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骨科)》 解毒 回京时,秦妙仪吩咐绿箩,让她将笼子里的雀儿放了,阳光下,雀儿翠绿的羽毛照得油光水滑,细看透出一丝蓝,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 初时它爪子扒着站杆,不愿意离去,绿箩狠心捧起它来,手一扬,秦妙仪看得心惊,小家伙竟真扇动起翅膀。 看它渐行渐远,变成米粒,最后融进尘土中,秦妙仪捂着帕子,惨白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她是高兴才流泪的,她这一生,没有这只雀儿的运气。 —— 三岁那年元宵,传言有西域商人捕得一只麒麟,佳节得瑞兽是为喜上加喜,宣德楼前的露台被挤得水泄不通。 秦铮被久拘在家,趁照顾的婆子不备,偷偷背着秦妙仪翻墙出府,大人们在主院玩行酒令,笑骂声混着鞭炮响,夜色将他们包裹,竟无人发现异样。 半大的小子看什么都新奇,猜灯谜放花灯,他问妹妹好玩吗?秦妙仪被他牵着咯咯笑。 他说还有更好玩的,说罢举起秦妙仪,风一样地跑到宣德楼,转了几圈才找到个能挤前面去的口子。 远远望去把秦铮震得不轻,麒麟通身皆大鳞,首有一角,如牛一般大,他惊得嘴巴张大,又浑身兴奋血液上涌,他往里挤,想近距离再看看麒麟的爪子还有纹路。 往前寸步难行地挪着,突觉手中空荡荡,低头一看,牵着的糯米团子竟不见踪迹。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四处寻找,后面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动不了,他被挤在中间,像被掐住心脏,剜了心头血。 晋州山多,一座山头不超过十户人家,半山腰的一家猎户,花了十两碎银从拐子李手里,买下了个童养媳。 猎户家的沉娘子是个药罐子,心里放不下五岁的儿子,靠一口气吊着,迟迟不敢死。 秦妙仪被一把推到床边,沉娘子抓着她的手,死死盯着看了许久,看得眼睛要流出血泪,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吓得哇哇大哭,沾了盐的鞭子被沉三郎握在手上,抽在秦妙仪的背上,腿上,腰上。 秦妙仪的娇小姐脾性,挨了三顿打就被磨没了,前一次的伤还没好,皮鞭就抽上新结的痂。 她痛得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再哭就继续打,挨的第三次打,把她打得失禁,秽物和粘稠的血混在一起,散发出扑鼻的恶臭。 人静悄悄地躺在地上,倒是不哭了,只是看见沉三郎过来,就怕得浑身发抖,叫她往东不敢往西。 渐渐适应了,倒也像一家人般生活,沉三郎外出打猎,总是要耗上一天,他儿子倒舒舒服服安睡,秦妙仪晨时不到,就得起床给沉三郎打下手。 先是生火,后来做饭和洗衣也做得来,沉三郎想法简单,不会就打,打着打着就会了。 约莫是沉家风水不好,娘子过世后,隔两年儿子也只剩一口气吊着。 沉三郎合计家中银两,再抓两服药就见底,转眼把心思放到了正在生火的秦妙仪头上。 拐子李只肯出价三两银子,秦妙仪憨傻不少,不似之前机灵,平日缺吃食填肚,人瘦得跟猴似的。 好在人还白净,算是个美人坯子。 拐子李混迹大江南北,合计扬州城离得近,他告诉秦妙仪,自己给她找了个好去处,拿了二十两把她卖进了群芳院。 秦妙仪进了花楼,先是给花魁红袖做丫环,红袖嫌她不机灵,稍一不顺就拿绣花针戳她指头。 十指连心,痛得秦妙仪两眼一翻,幸好她学会下跪求饶了。 红袖在客人那受气,就喜欢看秦妙仪在她面前磕头,小姑娘跪在地上,额头快要磕出血了,嘴里还不停念着“姑娘饶命”。 长到十岁,红袖人老珠黄,客人不愿意点她,老鸨眼看她赚不到钱,把她身边的丫环都撤了。 秦妙仪正以为自己柳暗花明,老鸨见她却咂舌,真是个美人胚子,小小年纪就有我见犹怜的劲。 老鸨亲自调教了好多年,十四岁给她起花名雀奴,喝了一碗绝育汤,正式挂牌子接客。 先是痛,再是恶心,最后是麻木。 雀奴在床榻上总是乖顺,客人却嫌她没劲,像死鱼一样,跟家里娘子有什么区别。 要像绿釉那样用纤纤玉指抚上胸膛,倒酒喂葡萄,然后自己脱好衣裳,主动扭腰。 雀奴客人少,白瞎了老鸨栽培,便衣服都不肯给她几件料子好的。 一天深夜,群芳院调笑娇吟声不断,老鸨遣人带她去了后院,当晚只有她没接客。 后院是清净的地方,老鸨叮嘱她几句,便把她推进了房门,雀奴傻了眼。 她往里走,便见一身穿鸦青劲装的公子,面色潮红地躺在床上,额角汗水直流,嘴里不断溢出呻吟,像是中了媚药。 雀奴的脚步声逼近,男人睁开幽深的眼睛,看得她发怵。 雀奴心如擂鼓,骨子里涌上惊慌。 男人长得白且艳,一副祸水的长相,偏生眼眸里满是深沉。 雀奴看他却觉得亲近,心里甚至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他见雀奴一步步走近,身上的衣衫也随之掉落,艰难开口。 “再过来小心你的性命不保。” “我是在救你性命。” 雀奴怯生生地回他,动作却直接,身上只剩一件暗红色的肚兜,她径直往男人胯下一坐,娇媚的声音随闷哼一同响起。 雀奴骑在他身上,男人只能无力地承受。 男人双鬓流下汗水,双眼紧闭,但下身却慢慢开始迎合她。 雀奴娇喘着,往下坐的力道越来越大,但她犹不满足,她解开肚兜,又擅自抓住男人的两只手,往自己胸上摸。 大概没见过女子敢在床上如此大胆,男人在被她握住的时候,瞬间睁开眼。 他的手像傀儡一样,由着雀奴动作,眼睛不自觉往上,在看清她的胸口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雀奴感受到他身体僵直,抬眼直勾勾地看他,好像在问怎么了。 “你胸上的胎记,从小就有?” 雀奴胸口有只雀儿的胎记,血红色,瞧起来艳丽无比。 “应该是吧,我不记得了,妈妈说把我买回来的时候就有了。” 男人眼里酝酿着风暴。 “你家在何处?” 雀奴眼珠子左右乱转,看他眼眶通红,竟是要疯魔一样,在他身上摇晃的动作都停下来,“我没有家,这就是我的家。” 她神色委屈极了,又习惯性地前后摇摆起来。 “那是谁把你卖进的花楼?”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吗?” 雀奴挠头,不懂他的追根究底。 男人气急:“自甘下贱。” 雀奴捂住他的嘴,心想你嫖我岂不是自甘堕落,见他躺在自己身下,又有他为鱼肉之感,很是新奇。 “我是花娘,又不是官家小姐,礼义廉耻有何用。” 雀奴知他伤不了自己,说话放肆了起来。 “打从记事起我就在群芳院了,你要问我姓甚名谁,我自己都记不清。” 男人不再追问,脸色惨白,手无力地放在雀奴的腰间,想要停住她,哪知雀奴会错意,表现得更加卖力。 雀奴小心偷窥他的神色,却发现男人面上竟隐隐透着几分难堪。 坠崖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碾过一块大石子,雀奴头撞到板子上,不由自主“嘶”一声,慢慢转醒。 她感受到身体的晃动,惊觉自己不是在房间,车厢内黑黢黢的,外头除了车轮的咕噜声,只剩下赶路的驾马声。 雀奴活动四肢,发现自己没有被绑住,又往身上一摸,衣着完整,衣料比自己轻薄粗糙的料子要好上不少。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出葱白的手,小心撑开窗帷的一角。 外头有人骑马举着火把,透过微弱的火光,看不清脸,只知道人数不多,约莫十几个,为首的男人肩宽腰窄,光看背影就仪态不凡。 现下脑子清明不少,忆起之前发生之事,不由觉得心惊,男人恢复体力后,举手往雀奴后颈一劈,之后她便失去知觉。 慢慢放下窗帷,雀奴小脸煞白,早知道不接这个客人了,赔了身子不算,还惹了贵人。 马车渐渐停下,粗旷凶狠的男声从外头传来,大意是在原地休整。 雀奴赶紧趴下装睡,她刚闭上眼,车帷就被人从外掀开,指节分明的手搭在帘子上,动作不急不缓。 来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对她说:“醒了?” 雀奴呼吸都不敢用力,依旧装睡。 男人继续说:“你的眼皮在抖。” 雀奴“蹭”一下坐起,语气慌乱地求饶:“我自知冒犯了大人,求您大人有大量,放小女子一马。” 还是那张白且艳的脸庞,他这会儿情绪不佳,看起来像取人性命的艳鬼,红得要滴血的嘴开口:“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雀奴小声回她:“想取我性命。” 男人冷哼:“我今天想取你命,便不会等到明天。” 雀奴心下放松,却又紧张起来:“那你想干嘛?我只是个小小花娘,对了,群芳院的姐妹们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报官的。” 男人:“蠢。” 他又抛出惊雷:“我替你赎身了。” 雀奴脑子发蒙:“你替我赎身?为什么?你想娶我当小妾?” 她三连问,把男人问得脸色越来越黑。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不会害你。” 他摔下帘子,不欲回答雀奴的问题,哪知里面轻柔的声音又响起,“那总能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秦铮,我叫秦铮。” 秦铮脚步顿住,从牙齿里面挤出这几个字,满脸晦涩。 隔着帘子,雀奴声音飘出,像从远方传来,“唔,秦铮?好名字,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可能以前听过也说不定,秦铮,我叫雀奴。” 秦铮像被钉在原地,东南西北都不是他的归宿,他挪不开一步,好像只能待在这。 她记得,她竟然记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嘶吼,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他心下苦涩,暗想傻姑娘,你小字稚奴,是秦家的稚子,而不是群芳院被关起来的雀儿。 雀奴见外头没了声响,便老老实实在马车上坐着,正大光明地撩开窗帷,四处乱看。 见秦铮走到树下,靠着树背闭目养神,姿态闲散。 十几名随从围坐在一块,点燃篝火烤着肉,吃得有滋有味,但动作均静悄悄的。 看不透他们要干些什么,便不想了,只是肚子开始咕噜作响,馋得她快要流下口水。 一只烤熟的,冒着热气的鸡腿出现在眼前,吓得雀奴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给我的?”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小姐,秦大人命属下送来吃食。” “大人?秦铮果真是在朝廷任职?” 裴旭不语,递完吃食喊一声“告退”,就径直走了,从他嘴里撬不开一丁点儿东西。 雀奴有滋有味吃完,心想是朝廷官员好,若是朝廷命官就更妙了,能傍上秦铮,哪怕是小妾,也算一步登天了。 她拿起帕子擦嘴,忽然听到前头一匹马发出嚎叫。 紧接着听不到一点风声,然后马儿“咚”一声倒地,外头刀剑出鞘,众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器相接,“铮铮”的锐鸣声不断。 车厢被缠斗的人群东撞西撞,“咚咚”几下,雀奴吓得撑住车壁,动弹不得。 “呲啦”一声,剑穿入木板,透过车厢,窗帷轻轻掀起,薄薄的剑刃在月光下泛出寒光,近在咫尺。 雀奴小脸煞白,“啊”一声发生凄厉的惨叫。 “马车有人,快去搜。” “先去救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齐冲着马车而来。 雀奴打着寒战,她从细缝中看到,黑衣人握着剑从两边奔来,秦铮手中刀剑不停,把剑向拦路的人用力一砍,带着满身血腥,他踏着月色,焦急地奔向马车。 几批人马用力砍向马车,只听见咔嚓几声,马车四分五裂,紧接着轰隆一声,彻底散架。 电光火石之间,雀奴被人接住,狠狠撞进秦铮的怀抱。 把雀奴稳稳接住,秦铮小声说“抱紧”,雀奴四肢便紧紧缠住他。 “你们先撤。” 黑衣人砍向裴旭,他用剑接住,脸色涨红,又趁其不备,在他腹部狠踹一脚,对手狼狈倒地,他一剑将其刺穿,咬牙对秦铮说出这句。 秦铮抱着雀奴,行动受阻,他凝视四周,黑衣人正握着剑慢慢走近,暗算着什么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就近翻身上马,把雀奴抱在胸前,按住她的头,不让她乱看,双腿夹紧马腹,牵起缰绳,策马往林中驶去。 “赶快追,别让他跑了。” 黑衣人动作迅速,片刻就追上了马蹄印。 林中树木丛生,月色皎洁,秦铮难以辨别方向,只能往树木少的地方跑。 眼前渐渐变得空旷,哪知前头竟然是断崖,他“吁”一声,收缰勒马,调转马头回望,后头一簇簇的箭等着。 雀奴悄悄睁开眼,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下一刻竟被逼上悬崖。 秦铮悄声对她说:“抱紧我,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 他语气严肃,雀奴心里莫名信赖他,重重点头,一脸悲壮,然后死死趴在他怀中。 为首的黑衣人呵呵一笑,放下狂言:“秦大人抱着怀里的温香玉软,怕是死也值了,就是不知嫂夫人看到会不会难过?” 秦铮不为所动,一脸肃穆。 “不到黄河不死心,放箭!” 黑衣人命令一出,万箭齐发,哪知秦铮脚部用力,竟然抱着雀奴翻身跳下悬崖。 他们下马来到崖边,哪里还有两人的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狠厉的声音在天空中盘旋,在寂寥的深夜不绝于耳。 孤女 “哎呀,醒了,醒了。” 老妇人惊喜地朝外喊着,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雀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耳边的声音放大,周围的声响慢慢变得清晰。 原来她没死吗? 只记得秦铮死死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往悬崖下跳,耳边只有呼啸凄厉的风声和他的心跳声。 她这一生稀里糊涂,如浮萍般飘荡,唯一的好运却用在了此时,悬崖底下有条暗河。 河流水势湍急,她砸向水面后,强劲的冲击力让她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前,秦铮模模糊糊对她说了句话,说如果有来生,一定...... 一定什么,雀奴脑袋如针扎般,她死活记不起来。 “老婆子,她怎么还没醒?” “刚才还见她手指动了,要不再把大夫叫来?” “好,好,我这就去。” 雀奴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嗓子发出沙哑地“啊啊”。 印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屋顶,梁枋的木头已经变得潮湿腐旧。 “老头子,她睁眼了。” 老妇人穿着破旧,但浑身整洁干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岁月沉淀的痕迹,上头透露着惊喜。 “姑娘,渴不渴,快喝口水。” 她倒了杯水,然后放到雀奴嘴边,又转头说道:“老头子,快去熬点粥,她怕是饿坏了。” 雀奴的嘴唇干裂到起壳,就着她的手小口抿着水,长时间滴水未进,让她浑身乏力。 “你们是谁?我睡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虚弱极了。 老妇人给她掖好被子,怜惜地说着:“你睡了整整三天,村子里的人在河边发现了你们夫妻,大夫说你伤势不重,可惜你夫君头磕到了重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你好好在这休息,身体要紧。” 雀奴本想开口解释,却不知怎么说好,又听到她说秦铮伤到了头,手撑着床想起身。乌黑柔顺的长发垂下。 “我夫君...他在哪?” 老妇人连忙制止她:“哎哟,你的伤还没好全,可不急着动,贺大夫在照料,说不定马上就能醒了。” 雀奴对她说:“婆婆,我想去见他。” 不管一切因何而起,秦铮替自己赎了身,还在生死关头护住了自己。 雀奴想起便五味杂陈,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护过她,针扎的痛意又在心头涌起,那是从小深入骨髓的惧意。 他是第一个这样对自己好的人,她便想抓住。 婆婆拗不过,便亲自扶她去了贺大夫那儿。 贺大夫在前头煎药,见她强撑身体过来,吹胡子瞪眼,手中的蒲扇本来在扇火,往自己脸上扇了几下,他最讨厌不听安排的病人,“你夫君已经醒了,急什么急,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你身体还没好,这下又要多吃几副药了。” “他醒了?”雀奴启唇虚弱无力地问道。 贺大夫无奈摇头:“在后头院子里躺着,人是醒了,但伤到了脑子,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雀奴心下复杂,她无措地靠着婆婆,不知该如何反应。 脑中闪过秦铮的那句话,她很想知道,如果有来生后面,到底是什么。 转念一想,秦铮如果记不得她,那花楼的一切,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晓,她或许能够用一个干净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谢绝了婆婆的陪同,雀奴小心推开房门,入眼便对上秦铮的双眼,冷静探究陌生警惕,各种情绪在他眼里闪过,她反而松了口气。 “你是何人?”秦铮抢先开口,一派冷漠。 雀奴身体无力,移步到他床榻边坐下,柔声说道:“夫君不认识奴了吗?” 秦铮眉头一皱,语气阴森森的:“夫君?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乃国公府小姐,你算什么玩意。” 雀奴笑容僵在脸上,强逼着自己与他对视:“我们有过夫妻之实,我就得唤你一声夫君,更何况是夫君许诺奴家,说要让我做妾。” 秦铮仔细观察雀奴的表情,想要看出破绽。 他跌入山崖,想来是被齐王的人马追杀,在这种关头还要带着她坠崖,秦铮心里一凝,难道真如她所说... 他和沉沁成亲四年,成婚第二年就诞下一子,虽说两人乃媒妁之言,但也算相敬如宾,他不好女色,近年来事务繁忙,在外奔波,夫妻聚多离少,但也没动过纳妾的心思。 眼前的女人柔顺可欺,浑身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劲,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吹弹可破白得晃眼的肌肤。 不懂自己为何会对她上心,但见她嘴角向下弯着,心头堵得慌,“如果我真和你发生了夫妻之实,绝对不会负你,但我尚不清楚你的来历,不要骗我,不然我定要让你不得安宁。” 雀奴直视他的眼睛,镇定开口:“秦大人,奴家乃扬州城一孤女,唤雀奴,从小失了双亲,偶遇夫君中了媚药,以身解毒,夫君便立下誓言,说要纳我做妾。”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一些真相罢了。 秦铮本来还狐疑,听完她的话却信了八分,知晓他姓秦,说明两人相识,而下媚药确实是齐王会使出的手段,“好,等身体恢复,我便带你回京,想来你还算我的救命恩人,这里有几锭银子,你去给外头的人。” 雀奴颤颤巍巍接过银子,恰好大夫送来熬好的药,她接过药,坐到秦铮身侧,一口一口亲自喂完。 出了门后她才敢松了一口气,从此再也没有花娘雀奴,只有孤女雀奴。 回府 摔下崖的时候,秦铮把雀奴护得紧紧的,伤大多在他身上,他全身多处受伤,头部还经受了强烈的撞击。 他醒来好几天,才勉强能下床,雀奴恢复得快,好得差不多了,便和他住到一起。 照顾她的宋婆婆家中只有一张床,特意腾了出来,老人家这阵子都是打的地铺,她心里过意不去。 而且秦铮还需要人照料。 雀奴搬到了秦铮房里,初时他还不太适应,等擦身子还有起夜的活,雀奴都做遍了,他渐渐凡事事需依赖她。 