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原是倾城色[重生]》 第1章 《将军原是倾城色[重生]》作者:丹青醉【完结】 文案: (一个直男万人迷而不自知,重生后群狼环伺的故事:d) 燕将军有一心上人。 一见钟情,年少相依,差点成了他的妻。 背后不知多少人想取而代之。 他们杀了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将目光望向将军驻地,虎视眈眈,原想伺机而动,却晚了一步。 盖着玺印的降帖被送至边境,连带着一份敌国君主讨人的密函: “朕要将军,做榻上人,若可,便能止戈。” 国之将倾时,竟为君主所弃。 艳艳红日下,将军身披金甲,自刎于大漠黄沙。 -------- 再次醒来时,燕竹雪回到了少年时。 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躲到江南寻清闲, 不想做什么将军了,只想美人美酒相伴,乐此逍遥。 从此,燕竹雪多了个马甲。 清风倌凭空冒出来一位玉公子, 听说比女子还美,达官贵人为求一面,豪掷千金。 原以为能就此隐姓埋名,前世仇敌却一个一个找上了门。 针锋相对了一辈子的竹马将他藏起; 前世弃了他的君主求着他回京; 上一世故意折辱于他的敌国君主,竟然扔下东伐大计,要陪着他隐姓埋名。 ——————————— 燕竹雪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疯了。 恨他的要留他,弃他的说爱他,囚他的甘愿放手,也不愿再伤他分毫。 就连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心上人,都是个男扮女装的骗子。 他想,一定是更加高明的戏耍手段。 于是假意逢迎,应下了君王的求娶。 直到大婚之时,他亲手了结算计了自己一辈子的君主,周围觊觎的目光却愈发放肆,才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少年将军身着大红婚服,抹去溅在脸上的残血。 凤眸斜睨而来,恍若索命艳鬼: “下一个,谁想来找死?” ———————————— 竹马情深跨不过命债纠缠;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求而不得终成执念 …… 卑微者求爱成功 【阅读指南】 1.结局1v1,真正上桌的只有正宫,正宫楚郁青 2.每个宫都会恢复前世记忆!只是时间先后。 3.正宫就是未婚妻,靠女装掰弯的受,不过女装只出现在回忆里,雷的话还是跑吧 4.攻受双箭头很粗,大概就是万人迷文里搞纯爱,基友锐评感情线:招惹一群疯批后找了个老实人嫁了(抹汗 5.主角不是完美人设,心性其实是个还没长大的少年,本来就不想当将军,被骗着当了一辈子牛马也够了,宠溺一下吧 6.架空设定,权谋部分纯瞎扯,不要深究逻辑 【暂时隔日更,每日更新时间21:00左右】 文案写于2024.8.23,已截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相爱相杀 美强惨 万人迷 主角视角燕竹雪互动楚郁青配角宗淙顾修圻顾旻 一句话简介:直男总是被觊觎 立意:囚笼锁不住日光 第1章 玉碎烽前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稚子的诵书声遥遥远去,推开皇城宫门,漫天飞雪迎送大军出征。 甲胄轻骑,君王授钺。 “——将军!” 像是做了一场天倾地转的梦,梦里铁骑踢踏,兵戈嘶鸣,嘈杂喧闹,只一道惊惧的呼喊格外清晰,宛如流火划破黑暗,愈发近了—— “将军当心!” 一支暗箭迎面袭来,打落面上的青铜面,很快又被马蹄踢远。 四面骑兵蜂拥而上,以包围之势围住中间的少年将军。 燕竹雪才刚睁眼,一道剑锋迎面扫来。 避让得稍晚了些,竟叫剑锋划过脖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让刚刚归位的灵魂痛得微微一颤。 红缨枪差点脱手。 ……红缨枪? 他的枪不是早已被敌军将领斩断了吗? 就连最后自刎,用的都是从敌军小卒手中夺来的剑,那剑钝得很,握着也很不趁手,没叫他少遭罪。 他不是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雾蒙蒙的五感霎时清晰,魂识归位,燕竹雪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两军对垒,旌旗蔽天。 不管是那水陆相伴的特殊城池,还是那一条条被鲜血染红、被尸骨压断的蜀国旌旗,似乎都在重现当年攻蜀的战役——水龙门之战。 刀光剑影间,一支长枪游龙而出,寒芒成线横扫四方。 小将军在一片混乱中驰马破围, “驾——!” 身后有追兵而至。 将军身未动,枪先回首,刺向身后之人——— 竟是早已在自己枪下殒命的蜀国长公主,邬漾。 她怎么还活着? 脑海里闪过零星片段,想要抓住时却怎么样也想不起,反而搅动起纷乱的记忆,让人差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邬漾勒马急旋,堪堪躲过突然而至的回首枪,抬眼望去时,又是一惊。 鬼面将军的面具似乎在战乱时丢了,这是她第一次瞧见面具底下的真容。 “你……” 才刚出声,长枪忽而挑起。 交锋再次拉开序幕,邬漾渐觉力不从心。 晟国那位年轻的少将军,腰腹柔韧有劲,出枪稳而不虚,马上功夫更是了得。 交手移动间,高束的长发与马尾几乎飘逸出一个弧度,人骑合一,简直攻无可攻。 生死刹那,长枪直抵心口。 少年将军却收回了枪,他勒转马头,侧目望来一眼,逆光的脸上神情难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惜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策马离去。 邬漾踉踉跄跄地起身,呆愣愣地目睹敌将潇洒离去,如飞燕般穿梭于箭雨下。 但孤燕难逃。 一只箭矢自暗处袭来,她忍不住喊道: “燕竹雪!” 那箭锐利异常,穿过腹部甚至还能冲出一小端距离,是蜀国特有的穿肠箭。 燕竹雪捂着腹部不住涌血的伤口,闻声回首,眼前一阵恍惚。 红日依旧高悬,两军交战未止,仿佛这时空回溯般的奇迹只是自己的妄想。 于是远山褪去,江河倒流,渐渐显露出贫瘠的沙丘,与一望无际的戈壁。 “燕将军,何必负隅顽抗。” 启国将领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器宇轩昂,乘骑立于沙丘高处,居高临下地开口。 劝降的对象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 他身披金甲,马尾高束,策马厮杀时发尾翻飞出凌厉的弧度,一如手中的红缨枪,飘若惊鸿,婉若游龙,几乎使出了残影。 “现如今,中原大陆启占六分,晟归于启,是大势所趋,且我君仁厚,从未屠城劫掠,两国本是同宗同源,何不趁早归降,共同抵御外敌?” 青年将军沉默而凶戾地抽出长枪,带出稠腻的血线,洒在青铜面上,让本就可怖的面具,腾升出凛冽的杀意,回眸扫来时,恍若自地狱杀来的修罗。 “只要我还在,草原便不敢轻易进犯我大晟,中原如何,又与我何干?” 四年前的漠南之战,鬼面将军一战成名,将草原震慑至今,可惜这几年战乱频发,知道中原内乱严重,草原已经隐隐有了再次席卷的势头。 但无论如何,晟国都不会是第一个迎敌的国家。 只要鬼面将军还在,那群草原兵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趁着启国收复之势,草原早已在暗中联系晟国,意图结盟。 他是晟国的守将,只为陛下一人驱策,中原如何,干他燕竹雪何事? 这样嚣张的姿态很轻易地便勾起了对面的怒火,启国老将中气十足地骂道: “小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旦中原同草原交战,比邻而居的晟国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老夫原还欣赏你少年英雄,现下只觉小儿鼠目寸光,守一国哪里比得上守天下!” 正此时,争锋相对的前军忽然闯入一位士兵,手中举着一份书信与诏书,打破了冷凝的气氛,也叫场上两队兵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报!晟君已应下止战契,陛下正在赶来的路上,烦请陈将军带上燕将军返回我军后方。” 一句话,叫两位将军都楞在了当场。 陈老接过士兵递来的诏书,又看了看两国君王亲自写的书信,心头的火气一下就散了,他将两样东西扔给对面,爽朗一笑: “你们陛下倒是识趣,既然今后都是同僚,老夫也不计较小子方才的狂妄之言了。” 少年将军一字一句认真看过书信与圣旨,目光定在启帝之前写给晟帝的信上,那是启国放过晟国的代价: 第2章 “朕要将军,做榻上人,若可,便能止戈。” 他慢条斯理的折起书信,自嘴角泄出冷嘲: “同僚?将军老当益壮,要随我一同入宫吗?” 陈老被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干咳几声后,出声劝慰: “年轻人嘛……哈哈,总是有点新鲜劲的,我们陛下最是惜才,不会一直将你困在宫苑,你先随老夫走,陛下就在隔壁城池,很快便来,你二人可以——” “燕竹雪!你大胆!” 眼看着那封投降书被撕碎,老将军又惊又怒。 又看那胆大妄为的将军望着他露齿一笑,举起手中的圣旨,在红缨枪头将其划烂。 这一举动无疑是挑衅,本来熄火的启兵登时骚动了起来。 正蔫吧着的燕家军,见此纷纷拉响警戒,一个个目光威胁着对面,蠢蠢欲动,被将军用手势压下,青年的话掷地有声: “当年启君以合作之名诱我入宫,若非本将寻到时机逃脱,至今都还被困囿于启国皇宫,如此心机深沉、言而无信之徒,当真会将我放回战场?” “且,书信可以造假,除非我国陛下亲临,亲口告知我此事,否则,哪怕是带着玉印的诏书,我燕竹雪,身后这群燕家兵,也决然不信!” 老将军被怼得吹胡子瞪眼,来自启国的圣旨已经被划了个细碎,破布一样挂在枪头。 他抬起手上的大刀,想要砍断这支划碎皇家威严的枪,燕家军顺势而动。 就在两队军马剑拔弩张时,誓要决一死战时,传完信本该离去的小兵忽然折返: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这还有封密信,方才跑太急落在了后头,属下给捡回来了。” 燕竹雪没有理会,总之不是启国的降书,那么便也没必要听,如此良机,如何能分神。 一片混乱中,陈老接过密信,他似乎不敢相信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直到长枪拨开重重险阻,迎面而来,他猛然抬手擒住,将手上的密信展开: “你以为你效忠的小混账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为了他不惜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他却干了什么!水龙门之战,蜀国平城被屠,是那混账亲口下的旨意,他明明知道……!” 老将军的声音淹没在兵戎相见的厮杀声里,但没有逃过武将的耳朵。 长枪滞在了半空。 明明只要再进毫厘,便能刺破敌将的盔甲,拿下将领姓名,可惜持枪之人却一下失了对敌的心气,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什么!……那狗东西竟敢屠城!” 暴怒的女声将游荡的灵魂拉回。 燕竹雪醒来时,入目便是干净整洁的一间军帐,帐内无人,声音来自帐外。 “据我们的线人说,那狗皇帝原是想屠城的,所幸你抓了燕王进城,只要燕王还在蜀地一天,哪怕那狗皇帝再离经叛道,也不敢轻易屠城。” 这是一道男声,燕竹雪没听过,不过多少也能猜测到对方的身份。 蜀国三面临江,只有打赢他们的舟师,才有机会靠近外城,而这一代的舟师将领叫周未喧。 这场战役由长公主领头,周未喧为副将在旁辅佐。 说到荣国这位公主,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人物。 长公主自幼习武,十四岁时便提剑上马,东奔西跑,跟着各处领军在前线实战,如今年过二十,已然是一副大将风范。 “呵,主将都在我们手上,狗皇帝要是执意屠城,都不用我们出手,那群燕家军定然第一个反了。” 邬漾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一事,跟着问: “对了,可查清楚是谁放出的穿肠箭?我若是没有记错,那箭是自城墙上射出的,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属下排查过了,并没有找到那人,不过那日军中穿黑衣的人太多,叫他溜了也有可能.” “真是奇了,射杀敌将的功劳也有人不要吗?” …… 声音越来越远,应是去另一个营帐同其他将领讨论此事了。 燕竹雪身上的箭伤早已被包扎好,他挣扎着下床,不过几息,额间已满是细汗。 真切的疼痛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件事—— 他重生回了十九岁那年。 回到了水龙门之战的战场。 上一世,晟军大破水龙门,当时他似乎也受了点伤,但却并非因为穿肠箭,而是普通剑伤,后被接到晟京救治。 后来才知道平城被屠,镇南将军接手战场,生擒怀胎九月的蜀后,这屠城的指令,似乎的确是陛下下的。 蜀国君后感情深厚,从未纳妃,只有长公主一个孩子,长公主战死后,蜀君便只剩下了皇后肚子中尚未出生的一条血脉,生擒蜀后,相当于捏住了蜀君的命脉,于是处处被动,险些也要被擒。 若非启国及时出手相助,这个占据了巴蜀数百年的大国,或许就要消声灭迹。 经此一役,两国彻底结下了仇,后来晟国内忧外患,蜀地因着地势之便,与江淮逆党暗度陈仓,割下晟国整个江南地界。 这一世,因着他的重生,水龙门之战的结局被改写,平城还好好的。 两国之间的血仇还没来得及结下,一切尚有追回的机会。 蜀国公主还算仁善,分给战俘的军帐宽敞干净,屋内一应俱全,燕竹雪找来纸笔,留下了一封信,将其放置于书案显眼之处。 此信不为陛下,只为两国安好,无论后来是谁瞧见了这封信,或多或少都能打消一点陛下屠城的可能。 燕竹雪搁下手中的毛笔,一同搁置下的,是曾经的壮志凌云。 而后撩开窗帷,伫望着窗外之景,回首上一世的戎马倥偬,恍若一场镜花水月。 蜀地山清水秀,入目便是一片草长莺飞之色,碧波映照着春景,铺洒开一片或深或浅的绿。 历经背叛与囚困,扔下一切枷锁后,最后能叫他稍感眷恋的,竟然还是记忆中的那双碧眸。 年轻的公主为他斟满酒,眼波温柔如拂水之柳: “听闻淮州那边的神仙酿,是酒中之最,阿雪若是得空,可否带我下一趟江南?” 阳春三月天,江南正是好风景。 或许,是时候赴约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存稿多多,请放心追更! 第2章 将军鬼面 半月后,淮州。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柔婉的江南小调在碧湖间萦绕,临江的酒楼日日人满为患,为的不止是这水乡画意,更多的来客,是为听这楼里的说书先生评说古今英豪。 “今日要说的,是一位少年将军,小将军常戴一鬼面,人称鬼面将军。 四年前,草原兵犯北境,前线告急,鬼面将军领兵支援,孤身入敌营取下乞力蒙多首级,将草原兵一路逼退至漠北; 次年开春,海寇入侵我国东南沿海,鬼面将军绕行外海,以一招釜底抽薪之计端了海寇老巢,自此南北再无外敌敢犯,将军退守漠南,以威慑草原。 直到半月前,将军奉圣上旨意,领兵前往中原腹地,意夺下巴蜀,短短四日不到便带兵横跨平江,可惜在水龙门不慎中了穿肠箭,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说将军大抵是因伤势过重逝世了,不过为了稳固军心,这才密而不发。” 喧闹的酒楼忽然安静了几许,好半晌,隐隐传来叹息声。 “三年前海寇入侵那场奇袭战,虽说血腥,却也实在精彩,那样釜底抽薪的打法,谁能想到呢?只是死了太多了,大家伙都不敢说罢了。” “鬼面将军虽然名声不好,但也真真切切守了边境数年,叫敌国不敢轻易来犯。” “是啊,这几年乱得很,损失一位将才着实可惜,一箭穿肠,又下落不明,大概率真的……唉。“ …… 人们总爱在英雄离去后缅怀。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来,酒楼恢复了一贯的嘈杂。 说书人一板子打断了众人对当年几场知名战役的探讨: “哎!各位且先静静,关于鬼面将军,其实还有另一则传言。”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偏偏就是不说,安安静静地环视了一圈,带待场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带起后,才慢悠悠道: “传言将军并未死,有人在蜀国与晟国交界处见到过他。” 酒楼二楼的雅间内,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一人白衣飘飘,面上覆着半张白檀面具,时不时便低声轻咳,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 一盏热茶迎面递来: “喝点。” 是一道清爽的少年音。 握盏之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处藏着薄薄的茧。 这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却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糙,除了指腹处的茧,入目肌肤白皙,手腕上戴着串沉香木玛瑙串。 像是雪地一支红梅,细嗅甚至能闻到幽香。 第3章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木串之上,又蜻蜓点水般地收回: “多谢。” 热茶入口,轻易地安抚了嗓间的不适。 白衣男子取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唇上的茶水,这才抬眸,笑问: “小友觉得那位鬼面将军真的死了吗?” 对面的少年戴着帷帽,身着一袭雪青色衣袍,衣裳有些大,不算合身,却叫他穿出一股风流倜傥,潇洒不羁之姿。 “哎呀——” 少年人拖着懒洋洋的音调,伸了个懒腰,闲适的靠向身侧窗棂: “这我如何知晓,我又没见过那位将军。” 一缕清风吹进酒楼,俏皮地翻弄着帷帽上的纱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凤眼,春日暖阳映入其中,流转着琥珀色的旭光,眼尾上还缀着颗红色的小痣。 是一副极其张扬的摸样,令人想到生长在蜀地的红葵,明艳昳丽,耀目夺人。 白衣男子安安静静地看了几息。 他的瞳色很深,是如墨一般的黑,不笑的时候,旁人很难从这双眼眸中窥到什么情绪: “我捡到小友时,正好是燕将军出事不久,穿肠箭造成的伤口较之其他伤口十分特殊,药王谷收治天下病患,对于穿肠箭之伤,并不陌生。” 燕竹雪心下咯噔,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对面救了自己的男子。 半月前,他从山谷中的一处暗道逃出了水龙门,一路向东往最近的淮州走,可惜低估了自己的伤势。 邬漾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叫他在刚醒时尚且能正常下地。 然而在赶了一天的路后,穿肠箭伤便越来越痛,最后生生疼晕在了淮州城郊。 林间多山石,晕倒时不慎磕到了脑袋,流了不少血,若非路过的神医相救,恐怕便要因失血过多而再死一回了。 哪怕被接到药王谷中救治,也昏迷了足足半月,这几日才刚醒。 神医从未询问过他的身份,莫非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竹雪轻挑眉梢,佯装意外: “神医说得是,可这天下并非只有蜀国有穿肠箭,各国贵族只要想要,手上总有那么几支拿来保命,有些甚至流入江湖,这才害我身负重伤,我只是一个混江湖的二流侠客,竟然还能和燕王殿下扯上联系?” 他出现在淮州的时间的确巧合,再加上身上的穿肠箭伤,就连年龄也和燕王如此相似。 一条特征吻合是巧合,两条三条都对上了,若是当真往燕王身上猜,确实不难猜。 神医没答话,打开一包提前研磨好的药粉,将其倒入空碗中,又拎起水壶注入热水,似乎专注于制药这件事中,全然忘我。 也不知信了没他临时扯的瞎话。 燕竹雪假装自如地夹了一筷子排骨,余光忍不住瞥了瞥,可惜神医戴着面具,任何情绪都窥不到。 他狠狠咬下排骨肉,仿佛在咬故弄玄虚的某人: 说话啊!干嘛不说话! 忐忑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淮州有没有鬼面将军,我并不知晓,方才也只是好奇而已,药王谷隐居世外,不管朝堂之事,作为医者,我只救人,先把药喝了罢。” 燕竹雪霎时抬眸,和面具下那双温和宽慰的眼相撞。 这副姿态,明显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恐隔墙有耳,神医并未直接道破,却在二人对视时,提醒了一句: “鬼面将军因常年带一青铜面而得名,见过将军真容的人应当不多,传出这则消息的,定是将军身边怀有异心的故人。” 燕竹雪定了定心神,接过药碗,郑重道: “多谢。” 今日酒楼内的消息,不消几日便会传至晟京,一但知晓燕王还活着,陛下一定会派人南下查探。 药王谷隐居于世,是暂避风波的好地方,谷主若是愿意帮着遮掩,自然是再好不过。 想到神医的提醒,又忍不住陷入沉思: 因为一道圣谕,燕王自小便戴着面具,见过他真实容貌的人,也就晟京那几个玩得好的公子哥和皇族,到底是谁跑到了边境?又认出了他? 燕竹雪兀自思索入了神,好半晌才注意到对面似乎安静了许久。 神医正盯着他手上的空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自己望来,突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不觉得药苦了吗?” 言辞之间的熟稔叫燕竹雪霎时警觉了起来,帷帽下的目光跟着沾上了几分审视,燕竹雪散漫地转了转手中的空碗,不动声色的反问: “我何时曾觉得药苦?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仔仔细细地将这几日和神医的相处回忆了遍,也没找到自己何时抱怨过药苦,最多只在偷喝药酒时,嘀咕了一句这酒太苦。 但神医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是哪个刻意隐藏身份的故人?所图为何?是否和陛下有关系? “喜甜的人一般都吃不得苦。” 神医望来的目光如春风般和煦,他全然不知亲手救下的病人是如何恶意揣测自己,说出来的话熨帖得叫人心虚: “这几日你伤势初愈,饭菜没吃几口,反而贪吃糕点,我猜测你或许喜甜,故而担心给你调的药是否会太苦了些,叫你喝没了食欲。” 燕竹雪放下空碗,不再试探,坦言道: “我幼时的确吃不得苦,闻到药味就受不了,但习武之人嘛,受伤是家常便饭,后来喝着喝着便也习惯了,神医不必担忧,而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伤势早日痊愈才是要紧事,良药苦口,苦些也无妨。” 燕竹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小时候那般娇弱了,甚至巴不得这药再苦些,将幼时父王哄自己喝药的话术当做了真理,认为药越苦,伤势便痊愈得更快。 毕竟这口忌,着实难熬啊。 他怕自己熬不住。 神医哪里知道这贪吃的小心思,只当是将军听了说书人的话,心有不安,于是宽慰道: “既如此,我晓得了。你不用着急伤势,药王谷的规矩,救人救到底,我不会赶人。谷中地势复杂,若没有引路之人,外人很难找来,可以暂避一段时日。” 说到一半,神医忽然止住了话,垂目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一瞬失语。 燕竹雪紧紧盯着对方,语气恳切: “神医大人,实在多谢。” 他正纠结着要如何开口,请求神医多收留自己一段时日呢。 被称作大人的神医有些僵硬地收回手,握拳轻轻咳了一声,耳尖泛上不自在的薄红: “你我年岁相仿,当不起这一声大人,我姓药,字问期,你可以直接唤我问期。” 几百年来,药王谷一直只有一个“神医”,这是历代谷主对外的统一称呼,对于谷主的筛选形式,外人并不知晓,又因历代谷主均以白檀面具覆面,更无人见过他们的真容,更遑论知晓其名字。 对于燕竹雪来说,药王谷只是一个临时过渡的地方。 若不是在逃跑时意外昏迷,他和这位神医甚至不会相遇,是以醒来时也从未想知道对方的名字,一直神医神医的喊着,想着离去那日再给些银钱以表谢意。 但对方竟然主动告知了名字。 他不知晓历代谷主都是什么样的人,但药问期无疑是一个极其温柔细心的人。 或许是因为医者的身份使然,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让人打心底里的想要亲近。 于是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熟稔了许多: “那问期……明日还能带我来酒楼吃吗?” 见药问期面色犹豫,似是有所顾虑,燕竹雪连忙保证道: “放心,我不白吃,也不白住,过几日我会找个活计赚钱还你。” 药问期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药王谷不差这点钱,若是真的想补偿我些什么,别折腾我费力治好的伤口便是最好的了,你还是好好待在谷中养伤吧。” 他解释了自己方才犹豫的原因: “明日我要出谷处理点私事,归期不定,应当是没办法再带你来酒楼吃了,今日这顿权当解馋,后面还有半月的忌口期,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点口欲,这样伤口也能恢复得快些。” 药问期还想嘱托些什么,雅间外突然吵了起来。 燕竹雪正消化着还要持续半月忌口期的噩耗,闻声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楼下。 只见一群士兵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堂,各个面容不善,均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说书先生已经讲到鬼面将军与海寇交战的往事,感慨了一声天妒英才,便被领队军官扬声打断: “可惜?要我说,这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当年宗老将军可是被他害死的,那才是咱们大晟的一代战神,姓燕的算个屁!” 他身后的士兵是同样的义愤填膺: “是啊!当年南海敌寇入侵,他清扫异族是没错,但苍古之困你们都忘了吗?” “若不是他迟迟不带援军前来,宗老将军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苍古镇不会枉死这么多人!” 第4章 “整整三千八百人,全部惨遭海寇侵害,以一镇百姓换来的胜利,你们竟还在这鼓吹?” “他哪里是什么战神,分明是残害同僚、害死百姓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来塑骨 耳畔的声讨忽而止息。 