话说的并不委婉,岳临漳也不恼,“我身体很健康,以前差点谈了。” “谈了就是谈了,没谈就是没谈,差点谈了,是我让猜吗?” 岳临漳其实不太愿意回忆那段过往。 大二那年,有两个身影如同夏日黏腻的蝉鸣,固执地黏在岳临漳的生活里,一个是捧着玫瑰在教学楼前跺脚的女生;一个是总在澡堂递毛巾的男生,他俩追的惊天动地,全系都知道岳临漳被两个人同时追求。 岳临漳明确拒绝女生,告诉她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可女生就是不放弃,一有空就往他们系跑,岳临漳在哪,女生在哪,多次宣扬,要是追不到岳临漳,她就自杀。 岳临漳不想事情复杂化,连同追他的男生一起拒绝,男生不是那么好避开的,澡堂、宿舍,哪里都能遇到,他会在冬天先进浴室替他调好水湿,弄温浴室,渐渐的,岳临漳被男生的坚持感动。 大三那年,国庆节前夕,岳临漳原本是买好票回老家,结果车站人太多,没能挤进站,错过发车,返回学校的路上岳临漳下定决心,是时候谈一场恋爱,那个男生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还在想该如何措辞,答应跟男生在一起。 到宿舍门口,宿舍门虚掩着,漏出断断续续的调笑,床板吱呀声,夹杂着女生娇吟的声音,国庆假期长,大部分学生回老家或是出门旅游,宿舍人很少,岳临漳听着熟悉的两道声音,浑身寒气直冒。 男生的嘲笑声传来:“就他那冰块脸,追到手能有什么意思?还是你的胸捏起来舒服。” 女生娇笑着:“越难啃的骨头,啃起来才越香啊。” 岳临漳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反光里,他看见自己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泛出青白,直到另一位返回宿舍拿相机内存卡的同学叫他:“怎么不进去?” 来不及阻拦,舍友推开门,门内,两具赤裸裸的身体交缠在岳临漳的床上,难闻的味道弥漫,腐烂中夹着玫瑰香水,他只记得那天他吐的很厉害,胃里翻涌的不只是午餐,还有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 “喜欢”。 床单被他扔掉,气味却在记忆里好多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闻见玫瑰香就会皱眉,拒绝所有靠近他、对他示好的人。 陈挽峥听完,抱住岳临漳,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后背:“这不是你的错,不该是你来承担,他们弄脏的是自己的心,不是你的。” 岳临漳下巴搁在陈挽峥肩上,很想对他说:即便这样,我也从来没有对爱情失望过。 最终,只是化作继续陪伴他往前的脚步。 第36章 两人往回走,这段路程很短,岳临漳送陈挽峥到宋宅门口,叮嘱完陈挽峥要早睡,自己却没走,直到陈挽峥要关门,才说:“我没有把你跟他们比较过,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跟所有人不同。” 临睡前,陈挽峥点开来自小师叔的信息:【我要结婚了。】 这个点小师叔的手机一定不会接,点开朋友圈,小师叔的最新一条朋友圈显示相同的内容: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配图是两条交叠在一起的领带,一黑一白。 第36章 段晨节后返回小镇,给孩子们带了很多零食,拉着陈挽峥一起送去学校。 “我应该没买少吧?这些够吗?” “够的。”学生不多,大部分跟随父母搬去市区或其他大城市,留在小镇上学的一个班不足十人。 边走边聊,提及小师叔,段晨显得格外兴奋,“你说宋老师结婚这事,是真是假?” “难说,他那人,洒脱惯了,结婚这事,要等见到他和他未婚妻才能确定,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未婚妻。” “会不会是这次出门谈的?现在流行闪婚。” 突然蹿出来一只黑狗撵着他们跑,陈挽峥拉着段晨往学校逃,宋绍元抄起竹竿赶走黑狗,“你们没事吧?又是这只狗,得想个办法赶出村子。” 宋绍元作为小师叔的堂侄子,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同样迷茫:“不知道,没听我爷爷说过啊,他应该不可能结婚。” “为什么?宋老师,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正巧孩子们下课,宋绍元难为情地讲起宋于枫的过往:“他年轻的时候跟村里另一个男人好过,我也是听村里老人讲的,听说闹很大,差点出人命,自此,另一个当事人再也没回过村子。” “另一个当事人,该不会是姓岳吧?” 宋绍元点头,“对,岳家的,后面两家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你看,我教的学生里没有一个姓岳的。” 傍晚,陈挽峥问起岳临漳,岳临漳也说不出细节,“那时我还小,回老家避暑,我只知道小叔跟你师叔走的很近,每次都会带上我。” “后来呢?” 岳临漳停顿,“不对,不是两个人,应该是三个,我小叔,你师叔,还有一个女生,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至于后面发生什么,家里人似乎都不愿意提,只知道我叔叔再也没回过村里,中间失联,最近几年才联系上。” 村里的奶奶大婶们消息灵通,据说老村长的儿子通过宋于枫的朋友圈得知他的婚讯,那速度,传的比村头公鸡下了两只蛋还要快,奶奶们凑在一起,那叫一个唾沫四散。 “他倒是要结婚了,也不知道岳大嫂知道后会不会气死。” “可不是,当年,岳家老二和宋家老三,俩人光着屁股被人发出,啧,好多人看见了。” 剥着豆子的奶奶接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俩男的,光着屁股那不是搅屎棍吗?我们村的脸都要被他们丢光了,伤风败俗!” 摇着扇子的奶奶:“七奶,你记错了,不是他俩,还有一个小姑娘,是三个人光着屁股。” “不可能吧,怎么有三个人?是我真记错了?” 陈挽峥听不下去,撞了撞段晨:“你背包里那个遥控蛇借我用用。” 闲话的奶奶们被草丛突然蹿出来的蛇吓的腰不酸腿不痛了,一个个揣着凳子健步如飞,段晨一脸复杂:“她们说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觉得梅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唱功深厚,自然、亲切,平和,是位专业的艺术家。” “你是站在观众的角度看,我跟梅老师生活过两年,那两年,我爷爷生病,他搬过去跟我们住同一个小院,他幽默,风趣,虽然偶尔毒舌,但善良,细腻,我相信我自己所看到的,而不是通过别人的嘴来评价一个人。” 九月中,小镇迎回一位大妈们口中的“绯闻”主角之一,岳临漳的小叔叔,岳庭域。 岳庭域见宋家亮着灯,回家的当晚敲响宋家大门,陈挽峥开的门,见门口站着位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他愣了几秒,很快猜到来者正是岳临漳的小叔叔。 “您是来找我小师叔的吧?” “我找宋于枫,麻烦帮传个话,叫他出来。” “他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岳庭域在门口站着,良久,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您自便。” 岳庭域直奔后院,停在那一排雪片莲前,蹲下慢慢抚摸,“这是他种的吗?” 陈挽峥反应过来,应声:“对,小师叔种的,我帮着浇浇水。” “你水浇多了,花都快淹死了。” 陈挽峥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我习惯性的每晚洗澡时顺便浇花,好像……是浇多了点。” “把花给我,我要带回家,再不救它们真该淹死了。” “可以可以,要我帮忙搬吗?” “那就劳烦你了。” 帮着把几盆看起来像韭菜的花搬过去邱家,进门正好遇到岳临漳,岳临漳接过陈挽峥手上的花,问:“怎么搬过来了?” 陈挽峥压低声音:“你叔叔说花快死了,搬过来抢救。” “谢谢。” 岳庭域将花放在后院,叮嘱岳临漳:“送送客人。” 送到门口,陈挽峥乘机拉住岳临漳袖子:“诶,我送你个礼物,两天后,晚上十点,你来宋家后院找我。” 岳临漳刚要说话,陈挽峥先发制人:“你可以拒绝,但你要明白这次拒绝代表什么,你舍得拒绝的话,现在就拒绝。” 他当然明白,这次再拒绝代表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故事,陈挽峥是个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岳临漳淡淡说:“好,两天后见。” 岳庭域搬走花后陈挽峥发信息给梅枫晚:“小师叔,你的花被人搬走了,姓邱,叫岳庭域。” 向来凭缘分接电话的梅枫晚立马回电:“岳庭域?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把花浇死了,把花要过去他自己照顾。” “岂有此理,浇死了也是我的事,要教训你也是我来教训,他凭什么教训你,你别怕,师叔马上回来替你主持公道!” “好哦,师叔,请快马加鞭往回赶,再不回来他快走了。” 那边比陈挽峥更急,不等他说完便将电话挂断。 哪有什么教训,说什么替他主持公道,陈挽峥看破不说破,反正他也是盼着小师叔早点回。 宋于枫归家的速度远比陈挽峥想象的快,才两天,他踏着夜色回到宋宅。 宋于枫回宋家第一件事让陈挽峥去找岳庭域帮他把雪片莲要回来。 陈挽峥抱着看戏的心态去找岳庭域,原话奉上:“让他马上把花给我搬回来,我乐意浇死,告诉他,他要是不肯搬,让他亲自过来给我解释!” “他这么说?”岳庭域问。 陈挽峥一本正经点头:“是,一字不漏。” “行,我去跟他解释。” 岳临漳在一旁泡茶,向外探头,提醒道:“奶奶回来了。” 邱家奶奶人没进门声先到:“庭域,你跟宋家老三联系了?我看他回来了,我跟你们两个说,宋家宅院里住的没一个正经人,你们俩给我听好了,谁都不许跟那边的人来往。” 陈挽峥在听到老太太讲一个字起战略性躲藏,他不可想面对面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 待岳家叔侄回头只看见消失在通往二楼楼梯拐角的衣角。 陈挽峥一溜烟跑进岳临漳房间,关上门听楼下动静。 岳临漳为了掩护叔叔出门,跟奶奶说:“奶奶,叔叔刚还说想念你做的米酒烧鸡。” “行,待会去你刘婶家买一只,她的鸡养的好,米酒好像还剩一点。” “米酒没了,我上次喝了。” “那我得赶紧去买。” 岳临漳向他叔使眼色,然后上前扶奶奶:“奶奶,我陪你去吧。” “也好,这买鸡加买米油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小时,庭域,你看好家啊。” 一前一后两次关门声,等楼下彻底没动静,陈挽峥才下楼,到大门口整个人傻眼,门锁了,大门被锁了! 岳临漳的二叔脑子是被小师叔吃了吗?楼上还有一个人,大门从外面锁了,老式门锁,锁头在外一定得外面开锁才成。 得,只能再次返回二楼。 岳临漳的书桌上多了很多东西,有陈挽峥送的花瓶,陈挽峥无意扔给他的零食,还有一沓照片。 陈挽峥发誓他无意冒犯别人隐私,但照片上的主人公是他,那就不算冒犯了吧。 翻开照片,那一沓全是他! 看角度有一大半是从二楼窗户拍的,照片里的他练下腰,练抬腿,练眼神戏…… 仿佛将他活生生的搬进了照片。 除开这些,还有他晨起跑步的,去溪边练嗓子的,这些照片各异,甚至不像他拍的,角度像是自下而上,有些甚至只半到他腰部以下,仔细琢磨,该是那群小萝卜头被他收买帮他拍下照片。 第37章 照片底下是一个日记本,鬼使神差的,陈挽峥翻开扉页。 第一页上字迹洇着墨香:“一眼万年千树雪,除却相思不是君。”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往后翻,字迹渐次鲜活,“他的手很白,跟红色指甲油很配。” “他唱的虞姬是我心目中的虞姬。” …… 最后一页的字迹力透纸背:“想要他。” “亲吻他,占有他。” 目光扫过日期,写下“占有他”的那页,赫然是自己第一次在岳临漳面前褪去衣衫的夜晚。 原来早在那些玩笑与试探之下,那人眼底的情愫早已暗潮汹涌,只是自己困在半真半假的迷雾里,始终读不懂他藏在睫毛阴影下的灼热。 他沉浸在字迹里浑然未觉身后动静,直到岳临漳从身后抽走日记本,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你都看到了?” 陈挽峥缓缓回头,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你不是跟奶奶出门了?” “她让我回来看着叔叔。”岳临漳逼近半步,声音低得像浸了酒。 “你走路没声音?” 岳临漳站在他身后,唇角扬起势在必得的弧度:“我知道你没走,刻意放轻了脚步。” 陈挽峥侧身欲避,后腰却抵上窗前桌案,这次,轮到岳临漳占主导:“你看了我的日记,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第37章 陈挽峥挣扎着想站起身,又被岳临漳压回去,两只手被压在桌面,他们两人之前的距离不足一公分,岳临漳追着问:“为什么想跑?” “那好,你想我问什么?是想我问你贴窗为什么贴单向透视玻璃纸,还是想我问你什么萌生想占有我的想法,又或者是应该问你为什么要偷拍我照片,再或者,我是不是应该问问你拿我的照片用来做什么,是深夜睡前素材,还是晨起工具之一?” 岳临漳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唇,只消稍稍下压他就能堵住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唇,可他没有,他将他两只手并到一手擒住,腾出另一只手捏住陈挽峥下脸颊两侧,很温柔地低头蹭了下他鼻尖,柔声说:“今天的日记你还没看,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你拿给我看。” 岳临漳放开他,拿过日记本抽出笔刷刷几笔后将本子递给陈挽峥,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只有一行字:“我喜欢你,可以追你吗?” 陈挽峥挑眉:“这是原因吗?” “这不是原因,这是结果,结果就是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 陈挽峥推着他的胸口,“我说不能你就不追吗?追不追好像是你的事。” “好,那我换个问题,能跟我在一起吗?” “现在不能。” 岳临漳追问:“那什么时候能?” 陈挽峥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传来奶奶跟岳庭域的对话声:“你是不是又去前面宋家了?” “没去,您怎么一个人,阿临呢?” “你别管阿临,阿临比你听话多了,让他不要去找那个唱戏的他就不去,你呢,一回来往那边跑,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陈挽峥在邱临漳耳旁轻声细语:“是吗?让你不找我,你就不找我?” 邱临漳吻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您别激动别激动,我真的没去!” “上楼上待着,不许出来。” 岳庭域无奈的声音传来:“您十多前年就喜欢锁我,现在还要锁,我都三十八岁了,锁不住了。” “锁不住也要锁,跟我上楼!” 上楼的脚步声逐步逼近,眼看着往二楼拐,岳临漳拉起陈挽峥一个旋身闪进屋里的大衣柜内。 老式衣柜空间足够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但也仅仅是容纳,并无多余空间供他们活动,两人躲在柜子里,胸贴胸,肉贴肉,陈挽峥将手掌在两人胸膛间隔住,小声问:“你很喜欢衣柜?我们可以不用躲进来。” 