秦铮冷眼看着,心里思索着他和雀奴的关系,他失忆了,但来扬州前的事情全都没忘,独独忘了雀奴。 两人关系必定不简单,但只要开始想这件事,脑子就痛得跟针扎一样。 裴旭是他的心腹,本想见到他问个究竟,没想到来的不是裴旭,是宁王的人。 当今圣上没有立太子,齐王年长,宁王出色,两人都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宁王是他亲表哥,他自然被归为了宁王派。 他的人马找到宋家村时,离两人坠崖已经过了快月余。 为了不掀起风波,宁王将秦铮失踪的消息瞒得死死的,裴旭也被安排到扬州,替秦铮坐镇。 秦铮思忖了片刻,准备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打算悄悄回京,趁齐王在外不备,好在京里继续收集他的罪证。 赶了半个月路,才风尘仆仆回到秦府。 雀奴从未离开过扬州,舟车劳顿之下,却又是狠狠病上了一场。 秦铮没有雇丫鬟,身边全是男人,雀奴一个人在马车内不安稳,甚至高烧到失去了意识,他只得舍了骑马,陪着照顾她。 位置转换,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有些事情,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渗透。 他们已经适应对方的陪伴。 雀奴高烧的时候,非常依赖人,只有窝在秦铮怀里才老实,一撒手就开始哼唧唧,她喜欢把头埋在秦铮的肩头,好像闻到他的味道才安稳。 生病的雀奴格外依恋秦铮,看她脆弱的样子,他的心竟慢慢变软。 活了二十多载,纵已成婚,但他也没感受过情爱的滋味。 可被人如此需要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悸动。 牵着雀奴回府,把秦府一干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秦铮一向克制沉稳,自从秦妙仪失踪后,更是从不允许自己出岔子。 可他外出归家,不仅带回了个陌生女子,看起来还对她呵护有加。 秦夫人一向礼佛,府里大小事宜都丢给沉沁,不管窗外事。 沉沁哄好平哥儿,白着张脸,匆匆赶去了老夫人的秋月居。 掀起内室的帘子,秦铮和雀奴已经跪在了地上,沉沁险些站不稳,还是贴身丫环春兰在后头扶住,她才没有失态。 “祖母,雀奴乃孙儿救命恩人,君子一诺千金。” 秦铮依旧沉稳克制,说的话却不容拒绝。 秦老夫人手上端的茶砸到地上,马上四分五裂,惊得雀奴身体打颤,熟悉的感觉又出现,她怕下一秒就被人打,身体往秦铮后头躲。 见她这样,秦老夫人更一股火没处发,孙嬷嬷赶紧上前帮她顺气。 “是救命恩人就好好感谢人家,用金银财宝,不用你赔上身子,人家救了你命,你就让她做妾?” 雀奴抿嘴,刚想说话,便被秦铮抢先,“孙儿已经和雀奴有了夫妻之实。” 秦老夫人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你你...沁儿温柔持家,还替你诞下长子,她生产时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你家都没回,她体恤你心怀天下,为了黎明苍生奔波,哪知你竟然奔波到了...” 余下的话她不讲,顺了口气后,叹息一声,“自你妹妹失踪,就没见你笑过,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对一个人如此上心,铮儿媳妇,我不做主,一切全凭你心意。” 老夫人早就发现了帘子后的沉沁,抬头看向她。 沉沁苦笑,哪里不知老夫人的意思,看似卖了个好给她,却让她不得不认,自己的亲孙子,哪里不会疼,可她和平哥儿呢,她就算了,秦铮陪过平哥儿几日? 可苦只能往肚子里咽,沉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柔声说,“夫君在外,孤身一人,能有妹妹陪在身旁,也是一大幸事。” 秦铮默不作声,早在听到妹妹两个字的时候,就心中大骇,他已经不记得关于妹妹的任何事,心中越发觉得蹊跷。 秦老夫人缓缓点头,面上挂上严厉的神情,“雀奴,等明儿一早,便正式抬你进门,做妾要守做妾的规矩,看你是铮儿的救命恩人,秦府抬举你,但你敢在府上兴风作浪,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雀奴低眉顺眼称“是”,心里松了口气,不管前路如何,总会比花楼强过百倍千倍,她自知秦府众人短时间内难接纳她,只得小心行事。 老夫人心疼孙子,不让他们多跪,喊着头不舒服,便让孙嬷嬷赶他们离开。 雀奴亦步亦趋跟在秦铮后头,还没出内室,就见沉沁站在那,神色悲戚,“夫君,可要一同用膳,平哥儿...” 秦铮打断她的话:“好,我等会儿便来。” “那妾身这就备好菜。” 沉沁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看也没看雀奴一眼,便领着春兰匆匆离去。 “那我去哪?” 雀奴扯着秦铮的衣袖,低着头,轻声问他。 秦铮安抚道:“我让人领你去知春院,你往后便歇在那儿。” 雀奴自掉崖后,便没离开过秦铮,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秦铮对她说,“雀奴,不要使小性子。” 她心下惶恐,却也不愿惹秦铮烦,只得委屈点头,看着秦铮消失不见。 妾室 当晚秦铮没有来知春院,雀奴盼了许久,久到拨过来照顾她的丫环绿箩,都让她别等了。 第二日辰时,绿箩便帮她梳洗,秦府规矩森严,就算是妾室进门,也得体面。 她穿着暗红的连襟衫,梳着温柔的发髻,涂上胭脂红,平添了几分娇媚。 沉沁面无表情地接了妾室茶,咬碎了牙,还是抓着她的手,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拨给了她。 秦府众人脸色各异,面上都对雀奴冷淡,三妻四妾虽是常事,但秦府重门风,视纳妾为重欲,秦铮不到三十,平日里最是持重守礼,定是狐媚子引诱了他。 秦府重血脉,嫁出府的大姑奶奶在府上也说得上话,秦妙玉同沉沁是手帕交,昨天夜里得了消息,差点直接杀回府,还是递消息的婆子劝住了。 自秦妙仪失踪,秦妙玉本就看秦铮不顺眼,现下更是觉得秦铮面目可憎。 她接了雀奴的茶,茶水滚烫,热气袅袅升起,本想直接泼雀奴脸上,看她皮相破了,还拿什么勾引人,没成想秦铮一个抬眸,眼神锋利地警告着她,心思也歇下了。 秦妙玉盯着雀奴的脸,想看看她狐媚子的样,却在看清她的脸后,不自觉一怔。 她长相随母亲,温婉可人,秦铮长得像父亲,嘴唇偏薄,眉眼间满是艳色,虽然性子孤僻沉稳,但长相无疑是男人中的异类, 可雀奴却像揉杂了两者的特点,温婉的皮相配上一双勾人上挑的眼,说她是秦家人外头都不会有人怀疑。 她冷不丁开口:“秦铮,不要觉得对小妹愧疚,就找个和她相像的女子,这是在玷污她。” 秦铮瞳孔微缩,却更加沉默,秦妙仪是整个家不能提的禁忌。 “混账,这也是你能说的?” 秦妙仪也是秦老夫人的心病,她刚准备开口,就见沉默不语的秦赫山叱责道,话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秦赫山官任御史大夫,肩上担子重,家务也甚少管理,听到这却也忍不住,说完便拂袖而去。秦妙玉自知失言,脸上讪讪。 沉沁是知道这桩往事的,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雀奴。 晚上秦铮在书房忙完公务,便让小厮提着灯,不紧不慢地去了知春院。 雀奴早知他要来,梳妆打扮完,身上穿着中衣,肚兜若隐若现,身上无一处不细腻白皙。 秦铮坐在榻上,抬手遣退下人,帘子刚放下,雀奴就被他一把抱坐在腿上,手下就是娇嫩的皮肤,仅仅隔着薄薄一层中衣。 他滚烫地手不停摩挲着,指尖一挑,满园春色彻底关不住。 里头还有件肚兜,他本想要继续,哪知雀奴捂住胸前,问道,“你昨晚,歇在夫人那处了?” 秦铮眼里黑漆漆,像要把她啃得骨头都不剩,他点头说道,“自然,她是我妻。” 雀奴早就知晓,听他这样说,心里却一痛,她小声继续问,“你们也做了那事?” 秦铮不语,温柔抚住她的脸,直接吻得她说不出话,这个吻霸道凶狠,搅得雀奴昏天黑地,脸色酡红,再也没有心思七想八想。 “没有。”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句。 雀奴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他怀里,被吻得花枝乱颤。 秦铮往后伸手,肚兜随之掉落,她身上未着寸缕,昏黄的光下,藏不住她诱人的身躯。 他往下吻着,吻到她血红的胎记,却像第一次看到一般,还轻轻用牙齿去咬,咬得雀奴浑身战栗。 他好像爱极了这个地方。 没等雀奴反应,秦铮抬起她的身子,用力贯穿,耳边只剩下拍打声和呻吟。 两人从深夜做到天泛起鱼肚白,雀奴大胆招数多,两人像要把彼此嵌到身子里一般,在最后关头,雀奴抬手细长的胳膊,揽住秦铮,和他紧紧融为一体,不许他走。 “给我生个孩子。”秦铮表情仍旧淡漠,面上却满是欲望,他喑哑着说出这句话,没想到雀奴听了却心头直跳,她是喝过绝子汤的。 她面上应承,却又哄着秦铮再来,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心头的缺失。 两人闹了一整夜,雀奴早上本该去沉沁和老夫人那请安,但秦铮上朝前特地嘱咐绿箩,等她一醒,已经快到晌午。 她梳洗打扮一番,就见孙嬷嬷早已候在那,清早叫水的事早就传遍各院,老夫人一早就派孙嬷嬷来拿人。 秋月居内老夫人坐主位,面色淡然却有说不出的威严,沉沁坐在左下方,一脸疲倦,像是一晚没睡,手上帕子快要搅碎,倒是对面的秦妙玉开口,“真是个狐媚子,搅得秦铮朝都不想上了。” 孙嬷嬷压着她跪下,雀奴从小学的都是怎么勾着男人,见这架势不管如何,先磕头认错,“求老夫人夫人饶恕。” 不说还好,说完沉沁便怨毒似地看着她,那目光似针,弄得她心里一阵打鼓。 老夫人发话:“我罚你在外头跪上两个时辰,你可知错在哪?” “祖母,不可。”沉沁赶忙阻止,倒不是她多待见雀奴,只是就这样罚了她,难免让秦铮觉得是她在煽风点火。 倒是其他人看不懂沉沁了,哪知她下一句话,就让雀奴脸色一白。 “过阵子是夫君生辰,倒不如让她去小佛堂抄经,抄到生辰当天,也算是给夫君积攒福气。” 雀奴自是不肯,她才刚过门,秦铮生辰估摸着至少还有一个月。 老夫人思索片刻,倒觉得不是很妥当,秦铮生辰挨着秦妙仪的生辰,他们俩那礼佛的娘,一到这阵子就不见任何人,她本来就怨秦铮怨得不愿见他一面,到时候沉沁的话传过去,只怕又是一番闹腾。 秦妙仪是两夫妻老来得女,从小宝贝得很,自从她失踪后,秦夫人就跟疯了没区别。 秦妙玉可能也想到这点,朝沉沁轻微摇头,沉沁自知失言,便收敛神色。 老夫人深深闭上眼睛,摇一摇头,沉声说道:“今天就不罚了,快到稚奴生辰,想来也是为她祈福,但之后再如此作派,我定然不饶你。” 雀奴松了口气,心里却对秦府的这个禁忌开始好奇,她只知秦铮曾经有个妹妹,但现下失踪了,但她也不敢多问,只是稚奴这两个字一出,让她愣在原地,记忆中好像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高扬着喊着她。 真相 秦铮喜欢吻遍她的全身,爱极了还会咬,一定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才满意。 第一晚让他食髓知味,此后半月,不管他公务处理得多晚,都一定要来雀奴这。 不止是在院子里,书房也全是两人胡闹的身影,就连好不容易的休沐,他们也在白日宣淫。 秦铮像是着了魔,刚开始是对她怜惜,到现下恨不得把她拴在身上,融进骨血。 雀奴身上每一寸他都爱,他爱哄着她说一些下流的话,沉稳正直的秦铮,看到她满肚子只有邪念。 “雀奴,我离不开你。” “喜不喜欢?喜不喜欢我?” “不要哭,我喜欢看你哭。” “快吃下,你喜欢的,都给你。” “我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是你的。” ...... 秦府众人没见过这样的秦铮,他以往沉稳孤寂,雀奴来了后,像是把曾经的压抑都倾注在她身上。 刚开始一阵子,还只当他图个新鲜,现下却觉得他色欲熏心,被雀奴迷了眼下了蛊。 一时傍晚,秦铮把雀奴压在书房的桌子上,纵情沉溺于她的身体之中,她衣衫半解,被顶得摇摇欲坠,忍不住抽泣。 秦铮吻上她的眼角,含住她的泪,动作更加迅猛,释放着无处藏身的暴戾。 外头传来特殊的敲门暗号,他伸手捂住雀奴娇吟的嘴,动作愈加急躁,最后支开窗子,等书房的味道都散去,才让裴旭进来。 裴旭在扬州有所动作,收集到了齐王手下吏部侍郎贪污国库的铁证,黄河半年前决堤,拨款两百万两银子用以修缮,以及安置流民。 没想到有一百五十万两全都被贪,最重要的是,被贪的银子,全都用来招兵买马,其心可见一斑。 信上裴旭都同秦铮通传了,但还有许多细处值得商讨。 裴旭见雀奴红着眼眶,眼神娇媚地从书房走出,加之漫长等待中,书房激烈地动静时不时溢出,脸色变得微妙。 他是知道秦铮失忆的,但秦铮却没在信上提过雀奴,他不清楚秦铮失忆前为何会赎她,可能因为雀奴给他解过媚药,但失忆前的他可从未提过要纳雀奴为妾。 雀奴离了书房,匆匆往知春院走,沉沁现在已经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要见她,必定不让她好过。 不管如何,罚跪和出言羞辱是免不了的。 她特地绕开前院,走后头花园穿过,哪知刚一走进,就听到里头传来嬉笑声。 “蝴蝶不要走。” “我要抓蝴蝶。” “小少爷,跑慢点。” 软糯的声音传过来,紧接着是侍女焦急叮嘱的声音。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软乎乎的糯米团子撞上了她的腿。 平哥儿长得不像沉沁,也不像秦铮,倒像秦妙玉。 脸像包子一样鼓囊囊的,可爱极了,不知为何,雀奴看着十分喜爱。 “小心,别撞到了。” 雀奴小心扶住他,却被后头的丫鬟婆子瞪着,她们赶紧把平哥儿拉开。 平哥儿抬着小脑袋,不停眨巴着眼,瞧她像瞧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平哥儿不曾见过她,沉沁把他保护得很好,怕雀奴使什么手段。 雀奴倒是羡慕平哥儿有这样好的母亲。 “吃,要吃。” 他流着口水,伸手指着跟在后头的绿箩,绿箩手里拎着雀奴给秦铮做的点心盒子。 雀奴左右为难,她知道平哥儿是沉沁的命根子,平日里吃食都是精挑细选,生怕短着他。 身后的丫环赶紧拦住平哥儿,哪知他开始哭闹不止,豆大的眼泪珠往外冒,哭得人心颤。 雀奴没法,她害怕别人哭,只得伸手拿过做的豌豆糕,递给平哥儿,还没等后头的婆子丫环反应过来,平哥儿就伸手接过,放进嘴里。 雀奴在房里等秦铮,等到深夜也不见来人,忽然听到院门外一阵动静,以为秦铮来了,结果一群下人举着火把,进来就要把她拿下。 她被捆住丢到沉沁脚下,沉沁掐着她的脖子,泪流满面,“说!你给平哥儿吃了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儿?如果他有一丁点差池,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平哥儿出事了,在床上腹痛不止,沉沁追问婆子丫环,才知道他今日吃了雀奴的糕点,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雀奴躺在地上,被掐得脸色涨红,她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豌豆糕,我做的豌豆糕。” 秦老夫人听完朝孙嬷嬷看一眼,她便一巴掌扇到了雀奴脸上,力道之大,让她当场嘴角流血。 “毒妇。” 秦老夫人盯着她说道。 沉沁掐完已经瘫软在地,被春兰架着放到椅子上,看起来快没了生息。 房内从宫里请的御医还在替平哥儿医治,他的哭闹声传来,众人心像被揪了一般。 秦铮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沉沁一看到他,便颤颤巍巍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 他面色一如往常,犹豫着抬手,然后轻抚着沉沁的背,看也没看地下的雀奴一眼。 沉沁感受到他的动作,情绪愈发收不住。 雀奴脑子空白,什么都不想,却也知道自己的命,就是他们三两句话的事,原来做妾和当妓女,并无区别,都是受人摆布,烈火烹煮的命罢了。 沉沁情绪渐缓,脑子活络起来,便对秦铮说:“夫君,都是这个贱人,是她害了平哥儿。” 秦铮松开她,慢慢问道:“御医说平哥儿害了什么病?” 沉沁恨毒了地看着雀奴,“平哥儿白日里好好的,吃了她的豌豆糕就成这样了。” 秦铮却对她说:“我今日也吃了她做的豌豆糕。” 沉沁脑子发麻,脱口而出:“秦铮,到这般地步,你还要护着这个毒妇。” 秦铮语调变重,脸色在深色下,看着有些瘆人,吓得沉沁不轻,“你到底是想调查真相,还是想借机除掉她?不要拿平哥儿的命耍手段。” 沉沁咬牙不语,掐紧掌心。 秦铮继续说道:“把雀奴给我,我来处理。” 此话一出,惊起千层浪,最先发话的是老夫人,“铮儿,我看你是被这个女人迷了眼。” 雀奴诧异,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铮,却见他没有看自己一眼。 秦铮还是把雀奴带走了,把她关到自己的房内,他哑着声音问她:“这就是你在花楼学的手段?” 雀奴惊得后退,不敢再看他,却被他按住,只能小声解释,“平哥儿的事,真不是我干的。” 说完便没了声响,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的绣花鞋,因为路过花园,蹭了泥点。 秦铮死死盯着她,眼神像在压抑着什么,“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雀奴却觉得如释重负,骗人的感觉不好受,她不爱骗人的,“我确实曾是花娘,是你为我赎的身,可我救了你也是真的。” 说完她抬头看向秦铮,却发现他脸色骇人。 “你是在嫌我脏吗?” 雀奴小心翼翼地问,心脏搅得痛,却见秦铮忽地轻笑一声,眼里满是阴鸷。 传话的婆子在外头候着,平哥儿腹痛,原是由于白天乳娘悄悄给他喂了瓜果,瓜果寒凉,加之晌午贪嘴吃了烧鸡,才导致腹痛,倒是跟雀奴没关系。 平哥儿已经缓过来了,沉沁也罚了乳娘三十大板。 雀奴听婆子讲完,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她被秦铮捂住嘴巴,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秦铮一边在她后头冲撞,一边吻着她的背,喘息着问她:“我是不是你最爱的?” 厢房 “为什么朝他笑?” 秦铮把雀奴压在格扇门上,外面不时路过笑语嫣然的贵妇人。 沉沁在前院办赏花宴,邀了许多世家妇,还有闺阁手帕交。 插花,品茗,焚香,别有一番意趣。 沉沁也邀请了雀奴,上次将她误伤,弄得沉沁面上不好看。 她顺势卖个好,拉着雀奴在圈子里亮相。 妇人们往来频繁,丈夫或是同僚,或是姻亲,能来这次宴会的,关系都比较紧密。 她们对雀奴客气,但都不太热忱,面上笑意盈盈,但招呼完,就奔着沉沁和秦妙玉去了。 两人坐在圆桌边,丫环伺候着看茶,木篮筐内是新鲜采摘的花束。 雀奴独自坐在角落,她心思敏感,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都让她想入非非。 “她一个妾来干嘛?” 一个声音细细传来,雀奴脸色一白,低头插花,不敢抬起来,只是动作愈来愈快。 身边响起窃笑,她眼中含着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她偷瞥沉沁一眼,发现她兴味正浓,动作优雅端庄,身边围着不少人,中途施舍雀奴一个眼神,却是高傲中含着些许挑衅。 就像在说,你得了秦铮宠爱,又有何用,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雀奴心下凄惶,趁着众人笑闹成一团,从亭子里溜走了。 亭子外边是清池,旁边种着垂柳,垂丝轻抚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午后天气凉爽,她踩着粉红的绣花鞋,独自坐在石凳上。 粉面桃腮,巧笑倩兮,不管如何,她面上一派欣然。 “姑娘,请问你是秦府的小姐吗?”