雅间的窗户被人轻轻合上,药问期回首望向垂眸不语的少年,嗓音轻缓: “四年前,草原兵犯北境,晟国连失六城,折损兵将无数,彼时骑兵离京城不过相隔三五城池,在如此危急存亡之际,是十五岁的燕王殿下,领着不过几千人的燕家军,深入敌腹,取下草原首领首级,才震慑住草原骑兵,也震惊了世人。 将军拎着敌将头颅走出营帐时,脸上的青铜面具尚沾染着鲜血,在篝火的映照下恍若鬼面修罗,鬼面之称,由此而来。 这是叫异族胆寒的杀神,也是庇佑家国的战神,可惜后来,苍古之困,叫这鬼面多了曾残暴嗜血的意味,甚至被当做教训不听话孩童的止啼鬼。” 那场与草原交锋在战役,在燕竹雪的记忆里已经隔了两世,他恍惚了好一会,但随之腾升而起的,是第一次凯旋的喜悦与独属于少年人的自豪。 很可惜,他没能重生到那个时候。 但幸运的是,回忆是一次又一次时空之旅,冲破空间与时间的阻碍,一遍又一遍地坚定将军为国冲锋的信念,也成了后来每一场胜仗的底气。 燕竹雪禁不住打趣道: “问期说得这般清楚,好似亲眼目睹过我取下乞力蒙多的头颅似的。” “鬼面将军当年可是一战成名,我方才所说之事,不过是人尽皆知的英雄传奇。” 药问期走至燕竹雪身前侧,微微俯身,坦荡地接住了帷帽下探究的目光: “我从不觉得将军是位声名狼藉之人,苍古镇之事必然有隐情。 哪怕是真,为将者,开疆扩土,已是非凡,四年前,是将军打退草原,拿下漠南,三年前海寇入侵,若非将军捣了他们的老巢,晟国又哪里有这么多年的和平,怎能在短短两年居大国之列?将军之功,在千秋。 我一直敬仰你,燕将军。” 神医的腰际挂着枚香囊,里面似乎装着安神的草药,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轻柔暖香自其中丝丝缕缕溢散开来,沁人心脾。 如鹤羽般轻轻柔柔地扫开了心内的郁结。 小将军扬起唇角,虽没有答话,神情却是藏不住的骄矜,下巴微微抬起,像只骄傲的鸢鸟。 凤眸如翅羽般展开恣意的弧度,在影影绰绰的纱帘下,惹人窥视。 药问期抬起手,有些想揭开碍眼的纱帘,楼下忽然躁动了起来。 燕竹雪奇怪地瞧了眼突然整理起衣襟的神医,来不及多想,起身道: “先走吧,此处不能久留。” 就在方才,他似乎听到了熟人的声音。 酒楼除了正常的出入口,一般会另设一处暗道,虽对外开放,允许达官贵人来楼内商讨秘事,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楼主本人出入更加方便。 药问期带着燕竹雪往暗道的方向走去,途经连廊时路过一楼大堂,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后者没忍住,还是向下瞧了眼,微微讶然。 不知何时,整个大堂的人全都靠边而立,躬身作揖,包括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士兵。 而他们扣礼的对象,身着玄甲,腰佩霜刃,挺直的脊背让人想到山崖旁的青柏。 “见过镇南将军——!” 一股心慌划过,燕竹雪的嗓子眼紧了紧。 镇南将军的驻地在淮州东北侧的沧州,奔赴蜀地必然要路过淮州,看他这身装扮与阵仗,想来是要去淮州相援。 可自他离开蜀地已经半月有余,宗淙怎么现在才带兵赴蜀? 这半月里,是谁在接管蜀地战场? 能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警惕度都不低,燕竹雪不敢多看,隐弱了气息,跟在药问期身后,猫一样地溜走了。 “将军?宗将军?宗淙!你在看什么!” 宗淙盯着空荡无人的二楼连廊,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皱眉踹了脚直呼他姓名的副将: “喊个屁,叫魂呢。” 副将被踹得脸都皱成了一团,直觉将军心情不好,不敢答话,又禁不住在心底暗暗嘀咕: 可不是叫魂呢,刚刚看着魂都要没了一样,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宗淙不知手下心里的咕哝,不死心地又回头看了眼,甚至扫了几眼二楼的雅间,依旧无所获,于是揪着起瑟瑟发抖的说书先生,向跪在周围的百姓威胁道: “从今往后,淮州不许妄议燕王任何事,若是让本将再听到关于燕王的议论,不论是何身份,一律按军法处置!更没有人在蜀国边界见过燕王,听到没?” “妄议”一词出来,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众人不敢说不,连声应下。 宗淙这才将目光分给身旁哆哆嗦嗦的说书人: “你跟本将走。” 与此同时,燕竹雪已经坐上了药问期的马车,并不知自己离开后,酒楼里发生了什么。 “将军这是打算隐姓埋名,不回去了吗?” 预料之中的询问,燕竹雪嗯了一声。 但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药问期追问缘由,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 “问期不好奇原因吗?” “能让将军扔下战场,想来是被那小皇帝寒透了心,药王谷和朝廷素有旧怨,将军愿意解甲隐居,药某喜闻乐见,何必多问缘由?” 药王谷中最开始住的都是卸任的御医,他们掌握当世最先进的医学知识,随着百年来的王朝更替,渐渐地才演变成一个独立的江湖势力。 任何王朝对于医者总是宽容的,但当江湖势力的威望超过皇室时,便再难容忍。 先帝时期,药王谷和皇室的关系就已经十分紧张,二者的矛盾在先帝病危,药王谷却不愿相救时达到了顶峰,顾修圻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围剿药王谷,可惜苦于不熟悉地形,最后只能铩羽而归,但这仇怨是彻底结下了。 如此说来,也难怪药王谷愿意收留他,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想来神医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如果想隐瞒身份的话,我不能再唤你将军,更不能直接唤你的名字。” 药问期的话提醒到了燕竹雪,既然隐姓埋名,总要取个新名字才是: “让我想想……” 起什么名好呢? 燕竹雪并不讨厌起名字,尤其热衷于给别人起名字,但轮到给自己起,便禁不住犹犹豫豫,因为他的起名水平并不怎么样,哪怕给小狗起名字,小狗听到了都要冲他吠几声。 他想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字,想着想着,思绪又不知道转去了哪: 要是公主还在就好了,她的文采那样好,一定眨眼就给自己取好了。 “那将军觉得……” 药问期稍作沉思,很快就将话接了下去: “春来,玉春来,如何?” 燕竹雪扬调诶了一声,心想怪好听的: “是哪个玉?” 药问期轻轻捏住少年的右手,在掌心慢慢写下一个 “玉”。 玛瑙木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玉碎烽前春塑骨,燕落烟渚月来新。” “将军,往后便是新生。” 药王谷位于淮州城郊一处山谷,离淮州城算不得近,但也并不远。 不过药问期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连家都没空回了,将燕竹雪送到谷口,便匆匆离去。 临行前,还不忘嘱托这不安分的病人切勿饮酒,谷中药酒已经被他悉数封藏。 燕竹雪一一应下,眼神却偷偷瞟向淮州城的方向,心想他已记住了进城的路线,趁着谷主不在,不正好能进城偷喝几坛吗? 这些想法神医已经一概不知了。 药问期没说过自己何时会回,怕他突然杀个回马枪,燕竹雪老老实实的在谷中百无聊赖了好几日。 凄凄惨惨地捱到第三日时,小将军实在是憋不住了,趁着药童不注意,偷偷溜出了药王谷。 说来也是奇怪,药王谷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人却是少得可怜,实在是忒忒无聊了!那么多间房间全部空置,简直浪费! 但燕竹雪很快就想明白了,行医又不是打仗,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于是很快就将这点疑惑抛之脑后,还不忘戴好帷帽,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哼着小曲儿向淮州城慢步踱去。 比起空旷到能听到回声的山谷,城内显然热闹多了。 他在集市转悠了好一会,苦于身上没钱,愣是什么也没买。 又觉得这几日深受药王谷照顾之恩,哪怕神医说不需要他还钱,他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就真的什么也不做,于是边逛边琢磨起生财之道。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被缕缕绵长的酒香勾着站在了一处酒贩前。 天色其实还早,但酒郎已经准备收摊了,想来生意好得很,好到摊子前一坛酒都没有,只剩一小碗不知是不是旁人喝过的,而这便是香味的来源。 第5章 “这是什么酒,我要一坛。” 卖酒郎正蹲着清点今日的进账,闻言下意识地抬头,适逢马车驶过路边,带起风流吹乱帷帘,他就这样和一双瑰丽的眸子对望,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燕竹雪也看清了这小贩的摸样,竟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长得一副机灵相,却只知痴痴地盯着人看,也不出声。 一枚铜板咕噜咕噜滚到了燕竹雪脚边。 他将铜板捡起来放在摊铺上: “小兄弟,这酒我能尝尝吗?” 眼看着那俊美无双的公子举着酒碗就想尝一尝,卖酒郎急匆匆地起身拦下: “这是旁人喝过的,公子别喝了。” 若是十二三岁的燕小王爷,或许已经嫌弃地扔下酒碗了,但是十九岁的鬼面将军,早已没了这么多讲究。 燕竹雪想说他不介意,尚未来得及开口,手中的美酒便先一步被夺离了手。 卖酒郎毫不留情的向身后一倒。 ……有点心痛。 “这酒叫神仙酿,是小的从别处拿的,每日就那么几坛,卖完就没了,公子若是实在想尝尝,可以等三日后,每隔三日,小人都会在此处。” 神仙酿? 正不知要去哪里寻,竟就这样送到了自己眼前? “小兄弟有所不知,我这人酒瘾忒大,闻到了味必须要尝一尝,叫我等三日倒不如让我挨三刀痛快,可否告知这酒出自何处?” 这毕竟关乎于酒郎的生财之道,燕竹雪知道,若是没有一定的利益想诱,估计很难撬开对方的嘴,可惜自己全身上下的确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有些犹豫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玛瑙木串,一咬牙,还是将其从腕间褪下: “在下无意夺人生意,只是想快些尝尝名酒,可惜现下我的确拮据,不若将这沉香木玛瑙手串做抵,待日后手头宽裕些再赎回,就当自你这买点消息可好?” 淮州神仙酿千金难求,除了难在其工艺,更是难以寻觅。 物以稀为贵,神仙酿因此位列名酒之首。 难得遇上知道神仙酿的人,燕竹雪不想放过。 朱红的玛瑙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恍若流动的血珠,酒郎只是瞧了一眼,就只此物定然贵重非凡,又见眼前之人衣着华贵,想必当真只是位贪酒的公子哥。 但平民百姓,找个活计不容易,也却实担心日后被断了财路,于是珍而重之地接过这串用以抵押的沉香木玛瑙串,附至燕竹雪耳侧轻声道: “是清雨楼的花魁姐姐,柳闻莺。” 见对方拔脚欲走,小贩连忙喊了一声,想要提醒一下被酒迷懵了头的人: “那些姑娘难缠得紧,公子若是单单讨酒,还是别去为妙,免受欺负。” 清雨楼是江淮第一青楼,里头住的大部分都是红伶,哪怕是柳闻莺,也是红伶出身。 风吹帷帘时的惊鸿一瞥,叫酒郎确信眼前这玉人一样的公子,定然是不屑于入这红尘场。 却见那人头也不回,甩着手上的野草,懒洋洋地留下一句: “美酒配美人,此乃人间第一乐事,岂不美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的地雷和灌溉(˙︶˙) 第4章 楚馆金戈 燕竹雪不是没去过花楼,年少时常常呼朋唤友,勾肩搭背地去楼里喝花酒,自认也算是个老客,去这种风月场,连问路都用不着,眼一瞥都能瞧出哪个看着就像是经常去的。 只消在街上盯住一群勾肩搭背的少年,再动动武人的耳朵,听几句浑话: “听说了没,宋大小姐的相公又去那了,昨儿还把玉佩押了……就为了跟那新人……” “……几日前我路过那还瞧着个美人,腰细得一手就能握住,我都想试试了。“ “嘘!别嚷嚷!被家里知道……腿都得打折!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着了!” “走走走!谁要是敢缩头,回头就把他偷摸藏话本的事儿,捅给他娘听!” …… 然后一路尾随便是。 跟着跟着,人群突然壮大了起来。 好像有点不对劲?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帷帽,心里纳闷: 莫非是跟错了人?这群少年到底是要去哪里?怎么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了。 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挤。 燕竹雪跟着被挤到了角落,刚一站定,迎面便见一贵妇人领着群府兵,浩浩荡荡地走过,嘴上骂骂咧咧: “……草他娘的祖宗,偷人偷到老娘头上,大伙随我去把楼围住!老娘今日非要刮了那小贱人的皮!” 思及那群少年的闲话,燕竹雪终于是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这是去花楼抓奸了?难怪越走人越多。 那应当是没跟错。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一处阁楼前。 燕竹雪抬起头,只来得及看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清”什么“楼”,就被看热闹的人推推搡搡地挤到了楼内,帷帽都被挤掉在身后,尚来不及捡,又混着人群流进了大堂。 “诶!诶!诶——!” 再说前头带路的那位贵妇人,甫一进楼,便眼尖地锁定了目标,哐哐当当地向雅间跑去,片刻间就揪着个男子拳打脚踢,将祖宗问候了个遍。 那男子人高马大的,被知州带来的府兵死死摁住,反抗不得,知州打一拳,他便瞪一眼,引得本就恼火的人更加气愤,什么骂人的话都讲出了口。 燕竹雪还以为这便是那妇人的相公,转瞬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雅间内冲出一个男子,一边着急忙慌地披上外衣,一边出手阻拦: “娘子住手!” 燕竹雪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环视一圈,除却看热闹的百姓外,角落里还围着好些个胆大的青年或是少年,他们的穿着实在太出挑了,不是普通人的粗布短打,而是同被揍的男子一般的绫罗绸缎,有几双眼睛甚至已经注意到了燕竹雪的存在。 他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目光,明明有着更热闹的抓奸不瞧,偏偏盯着自己看,总之不是什么很好的目光,小将军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捡了条不知是谁仓皇间跑落下的面帘,胡乱擦了擦就挂到了脸上。 所以,这到底是哪儿? 燕竹雪一边往楼外退去,一边却竖起耳朵,偷听围观之人的言语,很快就抓住了一句关键信息: “……既已入赘知州府,只管混吃等死不也自在,偏要犯浑混来找男娼解闷,知州这千金可不是好惹的娘子,这回肯定要被休了。” 原来这里是男风场! 燕竹雪总算明白了方才的那几道目光,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 他低着头,扒拉开人群快步离开。 才刚摸到门边,津津有味吃八卦的人群忽然推搡了起来,不知道哪个混账又将他拉回楼里,转瞬出路便被人潮堵死,一时间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了。 宋大小姐正揪着相公的耳朵打道回府,那惹事的小倌也一齐被带走了,待回到县衙定然又是一番好戏,众人不约而同地给这精彩三人让路,又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 人潮渐散。 燕竹雪可算是找到了时机,抬脚跨出门槛。 又被拽了进去。 到底是哪个混账! 回头怒视,和一张谄媚的笑脸相对。 看那举止打扮,想也知道是这楼里管事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燕竹雪勉强压了压怒火,刚要问话,对方却已先发制人: “哎哟!小祖宗,这又是闹哪样,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跑去哪里?大家伙可都等着你呢,快进来。” 什么玩意? 燕竹雪试图挣脱龟毛拉着自己的手,却怎么样也挣不开,同时暗暗心惊: 一个风月之地的管事,竟然也有内力? 可惜自己此刻身负旧伤,神医嘱咐过,轻易不能使内力,更不能动武。 小将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受制于人之感了,又是在这种堪称拐卖的情况下,开口时语气带着明晃晃的不耐: “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看客,自然是从哪来要回哪去,你认错人了!给我松手!” 龟毛一愣,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小公子,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拍了拍脑袋歉声道: “还真认错了人,谁叫你戴着阮公子的金玉面呢?” 听闻是真认错了人,燕竹雪松了口气,他摸向脸上的金玉面,这才想起来自己差点戴着它走了。 方才扫到这面帘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好货,上面用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黄金和宝玉,可惜形势所逼,也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掩面的东西了,就这样戴到现在,差点还给顺走了。 既然这是误会的源头,燕竹雪想也不想就要摘下,指尖刚碰上耳廓,身子突然僵住,再也动不了半分,当即炸了毛: 死龟毛!竟然点你爷爷的穴! 第6章 小将军这下是真气坏了,连年轻时的幼稚的自称都给招了出来。 可惜穴点着骂不了人,只能瞪着唯一灵活的眼睛,以表愤怒。 却不知自己此刻恼怒的模样有多么招眼,还未散干净的场渐渐又拢上了人。 抓奸固然精彩,但这里毕竟的男风场,一根筋的小将军并不知晓,早在帷帽被挤掉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容貌出众的小公子,不少人久久舍不得离开,抓耳挠腮思考着要如何搭上话。 那龟毛很快就将机会送了出去,大声吆喝: “各位光在门口看什么啊,这是我们楼新来的小公子,看这模样多俊哦,来都来了,何不进来玩玩呢?听听小曲也无妨啊!” 他身后几个伶俐的小倌纷纷出声,半拉半扯地将燕竹雪往楼里拉。 身上的伤势本就还未好全,这样一番拉扯,小将军疼得嘴都有些发白,莫名其妙就给推到了大堂上中央的台上。 环顾四周,膀大腰圆的护院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竟是一副强迫就范的姿态 身上的穴位已经被不知哪位侍者解了,燕竹雪的目光扫向台下那龟毛,冷笑一声,也不再挣扎,兀自寻了个软垫散漫地坐下,不管台下如何起哄,就是不张嘴。 龟毛上前,附耳低语道: “我知公子恼怒,但总也不能放过送到门口的银钱不要吧?你瞧瞧台下,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两,你只需唱一曲如何?” 燕竹雪这才舍得给死鬼毛分出一点眼神,他微微侧身,斜睨道: “小爷我很差钱?” 那眼神,那语气,简直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纨绔了。 但纨绔总有纨绔的底气,一般做出这种姿态,再加上小王爷自身的气度,旁人定然会惴惴不安,揣度起其身份,然而龟毛却是可恶地毫无影响: “公子不用在我面前装,你若是真有钱,又怎会连件合身的衣裳也没有?退一万步来说,若公子当真有底气,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直接把我这大堂掀了,将事情闹大不是更解气?” 嚣张的小爷一下熄了火。 这事说来也怪不了任何人,药王谷那位神医自己都没几身衣服,肯分几身给燕竹雪,他已经非常感激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堂堂药王谷要如此拮据就是了。 但是旁人哪里会观察得这么仔细,药问期的衣服虽少,且素,但件件都是好料子,这一身穿出去,随便装个富家子,寻常人都能给唬住,可惜面前这人明显不是寻常人。 是捞了不知道多少黑心毛的死龟毛! 龟毛笑了笑,心中暗咐果然如此。 不过眼前之人一身气度也造不了假,想必曾经定然是非富即贵的主,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此,民间讲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并无结仇之意,于是主动退了一步道: “我也不为难公子,唱首曲便够,今日我只为揽客,你替我春风楼开个场,散场即可离开,得到的赏银全部归你,如何?” 听到现在,燕竹雪是彻彻底底明白了。 原来是今日抓奸引来了太多看客,或许这劳什子楼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利益熏心的黑心龟毛便将错就错,将他拉来做台面,吸引新客。 真真是打了好响亮的算盘! 虽然恼恨被人当摇钱树使,但燕竹雪的确需要钱,毕竟神医连衣裳都没多少件,想来药王谷也不是特别富裕,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光是耗费的药材估计都是好大一笔开支。 他受了药王谷的恩,自然不能白吃白拿,稍作沉思后,还是应了下来: “好。” 龟毛尚来不及开心,又听对面补了句: “但是唱什么曲,由我自己定。” 摇钱树都摆好准备招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于是连连应下。 龟毛前脚刚下台,后脚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鼓声,明显带上了内力,只一声便足够绵长,直接将他震得一哆嗦,在台下摔了个狗吃屎。 大堂俱是一静。 台上之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右手举着鼓槌,在一片纸醉金迷中长身玉立。 阳光自四面窗牖汇入,将金玉面照耀得熠熠生辉,哪怕如此,也争不过那双自上而下睥睨的眼,像是伴着烈日而生的神祇,透过历史的烽烟,与人们遥遥相望。 这里仿佛不再是一个风月场,而是兵书野史上的战场。 又是一声鼓鸣,狼烟散开,冷月当空,肃然而恢弘的歌声响起。 这竟然,是一首战歌。 作者有话说: 蟹蟹ivana宝宝的灌溉~好久没写了我记得以前晋江有滚动感谢字幕的,现在肿么没有了(挠头) 第5章 一曲惊堂 燕竹雪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银票像是落雨般飘下,砸得他发懵,一时间甚至都没想起来离场 武人世家讲究一个勤俭节约,小将军最混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面震惊于淮州不愧是商贾之乡,出手竟比京城还要阔绰,一面又讶然于自己唱曲的天赋。 竟值得满堂喝彩? 原是故意找事唱的战歌,就等着台下的看客自觉无趣散场,现下又是什么情况? 小将军懵然不觉,完全将男风场同自己年少时逛过的花楼归作了一处。 若是风月场中的女子,自然是要尽现柔美,毕竟假若花魁姑娘袅袅上场,张嘴便是一首气势磅礴的战歌,那什么旖旎风月都没了。 但既然来了男风场,喜好多少也有些不同。 纵然有客人喜欢妩媚清纯的少年,但大部分男人更偏爱的,是亲手征服力量的掌控感,乍然瞧见这么一个意气风发,样貌又如此出挑的刺头,原始的欲望轻而易举地就被勾了出来。 “本公子出百金!买小郎君一日!” 这一声将燕竹雪当场吓回了神,只觉得来这楼里的客人癖好当真奇特,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犹豫一跃下台,唤来台下一阵嬉笑,只当是新来的不熟悉,害羞了。 龟毛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了回来: “诶等等!这些钱都不要了啊?你要是不继续唱,可是要扣钱的!” 燕竹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台上这些不是单纯的赏钱,也是买曲的钱。 每个风月楼里都有自己的定价,不同姑娘唱不同的曲,每一曲价格都不一样,若是给的赏钱够多,唱什么曲要由客人定,甚至到了一定金额,可以买下姑娘一夜,这一夜里想做什么都是客人的自由。 同为风月场,想必这什么清风楼,应当也是一样的规矩。 果不其然,龟毛继续说: “我们楼里的规矩,缠头每过百两,加唱一首,个人另添百两,可指定郎君唱曲儿,要是接了钱却不唱,客人给多少,要还楼里多少。” 台上那么多银钱,有金有银,还有不少票子,这么说也要唱二十来首才能作罢,给他挖了个坑不说,竟还想往回要钱。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神医只是说不能轻动内力,又不是不能动,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忍什么! 燕竹雪暗暗运功,挣开了龟毛钳制住自己的手: “你方才说,只唱一首便够,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因着伤势内力滞阻,但也足够震慑对方,一下将人震到了地上,顺带震慑到了边上的一众护院,迟迟不敢靠近。 龟毛似乎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好惹的善茬,可又实在不舍得放人,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姿态做得极低,好声好气地说: “公子,咱们好好聊聊吧,今日之事确实是我鲁莽,但我并无欺辱之意,只是觉得可惜,台上的赏钱你也看到了,我真觉得你有干这行的天赋,考虑一下合作如何? 燕竹雪听得一呆: 干这行还要天赋的吗? 不对。 他干什么没天赋非要来干这种掉身价的活! 今日之事本就是意外,他想要的神仙酿还没找到呢,一时间也懒得再周旋: “柳闻莺你认不认识,认识的话再说你这边的合作。” 燕竹雪想着都是一个行当的同僚,这老板或许认识柳闻莺,毕竟也是江淮名怜,恩客如云,与其出去之后费劲儿约上一面,倒不如顺便问一嘴,若是相熟的也不算白来一趟。