奶奶拉着岳庭域进他们现在待的房间,“阿临呢?不是回来了?你们叔侄两是要气死我!”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老别总这么操心,别动气。” “好,我不操心,我们今天就来理一理,你当年那么好的前程是不是因为宋家老三毁掉的?要不是他你至于跑出去几年不回吗?你明明考到北京的好大学,偏偏跑去一个小城市上一所名不经传的学校,你不是为了他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是母子,这里也没外人,当年顾忌你的自尊我也没问,今天我就厚着老脸问问你,那年你们在竹楼的丑事,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 岳庭域说:“是,是我拉着他进的房间,是我先亲的他,也是我不肯放开他,他为了护着我的名声非揽着说是他强迫的我,可惜没人听真相,知道真相的大伯不肯为他解释。” “那,那个小兰呢?” “她的事,是意外。” 奶奶死的用拐杖砸地板:“造孽啊!” “您真的不能动气,我先扶您下去休息。” 老太太又是哭又是吼,柜子里的陈挽峥在岳临漳胸膛写字:“你叔叔人不可貌相啊。” 岳临漳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乱动。 陈挽峥使劲往回抽手,柜子里空间有限,岳临漳拍撞到柜子发出声音,只能旧招再用,按住陈挽峥后脑勺吻了上去。 他们唇贴着唇谁都不敢动,直到外面声音消失,陈挽峥用力推开岳临漳,喘着气:“你这是恶向胆边生?” “不是,顶多是色向胆边生。” “那你继续生,我要出去了。” 岳临漳一把捉住他的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能跟我在一起吗?” “看你表现,给你三个月试用期,是转正还是出局,全都看你表现。” 岳临漳虔诚地吻他指尖,柔声道:“好,我会很认真的追你。” 等了许久,等到楼下彻底安静岳临漳才下楼查看,继而又上楼,说:“奶奶睡下了,叔叔不在,我带你出去。” 陈挽峥回到宋宅,远远看见段晨趴在围墙往里面看,他上前捡了根树枝拍段晨屁股:“看什么呢?” 段晨猛回头,食指竖嘴前:“嘘!看戏呢,大型情感拉扯大戏。” “是吗?”陈挽峥扔掉树枝向上一跃,跟段晨一段挂在墙边看戏。 原本已经走远的岳临漳又返回,“你们在看什么?” 段晨和陈挽峥齐齐回头,同时发出“嘘”的声音,陈挽峥指指墙内,“看戏,马上上演到吻戏环节,不过你就算了,君子不逾墙。” 岳临漳点头,“君子偶尔逾之,之为非逾不可之人。” 段晨小声:“你俩说什么呢,背文言文啊?快看快看,要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岳临漳向段晨点头:“段先生,能不能把你的自拍杆借我一用?” 段晨把口袋里冒出一截的自拍杆拿出来扔给岳临漳:“随便用。” 于是,俩像壁虎似的挂墙上的人,眼睁睁看着人岳临漳不慌不忙将装上手机的自拍杆伸向墙内,段晨懊恼不已:“靠,我怎么没想到,这样不仅能看,还能录下来来回看。” 院墙内两主角对墙另一侧的情形一无所知,岳庭域站在距离宋于枫几步远:“你要跟谁结婚?” 陈挽峥竖起耳朵,回头看岳临漳:“你这小叔,语气挺傲慢啊。” “请叫我梅枫晚。”宋于枫穿着练功的水袖裙,手里拿着一根竹杆,直指岳庭域:“还有,请将我的花还给我。” “你养不活的,等开花了我再搬回来给你。” “我养不活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跟我置气,我们好好谈谈。” 宋于枫放下竹竿,敲打着地面,“行啊,想叙旧?那我问你,当年放着北京的名校不去,脑子进水了?” 岳庭域单手插兜倚着墙,“老太太给画的饼,我啃不动,该你了,本该考上清华的学霸,大学读完没?” “沾您的光,博士都快毕业了,”宋于枫理了理袖口,“换个问题,现在在哪高就?” 岳庭域答的散漫:“瞎折腾,开了家小破公司,到你了,谈过几段恋爱?” “两段。” 岳庭域夸张地挑眉,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笑意,“我六段。” “我说的是,每年两段。” 宋于枫突然勾唇,露出个带着几分挑衅的笑,转动着手腕,似乎随时能动手。 墙根下,陈挽峥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弯腰压低声音吐槽身旁的岳临漳:“你小叔这凡尔赛水平,我们可以众筹《有效沟通指南》《情商培养100 问》,打包寄给他。” 段晨吃瓜吃上瘾,“再加本《如何优雅装x》!这俩人简直是行走的教材。” 岳临漳想笑:“你师叔也不遑多让。” 宋于枫的竹竿敲打在岳庭域腿上:“如果你没失忆,应该会记得当初说过的,再见我一定绕着我走。” 第38章 “你不也说过再也不回千溪镇?” 宋于枫气到想打人,转身:“慢步,不送。” 里面安静下来,墙上两人急得不行,段晨急得只差没喊出来了:“说实话啊,为什么要相互呛对方。” 陈挽峥也急,急着想知道梅枫晚的心结,他一直知道他这个小师叔不如表面活得豁达。 不知道岳庭域说了什么,他们只听到宋于枫说:“关帝庙重建,村里主事倡议捐款,我是回来尽心意。” 岳庭域笑了声:“巧了,我也是,回来积功德。” 里面两人不欢而散,外面看热闹的三个人猫着腰自墙下溜走,岳临漳匆匆离开,得赶在小叔回家前先到。 陈挽峥和段晨还没傻到这个时候回去当师叔练功的把子,两人坐在小卖部后面的破石凳上喝着陈挽峥随身携带的润喉茶,段晨皱着眉喝下去,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梅老师的事?” “我不知道,今天才知道。” “男人跟男人谈恋爱就真的那么难吗?就不能一直好好在一起吗?” 陈挽峥吹吹茶水,故做老成的叹息:“感情啊,难说。” “难说那不说他们了,说你,你跟那个老干部怎么样了。” “他今天跟我表白了。” 段晨像是比自己被表白更激动,抓着陈挽峥的肩用力摇晃:“我靠这么快的,那你肯定是答应了吧!” “没有。”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还要继续吊?” 陈挽峥稳住手,生怕手里茶洒了,“两个人在一起不都有个过程吗?这么轻易被他追到有什么意思,暧昧期的拉扯和追求期的愉悦是一段感情中最最甜蜜的时刻,我得享受下被追的过程,他也得记得追我的感觉,到老的时候我们才能拿出来慢慢回味。” “他看着不像会追人。” “没关系,我可以教他。” 第38章 岳临漳被叔叔叫到二楼小阳台,叔侄俩谁都不想先开口,两人都望着宋家后院。 最终还是岳临漳先开口:“小叔,奶奶快醒了。” 岳庭域直截了当,“你跟阿枫家住的那小子怎么回事?” “你都开口问了,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发展到哪一步了?” 岳临漳坦诚:“还没正式开始。” “那就是说是你单恋?” “不,他对我有意思,他在等我先追他。” 岳庭域微微蹙眉,“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就在一起,争谁先追谁有什么意义。” “由着他来吧,我配合他,他喜欢调教,我配合他调教,他喜欢看我吃醋,我吃醋给他看,他享受过程,我注重结果,只要是他怎样都好。” 岳庭域怔住,好半晌憋出一句话:“你怎么比我还没出息。” 岳临漳笑笑:“小叔,您跟宋家三叔的事解决了?” “你怎么知道?” 岳临漳掏出手机调出拍到的视频,“不巧,刚好在现场。” “你们……爬墙听墙根儿?” “我们是关心你们。” 岳庭域竖起大拇指,也不知道是真心夸赞还是嘲讽:“阿枫教的孩子不错,你也不错,挺好,你才,他貌,挺配。” 陈挽峥订购的鲜花晚了两天终于到了,好在花还能看,玫瑰去掉最外一层花瓣也不影响外观,原本是打算在宋家后院布置,可如今小师叔回来了只能另择场地。 将花悉数泡在桶里,他开始寻找场地。 听宋绍元说起来离镇子十公里以外有一处山涧,名为“一丈海”,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过去,没多考虑, 一早起来准备去踩点。 一出门被等在门口的岳临漳截住,“这么早,去哪?” “你怎么在这?” 岳临漳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给你送早餐。” 陈挽峥反应过来,“你这是……” “没错,网上看的追人攻略,送早餐,接送都是最基本的,这流程没错吧?” 陈挽峥接过袋子,是没错,中规中矩,就是不够浪漫。 当然,他只在心里吐槽,不能讲出来打击岳临漳的积极性。 “很好呀,正好我还没吃早餐。” “那你刚刚是准备去哪?” 门内传来段晨的声音:“他要去一丈海,从昨晚念到今天,一会儿说要自己骑车去,一会儿说要打摩的,一会儿又说想让宋老师带他去。” 岳临漳说:“不用麻烦宋老师,我带你去。” 陈挽峥被段晨的操作无语到,算了,跟他去就跟他去吧,反正明天也是要约他去的。 看到岳临漳的电动车前眼一亮,“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刚骑回来的,喜欢吗?” 黄色的小电驴,车后座绑着一串气球,有蓝色,白色,车前置物筐放着一小把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你别说专程为我买的。” “是为你买的,知道你喜欢黄色,喜欢出门,以后每天你都能骑着它出门兜风。” 陈挽峥拽着一根气球的绳子轻轻拉动,“可我不会骑。” “没关系,你想去哪我都能载你去。” 立秋后的天气逐渐凉爽,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不似盛夏时灼热。 陈挽峥戴着岳临漳为他准备的蓝色头盔坐在他身后,岳临漳骑得很慢,经过榕树小卖部时更是刻意放缓速度,陈挽峥看着旁边的老大爷骑着自行车都比他们快,忍不住催促:“你在跟蚂蚁比赛啊?” “需要提速吗?” “你这样开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岳临漳应该在笑,陈挽峥从后视镜看到他扬起的眉毛,“那你抱紧我,我要加速了。” 陈挽峥依言抱住他的腰,车子在风中穿梭,陈挽峥贴着他的身体,后知后觉:“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你就是想我抱你。” “对,抱紧点,还能再加速,最快有60码。” 陈挽峥抱紧他,手自然的环住他的腰,闭上眼靠在他后背,要去哪里其实无所谓,跟着他就好。 小路两边有几个美术学院过来采风的学生,几乎是同时,他们脑中打起草稿:蓝天,白天,绿树,小道,黄色的摩托车,蓝白相间的气球,车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如果给那幅画取名,最好叫作“不世俗”。 到达一丈海,山涧的水冲刷路面,大大小小的石头经过无数岁月的洗礼和山泉的冲刷,岩石早已被磨平了原有棱角,正前方有两块巨形岩石高高耸立着,人站在两石中间望过去,看见的山涧只有一丈宽。 “这就是‘一丈海’的由来。”岳临漳说。 陈挽峥站在两石之间望向大海,“我觉得应该可以换一种理解,海这么大,人这么渺小,村民们借一丈地方消除疲劳,没有海,胜过海。” “你总是这么浪漫吗?” 陈挽峥笑笑,“这就是浪漫吗?我不觉得,由心而发。” 岳临漳陪他坐在两块岩石间,抬头看是一线天,向前看是一丈海。 山风吹,泉水唱,陈挽峥靠在岳临漳肩上,静到岳临漳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岳临漳想偷亲他时,他骤然睁眼,“如果可以,真想跟大自然借一小块地方,我不贪心,一寸就好。” 岳临漳轻轻抚摸他头顶,“你会有你的‘一寸海’,那里没有猜疑,没有压迫,有的只是自由和理解。” 返程时走另外一路条,千溪镇整体是一个圆形,另一条道通向镇上的一所古庙,妈祖庙。 当地人信奉妈祖,妈祖保佑风调雨顺,岳临漳告诉陈挽峥前方有妈祖庙时,陈挽峥临时起意想去看看。 一个拐弯后进入一条紫色小道,道路两旁种满紫薇花,正是紫薇花开的季节,整条路像是漫画里通往童话镇的紫色隧道,梦幻到不真实。 陈挽峥沿路放飞气球,蓝色白色气球在紫色的花间缓缓上升,岳临漳从后视镜往后看,紫色的花,天空中飞舞的气球,都不如陈挽峥的笑容好看。 妈祖庙香火鼎盛,岳临漳和陈挽峥进殿上香,两人都没说话,虔诚上香。 出来后陈挽峥问岳临漳:“你求了什么?” “你呢?”岳临漳反问。 “愿得自在,愿前路平坦。” 岳临漳说:“我求你所求成真。” 两人对望,相视而笑。 隔天一早陈挽峥发信息给岳临漳:【今天天气很美,我在一丈海等你。】 【好。】 昨天岳临漳将小电驴留给了他,今天他熟门熟路的带着鲜花奔向一丈海。 电动车逐渐驶近,通往沙滩的路两旁插满鲜花,洋甘菊、无尽夏、洋桔梗、玫瑰、百合、向日葵…… 隔几十厘米插一枝花,鲜花小路指引着陈挽峥向前,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束鲜花,那是他准备用来装饰石滩的,很明显有人快他一步。 鲜花路的尽头,岳临漳捧着一大束向日葵等着他,那一幕够惊艳,头顶是蓝天,背后是大海,面前是喜欢的人抱着鲜花在等他。 第39章 山里的风大概也知道怜惜鲜花,很温柔的吹动着石滩上的花朵,阳光照在捧着超大一捧花的陈挽峥身上,岳临漳很没出息的承认他心动不已,甚至想冲上去亲吻他。 他抱着花,笑得灿烂,偏头望着岳临漳,“这好像是我的创意。” “嗯,是你的创意,我替你布置好了,喜欢吗?” “喜欢,可我是要布置来送给你的,你布置了我哪什么送你?” 岳临漳也笑:“你先验收,我现在只当你的施工方,验收后你再送我。” “验收合格,我很喜欢。” “那你的花怎么办?”岳临漳看着他抱着的一大捧花问。 陈挽峥把他带来的花放在岳临漳载花过来的水箱暂时保鲜,“就这样,待会儿再带回去。” 岳临漳在一丈海的两块岩石背后的阴凉处铺了一块垫子,垫子一侧摆着好几束插在花泥上的鲜花,鲜花的旁边是水果和茶,陈挽峥坐在垫子上,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岳临漳帮他理了理发头,问他:“先喝茶还是先吃水果?” 陈挽峥冲他轻扬下巴,“先打分。” “多少分,及格吗?” 陈挽峥笑:“满分一百,你得八十,扣的二十分在插花艺术上,你插的花太潦草了。” 岳临漳跟着笑,“及格就好,其他我慢慢学,我第一次追人,你多担待。” “凑近点。” 岳临漳依言坐到他身侧,“怎么了?” 陈挽峥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下,“奖励。” “太少了。” “那你想怎样?别贪心。” 岳临漳顺势按住他后脑,用力吻过去,亲吻中垫子被弄乱,花倒了一地,分开时岳临漳用力吐息,说:“想这样。” 陈挽峥不甘示弱地跨坐在他身上,抓住他头发,拉着他仰起头,半低身亲下去,两唇厮磨间陈挽峥轻轻咬住他下唇,在喘息间低语:“如你所愿。” 回去的前打扫完场地,将他们带来的鲜花、垃圾悉数收拾干净带走,山涧石滩恢复原样。 回去的路上两人各骑一辆车,岳临漳又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一辆摩托车,迁就着陈挽峥的速度慢慢往回骑。 差不多进小镇,陈挽峥一路停停走走,他将他车后座绑着的那一水箱鲜花,赠予路上遇到的每一位行人。 “大爷,干活辛苦了,送你一枝花。” “大妈,刚从菜园回来吗?送你一枝百合。” “大嫂,接孩子呀,送你一枝康乃馨,还有这个,向日葵,送给小朋友。” 于是,他赠了一路花,收获一张张笑脸。 岳临漳跟在后面,没错过陈挽峥的每一帧笑意。 浪漫的意义大概正是如此,将自己的快乐传递给他人,那句话怎么说的?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第39章 赶在暮色笼罩大地前赶回家,才将电动车停在前门,收到段晨信息:【别进去,里面在吵架。】 绕到北墙,段晨站在石头上往院子里瞧,陈挽峥走过去,“看什么呢?” “梅老师在跟岳临漳的叔叔吵架,今天怎么不去后院吵了,前院什么都听不见,这边墙也不好爬。” “那不看了呗。” 