清脆的男声响起,带着莽撞,把雀奴吓得回头,然后“蹭”一下起身。 不知道秦府怎么会有外男,她惊慌失措。 雀奴羞赧一笑,小声说:“我不是秦府的小姐…” 来人是个年轻的书生,气质干净。 还没说完,书童模样的人飞奔过来,“公子,姑爷在找你,让我赶紧带你去书房。” 他脸色大变,清秀的脸涨得通红,“完了,姐夫又要考我,我会被骂死。” 他步履匆忙地往内院走,还不忘回头挥手:“姑娘,有缘再见。” 雀奴捧着帕子,笑出声,心里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约莫是国公府小公子,沉沁的亲弟弟,沉沐。 等他消失在尽头,她回头准备坐下,就发现秦铮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对面,手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眉眼全是冷意。 雀奴吓得往后退几步,刚要说什么,就见他站起身,将她横抱。 她惊呼一声,随即伸手堵住,亭子就在不远处,会被人听到。 秦铮把她抱到不远处的厢房,去花园赏花的必经之处。 “回答我。” 厢房内昏暗,她脸贴着门板,被秦铮掐着腰,手在她身上游走。 雀奴颤颤巍巍回他:“我没有。” 秦铮将手往前伸进她的衣襟,抓住她的浑圆揉搓着,“你又骗人,为什么骗我?” 雀奴身体战栗,滚烫的手在她细白的身上掀起涟漪。 秦铮身躯高大,覆在他身上,环抱的姿势,压得她无处可逃。 他继续问,声音嘶哑:“为什么哭?” 雀奴上身颤抖,他握住她的下巴,将脸转过来,就见她泪流了满脸。 “你因为他哭?”秦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戾。 他为雀奴擦去脸上的泪,“雀奴,你只能对我卖弄风骚。” 外头不时有丫环经过,他声音低沉,“所有碰过你的,看过你的,我都要让他们死。” 雀奴脑子乱成一团,听他这样说,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你们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秦铮怔住,将她翻过身来,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雀奴扑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他的胸口,“她们都欺负我。” 秦铮知道她说的是谁,心里酸涩,哪知又听到她说,“你也欺负我。” 他轻笑一声,然后挑起她的下巴问:“你跟外男私会,惹我生气了,我不欺负你欺负谁?” 雀奴哭得泪水涟涟,鼻子眼睛通红,“我哪有私会外男,我都不认识他,你不能欺负我。” 秦铮本来还呷着醋,听她这样说,喑哑着道:“我就欺负你,还要欺负得更狠。” 然后将她又重压在门板上,撩起她衣服的下摆,没有任何前奏,直接重重挺进。 雀奴的尖叫被他用手堵住,隐秘幽暗的室内,只有激烈的拍打。 “沁儿,这满京城,我最艳羡的只有你,你看我家那位,给我纳了十几房姬妾,哪像秦大人,不狎妓不饮酒,堪称模范。” 一阵脚步声传来,温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 沉沁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对妇人说道:“呵呵,他不还是纳了妾。” 妇人握住她的手,顺着鹅卵石铺的路上走,那里要经过厢房,直至内院。 “此言差矣,一个妾算什么,秦大人这么些年才纳一个妾,证明不爱那事,等新鲜劲过去了,不还是任你喊打喊卖。” 沉沁思索片刻,觉得有道理,她声音低下来,悄悄说道:“夫君确实不重欲,床上也冷淡,他本性如此,我确实不该太担心。” 妇人这才点头:“对了,夫妻间最重要的,不就是信任嘛。” 两人笑语嫣然,说着私房话。 “我冷淡吗?”秦铮把她抱在怀里,上下颠倒,在她耳边呢喃。 雀奴被他颠得花枝乱颤,发髻散乱,舌尖不自觉伸出,又被他给含住。 “我不狎妓?”他猛烈地撞击,又问道。 雀奴的指甲在他颈后抓出血痕,两人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嘴唇慢慢分开,嘴角拉出银丝,她啜泣着说:“我不知道,太重了,你轻点。” 外头沉沁突然问春兰:“你去帮我找找姨娘哪里去了?” 妇人不解:“找她干嘛?” 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嘴角扯出一抹强笑,捏着帕子,领着妇人往内院去了。 恢复 门外的对话,让雀奴心里发怵。 做花娘还有个期盼,攒够钱指不定就能为自己赎身,从此便可天高任鸟飞。 可雀奴抬头看向四四方方的院子,像把人给困在里面,一切都身不由己。 转眼就到秦铮的生辰,雀奴卯时就醒了,秦铮还正熟睡,他在梦中,眉头还紧皱着。 手触上眉心,看着眉头在她手中抚平,她心里不自觉感到熨贴。 掀起被子,偷偷披上外袍,她提着灯笼,趁着天还没褪去墨色,一个人去了东厨。 出了知春院,左拐往前走,绕过清池才到。 烧火丫头早早生好了火,锅里的水也煮沸,她嘱咐丫头去别间忙活,将面倒入锅内,然后又打了个鸡蛋。 煮沸的水在锅里炸开,水珠四处乱溅,不小心飞溅到她手上。 雀奴细声惊呼,然后吸吮了一下烧伤的地方,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她没有顾及,又拿碗调好佐料,动作麻利极了。 面很快出锅,她捞起洒上葱姜蒜,碗里还冒着热气,鲜香扑鼻。 滚烫的汤汁透过碗,传到雀奴手上,她被烫得手一松。 大掌自后稳稳接住,她松了口气,又心里一惊,转头一看,秦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溢出柔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雀奴小声问他,一切都静悄悄的。 秦铮把碗放到灶旁,对她说:“你摸我的时候,我就醒了,想看看你起床干什么,手疼不疼?” 他说完拉起她的手,手背上的红肿,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顺势吹了吹,又吻上那块地方,温柔的吻,缠绵悱恻。 “不疼。”雀奴习惯性地说,然后又突然委屈地说道,“其实有点疼。” 她撅着嘴,可爱娇憨极了,是平日里难见的模样。 秦铮从旁边拿过椅子,把她抱到腿上,又仔细地讲红肿的地方,吻了又吻,亲得她双颊绯红。 雀奴把手抽出来,窝在他怀里,凑在他耳边说:“我煮的长寿面,你快吃。” 秦铮闷在她脖颈,闻着幽香,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母亲自十一岁后,便再也没为他煮过一碗长寿面,每次见他便冷冷的。 秦府的少爷,说来风光体面,内里的辛酸不为人知。 母亲为何如此,他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混沌不清的念头,然后他炸开一般的疼。 他到底忘记什么了?为什么从小到大,大部分的记忆都在,心里却觉得遗忘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 雀奴看他神色变得痛苦,心里一跳,赶紧帮她揉捏太阳穴,轻柔地哄着他。 在她的抚慰下,秦铮渐渐清明,他太爱雀奴的怀抱。 从掉下山崖,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对她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他这一生,好像就是为了寻找她而存在。 后来的雀奴,给了他生命里缺失的柔情。 秦铮一口一口,吃完了这碗长寿面,两人就这样拥抱着,等天快翻起鱼肚白,秦铮才背着雀奴往回走。 约莫辰时,秦夫人早课已毕,生辰这天,他都是要去佛堂,给母亲请安的。 平日里秦夫人不愿意见他,也就在他生辰这日会破例。 秦夫人一头灰发,只用乌木簪挽个发髻,身着黑色袍子,面上死寂。 她跪坐在蒲团上,嘴里不停念经,手拨佛珠,留给秦铮的是坚挺的背影。 秦铮小心踏进佛堂,尽管如此,脚步声仍在空旷的厅堂回响。 秦夫人岿然不动,他便跪在她旁边的地上,虔诚一拜,而后以这个姿势等待。 等她念完一轮,才睁开眼睛,目视前方,“你来了。” 她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我的稚奴,找得怎么样了?” 母子间这些年,只有这些对话了,她不原谅秦铮,就算他是自己的亲儿。 每次见秦铮,她都只问这一句,以往秦铮会沉默应对,然后跪下道歉,秦夫人念经的速度便会加快,仿佛认命了一般,再不看他一眼。 可这次秦铮脑子空荡荡,他蹙着眉头问:“什么?” 秦夫人第一次诧异地转头看向她的这个儿子,仿佛不认识一般。 “早听闻你纳了美妾,便不把规矩体统放在眼里,我还只当是谣传,没成想竟连你妹妹都能忘,那可是你亲妹,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会丢?你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娇妻美妾环绕,官运亨通,仕途平稳,可你妹妹呢,她会在哪受苦?” 秦夫人瘫坐在地上,说完浑身失去力气,眼泪洒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秦铮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许多。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他不记得的片段,却转瞬即逝,他嘶哑着,不自觉开口,“是我对不起妹妹…” 秦夫人高声打断他:“秦铮,找到稚奴,是你余生的宿命,不然你就得用下半辈子赔罪,你凭什么独自幸福?” 对啊,他害了自己妹妹的一生,把全家弄得痛苦不堪,他凭什么幸福? 秦铮闭眼,脸色惨白,脑子开始刺痛,呼吸像被掐住,“可人海茫茫,就像大海捞针一般,我从哪里去找?” “只要想到我的女儿在受苦,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般。” 秦夫人像是认定了这只是他的托辞,轻声说道:“稚奴的胎记就是她的烙印,世上惟她独有,怎么会如此难找?” “胎记,她的胎记?”秦铮脸色痛苦,冒了一额头的汗,他重复着她的话。 血红的胎记在他脑中交替闪过,耳畔是秦夫人虚幻的声音,“血红的胎记,就像只活生生的雀儿。” 他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她在说,还是脑子里冒出来的声音,直至雀奴的脸,她的身体,以及她胸口的胎记,在他眼前闪现。 花楼的一切,跳崖前的事,在眼前交织缠绕,像跟白绫缠在脖子前,要把他勒死。 不该这样,怎么会这样,记忆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他哽咽着出声,眼眶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最后压抑不住,咆哮道:“错了,都错了。” 眼前的一切在扭曲变形,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秦夫人的叫喊。 他跌跌撞撞跑到门外,现在只想见到雀奴,他要见她。 不顾府里众人的惊呼,他状若癫狂地跑到知春院,雀奴还在梳妆打扮,便被他压在梳妆台上。 她惊呼一声,便见秦铮开始扯她的衣襟,她赶紧遣退伺候的丫环。 “夫君,你怎么了?” 秦铮不答,先是衣襟,再是肚兜,雀奴只能承受,却不懂他的凶狠,眼中含泪,他会对沉沁如此吗?绝对不会。 雪白的肌肤上,一片血红的胎记,晃了他的眼,他不知多少次吻过,咬过。 秦铮嘴唇颤抖,轻轻抚摸着她的胸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又抬眼看向雀奴,见她害怕极了,忍不住出声安慰,“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雀奴眼泪像决堤,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铮刚想说什么,脑子像四分五裂一般,痛得他双眼一黑,呕出一口血,晕在她身上。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等他悠悠转醒,已经傍晚,床榻边坐了个身影,他习惯性地喊:“雀奴。” 青绿色身影一僵,随即喜极而涕:“醒了醒了,夫君醒了。” 孙嬷嬷扶着老夫人到房内,沉沁见状站到一旁,眼底满是担忧。 秦铮身型瘦削,如同遭受到重创,嘴唇发白,一看就是被什么给刺激了。 老夫人坐在他身侧,握住他修长的指节,亲昵地捏了捏,“今日好歹是你生辰,一年一次,你母亲怎就如此狠心。” 秦铮眼神空洞,老夫人见状,便让沉沁端药过来,哪知秦铮紧接着开口:“祖母,让雀奴过来。” 沉沁不放心,亲自熬了一下午药,刚把药倒进碗里,现下还滚烫,她端着碗,麻木地站在一旁,却像是感觉不到。 “你怎么到现在还想着那个狐媚子?”老夫人不满。 秦铮偏执地重复:“让雀奴过来。” 雀奴在外院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召唤便焦急地进到内室,秦铮遣退了众人,天地间,这个小小内室,只剩下两人。 她不说话,只含泪看着秦铮,秦铮和她对视良久,眼里又是她看不懂的神情,忽然他重重叹了口气,“雀奴我该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话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放不下内心的执念,可也不愿对雀奴放手。 宿命好像在跟他作对,他本该结束半生孤苦,已经找到自己亲妹的时候,竟让他失忆了。 命运好像又在跟他开玩笑,让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妹。 失忆的一个月余,好像是老天爷赏赐的黄粱一梦。 梦醒了,是更危险的深渊。 他怎么能纳自己的亲妹作妾呢?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妹不是妹,妾不是妾,缘起缘灭,皆是他作的恶。 雀奴不懂,握着帕子,扑到床边,牵住他的手,头在他手掌上蹭着,像他的宠物,“奴不知道,奴只知道夫君在哪,奴就在哪。” 良久没回话,室内一派静谧,秦铮挣扎了一番,却始终捋不清头绪,他也没脸再面对雀奴,对她说道:“雀奴,你先去法源寺住一阵子,好不好?” 雀奴慌张地回绝:“不要,我不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秦铮轻声说:“我怎么会不要你,雀奴,我只是...” 他只是暂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面对目前荒唐且难堪的状况。 秦铮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不管雀奴哭得如何凄惨,他都忍痛不管。 回府 哪里会是她的终点?雀奴在想。 从晋州到扬州,再从扬州到京城,她的一生都在飘荡。 法源寺偏僻,来拜佛的香客少,秦铮每年都会以秦妙仪的名义随喜。 她简单装好包袱,谢绝了绿箩的陪同,一个人在清晨悄悄出了府。 秦府大门厚重幽深,她跨过门槛,噙着泪,转头四处张望。 除了洒扫的下人,府里静悄悄的,她的离开无关紧要。 秦铮不在,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把她推开后,便不再见她。 府外马车早就候在那,她吐出一口气,掀开帘子,咬牙坐上,不再有虚渺的期盼。 曾经在花楼,她接的第一个客,是扬州经营瓷器的商户之子。 他为人风流不羁,老鸨拍卖她初夜那晚,他花了一千两银子拍下。 初入风尘,她也是有过期盼的,公子哄着她说,等接管家业就为她赎身。 雀奴等啊等,等来的不过是他迎娶美娇娘。 后来的嫖客如出一辙,用同一个谎言就想骗取她的恩惠。 如今也是一样,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秦铮都没来见她。 她还记得沉沁眼里的蔑视,她从小到大常常见,那天却看得她遍体生寒。 浮萍是没有根的,只能随波逐流。 雀奴等得绝望,便想逃了,她想自己选择一次。 自来的第一日,她便每日参加早课,听到法师解惑,她呢喃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命运还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前几日大雄宝殿设水陆坛和往生坛,举行大型法会,众多信众前来随喜,雀奴也在其中。 她听往来的香客私语,才知道京城风雨欲来。 都察院御史收到密报,状告齐王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私下招兵买马,勾结外族,罪证已经移交大理寺,等三司会审。 储君之位不日可定,现下正人心惶惶。 雀奴心都要跳出来,秦铮正是刑部侍郎,不知他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可现下她心里却知晓,时机到了。 他焦头烂额之际,哪会有精力管到这来。 她要逃,不要受人摆布。 她知道沉沁每隔一阵,都会派粗使婆子暗中来法源寺,打探自己的状况,她在等婆子过来。 过了三天,她站在角楼,黄昏将寺内镀成金色,有个婆子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见婆子想走后门溜走,她从旁一把将她抓住,吓得她六神无主,威胁了几句,就跟着雀奴来了客房。 “告诉沉沁,我要离开京城,让她帮我。”雀奴踏进房间,就低声对婆子说道。 婆子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认识什么沉沁。” 雀奴问她:“不认识?那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好,我去报官,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 婆子结结巴巴,焦急地求饶:“姨娘不要,饶了小的。” 雀奴便接着开口:“我只要你带话,其余不会碍到你分毫。” 婆子见她神色不假,着急忙慌地答应,匆匆往秦府赶去。 隔了一日,春兰傍晚悄悄过来,告知雀奴,三日后齐王便由三司会审,秦铮想来脱不开身,届时来个偷梁换柱。 雀奴见春兰来了,彻底放下心,最想她离开的,一定是沉沁,所以与其自己谋划,不如找她帮忙。 到了那天,沉沁找的替身早早便混在香客堆中,两人在禅房迅速换好衣裳,带好帷幕后,果然以假乱真。 想来秦铮对她并无戒心,所以她坐上沉沁雇的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出城十余里,眼见日薄西山,她就近找了客栈落脚。 进入店内,霍然看见秦铮端坐在椅子上,眼神阴鸷,宛若修罗。 雀奴想跑,大门在她转身那刻,轰然关上。 他一步步走向雀奴,嘴角竟掀起一抹苦笑,“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到法源寺的那刻,秦铮便在外布置了自己的人马,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雀奴踉跄着往后退,轻声回他:“你别这样,我害怕。” 秦铮捏住她的下巴,缱绻地撕咬,然后沉声说:“为什么要逼我?雀奴,知道你要离开,我才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你。” 雀奴惊慌地说:“你在说什么?” 秦铮把她揽在怀里,抚着她的头说:“你不懂,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是我太自私,可我没办法了。” 雀奴含泪问他:“你是如何知道的?