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老板竟然真的认识柳闻莺: “认识啊,你想见她的话我过两日就能带你过去,不对啊。” 龟毛说着说着觉得奇怪: “你既然喜欢女子,怎么会来春风楼?” 一听过两日就能见到柳闻莺,燕竹雪也多了几分耐心,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下午的乌龙: “我只是想去求坛神仙酿,走错了地儿而已。” 龟毛总算明白了怎么会有人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明明都来楼里逛了,看起来却十分抵触,但有所求就说明有机会合作,他脑子转得极快: 第7章 “我和闻莺还是有些交情在的,公子若是愿意留下,我可以许诺公子,神仙酿管够,唱曲儿唱累了还能去隔壁清雨楼玩,我们两栋楼是互通的,来去很方便。” 隔壁清雨楼? 所以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能到柳闻莺所在的楼了? 燕竹雪一阵无语。 迟迟不见人归来,客人们渐渐也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愿意给美人适应的时间,这并不代表就可以由着对方拿乔,那位沈公子明显是个熟客,自发帮着老板平息众怒: “各位稍安勿躁,新来的郎君不适应这不很正常嘛,当初阮公子不也这样?本公子去找他聊聊。” 毕竟是能喊出千金的贵客,旁人也不敢拦,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台后。 目瞪口呆地看着林老板拉着美人的衣角,坐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劝说: “……阮清霜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要是被那几个常来的大人知道人没了,我们楼估计也要完了,这楼里的都是可怜娃啊,一个个没爹没娘的,要是能活下去又怎么会来这,你就当行行好,先顶几天,等阮清霜回来了,我一定不再拦你。” 小将军最是吃软不吃硬,一个年龄能当自己爹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眼泪哗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留下就能解决楼内一众人的温饱,但这样一番堪称乞求的话落下来,道德感腾然而声: “那好……” “什么!阮公子跑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即将应承的话。 林老板下意识地瞪了来人一眼,又很快弯下眼,仿佛方才的恼怒是旁人的错觉: “哎哟是沈公子呀,知道公子心急,但也不用这么急吧,小玉刚来正闹着别捏呢,你可别把人给我吓跑了,说起来,千金准备好了没呀。” 沈砚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的目的,原想继续追问关于阮公子的事,转头便瞧见美人冷冷觑来的目光,远远一看已是惊艳,如今凑近了瞧,魂都失了半截儿,说出来的话全凭直觉: “准备好了……你,你眼睛生得真好看。” 燕竹雪不喜欢这种目光,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他轻哼一声,往沈砚靠近,笑问: “一掷百金,这么想要我啊?” 沈砚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他混迹欢场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好颜色。 尤其是那双眼,狭长清丽,不妖不媚,本该是疏离矜贵的气质,偏眼上生颗红痣,便多了几分张扬的恣意,眼尾骄矜地勾起,浅棕的瞳孔映出日光,眨眼间顾盼生辉,像是汪醉人的烈酒。 那双眸子本就出彩,但不论生在哪张脸上,都不会有眼前这人的风姿。 没有谁不想和这样的人亲近。 沈砚很用力地点点头。 下一刻,脖子上锁上一双手,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喘不上气。 那双潋滟的眸子里没了一丝笑,转而被冷沉的杀气取代: “你有命要吗?” “松手松手!小玉,你误会了,我们这唱曲儿的都是清倌,沈公子只是想让你陪着喝酒唱曲儿,没别的意思,快松手!” 燕竹雪心想不早点讲清楚,连忙松开了手。 沈砚急促地呼吸了好几轮,才慢慢缓过劲,经过生死一瞬,也不敢再乱看,他拱手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声音还有些哑: “玉公子,半月后家父要宴请贵客,客人尚武,公子今夜唱的金戈之曲,他定然很喜欢,原是想邀你商讨细节,问问你愿不愿意接下这笔生意,方才是在下孟浪,对不住了。” 对方都主动低了头,燕竹雪也有些不好意思,原是不想应下这场船宴,可是触及沈砚脖子上的掐痕时,身体先于脑子点下了头。 林如深目露喜色,知道这人是终于留下了。 沈砚反倒惊大于喜,没想到前一瞬还掐着他脖子一脸杀意的人,竟然这么好说话: “那……我和公子聊聊?” 燕竹雪还没答话,林如深颇为为难地开口提醒: “沈公子,外头还有人等着小玉唱曲儿呢,若是就这样走了那些钱都要退还的,小玉也要扣钱。” 沈砚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这钱我替玉公子还,你出去和他们说吧,今日这人我沈砚要了。” “得嘞。” 林老板如愿以偿地走了。 沈砚回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燕竹雪,眼神询问: “公子,我们进屋聊?” 一直到在屋内落座,燕竹雪还在后悔。 宴请贵客,又是武将,万一碰上熟人怎么办?方才真是答应太快了。 “敢问贵客是何许人也?” 见沈砚一副犹犹豫豫不知当不当说的样子,燕竹雪也颇为为难,蹙眉如实道: “实不相瞒,我有些个人恩怨,恐遇到仇家,希望公子能如实告知。” 美人蹙眉,沈砚哪里看得下去,心想在船上总都要碰面的,便也不再隐瞒 “玉公子不用担心,应该不是你仇家,我们家是做海上生意的,那客人是东瀛人。” 他压低了声音,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最近朝廷不是下了海禁嘛,管得比较严,这事儿公子记得别说漏嘴。” 燕竹雪记得海禁政策,一开始是因为战事频繁为了百姓安全起见暂时海禁,后来慢慢就成了集中管控,朝廷官船来负责海上交易,硬生生切断了沿海百姓的生计,后来还引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叛乱。 他虽然是晟国皇室,但其实对于很多晟国的律法并不赞同,可有时候碍于身份,往往也无可奈何。 幼时他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可当有一天,先帝摸着他的脑袋,慢声细语地说: “阿雪,只有掌权者才能制定律法、否定律法,你提出异议,是想也坐一坐这龙椅吗?” 燕竹雪第一次认清楚自己的地位。 只能是陛下的一把刀。 仅此而已。 第6章 一见钟情 沈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船宴上的注意事项,当场拟了一张曲单,让燕竹雪这几天先熟悉一下。 出来的时候适合尚早,林老板便带着人去隔壁履约了。 “我同闻莺说了你馋神仙酿的事,她正好也想见见你,一起用个晚饭吧。” 人未到,便遥遥听到一曲琵琶声。 江淮的曲子,大多是吴侬软语,弹得轻柔浅慢,一听就让人想到水乡江南,可这曲琵琶乐声似乎不太一样。 弹法不同,唱法也不同。 反倒让他想到一位故人。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变快了些。 燕竹雪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豆青色衣袍的女子抱着琵琶,靠着窗边浅唱低吟。 那背影,几乎要和记忆中重叠。 “青青……”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屋内乐声骤然停下。 女子闻声回首,却是一双中原人的眼眸,温婉清丽,非常标准的江南美人。 不是她。 “公子方才在唤何人?” 燕竹雪摇了摇头: “柳姑娘听错了,我方才什么也没唤。” 柳闻莺放下怀中的琵琶,步子袅娜,向燕竹雪走来: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是心上人?” 她故意加重了“青青”二字,语气调侃。 少年没说话,耳尖却透着薄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羞怯之意又如潮水般褪下,只余一身沉寂。 柳闻莺仔仔细细地盯了好半晌,她在欢场待了太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情绪都接过,又何况是这样一个将喜欢与怀念挂在脸上的小少年: “她不在了?” 燕竹雪确信自己方才什么也没说: “姑娘认识青青?” 柳闻莺笑着示意少年先坐下,一旁的林如深适时搭腔: “小玉,我们坐下聊。” 一直到众人都落座,柳闻莺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世上叫青青的人很多,公子不若先说说那姑娘的样貌或身份?” “她……很漂亮,因为母亲是西羌人,所以她有一双浅绿色的眸子,五官比中原女子稍显深邃,皮肤很白,不爱说话,最喜欢弹琵琶,你方才弹的曲子,她也弹过。” 柳闻莺一开始还不确定,毕竟这少年讲的样貌在西羌不算少见,一直听到最后: “我大约晓得是谁了,说起来,她的琵琶还是我教的呢,可惜啊,红颜薄命。” 柳闻莺叹了口气。 林老板总感觉在哪听过“青青”这个名字,偏偏两个人在那打哑谜,只能皱着眉兀自回忆: 到底是在哪儿听过的来着? 又听柳闻莺似笑非笑地问: “不过……启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公子是怎么遇见的?” 青青,公主,青青公主! 林如深一下想了起来,他看了眼静静等待答复的柳闻莺,又看了眼迟迟不答话的少年,脸色的神色一变又变,看起来有些复杂。 第8章 燕竹雪的思绪跟着飘回了八年前。 晟历十三年,京城格外的冷,金秋十月便开始飘雪。 这一年,中原战事频发,西北也不太平,各地战火纷飞,晟国因着先进的冶钢技艺与牢固的边境线,反而成了较为和平的地方,引来不少流民投靠。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北横空冒出一个叫“启”的政权。 启国建国虽有十来年,但一直以来都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弹丸小国,直到西北各族混战,它依然稳立风雨之中,这才突然冒出了头,也让世人知道了这个小国的存在。 听说建国之君是流亡到西北的中原人,国内有大半都是来自中原的流民,也有附近跑来躲难的异域人,这群百姓跑向启国后,在国君的领导下组成了一支支守军,又不断扩充。 最后在西北挣得了一席栖身之地。 可惜小国根基太弱,为求庇护,启君亲自将公主送到了晟国和亲。 中原人讲究正统,启君本就是流民不说,国内还大杂烩似的住着不同异族,就连自己的子女都带了一半羌人血统。 先帝虽然接纳了公主,却也没给个具体名分,只说了句待太子及冠再谈婚嫁,所以公主在晟国的生活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燕竹雪第一次见到青青公主,是在秋猎围场,他正挨着陛下的骂。 起因是丞相家的小公子闹着要揭他面具,小王爷怀恨在心,秋猎时往他腰间塞了几根马草,害小公子被马儿追着跑满猎场跑,虽然没受什么大伤,却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当夜丞相就哭着喊着闹到了陛下跟前。 丞相前脚刚走,燕小王爷后脚就被骂了。 正被骂得昏昏欲睡之时,西北那位公主刚刚到京城,直接被送到了围场。 外面还飘着雪,公主却穿得十分单薄,抱着琵琶进来拜见的时候,像是一只飞过风雪的白鹤,颤抖着清瘦的身子,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气儿。 但哪怕如此,一身脊骨也并未弯曲分毫,明明恭敬地低着头,却无一丝卑微惶恐。 燕竹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感激于公主来得及时,于是被陛下放出营帐后,故意多等了会。 一直到里面的人出来,他连忙喊了声: “公主留步。” 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抖了抖拢起递去: “今年的京城比往年都要冷,不知公主是否准备了冬装,夜风寒凉,先披着应应急吧。” 公主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抬眸先看了小王爷一眼。 方才在营帐内,公主微微垂首,瞧不清楚面容,现下乍然抬眸,总算是叫小王爷瞧见了真容。 公主有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眸,不像寻常西羌人那样绿得浓郁,而是似湖水一般的淡绿,眉眼深邃,睫羽纤长,穿着一袭月白衣裙,在冷然月色下,像是白狐化形。 少年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方似乎也在打量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展颜道: “传闻燕王面貌丑陋,是以终日覆面,没想到面具之下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 圣上一直不喜欢燕王的孩子,小王爷刚出生没多久,就以一句“面貌丑陋,有碍观瞻”为由,命燕王给小孩戴上面具。 这一戴就戴了九年。 直到八岁这年进宫面圣,才得了不用再戴面具的恩准。 但小王爷戴习惯了,不喜欢那些注视的目光,只在面圣时才遵一遵谕旨,也没想着澄清关于自己的谣言。 鲜少被人夸赞容貌的小王爷,在听到公主这句衷心的赞叹时,一下子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如何答话。 最后只干巴巴地回了句: “公主生得也很美。” 公主愣了愣,目光落在少年人因为羞红愈加出彩的脸上,像是被烫了烫,不敢再瞧。 她接过小王爷递过来的披风,道了一声谢后便要走。 顾渊这一代子嗣单薄,只有一个从民间找回来的小皇子。 小皇子如今才十一岁,还是个幼童,可是公主却已是豆蔻年华,她要等宫里再等九年,才能等到婚礼,女子最美好的时光,就要这样在宫里蹉跎。 燕竹雪于心不忍,追着人问: “公主来和亲,是自愿的吗?” 燕竹雪以为自己能得到否定的回答,可是公主却点下了头。 她毫不扭捏地系上披风,抱着琵琶走远。 秋风将公主的声音缠上了一丝离索: “我想来父辈的故乡看看。” 小王爷觉得这位自西北来的公主很不一样,明明是委曲求全的和亲,却好似成了一场圆满的缅怀。 公主向往中原,小王爷也好奇西北,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上,试图搭话: “其实我也想去西北看看,西北和京城有什么不一样呀?” “我只在父王嘴里听过西北,父王说穿过了沙漠与戈壁,就是绿洲,那里有雪山,也有牧场,真的吗?我还没见过雪山呢。 “牧场和我们中原的草场有什么区别吗?” …… “公主,你理理我呀。” “我也想知道有什么区别。” 捱不住身侧之人的叽叽喳喳,公主终于开口了。 但小王爷的问题太多,她只挑了有印象的回答: “启国不在牧区,我们是被流放的中原人,回不了中原,也得不到西北的承认,只能在贫瘠之地,挖渠引泉,或许绿洲上的胡杨与中原有所不同吧。” 回不了中原,也得不到西北的承认吗? 小王爷似乎有点明白公主为何想来中原看看了。 或许对于公主,对于流离失所的西北而言,不管是何种形式,只要能回归中原,能在故乡落根,便是一种圆满吧。 谈话间,二人已到了临时给公主搭的营帐前。 小王爷还没聊尽兴,不过在公主静静盯着自己盯了足足有三息后,也只能尬笑着道别。 还没走多远,便闻一阵悠扬琴音遥遥传来。 那是一曲很陌生的琵琶音。 像是江南小调,又带着点战歌似的嗡鸣,像是羁旅远行之人,梦回故乡,拜别年少时的红粉熏香,踏上了远征战场。 “想知道这是什么曲吗?” 柳闻莺的话将燕竹雪的神思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柳闻莺笑着凑近了些,俏皮地眨眨眼: “这啊,是大宸颂歌。” 大宸。 曾经统一了整个南北方政权的国家。 没有哪个晟国人不知道它。 但几乎没有人都完整说出关于这个国家的过去。 因为所有的史书典籍都没了。 有人说,晟国是偷窃了大宸政权的小偷,因为做贼心虚,这才焚烧了所有史书典籍,借着平反大肆屠虐大宸百姓,连一个知情人都没留下。 而官方对于南宸的灭亡,只有晟史上寥寥一句: 宸王不仁,暴政于天下,百姓反,晟祖应命伐之,宸遂亡。 燕竹雪还想问问柳闻莺关于青青的事情,对方却先问了一个问题: “青青公主到死都在京城,公子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士吧?方才的问题,公子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和青青公主认识的?” “柳姑娘想多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混江湖的人,早年去过一趟京城,有幸和公主偶遇罢了。” 知道这是问不出什么了,柳闻莺识趣地不再追问。 燕竹雪也没了继续询问的想法,唯恐被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老板适时破冰道: “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 “闻莺,我今日带小玉来是为讨酒,小阮跑了出去,楼里需要个新面孔顶一阵,小玉应下了,其中的酬劳包括神仙酿,你有空的时候多酿几坛吧。” 柳闻莺娇俏的表情有一瞬的龟裂,当即也不管什么名伶风范,一拍桌板,嗓音高亮: “林如深,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本姑娘的神仙酿千金难求,你就这样随便给我应出去了?” 林如深讨好地笑笑: “闻莺,咱们什么交情,你会给你林伯伯这个面子的,对吧?” 他拉过一旁看戏的燕竹雪,指着那张俊脸,再接再厉: “不看佛面也看僧面嘛,你看看这张脸,舍得拒绝吗?” 燕竹雪没想到到最后还要自己出卖色相,顿觉被林如深坑了一把。 然事已至此,神仙酿只差一个点头便唾手可得,也只能配合一笑,双手合十,眼神诚挚: “林姑娘,拜托了。” 柳闻莺沉默了一瞬。 她清清嗓,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看在玉公子的面子上啊,和你无关。” 说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如深: “下次不许随意承诺,酿酒也很累的好不好?” 燕竹雪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便饭,当夜就提回了一坛神仙酿。 第9章 林如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向身侧的柳闻莺询问道: “很像对吗?” “是很像……” 柳闻莺的目光几乎黏在了离去之人的方向: “那双眼睛,和娘娘一模一样,我不会忘。”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是我记错了,看来没错。” 林如深目露怀念,好一会,才继续说: “那孩子叫玉春来,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可惜方才怎么问也不愿告知真实身份” “或许要书信一封去西北了,那小子肯定知道春来的身份。” 柳闻莺说着,捂唇轻笑。 林如深纳闷地看去: “你笑什么?” “我笑西北那个小子,怕是自己也不知道曾招惹了旁人一颗真心。” 柳闻莺兀自笑过了瘾,忽然想到一事: “对了,小阮还没找到吗?” 想起这个不省心的小子,林如深叹了一口长气: “没有,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 第7章 软香红玉 清风楼凭空冒出来一位玉公子,听说比女子还美,达官贵人为求见一面,豪掷千金。 燕竹雪一听就知道是林如深给他造的势。 昨夜二人在饭局商讨合作的时候,他明确表明一天最多只能唱二十首,这见钱眼开的林老板不知为何突然善心大发,竟然为他改了规矩,声称想唱几首唱几首。 “总之你唱得多了,得到的赏银也多。” 这是林老板的原话。 林如深还给他安排了一间房,住不住随意,但待遇要给到。 简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了。 既然日日都要来这楼里唱曲,自药王谷往返便有些不便了,又想起谷中那小童盯他和盯自己的性命一样,担心回去便出不来了,于是直接住在了春风楼这边,打算拢个十天半个月的财后再回谷。 在楼里的这段日子里,燕竹雪也学来了许多新曲儿,但无论如何,每日开场的总是一首战歌,不知道被林如深讲了多少回: “这是风月场,来的都是寻欢作乐之人,你唱那样正气的战曲,人都要给你吓跑了!” 今日春光正好,阳光自窗外打进来,铺满一室暖阳,小将军拿出珍藏的神仙酿,小酌了几口,抱着酒坛子不以为然地说: “林师傅,是你说我想唱什么唱什么的,我不过是根据我的曲单来唱,有何不妥?” 又是一支军队收编集结,在城内列队行进,声势浩大,应是奔赴蜀国的新兵,鬼面将军失踪后,陛下也不撤兵,一副势要攻下外城的架势,淮州离蜀国不算远,因而成了次要驻兵之地。 林如深皱起眉,心想这段时日参军的人似乎比往日要多了些。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去时,方才还懒洋洋靠在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估计又是去隔壁春雨楼寻欢了。 燕竹雪拎着坛酒,甫一出现在春雨楼内,姑娘们便热切地迎了上来,拥着人往就近的雅间走: “小玉,今日要听什么曲儿啊,姐姐我新学来了一首《临江雪》,要不要听听?” “夏日听冬曲,倒也有趣。” 被姑娘们围上的少年笑盈盈地说。 很快屋内便传来阵阵琴音,曲音清凌,恍若冬日细雪,却不显凛冽,因着流水般柔缓的和弦,奏出了一股情意绵绵,倒是风月场一贯弹的调调,男人们都喜欢这种调调,但还能更好些。 “每小节的收尾处都稍急了些,若是再慢半拍,意境更幽。” 弹琴的姑娘依言改了曲调,清凌的曲音中便多了几分淡淡的哀愁,美人临江,似爱似怨,竟奏出欲拒还迎之感,果真是好了许多。 “小玉,也帮姐姐我调调曲……” “还有我还有我,我近日也作了首新曲,总觉哪里还有欠缺。” “先听听我的嘛,小玉你看看我。” …… 胭脂香一阵一阵地钻入鼻腔,燕竹雪被推搡得直打喷嚏,有些受不住围拥而上的美人恩,当下就想跑: “姐姐们,我突然想起来楼里还有点事……” 话说到一半,一双手自混乱中抓住了他,往外用力一带,终于是逃离了脂粉堆。 燕竹雪定睛一瞧,入目是一张温婉清丽的脸: “闻莺姐姐……” 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肩上跟着攀上一双手: “小玉啊,你瞧瞧这么多姐妹等着呢,要不今日多留会儿,嗯?” 柳闻莺吐气如兰,直吹得少年面红耳赤。 燕竹雪被闹得颇为无奈,想要将人推开,又见姑娘没有起身的意思,怕下手没个轻重,于是咽下嘴里的葡萄,叹了口气: “闻莺姐姐,别闹我了。” 少年的神情透着羞窘,偏声音含着笑,这一副纯情又风流的姿态,竟比满楼的春色还要勾人,姑娘们的笑得更大声了。 一派热火之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与燕竹雪望去的视线相撞。 那人明显愣了愣。 少年身侧脂粉环绕,正被花魁娘子压着不敢妄动,脸上红霞翻飞,侧目睨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别样的风情。 视线交汇的刹那,少年意外地挑了挑眉。 柳闻莺直起身,正欲赶人,一群小倌紧跟着闯了进来,目标无疑是刚刚冲进来的不速之客。 领头的粉衣少年语气愤慨: “牧晓箐,刚刚不是很能打吗?现在怎么怂……柳姐姐?” 柳闻莺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望向粉衣少年身后的一群人: “这是在做什么?客人们就在楼下,这样闹,是想砸姐姐们的招牌吗?” “不是不是,柳姐姐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教训他,结果这小子打开两楼之间的夹门闯了进来,并非有意惊扰姐姐们,我们这就把人领走。” 说着,粉衣少年瞪了一眼牧晓箐,进来就要将人拉走,却被另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拦下: “小程,你们带他走是想做什么?” 被唤小程的少年眼神一亮: “玉公子!” 他软下了声音,含羞带怯地望来: “怎么你也在?” “我来春雨楼找姐姐们喝酒。” 燕竹雪瞧了瞧跟在小程身后的一群人,少说也有五六人,又看了看身侧脸色苍白,脸上还青了一块的牧晓箐: “这是发生了何事?为何带上这么多人?” “他勾引城主千金家的相公,害得人俩夫妻散了就算了,还连累我们楼里赔了钱,这钱林师傅都从我们的月钱里扣掉了,我气不过,想教训他一下,结果这蛮人力气大得很,差点将我掐死,公子你瞧……” 小程凑近了些,拉下衣领,露出的一截脖颈上围着一圈浅淡的红痕。 这点掐痕,还不至于掐死的程度,但估计的确是让这细皮嫩肉的少年吃了苦,所以喊来了这么多人。 带走牧晓箐想做什么,自然也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是他主动缠上的我,我才刚来淮州,你们也没人提醒一下,不就是想看我难堪吗?现在扣了月钱还怨上我了!你打我,我自然要打回去,就这么点伤你也好意思叫?我摔一跤都比你脖子上的伤严重!” 牧晓箐明显也是忍无可忍,十分激动地辩解道,出口的话却带着不知何处的口音,招来小程更大的怒火: “我就叫,就叫怎么了?你当我们中原人都和你们西北一样,皮糙肉厚抗揍得很吗?有本事你当场就摔一跤啊!” 燕竹雪伸出手,分开了又要掐架的二人,直接从源头解决了问题: “好了,别在姐姐们这里闹事,赔给知州府上的钱,我晚点叫林师傅从我账上扣,这事就这样翻篇了,都是一个楼里的,做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小程明显不甘心,委屈地望去,却只换来一个安抚的笑,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帮他?” 燕竹雪看了眼许久没开口的柳闻莺,笑着提醒道: “难不成还要由着你们在春雨楼闹事吗?你也不看看闻莺姐姐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吧。” 屋内的姑娘们精得很,早已经偷偷散去,就留了柳闻莺,此刻这位花魁娘子的心情说不上太好: “我看你们的规矩都白学了,今日之事,我会一五一十告诉林如深,现在都给本姑娘滚。” 