里面声音轻了下来,陈挽峥耳尖,听到宋于枫的声音:“我要去打水,你愿跟着跟着”。 “他们去后院了。” 段晨从石头上跳下来,“那我去后面看,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先进去洗个澡,准备做晚饭。” “我看完热闹回来帮你做饭。” 陈挽峥这边刚换完衣服,整个过程也就十几分钟,外面传来段晨凄烈的喊声,顾不得穿鞋,趿了双拖鞋往外跑,刚出大门正好碰到过来送东西的宋绍元。 宋绍元问:“什么声音,谁在叫?” “段晨,去看看。” 墙外,段晨躺在地上双手覆在屁股上方,叫得满地打滚,陈挽峥要去扶他:“怎么回事?摔哪了?” 段晨龇牙咧嘴的阻拦陈挽峥:“别动别动,我自己来自己来!” 宋绍元站在旁边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要不要我扶你?” “别扶别扶,都别碰我,我疼!” 陈挽峥看着他站起来,还原地蹦跶几下,“哪儿疼啊,摔哪了?” 身后两个人影走近,宋于枫和岳庭域步伐一致,宋于枫扶额,“二狗跟我说你们在墙外偷听,我还替你们说话,你们还真给我长脸啊。” 他口中的“二狗”双手反剪,笑道:“跟你没关系,孩子嘛,总是调皮的。” 段晨还在叫唤,陈挽峥忍不住问:“二狗……不是,岳二叔,您弄了什么机关,他这是怎么了?疼得这么厉害。” 宋于枫指指地上的仙人掌,“还用说,屁股被扎了。” 很明显,仙人掌是岳二叔新搬到墙角下的。 “你们别问了别吵了,快救我!”段晨叫得撕心裂肺。 岳临漳听见动静赶来,拿着手电筒照向墙下的草地,天太黑,没人注意那一排仙人掌,几人集体看向岳庭域,陈挽峥、岳临漳、宋绍元默默后退,退到安全距离。 宋于枫对着岳庭域就是一脚:“欺负孩子们算什么?赶紧把你的狗屁带刺的草搬走。” “这是改良过的仙人掌,刺不多,且刺粗长,扎了也没什么关系。” 宋于枫把段晨拉进院子,对着门外喊:“二狗不能进,其他人进来帮忙。” 陈挽峥小声问岳临漳:“二狗……是你叔小名?挺别致啊。” 宋绍元在后面不小心笑出声,岳临漳瞥了宋绍元一眼,又转头看陈挽峥,解释道:“我叔叔小名元驹,小时候教宋三叔写他的名字,宋三叔把元驹两个字写成二狗。” 陈挽峥笑到直不起腰,段晨又想笑又想哭,始作俑者宋于枫倒是一脸无辜:“是他先写给我看,我照着他的写的,他自己笔画少了几笔,不能怪我。” 一行人进房间,段晨趴在床上,“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陈挽峥龇牙:“你自己能看见你自己屁股?这刺都扎进去了吧,裤子外面都看不见,你还穿短裤,大腿都是刺。” “我对着镜子看,我的刺我自己拔。” 宋于枫辣手拍他屁股,“你自己来?你对着镜子拿着镊子给自己屁股拔刺,你能耐啊!” 段晨被拍到眼泪直飚,大少爷没吃过苦,自小怕痛,“那你们也别都围在这里啊,你们都围着我的屁股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以后见面都听你们讨论我屁股吗?” “有道理,”宋于枫看向三个年轻人,“你们仨,留下一个帮他拔刺。” 段晨将脑袋埋在枕头,“陈挽峥,陈挽峥留下。” 陈挽峥刚撸袖子,岳临漳拉着他手腕,“你想看他?” “不想,我只当他是块猪肉,给猪肉拔刺儿,行吗?临哥儿。” “不行。” “那你留下来?我不介意你看他的屁股。”陈挽峥说。 岳临漳皱眉,“我介意。” 段晨快哭了:“你们够了没?我还没说介意你们介意个屁啊,你们都走,宋老师留下来帮我。” 宋绍元怎么也没想到这沉重的任务最终落在他头上,他一脸不可思议,“我?” 另三人齐齐看向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宋老师你不会推辞吧?” 段晨泪眼朦胧地看向宋绍元:“宋老师,我屁股快肿了。” “那、那好吧,镊子呢?” 宋于枫将镊子交给宋绍元,带着其他两人出去。 三人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每喊一声,宋于枫捂一下胸口,陈挽峥看不过眼,“小师叔,你就别演了。” “抱歉,刚戏瘾犯了。” 岳临漳见留下也没他什么事,“那我先走了,有需要再叫我。” 宋于枫叫住他:“站住,谁让你走的,那谁,二狗的侄子。” “宋三叔,我叫岳临漳,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你过来,”宋于枫绕着他上下打量,“你跟我们陈挽峥什么关系?” 陈挽峥刚要开口,宋于枫一个眼神杀过来,“你别说话,让他说。” “我在追求他。”岳临漳说。 宋于枫捂着胸口,手指颤抖,拉长声音:“你、你、你你你……” 陈挽峥扶住他:“师叔,戏又过了,收着点。” 宋于枫一巴掌打到陈挽峥头上,“你要我怎么跟你姑奶奶交待,怎么跟你爷爷交待,你什么时候有这龙阳之好的?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你们居然还敢在长辈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当我死了吗?” 陈挽峥向岳临漳使眼色示意他先走,岳临漳向宋于枫鞠躬:“三叔,我先回家了,有事叫我。” 宋于枫被陈挽峥挽着手,倒也不是真的想揍岳家那小子,单纯做做样子,揍自家小子那是实打实的手狠,一个巴掌下去陈挽峥手臂瞬间麻木,“嘶,小师叔,这是肉,不是你练练功的靶子,痛啊。” 第40章 “你还知道痛?跟我来。” 两人去到厨房,宋于枫洗菜,陈挽峥洗米,厨房安静多了,楼上段晨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不过当下没人关心。 “你喜欢岳家那小子?” “还行吧,不讨厌。” “男人跟男人,这条路不好走,你也看到了,前车之鉴就在你眼前,我也不想劝你,我只跟你分析利弊,岳家老爷子以前当过兵,他家老大也当过兵,岳家老太太,她的厉害想必你也见识过,是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再者说,你又不属于这里,迟早在离开,是你迁就他留下来,还是他追随你?” 陈挽峥说:“我没想过他追随我,我也不会长久留下来,我有我的梦想,他也有他想做的事。” “那你们谈什么,就图这一时新鲜?那不如不开始,趁现在还没入戏太深,断了吧。” “可是小师叔,戏文里不常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吗?我在乎的是在他心里的位置,哪怕真的分开了,只要想着能再见面,这段感情就能还继续,” “你想想你姑奶奶,想想你爷爷,他们在的话,会怎么劝你?我是劝不动了。” “师叔,我不是三岁四岁,我想问题也不是像以前那样只顾表面,我能承担我所选的每一条路的后果。” 宋于枫摇头:“天真哪,天真!罢了,能劝动我当年也不会……非得你自己撞一次南墙你才会长记性。” 宋绍元从楼上下来已是二十分钟后,陈挽峥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备课,先走了,只是走之前脸色极度不自然,逃也似的跑了。 陈挽峥上楼问段晨:“屁股好些了?” 段晨趴着不想说话,“嗯”了声。 “那个宋老师是怎么了?跑这么快。” 段晨激动的坐起来,又弄到屁股,痛得“哎呦哎呦”,“什么怎么了,他要走就走了,还能怎么!” 陈挽峥盯着段晨:“你脸红什么?” “谁、谁脸红啊,我这是、这是痛的,痛红的。” “行行行,你的饭我端上来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下次你屁股受伤了我也给你端饭。” “别了,这么好的待遇你留着自己享受吧,再说了,我要真屁股受伤起不了床,那也有岳临漳,不用你。” 段晨一个枕头砸向他:“靠!死同性恋,不要脸!” “你不是?你骂归骂,别把自己也骂进去啊。” “别在我这里秀恩爱,我眼红。” 陈挽峥笑着退出去,“好好好,我去端饭。” 晚上,陈挽峥刚躺下,电话响起。 盯着来电显示跳动的号码,陈挽峥在断线前一秒按下接听键,眉峰微蹙间溢出一声淡而冷的:“爸。” 电话那头传来陈志宏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像是给人下通知:“还知道我是你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你现在人在哪里,限你明晚八点前必须回家,有重要的事要谈。” 电流声里裹挟着千里之外的压迫感,陈挽峥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唇齿间无声复诵着父亲的训话,他知道接下来本该是那句:“逾时不归,后果自负。” 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陈挽峥只觉得好笑,他跟陈志宏好几个月没联系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到达千里之外的千溪镇,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常回家看看,不然一个人出了点什么事家里都不知道”。 是啊,他们当然不知道,自他离家以来,从来只有他给家里打电话,而他们,连一通询问归期的电话都吝啬给予,陈挽峥望着暮色渐浓的窗棂,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他不在意,从来都不在意。 第40章 对比陈志宏的严肃,陈挽峥的语气则显得有些吊儿郎当:“您还有一句忘了说,应该说‘陈挽峥,八点前没到家后果自负’,爸,您要是穿越到古代,肯定生在皇家,不是皇帝也是王爷,皇气十足啊,演王帽生就需要您这种气势。” “陈挽峥!你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你学唱戏,好的不学你学坏的,”电话那头叹息一声,陈志宏语气渐柔,似乎是在刻意放低姿态,“你当兴趣偶尔唱一句两句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但你要知道你的人生还长,正经工作才是你该做的事,好不容易考上教资你又不去,你不喜欢当老师,行,我不逼你,你试着考公务员。” “爸,不管是当老师还是公务员,都不在我的考虑中,我自己的人生自己作主。” “回来再谈。” 这次谈话相较以往还算和谐,至少陈志宏没有怒挂电话。 “回不了,我不在北京,我离开北京很久了。” “什么?你离开怎么不跟我们打招呼?那你人现在在哪?” “就不给您添堵了,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陈挽峥的家族谱系简直可以编成一部《教育世家传奇》,祖母叶校长执掌重点小学数十年,父亲是邻校雷厉风行的教导主任,而母亲,位在他胎教时期就开办钢琴培训班的商业奇才,如今已将连锁机构开遍大江南北。 小学六年,他最熟悉的五个字是“来我办公室”。 奶奶,哦,不,在学校要叫叶校长,叶校长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现身:当他偷偷往同学文具盒里放毛毛虫时,后门玻璃上会突然浮现她镜片的反光;当他在操场角落模仿副校长走路时,梧桐树后就会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初中本以为能逃出生天,谁知父亲的老同学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班主任是他爸的室友,数学老师是他爸的棋友,连体育老师都是他爸的球友,最荒唐的是有次他躲在厕所隔间看漫画,结果父亲当晚的饭桌上就准确报出了他看了多少页。 母亲曾执着地要培养他成为钢琴神童,可惜培训班里那个温柔优雅的林老师,耐心在培训班用尽了,回家就会变成歇斯底里的监工,最终换来她的一句“你没天赋,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我生的,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 自小他就是在“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不要给我丢脸”的念咒式教育中长大,只有爷爷那里,他能当真正的孩子。 爷爷受不了家庭窒息氛围,当然,在奶奶口中,爷爷不务正业,没有上进心,陈挽峥还没出生,爷爷奶奶便分开了。 每年暑假寒假,陈挽峥都跟着爷爷过,爷爷喜欢唱戏,自小受影响,陈挽峥也跟着唱,可惜,爷爷还没来得及看他穿戏服便离世。 陈玉梁是他最喜欢的爷爷,爷爷喜欢京剧,陈挽峥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爷爷肩头,跟着他走村串巷的听京剧。 陈挽峥在一年前考取教师资格证,考证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他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不想总听奶奶说那句“早知道不应该把你交给陈玉梁带,带出来跟他一样走歪路”。 奶奶叶绘兰年轻时是个极傲气的人,当然,她老了还是一样傲气,那时的她是当地极少数读了高中的女孩子,心气高,看不惯门当户对,对当时上门的媒人们冷眼相对,一心只想找她自己想找的。 机缘巧合下叶绘兰相中当时还在报社当小编辑的陈玉梁,陈玉梁是个文化人,为人斯文有礼,什么都好,就是家里穷,跟叶绘兰门不当户不对,也就是这么一对被长辈们都不看好的年轻人顶着压力在一起了,婚后一切都变了,叶绘兰发现什么风花雪月都敌不过现实,现实就是别人都在建屋盖房,而陈玉梁依旧整日只会看书写字。 后来叶绘兰被聘请去镇上的一所小学当老师,由她引荐,陈玉梁也成为那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好景不长,叶绘兰看不惯陈玉梁的教学方式,更看不惯他陈旧的思想,两人在家基本不说话。 再后来,叶绘兰凭自己的努力去市里的一所高中教学,陈玉梁依旧留在镇上,在叶绘兰看来那就是不思进取,一辈子只配待在镇上。 两人结婚近四十年,二十多年分居两地,直到陈挽峥出生,叶绘兰那时已当上校长,无暇照顾小孙子,陈挽峥的父亲要进修,母亲要考研,当时还在襁褓中的陈挽峥被送回镇上由爷爷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十多年,直到上初中才被接回市里。 陈挽峥很喜欢爷爷,也知道爷爷不肯离开镇上,是因为爷爷唯一的姐姐在镇上戏班唱戏。 陈玉梁小时候家里穷,姐姐十来岁进戏班学唱戏,十六岁登台,每一笔收入都供陈玉梁上学,因为怕陈玉梁被人嘲笑有个唱戏的姐姐,甚至不敢与之相认,这么多年一直称陈玉梁陈老师,也不准陈玉梁叫她姐姐。 她的每一出戏陈玉梁都会带陈挽峥去看,那也是陈挽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彼时他坐在爷爷肩上,看戏台上的人将一段又一段传奇故事演绎给观众。 她不肯与陈玉梁相认,却对陈挽峥极好,戏迷们送的吃食,各式小玩意儿,她都偷偷藏起来塞给陈挽峥,陈挽峥第一次喊她姑奶奶时,她哭得整个戏班都听得见。 姑奶奶八年前过世,临终前她交待徒弟一定要好好唱戏,将京剧发扬光大,她抓着陈挽峥的手,唱着她最喜欢的戏曲,在陈挽峥和徒弟怀里咽气。 第41章 她有个很美的艺名,叫梅若雪,她的徒弟正是梅枫晚。 她走后两年,戏班因入不敷出面临解散,毕竟有一大群人等着吃饭,看戏的人越来越少,仅靠那点收入根本养不活戏班的人,穷途末路之际梅枫晚将戏班顶了过来,他做为戏柱子,重新改变模式,重新开锣登场。 好景不长,梅枫晚没办法继续登台,他的腰受过很严重的外伤,去年打着封闭针登过几次台,只是一次比一次严重,无奈只得暂休,陈挽峥知道后追了过来,他知道戏班是姑奶奶的希望,是爷爷的挂念,京剧传承任重道远,他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于是,他在戏班留了下来。 