明明是你不要我了,你把我送到寺里,不闻不问,就算死了又有谁知道,我命如草芥,再不自救,如何自处?” 秦铮吻她的额头,小巧的鼻子,脸颊,再到嘴唇,在她耳边呢喃,“我爱你,你知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雀奴,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你太珍贵了,我只想保护你,以后我一定不再让你离开,好不好?” 秦铮还是把雀奴带回了秦府,她才知道,一切尘埃落定,齐王被处死,宁王不日便会被册封为太子。 雀奴回府时静悄悄的,秦铮一路把她抱到了知春院,绿箩反应了好久,才喜不自胜地让丫环收拾好院子。 当晚秦铮把她压在身下,细细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进入身体的那一刻,灵魂都在颤动。 他觉得自己生命里缺失的所有,都被她补齐。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爱,是他的恨,是他的缺憾,也是他的圆满。 雀奴又回来了,第二天着实把府里人都惊了一跳,沉沁大早上便在等着她,见她过来请安,面无表情地问:“离开就是你的幌子对吧?真正的目的是回府,这一招以退为进,你用得好,把我都耍了一道。” 雀奴满脸愧色地解释:“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的,但我绝对没有戏耍你的意思。” 沉沁轻蔑地看向她,然后轻声说:“没关系,你完了,这下秦铮都保不住你。” 雀奴惊慌失措,不知她有何用意。 秦铮一早去上朝,她坐在榻上,耳边全是沉沁的那番话,心神不定。 果然没到晌午,老夫人就派人领她去了秋月居。 场景似曾相识,依旧是老夫人坐主位,沉沁和秦妙玉分坐两侧,三人皆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眼底的轻蔑鄙夷不似作伪。 雀奴请安,老夫人却迟迟没有叫她起身,她只得跪着。 “在扬州的群芳楼,有个叫雀奴的花娘,你认不认得?”秦妙玉饶有趣味地问道,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雀奴惊恐地抬头,浑身战栗,话哽在喉咙里,说都说不出来。 沉沁端起碧螺春,在一旁看好戏似的。 秦妙玉悠哉悠哉:“大理寺顺藤摸瓜,把齐王派人给秦铮下毒的事扒了出来,我让夫君去查,没成想查到给他解毒的,是一个叫雀奴的花娘,你说巧不巧?” “我就说哪来的手段,勾得铮儿床都不下了,被外人知道了,败坏秦府的名声不算,铮儿的前途也给毁了。”老夫人慢慢开口,落到雀奴耳朵里像一场凌迟。 雀奴脸色惨白:“奴,奴...”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铮儿不在,我就擅自替他处理了,秦府的妾可以是丫环,可以是孤女,独独容不得这等腌臜货,来人啊,把她捆进院子里,直接发卖了。” 雀奴扑在地下求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发卖...小时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一直在被卖来卖去,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她跪着爬到老夫人脚边,恳切地求她:“老夫人,只要不卖了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求你了。” 老夫人一脚把她踢开,厌恶极了她的触碰。 沉沁此时开口:“留你在府内做最下等的婢女都嫌脏,万一教坏了平哥儿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听到,严厉地说道:“还不来人?” 雀奴倒在地上,满脸悲怆,昨天她该离开的,秦铮为何不让她离开啊,知道求饶没用,她像麻木了一般。 离去 被捆住扔进柴房,雀奴反而不哭不闹,蜷缩倒在地上,像失去了生息。 地面阴湿,柴火咯得她浑身刺痛,此刻她骨子里都是凉的。 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去而复返,她的人生,好像货物一般,一遍一遍经历着之前的重复。 又被捆住,几经转手,不知下一刻,会去往何方。 她的命运,永远不能自己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透着雀跃,由远及近传来,沉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柴房昏暗,光从格子窗透进,照得雀奴眼睛都睁不开,她眼皮抖了抖,害怕即将到来的命运。 “跟我争,你也配?”沉沁嗤笑。 雀奴语调平平:“我从未想过和你争。” 沉沁在她面前笑得乱颤,眼泪都出来了,“你的出现,你的存在,就是在争我的丈夫,竟还说自己没争,娼妇就是不要脸。” 她蹲下,身影将雀奴吞噬,一把抓住她的发髻。 “啊”雀奴头高高扬起,细长的脖颈划出弧线,痛得眼泪打转。 可是她没得选,人生如果能互换,谁不愿当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姐。 沉沁面目狰狞:“当然,你以后便没机会了。” 雀奴浑身凝固,身体被绑住不能乱动,她大叫着:“不要,来人啊,救救我。” 沉沁朝门外喊道:“来人!” “秦铮不会放过你的。”雀奴仰着头,眼眶通红。 沉沁轻笑:“我是国公府大小姐,秦铮发妻,秦府嫡孙之母,谁敢动我,你又算什么东西?我今天剥了你的皮,都没人敢管,更何况,可是老妇人下的令。” 春兰和一个面生的丫环手拿白绫,逆着光走近,宛若黑白无常。 雀奴惊惧得浑身发抖,沉沁竟想直接杀了她。 “为什么?不要。”她慌慌张张说道,眼睛因为惊惧,瞪得浑圆。 沉沁不跟她废话,丹唇微启:“动手。” 雀奴疯狂摇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春兰直接拿块破布塞住她的嘴。 两人动作迅速,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两端拿着白绫,动作毫不马虎。 沉沁静静站着,欣赏她的痛苦。 两人刚动作,门就被一脚踹飞,秦铮大步流星走进,脸像结冰般冻住,手握成拳,紧接着一脚替在春兰胸上。 沉沁吓得魂不附体:“夫君,你...你怎么回了。” 等看清后面的绿箩,才想起这只漏网之鱼。 婢女被秦铮的手下拿住,哀嚎着拖了出去,沉沁站在一边瑟瑟发抖。 秦铮动作温柔地抱起雀奴,仔细看能发现,手在发抖,他抚摸她的颈,她的脸,轻轻擦拭不断流下的眼泪,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雀奴见他过来,无声啜泣,眼神空洞。 秦铮将她横抱出去,经过沉沁身旁,冷声问她:“她究竟碍着你什么?成婚至今,该有的体面,我都给了,嫡子是你所出,你掌府中中馈,祖母疼爱,人人敬你,我从未苛待,甚至从未对你说过一句重话,你为何偏偏容不下她?” 沉沁眼神爆发出恨意,如同疯魔般吼道:“你敬我,却不爱重我。成婚至今你陪过我几回?你在她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多崩溃,我见你对她宠爱越浓,便越恨,你的爱不能分给我,哪怕分给平哥儿也罢,可你没有,你没有!” 雀奴被她癫狂的样子刺激到,揽住秦铮脖子的手用力,秦铮感觉到,不欲与她多说:“定亲之前,我便同你说过,我这辈子无心情爱,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找到稚奴,如果你不愿,此事作罢,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怨不得别人。” 说罢便抱着雀奴离开,留她一人愣在原地,眼泪快流干。 一路上雀奴窝在他怀里,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落泪,浸湿了他的胸膛。 秦铮心里像开裂一般痛,好像又回到十一岁那年的元宵,她不见了身影,感觉自己血液都凉了,冒着寒气,像掉进冰窖。 而刚刚,他竟然又差点让自己的妹妹,重蹈覆辙。 在找到她之前,4785个夜晚,他苦痛难眠,身上像背负了块将要沉渊的巨石,压得他心慌,压得他无处可逃,只能成为罪恶的奴隶。 现在,他又成了把她推向地狱的刽子手。 真相无法言明,他的罪孽无处告解。 秦铮向来会审时度势,他动作迅速,让绿箩收拾好行装,便把直接把雀奴送上了马车,“安心在马车上待着,我等会儿便来。” 雀奴靠坐在车壁,眼泪汪汪地问:“你又要让我离开吗?” 秦铮抚她的碎发,怜惜地说道:“去开封,我和你一起。” 他得知雀奴的身世后,便有了带她离开的想法,储君之位尘埃落定,黄河淤堵亟待整治,新太子巩固位子也需政绩。 本来准备等齐王问斩后出发,现下他只想马上带雀奴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安排好一切,便直接去拜别祖母,祖孙相对无言,说明完来意,老妇人先是沉默,空气静得人发慌,片刻后她眼眶湿润,“罢了,你这十几年克己复礼,一刻都不敢松懈,如同一张紧绷的弦,让你放纵一回又如何,只是,你别怪沁儿。” “祖母,孙儿知晓。”秦铮跪地磕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铮一刻不耽误地出府,踏上马车后,雀奴安静地睡着了,如同婴儿般蜷缩在一起,脸上还是少女的稚嫩,他只觉得心下安稳,说不出的满足。 他此刻像吞了枚苦果,他的稚奴,也才将将十六岁。 马车飞驰,扬起尘土,沉沁躲在玄铁门后,用帕子捂着脸,眼见马车驶得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秦铮的离去,比惩罚更让她不知所措。 秋千 开封的府邸,是前后三进的院落,走进能看见高大气派的花门楼。 往后走,走到最深处,布置精巧的后花园格外醒目,园内蜿蜒的小径旁,植以花草,堆砌着假山。 到了开封,秦铮一直忙于政事。 黄河淤堵,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决,秦铮走马上任,被朝廷托以重任,前半个月一直在同三司以及管河道官员商讨方案。 他深夜才能回府,那时雀奴早已熬不住,等他等得倚着塌睡着了,秦铮每晚都要把她抱回床上。 清晨不过卯时,他就蹑手蹑脚起床,看着她熟睡的姣妍,轻吻额头后,便匆匆赶往衙署。 除了睡梦中嗅闻到的沉香,雀奴多日未能看到秦铮的身影。 一日,雀奴预备好了食盒,打算晌午去衙署给秦铮送吃食。 刚带着绿箩出了府,左脚跨出门槛,思索片刻,便又收回。 “不去了。”她回头对绿箩说道,没顾她诧异的眼神,一个劲地往房里走,把她甩在身后。 她的身份,恐他被同僚嗤笑。 食盒被她自己给吃了,她亲手做的,秦铮爱吃的荷香蒸鸭还有酿豆腐。 他们两人口味出奇的一致。 盼啊盼,流民安置得差不多,秦铮满脸倦色,在一日午后回了府。 那时雀奴在小憩,秦铮沐浴完,轻手轻脚上床,就着淡淡桂花味的安神香,将她一把搂紧,肌肤相贴中,嗅着她的气息,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黄昏,雀奴长发垂在他胸前,趴在他怀中,睁着眼睛,温柔地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斜阳照得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秦铮脑子慢慢清明,心不自觉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揉着她脸颊的肉,像逗孩子一般。 雀奴同他多日不见,就想赖着他,随他怎么摆弄,都乖顺得很。 秦铮摸摸她的头,对她说道:“好孩子。” 没听过这样的夸奖,雀奴脸突然涨得通红,心里却染上淡淡的遗憾,如果小时候有人对她说一句这样的话就好了。 “夫君,你累不累,我去做饭给你吃,好不好?”雀奴问他。 秦铮揉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像身上那般细腻,葱白的手上,指节处却布着厚厚的茧。 “让厨房准备,我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他温声说道。 雀奴眼睛亮起来,问他:“你要带我去哪?你不在,我都没出过府。” 秦铮将她扶起来,两人简单穿戴好后,他又对镜,从袖口拿出蝴蝶金钗,帮雀奴绾发。 镜子里的人,长着截然两种风格的脸,却都有一双相似的,摄人心魄的眼睛。 秦铮动作轻柔,但不时拉扯到她的发丝,雀奴却怔住,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眼睛,呢喃道:“我们的眼睛,好像。” 大手盖住雀奴的眼睛,秦铮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她,“人总是会爱上和自己相似的人。” 雀奴的思绪随着眼前的光亮,一同被打断。 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她亦步亦趋跟着秦铮,被他牵到了后花园。 园内梨花开得正盛,恍然一看,天地间好像只留下了这一抹淡白。 它一簇簇的,盛满了纯洁与纯真,微风轻抚,正簌簌作响,十分悦耳。 梨花树下,不知何时架起了秋千。 雀奴脸上雀跃,问他:“你准备的?” 秦铮把手背在身后,穿着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 “对,喜欢吗?” 雀奴挣开他的手,坐到秋千上,然后抬头对他说:“喜欢,快帮我推。” 秦铮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将她笼罩住,像要困得她无处可逃。 雀奴轻轻推了推他,秦铮才反应过来,走到她身后,抓住两边的绳子,不敢太用力,一下一下,把她推入空中。 “太好玩了。”雀奴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秦铮沉默着,嘴巴绷紧,死死盯着她。 她小时候最爱让秦铮帮她推秋千了。 “我小时候也玩过秋千,但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人在推我,我吓哭了。”雀奴的声音伴着风,又传入他耳中,让他短暂耳鸣。 恨意 太阳被地平线吞得只剩下一点点光亮,晚霞层层迭迭铺在天空,云朵的形状像羽毛,轻飘飘的,挠得秦铮心痒。 位置互换,秦铮坐在秋千上,雀奴斜坐在他腿间,被他抱在怀里,发丝缠绕着。 两人耳鬓厮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相伴相生。 秋千不时前后晃动,雀奴坐在他胯间,他已经硬挺,隔着轻薄的布料,慢慢磨她。 雀奴手脚发软,秦铮放在她腰间的手开始摩挲,然后掰过她的下巴,厮磨着她的唇,伸出舌头在她口齿间搅弄。 雀奴呜咽着,随着他的动作,陷入情欲之间。 秦铮粗喘着气,慢慢将她拉开,然后嘶哑着对她说,“把衣服脱了,坐我身上。” 雀奴捂着胸口,犹疑不定,秦铮虽然已经嘱咐了下人,今晚不得闯入花园,但裸露在天地间,难免觉得羞耻。 她从怀中挣开,站在他面前,她身量不高,此时俯视着秦铮,盯着他深幽的眼眸,心里产生莫名的难受,以及不愿。 秦铮见她脸色异常,牵着她的手,轻哄着,“没关系,不会有人来,我跟你一起脱了,好不好。” 雀奴眼神松动,秦铮趁胜追击,指节分明的手,挑起自己的衣襟,慢条斯理地脱掉外衫,中衣,亵裤被他扔在地上,他灼热的性器一弹,在空中随着轻摇的秋千晃动。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秦铮赤裸着坐在秋千上,露出自己的灼热,像是在邀请雀奴品鉴。 雀奴看得双颊酡红,眼睛不知往何处放。 她被秦铮拉入怀中,撩开裙摆,直接一个挺进,毫无防备地和他融为一体,衣裳还好好穿在身上。 秦铮进去后,却不动,仍然只有秋千不时在晃动,雀奴在他身上不自觉地上下摇摆,嘴里咿咿呀呀。 她乳波荡漾,上下晃得秦铮眼睛生痛,他起身把雀奴抵在秋千支架上,不顾她求饶,不停猛烈地撞击。 花园没有点蜡烛,只有轻盈的月光薄薄洒在雀奴的背上,仿佛流光一般。 两人不知胡闹了多久,最后雀奴浑身酸软,被他重新穿戴好衣物,横抱着回了院子。 一路上黑黢黢的,不见人影,回了房后,吩咐下人打热水,秦铮将雀奴抱进浴室。 本来打算先将她放到塌上,却见雀奴额头汗湿,发丝沾黏在脸上,眼睛紧闭,脸上眉头紧皱,痛苦地轻哼。 秦铮摸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烫,问她,“哪里不舒服?” 雀奴环着他脖子的手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语气轻飘飘,已然痛得说不出话,“我下面疼,好疼。” 秦铮将她放下,撩开下摆,却发现她的下面流着血,不多但染红了衣裳。 他脸上浮现出愧意,“是不是我刚才太用力可?你下旬才来月事。” “啊~疼,秦铮,我好疼。”雀奴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企图缓解痛苦。 “叫大夫过来。”秦铮朝外吼了一声,暗卫即刻领命。 他脸色凝重,将她抱在怀里,不停抚着她的背,“大夫马上过来了,好雀奴,疼就掐我,咬我也行。” 雀奴一声不吭,只把头窝在他怀里,身体本来在挣扎,也慢慢没有动静,秦铮低头看她,发现她竟活活疼晕过去。 秦铮没想到,她竟能如此忍痛,死咬着牙,把嘴唇都要咬烂。 小时候她摔一跤,能闹得府里人仰马翻,母亲恨不得贴身照顾,现下她疼得流出冷汗,竟能活活忍住。 她小时被拐,特别是被拐到花楼,所遭遇的一切,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心里就密密麻麻地疼,疼得他要呕出血,流出泪。 大夫不到一刻钟,便匆忙赶来,雀奴已经被秦铮抱到床上。 大夫把着脉,秦铮站在他面前,犹如煞神一般,凶狠地盯着他。 大夫见多了,却也不怵他,语气凝重地开口,“看脉象,夫人是滑脉,只是脉象十分不稳,不精心保养,随时会流产,我等会儿去开几帖保胎药,每日吃一帖,再静养一个月,胎儿便可安全无虞。” 大夫说完,看向秦铮,问他意下如何。 哪知秦铮站在那,早已魂飞魄散,惊雷在他耳边响起,他大脑嗡嗡的,意识变得迟钝,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孩子,他和雀奴有了孩子,他和自己的妹妹有了孩子。 天打雷劈的事情他干了,但他此刻如坠深渊,觉得自己活该被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 “不要保胎药,给我一幅堕胎药。”秦铮艰难发出粗哑的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眼睛轻轻抬起,看了眼昏睡的雀奴,她清澈干净,此刻却失去神采。 大夫神色如常,见惯了后宅阴私,也就不足为奇了。 秦铮透不过气,感觉自己没办法呼吸,大夫走后,他撩开帘子,跌跌撞撞走到檐下,捂着胸口,倚着柱子,然后慢慢滑落到地上,无声痛哭起来。 在他出去的时候,雀奴悄悄睁开眼睛,泪水像泉水一般,打湿了枕头。 大夫给她把脉的时候,她已然清醒,只是身上乏力,睁不开眼。 听到滑脉两个字,她兴喜若狂,喝了绝子汤后,她以为自己再也做不成母亲,没想到老天却再给了她一次机会。 群芳楼的婉娘,也是喝了绝子汤,后来怀上了扬州钱员外的孩子,被他赎身,娶回去当了第七房小妾。 姐妹们当时都羡慕她走运,意外得了孩子,幸运地被赎身,得到了自由。 哪知过了三个月,却听到了她的死讯,孩子自然没生下来,她遭钱员外宠妾嫉妒,竟被活活打死。 死后被潦草收尸,一副薄木棺,便了却了她凄苦的一生。 这件事让群芳楼的所有人发怵,当时雀奴才十岁,吓得做了好几晚噩梦,所以当老鸨给她灌绝子汤,她其实是顺从情愿的。 婉娘过后,群芳楼便没人再怀过孩子,她以为自己也生不了,却没想到老天终于眷顾她一次。 可秦铮接下来的话,直接打碎了她的幻想。 她下体已经不痛了,心头却搅得痛,痛得她蜷缩起来,还好秦铮出去了,她此时不愿再看到他。 