小程被这副冷脸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留,领着一群人当即跑了。 牧晓箐狠狠盯着离去的那群人,直到救下自己的公子喊了他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眼睫轻扫间,已然是另一幅神色: “公子,您方才说什么?” 燕竹雪扫了眼少年身上裸露在外的鞭伤,道: “我屋内有伤药,那药挺好的,用了不留疤,若是不介意,我领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第10章 “不,不介意。” 燕竹雪领着伤痕累累的少年,向柳闻莺告辞,换来对方一视同仁的一声“滚”。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柳闻莺一人。 林如深自屏风后走了出来,方才的热闹也不知看了多少,他的目光追着少年人离去的背影,问: “玉春来到底是什么身份?” 柳闻莺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扔给林如深: “小楚寄来的回信,你瞧瞧。” 林如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纸。 “他就是失踪的鬼面将军燕竹雪,燕惊雨的儿子,很意外吧?难怪呢,那双眼睛和娘娘这般像,原来是他的儿子。” 林如深捏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又看,完全不敢相信: “我还以为,还以为……” 柳闻莺明白林如深的未言之意,拍了拍林如深的肩膀,跟着叹了口气: “当年宫里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那孩子又那么小,应该早就不在了,是我们想太多了。” 说到这,柳闻莺忽然想到一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燕惊雨杀了小阮的父亲,这小子说不定会回来报仇,近日你留意着点,小楚特意叮嘱了不要伤燕王,似乎有什么别的打算。” 林如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同时也有自己的思量: “燕王和宫里那小子感情好得很,只要燕王在这,小皇帝迟早会找来淮州,留着他比杀了他更好,我会看好小阮,不叫他打草惊蛇。” 隔壁,春风楼。 燕竹雪领着人进屋,翻找出从药王谷带出来的伤药,递去。 他盯着眼前人浅绿色的眸子,忍不住说道: “我之前见过你,那时候你的瞳色是黑色的。” 少年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眼眸轻弯: “我是逃到淮州的西羌人,现在这样才是眼睛真正的颜色,之前是涂了林师傅给的药水,可以改变瞳色,将绿眼睛变成黑眼睛,不过这药日日都要涂,一旦断了就没用了。” 这几日少年被带到知州府上,药水自然也断了,渐渐显出了真实的瞳色。 燕竹雪听说过这种改变瞳色的药水,却没有见过,一时间还挺稀奇,想着晚点去找林如深要一瓶来玩玩,既然能将绿眼睛变黑,那能不能将棕眼睛变绿呢? “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抱着药瓶,漂亮的绿眸里带着不解。 燕竹雪笑了笑,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眼睛很漂亮,同我一位故人很像。” 他举起桌上未喝完的神仙酿,十分自然地敬了敬: “我欠她一坛神仙酿,待你伤好后,若是有空可以寻我饮酒,我请你喝。” 酒坛子都拿起来,没有不喝一口的,仰头便是一口豪饮。 酒水顺着下颚留下,淌过修长的脖颈,又在喉结滚动间没入更深的衣领。 燕竹雪还没忘了神医的嘱咐,也不敢多喝,饮下一口解了馋便罢,结果酒坛子都放下好一会了,也没见对面的少年将那伤药用起来,呆呆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发什么愣。 “这药我还有一瓶,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不用不舍得用,赶紧处理一下伤口吧。” 少年一副才回过神的摸样,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轻声请求道: “我……我背上也有伤,那里够不着,可以请公子帮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没有bg线,再多不能说了,容易剧透 另外这本书权谋部分不多,作者写不来这种,只是世界背景定得稍微详细了一点,看不懂也不影响阅读,当无脑文看吧 第8章 玄鸟朱纹 原来是在因为这事而纠结。 燕竹雪恍然,爽快地应下。 他接过药,帮着牧晓箐将衣裳退下。 只见原本光滑的脊背上纵横着鞭伤,伤口有深有浅,其中一道特别深的,甚至能看到骨头了。 也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燕竹雪一边上药,一边搭话,以此减轻少年的注意力: “这些都是在知州府上弄的吗?” 牧晓箐嗯了一声,说: “本来是说打一顿就放我走,但是后来我的瞳色显露出来,他们就不想放我走了,鞭子也是那时候才用上的,西羌人……在中原一直不受待见。” 说到后面,牧晓箐的语气有些低落。 如果不是无处可去,他也不会逃到这里。 西羌地处河西走廊东部,是启君东伐的第一步。 而启国,原是西北之地的一个小国,短短十年不到,疆域版图已经扩到了几乎整个西北,西控西域,北邻大漠,东接西羌。 自四年前鬼面将军打退草原,占据漠南后,晟、启两国之间,便只横亘着西羌与湟中两大势力。 攻下西羌,再借道湟中,便能直抵扼守着连接中原的唯一咽喉——阴山关。 上一世,启国拿下西羌后不久,又统一了湟中诸部,两国在阴山关迎来最后的交锋。 燕竹雪回忆了一下时间线,如果没记错,启国和西羌刚刚交锋不久,两国正逢战乱,难怪这少年会逃到淮州这边。 “西羌现如今战况如何?” 他顺口问了问。 没料到少年的情绪却是异常激动,操着一口口音很重的中原话骂道: “启国那个狗皇帝,不知如何截获到了我国密信,篡改密信内容,引起贵族倒戈,我逃出来的时候,整个皇城已经被启兵占领,王上……王上在那日就命陨了。” 燕竹雪抹药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他记得,上一世启国攻下西羌,一直打了大半年,从初春一直打到冬末才获胜。 这一世怎么快了这么多? “嘶——” 少年的抽气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燕竹雪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最深的那道伤口,于是放轻了动作。 送走牧晓箐后,燕竹雪去找了趟林如深。 和他说了下城主那边赔偿的事情,又试探性地问起改变瞳色的药水,得知那药水只能让绿眼睛变黑,还有不小的副作用,只能悻悻作罢。 日子一转又过了半月,这半月里,启国肃清了西羌叛党,与贵族签订互通有无条约,自此西羌正式并入启国版图,成为其附属国之一;而晟国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蜀地外城九门均已攻下。 消息传到淮州的时候,燕主雪正在沈砚的船上唱曲儿。 沈砚说请人唱曲儿,便是真的只需要人唱曲儿,没有一点折辱的意思,甚至贴心地在船上布了道珠帘,外头只能瞧见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毕竟是招待海外客人,又时值海禁,沈砚也不敢闹太大,特意将玉公子今日的行程瞒了下来,避免引起轰动。 这一番安排下来,格外合燕竹雪的意,警惕感也降了下来,在唱曲奏乐的间隙透过珠帘,悠悠闲闲地欣赏起湖光春色。 一路微风徐徐,碧波荡漾,时有赏春踏青之人荡着小舟路过,好不惬意。 珠帘轻柔浅晃,节奏微微一乱。 船上的曲音骤停。 燕竹雪闪身退到了船尾。 下一瞬,一人蒙面破船而来,手持利刃,也不废话,招招向着要害袭来。 二人当场缠斗了起来。 空拳难敌刀刃,小将军本就带伤,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一时不备,竟叫刀锋划过后背,鲜血霎时浸湿春衫,连着几招都只能往后躲闪。 也不知道勾到了哪,只听“撕啦”一声,后背上的料子给勾走了大半。 生死角逐的二人都是一愣。 燕竹雪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疼得一阵斯哈,见刺客终于冷静下了,他回头看去,总算问出了想问的话: “兄台,在下哪里得罪你了?” 那刺客也不答话,只愣愣得盯着他后背瞧。 燕竹雪皱眉,当场就跑,才刚迈出脚,腰间就拦上了一双手。 下一刻,他被压在船边,后背破破烂烂的衣料被拉着更往下了点。 要死,来的莫不是断袖色鬼? 燕竹雪也没了询问缘由的想法,被按着身子无法动弹,只能破口大骂: “登徒子!光天化日,你想做甚!这可是在船舱外!周围随时都有人路过!不远处就是春风楼,缺人陪你去楼里找去,在船上发什么淫风!” 身后那双手并未被骂退,反而变本加厉,竟然连他腰带都给解了。 要不是穿肠箭伤还没好,哪里轮得到这淫棍如此折辱! 见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燕竹雪忍下心头怒气,试图以理服人: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身上有伤,却也与你交缠了许久,若是来日我伤势痊愈,杀了你不过是举手之事,你若硬来,我必追杀到底,一时色欲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兄台应当分得清吧?” 第11章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身后安静了好一会,竟然松开了手。 燕竹雪迅速摸向眼前的船桨,跃起旋身对着身后就是爆头一击。 那人竟也呆呆地站着,脑袋上慢慢渗下鲜血,依旧无所觉。 这下轮到燕竹雪呆愣了。 “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说着一把扯下刺客脸上的蒙面,蒙面下是一张意外俊秀的脸,此刻惶恐地睁大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里破碎。 “怎么会……真的是玄鸟纹?” 燕竹雪没听到这自语一样的话,只是觉得眼前这人有点眼熟。 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张脸。 林如深这段时间一直在找逃跑的阮公子,他曾见过寻人的画像,不就是眼前这个行事莫名的年轻人吗! 他张嘴正欲喊出这个名字,一人凌波而来,扔了件披风,二话不说拉着阮清霜就跑了。 燕竹雪:…… 林老板,别以为蒙着面我就认不出你了。 燕竹雪原想追上,可惜困囿于一身伤躯,踉跄了几步便虚弱地倒下。 交战时还不觉痛的伤口现下才慢慢疼起来,后背一片火辣,加之方才莽然动用内力,又牵动了穿肠箭伤,一时间,疼得浑身直冒汗。 小将军跪坐在船尾,扒着舷墙,紧紧咬着小舟远去的背影: 回去定要找这二人算账! 沈砚包的船并不小,但方才打斗的动静实在太大,引起了一阵又一阵晃动,船头早已传来客人们的声声惊呼,又听船尾传来一阵怒骂声。 沈砚率先起身追了过来,当众人跟着骂声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船尾时,俱是一愣。 少年披着玄色披风,正扒着舷墙吃力地起身,本就松垮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再也系不住。 一头乌发迎风散开,飘下一抹红色缎带,与满地血色融作一体,极致的黑与红,在生机勃勃的春日平添几分肃杀。 闻声回首望来时,锋锐的眸光似冰凌般扫过,很快又融在了无声无息间: “诸位贵客受惊了,方才遇到个不知从哪条船上跑来的疯子,劝他下船便突然动手,许是觉得我一人势单力薄好欺负,听到诸位的脚步声过来这才识趣地跑了,不过剩下的曲子怕是没办法继续唱了,实在抱歉。” 在场一众宾客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这样一番堪比恭维的话,一个个心底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成功保护了他人的成就感,也不在意什么曲子不曲子的了,纷纷表示没事。 这群东瀛人本就好奇今日唱曲的公子是何等摸样,可惜被沈砚放的珠帘隔着,现在总是得偿所愿,一个两个忍不住走近了几步,看起来似乎是想进一步攀谈。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靠边走了几步,来到沈砚对面,客客气气地问道: “沈公子,船上可有随行的医者?方才打斗时不幸受了点伤,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沈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地上的血迹是玉公子身上流的: “这确实不巧了,今日没带上府中的大夫。” 见眼前之人唇色苍白,说话都有些没力气,想必伤势应当不轻,于是主动提议道: “不过有备一些止血的伤药,先上点药吧,我去叫船夫靠岸,待上岸后你再去找大夫处理一下。” 这样的安排不可谓不妥帖,想到还没唱完的那几首曲子,燕竹雪很是歉疚: “没唱的曲子沈公子看着把钱扣了把。” 沈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说: “是我邀你上船害你受伤,怎么能扣你的钱,我还应赔偿你才是,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定然会替你彻查到底,竟敢找事找到我沈家头上,本公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燕竹雪被领到船舱内上药,因着伤在后背,只能麻烦旁人帮忙。 披风脱下的刹那,沈砚看着那血腥可怖的伤口,感同身受般地白了脸。 这个人是怎么挺着如此严重的伤口,一脸风轻云淡地询问船上是否有大夫? “我先替你将背上的血擦干净吧,你流了太多血,看不清到底有几处伤口。” 沈砚取来湿面巾,准备擦拭的时候被一双手拦了下来: “沈公子,这种事喊小厮来便可,外头还有客人在等着呢,你先去忙吧。” 沈砚却是不愿意,很是坚持: “外头有我爹顾着呢,小厮哪有我仔细,你当本公子这几年在欢场白混的?沈公子我可是出了名的会疼人,手劲轻着呢,不痛的哈。”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燕竹雪没多想,但他心里有着顾忌,还是不想让沈砚来,正欲继续推辞,背上倏地痛辣起来。 即将出口的话愣是给痛没了,身体都抖了抖。 手劲很轻的沈公子立马移开了面巾,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这处伤口被血糊住了,一时间没看到,不是刀伤,好像是擦伤……诶,不对。” 沈砚忽然变了脸色,将燕竹雪后背那片破布往下扯了扯,还没看仔细,熟悉的窒息感再次降临。 燕竹雪猛然回身,掐住沈砚脖颈,眼底晃着清清楚楚的杀意: “你想做什么?” 沈砚下意识地求饶: “你后腰上有个刺青,我好像见过它,想仔细看看而已,小玉你冷静!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早就做了!” 燕竹雪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沈砚不是坏人,但方才才经历了被人摁在地上解腰带的事情,一时间难免有点应激。 听沈砚提到纹身,下意识地就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斟酌着问: “你说的是朱色牡丹纹吗?” 沈砚迷茫地眨了眨眼,摇头: “不是啊,是朱色玄鸟纹,你自己不知道吗?” 竟然真的掉色了。 燕竹雪自然是知道自己身上的刺青的。 这个刺青从小就有,父王也不告诉他关于这个刺青的来历,只是叮嘱万不能叫旁人瞧去,甚至特意取来颜料,多勾了几笔,将它勾成漂亮的牡丹花纹,看起来就像是小孩爱美自己画上去的一般。 这颜料遇水不掉,但是与血相融会掉,每次受伤都要重新补画一遍。 “好像是有一个刺青,但我自己瞧不见,有人说像牡丹。” 燕竹雪回答了沈砚方才的问题。 在沈砚还没发觉不对劲时配合地转过身,主动拉下腰间的布,问: “沈兄说见过这个刺青,是在哪见过的?” 少年的身形清瘦却饱含力量,尤其是那一截劲瘦的腰部,线条极其漂亮。 说话时肩胛骨随着气息嗡动,像是一对展翅欲飞的翅羽,藏在乌黑发梢,拂过涔涔鲜血,在白皙的肌肤上划出一笔笔斑驳的姝色,如同玄鸟泣血,于眼上落下一滴红痣。 这是任何一位画师都画不出的色彩美学。 沈砚恨自己没带画笔,而此时,那给与自己艺术灵感的少年已经隐隐有了些不耐烦。 他转了回来,毫不留情地收起那副色彩画卷。 “沈公子?你想起来了吗?你在哪见过这个刺青?” 沈砚这才急急回忆,他确实是见过的,但是是在哪见过呢? 眼前闪过锦瑟琴弦,耳畔似响起凌凌乐音…… “是在阮公子的锦瑟琴上!” 阮清霜……又是他。 第9章 为睹真容 上完药的时候,船也差不多靠岸了。 燕竹雪刚刚告别沈砚,脚还没踩上岸,迎面晃来一群官兵。 他一眼就瞧出这是谁的兵,毕竟半月前才刚刚见过。 “那艘船!停下!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为何是从渡口而来!” 由于要接应海外客人,沈家早就贿赂好了渡口的稽查官兵,一路自渡口驶向三春湖,原只是想在湖中心带着客人领略一番江南春色,却不料船上意外见血,只能就近靠向三春湖湖岸。 东瀛人和汉人长相倒是相似,只要不出声并不会被旁人察觉到异样。 可坏就坏在这船正好是从渡口方向开来。 更不巧的是,竟然还碰上路过的官兵,看那一身玄甲,还是不能随便贿赂的正规军。 怎么说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害沈砚撞上这群士兵,燕竹雪没有废话,叫沈砚快些将船开走,自己则跃上了岸。 左右躲不过,就这般坦坦荡荡地迎来上去,拦住一众伸长脖子往湖上看的士兵。 “且慢,诸位是宗家军底下的官爷吧,那船上坐的是宗将军,将军让玉某人下来同诸位兄弟说一声,他要去一趟渡口,各位只管先忙去吧。” 既然宗家军在这,那么宗淙肯定也来了。 燕竹雪没瞧见宗淙的身影,知道那人闲不住,既然来了淮州肯定是要审查一番淮州的军事布防,渡口必然会去,并不怕这群手下不信。 宗家面面相觑,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 第12章 宗家军的服饰和其他正规军并无不同,眼前之人既然能认出他们,八成是有人告知。 此行将军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全在这了,船上坐的八成就是自个将军,或许是去渡口同稽查部的人了解近日东海上的情况。 于是一个两个都收回了目光,不再追着沈砚那只船看。 燕竹雪如释重负地在心底松了口气,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毫不犹豫地告辞。 却被一人拉住。 “玉公子。” 为首的官兵一口喊出了他的身份。 官兵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目光落到对方挂着的金玉面帘上: “近日淮州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这么急着走做什么?如此好春光,不若来同我们喝酒泛舟,唱几首曲儿来听?” 士兵们已经听了一路关于玉公子的传闻,本就对这位听说比女子还美的公子充满了好奇,如今听到长官的话,一个个都凑近了些。 只觉得哪怕戴着面帘,露出的半张脸都不负传言,于是纷纷起哄,不动声色间将路都堵死了。 “官爷说的什么话,楼里还等着我唱曲呢,我这不着急嘛。” “楼里等着你,可我们大家伙也好奇你许久,将士们在外浴血厮杀,难得放假,你在这给我们大家伙唱几曲,可好?” 言谈间,官兵只觉身侧暗香袭袭,下意识地凑近了点,又被那双潋滟的凤眸所惊住,抬手便要揭下黄金面: “你长得这样好看,为何还要戴面帘掩面?” 哪怕是风月场的纨绔都知道听曲要给钱,这群官兵仗着官威免费听曲不说,竟还还故意为难一个无辜伶人。 小将军懒得虚以委蛇,抬手擒住要揭下面帘的手,一个巧劲就将人推开。 官兵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伶人竟然也敢反抗,毫无准备下竟就这样跌坐在地。 这群人闹出的阵仗太大,湖边本就有不少赏春之人,不知不觉间围了一大片看客,见状不约而同窃笑。 燕竹雪立于人群中间,居高临下地睥睨道: “官爷想揭面帘?可以,只要买下这副金玉面,随您如何处置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金玉面价值千金,哪里是轻易能买得下来的,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也是在光明正大地打这群官兵的脸。 地上的官兵愣了好一会,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给欺负。 一个跃起,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打起来。 穿肠箭的伤口太严重,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轻易养好的,旧伤未愈后背又添了新伤,小将军纵有通天之能,也苦于被伤口所累。 缠斗并未持续太久,没一会,他被那恼羞成怒的官兵一脚踹在地上。 被踹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刚长好没多久的伤处,当即便吐出了一口血。 官兵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压在燕竹雪身上,恶狠狠地放话: “老子今天非要揭这面帘,你又能如何!” “你倒是先看看本将会拿你如何!”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接过了恃强凌弱的放话。 燕竹雪又惊又慌地循声望去,正好撞入一双冷戾的眼底。 ……宗淙。 怎么偏偏在这时见面了。 “裴舟,还不松手!” 被唤作裴舟的士兵当即松了手,战战兢兢地起身,喊道: “将军,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的话宗家军仗势欺人的消息就要传得人尽皆知了。” 宗淙抱着剑,沉着脸扫了一圈自个的手下,冷酷无情地下了道命令: “你们的休假提前结束,现在全部给我滚回去,先抄五百遍军规,晚上本将军亲自操棍,每人各领五十军棍,那时若是没还没抄完,就趴着着继续抄!” 此言一出,一众士兵皆是面如菜色。 这群武人最烦拿笔,抄写军规五百遍,还不如打他们几百棍得了呢! 悲愤之下,甚至没想到本该去往渡口的将军为何会现身在此。 直到裴舟问了出来: “将军,你不是乘船去渡口了吗?” 余下宗家军们纷纷反应过来: “是啊,将军你不在坐船走了吗?” “不是你叫玉公子下来同我们说的吗?” “既然将军在这,那船上坐的是谁?” …… 在宗淙疑惑的目光下,裴舟张口要说清楚方才的事情,却被围观之人的一声声惊呼打断: “哎呀!怎么吐血了!” 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戳破,燕竹雪有些着急地想要抢过裴舟的话,不料起身起得太猛了,牵扯到腹部旧伤。 那里被穿肠箭射出了个血窟窿,神医助他精心细养半月,也才堪堪养好了外皮,内里本就还未好全,叫那裴舟毫不留情一脚踹下,半个月的静养全部白费。 一连好几口鲜血吐出,燕竹雪只觉晕头转向,竟是半天起不了身。 晕晕乎乎间,小将军却是松了口气。 一会想着自己这血吐得可真及时,一会又想着自己此番当真是亏大了,那沈砚是不是克他,下次说什么也不会赴这位沈公子的约了。 正胡思乱想间,身子猛然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宗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要快些处理,毕竟是我手下弄伤的,我带你去……” 宗淙说着看了眼怀中闭着眼,安安静静装死的某人,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医馆就这样卡在了嗓子眼,心底跟着蹿上一股火,当即揭开了面帘。 当完完全全看清楚那张脸时,怒火迭起差点压不住,额间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喊出那个名字,余光瞥向围观的百姓,还是没喊出口: “……睁眼!别给我装死!” 怀中人长睫微颤,缓缓睁眼,他的唇角尚沾着血迹,一副羸弱迷茫之态,似是不知道这位宗将军为何突然暴起,只能瑟缩着身子,虚弱地解释道: “将军,奴并非有意忽视您,只是身上伤势着实有些重,方才一时撑不住了。” 这副模样,和记忆中潇洒肆意的少年郎截然不同,倒是和外头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倌没有任何区别。 宗淙的神情松动了几分,看起来有些疑惑。 抱着人的手却未松开半分,明显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 “我带你去我住所,那里有军医。” 闻言,怀中人忽而展颜一笑,眸光柔似春水,他勾住宗淙的脖子,吐气如兰: “怎么,将军这是看上我了?要替我赎身?” 镇南将军年少丧父又丧母,再多的情绪也逼着自己不外露,养出了一副不近人情的面相,哪里有人敢这样调戏过他,当即被闹红了脸,连走路都忘了怎么走。 时机难得,燕竹雪忍着后背上的伤,试探性地往下挪了挪,脚尖点着地的刹那,心如死灰地再次腾空。 这次甚至被抱得更紧了些。 宗淙抱着人不再犹豫,红着对耳朵,边走边骂: “堂堂皇戚,竟然自降身份,与伶人为伍,成何体统!” 裴舟不知道自家将军为何突然变了态度。 竟然还想带着那个谎话连篇的伶人回府! 他连连喊了好几声将军,想要告诉对方那伶人的谎话,却换来一个极冷极沉的眼神: “你将他打到吐血的事情,本将晚些再和你清算,现在带着人滚回去!领完罚再来找我!” 裴舟被那个眼神给震慑到了,武人敏锐的直觉甚至感受到了隐隐杀意。 搞什么?怎么和伤了他老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遥寄相思 宗淙将人扛回了住处,一把扔在床榻之上。 骤然的撞击,叫后背才刚止住的血痂一下绷裂,燕竹雪的脸色唰地就白了下来。 宗淙这才察觉到不对,抬手一看竟然沾了一手的血,当即便把燕竹雪身上的披风解了下了,当看清后背上的伤势后,又连忙把军医喊来处理。 轮到处理腹部的箭伤时,宗淙接过了军医手上的膏药。 “将军,轻……轻点啊!不知奴是哪里得罪了将军,还请明示!” 燕竹雪疼得想踹人,合理怀疑宗淙借着上药的理由公报私仇,更觉身份捂严实的重要性,一边痛呼,一边将玉公子的身份坐严实了。 “玉,公,子?” 宗淙全然不理床上之人的叫唤: “燕竹雪,多年不见,你竟然成了个临阵脱逃的懦夫吗?仗打一半跑了不说,现在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要了,怎么的,那群燕家军你也不想管了吗?他们到现在都还在等你!” 燕竹雪攥着被单的手紧了紧,很快又放开,嘴上的叫嚷没受到一丝影响: “将军在说什么胡话?鬼面将军已经死了,奴也不是燕王,只是一个唱曲儿的小倌,可能同燕王有几分相似,是世上相似之人多了去了,奴哪里攀得上将军?” 第13章 宗淙明显不信,想叫榻上人再吃些苦,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润,这才惊觉对方竟然被疼出了一身汗,抹药的动作微顿,终究还是放轻了些。 “既然不是,那你身上的箭伤是如何来的?” 燕竹雪早就想好了说辞,张嘴便抱怨道: “还不是因为那则莫须有的谣言,有人说在淮州见过鬼面将军,你也知道,想要鬼面将军死的人很多,有日奴揭了面帘正准备休息,就替人挨了一箭。” 说着他又嘟囔了一句: “奴听说鬼面将军受的可是穿肠箭之伤,一箭穿肠啊,真的有命活着……呃。” 脖子被人一把掐住,宗淙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来: “闭嘴,他不会这么容易死。” 燕竹雪下意识地就要抬手逼退扣住自己命门的人,瞧见宗淙眼底的打量,最终只是抬了抬指尖,任由空气一点点消失殆尽,才吃力喊了一声: “……放手。” 眼看着手下之人目光都涣散开来,宗淙这才松手。 燕竹雪一下脱了力,撑着床榻大口喘了好几口气,在心里骂了句疯子。 不是一直恨自己吗,一副不信他死了的姿态是在作甚? 才刚刚缓过点劲,就见宗淙已自榻上起身,侧目向他望来一眼,向身侧的军医命令道: “把他带上。” 燕竹雪不知道宗淙在打什么名堂,但他知道说多错多,于是暂且住嘴,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走。 总之见招拆招呗,只要自己死死咬住认错了人,他还能怎么办? 但是燕竹雪怎么样也没想到,宗淙竟然会带自己来祠堂。 他遥遥看着屋内人的挂画与牌位,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动分毫。 “公子,怎么了?” 察觉到病人状态有异,军医体贴地问了一声,宗淙的目光也幽幽探来。 燕竹雪摇了摇头,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有些白: “没事,就是走太远了,伤口疼。” 宗淙的目光落在少年捂住的腹部,又很快收回: “走不动就停这吧,在门口也一样。” 他跨过门槛,点了三支香,拜了拜,插在香炉上。 此时天色已晚,宗小将军站在父母的挂画下,袅袅线烟将脸上的神色模糊: “你敢当着我爹我娘的面说,你不是燕竹雪,不是他们教出来的好徒弟吗?” 燕竹雪跪了下来。 宗淙向前一步,眼底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激动: “我就知道……” 话音被一阵泣音打断,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宗大将军,你快管管小将军啊,他欺负我一个小倌就算了,竟然还来扰你们的清静,这个点地府也该放饭了吧,也不知道你们吃过了没有,总之我是还饿着肚子……” 祠堂内的灯火忽然灭了灭。 紧接着便是哐啷啷的声音响起,香案上的贡品全部翻倒,咕噜噜地滚落一地。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军医噔噔噔跑到案台前,揪起捣蛋的黑猫,迎着自家将军恼火的视线,捂着小猫耳朵,小声骂道: “黑黑,你在这捣什么乱。”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一声怒吼: “陈凌!带着你的猫滚出去!” 燕竹雪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红豆饼,半天没挤出来的眼泪扑簌簌落下,轻声喊了句: “师傅……师娘……” 泪眼朦胧间,他抬起眼,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除夕夜,和画中人初次相见。 那一年,燕王病逝,燕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六岁的小世子不知道父王怎么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来王府哭,为什么父王会躺在木箱子里睡觉。 但孩子知道,父王最喜欢安静了,一定会将这些哭唧唧的来客全都赶跑。 小世子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自个都犯了困,挨着父王的木箱子睡了一觉又一觉,那些烦人的来客来了又走,也没等到父王睁开眼,和平日一般骂一声“全都滚蛋!” 懵懵懂懂的小孩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父王可能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摸着他的脑袋,问“是不是吵到阿雪了呀?” 正好碰上宫里来人,要将燕王的棺椁拉走下葬,与之同往的是甚少来王府的陛下。 眼看着父王的面容一点点消失在棺盖下,又被人抬着往府外走,小孩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哭着要把父王抢回来,被陛下皱着眉拦住,又命人将这小子关进屋里。 偏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愣是由着小孩哭了半宿,身上起了热也不知道。 还是宗明奕前来探望时发现,当夜就着急忙慌地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府上。 父王去世后的第一个新春,小世子没有在王府吃饭。 燕王府的小世子的嘴巴挑得很,不喜欢吃也不说,全靠旁人猜。 燕王曾为此整日整日地泡在灶台前,抓耳挠腮地给儿子钻研美食,想让孩子多吃点,这股钻研劲一直持续到病逝前。 担心自己走后小孩吃不下饭,提前做了好些便于贮存的红豆饼,陷是自个调的,面也是自个和的,实在不放心假手于人,也实在舍不下自家挑剔的儿子。 那些饼子,被宗明奕摆到了小世子面前。 他没有说这是谁做的,但是小孩咬下的第一口便落了泪。 里面有松子仁。 只有父王做的红豆饼,会加上炒过的松子仁。 红豆陷里混着炒过的松子仁,吃起来一点不腻,反而香甜香甜的,小世子每回都要吃好多。 可是这一次,他不敢多吃。 吃了一个便少一个。 小世子不知道父王做了多少红豆饼,只能偷偷细数摆在桌上的饼子,在心里想着若是每日吃一个,能吃几日?但桌上摆着的红豆包实在太少了,抠抠搜搜也不过三四日便没了。 吃没了,就再也吃不到父王亲手做的红豆饼了。 一时间眼泪汹涌而来,连吃了一半的红豆饼也舍不得吃了,偏偏嘴里的还没咽下,于是边哭边呛,玉雪般的小脸都给憋红了。 陆秋月连忙抱起孩子把气儿拍顺了: “你这孩子,吃个东西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小孩哭得委屈,心里也藏不住事,抽抽噎噎地说: “这些,这些都是父王做的,吃完了,就没了……” 陆秋月看了眼宗明奕,不约而同地在心内叹了口气: “傻孩子,你父王做了很多,够你吃好长一段时间了。” 宗明奕想要给小孩擦眼泪,又觉得自己手太粗了,拈着衣角轻手轻脚地把眼泪珠擦干净,蹲着身子,好声好气地哄道: “红豆饼师叔也会做,阿雪喜欢的话,吃完了师叔再给你做啊,师叔的厨艺可好了,保管做得和你父王做的一样,不哭了,好不好?” 小世子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眨着湿哒哒的眼睛,问: “……师叔?” 宗将军常年领兵,小世子同宗将军见面的次数不多,少有的几次碰面也只是礼貌地喊一声将军,骤然变成这样带着羁绊的称呼,哪怕是六岁的稚子,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 陆秋月理了理孩子湿乱的鬓发,温温柔柔地解释: “早年你这师叔心比天高,没苦硬吃非要往江湖跑,意外碰上一样离家出走的你父王,二人就这样一拍即合成了兄弟,不过你父王的身份特殊,在晟国本就过得如履薄冰,是以这些年两家也不敢走得太近。 “如今燕王府无人主事,你先在师叔这住下,陛下应当也没心情管这些杂事。”宗明奕说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忍不住追忆道: “若是当初你父王不回家,一直留在师门里多好……” 小世子已经止住了哭,认认真真听着师叔和师叔母的话,可惜却越听越迷糊,刚刚哭完气息还乱着,一抽一抽地问: “为,为什么,留在师门,好?” 宗淙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拍拍小世子毛茸茸的脑袋,端正了神色: “阿雪,你父王在的时候把你当眼珠子疼,不忍早早带你习武,临终前给我留了书信,担忧你身子骨太弱,日后会被人欺负,拜托我来带你习武,权当强身健体。” “正好我家小子不爱使枪,只喜欢追着他娘屁股后头耍剑,我成日忧心枪法后继无人,由你续上也是极好,不过我与你父王的身份不可叫外人知晓,便唤我一声师傅吧。” 宗将军的手宽厚温暖,带着武人常有的厚茧,言辞之间皆是关切,仿佛是已故的父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世子眷恋地蹭了蹭,才刚止住的眼泪不受控地又落下: “师傅……” “你刚刚喊了什么?” 衣领被人提起。 燕竹雪仰起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滚在一双绷着青筋的手上。 第14章 第11章 竹马之谊 宗淙被烫了烫,手上的力度跟着松了手: “我刚刚听到你喊……” “奴说好疼。” 燕竹雪伸长脖子,露出上面可怖的掐痕: “将军,您方才掐奴,使了好大的劲啊,好疼。” 眼睫一眨,未尽的泪珠跟着滚落,泪盈盈的目光里满是委屈。 记忆中的少年,从来不会有这样示弱的时候。 宗淙松了手,皱眉打量着眼前人,似乎当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燕竹雪从这一瞬间的犹豫里看到了机会,眼睫垂落,又是一副胆战心惊之态: “还请将军放奴回去,师傅要是找不着奴,会打骂的。” 宗淙听着这一声又一声“奴”,脸色越来越冷,眉头皱得紧紧的,巴不得一脚将人踹出老远,眼一瞥又瞧见那圈被掐得红紫的脖颈,和柔柔弱弱微垂的面容,似乎随时能再哭一场。 完全不敢再动武,简直像吞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闭嘴,不许顶着这张脸称‘奴’。” 燕竹雪垂下头,有点压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 原来,受不了这种柔弱做派啊。 仔细想想,自己少年时好像最看不起动不动就哭的人。 找到关键后,燕竹雪的戏瘾飙升,准备在离去前好好戏耍这差点掐死自己的混账,低着脑袋: “那,那将军放我回去吧,楼里还有客人等着呢,我这一走不知道亏了多少钱,师傅定然要扣我工钱,我们混风月场的,赚点钱不容易,若是将军能补偿些……” “本将军会找春风楼老板作赔。” 燕竹雪大喜,可惜喜悦劲才刚刚冒出了头,就听宗淙又说: “但你别想跑,不管你是不是他,都不能顶着这张脸去唱曲。” “听说玉公子只是来春风楼帮忙,应当是没有签卖身契的,如此倒也省事。” 宗淙走近一步,捏起那张和燕王极其肖似的脸,威胁一般地说道: “在本将查明你的身份前,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燕竹雪觉得下巴肯定给捏红了,咬牙在心底暗骂: 混蛋!师傅教的不许欺负弱小都忘干净了吗! 堂堂镇南将军,竟然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伶人!可恶! 宗淙的确是故意欺负人,他想看看少年的反应,结果等了好一会,只等了一阵极其突兀的: “咕噜——” 钳制住下巴的手忽而松开。 宗淙打量着眼前不好意思眨着眼,捂住肚子的少年,想起方才这人在祠堂前的哭喊,转身道: “跟本将走。” 宗淙带着人进了厅堂,里面早已摆上了晚饭。 和寻常富家子弟不同,宗淙对吃的没什么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桌上就摆着白面馒头,而简单的一道简单的炒肉和炒菜。 若是在从前,燕竹雪定然是吃不下的,但在战场上历练过后归来,也没了少年时那般挑刺,就着炒肉炒菜,三两下就吞下了好几个馒头。 宗淙默不作声地看着,慢慢皱起了眉: 当真……认错人了吗? 脑海里蓦地响起少年人的感慨: “……一箭穿肠啊,真的有命活着” 他攥紧手中的筷子,抿唇不愿相信,没有注意到对面偷偷觑来的视线。 得想个办法让宗淙彻底相信自己不是燕王。 否则以二人之间的血仇,在确认他身份的第二天,宫里就要知道燕王的踪迹了。 好日子都还没过几天呢,可不能这么快被找回去。 燕竹雪默默咬了一口馒头,陷入沉思。 一顿餐用得各怀心思,竟是诡异的安静。 宗淙率先起身,他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脱,打算去卧房内换身常服。 才刚脱下甲胄,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军,我帮你吧。” 宗淙一直知道身后跟着条尾巴,没赶人是想瞧瞧这人到底要做什么,闻声撤了手。 冷眼看着少年将甲胄挂上了架子,又回头向自己走来,垂眸替他解腰带,这才制止道: “不必,你出去吧。” 他还没打算就寝,稍后就要去校场盯那群不省心的手下挨罚了。 少年却不走,垂眸安静了好一会,再次抬眼时,眼里却泛着莹莹泪花。 宗淙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又哭了?” “将军将我抢来,为的不就是做这些事吗?如今却喊我出去,这是不满意了吗?” 不,什么? “本将是见你和燕王生得像,这才将你带进府中审讯,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燕竹雪压下心底的笑意,亦步亦趋地跟上,明明是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却因另一方的连连退避,倒像是强逼一般: “燕王常年戴一鬼面,甚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如今我人都进了府,将军还要瞒吗?” 燕竹雪学着柳闻莺的姿态,伸手摸上宗淙的脸: “我知道,将军是怕自己名声有损,毕竟宗家出的是儒将,做不来强抢之事,是以用燕王作遮掩,堵住悠悠众口,其实——”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在宗淙耳畔,压低了声音: “将军是喜欢我的吧,否则现在,怎么会脸红?” 宗淙被这突然起来的撩拨撩得浑身都僵了,燕竹雪只是轻轻一推,便将人推到在地。 地上的人眼露怒火,额间青筋暴起: “你!你从本将身上滚下来!” 嚯!竟真有用! 他果然讨厌这样! 燕竹雪没滚,欢喜地坐了上去,解开自己的腰带,故意将衣领往下拉了拉。 想了想,又拉过那双地上的手,十指相扣: “将军装什么呢,奴就在这呀,喜欢,就上啊。” 少年衣裳半解,凤目轻扬,明明在做孟浪之事,眼底的笑意却澄净明亮,几乎和记忆中的人重合。 燕竹雪感觉被什么东西顶了顶。 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方才还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此刻却坐在了自己身上。 宗淙收紧相扣的手,目光紧咬着身下之人不放: “燕竹雪,就是你吧。” 燕竹雪:?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宗淙原先或许还有几分犹豫,现下却能肯定地下了论断: 自己并没有找错人。 二人有着竹马之谊,不是亲兄弟却胜似兄弟。 他可能不知道师弟长大后是什么摸样,是否还同少时相似,但他知道这个师弟的脾性: 从小就胆大包天,没个正形。 十三岁时怀疑心上人喜欢他,他做什么这小子便要学什么,连衣裳都要穿一样的,夫子在上头讲课,这小子在一旁眼巴巴盯着自己瞧,惹得宗学内谣言四起。 不过此事也并且全然没有益处。 燕府和宗府一向对立,哪怕师兄弟两个在私下频频接触,可因着不甚愉快的初见,在外面,一向是不对付的。 这段时间仰赖于一方的有意接近,意外拉近了二人距离。 哪怕误会解除,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师弟,竟也开始在课上向他孜孜不倦地讨教: “粽粽,我听人说,如果要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得多牵牵手,牵个手竟然能关系到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不是有很多讲究啊?” 二人只相差一岁,除了在宗明奕和陆秋月面前,这小子会喊自己一声阿兄,其余时候都在那乱叫,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宗淙,哪天心情好了就叫粽粽。 宗淙早已习惯小师弟的没大没小,听到牵手就能让别人喜欢,心想里嗤笑这种骗小孩的话也信: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燕竹雪爷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本朝宗学并非只朝皇室宗族开放,朝中重臣之子,也可进宗学学习,而小王爷示意的方向,正坐着丞相家的小公子。 丞相老来得子,将小孩养得珠圆玉润,简而言之:是个小胖子。 燕竹雪看去时,那小胖子正一脸不满地盯着亲亲密密的二人。 小胖脸皱成一团,像是要找事一般,当即被小王爷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下学后别走!” 小胖子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点,笑得极其谄媚,看得小孩一脸莫名。 宗淙倒是看明白了,心中颇为不解: 这小胖子几日前还各种看阿雪不顺眼,怎么突然有了想亲近的心思? “近日你二人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还的确有一件事,而且是天大的事,只是燕竹雪还没来得及和宗淙讲: “秋猎时那胖子使阴招,害我的面具摔坏了,那是父王亲自给我做的兔子面具,我平时都不舍得戴,就这样坏了,我气死了。” 因为圣上当年的一句偏颇之言,小王爷自小戴面具,随着年龄的长大,面具自然也要跟着一起换。 第15章 燕王年年都会给他亲自做个新的。 那个小兔子面具,是六岁时父王留下的最后一个面具。 小王爷央着师傅寻来民间艺人特意调整过,将覆面做大了些,原是能一直用到十七八岁的,就这样被小胖子弄坏了。 “粽粽,许少华现在是我的仇人,我打他是有理由的,你日后若是瞧见了莫要再拦,只当没看见,知道吧?” 宗淙扫了眼身侧一脸严肃的小孩,一针见血地点评: “就你这小身板,哪回真打疼过他。” 又移开视线,冷着脸说: “下回喊上我,我现在也觉得他欠揍。” 宗小公子的眼神刀锋似地扫过许少华的方向,心想难怪这小胖子突然转变了态度,原是看到了阿雪的脸。 他家小师弟生得比姑娘还漂亮,确实招人得很。 不过许少华是什么人,十岁就往花楼里跑,十三岁就追着姑娘喊娘子的混账东西,名声比他这个小霸王都要臭。 生得还这样有碍观瞻,凭什么觊觎小师弟? 追人前能不能撒泡尿先照照自己呢? 宗淙正激烈地嫌弃胆敢觊觎自家弟弟的混账,手上忽觉一暖。 天真不知事的小王爷抓着他的手,尝试着换了好几个牵手姿势: “粽粽,你觉得是这样舒服些,还是这样子……” 注意到夫子瞟来的眼神,宗淙眼疾手快地反握回去。 又免这小子倔脾气上来,强硬地撑开五指,牢牢嵌住,将这不老实的爪子压在了课桌下。 小王爷看着五指相扣的两只手,呆了半晌,旋即目露恍然: “哦,原来要这样子牵。” 他开心地晃了晃被牵住的手: “粽粽,这样牵你舒服吗?” 宗淙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牢牢扣在手上的温软叫他一下子涨红了脸。 心跳如雷,一刻不停的提醒自己藏了什么龌龊的心思,于是当即挥开了手,差点打到小师弟脸上,将人吓得都呆了呆。 身子一个后仰,就碰倒了砚台,碎瓷溅落一地,将那双白嫩的手划出一地的鲜血。 右手拇指处的伤口格外深,当时小师弟举着个包子似的拇指,提笔写了一个多月的毛笔字,才终于给养回来。 后来自然也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细疤。 宗淙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细疤,似是调笑,声音却极其冷沉: “小师弟,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喜欢乱撩拨人呢?” 燕竹雪没想到宗淙竟然会记得这样小的一道疤,半晌扯不出合理的谎话。 宗淙脸上的羞恼早已褪去,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指骨,带着似要捏碎般的力度: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害死我爹娘,怎么还有脸勾引我?当年苍古镇……” “你装什么?这点痛也受不住?” 身下之人双目紧闭,额间渗出细汗,就连唇色也一下子苍白了下来。 好像不是装的。 宗淙连忙收起跨坐而上的腿,将人扶到怀里: “到底怎么了?” 燕竹雪晃了晃脑袋,捂住发疼的后脑,咬牙道: “你方才那一撞,叫我磕着后脑了,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月夜私语 “公子后脑曾受过撞击,方才应是撞到旧伤了,是以头疼不止。” 陈凌说罢,又问向燕竹雪: “可有觉得忘了什么事?” 燕竹雪瞧了眼边上的宗淙,心思一转,便添油加醋地应下: “我是这几日才来的淮州,之前的记忆都没了。” 宗淙似乎愣了愣,复述道: “……记忆都没了?” 他将目光落到燕竹雪身上,提出了一个猜测: “所以,我没认错人,只是你失忆了,不记得自己过去的身份了?” 燕竹雪目露迷茫,犹疑地点了点头: “或许……吧?” 宗淙轻哼一声,眼里皆是不信: “骗了我一回,还想骗第二回吗? 可不嘛。 燕竹雪撑起身,往宗淙身前靠去,轻轻柔柔地提醒: “将军,我失忆了呀,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何曾骗过你?” 他又瞥了瞥旁边的军医,弯眸浅笑: “陈大夫不也说了吗?将军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自己的下属吗?” 陈凌被闹红了脸,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见自家将军望来,又紧跟着点头,然后摆手: “但,但我也不知道公子忘了多少事。” 眼看着床上的人越靠越近,宗淙腾地起身,红着对耳朵冷声下了命令: “那就先养着,我们的恩怨等你恢复记忆之后再算,这几日你就住我边上。” 宗淙着急忙慌地走了。 燕竹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不禁逗。 从小就容易脸红,一脸怀春样,也不知道这几年憋得多狠,连个男子都招架不住。 不会一直都孑然一身,没找过伴吧? 既然身份是瞒不住了,正好打听一下燕家军是什么情况。 燕竹雪顺从地搬进了主屋里的侧卧。 此时已是月上高悬,屋外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惨叫。 燕竹雪爬上了屋外的树顶,登高看热闹。 宗家军原本的驻地就在淮州,在苍古之困后才搬了驻地,作为从前的将军府,宅院自然不小。 三进五间,后院外面还连着个校场,那里便是热闹的源头。 下午那群宗家军趴在凳子上,宗淙亲自拿着军棍,一个一个地打,惨叫声此起彼伏。 燕竹雪看得解气又高兴,心想着此刻要是有坛酒便更妙了。 正想着,身下的树忽然晃了晃。 底下不知道何时来了个人,似乎也想爬上来看热闹,不过一点技巧也没有,双手双脚攀着树干,跟着猴儿似的挂着,上不了又下不去。 眼看着那人就要摔下去,燕竹雪翩然跃下,一把将人捞了起来,定睛一看,竟还是个才见过面的熟人: “陈大夫?” 陈凌没想到这树上还有人,更没想到这人竟是疑似燕王的那位公子,呆了呆才想起来回话: “燕王殿下……巧啊,您也来看热闹呢,呵呵。” 燕竹雪觉得这陈凌也挺有意思的。 这么多树不爬,偏来爬他这院里的,到树底下了还不会爬,跟着猴儿似的挂半天都不知道喊人: “既然想看热闹,为何不直接去校场爬墙角呢?” 陈凌也想去,校场的墙比树好爬多了,可惜今夜不行: “今夜是将军亲自执法,爬墙角容易被逮,只能爬树了,可惜这院内其他树要么太高要么位置不好,就殿下您这的树好爬,对面还正正好是校场,所以这就来了。” 陈凌说着就想到了自己方才的囧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可惜我还是爬不上……” 燕竹雪莞尔,从树上站了起来: “我教你。” 陈凌眼睛一亮: “真的吗?” 教人爬个树而已,不是什么难事,燕竹雪点点头。 “那太好了,哦对了,我还带了坛好酒,正愁不知要如何带上去,殿下便帮忙带上吧,若是不嫌弃,可以当做拜师费,送给殿下了。” 这可真是瞌睡虫来了送枕头。 燕竹雪觉得这陈凌上道得很,教人教得也极其耐心: “首先准备姿势要做好,不要直接向上爬,双手抱紧树干,身体一定要贴近,双脚弓起,用脚弓和整个小腿内侧夹牢,向上爬的时候,不要靠手臂发力,主要是腿部,手只是配合……” 燕竹雪边说边演示,双脚使力一下窜了上去。 陈凌就这样看着燕王轻轻松松地爬了上去,偶尔遇到能借力的树干,一个借力便跃上更高。 同自己猴儿似的挂树不同,燕王的身形轻巧灵敏,一双长腿紧紧缠着树干,爬个树爬得人赏心悦目。 树上的人登了顶,又翩然跃下,衣摆迎风飘扬,恍若仙人坠入跃下。 一张漂亮至极的脸就这样放大到眼前: “会了吗?” 陈凌咽了咽口水,身体无意识地后仰,有点受不住这种冲击。 眼看着这人要给自己摔下树,燕竹雪连忙拉了一把: “想什么呢,当心些。” 陈凌这才后知后觉方才即将酿成什么惨案,道了一声谢后,便胆战心惊地同燕王拉出了一道安全距离。 “我试试看。” 陈凌抱上树干跃跃欲试,燕竹雪在后头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 “好,准备爬。” 这一次,陈凌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从前自己全靠臂力爬,本就没有习武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高,爬个一小截就开始猴子挂树,换了个使力点后,的确轻松了很多。 