岳临漳的电话打断他的思绪,“宋三叔有没有为难你?” “他为难我做什么,你呢?” “我没事。” “没事就好,”陈挽峥打着哈欠,“我得早点睡,明天开始师叔要正式教我练功了。” “好,好梦。” 半夜下起雨,宋于枫五点准时敲陈挽峥的门,起初他并不希望陈挽峥学唱戏,他希望陈挽峥知难而退,慢慢被陈挽峥的坚持打动,默许他喊自己师叔,默许他来自己家,也许陈挽峥说的对,他不需要成为名师名角,他只是喜欢京剧,越接触越了解,弘扬国粹从他做起。 陈挽峥起来开门,还没完全醒透的身体倚在门框,“师叔,早啊。” “站直。”宋于枫拿着马鞭拍他后背。 马鞭是京剧中最具代表性的道具,只一根马鞭代表马,或骑或牵,加上演员的神态、动作表演,给人以活生生骑马的感觉。 “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下楼。” 陈挽峥很快收拾好下楼,先去厨房把昨晚泡的红豆扔锅里煮着,再过半小时能喝上甜甜的红豆汤了,下雨天最适合不过了。 宋于枫已坐在后院屋檐下,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瓦片上奏响雨中乐章,陈挽峥自觉站到雨中,对着宋于枫行礼:“师叔,我准备好了。” “好,今天教你‘云手’。” “云手”是京剧中常用的一个舞蹈动作,分为半云手,点云手,小云手,整云手。 在起云手动作之前,要先学会一个词,“云手榫儿”,榫儿俗称榫子,木器家具上下两部分结合的地方便是榫子,一头做凹的形状,另一个做凸出,两块刚好能结合在一起,云手榫儿是起云手之前的一个舞蹈姿势,是最基本的舞蹈动作之一,学会云手榫儿避免一顺腿。 陈挽峥自己学过,身子站在当中,两脚站成丁字步,挺胸,叉腰,一个标准的手榫儿姿势完成。 宋于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拿着马鞭打在陈挽峥后背:“腰板再挺直,子午向目视前方。” 左胸面对的角度称子午向,陈挽峥照做,以子午向目视前方。 宋于枫将马鞭抵在他手臂,“好,不要动,站三分钟,看我做。” 他将马鞭扔在刚刚下楼站在一旁看戏的段里怀里,往前一站,身子微斜,斜的程度,以脚不离开地为止,左肩头与左脚尖上下斜对着,左右手交替上划,前左手不离马面,后右手不离胯,两膀前后张开,顺着这个倾斜的劲头儿左右抬手,一个漂亮的云手动作完成。 “最后要注意眼神和手的姿势,掌心向下,眼睛随着手的方向走,你走一遍。” 陈挽峥只一遍记住动作,照着宋于枫的动作走了一遍。 宋于枫点头:“不错,神和形都有了,再练习几遍。” 另一边,岳家叔侄站在二楼窗户前望向对面院子,叔叔说:“还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 侄子附和:“确实。” 岳庭域说:“我说的是我看见的人,你别瞎评论。” 岳临漳说:“我说的也是我看到的人,您放心,我只评论我想看的人。” 岳庭域双手背在身后:“好像偷看的不止我们俩。” 第41章 陈挽峥练到第五遍时宋于枫紧蹙的两条眉毛彻底散开,点头:“身段再柔一点。” 段晨小声嘀咕:“我觉得很美了啊,一颦一笑一动一顿皆风情。” 陈挽峥知道自己的不足,练习回眸神态,一个垂首,抬眸,余光瞥到堂屋拐角处伸出几颗脑袋,他回过神,向段晨使眼色,段晨会意,贴着屋檐走到拐角处,迅速伸手位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胳膊:“嘿,偷看呢!” 一起来的有两个,另两个一看被发现转身就跑,被抓住的小男孩吓得大叫:“才不是偷看呢,宋老师托我们过来送菜。” 陈挽峥走过去,摸摸小男孩脑袋:“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刚跑掉的两个是你同学吗?喊他们回来喝红豆汤。” 小男孩回头,挠挠后脑:“她们人呢?怎么跑了,她们不是我同学,她们很大了,没上学,是我们这里的绣娘。” “绣娘?”陈挽峥和段晨同时出声。 宋于枫走过来,让小男孩把刚刚两位姑娘追回来,“你就说宋叔公不认识这是什么菜,不会做,让她们回来帮着做菜。” 小男孩跑远,陈挽峥问:“绣娘,现在还有绣娘吗?” 他曾听人说过,有一种“绣娘”不仅仅是字面意思的绣花的姑娘,而是一辈子不嫁人,以绣花为生的姑娘。 段晨也问:“是自梳女吗?我以前在澳门遇到过自梳女,她们盘起长发终身不嫁。” 宋于枫解释:“差不多,但也有区别,绣娘是她们的职业,如果不想嫁,当地的绣娘楼将是她们归宿,后一辈的绣娘会负责她们的晚年,若是遇到合适的,新郎官将要接受老一辈绣娘的考验,最后从绣娘楼出嫁,一般是身世可怜,家庭条件不好的才会做绣娘。” 不多时,小男孩带着两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返回,小姑娘低垂着头,头发盖住大半边脸,小声问有什么需要她们做的。 陈挽峥柔声说:“都淋雨了吧,先进去喝碗红豆汤吧。” 他们刚进屋,门外响起脚步声,岳临漳拎着个篮子停在大门口,“宋三叔,我能进来吗?” 宋于枫瞥了他一眼,哼了声:“来都来了,难不成赶你回去,你又不是那二狗。” 陈挽峥偷笑,“进来吧,带了什么好东西。” 段晨也跑过来看,“哇,西瓜,还有香瓜,番茄!” “嗯,昨天帮别人修屋顶人家送的,家里人少,吃不动。” 陈挽峥接过篮子,“来得正好,刚好煮了红豆汤。” 那俩小姑娘见人多头垂的更低了,递到她们手上的红豆汤都不敢吃,一直放在桌上。 一群人围着大厅的圆桌坐着,桌上还放着宋于枫一早让人送过来的包子,满满一笼屉,段晨最不客气,一边吃包子一吃喝红豆汤,含糊道:“你们怎么都不吃啊,吃啊吃啊,吃完我去开西瓜。” 陈挽峥搅着碗里的红豆,说:“想起以前跟爷爷去一个村子看戏,那里西瓜特别大,大到一个人抱不动,他们把开西瓜切西瓜叫作‘杀西瓜’。” 啃着包子的小男孩一听,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杀呢?西瓜会死吗?会痛吗?” 陈挽峥:“我当时也问过相同的问题,有另一个比你更小的小朋友给过我答案,他说一刀进去西瓜会流血,所以叫‘杀’。” 几人都笑了起来,俩小姑娘低头笑得肩一耸一耸的,气氛瞬间活跃。 其他人都在笑着杀瓜的时候,岳临漳转头温柔的看着陈挽峥,陈挽峥没有扭头,甚至没分他一点点目光,但是他的手在桌低下很轻很轻的拉他衣摆,岳临漳低头,陈挽峥在桌上张下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果汁软糖。 岳临漳抬头,不动声色的去拿糖果,手刚触碰到陈挽峥手掌,被他稳稳捏住,连同糖果一起捏住。 桌上还在谈笑,陈挽峥又在讲另一个笑话,同时跟段晨讨论那个笑话的笑点,岳临漳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舀着红豆汤。 没人有知道桌下他们的手共同捏着一颗糖果。 红豆汤喝完,岳临漳手被陈挽峥捏暖,段晨起身收碗时陈挽峥放开岳临漳的手,他顺利拿到那颗糖,将糖放进口袋,帮着收碗。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被困在宋家,陈挽峥上楼拿来相机,招呼大伙儿:“要拍照吗?我最近新到的镜头,专拍人相。” 这种事永远是段晨第一个响应:“要要要,等我先去换身衣服。” 小男孩也跟着喊要,宋于枫端着茶杯往外走,“你们年轻人玩,我去外面看看我的花。” 陈挽峥看向岳临漳:“临哥儿,我想帮你拍。” 没有问他想不想,是想帮他拍,想拍最好的他。 “好。”他温柔的回答。 最后问两个小姑娘,放在最后问是以为她们害羞,胆心,毕竟从进门开始她们始终没抬过头。 俩小姑娘一直没吭声,陈挽峥只好说:“好吧,等我技术再成熟一些再帮你们拍。” 其中一个小姑娘出声:“不、不是的,您……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想拍,是……” 第42章 “嗯?是不方便吗?不好意思,我对这边风俗不是很了解。” “不是的,”小姑娘鼓起勇气抬头,拔开额前的刘海,额头一大块增生的疤痕,“我叫宣禾,禾苗的禾,从小到大除了身份证照片从来没拍过照。” 段晨不解:“不能拍照吗?” 宣禾继续道:“绣楼的规矩森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许在人前露脸。” 经宋于枫解释,众人才知所谓 “绣楼”,严格来讲是一个组织,它如同裹小脚般属于封建糟粕,不同的是,“绣楼” 束缚的并非肉身,而是人的灵魂。 当地“绣楼”自明朝传到现在,人越来越少,现下只有不到六人,最初,绣楼是为了那些家里养不起的女孩提供住所,那些养不起的女孩,被家人卖进绣楼,以绣花为生,直到死,都死在绣架前。 绣娘的人生被层层规矩禁锢,自懵懂幼童时被送进这方红墙围绕的天地,从此与外界割裂,绣楼的规矩森严得近乎残酷,严禁绣娘在人前露面,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绣花,跟坐牢没太大区别。 不仅如此,绣娘也不能随便见人,有外人进入绣楼,绣娘必须迅速躲进内室,生活单调而枯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穿针引线的动作,她们对外界的认知,仅来源于偶尔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这些严苛的规矩,像无形的枷锁,将绣娘的身心牢牢束缚。 随着时间推移,很多规定被抛弃,绣娘能自由出入,只是老绣娘还是教她们不允许在外人面前露脸。 她叫宣禾,禾苗的禾,很好听的名字,很秀气的五官,如若命运没跟她开玩,让她生在正常家庭,那她一定会梳起刘海抬起笑脸挤到镜头前。 宣禾绞着衣摆:“我们都是家里不要的,我家孩子多,小时候刚学走路没站稳,跌进灶台,脸烫伤,我爸怕花钱,把我扔在溪边,是阿婆救了我,给我治疗,让我跟着她学绣花,跟我一起的另外两个姐姐,她们都是孤儿。” 段晨同情力强,眼眶红着,看向另一个低头的小姑娘:“这么说,她……” 另一个小姑娘也抬头,她一直抿着嘴,吃东西时又被勺子和碗遮住,抬头的瞬间她裂开一角的嘴唇露了出来,她红着脸和眼,“抱歉,吓到你们了吧,我不是孤儿。” 小男孩小声说:“她是我表姐,叫周小莲,外婆说是舅妈怀孕的时候吃了兔肉,表姐就生成了兔唇,还说兔唇不吉利,表姐不能养在家里,她们才把表姐送去绣楼的。” 这跟怀孕吃兔肉有什么关系!这是一种是口腔颌面部常见的先天性畸形,早做手术的话基本看不出痕迹。 陈挽峥刚想说,被岳临漳按住,陈挽峥反应过来,是啊,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能手术早手术了。 没人说安慰的话,她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也没有夸她们漂亮,那不现实,过分的善意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的伤害。 陈挽峥心猛地下沉,“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现象存在?宣禾,你们可以反抗。” 她叫宣禾,禾苗的禾,很好听的名字,很秀气的五官,如若命运没跟她开玩,让她生在正常家庭,那她一定会梳起刘海抬起笑脸挤到镜头前。 “我们能待在绣楼已经很好了,况且,我们签了合同,终身合同,毁约的话,要赔很多很多钱,我们每个月只有五百工资,赔不起。” 段晨“蹭”地站起来:“什么霸王条款!一个月才五百?现在什么年代了,五百能干什么!” “其实我们也不怎么花钱,每个月除了买个人生活用品,其它也用不上什么,反正我们也不出门。” 这一刻,陈挽峥突然明白春妮父亲对女儿的爱,他应该是早就知道,说出死也不送女儿进绣楼的话。 陈挽峥问:“对了,绣楼的阿婆,见外人吗?” “见的,阿婆要处理很多事,要卖绣品,要对接客户,还要负责采买。” 岳临漳猜中陈挽峥心思:“明天我们一起去拜访吴阿婆。” 雨停,大家各自回家。 段晨还在一旁吃着香瓜,陈挽峥瞥向他:“你怎么还不上楼?” “我碍你眼了还是咋滴?” 陈挽峥突然往岳临漳脸上亲了下,向段晨挑眉:“我是怕我碍你眼。” 第42章 段晨捂眼:“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光天化日的,我跟你说啊,秀恩爱……” 陈挽峥抢在他下一句说出来前拿起一块香瓜塞他嘴里:“赶紧上楼吧。” 只剩他们二人,岳临漳拉住陈挽峥的手,“要去跟吴阿婆理论?” “跟吴阿婆讲道理应该是讲不通,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个老顽固,讲道理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去探探底,先说好,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许对我说教,要站在我这一边。”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无条件站你、帮你。” 这边柔情蜜意,楼下传来宋于枫刻意的咳嗽声,岳临漳将那颗糖拿出来,剥开,塞进陈挽峥嘴里,说:“好了,我该走了,明天见。” 陈挽峥咬着软糖,“甜!” 岳临漳宠溺的看着他,“少吃糖……” “停,”陈挽峥赶紧制止他,“这时候可别说教啊,你先别走,等我下下。” “我没想说教,我是想说,少吃外面买的糖,你想吃我给你做。” “果汁软糖你也会?” “我可以学。” “好啊,等我想吃了跟你说,你先别走。” 陈挽峥去厨房端出一碗红豆汤,放在岳临漳面前,“你刚没喝,我特意留了一碗给你。” 岳临漳那一碗倒给小男孩了。 他喝了几口,“很甜。” “甜?知道你不怎么吃甜食,你这碗我只放了一丢丢糖,应该没什么味道才对。” “你做的,比糖更甜。” 下午三点,陈挽峥刷完某点评网站上的二十多条隐藏评论,终于确定了那座网红绣楼的具体位置。 导航软件显示步行需25分钟,他随手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快步穿过小镇的石墙丛林。 绣楼比想象中气派得多,橱窗里陈列的刺绣屏风泛着柔和光泽,陈挽峥掏出手机假装自拍,实则将镜头对准展柜里标价虚高的刺绣团扇,针脚细密得像是3d打印,配色和上周在某短视频平台刷到的爆款古风周边如出一辙。 刚把手机塞回口袋,身后突然传来淡雅香气,转头对上一双藏在眼镜后的锐利眼睛,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身着定制款真丝旗袍,犀利地打量他。 “先生需要导购吗?” 她轻点玻璃橱窗,“这款双面异色绣是我们的镇店款。” 陈挽峥指着最近的刺绣帆布包:“这个多少钱?” “原价 12800,会员打八折。” 她语气像在背诵产品手册,“手工刺绣的价值,望能理解。” 陈挽峥扯出个礼貌的假笑:“打扰了。” 转身时差点撞上推门而入的岳临漳叔侄,注意到岳临漳用手机屏幕闪过 “撤退” 的拼音缩写,他立刻会意,钻进斜对角的树荫下。 陈挽峥打开某二手交易平台,输入关键词的瞬间,页面跳出几十个 “非遗大师亲绣” 的链接,刷到某个百万粉丝刺绣博主作品时,他猛地坐直身体,屏幕里绣娘手背上的月牙形疤痕,跟宣禾手背的如出一辙。 晚上,岳家叔侄光临宋宅,罕见的,宋于枫没有赶人。 岳临漳循环播放着对比视频:左边是绣楼展品的高清特写,右边是博主直播画面,连丝线打结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们的产业链比想象中完善。” 岳庭域滑动平板电脑,“这是我找人查的资料,素绣代工价800起,带制作视频的翻十倍,这些博主的‘大师认证’,都是花5000块买的电子证书,他们的主页,所有刺绣视频都是由半身视频、脸部视频,加手部刺绣特写拼凑而成,全都只有近景,没有远景” 陈挽峥指着其中一个视频的手部细节:“我今天看到宣禾的手背有疤,跟视频中的位置一模一样,所以,吴阿婆卖了视频,将原本属于绣娘们的作品,署名其他人,她们绣的眼睛干涩,一个月只能拿五百块,吴阿婆穿金戴银,享受着她们的血汗钱。” 宋于枫眼睛盯着门口:“你打算怎么做?” 陈挽峥与岳临漳齐齐将目光投向岳庭域,他们知道宋于枫问的是岳庭域。 