或许她以为的爱,只是秦铮一时兴起,想起婉娘,便觉得物伤其类。 未来的天子重臣,怎么会有个妓女生的孩子,她其实能理解的…就算秦铮同意她生下来,秦府也不会愿意。 毕竟他已经有了平哥儿这个嫡子,他要孩子,沉沁还能给他生,她的身份高贵。 自己的孩子,只能给他人人赞颂的人生染上黑。 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痛,甚至生出了对他扭曲的恨呢… 小产 秦铮睁眼到天色将白,双眼布满血丝,他不敢回房,在檐下坐了整整一夜。 春天的夜,微风拂着脸,让他从没有过如此清醒。 月光洒在他的睫毛上,那里挂着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深夜的露水。 他已然分不清自己的心,从相遇开始,他就行差踏错,可此后却依旧沉溺其中,直至滑向深渊。 武火煮沸后,文火煮上一刻钟,药煎好了。 天际线出现一丝光亮的时候,绿箩端着药,站在他身后,秦铮扭头,眼神瞬间清明。 她的目光…她的目光让他生了怯意,谴责,愤懑… 秦铮苦笑着问她,“绿箩,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止这件事,好像件件事都错了。 绿箩面上沉稳,她平日里沉默,干事却利索,“大人,奴婢只是困惑,您为什么会这么做。” 暗藏的话没说出口,为什么秦铮会忍心这么做,两人的绵绵情意,她看在眼里。 秦铮沉默了,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便是万劫不复,天崩地裂。 那碗浓稠苦涩的药,还冒着丝丝热气,秦铮伸手接过,烫得他碗都端不稳。 在绿箩的沉默中,他缓步走到隔扇门外。 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犹豫着,轻轻将门推开,咯吱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踢踏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他快要走到床边,才敢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雀奴。 哪知两人的眼神却突然在空中相遇,秦铮瞳孔微缩,忐忑得不敢再看。 雀奴的眼神空洞死寂,只是一眼,让他瞬间浑身冰凉。 在她这里,秦铮竟头都不敢再抬。 雀奴直直看向他,脸色苍白,浑身虚弱无力,可眼神却有力。 秦铮知道她什么都懂了,斟酌着怎么开口,在外杀伐果断的秦大人,竟也有无颜以对的一天。 他话堵在喉咙口,药的苦涩飘向雀奴,她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眼神盯着他,缓缓张口,“药,我不喝,死都不喝。” 秦铮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雀奴乖,我们不能有孩子。” 雀奴重复着问:“为什么?为什么?” 秦铮半蹲下,把手放到她的小腹,滚烫的掌心要把她灼得生疼,“除了孩子,我什么都能给你。” 雀奴嘴角微微扯动,表情刺得他生疼,她问道:“我要当你的正妻。” 秦铮马上接道:“不行。” 雀奴继续说:“那你把我遣归。” 休妾没有休妻那般有礼法的约束,只要秦铮点头,就可以还她自由。” 秦铮脱口而出,声音狠厉,“绝对不可能。” 雀奴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哭了一晚上,眼泪像流不尽,“你把我休了,孩子我自己养,就算沿街乞讨,我也要把她养大成人,绝不会让她像我这般,做个无父无母,受人摆布的孤儿。” 她的话,让秦铮像吞了一根针,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你是秦府尊贵的小姐,我的亲妹妹,但这句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而让雀奴变成孤儿的,却正是自己,他的卑鄙无处遁形,还好她不知情。 可单单逼她堕胎,就足够让两人的感情,再也回不到当初。 最爱的人的伤害,往往才是最深的,被沉沁或者其他人如何搓磨,都没有秦铮的话让她更痛更惨淡。 秦铮沉默了好久,空气都凝固,雀奴眼中复而闪过一丝希望。 片刻他终于开口,“不管你如何恨我,孩子绝对不能留。” 雀奴最后的希冀终于破碎,她颤抖着嘴唇问他,“秦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秦铮闭上眼睛,掩盖住他的苦涩,他声音发痛,“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只要不要不在意我,怎么都行,只这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再受这种伤害。” 雀奴麻木地回他,“秦铮,你的话,一点信用都没有。” 秦铮不再回她,手里的药已然冷却,就像雀奴的心一样。 他把药放在她嘴边,雀奴紧闭着嘴,死活都不张开。 “雀奴,别逼我。”秦铮手抖着,说出的话却不留余地。 雀奴接过药,撑起身子,紧闭着双眼,把药一口饮尽,苦涩在她嘴里蔓延,她把瓷碗重重砸到地上,“啪嚓”一声,瓷片破碎,犹如她的心一般。 她喝完便重新躺下,转过身子不再看他。 秦铮手还停在半空,久久没能放下,看着她清瘦的身子,散乱的黑发,他终究转身走了,只让候在门外的绿箩进屋陪她。 出了内室,他僵立在帘子外,没过多久,就听到里面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雀奴痛苦地呻吟着,惨叫声延绵不绝。 惨叫如同噩梦,在以后的日子,每每都会出现在梦里,让他溃不成军。 秦铮面色惨白,想要闯进去,脑子里却闪过刚才她的眼神,绝望,麻木,竟不敢动一步。 叫声戛然而止,秦铮感觉到不对,冲进房内,却发现她的下体源源不断流着血,床被染得猩红,血腥味扑面而来,雀奴脸上毫无生气,他天旋地转,站在原地,手脚像不受控制,动也动不了了。 绿箩哭着跑出去,“我去叫大夫。” 秦铮用尽力气走到她身边,手颤颤巍巍,不敢碰她,只能眼看着她生命在流逝,却无能为力。 大夫来得快,他走进就看到雀奴的惨状,赶紧拿出人参放在她嘴里,让她含住。 秦铮问他,语不成调,“你不是说只要孩子打下来,便不会出什么血吗?” 大夫放好人参,又嘱咐药童拿针,让绿箩清理雀奴的身体,才对他说,“秦大人,凡事都无绝对,她以前是不是喝过什么虎狼之药?” 秦铮握着她的手,回道,“她以前喝过绝子汤。” 大夫叹了口气,“绝子汤放了砒霜,麝香等毒物,对夫人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能怀孕已经是天大的意外,现下再喝下堕胎药,也难怪会血崩…我用针灸扎她的穴位,再用人参吊着,看她这几日会不会醒,醒不过来,便也回天乏术了。” 秦铮面露悲怆,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自己,他造的孽,由他来偿还好了,只要她醒来,只要她醒过来。 医治 太阳升了几轮,雀奴依旧昏迷,气息薄弱地躺在床上,仍秦铮怎么在耳边呼喊,都一动不动。 她昏迷后,秦铮马上派人在开封府遍寻良医,凡有岐黄之术者,皆可入见,能让她醒来的,赏黄金万两。 医者络绎不绝,但不管怎么施针用药,均面色凝重地摇头,无计可施。 宋御医专治贵人胎产诸症,秦铮第一日便给太子递信,秦府和贵妃皆得到消息,互通有无后,贵妃以身体为由拖着宋御医,从中施压阻拦。 边境外族异动频繁,宁王正缺衷心可靠的征北将军,如若顺利驱赶外族,解决边境之患,太子之位,可固若金汤。 齐王势力顽固,母族强势,年幼的秦王也跃跃欲试。 秦铮给太子去信,只要宋御医到,他不日便走马上任。 宋御医快马加鞭,跑死了一匹马,两日之内便到了。 他下马后,由小厮引着,直奔内室,匆匆朝秦铮见礼,宋御医拿出银针急刺雀奴的人中、涌泉、关元三穴,人中醒神开窍,涌泉固护肾气,关元敛摄冲任。 然后撬开雀奴的牙关,灌入一碗参茸固脱饮,护住心脉与元气。 忙完后,他满额头的汗,面上却从容不少,秦铮一刻不停地盯着,心随他的动作起伏。 宋御医对他说:“秦大人,夫人的心脉,我护住了,已无生命之忧,但要为她清余毒,修脏腑,让她不日能醒,怕是艰难。” 秦铮朝他作揖,然后恭敬地说道:“宋御医,大恩大德,秦铮没齿难忘,但雀奴于我而言,乃命之所系,恳请您不遗余力,务必要让她清醒。” 宋御医赶紧回礼,面色不变,心里却讶异,可他医术有限,怕是难以力挽狂澜,斟酌着用词,他猛然想起自己的师兄,太医院前任院正,姜盛。 可姜盛乃齐王生母淑妃的宗亲,已因为齐王之案,被剥去官职,抄去家产,罚以徒刑。 宋御医眼珠一转,他服役的地方,就是开封的祥符县,那里历来是河水泛滥最频繁的地方。 “秦大人,老夫倒有一计。”他瞧着眼前神色黯淡的男人,开口道。 秦铮眼里闪现出光亮,他又继续说:“姜御医的医术,倒能解决眼前的难事,只是怕…” 他的未尽之言,秦铮已知晓,他和姜盛,分属不同派系,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沉吟片刻,他喊来裴旭,让他替自己去祥符请姜盛过来,不管他提出多无理的要求,都一口答应。 从晌午等到快黄昏,天空渐渐被染成金黄,望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雀奴,他快要失去耐心。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秦铮心似擂鼓,他急切起身,推开房门,就见姜盛被裴旭用绳子捆住,衣衫破烂,头发杂乱,胡子拉碴,瘦得眼球突出,全身只剩骨头。 他眼神平静,甚至透出胸有成竹,完全不似遇难之人。 如果他不是齐王的人,秦铮对他倒有几分欣赏。 眼下以救醒雀奴为主,他收回眼神,对姜盛说:“救醒房间里的人,你提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姜盛不紧不慢开口,朝裴旭乜斜一眼,然后说道:“先让他把绳子松了。” 裴旭不语,等秦铮的指示。 秦铮拔出裴旭的剑,腕间轻旋,带出一缕劲风,没等众人看清,姜盛身上的绳子落地,他腕力一收,长剑唰然入鞘,只余一声清鸣。 “如何?”秦铮面容肃穆。 姜盛轻笑,继续说:“让我恢复良籍,离开开封。” 秦铮点头:“可。” 姜盛继续加码:“把我娘子从军营救出来。” 他脸上闪过哀色,没等众人看清,马上收敛情绪,又恢复之前的淡然,他越平静,秦铮反而会越着急。 姜盛的娘子被剥去自由,入了军营作妓,秦铮是知晓这桩事的,莫名心中难受,便脱口而出,“这是自然,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他朝暗卫打了个手势,又继续问,“还有什么,你一次说完,人命关天,多拖延一刻,我夫人便多一丝危险。” 姜盛抿着唇,终于阴恻恻开口:“秦大人,宁王,哦不,是太子,抄我全家,我的腿被活生生打断,我要你朝我下跪道歉,不过分吧?” 秦铮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始终脚尖点地,不仔细看,不会看到他刚才走路的时候,步子细碎且慢,跛足微钝。 他神色莫辨,裴旭出口呵斥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裴大人说这种话。” 姜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提醒道:“秦大人,赶快做决定,毕竟时间不等人,贵夫人的病,除了我,你只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能治好的。” 连宋御医都治不好的病症,普天之下,便没有大夫能治好了。 没等众人反应,只听见“扑通”一声,膝盖落地的声音,秦铮穿着黑色交领袍,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跪在他曾经的政敌身前。 秦铮十一岁之前,是盛京的骄纵少年,十一岁之后,收敛住自己的任性妄为,却也一路官禄亨通,有着生人勿近的矜贵。 但凡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的秉性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时他却无心再去想不要紧的尊严。 裴旭转身,不敢看眼前的一幕,姜盛呵呵大笑出声,然后说道:“秦大人,带路吧。” 秦铮从容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匆匆把他带到内室。 真相 像是做了无尽的梦,梦中光怪陆离,雀奴努力想清醒,思绪又弥散,怎么都醒不过来, 灵魂像被禁锢,由不得她逃脱。 雍容的女声在宠溺呼喊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耐地顶嘴,然后一切烟消云散。 思绪飘渺,她化成一缕风,飘到了小村庄, 肉嘟嘟的女孩被粗旷狰狞的男人,拿着鞭子,肆无忌惮地打骂,鞭子扬起带着“咻咻”声,然后落在娇嫩脆弱的身躯,雀奴灵魂四分五裂,她大叫“不要,住手”。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扭曲,瘦削孱弱的女孩跪在地上,指头被面前风情万种的女人,不停拿绣花针刺戳,没有流血,但好疼,雀奴看着眼前的景象,想冲过去救她,却发现动弹不得。 转眼物换星移,温顺的少女被男人抱在怀中,她顺着视线,男人好熟悉,是谁?她一思考就觉得要被撕碎。 两人从崖上坠落,她瞳孔一缩,却好像被无形之中牵引着,跟着他们往下飘。 只见男人将少女紧紧护在怀中,嘴巴一张一合,她看清了唇语,男人说如果有来生,后面紧接着一句。 两人“扑通”掉进水里,后面一句话在他耳边呼啸,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做个好兄长。 雀奴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没反应过来,又到了一间内室,女人躺在床上,孱弱灰败,眼神中只有死寂,她的下体不断流着血,染红了雀奴的眼睛。 她知道了,女人就是她,这就是她,她要死了吗?场景又在扭曲变形,眼前的一切坍塌,她陷入迷蒙。 眼前一片黑暗,身边的声音不断放大,错乱的脚步声,轻柔的风声,在她耳边放大,不断放大,“好吵”,雀奴抱怨道。 铜盆“哐当”落地,雀奴眼皮“蹭”一抬,模糊的景象引入眼帘,然后无限清晰。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绿箩叫喊着,失了礼仪,小姐又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称自己为小姐。 雀奴瞪着眼睛,脑子一团乱,心里却暗笑,头一次见绿箩如此不稳重。 后面的一切,雀奴不清楚了,她体力不支,刚醒来又晕了过去。 刚醒来的前五天,她都只能躺在床上,绿箩安心照顾她,为她擦身,喂她喝粥,从不假手于人,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从来只有她们两人。 除了绿箩老是动不动就抹眼泪,虽然每次都背过身,但雀奴眼睛尖,她想安慰她,不要哭啊,可话堵在嗓子眼,她没力气去说了。 等她能自己走动,已经过了月余,大病一场过后,她变得孱弱不堪,之前瘦得不成样子,现在看起来只剩一把骨头,外衫披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松松垮垮。 她更沉默了,醒来后没说过一句话,突然有天,绿箩提过来一个笼子,笼子华丽漂亮极了,用金银打造,用了鎏金错金峰工艺,里面有只通体翠绿的鸟,它不时叽叽喳喳,生动极了。 雀奴终于说话了,她坐在檐下,孤寂地看着那只鸟儿,语气随意地问绿箩:“它像不像我?” 关在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就做主人的掌上雀。 绿箩坐在小凳上,为她沏着茶,茶杯上飘起云雾,一时之间空气凝滞,她不敢接话。 暗处还有人在看着,绿箩身体僵直,想尽快换个话题,可她嘴笨,结结巴巴说:“鸟就是鸟,怎么能跟人比。” 不说还好,说完雀奴脸色更淡,她不言语,小口抿着茶,呆呆地痴望着这只鸟儿。 夜晚她躺在青帐中,透过窗户看着天空繁星点点,视线模糊,忽然青帐轻轻飘起又落下,瘦削高大的影子在外影影绰绰。 雀奴转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看不想,醒来后她刻意忽视掉这个人,却发现他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 男人比之前的夜来得早,往常她都是等雀奴熟睡,才敢来床前看上一眼,今天他呆得足够久。 雀奴脑子里浮现出叫喊,别说话,千万别说话,可是天不遂人愿。 秦铮慢慢开口:“雀奴,你小时候也是这般,不愿意理人,就会装看不见。” 雀奴心脏狂跳,她捏紧被子,蜷缩着,可身子却不停抖动。 秦铮想要撩起青帐,却看到她倏然起身,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你走开,走啊。” 她尖叫着,捂紧耳朵,疯狂摇头。 月光洒在地上,留下银霜,像是横梗在两人之间的银河,让他不敢靠近。 秦铮手愣住,随后哆嗦着放下,他继续说:“你别怕,听我说完,好不好?只要你不愿,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你。” 雀奴喘息着,不敢再听他接下来的话,可秦铮却继续开口,声音像来自地狱,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呼吸不得。 “你还记得,当初问过我,为什么会给你赎身吗?”秦铮声音幽静。 雀奴心像麻木了,大声朝他吼,“我不想知道了,你不要告诉我。” 秦铮继续丢出惊涛骇浪:“因为你,就是我…就是我丢了十几年的亲妹妹。” 雀奴双手无力垂在身下,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想要伸展,却发现完全失去力气。 她左边嘴角不自觉向上扯动,右边却往下掉,脸变得狰狞扭曲。 努力拾回自己的嗓音,她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句话:“不可能,你别说了,我不相信。” 秦铮沉默,背对着月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就在雀奴冷静下来,呼吸快要顺畅的时候,他又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第一次看到你的胎记,我就认出来了,可是我后来竟然失忆了,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睡了自己的亲妹,最可恨的是,老天爷等我纳了你,才让我记起一切,是不是很可笑?” 雀奴语不成调,双眼通红地对他说:“不是的,我只是一介孤女,一个花楼的花娘而已,怎么可能是高贵的官家小姐,怎么可能是被秦家人捧在心尖尖的秦妙仪。” 秦铮不言语了,静静站在那,手握紧成拳,上面青筋暴起。 十几年过去了,终于,他终于… 悬在心头的利剑落下,他还有更深的罪孽要偿还,被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欺瞒,占有,她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雀奴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不继续瞒下去了?你不该告诉我的,秦铮,恶心,真的好恶心啊,这是乱伦啊,虽然我从小在青楼长大,却知道礼义廉耻,你读圣贤书长大,怎么会不知道?” 她从小只觉得自己命苦,匆匆长到大,没受过旁人的善意,她已经认命了,为什么在她受尽苦难之后,再告诉她,她本该有幸福美好的一生。 