他越爬越兴奋,没多久就爬上了最高的那截树干,朝底下的燕王兴奋地招手: 第16章 “殿下!多谢殿下!我成功了!” 燕竹雪也被这股高兴劲给感染到了,抱上陈凌带来的酒,笑着爬到顶上汇合。 宗淙今日要打的人不少,二人这样一番耽搁下来,竟才打到一半。 刚刚领完军棍的那一半人还苦哈哈地爬着走不了,因为还得抄没抄完的五百遍军规。 燕竹雪拆开陈凌的“拜师费”,痛痛快快地饮了一大口,入口的刹那才惊异地发现: “竟是神仙酿?陈大夫去过清雨楼?” “原来常常去清雨楼找闻莺姑娘购酒,但此次来淮州比较突然,约不上花魁娘子,正好在城西市集里碰上个卖酒的小少年,叫小槐,我从他那买来的。” 神仙酿属江南名酒,陈凌也是个爱酒之人,每回来淮州都会提前约上柳闻莺,听曲闲聊,再购几坛神仙酿,此次虽然没有来得及提前约上柳闻莺,却幸运地碰上了倒卖神仙酿的小少年: “说起来,那小槐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无父无母,是祖母带大的,如今祖母又生了重病,全靠倒卖神仙酿换酒钱,花魁娘子应是知晓这孩子的情况,也愿意让利给他。” 陈凌说着叹了口气: “听说这段时间小槐的祖母病情加重了,他一直贴身照顾,都没顾得上出摊,这两日老人家刚刚去了,料理完后事才又将摊子摆了出来,说是赚点路费想去京城谋差事。” 燕竹雪心想难怪。 他的手串还压在酒郎那,在春风楼赚到钱后便立刻去了趟城西,可惜回回去,回回跑空,还以为那少年是拿着手串跑路了,没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隐情。 “我也曾光顾过小槐的摊子,可惜当时身上没钱,便拿了随身携带的手串作抵,陈大夫明日若是有空,可否帮我问问那手串如今的下落?” 隔了这么久,又适逢祖母病重,燕竹雪猜测小槐或许早已将那手串卖了应急,假若当真如此其实也情有可原,但他需要知道手串的下落。 今夜将神仙酿送了出去,花魁娘子又约不上,陈凌明日本就想再去一趟,闻言爽快应下: “自是可以,不过是顺嘴问问的事儿。” 燕竹雪这才放下心来,那是公主送自己的手串,当初若非身上实在拮据,说什么也不会拿出去作抵押,要是真的找不回来,他要难过好长一阵子了。 “陈大夫也喝点?” 知道神仙酿的价值,燕竹雪将酒坛子递给陈凌,想邀人共饮。 陈凌没有接过,而是从身上摸出一个酒盏,客客气气地说: “来一点就行了。” 燕竹雪看笑了,给陈凌倒满: “陈大夫的酒量这么差,为何还要带上这一坛子酒?” 陈凌的目光落到燕王沾着酒水的唇上,嘴里那句其实我酒量并不差,迟迟说不出口。 他都能想到燕王会问什么: 既然酒量不差为何不直接端着酒坛子豪饮?岂不是更痛快。 他倒是也想豪饮,可不知道为何,面对燕王总会多有顾忌,像是碰上个姑娘一样,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共饮一坛酒,总觉得太过鲁莽都会唐突了一样。 都怪燕王生得太招人了! 陈凌恨恨地想着,一饮而尽盏中酒。 才刚刚喝空,盏中又添上了新酒,燕王懒洋洋地靠着树上,一手撑头,一手斟酒,望着他笑,眼底波光盈盈: “辛辛苦苦寻来的酒,自个还是要多喝点,别浪费了。” 月夜,树梢,美人斟酒。 陈凌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艳福,愣是被劝着喝了好几盏,喝到眼神都开始飘忽时,迷迷糊糊听到美人问了一句: “燕家军可在府中?” 陈凌已经醉了,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在……他们……一直惹事,刚被,被调到了别处。” “那陈大夫可知道燕家军如今在哪?” 陈凌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可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只有……只有将军,和,和裴副将知道。” 燕竹雪不再问了。 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还得送某个醉酒的大夫回去,燕竹雪扛着陈凌下了树。 回屋后,还受着伤的身体早已累得不行,躺在床上却迟迟不想入睡。 下午在三春湖旁,宗淙让裴舟领完罚来找他。 校场那边的军罚已经结束了,他在躺下前听到了隔壁宗淙回来的声音,裴舟应该很快就会来过来。 毕竟也是自己的部下,说不定还会聊些旁的事。 燕竹雪希望他们能提到燕家军的处境。 “……不必和陛下说……恢复记忆……地形图……” 宗淙的声音自隔壁传来,燕竹雪不作犹豫,立马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贴上了墙角: “将军说得是,对了,今日在三春湖上看到的那艘船要查吗?当时我等以为您在船上,没有继续追查,那船是自渡口开来的,多少有些可疑…… 毫无疑问,宗淙对面是裴舟。 “不必了,东海附近并无异常,近日海禁新政,百姓措手不及,船上载的应该是哪家的客人,总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和海外做好收尾,抓太严了反而会引来逆反,” 燕竹雪替沈砚松了口气,又听隔壁两位主仆聊起蜀国的战事,这才知道原来蜀地停战了,怪不得宗淙会出现在淮州,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停战,可惜隔壁没有就此事说太多。 不过聊了半天,总算是聊到了听墙角之人想知道的事情: “……那这群燕家军怎么办?是要并到咱们这了吗?” “陛下只是让我们先看着,他现在顾不上这群人,但收编的圣旨已经下了,待蜀地战事结束就会亲自接管。” 宗淙说着,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爹娘的仇我会亲自找他算,牵扯不到燕家军身上,你回去和手下的人说,这段时间莫要欺负他们。” 裴舟似乎对这话很不满,当即反驳道: “什么叫我们欺负他们,明明是那群燕家军闹着要单独行动,偏要亲自寻找燕王下落。陛下允他们一同来淮州已是开恩,他们竟疑心将军您是否会费心找人!” “擅自行动了好几次,不知道给我们招来多少麻烦,再不给点教训说不定哪天就要自立山头了,陛下责怪下来不还是咱们宗家军看管不力?” 宗淙倒是很能理解那群急着找燕王的燕家军: “他们的主子丢了,能不急吗?若是哪天本将也出了什么事,你看看底下那群兄弟们会不会比燕家军冷静?” “不过这几日的确有些闹得过分了,先让他们静静,等过段时日,若是他恢复了记忆,再看看要不要安排着见一面稳稳军心吧。” 这个“他”指的是谁,讲话和听墙角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知道燕家军的情况还不算太差后,燕竹雪就放下了心,至于见面……还是算了。 父王早逝,师傅师娘也不在了,如今这世上,他只剩下了燕家军这唯一的牵绊。 这群人是他手头的兵,但更是自己的亲人。 父王刚走的那段时间,燕府乱得很,先帝又迟迟未给他授爵,燕王是异姓王,渐渐地变开始有了传言:陛下本就无意将王位世袭。 宗、燕两府毕竟归属于两个阵营。前者为太后亲侄,后者被先帝用以制衡太后,自然不能走得太近。 在宗府小住了一段日子后,小世子就主动回了燕府,两家平时只在私下偷偷往来。 然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没有父王庇护,却占着燕府偌大家业的小孩,不知道受到了多少刁难与算计,宗明奕毕竟不在小孩身边,不可能事事关注到。 是燕家军一点点地将他护佑大。 世子待袭期间虽无岁禄,却也有恩养银能拿,但彼时宫里对燕府态度模糊,户部欺负小世子年纪小不知事,故意克扣。 燕家军为此曾和户部大闹一场,哪怕府中并不缺这点银钱,也舍不得小王爷丢了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份例。 这群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学父王的样子,费尽心思地替他教训欺负他的人,每回出府,总会不约而同地带点好吃的讨小主人开心。 这是父王亲自给他挑选的一群家人。 他不能去见燕家军,一旦见到了他们,便更舍不得走了。 其实离开蜀地的时候,燕竹雪有想过要不要带上燕家军一起走,可这些都是军人,自小学的是保家卫国,离开战场,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若是跟着自己走了,便要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要是运气差点,甚至还会被有心之人冠以谋逆之嫌,因着他的一己之私草草断送了一辈子。 最后燕竹雪还是一个人走了。 对于一群无主之兵而言,收编于朝廷是最好的选择。 既如此,不要再见便是最好。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裴舟不甚甘心地问: 第17章 “等他恢复记忆?将军,您方才还说要清算,是要怎么清算呢?就这样关着他,好吃好喝地养着他?我不明白,为何不趁着他失忆……” 宗淙打断了手下的未尽之意: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我欺负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伤者吗?” “可是将军,若是这般轻易放过他,我……我替已故的大将军和夫人不甘,也替您委屈啊!” “你不甘?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没说什么,你在不甘什么?我有说要放过他吗?他现在失忆了,失忆了你知不知道!混账东西!” 宗淙狠狠踹了裴舟一脚。 哪怕隔着一堵墙,燕竹雪都听到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嚎叫。 “下午你仗势欺人的帐老子还没跟你算呢,现在要撺掇你将军我趁人之危吗?我爹要是知道我干出这种事都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你现在给老子滚!滚出去!” 不知道多久没见到这样生动的镇南将军,燕竹雪捂住嘴,想笑又不敢出声。 裴舟滚了。 但是隔壁并没有传来关门声,反而自门外传来一阵气冲冲的脚步声。 燕竹雪麻溜地润回了榻上,闭眼装睡。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就在燕竹雪以为外面的人不会进来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叫人以为是幻听的轻唤: “……阿雪。” 像是一片飞絮,独自飘零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沃土。 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说: “我很想你。” 转瞬又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冒犯皇戚 燕竹雪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就上一世宗淙那针锋相对的样,怎么也和“想你”沾不上边吧? 一定是听错了。 估计说的是“我想杀你”吧。 那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叫他先想着了。 毕竟自己“失忆”了不是吗? 燕竹雪不知道宗淙到底站了多久,他本就困得不行,又知道燕家军无恙的消息,心底的石头彻底放下。 于是装睡装着装着,渐渐真的睡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个地儿,还是身上有伤的原因,燕竹雪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身侧的气流不对。 迷迷糊糊间又不知是哪儿不对,一觉醒来,甚至脖子也有些酸。 莫非……是鬼压床? 他有点怀疑这宅子是不是不干净。 正好时辰还早,军医给他用的药药效很好,伤口已经没有昨日那般疼了,于是慢悠悠地踱出房门,打算逛一逛这个宅子。 宗淙只说不许出府,却没限制他在府内的行动,因此也无人阻拦。 这个宅子看起来年代有点久了,建筑风格同晟国寻常建筑有些不同,只有黑、白、赤等正色,整体庄严肃穆。 后院还留着颗苍天古树,庞大的根系几乎占据了一个开间的宽度,它离院墙不远,繁茂的枝丫似乎不满于这一点天地,一路生长钻到了墙外三尺远。 淮州东面沿海,物产丰富,曾多次被用作都城,也保留了不少前朝旧国的建筑,但燕小将军幼时一门心思钻研兵书,没怎么研究过经书史籍,猜不着这是哪一朝或是哪一国留下的旧宅。 古树靠着祠堂,他没敢走进祠堂,在门口遥遥望了一眼便走了。 还没走几步,背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燕竹雪,我不信你失忆了。” 燕竹雪侧身避开了剑锋,同时一个旋身,握住持剑之人的手,冷眼睨去: “裴舟。” “要打去别处,别在祠堂前发疯。” 长发拂过裴舟的面颊,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裴舟愤然回头,却是一怔。 他今日总算没带那劳什子金玉面,没想到真容竟是这样…… 正发着呆,佩剑便被夺了下来。 裴舟当即回神,暗骂了一声祸害,没了剑就改肉搏,誓要掐死对方: “我在祠堂前动手又如何?就让大将军和夫人瞧瞧,瞧瞧当初害死自己的白眼狼,是怎么死的!公子不忍下手,我可不会客气!” 燕竹雪提着剑却不想用,不愿在祠堂前面闹出人命。 肉搏看力量与内力,可惜小将军在长身体的年岁就常驻沙场,虽是武将,却比旁人难免要单薄几分。 力量一直是他的短板,偏偏现下穿肠箭伤未愈,不可轻动内力,难免落了下风。 裴舟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非要穷追不舍,燕竹雪几次忍住提剑砍杀的念头,最后干脆扔了剑,耍起了无赖: “宗淙!你赶紧管管你这手下!” 裴舟当即僵在了原地,有些心虚地回头,并没有看到宗将军。 反而遥遥跑来一个小兵,嘴里高喊着副将: “蜀地有异,今早卯时不知从何处涌出一批蜀军,之前攻下的九道门被夺回了八道,现在兄弟们全被围困在水龙门了,陛下也在那!属下属下找不到将军,只能来找您了。” 正准备溜之大吉的燕竹雪停住了步子。 所以在宗淙赶往蜀地前,那里的战事是顾修圻在指导吗? 他是什么时候跑到的蜀地?又为何让宗淙先行离开? 裴舟闻言就要去找宗将军,忽然想起什么,揪着燕竹雪的衣领,逼问道: “蜀国地形图在哪里?告诉我!” 燕竹雪摇头,眼神坦荡: “不知道,我失忆了。” 他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地形图,小将军常常丢三落四,所以在前往蜀地前,便将地形图记在了脑子里,原件则是被烧了。 但裴舟不知道这事,鬼面将军打仗也从来不会告诉旁人这些小事,是以旁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鬼面将军跑了的时候,定然随身带着地形图。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打进的水龙门!那里地势凶险,若非有地形图傍身,你连城墙都摸不到!蜀国地形图是我国历代将士摸索出来的,你又怎么敢私藏?” 战事胶着,裴舟不敢浪费时间,也懒得再听燕竹雪辩解,当即搜起了身: “陛下被困在水龙门,那地方易守难攻,一但被包围,没有地形图根本出不来,你私藏地形图,形同弑君!本副将有权搜身!” 搜呗,能搜到才有鬼了。 燕竹雪一副任由君便的模样,直到腰带被解开,才骤然变了神色,连连后退。 可惜身后便是古树,一时间退无可退,怒道: “你想做什么!” “搜身,地形图不过一张薄纸,谁知道会不会被你藏在里衣内?” 裴舟欺身上前,将人抵在树前。 手才碰到衣襟,便被一把擒住。 腕骨咯吱一响后无力垂下,竟是生生给掰脱了臼。 燕竹雪旋即伸脚,勾起地上的剑,稳稳落回手心,眼里的杀意不再遮掩。 可惜还未有所动作,有人先一步出手,一脚将裴舟踹出去老远。 裴舟一回头,就见自家将军压着火气走来: “谁准你搜身了?” 燕竹雪掂着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侧目望向来人,含笑道: “将军来得可真及时。” 再来晚点,他就能杀了这位副将。 “裴舟罪不至死,饶他一命吧。” 宗淙俯身,捡起地上的腰带,拢上腰间,用力一扯,紧跟着打了两个死结。 “太紧了。” 燕竹雪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被勒得难受,想要松一松,余光瞥到裴舟幽恨的眸子,默默收回了解结的手。 紧就紧些吧,总比被某个疯子搜身搜得连里衣都差点没了好。 “……其实,我记得蜀地地形。” 晟帝就顾修圻一个孩子,前世之事,燕竹雪再恨,再怨,也不能真叫小陛下殒命。 他移开眼,不太想和宗淙对视: “虽然记不太全了,但我记得水龙门有处暗道,可以画给你。” 宗淙应了一声,似乎毫不意外燕竹雪会主动告知地形图,而是睨向地上一脸意外的副将: “地形图这么容易丢的东西,燕王不会留着,你怎么搜都搜不出,反倒是冒犯皇戚……呵,裴舟,你好大的胆子啊。” 裴舟倔强地抬起眼,却是嚷道: “将军!我就说了!他没有失忆!他还记得地形图!您还等什么?大将军的仇何时才能报!” 宗淙被这幅蠢样闹得心头恼火: “蠢货,没听到他说记不全了吗?这是没失忆的样子?” 没忍住又踹了一脚: “等什么?等着他提剑把你了结了!” 第14章 独不忆我 书房内。 宗淙搁置下拿了一路的面帘,找来画纸铺开: “画吧。” 自己也铺开一张纸,顺手磨好了砚台摆在二人中间,提笔似乎在写些什么。 第18章 燕竹雪取来画笔,佯装思索了一番,将暗道的位置画好后,拿笔杆戳了戳宗淙: “好了,我应该没画错。” 在宗淙收走画卷查看的间隙,小将军习惯性地拿笔杆戳脸,眼神不住地往桌案上的金玉面瞥,百无聊赖地想: 所以宗淙一大早出门,是去找昨日被他丢在三春湖畔的金玉面了吗? 确认图纸不是随便乱画后,宗淙喊来手下,将图纸和桌上的信纸递上,又取来令旗,一同交给了对方: “刘钧,你带着暗道图纸和印信去后院校场,根据需要调人,凭令旗可集结所有将士,现在就去,尽快赶往蜀地。” 被唤作刘钧的士兵已是而立之年,这些年一直无所建树,连比他年轻的裴舟都坐上了副将,自己还挂着个都尉的头衔混日子,看到手中的印信和令旗,激动得都有些手抖: “将军……裴副将他……” 宗淙看了眼身侧跟着望来一眼的人,波澜不惊地说: “他会被调去训练新兵,副将一职暂且由你接替。” 燕竹雪还是看着他。 宗淙叹了一口气,补上: “去新兵营前,让他领三十军棍。” 刘钧拿着印信和图纸,举着令旗意气风发地走了。 宗淙一回头,就见某个失忆的人又带上了那晦气的面帘,见自己看来,盈盈一笑: “多谢将军替我出气。” 宗淙皱起眉,没好气地将面帘摘下: “别戴这东西,平白辱没了你的身份。”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瞧,英挺的脸上又慢慢腾起了红意: “你当时在三春湖落了话,若要揭开面帘需将其买下,我虽是将军,也不能视规矩为无物,就去找林老板将它买下了。” “我是为自己买的,不想落人舌柄,仅此而已。” 燕竹雪点点头,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将军家当可真丰厚。” 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林如深会开什么价。 宗淙也想起了清风楼那个托着一箱又又一箱金子乐呵呵向他告别的老板,神色微僵,很快又笑了起来,阴阳怪气道: “不敢当,不过是拿你当初留在宗府的旧物换了些银钱,要说家当丰厚,燕将军才是一马当先,连陛下的御赐之物都敢当了,只为买一把玉琵琶逗姑娘开心。” 混蛋!竟然卖了他的玉琵琶! 燕竹雪知道宗淙是故意气他,也有意将话说得膈应点: “那看来我们之前的关系很好啊。” “人人都知我和将军是死敌,将军却还好好留着我的旧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相公守寡的夫人呢。” 最后半句话,几乎是凑到宗淙耳畔说的,将人一下吓出老远。 “好……好个屁!” 宗淙原是想诈一诈燕竹雪,如果他没有失忆,一听到自己卖了那把破琵琶,一定当场就炸毛了。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也没深思语气的不对劲,自个反而先炸了毛: “你觉得我会对一个突然住进我家、夺走我父母关注的人有多好吗?我们从小就不对付,刚见面就掐了一架!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了?” 燕竹雪也没想到宗淙的反应这么大,听到对方一口一个关系不好,报复的心思也渐渐歇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 宗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太重了。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不是失忆了吗?又不记得从前的事,这番作态,莫非……当真是装的失忆。 他认真端详了一番眼前之人,从身上慢悠悠取出一物: “陈凌说你在找这个,一串手串而已,有什么值得你费心搜寻的?” 燕竹雪抬眼,发现是那串被自己当出去的玛瑙木串,当即夺了过来,直到戴回了手上,然后才察觉到不对劲。 果然,下一刻,就听宗淙问: “不是说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青青公主送的手串?” 燕竹雪摸着重新回到手上的手串,仿佛这样就能找回几分安全感一般,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记得。” 很重要的东西? 宗淙听得怒火翻涌,想要夺回那串手串,却被避了过去,一时间更加生气,厉声质问道: “你记得那个狐狸精,都不记得师傅师娘,也不记得我了吗?” 宗淙其实很不想提到青青公主。 当初他私藏小师弟画像被父亲发现,就是因为青青公主的污蔑,那女人竟然污蔑自己藏了她的画像。 这样一个恶毒又自恋的女人,偏偏他这小师弟还喜欢得要命。为了那女人拉着他连练牵手不说,还糊涂到当了圣上送的御赐之物,只为买一把玉琵琶。 简直是个狐狸精。 还好这个狐狸精死了。 不过哪怕死了,还能把人勾得失去理智。 仅仅是一串手串而已,都能叫失忆之人牢牢记住。 “我们每一个人,哪一个当不上你嘴里的一句重要?那个女人凭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燕竹雪。” “你可以忘了我,忘了我爹我娘,但你怎么能忘了所有人,却独独记得那个狐狸精?” 宗淙一把拉过避得远远的人,将其牢牢禁锢在桌案上,眼神紧紧相逼,试图将那张脸上的一点点细微表情,都攥入眼底: “我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苍古之困?还记不记得我爹我娘?” 宗淙的一番质问,叫燕竹雪一时间不敢答话,师傅师娘的牌位还在府里摆着,仿佛在暗处一同等着自己的回答似的。 默认片刻,他还是抬起眼,干脆地答道: “不记得了。” 一但承认了没有失忆,宗淙会追着苍古之困问个不停,那个真相,燕竹雪不确定宗淙是否能承受。 宗淙忽然松了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师弟了,那一瞬间的沉默,便是无声的答案。 宗淙知道,自己此刻应当质问燕竹雪为何要装失忆,并且将他攒了四年的恨意一齐发泄出来,可是嗓子像是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当猜到这个人并未失忆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是心慌,浑身也跟着发冷。 如果挑破了失忆这层隔绝过往的保护膜,他再也没办法劝说自己忘掉血仇,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手刃仇敌,亲手杀了眼前这个害死自己爹娘,又陪着自己磕磕绊绊长大的小师弟。 这一切恐怖的臆想都被一声虚弱的叫声打断: “将军……劳烦喊军医来,我又吐血啦。” 小师弟的手无力地搭在桌案上,手中的巾帕染血,地上也是一地的血。 誓要手刃仇敌的某人慌慌张张地抱起少年,边跑边喊军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以大欺小 “穿肠箭伤本就没好全,养伤期间又曾受新伤,加重了伤势,日后一定要好好好静养,这一月内都不能再动内力。” 陈凌叹了一口气,向燕竹雪提醒道: “殿下,肠胃相连,若是落下病根,日后进食许有困难,饮酒更是不可能了。” 看着床上之人点了头,表示记住了,这才退了出去。 宗淙将盛着药汤的碗递去,冷着一张俊脸,嗤笑道: “小时候一点亏也不吃,扔你一块饼能打得我鼻青脸肿,现在失忆了,连脾气也变好了吗?” “裴舟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还手?” 燕竹雪听着宗淙的奚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脾气什么时候不好了? 要不是宗淙小时候太混账,当初又怎么会动手。 “在祠堂前面见血不太好,我这人迷信。” 宗淙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句和自己父母有关的话: “只是迷信,不是心有愧疚吗?你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苍古之困……” 宗淙越说越急,燕竹雪搁下药碗,慢悠悠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不如将军帮我回忆回忆?那些人尽皆知的事便不用说了,就说说我们小时候的是怎么不对付的吧,说不定是我太恨你了,故意设计害死的令尊呢。” 这副散漫的散漫又置身事外的姿态,叫宗淙腾地生气一股无名火: “你自己慢慢想吧。” 扔下这样一句话,便甩袖离去。 燕竹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吃早点。 屋外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上,宗淙静静望着屋内因为受伤,连喝粥都小口小口吞咽的人,心情复杂。 “将军,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爬树?” 军医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 宗淙没答话,他正在缅怀自己和小师弟的过去,好不容易把情绪陷了进去,差点被这神出鬼没的军医吓一跳。 “……陈凌,谁教你爬树的?” 第19章 陈凌嘿嘿笑了两声,瞅了眼屋内的人,不好意思地说: “燕王殿下。” 迎着宗淙一副你二人是怎么混到一处的眼神,他解释道: “昨日吃晚饭的时辰太晚了,我想着消消食,出来就见燕王殿下坐在树上,他那伤口竟然还能爬树,我实在好奇就问了问,殿下人也是真好,竟然教起我爬树的技巧。” 