岳庭域伸了个懒腰,“交给年轻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我们插手。” 宋于枫:“不容易啊,跟我想一块了。” 岳庭域无视两个小辈在场,突然捉住宋于枫手腕:“不是要结婚吗?定在几号,你的婚礼礼服我承包。” “怎么?你要来抢亲?” “也不是不可以,结婚对象是男是女?跟对方在一起感觉如何?” “挺好。” 岳庭域追问:“比我好?” “至少床上功夫比你好,你太青涩。” 第43章 “青涩也是罪?当年我才不到二十,毛头小子一个,伺候的不好,现在呢,成熟款的我要不要试试?” 陈挽峥眼角直抽抽,示意岳临漳开溜,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一出门,碰到小跑回来的段晨,陈挽峥拦住他:“跑这么快,被狗撵啊?” 段晨拍着胸口:“我惨了。” “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 后面追来的宋绍元喘着气,“挽峥,麻烦你帮忙把这个药交给段晨。” 药塞手里转头就跑,岳临漳凑近:“他叫你挽峥。” 陈挽峥扬了扬手里的药:“少吃飞醋,看清楚,这是消淡镇痛的药,你猜这药用在哪?” 岳临漳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挽峥轻敲他脑门:“仙人掌刺,你忘了?” 岳临漳仿佛听到村里奶奶、婶娘们的议论声:“是不是祠堂有问题?还是说今年村里犯小鬼?好端端的,这几个男的怎么都跟男的对上眼了?得弄点符水给他们驱驱邪。” 准备了两天,由岳庭域的朋友出面,以购买批量绣品为由,约吴阿婆商谈。 刻意选在晚上,避开宣禾她们,她们单纯如白纸,没有出过社会,甚至没出过镇,事情未解决前,不该将丑陋的一面显露在她们面前。 夜里,小镇寂静,绣楼会客厅内,吴阿婆看着面前铺开的证据,嗤笑出声:“你们以为抓住把柄就能让我低头?绣楼在我手上运营二十多年,背后牵扯的关系网比你们想得复杂。” 岳临漳刚要开口,陈挽峥抬手拦住他,“阿婆年轻时也被绣楼规矩困住过吧?” 吴阿婆冷笑:“少跟我打感情牌,不吃这一套,人为财死,我养着她们,供她们吃穿,我没错。” “我们既然敢来,自然是做足了准备,阿婆,我不介意让这件事公布于众。” 一旦公开,百年绣楼的名声全毁,吴阿婆曾上过电视,接受过采访,每次重大节日,她都会作为代表出席,她这辈子,最看重的,一定是名声。 吴阿婆惊恐地求饶:“别,别公开,我这把年纪了,名声比命还重要,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 “她们的合同,我希望阿婆能还给她们。” “你们跟我来,合同在保险柜,柜子太多年没开,锈死了,得靠你们年轻人。” 陈挽峥与岳临漳交换了个警觉的眼神:这老太婆在耍花招。 但两个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岂会惧怕个耄耋老人?然而就在他们踏进地下室的刹那,身后传来"砰"的巨响,吴阿婆竟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闪出门外,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 “饿上三天就老实了!”隔着重门传来扭曲的尖笑,“在我面前耍横,我活了这么久,不是吓大的!” 陈挽峥摊手,搭上岳临漳肩膀:“大意了。” 岳临漳晃了晃手机:“关门那秒我已发证据,小叔看到会推热搜,吴阿婆会来求我们。” 地下室有一个小天窗,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雨柱顺着气窗铁栅栏斜刺进来,陈挽峥挨着岳临漳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笑道:“以前看末世小说总觉得自己无牵无挂,现在不这么觉得。” “现在呢,若真是末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陈挽峥的拇指暧昧地滑过邱临漳喉结,“我们不是在恋爱吗?你只想谈清汤寡水的恋爱?还记我说过吗?我喜欢你的脸,现在,补上后半句……” 岳临漳扣住他手腕:“在这里撩拨我,不合适。” 陈挽峥感受着腿间灼热的温度,笑得像只得逞的猫,“这么快就有反应?” “我能理解为你在夸我?”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本意也只是为缓解紧张,“好了,逗你玩的,刚气氛太紧张,活跃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我认真的。” “嗯?”陈挽峥以为自己听错了,雨声嘈杂中,他又听岳临漳重复了一遍:“你所说的每一句,在我这里,我都当真,你的后半句,是什么?” 暴雨声盖过急促的呼吸,陈挽峥退开半步,“等出去……给你奖励。” 未尽之言在交缠的视线里噼啪作响,不用明说,两人都懂。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矜持,用戏文说,浪荡过头。” 岳临漳反握住他的手:“你每分真实都让我上瘾。” 他不是个坦荡的人,他所有缺失的,都是陈挽峥所拥有的特质,认识他之后,岳临漳才知道原来沦陷可以这么彻底。 第43章 安静的靠着,在雨声中聆听爱人的心跳,陈挽峥叹道:“还挺浪漫。” “你总能把一切不好的想象成美好的。” 陈挽峥突然沉默下来,“临哥儿,其实我并不像你所见到的这样,真实的我,迷茫,没有目标,一度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之所以来小镇,一是为逃避,而是……我失去目标,不知道该去哪里,这样的我,你确定能接受?” “不完美才是人类的特性,完美的那是机器人。”岳临漳搂着他,“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被停职。” 他的遭遇,就连父母、奶奶都不知道,原本敬重的导师收回扣,道貌昂然的人,跟甲方女客户搞在一起,他好心提醒,导师说会去自首,他心软没举报,没等到他导师自首,等来导师出事的消息。 导师想跟那女客户断了,不想女客户直接找到师母,师母发现出轨后,一怒之下放火烧家,导师浑身烧伤,现在还躺在icu,导师的女儿找上岳临漳,对着他又打又踢,怨他给了导师压力,并向单位举报,称岳临漳是知情人之一,同样拿了客户好处。 岳临漳因此停职检查。 陈挽峥听懂了,“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你导师,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人嘛,不能内耗,记住,有错的是他。” 半小时过去,陈挽峥站起身,拍拍屁股:“时间差不多了,报警吧,我可不想再陪那疯老太婆演了。” 铁门轰然打开,吴阿婆恶狠狠出现:“你们想让绣楼死。” 陈挽峥双手环胸,斜抬眼皮:“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太潮湿,吴阿婆,想谈事件,那就得拿出谈事情的态度。” 吴阿婆收敛恨意:“上面准备好了茶水,请吧。” 陈挽峥冲岳临漳扬眉:“怎么样,气势拿捏的不错吧?” 岳临漳竖起大拇指:“特别帅!” “那是,戏里都这么演。” 茶室内,吴阿婆点燃香烟,却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你就不可怜那些小姑娘,她们连违约金都还不上,一旦我进去了,她们怎么办,她们该怎么活下去,她们连养活自己都难。” “所以我们带来了第二套方案。” 岳临漳适时打开公文包,露出里面的合作企划书,“知名非遗传承人愿意联合注资,前提是绣楼转型成传统工艺保护基地,所有绣娘转为正式员工,保留创作自由。” 陈挽峥将手机摆在桌上,热搜词条 #绣楼黑幕# 正在疯狂刷新:“现在撤热搜还来得及,阿婆,您是想成为行业毒瘤的代名词,还是以非遗守护者的身份功成身退?” 吴阿婆盯着企划书上的合作方公章,香烟烧到手指也浑然不觉,她终于颤巍巍摘下眼睛,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给我三天时间…… 我要看着新合约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暴雨骤停,夕阳刺破云层,陈挽峥与岳临漳进出地下室,岳临漳拉住陈挽峥的手:“该你兑现承诺了。” 陈挽峥装傻:“地下室太潮湿了,身上一股霉味,我先回去洗个澡。” 几天后,宣禾带着小姐妹上门道谢,“我们重新签了合同,以后的工资按计件算,新的负责人说了,至少每个月有三千,三千!我可以存起来做很多事!” 陈挽峥被她的开心感染:“那很好啊。” “谢谢你们,虽然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但我从吴阿婆的语气中知道是你们的到来,改变了我们的结局,如果没有你们,我还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大。” 天空湛蓝,出奇的漂亮,宣禾今天穿的是一件绣着小雏菊的白色裙子,灿烂的如同她以后的人生。 新的帐号运营的不错,陈挽峥拍下新的唱段由段晨传上网,段晨扭扭捏捏:“那个,你跟岳临漳,你俩有没有……那什么。” “怎么,你想试试?” 段晨脸一红,“我才没有想!我就是好奇,想知道男的跟男的……是什么感觉。” “感觉啊……”陈挽峥开始胡诌,“没什么感觉,也不舒服。” 段晨豁出去了:“不舒服吗?我看网上形容的欲仙欲死,不舒服会不会是那谁技术不好?” 陈挽峥点头:“他啊,完全没有技术可言。” 岳临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冷不防飘来一句:“是我的错,我该加紧苦练,争取让你给我打满分。” 这下轮到陈挽峥脸红,“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44章 “你说没感觉那句起。” 段晨赶紧出门:“我去买菜,你们自便。” 陈挽峥丝毫没发觉问题的严重怀,托着下巴:“段晨有问题。” 岳临漳放下蔬菜,“段晨的事放着延后,当下有另一个问题。” “嗯?” “陈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指导我的‘技术’,我不想正式启用的时候被评0分。” “那很不巧,陈老师得先上网补补课,毕竟陈老师只会嘴上吹,实际嘛……应该跟你一样,0分。” 赶在宋于枫赶人前,岳临漳带着愉悦的心情离开。 陈挽峥提前做准备,购买全套装备,准备他的人生第一次。 他在村尾租下一栋楼,用一周时间造了座秘密基地,那是幢两层小楼,顶层的大平层带有围栏,陈挽峥精心挑选了六十多盆鲜花,让人搬到顶楼。 他小心翼翼地摆放着每一盆花,仿佛在编织一个彩色的梦,终于在顶层打造出一个充满诗意的空中花园,在这里,他搭起带透明顶的帐篷,铺上柔软的床垫,还细心地准备好水、纸巾和换洗的衣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他的用心与期待。 两天后,是个大睛天,月亮很圆,陈挽峥顺着梯子爬上岳临漳卧室的窗台,叼着玫瑰叩响玻璃窗,屋里的人没睡,打开窗。 陈挽峥趴在窗台,像个登徒子,“这位帅哥,午夜场《怦然心动》缺个男主角,诚邀你出演” 岳临漳站在窗的另一边,没有接花,而是拉着他的手:“扶稳,当着摔着。” “摔不了,花,你不要吗?” “要。” 待岳临漳接过花,陈挽峥弯起眉毛,“收了我的花,就是我的人了,下来。” “去哪?” “私奔,”陈挽峥从梯子退下,空出梯子给岳临漳,“敢吗?” 岳临漳说“敢”,又关好窗,陈挽峥看着二楼灯熄,这人,临阵脱逃? 约摸一分钟后,岳临漳从大门口出来,“我可以走大门,不用爬梯子,走吧。” “今天跟我一走,明天你的名声就臭了,明天全镇都会传岳师傅夜会小妖精。” “我不在乎。” “纠正两点。”岳临漳突然托住他的腰,“第一,我从不理会闲话;第二,妖精可没你危险。” “危险你还跟我走?” “我会收妖。” 月光像融化的银箔铺洒在蜿蜒的小路上,陈挽峥牵着岳临漳的手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在身后交叠摇晃,转过最后一个弯,老屋出现在夜色中,二楼露台的星星灯依次亮起,六十多盆鲜花在晚风里舒展花瓣,将整座房子装点成漂浮在夜色中的童话城堡。 “闭上眼睛。” 陈挽峥在岳临漳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垂,待岳临漳合上双眼,他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踏上木梯,顶楼的风裹挟着玫瑰与薄荷的香气扑面而来,蒙住眼睛的手掌移开,岳临漳心绪动荡,透明帐篷内铺着雪白的被单,床上铺满粉色花瓣,床头摆着插满小雏菊的玻璃瓶,透过透明顶能看见月亮和星河。 “喜欢吗?” 陈挽峥望着他。。 岳临漳转身将他抵在围栏上,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情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要人命。” 话音未落,陈挽峥已经仰头吻住那翕动嘴唇,这个吻带着蓄谋已久的炽热,从轻啄到辗转厮磨,两人的呼吸在夜风中纠缠,岳临漳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缓缓而滑,在腰线处骤然收紧,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风声,帐篷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从帐篷外只能看到两个纠缠的身影…… 洁白的床单被沾上花瓣的颜色,陈挽峥指甲里都都是花瓣,那些花瓣被他抓着粘在岳临漳的后前和胸前,跟吻痕合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纠缠中,床垫挪位,帐篷倾斜,他们从床垫滚到帐篷,陈挽峥扶着小腹,能摸到岳临漳清晰的轮廓,陈挽峥向来有话直说,到床上即便害臊,还是问出心中疑惑:“岳师傅,你的第一次……跟我的好像不一样,说好的要我教呢?” “我比较好学,在此之间刻意学习过。” “在……哪里学的?” 岳临漳握住陈挽峥汗涔涔的手:“想着你无师自通。” “你真的……被我带坏了。” “不,”陈挽峥将想要逃跑的岳临漳抓回来,重新按回身下,“我一直是这样,只有在遇到你那一刻,我的黑暗面才觉醒,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这么做了,我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你说,算不算无师自通?” 陈挽峥只能求饶:“岳师傅,临哥儿,留着下次吧。” “还早……” 夜风掀起帐篷的帘角,将散落满地的玫瑰花瓣卷上半空,那些娇艳的花朵与交叠的剪影,最终都化作星光下最隐秘的诗篇。 次日,陈挽峥在一楼的床铺间悠悠转醒,身上已换成干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 显然有人昨夜替他仔细擦过身体,连指缝间的玫瑰汁液都洗得干干净净。 “醒了?” 岳临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穿戴得一丝不苟,神情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顿普通早餐,完全看不出昨夜失控到扯碎他衬衫的模样。 陈挽峥撑着手臂坐起,后腰突然传来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先吃点东西。” 岳临漳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帖着肌肉的酸胀处,陈挽峥抬眼瞥见他腕间松垮的表带,想起昨夜这只手攥紧他的腿。 “靠,同是男人,怎么你跟没事人似的?” 陈挽峥他忍不住埋怨,“下次必须换个位置。” “好,都听你的。” 岳临漳难得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药我已经帮你上过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晚上我来接你。” “是不是奶奶找你了?” “是我该面对的事,你别担心。” “你跟奶奶说是我骗你出来的,奶奶的身体经不起气。” “不会。” 岳临漳低头吻了吻他发顶,“等我。”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外,陈挽峥才注意到桌上摆着温好的白粥,配着小镇特色的糯米小馒头,连椅子都垫了软垫,指尖刚碰到瓷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父亲陈志宏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从听筒里传来:“听说你在千溪镇?我们下午到。” “你们?” 陈挽峥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还有谁?妈也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陈志宏显然没打算多解释:“具体地址发我,别让我们找太久。” 挂机后,陈挽峥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想起昨夜岳临漳在他耳边说的那句 “我不在乎”。 阳光穿过窗台上的薄荷草,在粥面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陈挽峥快速按下发送键,管他呢,反正这辈子最想私奔到的地方,已经在怀里了,也是时候出柜了。 第44章 “什么?” 宋于枫扯着嗓子惊呼,原本婉转的花旦嗓音骤然拔高,硬生生逼成了武生的破锣调子,“你爸妈要来?你要出柜?” “对。” 段晨惊得连西瓜都滚到了地上,“你爸……打人狠吗?” “他要是只动手,我早该放鞭炮谢天谢地了。” 陈挽峥耸肩,“他最擅长杀人诛心的言语刀,我妈专攻挫骨扬灰的贬低术,我奶奶更绝,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的冷暴力大师。” “这简直是地狱难度啊……对了,你昨晚跟岳临漳到底干嘛去了?” “探讨了一下人类身体构造。” 宋于枫一听,抄起竹竿往后院跑,指尖翻飞着拨通电话,扯开嗓子就吼:“岳庭域!马上把你那宝贝侄子给我拎过来!你怎么教育你侄子的?” 身后传来陈挽峥急促的阻拦:“师叔!不是他……是我约的他,是我……” “你给我闭嘴!” 宋于枫恨铁不成钢地转身,竹竿重重磕在石阶上,“这镇上连个带空调的正经酒店都没有!他要是真想跟你睡……” 宋于枫压低声音,气得直哆嗦,“不能提前准备?至少该提前订个房间吧?你们昨晚到底在哪儿鬼混?后山竹林还是草地?他这是不尊重你!我告诉你!他们岳家的男人,就没一个好鸟!”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片刻后,岳庭域竟带着岳临漳登门了,他抬手扣住宋于枫攥着的竹竿:“阿枫,五星级酒店已订好,往返机票是明早十点的头等舱,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出发,记得带身份证。” “我是在骂你!” 宋于枫的竹竿被攥得动弹不得,“不是在约你。” “我是在提醒我……” 岳庭域忽然松手,棉麻衬衫袖口被竹刺勾出半道丝线,“该把欠你的体面,一样样补回来。” 宋于枫抽回竹竿啪地拍在石桌上:“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这厚脸皮是天生的?” 岳庭域温声笑着:“好了,不逗你了,我是来告别的。” 第45章 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烫金红包,厚度堪比一本精装书,“东南亚项目出了变故,实在赶不上你的婚礼,这是礼金,新婚快乐。” 宋于枫沉着脸接过,在掌心颠了颠:“岳总出手就是阔绰,红包我收了,留个地址,到时给你寄喜糖。” 石桌旁的段晨往陈挽峥身后缩了缩,两人盯着宋于枫指尖翻转的红包,看着眼前变故,都不敢说话,宋师叔那一手马鞭抽在身上又痛又麻,起的印子半个月不带消的,他俩可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岳临漳几次想插话,都被二叔拦住,只能隔空看着陈挽峥,眼里的情意藏不住。 岳庭域只是笑笑,又从皮夹里抽出一沓名片,第一张折成三角形,稳稳当当塞进宋于枫对襟褂子的盘扣里;第二张夹在石桌上的紫砂壶柄间;第三张顺着窗缝插进去,露出 “岳氏集团执行董事” 的烫金字样。 直到能看见的角落都摆上名片,他才退后半步,拇指蹭过宋于枫袖口的盘花:“准新郎官,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宋于枫扯出名片撕成碎片,习惯性捻着兰花指往空中一抛:“慢走,不送。” “你不是为我而回的吗?”岳庭域没动,而是追问。 “笑话,我为什么要为你回来?” “你不一直是这样吗?没得到的哪怕隔再久,都要想办法得到。” 宋于枫手在抖,气抖的,深吸几口气,转回来:“所以呢,你同意给我上一回?” “那你还真是想多了。” 段晨望着满地碎纸,低声咋舌:“这岳二叔倒像个算卦的,提前预判宋师父的一举一动。” 陈挽峥望着满地碎纸片,深以为然地点头:“师叔这脾气,等火气消了准得翻箱倒柜找名片,指不定还得把碎纸片拼起来瞧地址呢。” “这下不用拼了,到处塞的都是,岳二叔高人啊。” 暮色漫过青石板,岳临漳送岳庭域到村口,岳庭域交待侄子:“临漳,替我盯着点他,要是哪天他真要结婚,通知我,我回来抢亲。” 岳临漳问:“二叔,你怎么确定他是假结婚?” “若是真的,他早带人到我面前炫耀了,婚礼是假,新娘是假,只怕他有其他事瞒着我。” “那是还给礼金,存心气宋三叔啊。” “倒也不是,”岳庭域拉开车门,“我给的不光是钱,信封里还有我银行卡、存折,要是他结婚,那就是我给他的礼金,若是没结,那就是我给他的彩礼,替我照顾好他。” “知道了。” “你跟姓陈那小子的事,尽管不要让奶奶知道……她那代人,终究是跨不过那道坎。” “我知道分寸。” 陈挽峥捡起一张名片,地址栏印着 “深圳成枫贸易集团”,上网一查,发现这家企业竟位列华南区贸易公司百强,官网首页轮播着东南亚港口的集装箱航拍图,规模远超想象。 前几日听村长闲聊,说村里新建的关帝庙功德簿上,榜首是岳庭域的百万善款,第二名宋于枫的捐款金额被改了三道,一次比一次多。 陈挽峥和段晨虽非本村人,也往功德箱里添了五位数的香火钱。 月上柳梢时,院子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冷光,段晨盯着短视频账号后台直发愁:“峥峥,粉丝量倒是涨到十几万了,可我们怎么变现啊?总不能真开直播求打赏吧?” “直播什么?” 宋于枫突然冒出来,惊得段晨差点把手机扔进花盆,“播《贵妃醉酒》甩水袖?还是《铡美案》里摔髯口?让人打赏买油彩钱?” 段晨攥着手机往陈挽峥身后缩,后者忙解释:“我们就是看网上有戏曲博主直播,当然,我们没那个意思” “找出来瞧瞧。” 一连划过几个直播间,宋于枫的眉头越拧越紧,“这《苏三起解》唱得跟喘不上气似的,水袖抖得像晾衣服!” 他向屏幕里穿改良戏服的主播,指关节磕得手机壳咚咚响,“瞧瞧这云手,手腕软得跟面条似的,也配叫戏曲?” 不用师叔提醒,陈挽峥也看出那些博主的破绽:蟒袍里露着商标,台步踩不准锣鼓点,连髯口都挂得歪歪斜斜。 “能理解……”他看着直播间里飘屏的“666”,声音渐低,“现在愿意坐台下听戏的人,比京剧团的行头还少。” “师父,那我们能开直播吗?” 段晨壮着胆子问。 陈挽峥看着评论区里几十条 “想学唱戏” 的留言:“师叔!不如办个戏曲体验馆吧!弄个小戏台,开放身段课,再卖点文创周边 。” 他越说越激动,石桌上的茶壶被碰得晃了晃,“就像您教我们那样,让更多喜欢戏曲的年轻人来体验,说不定比干直播更有意思!” 宋于枫沉思着:“让我想想,过几天给你们答案。” 陈挽峥父母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小镇,陈挽峥独自去接,没有告诉岳临漳。 该他面对的,不想把岳临漳扯进去。 数月未见,重逢时却毫无久别重逢的热络,陈挽峥领着父母走向镇上的旅馆,母亲梁荷女士用纸巾掩住口鼻,语气里满是嫌恶:“这就是你所谓的精神世界?廉价的旅馆、发霉的地毯、不知被多少人睡过的床单 ,让你考公,你说你要追寻梦想,你的梦想可真‘值钱’。” “谢谢,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您觉得不能住,现在还能返回市区。” “行了,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蹉跎。”父亲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交了个朋友。” 陈挽峥简短回答。 “什么朋友?做什么的?多大年纪?有没有正经工作?”梁荷连珠炮般追问。 陈挽峥将他们带到镇上唯一有包间的餐厅,不出所料,梁荷又开始挑剔:从用餐环境到服务质量,从医疗资源到教育水平,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大城市的优越性。 二十多年都是这么过的,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妥协,陈挽峥在她的喋喋不休中,回到上一个问题:“他很好,学历高,在设计院工作。” “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跟你交朋友?” 梁荷似乎不相信。 陈挽峥突然想笑,“不只是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气氛凝固几秒,两位老师似乎是在消话这段话里的含义,终于回过神的梁荷将手中的茶壶重重砸在餐桌上,瓷片迸溅,陈挽峥还没反应过来,右眼角传来火辣般的疼痛。 “呵,梁老师,保持优雅。” 陈挽峥擦了下眼尾,摸到血,抽出纸巾按上去。 “交朋友?交男朋友?” 梁荷浑身发抖,又抓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摔在地上,“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烂在这破地方?你学习不好,考的大学差,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数你最差,给你规划的路,你一条不走,现在到好,跑来这种地方交朋友?马上去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陈挽峥在笑,笑的眼眶发红:“为什么要跟你们回去?从小到大除了否定我,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是好老师,没错,学生尊敬你们,家长们信任你们,我想请问,梁老师,你总说我作文写不好,你有给我辅导过吗?哪怕一次?你总说我字写的差,你有像教你学生那样,手把手纠正我的笔顺吗?” 父亲突然重重拍桌:“够了,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只会引导你走向正确的方向,而不是反过来让你批判你的父母。” 陈挽峥坐回去,团起手里带血的纸扔进垃圾桶,此刻他对自己很是佩服,还能压着火气坐下来平静对话:“你们不想听我的‘控诉’,那我们说回现在,我并不觉得找男朋友有什么不好,再有,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梁荷指着他:“你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让我们怎么出去见人?” “不伦不类?”陈挽峥转着茶杯,显得很是轻浮,“你们在意的根本不是我幸不幸福,是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优秀教师教出来的儿子是同性恋,这个说法应该不怎么好听。” 梁荷抓起椅背上的包,“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沮楚,明天跟我们回去。” 陈挽峥一个人在包间坐了很久,坐到眼角的伤口凝固,叫来服务员,赔偿茶壶等费用。 岳临漳就是在这个时候得到消息赶来餐厅,他来时,透过玻璃看到陈挽峥坐在一地狼藉中。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站到陈挽峥走出餐厅时,闪身藏到车后。 这时出现,陈挽峥会难堪。 第45章 店里老板追出来,看着陈挽峥离去的背影,递给岳临漳一支烟:“是你朋友吧,刚跟他一块吃饭的应该是他父母,我看是家事,也没好意思报警,怎么不上去安慰几句?” 岳临漳替店主家修过祠堂门匾,店主有他联系方式,正巧那天修补,遇到陈挽峥去给岳临漳送水,今天遇到这状况,给岳临漳发了个信息。 “我不抽,谢谢。”岳临漳推回烟,“老板,哪里有卖玩偶服的?” 第46章 “玩偶服啊,应该是没有,不过我有个朋友开奶茶店的,有旧的,你要吗?” 陈挽峥没有回宋宅,一个人沿着小镇的石板路走了很久。 要是爷爷还在,他会说:交朋友好啊,多个朋友我们峥峥就不孤单了,只要对峥峥好,男朋友女朋友都一样。 走到脚后跟发麻,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平静下来打量四周,像是走到某个祠堂后门,是个适合放空的好地方。 寂静被打破得猝不及防,墙根处晃出个摇摇晃晃的小黄鸭玩偶,圆滚滚的黄色脚掌碾过落叶,在陈挽峥脚边刹住。玩偶歪着脑袋打量他,从背后变出一枝沾满露水的雏菊。 “给我吗?” 小黄鸭不说话,直点头,陈挽峥接过,换了个地方继续发呆。 回头,小黄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大口袋掏半天,掏出一把巧克力,双手捧着递给陈挽峥。 “你认识我?” 小黄鸭摇头,固执的捧着巧克力。 陈挽峥猜到几分,接过巧克力:“好了,你别跟着我了。” 小黄鸭不走,笨拙地跳起舞,陈挽峥笑:“你在逗我开心?” 小黄鸭点头,继续跳。 陈挽峥叹气,走过去摘下小黄鸭头套,“早知道是你了,这么笨的舞,也只有你会跳。” 大热天的,闷在玩偶服里出了一身汗,头发全是湿的,陈挽峥心一软,走过去帮他脱玩偶服,“是不是傻?三十度的天,你闷在里面做桑拿?” 岳临漳陈挽峥后背的 t 恤已经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你现在开心吗?” 陈挽峥晃了晃手里的雏菊,花瓣扫过他汗湿的手腕:“还不错。” “那就值。” “想让我更开心吗?” “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开心?” 陈挽峥晃着花朵:“那你学好了,今天陈老师就给你上一课。” 走到路边,招手截停一辆载客三轮车:“去镇中心。” 陈挽峥带着岳临漳,直奔镇中心最大的酒店,身份证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大床房。” 岳临漳轻咳一声,准备付钱,陈挽峥手快,已扫码,没有人说话,电梯里冷气很足,岳临漳抓紧陈挽峥的手,盯着他眼尾:“疼吗?” 陈挽峥凑到他耳边:“比起这里……,更疼的地方早就不疼了。” 岳临漳猛地转身,把他抵在电梯角落,鼻尖蹭过他受伤的眼角:“你先上去,我去买药。” “买什么药,是现在擦这里,”陈挽峥指着眼尾,“还是准备明早擦……” 岳临漳狠狠吻上去,电梯门开,岳临漳拉着他奔向房间,几乎是门开的瞬间,被岳临漳用膝盖顶到门背后:“不要总这么撩拨我,我不经撩。” “没关系啊,撩起火来我负责。” 