而毁了她一切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让她爱得入骨,却恨得不能自己。 月光兜转,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如同失去灵魂般,被她的话给击垮。 秦铮张口,声音像从远处传来:“雀奴,看到你躺在血迹中,快要失去生息,我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由我亲口告诉你,总比旁人告诉你,要好上许多,至少以后你想起我,不会觉得面目那么可憎,你恨我也是正常的,是我毁了你的一生,如果…” 雀奴打断他的话:“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便是这辈子,我也不想再见你。” 秦铮麻木点头,生生压下喉咙的腥甜,然后对她说:“爹娘已经知道你的消息了,放心,从前是我顽固,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回了秦府,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雀奴瘫坐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秦府人嘴脸在她眼前闪现,从深渊又进入更深的地狱吗?她不愿,她再也不愿。 无父无母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面目可憎的亲人,在她心里比陌生人更不如,可一股股的不甘心,在心头涌现。 秦铮就着月光,仔细把她的眉眼描绘在心间,踉跄着走出房间。 在他走后,青帐中的哭泣声细细传来,逐渐变大,而后转为嚎啕大哭,整夜都没能止住。 爹娘 回京那日,雀奴让绿箩把那只雀儿给放了,它的翅膀应该翱翔在天空中,而不该像她的前半生,被牢牢困住,身不由己。 从开封到京城,不过几天的路程,但雀奴身子骨弱,受不得颠簸,走走停停,耗了大半个月。 快到城门外,马车又停在山坡上,树木葱郁,松涛阵阵。 雀奴伸出葱白的手,撩开帘子,探身出来,眼前的一切,和她离京时,没有丝毫区别,只是她的身边少了个人。 绿箩拿出白色的狐狸毛披风,仔细替她披上,将她细弱的身子包裹好。 雀奴目光凝视城门口良久,缓缓对马夫开口:“掉头,走吧。” “小姐,不可啊,好不容易,你好不容易…”绿箩带着哭腔,劝她。 秦铮帮她安排了完美的身份,苏州城内刺绣大户林家的养女,从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秦府谁人不认识她,这般掩耳盗铃,她却不愿接受,过往沉沁等人的目光,如针扎一般。 爹娘会接受她吗?她的过往难以启齿,她再也承受不了,血缘至亲的蔑视。 她不仅是花楼里万人骑的娼妇,还跟自己的兄长乱伦,会让秦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雀奴嗓音嘶哑,一声声重复:“走吧,走吧。” 她被扶住绿箩,转身进车厢,还才探进半个头,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 她习惯性地朝外一瞥,看清来人后,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绿箩结结巴巴,语气带着忐忑和隐秘的惊喜:“是,是老爷和夫人。” “不要走,我儿,回来!”雍容的声响划破天际,带着一丝凄厉,惊得树上的鸟儿全都倏然起飞。 拉缰下马声传来,女人穿着素净雅致的襦裙,梳着同心髻,上头素雅,没有挂发饰。 哀愁的脸上,不似以往古井无波,上面爆发出惊慌和恳切,拉扯着她的脸,狰狞却有着以往失去了的生机。 后头一匹马上,是她曾经见过的秦赫山,满脸肃穆,眼眶却泛着微红。 他翻身下马,和女人并肩,两人和她近在咫尺,却无人动弹,风呼啸而过,掀起女人满脸的泪,她笑着,哽咽着,颤抖着,却不敢靠近一步。 怕是海市蜃楼,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 雀奴捏紧绿箩的手,她胆怯了,偷偷撇过脸,下一秒,却被温热馨香的躯体包裹着。 欲语泪先流,她贴在母亲得脖颈,无人说话,静静感受着,她前半生都没体会过的,浓烈炽热的温情。 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种感觉。 可雀奴不敢吭声,她怕了,每次觉得自己要幸福时,她获得的只有痛苦,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如果一切都会失去,那不如从未拥有。 她开始挣扎,女人将她松开,凝视着她巴掌大的脸,然后伸出长了褶皱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生怕惊扰眼前的人。 “像,太像了,眼睛,鼻子,嘴巴,都一模一样,为什么我会不知道呢?但凡我看到,都能认出,你是我的女儿。”她声线颤抖,眼里噙着泪,脸上却是欣喜的。 雀奴别过脸,小声说:“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道:“稚奴,我是娘啊!” “唐英,你先别急。”秦赫山适时上前,扶住她安抚道,“一步步来,女儿又不会跑。” 唐英一把推开他,然后对雀奴说:“走,跟娘回家。” 她眼泪盈盈,盯着雀奴,生怕她在眼前消失。 雀奴把手别在身后,后退半步,然后说:“不要,我不要回秦府。” 唐英手一僵,快年过半百的人,手足无措,脸上竟然浮现出委屈:“为什么?你是不喜欢娘?还是不喜欢秦府。” 雀奴低头不敢再看他们,小心翼翼地说:“我的身份,不适合,我以前…你们会受人耻笑的。” 唐英大掌往马车一拍,脸上浮现出滔天怒火,她声音都要扭曲:“谁敢说,我一鞭子抽死他,你是我唐英的女儿,我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往后谁敢碍着你,我都要让他死。” 她咬牙切齿,一句话说尽了往日的忧愁和愤怒。 秦赫山默不作声,只在身后抚着唐英的背,往向雀奴的眼神恳切,竟还透露出一丝可怜。 “可是我怕…”雀奴咬紧牙关,不想露出破绽,可情绪却还是溢出来。 唐英沉默,像是做出了决定:“你不想回秦府,就不回了,我也不回了,你爹也不回了。” 雀奴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稚奴,你不知道我盼了多久,日日夜夜,我没有哪一天能睡好,想起你在外受苦,我饭都不敢吃,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们,可是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雀奴,想要说尽这些年的哀愁,拒绝地话被堵在喉咙口,雀奴小声说:“好…爹,娘。” 她试探性地喊道,没想到这一句话直接惊天动地,唐英和秦赫山把她抱在中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雀奴的心本来麻木了,现下却又动了一下,爹娘好像是爱着她的,她不敢确定,却被说不出的满足包裹着。 爹娘把她安置到了郊外的庄子上,晚上唐英抱着她睡了一整晚,絮絮叨叨说着她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爱吃糕点,唐英不给,秦妙玉和秦铮便会偷偷塞给她,她牙痛得不行,晚上又哭又闹,还要人哄,府里的人都拿她没办法。 无意中提及秦铮,唐英偷偷看她的神色,恨自己说错话。 雀奴却主动提起:“秦铮,他怎么样了…” 秦铮去了西北边塞,来年将有一场战事要打,他将雀奴的事告诉家里后,老夫人动用家法,把他打得半死。 雀奴听完眸色微动,又听母亲说:“秦铮他…被你爹砍断了一只手。” “什么意思?”雀奴波澜不惊,静静问道。 唐英叹了口气,然后说:“他做的畜生事,我们都知道了,你爹素来刚正不阿,用他一只手,换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雀奴沉默,不再说话,唐英赶紧换了个话题。 她前半生在外流浪,秦铮后半生回不了家,如此看来,也算公平。 公平吗?一点都不公平,雀奴神色淡淡地想着。 唐英看她的样子,懊恼自己说错话,抚摸着她黑长的发丝。 雀奴窝在她怀里,嗅着母亲的气息,渐渐睡过去。 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但在她身边,雀奴很安心,这就够了。 江南 荷花初绽,白色的花瓣,瓣尖凝着浅红,飘摇站立于碧叶之中,水粼粼的湖面,暗香浮动。 正是江南好时节,秦妙仪坐在木船上,船尾船夫摇着桨,艰难在湖中前行。 她穿着碧绿襦裙,两鬓发丝绾成细鬟,垂在肩头,发间饰以蝴蝶钗,亭亭玉立,清新宜人地处在烟波缥缈间。 绣房近来在替平江府知府家的二小姐绣喜服,二小姐出身勋贵,喜服用的是皇家赏赐的蜀绣和缂丝,给绣房的报酬,就足足付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秦妙仪从去年建绣坊到现在,利润都没有一百两。 但富贵人家的要求也非同寻常的苛刻,首先布料乃皇家赏赐,做针线活时不得损耗,再者工期赶,七日内必须完工。 这宗买卖,还是因为唐英乃知府夫人谢敬的手帕交,才从中牵线成功。 绣房设坊一年,才九名女工,其中三名是半大的孩子,说是学徒都算不上。 绣娘们日夜不休,熬了好几天,不仅顺利完工,还得了谢夫人赏赐,绣房的名声因此在平江宣扬开,这阵子接了不少绣活。 绣娘们最爱吃秦妙仪做的糕点,她便趁荷花初绽,来湖中心采上几朵。 葱白细指掐着根茎,一把折断,将荷花采摘扔进篮中。 约莫看篮子装满了,她便让船夫掉头,上了码头,她住的院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到。 她爱走狭窄幽静的小巷,唐英每次都以不安全为由教训她,但她钟爱石板路上青绿的苔藓,翘起来石板上,一端积着水。 一切都指向了内心的宁静。 但她害怕身后的脚步声,每每突然出现,又很快没了踪迹。 特别是近段时间,秦妙仪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跟着,秦妙仪心如擂鼓,指甲掐着手,强装镇定。 前面就是分岔路,她以往会左转走向主街道,但今日她突然脚步调换,向右拐弯。 后面的脚步声停住,秦妙仪躲在墙后,终于敢往后头看过去,但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翻身上墙,迅速跑走了。 她眼睛尖,不经意和他浓墨的眼眸对视,惊得手上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 荷叶洒落在地,她蹲下一片片拾起,惊疑不定。 去年秦铮去了战场,哪知年底西北边境就开战了,外族势力节节败退,关键时候,宁王竟被人掳走,还是秦铮单枪匹马赶去,将他换了回来,此后秦铮便下落不明。 男人眼睛狭长上挑,分明和秦铮一模一样,可秦铮已经断了只手,男人却双手健全。 脑中思绪万千,秦铮有消息秦府第一时间必然会收到,秦妙仪整理好思绪,觉得自己的判断实在荒谬。 秦铮的消息传来,在江南陪着她的秦父秦母,一夜之间苍老不少,他们刻意瞒着,可秦妙仪早就在坊间听到了传闻。 不知不觉走回了院子,唐英本来躺在摇椅上,见她提着竹篮,额头沁了汗水,赶紧起身。 “要你带上绿箩,你非不带。”唐英拿出栀子香的白色手帕,替她擦着汗,抱怨道。 秦妙仪耸耸鼻子,笑眯眯地说:“绿箩还要带绣娘做工,可别累坏她了。” 她提着竹篮进了厨房,取出花瓣捣烂,将汁水拌入米粉和白糖,上笼蒸透。 不多时,荷花糕便出笼了,香味四溢,她拿出盘子装好,又取出食盒。 小梨跨过门槛,蹦蹦跳跳跑进来,肉嘟嘟的小脸上有两团红,“妙仪姐姐,绿箩姐姐让我过来拿食盒,哇,好香啊。” 说完她眼馋地盯着,要流口水了,秦妙仪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小馋猫,快吃吧。” 小梨捏一块放嘴里,满足地咀嚼着,脸上都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童真。 她吃完,舔了舔手指,便端起食盒,蹦蹦跳跳回了绣房。 唐英躺在了檐下,身边放着小几,上面布满了蔬果。 丫鬟在旁边摇着扇子,她年岁渐老,怕热得很。 秦妙仪端着荷花糕过来,问她道:“娘,爹去哪了?” 唐英无奈叹气:“又跟旧日同僚出去斗鸡了。” 秦赫山辞官,三人便在江南定居,秦妙仪开了间绣房,初时没几个绣娘,后来渐渐也招徕一些,有些女子无处可去,她也愿意提供地方以供暂时下脚,后来她和绿箩捡到被人丢弃的女婴,也安置在绣房,绣房便渐渐成了规模。 秦妙仪窃笑:“那糕点不给他留了。” 唐英又对她说:“隔壁院子不知租赁给了谁,上次小梨非要在院子里放风筝,结果挂在树上,还是他帮忙拿下来的,你也送一点过去,权当感谢。” 秦妙仪不知这码事,想来邻里之间往后少不得打交道,便将荷花糕装盒。 敲隔壁院落门环,一直不见有人前来开门,秦妙仪试着推门,没想到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小心翼翼进去,轻声呼喊:“请问有人吗?” 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只有它在回应着。 秦妙仪把食盒放在门口处,不做打扰,跨出门槛,她隐隐约约闻到一抹熟悉的檀香。 碧绿的衣角从门口消失,房间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外衫,慢慢走到门口,将食盒拎了回去。 秦妙仪走回自家院子,才敢松一口气,她摇了摇头,不去多想,院子里的人是谁,都跟她没关系,她只想把旧日的是与非都抛在脑后。 推门而入,檐下已经多了个人,女人毫不客气地吃着她做的荷花糕。 秦妙仪没有搭理,捂住胸口,脸色平静地回了房。 秦妙玉问唐英:“她怎么了?” 唐英不搭理,只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孩子还等着你呢。” 秦妙玉去年孤身来了这,拿着鞭子,哭着让秦妙仪抽她解气,秦妙仪足足抽了她十鞭,抽得她皮开肉绽。 两人之间嫌隙渐消,只是之间始终横亘着往日的恩怨。 秦妙玉来江南来得勤,这次她才做完月子,就又跑过来了,老夫人气得连递三封信骂她。 秦妙玉刚准备回她,就见秦赫山悠闲走进院子,小厮在后头提着鸡笼,见到秦妙玉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三个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得了,秦妙仪听到动静,坐在榻上,手上本来在绣着帕子,竟“噗呲”一声笑出来。 if线回京 约莫才用过晚膳,天被染得黄灿灿,秦妙仪谎称自己身子不大利索,逃也似地溜出院子。 今日主城河边要举办七巧灯会,母亲拘着她不许去。 三岁那年元宵,她差点走失,还好兄长最后在糖画摊子边找到她,虚惊一场,母亲现在都在后怕,自此灯会庙会她都不许参加了。 因着这事,每逢盛会,秦妙仪心里就有些怨秦铮,但转念一想,秦铮更惨,祖母当时深夜召集宗亲,开祠堂取家法,把年仅十一的秦铮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 “小姐,慢些。”绿箩提着裙子,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着。 秦妙仪出了主院,快步走到廊上,扭头小声呵斥道:“绿箩,小些声,会有人听到。” 她眼珠子机灵地转着,偷觑四周,现下佣人都在主院伺候,前头倒一时无人过来。 早就听沉沐形容,乞巧的火树银花天下闻名,一直勾得她眼馋,沉沐上月邀她同往,秦妙仪犹豫小半个月,还是咬牙同意了。 转过弯,沿着廊再行十余步,便是秦府的大门,此时竟开着,秦妙仪不设防,心下雀跃,蹦蹦跳跳往外跑。 刚要跨出门槛,她径直撞进温热硬挺的胸膛,鼻腔嗅到檀香。 她吃痛,捂住鼻子退后几步,眼睛红彤彤的,像噙着泪。 没顾得上眼前人是谁,她只揉着鼻子痛呼。 绿箩跟在后头吓得半死,还没出门就受伤了,赶忙走上前,捧着秦妙仪的脸,用帕子帮她小心地揉。 秦铮伸手,习惯性地想要扶住,没想到她动作快,让手悬在半空,他慢条斯理收回。 少女一袭鹅黄色襦群,头上梳垂鬟分肖髻,上头插着各式发簪和珠花,端的是俏皮靓丽。 她鼻子被撞红,显得皮肤更加雪白,莹润的小脸上挂着泪珠。 “稚奴,要不要紧。”秦铮温声问她。 秦妙仪这才拿眼看他,本来一肚子火,现下全消了,只剩下惊慌。 她看着眼前的活阎王,结结巴巴地说:“兄,兄长?你怎么回了?不是,我是说,你回京怎么不提前通知家里?” 秦妙仪叫秦铮活阎王不是没道理的。 他小时脾性跳脱,自从十一岁差点害她出事,便被父亲送去了千里外的船山书院,一去数年。 十八高中探花,后外放做知县,在当地办事刚正不阿,深受百姓爱戴。 秦妙仪见他见得少,上次见还是前年腊八,他回京办事,临时路过家门,匆匆一瞥,叫她记了许久。 每月寄书信给她布置功课的兄长,她年岁小,梦中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见到他本人,却一下子挪不开眼了。 白皮薄面,殷红的双唇,狭长上挑的眼睛,祸水的模样,可便生眼里肃静,叫她看着又喜又惧。 府里没人拘得住她,秦铮便每月修书一封,给她布置功课,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她抄得痛哭流涕,还没抄完这月,下月的又来了。 秦铮把手备在身后,身姿挺拔,凛若寒松,他面上不显,但语气让她发出冷汗,“我自是有事,但这么晚了,你往哪去?”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秦妙仪结结巴巴扯谎,“有人找我,我在门口等他。” 拙劣的谎言,把秦铮气笑了,刚完开口训斥,没想到秦妙仪提着裙摆,飞奔到石狮旁,“沉沐,你来啦,兄长你看,我没骗你。” 她嘟着嘴,偷看他的眼色,躲到沉沐身后。 “沉沐见过秦大人。” 沉沐朝秦铮作揖,白净书生脸庞染上薄红,他被秦妙仪幽香的气息萦绕。 秦铮冷眼看着两人亲昵,走近两人身侧,刚劲有力的手提溜着秦妙仪的衣领,“不管你们要干什么,现在你给我回府。” 沉沐手还僵在半空,还准备说什么,秦铮凌厉的眼神,看得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回廊内,秦铮松手,帮她整理好领口,哪知小丫头不领情,气呼呼往前冲。 秦铮轻笑,她还有理了,小声让绿箩跟着,自己慢慢走在身后。 气冲冲回了房,还是被爹娘知道了,秦妙仪躲在帐子里不愿意动,唐英在外头敲门,她也不让进,怎么哄都没用。 凭什么见都没见过几面的兄长,一回来就管着她。 没过多久,门外已不见唐英的身影,只余夏日的微风吹得树木簌簌作响。 她闷在床上,拿出话本,就着忽明忽暗的蜡烛,津津有味地读着。 房门又被轻敲,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朝外面喊道,“进来。” 却见秦铮一身玄衣,手上端着瓷盘,小心翼翼走进,然后坐在床边,隔着帐子问她:“还生气?” 秦妙仪自知理亏,嘟囔着翻身起来,撩开青帐,露出被闷得粉扑扑的脸,对他说:“我没有生气,我哪有那么小气。” 她心里别扭得很,虽跟兄长是至亲,但两人终究见得少,所以不想在他面前落下面子。 秦铮脸色柔和,递给她一盘糕点,“不管你生没生气,兄长还是要同你赔罪,这是赔罪礼。” 玉露斋的栗子糕,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把盘子推开,“不行,娘说我牙不好,不能吃糕点,万一再疼,牙会掉光的。” 秦铮呵呵一笑:“现在知道听话了,放心吃,是娘让我给你买的。” 秦妙仪露出笑,葱白的手指捏起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眼睛都眯起来。 她吃完一块,抚着胸口,秦铮起身倒茶,放到她嘴边。 烛光一跳一跳的,秦铮背对着光,秦妙仪只看到他直挺挺的鼻梁,还有精致的眉眼。 她就着秦铮的手,喝着茶,她吃得急,茶水见底,才吞下去。 