陈凌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生平头一回学会爬树,心情激动地晃了晃: “嘿还别说,我一个没内力的人也轻轻松松爬上来了。” 树干跟着陈凌的晃动发出沙沙声,仿佛在对着屋内人喊着“看这里,看这里”。 宗淙闭了闭眼,额间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用力摁住了身侧试图爬上更高处的人,压低声音威胁道: “要是被他发现,我会考虑换一位军医。” 陈凌不动了,又听自家将军突然冒出一句: “他……坐在树上干嘛?” 陈凌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这个“他”是谁,眼珠子一转就瞒过了偷看校场热闹的事: “就喝酒赏月呗,还能干嘛。” 宗淙转头,盯着陈凌,问: “他不是不能喝酒吗?” 陈凌愣住,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对哦。” 宗淙:…… “谁给他的酒?” 陈凌再次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挠挠头: “我。” 宗淙忍着怒气,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丝感情: “今夜过后,把你屋里的酒全扔了,下次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给他喝酒,你和酒一起滚出去吧。” 陈凌听明白了,这是要他陪着燕王忌酒。 他悲痛欲绝地消化了好一会这个消息,盯着燕王小小的身影不住默念: 没事的没事的,舍命陪美人…… 念着念着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看了眼屋内暂时还毫无所觉的人,又认真瞧了瞧蹲在树上默默偷窥的将军,回忆起方才的对话,终于想明白了古怪之处: “将军,虽然人人都说你恨燕王,但我怎么觉得你反而很在意燕王殿下呢?” 年轻人的思维跳脱得很,问完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就迫不及待地一起抛下: “你刚刚说你和燕王殿下幼时刚见面就掐了一架,这是真的吗?” 宗淙难得没有答话。 看着屋内喝完小粥,安安静静地啃着红豆饼的人,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了。 二人的初见,确实算不得和谐。 先帝顾渊时期,宗明奕作为太后的亲侄,年级轻轻便已是响当当的战神,虽无王爷之称,已然是另一个异姓王的地位。 而宗小将军作为二老的老来子,自然养成了副小霸王的脾性。 燕竹雪刚来宗府时,正巧碰上这小霸王发脾气闹离家出走,躲到校场发脾气。 小霸王原是想等着父母来找自己,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夫妻俩。 宗家军想劝小主子主动低头,便将燕王世子的事情模糊了去,只说将军和夫人带了个小孩进宗府,似乎是想给他添个新弟弟。 这话立竿见影地吓到了小霸王。 是以当燕竹雪抱着红豆饼在院内啃时,小霸王便气呼呼地闯了进来,抢过他手上的饼子往地上踩,张嘴便是一句: “从我家滚出去!” 小世子本来就不是什么温顺的脾气,燕王在世时对他也是千娇百宠地养着,眼看着父王留给自己的饼子被这样糟蹋,当即沉着一张小脸,恶狠狠地瞪去。 宗淙被瞪得一愣,这才看清楚新来的弟弟长什么样,讷讷道: “长长得还挺水灵……” 身上的气焰下意识地柔了下来。 找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眼前水灵灵的小弟弟端着茶盏,一兜头泼了下来。 小霸王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泼成条落水狗,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又是清脆的一巴掌。 小世子站在石凳上,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红豆饼,居高临下地说: “捡起来。” 二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等到宗明奕和陆秋月二人急匆匆赶来,将二人拉开时,彼此身上均挂了彩。 毕竟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宗淙气急了也不敢下狠手,处处留了一手的结果就是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发梢还湿哒哒地滴着水,那叫一个狼狈。 反观燕小世子,小不点正坐在石凳上,不疾不徐地穿上混战时飞不见的鞋子。 白嫩嫩的脸上破了点皮,其他的倒也没有了,没有宗淙那般惨不忍睹。 小霸王喊了一声爹娘,飞速跑到爹娘身边告状: “就是他打的我!你们从哪里带来的人啊,这般不知礼数!赶紧将他赶出去!” 小世子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刚见面就抢了自己红豆饼的神经病是宗府的小公子。 小孩原本坐在石凳上,见此情状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揪着衣角不敢瞧宗明奕。 这可把夫妻俩心疼坏了,上一次这般无措的可怜样还是刚被接到宗府时呢! 他们费了好些心力才把小孩的情绪养好了,被自家混球一插脚,又将人推远了! “混小子!那是燕王府的小世子!你小师弟!以大欺小你还有理了?” 陆秋月揪着小霸王的耳朵,又指了指地上的红豆饼,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地上的红豆包你扔的吧?那是燕王生前做好了给小师弟留下的吃食!” “你你你可真是混账啊你!阿雪下手还是太轻了,夫君——” 陆秋月喊了一声,宗明奕了然,立马献上方才偷偷摸来的木棍。 陆秋月把混小子翻了个面,对准屁股,举起木棍就要落下。 宗淙吓得哇哇乱叫,结果等了好一会,屁股还是安然无恙。 一回头,就见那小师弟拉着陆秋月的手,声音软软的: “师娘,阿兄不知道那饼的来历,不怪他,我已经教训过他啦,他下次肯定不敢了。” 陆秋月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宗淙觉得自己被打傻了,否则怎么会觉得和自己掐架那小子喊的阿兄这般好听呢。 他愣愣地提好裤子,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又混了点红,调色盘一样。 小世子根本看不出他这点混色,小心翼翼地靠近,骄矜的眼尾被刻意压了压,看起来好不可怜: “阿兄……对不起,那是我父王留给我的,本来就没几个,我一时……一时没忍住,下次会打轻一点,你疼不疼啊……” 说到后面,小孩的声音带上了泣音。 才八岁的宗小霸王根本没注意到后面那句“下次打轻一点”,满脑子都是小孩可怜兮兮的“父王留给我的,本来就没几个”。 这和遗物有什么区别!他竟然毁了人家父王的遗物! 娘说得没错,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于是顶着张五彩斑斓的脸摇了摇头: “不疼,我该打。” 作者有话说: 我去终于修完文了,前面10-13章都有修,剧情大修,宝宝们最好回头看一下,懒得看也没事,不会影响和这一章的衔接 第16章 自求多福 陈凌那日说的话多少还是震慑到了燕竹雪。 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再也不能饮酒的可能性,小将军安安分分地在宗府窝了好几日。 这几日,裴舟被调去训练新兵,忙着灰心丧气也没空再找他麻烦;宗淙似乎是被调戏怕了,连着三天都没见人影。 府中吃喝一应俱全,陈凌日日都会来查看伤势,燕竹雪简直受宠若惊。 这是一个仇敌能得到的待遇吗? 看来,宗淙是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 多年不见,这家伙都开始使阴招了。 一面好吃好喝供着他,一面又暗中派人监视,真以为这几日树上的视线他感受不到? 四年前,鬼面将军能够深入草原,靠的是近乎本能的警觉,他对于环境有着天生的敏锐,哪怕只是风吹树梢,也能听出其中微妙的差别。 燕竹雪早就察觉到了屋外监视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总归是宗淙的手下,目的大抵是为了观察自己是否是真正的失忆,因此也只能佯装不知,每日悠悠闲闲地养伤,没想着逃跑,仿佛真的忘却了前尘。 燕竹雪自认,这一次的伪装还是可以的。 毕竟整整三天,都没见到宗淙跑来与他清算前仇旧怨。 他算清楚了宗府一脉相承的儒将风骨,不会对失忆的病人下死手,应当也不会在这个空档向陛下泄露他的行踪,但事实是,他低估了宗淙的心狠。 事情还要从三日前,蜀兵将晟兵围困至水龙门说起。 幸得暗道图纸相助,晟兵护着陛下自暗道撤退。 但经此一役,晟兵元气大伤,陛下原本都打算召宗将军回蜀增援,领进城池的守兵都准备动身奔赴蜀地战场了,蜀君却主动提出了中止战争,陛下竟也应下了。 第20章 消息传到淮州的时候,两国已经止戈,谁也不知道最新的止战契上写了什么,总之城池没丢,打了大半个月,两国边境线一分也没挪。 “蜀地百年来远离纷争之外,城防固若金汤,本就没有开疆扩土的想法,只想将丢掉的城池讨回去,不过我听说——” 陈凌瞧了眼四周,确定没有杂耳后,压低声音继续说: “蜀君找陛下要了样东西,陛下同意了,这才这么快停战。” 燕竹雪听得好奇,哪怕搜刮了两世的记忆,都不记得晟国有什么东西是蜀国特别在意的,在意到连侵犯自己城池的敌国都能轻拿轻放: “什么东西啊?” 陈凌却摇了摇头,眼神遗憾: “我也想知道。” 紧跟着,目光落到身侧石桌上的一碟青团上,这些青团十分小巧,同寻常拳头大小的青团很不一样,看起来一口就能吃一个。 军人讲究一个实在,这一信条甚至影响到了府上的厨师,做的吃食总是又大又多料,不像是能做这种精细玩意的。 “这你做的?小青团吗,怎么突然想吃青团了?” 陈凌说着就取了一个来尝,好吃得扬起一个高调的“嗯~” 竟然还是豆沙馅的甜口青团。 “这不是要清明节了吗,我看后院长了片艾草,顺手就采了点来。” 燕竹雪并未计较陈凌的不问自取,自己也跟着取了个小团子嚼吧: “陈大夫,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能让蜀国放弃出气的好时机。” 陈凌本就好奇,一听有人愿意和自己交流,兴致格外高涨,二人就这样热火朝天地猜测了起来。 直到宗淙一脸严肃地踏进院落: “陛下来了,他想见你。” 彼时燕竹雪正拈着小青团往嘴里送,闻言嚼都没嚼,下意识地咽下,当即噎住,眼泪都给逼了出来: “唔——!” 边上的陈凌眼疾手快地倒了杯茶水递去。 燕竹雪接过茶盏,用力吞咽了一口,总算喘过了气儿: “陛下……陛下怎么知道我在这?他干嘛要见我?” “因为我阵前逃跑来问罪的吗?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就算问罪也问不出什么……诶诶诶!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宗淙依旧不松手,只是冷漠地向身侧分出一道视线: “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见过陛下就知道了。” 果真是这混蛋泄露的消息!去他娘的儒将风骨! 竟然真的这么狠…… 似乎是猜到了某人心底的咒骂,宗淙皱起眉,: “别这样看我,我没说。” “是几日前陛下在蜀地遇到旧宸逆党的刺杀,陛下故意泄了燕王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将贼人放跑,跟着那人一路追查到淮州这才发现了你的踪迹。” 父王当年被冠以爵位就是因着灭宸之功,虽然陛下没有公开到底是什么功劳,但朝中老臣也并无异议,想来并非虚言,或许还居功至伟。 否则旧宸逆党不会一直找父王的麻烦,甚至也不放过当时还是世子的自己。 燕竹雪并不怀疑宗淙的这番话,脑海里跟着浮现出几日前刺杀自己的身影,跟在人身后问: “那个贼人是什么时候刺杀的陛下?” “就在我刚赶到蜀地的时候,大概半月前。” 半月前,正好是他初来春风楼的日子,那时候,楼里的阮清霜跑了,林师傅央着他顶上一阵。 所以那时候,阮清霜是得到了陛下在蜀地的消息,这才偷跑出春风楼吗? 这群人的消息网到底铺得多大 陛下偷跑到蜀地的消息一点风声也没有,他们却能知道; 就连燕王,一个常年戴着面具的人,竟然也能寻到面具下的真容。 不过宗淙没有主动告知陛下他的踪迹,那是不是意味着,在陛下那,他的身份依旧存疑? 就在燕竹雪思考如何欺君之时,宗淙的声音自前方冷冷传来: “蜀地传来你失踪的消息后,陛下就赶往了水龙门接手战场,后期战事胶着,才喊我从沧州赶去支援,正巧那时传来你曾出现在淮州附近的消息,陛下便命我领着一支小队来淮州找你。” 他看到那混蛋微微侧目,眼里是看好戏的戏谑: “我的任务就是找到燕王,是以陛下找来我府上的时候,我也没瞒你的身份。” “小师弟,自求多福吧。” 顾修圻此次是微服私访,未免引起骚动,暂且包了间客栈住在里面。 燕竹雪到的时候,中郎将正跪在屋内劝谏: “当年青青公主命丧晟宫,启君一直记恨于陛下。如今攻下西羌,大军却未回撤,反而在河西走廊东部筑营囤粮。” “据我们的探子来报,启国君主曾夜会湟中诸部,似有东伐之嫌,若是取道湟中,过了阴山关便是中原,陛下,我们该早做提防才是……” 陛下正饶有兴致地品鉴着碗里的酒,闻言浑不在意: “湟中临近漠南,地形复杂,哪里是这么好打的。” “而且,朕听说楚郁青夜访湟中时,中途便突然跑回了国,说是要找一只鸢。” “如此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有什么可忌惮的?或许去湟中,也只是为了寻那只丢了的鸢呢。” 听到有人进来,顾修圻立马放下手中的酒盏,不顾中郎将的劝说,摆手让他滚出去: “把门带上。” 房门一关,屋内便只剩下了两人。 燕竹雪撩起衣袍,准备跪拜。 一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小陛下的声音带着笑: “王兄,你我之间何时这样生分了。” “听说王兄近日格外喜欢饮神仙酿,我特意买了些来,尝尝?” 燕竹雪避开了眼前递来的酒: “臣身上还有伤,不宜饮酒,望陛下体谅。” “是我疏忽了。” 顾修圻将神仙酿收了回去。 若是平时,二人久别重逢,燕王一定会询问陛下的近况,再不济,也会问问这酒是从何而来,然后小陛下便能好好夸大一番自己是如何找到的神仙酿。 但是顾修圻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王兄说一句话。 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王燕竹雪的衣袖: “王兄,你怎么不理我?是在恼我跑出皇宫吗?我,我只是急着来找你,你不要生气。” 小陛下生了一双极具欺骗性的眼睛,水润澄澈,眼型微圆,长而直的睫毛垂落时,让人想到无辜的狗崽,这双眼在幼时更加惹人怜爱。 燕竹雪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回在这双眼下心软。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哪里是无辜不知事的狗崽,分明是吃人不吐骨的恶狼! 手臂上抓着的不是君王的手,而是随时能撕碎血肉的狼爪。 燕竹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挣开了那双搀扶的手,拱手规规矩矩地说: “陛下,您想去哪不是一个臣子能管的,镇南将军应该和您说过,臣失忆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是以也谈不上恼怒。” 顾修圻眯眼瞧着燕竹雪后退,对方微微垂首,竟是一点情绪也不肯显露。 屋内霎时寂静。 顾修圻抱胸站着,尚且稚嫩的脸上神色冷凝,是一副要问罪的姿态: “也对,燕王失忆了,所以朕也无法问责你临阵脱逃的罪由了,是吗?” 就在燕竹雪思考要如何解释才能脱身时,忽听陛下冷哼一声: “我瞧见你留在蜀军营帐里的信了。” 见王兄终于肯抬起眼直视自己,顾修圻压了压嘴角的笑,正色问道: “燕王既忘了过去,那信中内容朕是否也可以当没看见呢?” 第17章 忆语交锋 燕竹雪知道自己的记忆的确存在一些遗漏,但他一直想不起来到底是忘了什么。 记忆中,隐隐是写过这样一封信,骤然听到顾修圻提起,难免好奇: 或许那封信上的内容和丢失的记忆有关? “陛下若是带上了那封信,不若拿出来看看,或许臣能想起什么。” 燕竹雪认为,顾修圻应当是最希望他能恢复记忆的人。 毕竟蜀国地形图只有他知道,这是晟国三代人绘制出来的图纸。 任何一位顾氏帝王都不会愿意就此丢失。 然而顾修圻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而弯唇轻笑: “看来你当真忘了一些事,这样也好,只是不知道王兄还记得什么?” 燕竹雪打定了心思不想再同顾修圻染上任何联系,张嘴就想说全忘了,却听小陛下幽幽地问: “青青公主也忘了吗?她死之前,可都在念叨着燕王,若是知晓有朝一日你会忘了她,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混账!你还敢提她!” 提起此事,燕竹雪也没了什么伪装的心思,积攒两世的怒火腾然而起: 第21章 “当年若不是你,公主怎么会死!” 四年前,先帝病危,又碰上百年难遇的大寒,北方粮食颗粒无收,南方东海流寇侵袭。 内忧外患之下,草原兵直犯北境,晟国连失八城,陛下的病情也跟着加重了。 本朝重文抑武,一时间,竟无人可压北狄入境,群臣推诿间,燕小王爷自告奋勇,带上仅仅三千人的燕家军,愿意北上迎敌。 一时间圣心大慰,当即询问可有什么心愿,若是凯旋这便是奖赏。 小王爷没有要任何赏赐,只是向圣上讨了一个人—— 太子的未婚妻,自西北前来和亲的青青公主。 公主曾坦言不想在宫中蹉跎一辈子,请他帮忙讨一纸婚契带她出宫,小王爷应下了这个请求。 也想在凯旋而归时,带着婚契向心上人告白。 此事早已征得太子的同意,顾渊当场便拟好圣旨,等燕王凯旋而归,便公开这道密旨。 可是先帝病得太重了,竟然都撑不到大军凯旋。 而那道更改了和亲对象的密旨,顾修圻明明知晓,却在先帝驾崩,王兄尚在北境征伐时,提前了与青青公主的婚期,引来恭亲王的起事。 恭亲王想夺权已久,这几年启国势头又极猛,短短一年就吞并了周边数小国,他不会允许皇权通过和亲更加强盛。 那一夜,恭亲王造反。 晟宫的喜红被尸体浸得滴答落血。 所幸太皇太后及时带人赶来相助,救下了小陛下,又以雷霆手段当场处决了恭亲王,这才平息了下来。 但此时青青公主已经遇难。 当他带着大军凯旋,满怀欣喜地进宫取密旨,先得到的,却是佳人已逝的噩耗。 顾修圻叹了一口气: “怎么偏偏还记得这件事呢?” 小陛下慢慢走近,抓起燕王垂在边上紧握成拳的手,耐心地捋直成掌: “此事我曾解释过的,提前与青青公主完婚,是为了护她周全,我只是想替王兄分忧呀,王兄忘了吗?” 王兄的手生得很美,修长白皙,多一分则丰,少一分又显消瘦,像是玉石家精雕细琢而成,本该也是如玉般细腻润滑,却因常年持枪,磨出了几分薄茧。 他想摸一摸指腹上的茧,却被手的主人一巴掌扇来。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没有留一点情面。 顾修圻踉跄着身形扶住桌角,狼狈地吐出一口血,眼底震颤着难以置信: “你打我?” 燕竹雪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冷冷睨去一眼: “不要用四年前的理由搪塞我,当年恭亲王起事,公主之死难道不是你的一步棋吗?” 顾修圻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沉声追问: “谁和你说的?” 燕竹雪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人脸: “……这一切都是顾修圻和永寿宫那个老东西的计谋,为的就是故意引起恭亲王造反,那个老东西想给她孙子铺路,而和亲公主,就是其中的一步棋。” “恭亲王造反的确是真,可没有人知道,公主并非死于恭亲王之手,而是顾修圻端来鸩酒将人毒死,又伪装成死于反贼之手的假象。” “你所效忠的君主,就是这样一个残暴无德,不择手段的小人。” 燕竹雪根本想不起来这些话到底是谁说的,可是心底却隐隐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那是世界上最了解青青公主的人。 那个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那么顾修圻所谓的理由,便是掩饰自己害死青青公主的借口。 但燕竹雪不会告诉顾修圻自己知道了什么,他只是失望地看着自己护大的小太子,眼里的怜惜不再,而是被更加浓重的恨意所更替。 于是顾修圻敏锐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王兄果然知道了当年的一些真相。 可是四年前宫变当晚,他明明处决了所有知情人,到底是谁说的? 难道当年有人逃了出来?那人知道多少事?又说了什么? 顾修圻抬起眼,眼睫轻扫间,蓄起汪汪泪花,又像是怕被人瞧见,快速拭去,声音却难掩哽咽: “我不知道王兄听到了什么谣言,但这世上,一定没有谁比我更在意王兄,更希望王兄好。” “父王若是真的在意我,不会放任我在宫外流浪了七年,他找到我只是为了给皇祖母一个交代,我一直知道。他嫌恶我娘,自然也不愿费心教导我,是王兄带我开蒙,拉着我站起来,撑住了一个不被寄于希望之人的脊梁。” 顾修圻顶着个巴掌印,可怜兮兮地靠近,看向自己王兄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仰慕,此刻却多了几分委屈: “那时候我便在心下立誓,日后无论王兄喜欢什么,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讨王兄欢心。公主是我的未婚妻,但王兄喜欢,那我便让出,又何曾说过一个不字?到底是哪个别有用心之人,如此撺掇我们兄弟……” 燕竹雪被说得心头松动。 是啊,当初自己求娶公主之时,顾修圻并未拒绝。 不管是要利用和亲引出恭亲王,还是有意加害于公主,将人紧紧捆在自己身边不是更加方便吗?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与他? 顾修圻似乎没有毒杀青青的动机。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相信那人的话?为何上一世,从未怀疑过顾修圻的动机? 心底诡异的笃定叫燕竹雪实在想不明白,耳边又是顾修圻带着哭腔的自怨自艾: “是王兄说的,待我登基,你定助我开疆拓土,打退所有外敌,可你却扔下我一声不吭就跑来淮州,又因着旁人的挑唆责难于我,这是要同我恩断义绝吗!” 心乱如麻之下,燕竹雪下意识地反问道: “你难道未曾想过除掉燕王这个威胁,未曾想过让燕府、燕家军自此消失?” 为何启国君主那样折辱的一封信,你都能轻易应下?难道当真从未想过对我下手? “从未。” 小陛下的声音坚定有力。 “朕从未视王兄为威胁。” 可哪怕话语再过言之凿凿,也不及背叛的事实来得有说服力。 爱之深便责之切,自然也恨得更决绝。 燕竹雪并不相信,顾修圻从未忌惮过燕府。 “是吗?那为什么鬼面将军的死讯一传出来,燕家军就立刻被朝廷收编?陛下的圣旨,下的可真快啊。” 顾修圻一下哑了声。 燕竹雪只觉嘲讽。 其实又何必多问? 功高盖主,本就易招致君王的忌惮,他早该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从前太过高看彼此的兄弟之情,从未想过这个可能罢了。 “朝臣一向针对燕王府,此番归京不知要如何诘难,陛下若是实在感念幼时扶持之恩,倒不如坐实鬼面将军战死的消息,此番就当作没见过燕王。” 在没有查明公主的死因前,燕竹雪暂时还没有弑君的想法。 但若是日日见到这位前世将他送上敌军床榻的君主,难保哪天会压抑不住心底的杀心,于是他又说: “你我日后也不要再见了。” 不再相见? 顾修圻冷着脸抹干泪,嗤笑了一声。 眼看着人转身离去,又被门口的羽林卫拦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但是王兄,你走得了吗?” 燕竹雪望着屋外不知何时围上的羽林卫,干脆利落地改了话: “那陛下要想追究臣阵前逃脱之责,臣也没有异议,愿随陛下归京受审。” 反正回京远得很,在路上找个时机逃走也不难。 他似乎笃定了一定会被陛下追责,连一点私情都没想起来用。 这番主动认罪的话落下,就算圣上本无意追责,都没办法再轻拿轻放。 顾修圻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晦涩,半晌,才从身上取出一封信,递去: “朕的确是该追究燕王阵前逃脱之责。” “但在此之前,燕王想要看看留在蜀国营帐的这封信吗?毕竟信上的内容,你好像忘了不是吗?” 燕竹雪不信顾修圻会突然发善心,拧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不给看,现在怎么又突然给看了? “燕王既然甘愿认罪,自然要将这罪认得明白,这封信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关于你离开的原因,朕允你看看。” 燕竹雪这才接过信纸,好奇地展开,入目却是一片空白,察觉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 “混账!你……竟在信纸上撒了软筋散!” 圣上能找到的药定然药效极好,燕竹雪才吸了两口,便觉浑身无力,一连踉跄了好几步,才抓住床架,勉强稳定身形。 只听那小陛下笑盈盈地说: “王兄武艺高强,路上若是跑了,朕上哪找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恩怨两消 宗淙在外头守了许久,隐隐听到里面似乎爆发了争吵。 第22章 想起自蜀地营帐找到的那封信,下意识地皱眉: 所以燕王没有失忆吗? 若非是因为信上的内容,怎么会突然和陛下吵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打开了。 小陛下抱着人走了出来。 “陛下……这是?” 宗淙被二人的这番姿态震了震,余光忍不住往陛下怀中之人瞟。 燕竹雪避开了这道探究的视线,只觉丢人到了极点。 堂堂武将,如今却跟只软脚虾似地窝在旁人怀中,实在丢份儿! 周围打量的人实在太多,就连正恭敬垂着首的羽林卫们,都偷偷抬起了几个头。 燕竹雪索性闭上了眼,干脆眼不见心为净,权当闭目养神了。 顾修圻向身边人嘱咐道: “通知下去,即刻启程,归京。” 宗淙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顾修圻的脚步: “我方才听到争吵了,燕王是不是还记得蜀地的信,他没有失忆对不对!” 顾修圻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确认道: “他之前说,来淮州之前的记忆都忘了?” 眼看着宗淙点下了头,顾修圻才笑着望向怀中不理事的人: “王兄可真喜欢撒谎,既然来淮州之前的记忆都忘了,怎么还记得青青公主是怎么死的呢?