喘了几口气,陈挽峥回头,软着声音:“我经操。” 浴室淋浴打开,陈挽峥被压在磁砖上,嘴上依旧逞强:“看来是撩的不够火,你还有空脱衣服,你应该撕开我的衬衣,扯坏裤子……” 岳临漳用力往前:“你明天光着回去?” 陈挽峥腿打颤,他早知道撩过火,想看看岳临漳的底线在哪里,要爆炸了,还能挺着一颗一颗替他解纽扣。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岳临漳如鱼得水,一个回合下来,陈挽峥几乎站不稳:“慢一点……” 相比黄昏时他穿的小黄鸭玩偶服时的纯洁,此刻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分明是把整个春天都点着的野火。 “不是想要看我发疯,陈老师,你教教我,慢是该怎么慢?” “那就发疯啊,进去的时候要快,出来的时候……嗯!” 岳临漳突然抱起他,沉到底,陈挽峥环着他的腰:“看来……不需要我教。” 可惜岳临漳不说话,一味用力,弄的陈挽峥言语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陈挽峥在他的强烈攻势里,像块扔进火里的冰,滋滋啦啦化出一滩滚烫的水。 他想,原来人的底线从来不是用来守住的,是要被这样滚烫的、疯癫的、不管不顾的爱意。 第二天醒来,岳临漳已不在。 陈挽峥揉着腰,暗骂:渣男,提起裤子就跑,跟上次一样。 手机已静音,没有任何信息,父母没有再找他,准备来说,没有骂他。 客户服务部打来电话,询问是否需要现在送餐。 “我没订餐。” “岳先生订的。” 早餐送上来,陈挽峥已洗漱完毕,打给岳临漳,那边直接挂断。 “呵!睡完就跑,电话都不接。” 岳临漳大清早起来,赶回家,换了干净的衣服,出门时奶奶盯着看:“怎么穿这么正式?” “有重要的人要见。” 在镇上寻到陈挽峥父母的行踪,对岳临漳而言并不难,小镇来旅游的年轻人居多,找开摩的的阿叔一问,不到二十分钟,寻到陈挽峥父母下榻的民宿。 岳临漳提前在民宿门口等,8点半,一对气质不俗的夫妇走出民宿,鞋跟叩地声里带着与小镇居民不一样的利落 岳临漳走上前,温润有礼,恭敬问好:“伯父伯母好,我是岳临漳,挽峥的朋友,昨天没来接你们,是我没做到位。” 一听是陈挽峥的朋友,梁荷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但没有发作,当老师数年,不想在人前丢面子。 陈父同样脸色不好,压着火气:“他人呢?” “他今早有事,怕伯父伯母等得着急,托我先来陪你们逛逛。” 梁荷依旧没个好语气:“哼,他倒是架子大,听说你在设计院工作?” “是,目前跟着李胜松教授做古建修复。” 陈志宏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李教授名声在外,能成为他的学生,想必不会太差:“你跟李教授的队?” “三个月前刚完成慈云寺藻井的测绘,伯父若有兴趣,改天给您送去模型。” 梁荷轻轻撞了撞陈志宏,示意他严肃。 岳临漳侧身引路,“镇上有间百年茶楼,制的普洱青饼清朝时入过宫廷贡单,我定好了位置,伯父伯母,要去尝尝吗?” 陈志宏的步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们爱喝普洱?” 岳临漳待人接物恭敬有礼,梁荷纵使压着气,也没有当面发作,自己的孩子没教育好,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别人的孩子她更没有资格教育。 茶楼安静,岳临漳替他们拉开竹帘,茶楼上的风裹着桂花香扑来,“普洱是好,不过这季节喝茉莉更清润,茶楼的水是从后山泉眼引的,泡出来的茶盏底会浮‘云纹’。” 除了茶还有点心,将菜单推给陈父和梁荷:“不知道你们口味,你们先点。” 点餐间隙给陈挽峥发信息,说了位置。让他不用担心,现在跟他父母在一起。 他们点完,岳临漳又点了几碟招牌茶点,外加一碗粥,早上光喝茶,担心他们肠胃不适应,茶楼只上热水和茶叶,岳临漳主动冲茶,陈志宏随口问:“你还懂茶艺?” “我父亲喜欢喝茶,学了点皮毛。” 岳临漳的手机在茶盘下轻震,他瞥了眼屏幕上陈挽峥回复的 “我操!”,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指尖在桌下飞快敲出 “放心” 。 面上却依旧端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伯母尝尝这道杏仁酥?低糖的,里面拌了玫瑰露。” 梁荷咬下一口点心,她看着年轻人替陈志宏添茶时,袖口露出的手表,不是什么名贵牌子,倒像是学生时代戴的款式,是个踏实的人。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终究没忍住开口。 “父亲早年于体制内任职,近年开始自主经营公司,母亲是形态体仪师,半退休状态。” 梁荷没再说话,脸色没有刚见面时难看,陈志宏跟岳临漳很是聊的来。 风掀起竹帘,陈挽峥火急火燎的身影撞进茶楼,他一眼看见坐在桌前的三人,脚步猛地刹住,岳临漳正侧头听母亲说话,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手里的茶盏腾着热气,像极了他在梦里常梦到的场景,不过那场景里,坐在梁荷身边的人是他。 “挽峥来了。” 岳临漳起身替他拉开椅子,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茶是新泡的,杏仁酥给你留了两块。” 陈挽峥盯着他眼底的笑,忽然想起昨夜他压在自己身上时,同样这样低低说 “还要吗” 的模样。 梁荷一见他,笑意消散,“怎么,你爸妈来,还要等你?” 陈挽峥心情特别好,笑着,几乎是撒娇的语气,尽管他从来没在父母面前撒过娇:“爸,妈,今天带你们转转。” “算你有心,小岳都比你懂事。” 第46章 岳临漳替陈父续茶时,陈挽峥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住他小指,这个总把 “我不经撩” 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温文尔雅的姿态,在他父母面前替他挡雷暴雨,举手投足间露出来的,全是他藏在温柔岁月里的细枝末节。 第47章 陈挽峥忽然想,或许有些人的魅力,从来不是锋芒毕露的张扬,而是像春雪化进泥土里那样,无声无息间,就把你的整个世界都浸得柔软了。 喝完茶,岳临漳提议逛小镇的博物馆。 馆舍不大,陈列着当地民俗旧物,岳临漳沿途为陈挽峥父母讲解人文掌故,从铜器上的铭文到古旧婚书里的绣纹,每个细节都信手拈来。 陈挽峥抱着手臂跟在后面,看他侧身指点展品时,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的细碎阴影,觉得自己倒像个多余的。 逛到春妮和秋枝家的裁缝店,岳临漳不经意的引着梁荷进门,说是那家做的旗袍一绝,何裁缝认出陈挽峥,擦着手上前打招呼:“陈老师,你来了,随便看,随便坐。” 陈挽峥抬手:“陪我爸妈来逛逛。” 何裁缝更是客气,“陈老师的爸妈是我的贵客,坐坐坐,我去烧水,正好收了罐好茶,今天正好试试。” 一番客气,春妮和秋枝听说陈挽峥来了,跑着出来向他和岳临漳道谢。 梁荷望着两个眼含笑意的姑娘,很是疑惑:“小姑娘,你谢他什么?” 春妮连说带演,说她和秋枝在陈挽峥和岳临漳的帮助下,重拾信心,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期待,说镇上人人都爱陈挽峥。 梁荷与陈志宏对视:“老陈,她说的,是我们儿子陈挽峥吗?” 量好旗袍和中山装尺寸,何裁缝说不收钱,送给陈挽峥父母。 陈挽峥执意,付了现金。 出门继续逛,陈挽峥凑过去,故意问岳临漳:“这是去哪的路?” “绣楼。”岳临漳抬手指向青石板路尽头的飞檐,难得的狡黠,“那里的双面绣技法,连故宫的老师傅都赞叹过。” 途中,岳临漳说起绣楼的前世今生:清末民初的闺阁旧事,战乱年间的断壁残垣,直到陈挽峥带着他闯进去,说服镇政府将其改造成非遗工坊。 梁荷听得入神,尤其听到 “双面绣” 时,眼底泛起微光。 今天工作日,改革后的绣楼,将一楼大厅作为工作间,一进去,两排坐在绣架前的姑娘们起身,向陈挽峥和岳临漳问好,倒茶的倒茶,引路的引路。 “陈老师、岳老师,上次送的礼物你们怎么又退回来?这是我们所有姐妹的心意,” 年纪最小的绣娘阿巧红了眼眶,“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还在没日没夜的消耗心血呢。” 梁荷转头看向岳临漳,目光里带着审视:“这些姑娘,真的是你们‘拯救’的?” 岳临漳指着陈挽峥:“是他的勇敢,才有现在的绣楼。” 梁荷望着儿子被绣娘们簇拥的模样,挽起陈志宏的手臂:“好像小时候,我们只希望儿子健身长大,怎么到大了,那时候的期待全变了?” 父母没有在镇上多留,当晚吃过饭后决定离开。 岳临漳叫了车,直接送去机场,陈挽峥送他们上车,陈志宏拎着岳临漳送的茶叶:“行了,不用送了,回去吧。” 梁荷侧身:“我跟你说,我们只是暂时不管你,你尽快回北京,找个正经工作。” 陈挽峥关上车门,挥手说再见。 车子离开视线,陈挽峥松了口气,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岳临漳轻松化解。 转身,看见笑着的岳临漳,陈挽峥跟着笑:“怎么办,你这么好,以后我可能舍不得放开。” “那就永远不要放开我。” 睡前,陈挽峥惊坐起,今天的一切太过顺利,春妮,绣娘们。 他打给岳临漳:“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岳临漳倒也坦荡:“不算安排,春妮是受了我的托。” “没想到啊,你也有这么狡猾的一面。” “这样的我,你满意吗?” “还行,夸多怕你骄傲。” 段晨最近很苦恼。 他好像被陈挽峥传染了,爱上了这里的人,但他从小怕老师,见到老师就躲,矛盾的是他爱上的是宋绍元,夜里惊醒,他梦到是他跟宋绍元情意正浓,衣服早脱了,临门一脚,宋绍元护住身下,要求他背充《核舟记》。 哼哼唧唧背完,宋绍元不知道从哪摸出戒尺,对着他屁股一顿抽,抽的他软成一团,醒来更是吓的裤子前面粘出一小片。 陈挽峥从后背突然冒出来,吓得段晨差点蹦起来:“你干嘛!” “我还想问你呢,这才五点,鬼鬼祟祟干什么?” 段晨不敢说,他起来洗内裤。 陈挽峥绕着他打转:“是宋老师吗?” “你怎么知道!” “你在我们面前咋咋呼呼,宋老师一来,你安静的跟哑巴似的,只能说明你喜欢他。” “我还没想好,你别管我,天亮我就要走了。” 陈挽峥坐下来,“你也要走,都要走。” “还有谁要走?” 宋于枫声音悠悠传过来:“都要走了。” 段晨看到他脚边的行李箱,“师傅,你去哪?” “没想好,到机场再考虑。” 段晨神经大条地问:“您不是要结婚吗?日期定了吗?到时我来帮忙。” “是要结。” 他说的太过认真,陈挽峥一时间无法判断他这位师叔的“是要结”成份真假占比。 宋于枫和段晨是同一天离开的,陈挽峥坐在院子里,没有来时的孤独与彷徨,就在一墙之隔,那里有着他喜欢的人。 宋绍元晚间过来送蔬菜:“我自己种的,闲来无事,在学校后的空地种了些菜,你跟晨……段晨可以不用买菜,找我拿就好,反正我也吃不完。” “段晨走了,宋老师,他没跟你打招呼吗?” 宋绍元脸上憨厚的笑快维持不住了:“这样啊,那这些菜你留着吃吧,一样的。” “我是说,段晨走了,行李也全带走了。” 实际上并没有,段晨只背了个小包,说是回家约下之前的“女朋友们”,陈挽峥问他是不是用词错误,应该是“前女友们”,段晨信誓旦旦:“没错,都是跟我玩的很好的女性朋友,我们喝醉还在一个房间睡过。” “她们可能当你是好闺蜜。” “我不相信,她们明明说喜欢我!” 陈挽峥叹气,一度怀疑段晨被家里养太好,某些方面停留在小学二、三年级,迟钝到让人不敢相信。 宅子里的声息渐次沉下去,陈挽峥早早关好大门,关掉院子里灯回房间。 早秋,早晚温差大,有些凉,披了方毛毯,坐在桌前处理文件。 岳临漳没有发来信息,应该是在忙,今天白天他们没有见面,岳临漳由村里邀请,参与重建庙宇设计,晚上在村里吃饭,这时间应该刚好回来。 处理完工作,准备上床休息,电话响起,岳临漳声音含着醉意:“我在大门口。” 陈挽峥起床,“嗯?” “我想见你。” 陈挽峥趿着拖鞋往一楼走:“然后呢?” 岳临漳呼吸声加重:“我喝了酒,有些晕。” “那你就乖乖坐在台阶上,等我来捡醉鬼。” 陈挽峥推开大门,月光倾泻而入,照亮台阶上歪斜的身影,岳临漳倚着门柱,镜片后的眼睛蒙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举起手里的一枚茶叶蛋:“给你带的。” 都握暖了,陈挽峥接过,好笑:“哪里来的?” “村长家拿的,草药煮的,我刻意藏了一个,带给你。” “君子不为盗啊临哥儿,你这是喝了多少啊!”陈挽峥去扶他。 后腰撞上冰凉的门板,岳临漳的手掌先一步垫在他后脑,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耳畔:“村里长辈灌的,不好拒绝。” “台阶凉,进去再说。” 喝醉的岳临漳明显不讲道理,“他们说要给我介绍邻村的姑娘。” 陈挽峥挑眉正要开口,下颌被抬起,岳临漳俯身:“可我满脑子都是你。” “那可怎么办呢?”陈挽峥语气无辜,“那我太不应该了。” 岳临漳滚烫的唇擦过他的耳垂,“白天量斗拱尺寸时,想的是你仰头的样子,峥峥,我没有办法专心做事,脑子里想的全是你,这样太不应该了。” “那,”陈挽峥给他出主意,“我走?” 岳临漳的膝盖顶开他的腿弯,将人死死抵在门上:“不准。” 第47章 “你以为我真醉了?你今天早穿的白色长袖,脖子上挂了条青色长丝带。” “你今早又偷看我?” 急促的吻再次落下,陈挽峥可没有在大门口接吻的癖好,哄着他:“我冷,先回屋,好吗?” 或是借着点醉意,岳临漳各外孟浪,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烫耳朵:“从我见你第一次起,我盯着你的手,幻想着你涂着红色指甲的手在我身上……” 他抓着陈挽峥的手,“后来,你在院子里练身段,我就在想,你在我身上下腰,又会是怎样的景致,那时我就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第48章 陈挽峥不得不承认,这样热烈的爱意,比总是端着沉稳的他更令人心动,陈挽峥解着他的衣服扣子:“那你看好了……” 他将岳临漳的衣服脱光,手用丝带绑在床头,拿过工具,当着岳临漳的面,一点一点涂指甲油。 在红色甲油染红陈挽峥的手指指甲,一枚又一枚,每涂红一枚,岳临漳激动一分。 不等甲油干透,岳临漳挣脱束缚,将陈挽峥压在身下。 从前听老人讲,老实人被逼狠了,往往比狼更狠,现在,陈挽峥终于切身体会到这话的含义。 岳临漳用着比狼狠的劲儿在他身上驰骋,一下比一下更凶。 直到陈挽峥求饶,声音被撞的断断续续:“不是……要看我下腰吗?你这样……我怎么施展……” 岳临漳充耳不闻,结束第一回合,才肯放开他:“要像你上次在椅子上那样。” “好阿命,放过我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余韵未过,手指头都带着酥麻。 岳临漳握住他脚踝:“那还是我来。” 陈挽峥猛地直起腰,他可受不起岳临漳的再一次猛攻,陈挽峥背对着岳临漳,坐在他身上,缓缓下沉,腰和下腹一起用力,直到全部没入,岳临漳辅助着,扶着他的腰,看着他向后弯腰,头倒垂着,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长夜漫漫,陈挽峥的身体被彻底开发,柔的像丝绸,晕死之际,他听到岳临漳说:“我在第一眼看到你,就问我自己,能不能喜欢他,现在,我为我当初问自己而感到后悔,我喜欢你,毋庸置疑。” 平静的日子流淌着蜜般的甜,陈挽峥和段晨的账号粉丝量竟在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暴增,段晨发视频过来时,陈挽峥正靠着岳临漳打盹,相对于段晨的兴奋,陈挽峥淡定的多。 挂断视频,陈挽峥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好心人,给我投了推广。” “嗯?” 