她盯着秦铮,眼睛都不眨一下,秦铮不合时宜想到了毛茸茸的兔子,乖顺极了。 “兄长带你去看灯会,好不好?”室内一片幽静,他轻启薄唇道。 秦妙仪眼睛瞪得老大,亮晶晶的,“好,我把这几块糕点吃完。” 她小口小口咀嚼着,四块栗子糕转眼不剩,她饕足地摸摸肚子,刚准备说什么,就见她捂住嘴,“啊”一声。 秦铮一直在看她吃东西,妹妹可爱极了,怎么也看不够,却不想她突然脸露痛苦,“怎么了?” 秦妙仪小声说:“兄长,我牙疼。” 秦铮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哪里痛,我看看。” 她被捏住,涎都要流下,“呜呜”想说什么,却见秦铮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探入她的口中,一颗颗摸她的牙。 秦妙仪瞬间浑身发麻,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直窜心头,她晶莹的涎顺着手指流下,让她涨红了脸。 他压到左边下面第三颗,秦妙仪一阵吃痛,他便知道自己找准了。 秦铮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拿出,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让她头重脚轻,“牙没坏,但以后都少吃,今日怪我。” 秦妙仪脸涨红,声音细若蚊吟,“没事,马上就不痛了,不怪你。” 秦铮拿出灰色帕子,仔细擦手,换一只抚她的头,“真乖。” 他的嗓音磁性低哑,让秦妙仪眼眸颤了颤,不自觉咬嘴。 “你换衣服,我去外头等你。”他嘱咐道,起身往外走。 秦妙仪还呆愣着,“啊?哦,好呀。” 等秦铮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她捂着脸,在床上扭来扭去,直蹬腿。 if线花灯 沿河的道路上布满了盈盈灯火,人流密集,摩肩擦踵,耳边是吆喝声,窃语声,就算夜已黑,也依旧人声鼎沸。 “豆花叁文一碗,来买哦。” 满脸皱纹的阿婆,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两个篮子,里面盛着乳白的豆花。 “隔壁院子的腊肉老往我们家晒,再来我可真要收拾他们一家子了。” 两个婶子各牵着一个小娃娃,穿着素色布衣,嘴里一点都不客气。 “娘子,你累不累?” 温润书生扶着大腹便便的夫人,在人群中小心翼翼护着她。 川流不息,各色各样的人从秦妙仪身边经过,一切都新鲜极了。 “太精巧了,我想要。” 秦妙仪站到临河的小贩面前,抬头盯着他手里那盏无骨灯,惊讶得合不拢嘴。 无骨灯通体圆润如琉璃球,曜曜如萤火,灯内竟无一根竹木支撑。 她活了十五载,贵妃娘娘时常赏赐奇珍异宝,可如这般精美的,她却从未见过,要不是沉沐相邀,她究竟会错过多少乐趣。 秦铮递给小贩一贯钱,伸手拿过无骨灯,看着随着无骨灯傻转的妹妹,像逗猫一样,一下拿近一下拿远。 “你到底给不给我。”秦妙仪瞪着他,怒视道。 本以为秦铮也算谦谦君子,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爱以逗人取乐。 “想不想要?”秦铮嘴角溢出淡笑。 秦妙仪毫不犹豫点头,然后伸手想去拿,秦铮往后退一步,她一个踉跄,撞到身边路过的行人,行人欲发难,秦铮先行道歉,拦腰将她单手抱起,然后放到姻缘树下。 “你不给我不要了,我身上有银子,自己买。”秦妙仪越说越委屈, 秦铮叹气,然后缓步靠近,两人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小小的身影,两人气息相缠,秦妙仪约莫到他肩口,赌气撇着头。 “稚奴,灯是我买的,怎么会不给你,只是今晚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秦铮对她说。 秦妙仪嘟囔着:“什么啊?” 秦铮一本正经:“首先,今晚你不要乱跑,不能离开我半步。” 叁岁那年的事,让全府都心有余悸,秦妙仪知道他为什么紧张,听话地点头:“放心,我一定死死跟着你,你不愿意我也跟着。” 秦铮继续说:“不准再跟沉沐私下来往。” 秦妙仪瞬间抬头,脱口而出:“凭什么?” 秦铮解释道:“你知道沉沐已经跟工部侍郎家的小姐订婚了吗?” 秦妙仪宛若晴天霹雳:“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眼泪如珍珠嵌在眼眶,要滚落之际,秦铮屈起手指,向下给她拭去。 “而且今日是乞巧节,未婚男女出来逛灯会,只怕会引出是非,此子其心可诛。” 秦妙仪心里像堵住了,她和沉沐青梅竹马长大,两人好得不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可被人瞒着的滋味真不好受。 她用力点头,发誓道:“兄长,你放心,你说的我都答应了。” 秦妙仪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秦铮松了口气,见她跟沉沐那般亲昵,听了必定会难过,但她比自己想象中镇定。 这些年他和秦妙仪除去书信往来,其实不算太亲近,今日见她和沉沐私会,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这可是乞巧节。 未婚男女乞巧节放花灯,寓意佳缘将至,灯火会照亮两人的姻缘路。 可她和沉沐今生怕是有缘无份,想来沉沐定亲,还跟他脱不了关系。 外放那年,他便亲手退了跟沉沁的亲事,储君未定,京中风起云涌,他不想耽于情爱,只是终究耽误了她。 沉府起先不接受,后来虽认下了,但从此便和秦府有了罅隙,不仅官场中站到了他的敌对阵营,连小辈之间的交往,也受到了影响。 秦铮内心愧疚更甚,对于小妹,他一恨自己差点将她遗失,二恨自己毁了她的好姻缘。 秦铮把花灯递给她,看她走在身侧,聚精会神地欣赏灿烂灯火,蹦蹦跳跳,一下想往这边的人堆凑,一下想往那边凑,可她像风筝,线一直牵在秦铮手中,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像铁一般炽热和牢固。 道路的右边有条岔路,往下走到了主河道,一群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往下走。 “兄长,我们也去那边。”没等秦铮反应,她就像一阵风,牵着他往那边跑。 秦铮有心提醒,架不住她太过兴奋,就随她去了。 乞巧节的传统,未婚男女同放花灯,两人将生生世世不分离。 往下的路实在拥挤,秦妙仪好不容易走到河边,冒出一额头的汗,她眼力极好,找到空缺便插缝进去。 秦铮在后头欲言又止,也随着她的动作蹲下。 周身都是情意绵绵的有情人,两人夹在中间显得如此怪异,见她四处乱看,终究不忍扫她的兴。 终于确定好花灯如何放,秦妙仪向旁边你侬我的少男少女借用毛笔, 在秦铮的目光下,在炫丽的花灯外写下:一灯浮碧涧,相守渡流年。 写好后她满意欣赏着,然后还完毛笔,眨巴眨巴眼,对秦铮说:“我们一起放吧。” 秦铮头疼扶额:“稚奴,这是有情人一起放的,我们不能放。” 秦妙仪委屈:“兄长,你看,这上面写的是相守渡流年,寓意着你能早日回京,跟家人长长久久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放了?” 秦铮怪自己抓她读书还是抓得不够狠,四书五经念得勤,古诗却读不透。 他尝试着解释:“先不管诗讲的什么,但乞巧节放花灯,是只有…” 秦妙仪打断他,对他说:“你是不是讨厌我?我知道你讨厌我,恨我当初害你被打,还不得不外出求学,哥哥,我只是盼你早日回京,能够和家人团聚,有什么错?” 哥哥两个字如闪电般进入他的脑子,自他外出求学起,两人日渐生分,小时候把她抱在手上,她也是这样,整天哥哥哥哥喊着,后来他少有归家,她逐渐长大,对他的记忆日渐模糊,零星几次见,她也是客气地喊兄长。 秦铮嘴里发苦,他始终对秦妙仪存有亏欠,想亲近和弥补,反倒成了无头苍蝇。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们一起放。”秦铮安抚道,温和看着生气的少女,宁愿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也要抚平她的怒火。 秦妙仪其实心里打鼓,她有私心,常听母亲在耳边念叨,秦铮在外无人照抚,一个人孤苦伶仃,她常觉得兄长远走,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心里盼望着他能回来。 两人一起托着花灯,轻轻放入河面,看着它像一叶扁舟,融入灿烂灯火之中,然后翩然远去。 夜色浓重,幽幽灯火将河岸照得影影绰绰,两人膝蹭着膝,因着旁人的拥挤,身体捱得格外近,俊美的脸庞在秦妙仪眼中忽隐忽现,只剩殷红的唇格外显眼,气息交缠着,耳边放大的嘈杂声此刻变得安静,天地间仿佛只有两人。 秦妙仪纳闷,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格外扎耳,她撞进秦铮的眼眸,却发现他已移开视线。 if线送餐 黄河进入汛期,开封祥符县决溢多,灾情重,流民过万,房屋良田造洪水冲击,无一幸免。 开封府知府乃齐王手下的蒋甫,和河道专家共商治理方案,灾情却愈演愈烈。 宁王最近也有所动作,秦铮回京就是因着这事,他乞巧陪秦妙仪逛完灯会,第二日去了宁王府,一待就是一旬。 唐英跟儿子聚少离多,怜惜他公务繁忙,整日盼他回府,在府里望成石了,都不见他的踪影,国家大事免不了操劳,做母亲的,却只担心他的身体。 亲自下厨做好拿手好菜,清蒸鲫鱼,清炖鸡,莲子羹,炒鲜笋,这四样,色香味俱全,刚出锅还冒着油滋。 她趁热赶紧用食盒装好,领着贴身婢女秀禾,着急忙慌出了厨房,往外头走,现在送去,恰好能让秦铮吃上晚膳。 刚跨过厨房门槛,素面板门外隐隐约约有两个身影,没等她注意,就窜了出来,吓得平日里端庄的唐英差点指着鼻子骂。 秀禾也被惊得不轻,端食盒的手晃了两下,才堪堪稳住,唐英捂着胸口喘气,见秦妙仪俏生生站在她面前,脸上笑意盈盈的,一口气堵在胸口舍不得发,再硬的心都变软了。 “想吓死你娘?”唐英抱怨道。 “没有没有,我怎么舍得,我这不是看娘辛苦,想帮你分忧解难吗?” 秦妙仪边说着,边朝绿箩使眼色,绿箩平日里不算机灵,现下却领略得快,她低声抱歉地说:“对不住了。” 然后从秀禾手里文明地抢过食盒,也算是野蛮地拿过了。 “你这丫头,干什么呢?”秀禾愣住了,唐英斥责绿箩两声,又温声问自己女儿:“?你又有什么主意了,可不许捣乱,你兄长还等着吃饭呢。” 秦妙仪揽住唐英的手臂,在旁边撒娇,她已经比自己母亲高出半个头,但仍像小孩子一样:“哎呀,娘,我这不是怕您累着嘛,哪能让您亲自去送,交给我,我保准让兄长吃上您亲手做的晚膳。” 唐英被她晃得头晕,赶紧投降:“好了,好了,让你去,让你去,还是头一次见你主动干活,但你去可以,得带着秀禾。” 您啊您的,把她说得耳朵疼。 秦妙仪这才把目光转向秀禾,见她弱柳扶风的样子,哪里像丫鬟,说她是大家闺秀都不过分。 纤细的腰肢,挺俏的胸脯,眼里流露出一丝娇媚,湖蓝色的襦裙穿在身上,真真是个绝代佳人。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让秀禾好好照顾娘就好了。”秦妙仪嘴上拒绝,跟绿箩两人飞快往前院走。 一双粉色绣花鞋,上面挂着流苏,随着她轻快的步伐,甩啊甩。 自己娘的做法太明显了,不仅要给秦铮送食盒,还要给她送女人。 走出前院,她朝后边偷偷做个鬼脸,才不让秀禾当她嫂子呢。 宁王是秦妙仪表兄,她的脸在宁王府下人眼里,熟得不能再熟了,畅通无阻进了府,她直奔主院。 宁王妃谢之柔正窝在榻上,听下人通传,赶紧招呼嬷嬷,让秦妙仪进来。 秦妙仪让绿箩守在外头,撩开帘子,人还没见到,就开始问:“表嫂,我兄长在哪呀?” 谢之柔清泠泠开口:“小丫头,没规矩。” 秦妙仪才不管她说什么,扑到她怀里,嗅到一鼻子馨香,她可太喜欢表嫂了,“表嫂,别生气嘛,兄长都好多天没回去了,我给他送完饭,就来陪你。” 谢之柔细长的手点点她的额头,亲昵地说:“他刚忙完,在宜宁院歇下了,快去快回,我满肚子话想跟你说。” 两人差了五岁,可不知为何,脾性格外相投,?只要见面,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 “好好好,那我先过去了,对了,怎么不见表兄,他还在忙吗?”秦妙仪起身,睁着大眼睛问她。 谢之柔咬碎了牙,满肚子委屈,见她眼里全然单纯的样子,只能说:“你表兄有别的事要忙。” 秦妙仪出了主院,往宜宁院走,还是看不透谢之柔眼神里的复杂。 宜宁院在东,主院在西,从中穿过,需要经过花园,每次秦妙仪来这,都被绕得找不到路。 这次领着绿箩,她在后头问:“小姐,你确定没走错吗?” 秦妙仪穿过小湖,置身假山之中,往左走了四次,又绕到了原处。 “我又不记得了,早知道要找个下人带我们,绿箩,要不这样,你把食盒给我,你原路返回,去表嫂那借个丫鬟过来。” 日头毒辣得很,秦妙仪外衫用轻薄的纱制成,但依旧香汗淋漓。 绿箩将食盒放下,然后匆匆往湖边走,秦妙仪往前走了几步,倚在颗树下,躲着荫凉。 微风拂过,卷起她额头上的汗水,舒爽极了,就在她感到十分惬意的时候,不知从哪溢出低微的声音。 “王爷,轻点,太重了。” “月儿,听话,都吃下去。” “啊~不要。” 拍打声和呻吟声在秦妙仪耳边环绕,她不知道两个在干什么,但呻吟粗喘声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太过娇媚淫乱,让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面红耳赤,左顾右盼。 突然全世界像被静音,温热的大掌盖住她的耳朵,一切声响都阻隔在外,熟悉的檀香飘来,是哥哥的气息。 后面就是温热的躯体,她浑身发麻,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不知道怎么到的宜宁院,她脑袋晕乎乎的,双颊通红,坐在榻上才缓过来。 “刚才他们是在干什么?”秦妙仪傻乎乎地问秦铮。 秦铮把食盒放到桌上,将菜品摆好,望着天真的妹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少女穿着浅粉色襦群,眼眸里闪着亮光,看起来娇艳欲滴。 “稚奴,你还小,以后嫁人就懂了。”秦铮缓缓开口。 秦妙仪沉思:“那我一直不嫁人,岂不是一直不懂,要不你现在就告诉我。” 秦铮眉心又皱起来,她问的问题比政事还棘手。 他要如何跟刚及笄的女孩,谈论男女之间床上的事呢。 if线轻吻 迎着秦铮严厉的目光,秦妙仪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下去,走到他身侧,她赶忙说:“兄长,你最近没歇好吧,都瘦了一圈了,这是母亲亲手为你准备的饭菜,你赶快吃。” 他的眼下乌黑,一看就知道前阵子受累了,才刚下筷子,外头没有任何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夏日的傍晚就是这般,雨说下就下,来得快也去得快,给闷热的天带来一丝沁凉。 “糟了,绿箩还没过来。”秦妙仪不免心急。 秦铮扭头看着暗黑的天空,对她说:“放心,自会有人安排妥当,只是不知要下到何时,雨势太大,今晚你就先歇在王府。” 秦妙仪讲究得很,雨水脏,她才不想冒雨回去,乖顺地点头。 骤雨急切凶猛,秦妙仪身子单薄,一不小心淋了雨,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东西厢房没有收拾好,我忙着办事,周围也没几个伺候的人,等会儿雨小了,我让人送你去主院。”秦铮安排道。 哪知秦妙仪当场拒绝:“不要,去主院这么远的路程,我打了伞也会飘一身雨,那我还不如回家呢。” 秦铮无奈:“可这里现下就只有一间房能睡人。” 秦妙仪疑惑地说 :“那我跟你睡就好了,去姐姐那,我都跟姐姐睡一起的。” 秦铮又恼了,他该怎么跟她强调男女大防,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样子,尝试着开口:“稚奴,你长大了,过几年可能就要嫁人,除了自己的夫君,不能随便跟男人睡在一起。” 秦妙仪攥着手,纠结地说:“可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兄长。” 秦铮又问:“那兄长是不是也是男人?” 他知道妹妹是想同自己亲近,可她尚且年幼,不懂男女的界限,他作为兄长,却不能不知道。 秦妙仪点头,可只有一张床,又没有其他办法了。 秦铮扶额,然后说:“你晚上睡床,我正好还有公务。” 秦妙仪是奔着照顾兄长来的,现下却霸占了他休息的地方,心里难免愧疚。 吃饱喝足,秦铮见秦妙仪老是托着下巴,盯着他出神,他收拾好桌子,从书桌上拿出一本游记,递给她。 秦妙仪两眼放光,她不爱看四书五经,就爱看各种杂书,尤其是游记类的,不用出门,就能游遍大江南北。 她趴在床上看书,不知不觉天渐渐黑了,秦铮点上蜡烛,幽幽烛火在房间照耀着。 越看脑子越迷糊,她合衣在床上慢慢睡着,秦铮本来还在看急信,抬头就看到床上的秦妙仪,闭上双眼,身上被子都没盖。 雨后的天空仿佛被洗刷干净,卷走闷热,带来一丝清凉,他走过去帮她掖好被子,没想到秦妙仪的手突然攀上他的胳膊,死死缠绕着,不放他走。 不想打扰她,秦铮坐在床边,想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放手,好起身离开,没想到蜡烛快燃尽,她没有松开的意思。 连日忙于公事,让他浑身疲惫,不知不觉中,伴着夏日的晚风,秦铮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秦妙仪醒来的时候,发现浑身好热,像火炉一样,睁眼就是硬挺的胸膛。 视线往上,可以看到秦铮高挺的鼻梁,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浓密,跟她一样,笔直往下垂,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无害。 殷红的双唇映入眼帘,冲击着她的视线,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却觉得那儿对她有惊人的吸引力。 秦妙仪舔了舔嘴唇,慢慢凑近,气息交缠间,她轻轻吻上秦铮的唇,温热柔软的感觉,让她脑子轰一下炸开,脸变得通红,气息都不稳了。 感受到秦铮身体微动,怕他醒来,秦妙仪赶紧装睡,只是昨天在假山听到的动静,又在她的脑海,耳边浮现,让她浑身燥热难耐。 她闭上眼睛后,又睡了过去,没看到躺在旁边的秦铮,慢慢张开了双眼。 秦铮忙完所有事,离他回京已过月余,匆匆跟家中打了招呼,他坐上马车,赶紧离京了。 秦府众人没有防备,但也习惯了,唐英和老夫人嘱咐了几句,泪眼婆娑,不再多说什么。 他原本是打算待到中秋后再走的,但想起那个吻,他还是决定,不在这里耽搁,对谁都没有好处。 走走停停,夜晚在驿站歇脚,小厮给他带路,迎面却和戴着帷幕的女子撞在一起。 秦铮刚准备道歉,却见女子掀开帷幕,露出熟悉的脸。 他怒不可遏,但硬生生克制住:“你为什么在这?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秦妙仪才不肯,对他说:“我已经让绿箩递信给了爹娘,信中写了我来找你,你别想甩开我,你去哪我就去哪。” 小厮见两人认识,便退下不做打扰。 寂静的夜,微风阵阵,吹得树木作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 秦铮恼怒:“我是你兄长。” 秦妙仪执拗地说:“那又如何?而且我又不单是因为你,天地辽阔,可我身在闺中,却从没见过,太遗憾了,或许以后我能成为侠女,闯荡江湖也说不定。” 秦铮回她:“你不会武功。” 秦妙仪又说:“那我就救死扶伤。” 秦铮说:“你只怕还要别人救。” 秦妙仪恼了,怎么自己做什么,他都说不行。 秦铮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还是乖乖待在我身边最好。” 秦妙仪揽住他的腰身,嗅着淡淡的檀香,脸上溢出笑容,轻声说:“那你可要保护好我,不能抛弃我,也不能放我一个人,今生今世只能宠我爱我。” 秦铮把她抱得死死的,对她说:“好了,闭嘴,不说了。” 秦妙仪嘟着嘴,又埋进他的胸口。 深夜秦妙仪穿着亵衣,躺在他的床上,房内只点着一根蜡烛,借着烛火,他看了眼熟睡的小妹,抬笔给家里递了封信。 墨水沾染信纸,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正文结局(二) 雀奴昏迷了两天,渐渐转醒,她沉默着躺在床上,像是失去了生息,形容枯槁,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秦铮喃喃自问,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敢在窗外窥视,连走进房内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命运从来不肯高抬贵手,日子缓缓流逝,每走一步,都成了凌迟。 后来他给雀奴买了只雀儿,养在院子里,通体翠绿,漂亮极了。 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补偿,他暗自期盼着,踏进许久不敢踏足的禁地。 雀奴终于说话了,透过格子窗,拿起瘦削的手,指着细缝中的鸟问:“它像不像我?” 关在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就做主人的掌上雀。 秦铮听着,眼里都是悲怆,痛苦地朝她说道:“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雀奴身子往后缩,害怕极了,为什么要凶她,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可雀奴想,她什么都没做错,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做错过,可为什么每次,都以自己受到伤害为结果。 她以为秦铮会不一样,他长相俊美,家世显赫,可他竟同自己在花楼遇到的男人,别无二致。 所有的温存都是假象,他也和曾经的嫖客一般,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满足私欲。 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一幕幕,她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可悲可笑,在花楼浸淫多年,竟还把希望寄予到他人身上。 秦铮看她躲着自己,似是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想要碰她,却被雀奴给躲开,他眼睛猩红,把她身子强硬掰过来,咬牙说道:“你要一辈子躲着我?记住,我是你夫君,孩子没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你不许,不许躲着我,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雀奴一片麻木,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心里冷笑,孩子没了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秦铮吗? 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成了上床,雀奴又被秦铮压在床上,不断地索取着,只是她的身体战栗,不断喊着:“痛,好痛。” 孩子流掉的痛,不仅残存在心上,还在身体打下烙印,她惧怕秦铮的触碰,甚至又冒出来那个念头。 逃,她想要逃。 逃出苦难,逃出被命运胁迫的前半生。 她又逃了,趁着黄河决堤,秦铮深夜和同僚赶往陈留,她蜷缩在床上,终于等到了一丝曙光。 还没逃出十里,却被秦铮留下的暗卫堵住,她原路返回,又回到了专门为她打造的牢笼。 原来她的身边,一直有暗卫跟着,不清楚是用来保护她的,还是用来监视她的。 雀奴已经没力气去想了,她现在脑子时常糊涂,总觉得眼前的都是假象,或许真实的世界,比她想象的美好,也说不定呢。 秦铮隔了三日才回,才刚下马,他就像发狂了一般,把她锁在床上,他无视她的求饶,把压抑的痛苦,都释放到她的身上,唇齿间撕咬,血和泪混合流到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世间的一切,都不属于他,母亲的仇视,长姐的厌恶,父亲的冷漠,他知道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可这十一年,他已经扭曲畸形,长成了看似健康的怪物。 从她走失的那天起,他的心,他的人生,就已经烂掉了… 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做梦都怕再次遗失,独属于他的雀奴,只能在他身边,就像人需要呼吸,需要喝水,他像这般需要雀奴。 此后的日子,雀奴再也不能外出,依旧是四四方方的院子,从京城到开封,一点都没变。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抚摸,他的释放,以及他的一切。 两人相对无言,秦铮苦笑,却只能通过身体的纠缠,来证明他们的心还在一起。 ……… 疏通河道是长期工程,一年后终于颇具成效,圣上喜不自胜,调令下来,擢升秦铮为工部侍郎。 作为未来的天子重臣,秦铮在京城声名鹊起,此番回京,不少同僚递出橄榄枝。 走不通秦铮的路子,就让夫人举办各种宴会,一时之间,连沉沁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儿一个赏花宴,明儿品茗宴。 雀奴就像被遗忘在了知春院,秦府众人没空搭理她,而秦铮将她放在院子,在开封他能肆意妄为,回京他怕被察觉到异常,雀奴终于短暂恢复了自由,至少可以在府内自由行走。 可秦府像看不见的牢笼,只是活动范围更大些罢了,绿箩担心她,央求她出去走动。 雀奴没了生趣,麻木地看着她,根本不知她在说着什么,恍惚间点头,却发现绿箩已经拉着她开始梳妆打扮。 她难得高兴,雀奴也就顺着,或许可以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前院近日一直在待客,沉沁前阵子特地吩咐,没有命令不得擅闯。 绿箩记着这事,推着雀奴往后头走,雀奴任由她带着,不知不觉,两人越走越偏,前头竟是私设的佛堂。 暗道不好,这块地方平常没人敢来,绿箩心知走错,拉着雀奴转身就想走。 吱呀一声,佛堂的大门竟突然被推开,里头走出个面容肃穆的夫人,她穿着素雅的外衫,头上简单插着木簪,看起来同平常的妇人无异,可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枯寂。 “你们是何人?没人说过这里来不得吗?”妇人轻声开口,话语却毫不严厉。 绿箩知道这是秦夫人唐英,匆忙告罪,怕旁人知晓,又惹出一桩事来。 唐英点头没有说什么,直直看向雀奴,穿着艳丽,长相不素,想来就是秦铮的那个妾,她轻哼一声,本不想搭理,却在看到她的脸庞时,愣在原地。 这个雀奴,活脱脱就是… 那双眼睛跟秦赫山一模一样,大小,弧度,形状,可脸庞却是干净柔和的,下巴挺俏起一个弧度,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顿时感觉浑身冰火两重天。 雀奴心里知晓这是秦夫人,见她却觉得格外亲切,擅闯此地是她不对,绿箩告罪完,她也行礼,转身预备走的时候,突然被喊住,“等等,我们一道走吧,今儿是中秋,前院设了宴。” 唐英觉得秦铮不会如此糊涂,想来此女跟秦府有缘,稚奴不在,或许她也能成为自己的一种慰藉,可只要想起秦铮的小妾,竟然长得如此像稚奴长大的模样,心里竟开始反胃,她的儿子,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心思。 “感谢夫人厚爱,我…我身子不大利索,今日便不去前院了。”原来今日中秋了,团圆的日子,难怪身居佛堂的夫人会出来,可这是秦家人的事,与她何干,如果有机会,她宁愿生生世世再也不见他们。 唐英没说什么,但两人还是顺道往前院的方向走去,绿箩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你今年多大了?”唐英问她。 雀奴走在她身侧,赶紧回答:“夫人,我十八了。” 唐英笑了笑:“跟我女儿倒是一般大。” 雀奴疑惑:“女儿?夫人是说…” 绿箩在后头不免着急,这可是秦夫人的忌讳,怕她问点什么,惹秦夫人不高兴。 她还没说完,唐英眼神暗淡地接话:“就是我遗失的小女儿,她三岁那年不见,至今不知流落何方。” 雀奴听着心酸,又有些嫉妒,自己同样幼时遗失,也不知会不会有人这般惦念。 可她好歹出生低贱,命苦一点还能安慰自己,不知秦府的贵女流落,该是怎样煎熬,这般跌落,怕是常人难以忍受。 如果一直受烈火烹煮,便也习惯了,可从高处跌落,只怕更加诛心。 雀奴收敛好情绪,安慰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这话不知为何,说得唐英心里熨贴,雀奴要右转回自己的院子,她要去前院,分道扬镳之际,她问道:“果然传言信不得,你是个秉性不错的好孩子,我瞧你合眼缘,往后愿不愿多来佛堂陪陪我?” 雀奴懵了,心里涌上喜悦和惊喜,死去的心又开始隐隐跳动起来,“奴却之不恭。” 唐英难得在中秋露出一丝笑,她问道:“跟你聊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雀奴恭敬回道:“夫人可以叫我雀奴。” 唐英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你说你叫什么?” 中秋乃团圆的节日,前院设了宴,却见唐英迟迟未到。 “我看她礼佛礼得不省人事了,连我这个婆母都不放在眼里。” 老夫人坐在主桌,手里端的上好碧螺春被她砸到桌上,“哐当”一声,厅堂内众人皆收敛神色。 沉沁正跟管家确认菜品,赶忙安抚道:“祖母,想来母亲是有事耽搁了。” 老妇人轻哼:“她能有什么事?” 秦铮朝小厮打个手势,耳语了几句,小厮便往门外去。 沉沁唤春兰抱来平哥儿,老夫人气顺了一点,将曾孙抱在怀中,逗弄着,平哥儿说着吉祥话:“老祖宗中秋安康。” 前院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夫人耳朵灵敏,面上冷了下来,刚准备训斥几句,却发现雀奴步履蹒跚,发髻都乱了,簪子斜插着,碎发飘在脸上,眼神空洞。 她直视着秦铮,不说话,浑身都在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你来干什么?成何体统。”老夫人严厉地斥责道,一个妾室,没有吩咐就跑来前院,还衣着凌乱,简直不把秦府的规矩放在眼里。 众人眼色各异,瞧着脸色都不太好,团圆的喜庆一下被冲散。 哪知秦铮“嚯”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啦”的响声,他心里慌乱,有种不详的预感,话却堵住,两人相对无言。 “所以...雀奴是我,稚奴是我,秦妙仪也是我?” 雀奴说得含混不清,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你胡言乱语说些什么?”老妇人失声叫出这句话。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雀奴,像在看一个疯子。 可秦铮只是站在原地,雀奴此时才看清这个男人身上的无耻,为什么给她赎身,为什么两人不能有孩子,在此刻终于有了答复。 她发疯了一般哭泣,大声质问他:“你说话啊!你否认我,你说这不是真的。” 秦铮跌跌撞撞走到她身前,想要抱住她,可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她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衣襟,她指着胎记,无力地问:“是不是这个?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秦铮大吼一声:“都给我出去。” 伺候的下人听到这种秘闻,恨不得自己耳朵听不见,他吩咐后,众人便迅速离去,只剩秦家人惊愕不已。 似是不敢相信,老夫人惊得脸上变了颜色,她斥责道:“胡说!敢扯这种谎,铮儿怎么会干这种事,稚奴又怎会,怎会成为一个…妓。” 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妓字像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她环顾四周,未免觉得荒唐,却见秦赫山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怒目直视秦铮,肝胆欲裂。 “我儿!” 唐英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用尽力气扑到雀奴身边,将秦铮一把推开,她颤颤巍巍将其抱在怀里,声音凄厉。 闻到秦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雀奴情绪慢慢平缓,她面色麻木,不敢相信人生中的痛苦,都是最爱的人带来,“你说话?告诉我不是的。” 秦铮闭上眼睛,复而睁开,他从地上爬起,修长的身型立在面前,雀奴只觉得人鬼难辨,他脸上神色冷厉,竟低笑了一声:“是,你是我妹妹,整日同床共枕,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妹妹。” “疯子,你这个疯子。”一直沉默的秦赫山走过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却纹丝不动。 秦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腹中爬出的厉鬼,好像他天生就是来锁她的命的。 老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看着一团乱麻的局面,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活到她这个年岁,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此刻却吃不消,她看着雀奴,悲从中来,原来她刁难厌恶的,一直是自己的亲孙女。 雀奴被秦夫人抱在怀里,贪恋着好不容易的温暖,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心里痛得仿佛在被刀搅,“我以为你从花楼把我救了出来,可我的人生,原来是被你毁了。” 秦铮呢喃着:“等我意识到你是我亲妹,你已经成了我的妾,我还能如何,让你认祖归宗,告诉所有人我们违背了人伦?”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雀奴捂住耳朵,不停摇头。 毁了,她的人生,全都毁了,她本来还能安慰自己苟且活着,可雀奴怎么能是秦妙仪,秦妙仪怎么能是雀奴呢,一个是秦府大小姐,一个是扬州的妓子,秦铮的小妾,当两者身份重迭,所有的罪孽加在一起,她灿烂的人生仿佛被人偷换,不仅成了卖笑卖身的娼妇,还成了跟自己亲兄长乱伦的贱人。 她一切都不知情,却在无形之中背负罪名,她负担不起,她肯定要去阿鼻地狱,死了也会痛苦无间断、永无出期。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她想起了秦铮坠崖的时候跟她说的是什么,如果有来生,他说他一定当个好兄长,可如果真的有来生,她希望自己从没遇到过他。 秦夫人被她撞到在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好不容易找到的亲女儿,竟然做了自己儿子的妾,面前的景象实在是荒诞不已。 没等众人反应,雀奴飞奔往外,秦铮看她的动作,马上焦急地跟在后头,生怕她做出傻事。 她用尽全力,像是在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像雀儿一般无拘无束,最终“噗通”掉进前院东面的井里。 水井深不见底,一只海棠红的绣花鞋飘了上来,像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委屈。 秦铮的手离她只有咫尺,却只摸到她的衣角,亲眼看着雀奴跳进去,他心也像一起死了,身体瘫软在井边,感觉天地都在旋转,面前的一切,都光怪陆离。 想要随她一起跳进去,竟被人拦住,两个小厮伸手制住了他。 秦夫人早就听到声响,眼见着人消失不见,摔在地上,嘴里凄厉低喊着:“不要,不要啊,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相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傻事?” 她不停呢喃,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苍白的脸上浮现着绝望。 雀奴死了,死在了她和父母相认的这天。 秦府将她尸身收殓,埋进秦家祖坟,下葬那天,只剩下死寂和沉默,环绕着秦府。 平哥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沉沁倒也平静,心里只有恶心,她看着这桩事,头一次后悔自己嫁错人,她不后悔自己对雀奴的针对,只恨自己对秦铮付出的真心,秦铮真的烂了。 老夫人和秦夫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葬礼是由秦赫山一手操办的,生前他没能替女儿做些什么,死后替她找来法源寺的方丈,做法事超度,希望她能去往生净土。 秦铮不敢去看她,连葬礼都不敢参加,葬礼这天,秦妙玉拿着鞭子,不顾阻拦,冲进秦铮的院子,疯狂鞭笞着他的身体,直至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一动不动,任打任骂,秦妙玉红了眼眶,又狠狠摔了自己一巴掌,她自责地说:“我怎么就没认出来,让她白白受了你这禽兽的欺辱。” 秦铮麻木地听着,不做任何反应,或许从秦妙仪走失那天起,活在秦府的人只是一个躯壳,一个幽灵。 强撑着病体办完丧事,唐英倒在床上不吃不喝,秦赫山找遍了名医都没有,他端起粥,一口口喂她,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唐英气若游丝,对他说:“你去把秦铮喊来。” 秦赫山亲自跑到书房,把醉生梦死地秦铮绑了过来,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你出去,我有话对他说。”唐英对秦赫山说。 他关门出去,把空间留给母子俩。 “秦铮,我宁愿没生过你,你就是从我胯下生出的恶鬼。”唐英空洞地盯着房梁,开口说道。 秦铮不说话,唐英继续说:“你过来。” 秦铮麻木地顺从,走到她床边,没想到一把匕首,直直刺穿他的胸膛。 唐英轻声说:“这一刀,是你欠我的,欠你妹妹的,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秦铮喉咙涌上血,从嘴角流出,他不做挣扎,竟笑了笑,“这是我该受的,娘,我好像看到妹妹了。” 唐英疯魔般说:“你不准,你死了都不准脏她的眼。” “哐当”一声响,房内传出身体跌落的声音,秦赫山破门而入,却发现秦铮倒在地上,双眼瞪圆,嘴角噙着笑。 唐英在床上,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我还记得稚奴刚生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白白净净的,葡萄大的眼睛,全身没一处生得不好,就是身上有块胎记,血红的,稳婆抱给我看,我还以为她身上有块血没擦干净,结果仔细一瞧,那块胎记长得跟雀儿似的,当时我就在想,怎么有人连胎记都生得这般好。”像在呢喃,又像在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