陈挽峥切换到小号,往下刷了几下,停在自己的视频:“这还不够明显吗?” 岳临漳低头轻啜杯中茶,姿态闲适。 “临哥儿,既然你钱多,下次直接打赏给我,不用投广。”陈挽峥歪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 岳临漳一口茶差点呛到。 “我说真的,给你跳专属你一个人的舞蹈。” 陈挽峥凑过去,眼尾微扬,笑意更浓:“而且呀,只能关起门在卧室跳。” 岳临漳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别开脸假意整理袖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别闹。” “不乐意呀?那我可反悔了。” 他作势要抽回手,却冷不丁被岳临漳反手握住,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将他的手牢牢扣住:“我其实没那么好的定力。” 双腿悬空,岳临漳扛起他大步走向二楼,陈挽峥知道逗过火:“大白天的,你……” “这里没有别人,不是说卧室跳吗?”顺手反锁门,拉紧窗帘。 舞是没跳成,衣服倒是报废一件,岳临漳定力不好,耐力倒是好的很,从天亮做到天黑,陈挽峥趴在床边,发誓接下来几天不再招惹岳临漳。 接下来几天,岳临漳格外的忙。 重建庙宇提上日程,村里大事小事都要岳临漳的参于,长辈们见着他,都是递烟,喊岳师傅。 陈挽峥很喜欢听别人喊他岳师傅,那是一种认同、一种赞赏。 戏班宣布倒闭,视频里,班主头发白了一半,“唉,我实在是没用,保不住戏班,剧院不肯再借我们场地,有戏,没地方唱。” “我们可以去镇上唱,村里唱,班主,没有戏台我们自己搭,前辈们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班主摇头:“挽峥,阿四的父亲得了癌症,要很多钱;阿力要结婚,女方彩礼要二十八万;小珏也二十八了,不想再待在戏班耗下去了,戏班没指望了。” “没有别的方法吗?” 宋于枫拿了一大笔钱,解不了源头,戏班靠他一个人,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当晚,剧院大老板柯盛风打给陈挽峥,说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他回去,他愿意再给戏班半年时间。 柯盛风冷嘲热讽:“我只是被班主和那些唱戏的打动,你也就是皮囊,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真的强求,我没有玩尸体的喜好,我的要求是,你回来唱,每场你都要登台。” “为什么是我?” “呵,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要看到你穿虞姬服站在台上,考虑好给我电话。” 细细想来,柯盛风的每一次纠缠,都在他扮虞姬后。 陈挽峥从戏班一个前辈那里打听到,柯盛风痴迷曾经一个唱虞姬的角儿,那角儿不知怎么了,在一次表演中,将假的佩剑换成真的,当场自刎。 柯盛风亲眼目睹,据说他坐在前排,血溅在他手中捧着的白玫瑰上,自此,他变的阴晴不定,最喜欢《霸王别姬》。 前辈还告诉陈挽峥:“其实你当时在后台试戏,班主是不满意的,柯老板正好经过,看痴了,找到班主,让你登台,你首次登台,他在下面痛哭,说,‘太像了,太像了’。” 所以,是自己误会了? 柯盛风对他没意思,而是对他扮演的虞姬,又或者说,柯盛风痴迷的是他扮虞姬时与另一个人相像的样子。 纠结半天,还是硬着头皮给柯盛风打去电话,得到的自然是柯盛风的冷嘲热讽:“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心情好时高看你两眼,你他妈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你要是能唱,过来给老子好好唱虞姬,我可以考虑每周三给你们舞台。” 陈挽峥气没压住,在电话里吼:“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要不是你爸给你留的剧院,你算个屁,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你又算什么,不就是舞台吗?没有你,我们照样能唱,哪里唱不是唱!” 挂掉电话,手还是抖的。 气的。 气完又懊恼,这下路是彻底堵死了。 彻底得罪柯盛风的事,他也没瞒着,在微信群告诉了戏班成员,好一阵沉默,除了班主安慰他,其他人都是消极回复,不是说去送外卖,就是说去当服务员。 夜里,陈挽峥又又又失眠了,熟悉的挫败感又回来了。 岳临漳习惯了半夜爬宋家的墙,大半夜给他带汤,陈挽峥喝着汤,随口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千溪镇?” “不知道,也许不走了,你要走?” “我不知道去哪。” “坚持你的梦想,去任何地方唱你想唱的曲目,我会永远为你加油。” 陈挽峥眼眶发热,从来没认真考虑过他跟岳临漳的未来,戏班在北京,戏班的一众老票友全都在北京,坚持梦想,他就要回北京。 岳临漳没有提过他将来要去哪里,陈挽峥知道他是要回苏州的,他也有他需要坚持的。 离开千溪镇,他们将面临不同的世界。 秋天的第一场雨,带着寒意,街边卖凉水、刨冰的小摊一夜间换成烤红薯、炒板栗和米花棒。 岳临漳从庙宇工地回来,经过小摊,每样让老板称了一些。 遇到长辈,长辈笑他这么大喜吃零嘴,岳临漳只笑不语,他不喜欢,某只傲娇的孔雀喜欢。 到宋宅,陈挽峥不在。 电话询问才知他去学校充当临时音乐老师,要晚些才回。 零嘴挂在门环上轻轻晃悠,岳临漳刚转身往回走,一声怯生生的“师兄”截停了他的步伐。 导师的女儿林雅正局促地绞着手指站在门口,“师兄,你家还真难找啊。” 岳临漳唇角原本噙着的淡笑凝住:“你怎么来了?” 林雅挤出笑容:“我爸病情稳定了,签了谅解书,我妈妈也回家了。” 岳临漳沉默,对于林导师的家事并不感兴趣。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我爸他……他跟我妈离婚了,放弃了我的抚养权,我这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 林雅吸了吸鼻子:“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跑去你们单位乱说话,我打听过了,他们说你的调查已接近尾声,很快就能回去了。” 岳临漳其实早已知晓,一周前,一向看重他的王教授转告他,让他提前做好返岗准备,还透露这次返岗将主导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 第48章 可岳临漳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心里却像落了层灰,闷闷的发不出声。 林雅红着眼:“你能原谅我吗?师兄。”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你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师兄!”林雅叫他,“我……我是想问,我……” “你还有什么事?” 林雅咬唇:“我、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之前总去等我爸下班,只是为了去看你,你能不能……” “不能。” “为什么……因为我之前说错话吗?我当时、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我太冲动了,事后我很后悔。” 第49章 岳临漳直视着林雅:“我有男朋友了,现在,我要回去给他做饭。” 林雅哭的很大声:“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见过几面的人而已,仅此而已。” 说完,身心舒畅,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从前的他总怕伤人颜面,宁可自己憋出内伤,陈挽峥告诉过他,人不能内耗,内耗伤身,人不能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总要学会剪断那些不必要的羁绊,丢掉风度,适当绝情,有益健康。 心情不错的岳临漳连夜做了秋千架,奶奶听到动静,大半夜气到差点昏过去。 “给前面那小妖精做的吧?我就说他是个祸害,跟宋家老三走的近的人,哪能是正经人,大半夜的哄着你做架子。” “奶奶,他没有哄我,是我自己想做。” “你怎么可能玩这些,你很小的时候,你爷爷给你做的秋千你都不玩,现在玩起秋千了?你跟奶奶说,他是不是勾引你了?” 岳临漳放下工具,“奶奶,您还记得您对儿孙们的期望吗?” 奶奶敲着拐杖:“当然是希望你们健康顺利,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奶奶,你所期盼的,正是我现在所有的,我还找到了我所爱的人,奶奶,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说什么?你爱的人?” “是的,我爱上陈挽峥了,您应该猜到了。” 奶奶捂着胸口:“好,好,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早知道就不让你回来了,你要是不回,就不会遇到那个妖孽了。” “我早跟爸妈提过挽峥,他们让我有机会带他回去吃饭。” 老太太是彻底没辙了,气到转身回屋,在屋子闹了好一阵子。 天蒙蒙亮,陈挽峥在噩梦里惊醒,听到叮叮当当声,跑出去,院子里支着秋千,岳临漳站在旁边,正在往架子上绑着什么。 飞奔而下,差点没被草绊倒,岳临漳手里拿着的是一大束鲜花,秋千绳索绑着一朵一朵的鲜花,沾着露水,灵动漂亮。 “你整晚没睡,就是为了做秋千?” “喜欢吗?坐上去试试。” 陈挽峥指尖抚过沾着晨露的花瓣,凉意顺着皮肤爬进心口,刚落座,身下的秋千突然晃了晃,惊得他抓住绳索,却见岳临漳变魔术般从背后掏出枚银色手链,轻轻系在他手腕。 “抓紧了。”岳临漳笑着往后退了两步,随着他发力一推,秋千荡起的瞬间,手链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惊飞了草叶上的露珠。 陈挽峥仰起头,天空在视野里忽远忽近,花香混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为什么送我手链?” “想把你栓住。” 当秋千荡到最高处,陈挽峥低头望见岳临漳张开双臂等在下方,下落时风灌满衣袖,他突然伸手勾住岳临漳脖子,两人滚在柔软的草地上,陈挽峥咬着岳临漳唇:“那为什么不送我戒指?” “如果求婚,你会答应吗?” “如果我注定要离开呢,你还要求婚吗?” 岳临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草地很软,岳临漳脱下上衣铺在草地上,抱着陈挽峥滚到草地上,那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大自然在见证他们的爱情。 陈挽峥咬着岳临漳喉结,“我想快活。” “那你现在快活吗?” “我想要更快活……” “如你所愿。” 汗滴进草里,陈挽峥赤裸着躺在草上,抬头挡住眼睛:“有东西没出来。” 岳临漳拿衣服准备给他擦:“对不起,没准备纸巾,先擦擦,待会帮你清洗。” 陈挽峥本想藏起来,又想着今天是这么的难忘,应该让他看,即便以后分开,他往后的记忆里,一定会有一个特别的存在,至少,不会有其他人跟他一样…… 直到天光大亮,他们回二楼清洗。 陈挽峥看到洗手台上的那根草,假装没看见。 浴室里热气弥漫,洗着洗着,再次擦枪走火。 岳临漳亲着他肩膀,“你最近不开心,我能知道原因吗?” 陈挽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之前送你的花呢?” “谢了,扔了,你喜欢的话我明早去给你买。” 陈挽峥手推在他胸口,“你看,花,食物都有保鲜期,你对我的喜欢呢,你打算喜欢我多久?” “喜欢这件事没有期限,只有永远。” “我听过很多戏,京剧、豫剧、越剧、黄梅戏,粤剧,戏文里佳偶天成的不少,负心的更多,谁先开始不是喜欢,可谁敢保证谁的喜欢能长长久久,我要的的别人不一样,我要的喜欢是你只准喜欢我一个人,当然,谁都不敢保证只对一个人一心一意,我只希望你要离开我之前先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你今天有点反常,”岳临漳察觉到他的情绪,抚摸他后背:“一直都是你在主导这份感情,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 “那如果我要离开呢?” “我等你。” 陈挽峥讲起京剧,讲起戏班,以及爷爷的遗憾,和自己发扬京剧的梦想。 “我可能太贪心了,想要的太多,一寸海,半寸夏,一方舞台,唱我想唱,演我所演。” “你尽管唱尽管演,我永远是你的观众。” “我还没说完,”陈挽峥抚摸岳临漳的眉眼:“我还想要你,怎么办,我都不想割舍,梦想跟你,各占一半。” 岳临漳亲吻他的手指:“这不是选择题,没有规定你选择梦想就要失去爱人,阿峥,去追寻你的梦想,我本来就属于你,你只要知道,不管你在哪里唱,我都在观众席等你。” 陈挽峥心在无限扩大,京剧是他的梦想,而岳临漳,是他的风景。 岳临漳性子沉稳,处理问题很快,加上陈挽峥,问题铺开,两人一对,瞬间解决。 陈挽峥去追他的梦,岳临漳返岗继续上班,他们这个年纪,爱情不是唯一。 约定好十天后两人一起离开,说到离别,陈挽峥还真有些伤感,装作淡定,拍着岳临漳肩:“没事,我会去看你的。” 最后几天,陈挽峥特别的忙,花钱买下那套属于他们第一次的房子,他知道岳临漳灵感匮乏,交给他改造,在原建筑的基础上,改造古典式建筑,取名“一寸海”。 岳临漳仅用三个晚上,作出他最满意的“一寸海”设计稿,交由熟悉的装修团队修整。 离开的前三天,两人相互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对方准备惊喜。 向来没什么浪漫细胞的岳临漳,在凤凰树下,凤凰花落满地,摆成心形,中间留出大片位置,给陈挽峥作戏台。 陈挽峥唱的依旧是岳临漳最爱的《贵妃醉酒》,这次,他将全程录了下来。 一曲罢,他们在凤凰花中滚落,热烈接吻。 离开前一晚,岳临漳去跟村里长辈们告别,走出去,每个遇到他的小朋友,都往他身上洒花瓣,他们拿着泡泡机和气球,边往他身上洒花,边说祝福语:“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天天开心。” “祝你无忧无虑。” …… 最后,陈挽峥抱着大红的玫瑰站在路的尽头,笑着说:“祝你和我,永远相爱。” 分开后的第一个月,陈挽峥的戏曲体验班办的风生水起,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同时,他收到岳临漳的碟片,那天他在凤凰花中唱戏的碟片,出演者:陈挽峥。 岳临漳收到他的回礼:一把文扇。 那是陈挽峥爷爷留给他的,爷爷当时说:将来你要是喜欢谁,就把这个送给他。 六个月后,岳临漳拿下古建筑设计奖项。 颁奖大会那天,他想念很久的人抱着一大束鲜花蹿进他的怀里:“岳老师,我在来你的城市开分店了。” 岳临漳吻着他:“那还真不巧,我调往你的城市任职通知书昨天刚下来。” 所以,他在努力奔向他的时候,他也在努力向着他。 台下,宋于枫穿着西装,向岳庭域发请柬:“抱歉啊,之前忙戏曲体验馆,婚礼推迟了,一周后,请来参加我的婚礼。” 岳庭域接过,请柬上的婚礼地点:巴厘岛。 新郎:岳庭域 宋于枫 伴郎:岳临漳 陈挽峥 段晨 宋绍元。 【正文完】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海棠书屋呀~www.海棠书屋.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