甚至为了她打我?” “我看王兄不是失忆,根本就是不想认我们吧。” 宗淙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了,咬牙切齿: “燕竹雪,你又骗我!” 少年睁开眼,安安静静地望来。 心底的怒火倏地一凝。 那双眼里没了任何轻佻与散漫,瞳仁清亮沉静,像是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鸢鸟,知道自己无力逃脱,便寻了个最熟悉的人打量,看他是否愿意伸出援手。 这么乖的小师弟,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仿佛再走近点,就能听到一声柔柔的‘阿兄’。 宗淙的脚步一下定在了原地,将圣上的路堵得死死的。 “宗将军这是……犹豫了?” 顾修圻很是不解,微微歪头: “可是宗家两位英烈殒命于苍古镇,自那以后,你不是对燕王恨之入骨吗?临阵脱逃可是重罪,朕带燕王归京,宗将军不该乐见其成吗?” 宗淙霎时回神。 默了默,慢慢退到一边。 顾修圻满意地点点头,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放心,待归京后,朕会安排你们见一面,让你问清楚苍古之困的细节。” “……多谢陛下。” 顾修圻带着人走过时,宗淙听到了一声轻唤: “阿兄。” 抬脚追去,只见那人弯唇笑道: “今日之后,我不欠你了。” 宗淙停在原地,跟着笑了一声: “哪那么容易啊。” 燕竹雪一回头,就对上了双恨意汹涌的眼: “除非你下去陪我爹娘,否则你欠宗府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燕竹雪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抿唇不再言语。 顾修圻皱起眉,将一直往后看的脑袋掰了回来,俯身轻语: “王兄放心,我没有真想让你认罪,我会护你的。” 马车早已备好,就在客栈的后院停着。 圣上出行带的人不少,淮州又正好是旧宸迁都之地,未免意外,同时也为了减少关注,一行人特意从后门驶出。 但哪怕如此小心,也还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了踪迹。 彼时顾修圻正在和燕竹雪商量归京后的事宜。 “若是燕王归京,定然会引来朝中老臣的针对。” “王兄一直戴着面具,此次归京倒不如便以真面目示人,先在宫中住着,将身份瞒下如何?宫里有御医,于王兄身上的伤势也有帮助。” “至于宗淙,他会在路过沧州时留下,不与我们一同归京。” 燕竹雪懒得搭理,随意地“嗯”了一声。 从前因着燕王的身份,顾修圻尚且还有几分顾忌,哪怕想对自己下手也要再三思量,假若扔下了燕王的身份进宫,岂不是连一点庇护都没了? 看看,这小子现在都敢给他王兄下药了。 要是真就这样进了宫,哪天被顾修圻弄死都没人知道。 顾修圻还在边上叨叨叨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燕竹雪已经没心情听了: “陛下。” 终于听人开了口,小陛下格外高兴地应了一声: “王兄我在呢。” “我留在蜀地营帐的信,宗淙也看过?” 想起宗淙笃定的话,燕竹雪实在纳闷: “为何他会以为我们的争吵是因为那封信?” 顾修圻脸上的笑意微僵: “王兄……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信中内容了?” 看来信里提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修圻在害怕什么?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收起打量的目光: “方才关于失忆之言,并非全然是假,我的确忘了这封信,也忘了当时为什么要临阵脱逃。” “既然我已经上了马车,现在可以看看留在蜀地的那封信了吗?” 顾修圻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没答话。 燕竹雪冷哼一声,一副看透了的姿态: “陛下方才还说从未视我为威胁,如今却连一封信也不愿让我瞧,这是在忌惮什么?”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王兄若是想不起来就算了罢。” 燕竹雪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没力气,只能懒洋洋地靠在马车上,浑身透着股倦怠: “小圻。” 顾修圻错愕地看着人。 “告诉王兄,你将信放哪了。” 燕竹雪不再客气地唤陛下,而是换回了以前更为亲昵的称呼。 王兄的声音是同记忆中一样的温柔。 因着软筋散的原因,一身锋芒都被收敛了起来,就那样慵懒地靠着马车上,让顾修圻恍恍惚惚回到了幼时,被王兄带着偷偷溜出宫时。 他也总爱这样懒洋洋地靠着,毫无芥蒂地同自己亲昵。 而那时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带大自己的王兄,无论对方说什么,总是言听计从。 顾修圻的手下意识地便落到了衣袖,很快又反应过来,他移开目光,还是不愿给出那封信: “我没带。” 燕竹雪的目光在顾修衣袖处打转。 看来在这里。 他正想着要如何偷偷拿到那封信,倏然凝神,望向车外。 一支暗箭破帘而入。 几乎是同一时刻,燕竹雪将身侧之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随着马儿惊慌的扑腾,车厢跟着倾斜,顾修圻整个人都扑了上来,他抱住身前之人,又跟着往边上一滚。 不过是几息之间,已经是第二支暗箭,且目标都是当今圣上。 羽林卫立刻围了上来护驾,暗处之人见偷袭不成,也纷纷亮出了身形。 燕竹雪撩起车帘,看到了一群身着玄衣的蒙面人。 其中一人极其敏锐,循着偷窥的视线便望进了车内。 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燕竹雪还想仔细看看,拉起的车帘却被人放了回去。 顾修圻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小桌板,拔出身上的佩剑将其劈成了两半,一左一右堵住两边车窗,以防暗箭袭来。 门帘外自有羽林卫守着,又恐若是遇上紧急情况逃亡不便,便没做任何处理。 “王兄,躲在车内,不要乱看。” 少年天子挡在燕王身前,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车外的声响。 燕竹雪环视一圈,突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安全的位置。 左右车窗都被堵死,若有暗箭可有效缓解冲击,唯一危险的正前方又被顾修圻严严实实地挡着。 这道纹丝不动的背影,叫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前每回犯浑被陛下责罚时,无论对错,他的面前总会出现这个背影。 明知无济于事,回回还倔强地挡在他身前,梗着瘦弱的脖子,与自己的父王叫板: “王兄不会有错,是你没查明白!” 结局当然是一同挨了一顿又一顿杖责。 有一回,他在陛下的书房里翻出父王的画像。 那时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父王了,一瞧见这画像便不舍得放下,于是偷偷带去了自己的住处,对着画像说了半宿的话,迷迷糊糊睡去时,床边的火烛被风吹偏了方向,扑到画像上腾地着了火。 所幸下人发现及时,才没有酿成大祸,但是画像却被烧了大半。 先帝在第二日就找上了门,瞧见被烧毁的画像,当即大怒,举着杖棍,亲自打了小王爷五十棍。 小王爷也不过十岁出头,哪里受得住如此重的杖责,才打到一半的时候人就要断气儿了,跟着父王过来的小太子哭着扑到王兄身上,硬生生替他受了剩下的二十来棍。 第23章 当夜,两个花屁股的小孩趴在床上,排排躺着。 屋内充斥着小太子的哭声: “呜呜呜王兄……你等等我,等我登基,我一定会替你打回来,将父王打得屁股开花!” 燕竹雪原还难过着,一边想着被烧毁的父王画像,一边又想着一向仁慈的陛下举起仗棍时,那张气恼又失望的脸。 闻言一下被小孩童真的仗义给逗笑了。 心中更是一暖,跟着回话道: “好啊,待小殿下登基,你替王兄将今日的仗棍打回来,王兄助你开疆拓土,打退外敌。” “我们君臣联手,一定叫陛下刮目相看!” 第19章 命悬一线 “车中鼠辈,也配称陛下?” 车外传来刺客的激问,燕竹雪下意识地拉住了身前之人的胳膊,以防这年轻气盛的小陛下真被激得走出了马车。 “当年顾渊踏平宸宫何等嚣张,如今其子竟怯于见人,有胆占我宸国疆土,没胆出来受死吗!” 宸国? 燕竹雪大概猜到了车外那群人的身份,看来是旧宸逆党,随即便不满地皱起眉: 什么叫占了宸国疆土。 这群人是被旧宸灌了什么迷魂汤? 宸末民不聊生,各地起义,若非先帝镇压统一,中原南北早就被外族趁虚而入了。 燕竹雪听不得一点诋毁先帝的言辞,若非软筋散药效还没过,他这个拦住小陛下别冲动的人,自己反倒要先冲出去理论一番了。 顾修圻忽然挣开了燕竹雪的手,一把抓过车上备着的弓箭,借着两片式门帘若隐若现的缝隙,拉弓放箭,没有一丝犹豫。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一箭刺穿那诋毁之人的喉咙。 “多话。” 顾修圻放下手中的弓箭,扬声道: “要杀要剐,只管来,别的废话,出口前先考虑一下能否躲过朕的箭。” 如此狂妄之言,毫无疑问激起了众怒,燕竹雪明显感觉到车外的厮杀声更大了似乎又围上了一波人,全被顾修圻的话给激了出来。 “你惹怒他们做什么?此番出行你带够人了吗?暗处可有人跟着?” 燕竹雪实在想不明白顾修圻的意图,以他看来外头那群羽林卫还是太少了,淮州作为南宸的临时都城,聚集了不少旧宸逆党,听这仗势,此番怕是出动了不少义士。 激怒了他们,顾修圻自己能脱身吗? 在这种生死一瞬的时刻,他那位好陛下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王兄,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燕竹雪:…… “陛下多虑了,臣只是惜命。” 顾修圻脸色的笑意半分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 “不必担心,就算朕死了,也不会叫王兄受一点伤。” 燕竹雪怔了怔,默然片刻,还是移开了眼。 马车忽然晃了晃,车上二人瞬间凝神,紧跟着中郎将钻了进来: “陛下,燕王殿下,此番淮州逆贼比从前都多,羽林卫和随行精锐不知道能撑多久,宗将军已向淮州城发了号火,他负责留在此地牵制,臣等护送您二人离开,马车才刚刚出城不远,只要回到淮州城内就安全了。” 顾修圻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抱起了身后的王兄: “走。” 中郎将特意拨了一支精锐出来护送,原想将二人分开护送,如此身后有卫兵护着能多些保障,可是小陛下偏偏要与王兄同乘,不愿将其交与他人。 于是只能急匆匆地单独调出一匹马,燕竹雪被顾修圻放在了身前。 不待顾修圻甩动缰绳,燕竹雪忽而跃起,一个借力转到了小陛下身后,抓过顾修圻手中的缰绳,调了个方向。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当顾修圻回过神时,身侧冷芒一闪,不知从何处来的暗矢堪堪擦过手臂,没入树干。 若是方才没有及时避开,那个方向,正好便是小陛下的心口。 如此惊险时刻,正常人早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就连一旁的中郎将都被吓出了一脑门的汗,这位小陛下却是意味不明地回头望向身后之人: “软筋散的药效过了?” 燕竹雪策着马,心平气和地提醒道: “陛下,第一次下药,我就当你是玩闹,再来一次,我会很失望。” 正思考着要不要再下点软筋散的小陛下,默默收回了取药的手。 顾修圻向身后之人贴去,回身紧紧抱住那截劲瘦的腰: “那王兄,可要护好我。” 也不知道这人是以什么心态做出如此危险的动作,燕竹雪压着火,轻喝道: “坐好点别乱动!你不怕死我怕!” 顾修圻依依不舍地不愿放手,尝试着提出一个意见: “王兄……我想坐你后面,就不用扭着身子抱你了。” 燕竹雪登时火冒三丈,心想这混账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看不清局势,如此危机逃亡时刻,是能提这么多要求的时候吗? 身后传来中郎将担忧的喊叫: “陛下!陛下啊!你不要在马上乱动啊!” 不知道是哪个卫兵也跟着凑热闹: “燕王殿下,殿下你看牢点陛下啊!太危险了!” 神经本就紧绷着,被这样一个两个的吵得,燕竹雪只觉得烦透了: “……闭嘴!” 燕小王爷自小练马术,这些年征战沙场,更是将马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带着小陛下,策马疾驰往淮州城跑,别说追兵了,就连中郎将和他身后的一众精锐都被甩出了一大截。 可算是安静了点。 二人一马很快就看到了不久前才刚刚驶出的城门。 燕竹雪还没来得及松懈下来,自四周林间突然涌出一个又一个蛰伏的玄衣刺客,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心歘地一下被吊了回去。 看样子,人不少啊…… 中郎将领着一群人终于追了上来,见状立马将陛下和燕王围在圈内。 “陛下。” 燕竹雪向身前之前喊了一声。 顾修圻拿好弓箭,闻言下意识地应了应,心中大概猜到了王兄想要说什么。 “还记得当初秋猎时,王兄教你的连珠箭吗?” 这批战马是从蜀地一路跟到的淮州,每批马上都背着箭筒,顾修圻一手抓了四支出来,五指跟着收拢,搭弓上弦: “记得,我只朝东侧放箭,方向交给王兄。” 只听一声马儿嘶鸣,四箭齐发,蕴着内力破空而出。 战马如游龙般翩跹变换,随着局势变化变动方向,羽箭如弹珠般铺开一圈箭羽。 如此攻守兼得之下,很快便清剿了大片逆贼,可惜敌众我寡,十人小队也只剩下了三人。 一人悄无声息地向燕竹雪身后靠近。 彼时众人的关注点都在小陛下身上,待燕竹反应过来时,身上便扑了个人。 一口鲜血吐在眼前。 是顾修圻吐出来的。 燕竹雪取出最后一支箭,刺向偷袭之人的咽喉,一脚踹下没了声息的人。 而后看了眼顾修圻,又望了望被余党引去远处中郎将及其属下。 忽然惊觉,这似乎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 以他的轻功,一个人逃跑完全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衣袖被轻轻扯了扯,小陛下浑身染血,气息奄奄: “王兄,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啊……” 第20章 生死相护 燕竹雪垂下眼,想起生死马车内挡在身前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不会,我答应过先帝,会护好陛下安危。” 顾修圻一直说先帝不喜欢他,其实不是的,先帝一直有在偷偷关注江山未来的小主人,他或许的确不是位合格的父亲,但他一直在为晟国的未来做打算。 这个打算,甚至早在顾修圻被带回宫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那是父王去世后的第二年,燕、宗两府私下常常有往来。 哪怕两家极其小心,但还是被有心之人泄露了风声,朝中跟着起了不少风言风语,有针对宗府的,但更多的是针对燕小世子,之所以对后者如此挑剔,归根究底,还要从小王爷的父王说起。 燕王燕惊雨的身世一直是个迷。 晟历二年,京中局势刚刚稳定,顾渊突然带着一位青年进京,以清除旧宸,功于社稷的理由封其为异姓王,甚至还特许其拥有自己的府兵,用以压制宗府。 那场朝代更替的灭宸之役,幸存者不过廖廖,晟国统一政权后,又迅速血洗了朝臣,是以新臣之中无人知晓具体细节,而知晓细节的那几个老臣,皆是陛下忠心之臣,一点风声也不肯透露。 因此当时并无人有异议。 但是久而久之,便渐渐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既然是于江山有功的功臣,为何太后处处打压?为何燕王每隔几日便要入宫,又常常在宫中留宿? 第24章 于是关于燕王是否当真功于社稷此事开始存疑,又在太后的有意引导下,渐渐传出了以色侍君的谣言。 朝臣对于燕府的轻蔑便是在那时开始。 那群讲究风骨的文人早就看不惯燕府了,这股不顺眼的劲在燕惊雨逝世,陛下一连罢朝数月,终日沉溺于酒乐,达到了顶峰。哪怕是燕竹雪自己,都意识到了父王和陛下的感情或许有异于寻常君主。 因此当发现燕王之子整整两年,都在私下与宗府有所联系后,那群朝臣便一个个地在圣上面前上眼药,用的理由无非一个: 恐有谋逆之嫌。 燕家军设立之初,便是用以制衡宗家军,如今两家走得这样近,陛下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一片沸沸扬扬之下,有心之人甚至查到了燕王的过去,也不知道查到了什么,一条谣言就这样窜了出来: 燕小世子并非燕王亲子。 王爷血脉存疑,兹事体大,宗府本就是本次风波的另一方,越是求情,越容易坐实了燕府谋逆的嫌疑,哪怕再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小世子奉旨进宫。 所有人都觉得小世子此行凶险万分,或许进宫前还有着世子的头衔,出宫后燕府不复存在不说,或许还要丢了性命。 但是没有。 燕竹雪还记得那天,那是自己第一次好好瞧瞧这个国家的君王。 在此之前,陛下一直不待见他,一见他便向见到了什么肮脏东西似的,留个模糊的面容便拂袖离去。 陛下和他印象中有些不同了。 从前每回来燕府,都穿戴整齐,龙袍上没有一丝褶皱,步履之间沉香隐隐,一派贵气天子相,可如今却披头散发,下巴上的胡子也忘了刮,全然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陛下颓懒地靠在榻上,手中捏着张信纸,认认真真地翻阅,见他来了,疲惫地招招手,唤他上前,又命他揭下面具。 燕竹雪记得陛下似乎看了自己很久,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口血。 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像是释然,像是悔恨,又像是怨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渠照,你瞒得我好苦啊!” 燕竹雪至今也不知道先帝当初究竟在悔恨什么,他只知道,在揭下面具的那一刻,关于自己并非燕王亲子的事情,便彻底坐实了。 陛下的手一点点描摹他的眼睛,一会凑近,一会后退,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 “你这双眼,单单看起来倒是和你父王很像,但远远看去,这鼻,这唇,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朕刚见你时你还在襁褓里,竟然一点也没看出异样……”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论断: “你不是渠照的孩子,自己知道吗?” 渠照是父王的字。 小世子默不作声地跪下。 这两年离了父王的生活,早就让当初那个骄纵的孩子收敛了脾性,哪怕只有八岁,那一番镇定自若的作态,也隐隐有了燕王当年的作风: “臣认罪。” 他不是父王的孩子,他一直都知道。 父王不是父王,是舅舅。 关于姐姐的事情,父王很少透露。 燕竹雪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自己和母亲生得很像,但是母亲到底是谁,他们的母族又在哪里,无论如何追问,父王就是不说,旁人更是不知 小世子年纪不大,但也知道混淆血脉骗爵的严重性,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临死之前,他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自己的生母: “陛下可是认识臣的生母……” 顾渊下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并未给出一个具体的答复: “前朝罪女,不要再问了,朕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瞒下渠照的身世,你既是他拼死也要护下的人,便全当不知,也不要想着去查找母亲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牵连的是你父王。” 小世子懵懵点头,直到这个时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道: 陛下似乎并不想治他的罪。 事实也确是如此,陛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朕不会剥夺你燕王的称号,反而要亲自教养你。” “但你要记住,无论是燕王的尊荣还是这几年的娇宠,本不是你该拥有的东西,你的生母是顾氏皇族的死敌,此事一旦揭露,等着你的便是断头台。” “是朕给了你第二条命,从今以后,这条命只属于顾氏。未来无论是谁坐上皇位,你都要以命相护,明白吗?” “我不用王兄护我。” 攥住衣角的手忽然松了开。 小陛下弯下眼,嘴角渗出鲜血都浑然不觉: “若是今日……当真逃不出去,王兄就走吧,我不会怪你。” “闭嘴,血流更多了。” 燕竹雪撕下衣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剩下的布条顺手绑了个马尾。 而后将顾修圻背在身上: “还有力气就抓牢我,王兄带你杀出去。” 顾修圻听话地揽住燕竹雪的脖子。 王兄的肩膀不是非常宽,却很有力量,背着他走过了不知道多少宫里的夜路,踏过多少别有用心之人的尸骨。 这是幼时比父王还要可靠的倚仗。 但似乎又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那双昳丽的眼尾沾了几滴他的血,又被毫不在意地抹开,将漂亮的眉眼衬出了几分凛冽肃杀。 捻叶飞刀,扫出一片罡风。 像是北境冻成霜的冷枫,艳美锋锐,所到之处如寒刃过境,血光弥漫。 以一当十,不过如此。 在生死绝境下,心脏忽然狂鼓不止。 他的王兄……好漂亮。 顾修圻从未有哪个时刻,比现在这个时刻更加震撼于王兄的美貌,只觉得惊为天人。 熟悉而隐秘的欲望再次涌上心间: “王兄,待回宫后,我封你当皇后吧。” 第21章 颈间朱砂 燕竹雪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瞬。 第一反应就是: 这小子果然想害死自己。 这种情况下突然提出如此荒诞的提议,不是成心要分散他的注意力吗? 他懒得理会小陛下想一出是一出的想法,这种毫无可能的话,说出来就像是不知事的孩子一时兴起的玩闹。 顾修圻也不在意是否能得到回应。 他是燕竹雪带大的,多少也继承了点王兄胆大妄为的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因着天子的身份,更加肆无忌惮了几分,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有时候说出口的提议,也只是个象征性的通知而已,比如方才立后的通知。 他甚至已经在思考王兄那日要穿什么样的婚服了。 虽然男皇后很少,但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待回宫后先翻看史书参考一下制式,至于颜色,自然是大红色,王兄穿红色最好看了…… 想着想着,就阖上了眼。 背后突然的安静叫燕竹雪一阵不安,一连喊了好几声“小圻”也没有听到回应。 这是晕过去了吗?还是……? 方才那刺客一剑刺得极深,位置正好是在左胸方向,顾修圻从背后挡下时,应当偏了几分,不至于致命吧? 或许只是晕了过去,毕竟流了这么多血。 脚下的步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快了些,到最后使上了轻功。 可惜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条尾巴,几个眨眼间便追到了跟前,拦住二人的前路。 蒙面逆贼提剑而来,直直往小皇帝命门刺去, 燕竹雪旋身一转,迅速格挡,那刺客出手就是杀招,明显使了内力,他也只能调动内力抵挡,几翻兵戎交接间,牵动旧伤,喉间隐隐漫上了血腥味,一道血迹溢出嘴角。 对面突然停了手: “我无意伤你,若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放过这小皇帝。” 燕竹雪一言不发地望去,拭去唇角的血迹。 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蒙面黑巾。 二人均是一愣。 “……林师傅?” 林如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遥遥却闻一声声马儿踢踏,当即拉好面帘, 淮州知州终于带着援军赶来了,而后方,宗淙解决完逆党,带着宗家军策马赶来。 随着宗淙的手势打下,宗家军有序地一分为二,向左右绕进。 竟是三面围剿之势。 燕竹雪一下子就放下了心来,知道谈判的机会来了: “林师傅,此番你怕是难以脱身,正好我需要一个离开的契机,不若你我合作一番如何?” 林如深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主动道: “燕王殿下是想让我放过陛下,再带你走是吗?” 燕竹雪愣了愣,意外于对方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燕王的?为何要带我走?” 原还以为这见钱眼开的老板是想捞他回去唱曲,现下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简单。 第25章 “这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待离开后我解释给你听。” 林如深吹了声嘹亮的鸟哨,召集剩余的同伴。 “你说的合作,我同意了。” 宗淙赶来的时候,林如深正扛着昏迷不醒的小陛下,手中的剑则架到了燕王颈侧。 “宗将军,若是再向前一步,我手下的剑可不会留情。” 宗淙看了一眼被挟持的燕王,默了默,嗤笑一声: “你是不知道鬼面将军害死我爹娘的事吗?你要杀他便杀,也省得脏了我的剑。” 林如深想起那日宗淙那日买下金玉面的纯情样,意外地挑了挑眉,凑到燕竹雪耳畔问: “他既然这么恨你,当初怎么还愿意出千金买金玉面?图什么呢?” 燕竹雪还没来得及答话,林如深忽然变了神色,一把扯下背后之人。 顾修圻醒来好一会了,原想偷偷击杀逆党,可惜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发现了异常。 摔落在地的瞬间,袖箭也跟着偏了方向,竟然直直往燕竹雪的方向射去。 “王兄!” 燕竹雪连忙避了避,还是叫箭尖擦过肩胛,流出黑色的鲜血。 ……有毒? 正想问问顾修圻有没有解药,宗淙已经找准时机杀进了逆党的包围圈,一把拉过地上的小陛下,似乎当真没有想救燕王的意思。 逼得顾修圻当即命令道: “不管你和王兄有什么仇,朕命你现在去救他!他中了骨毒!一但发作,一柱香的时间内必须要吃解药!你赶紧去救他!” 骨毒顾名思义,毒发之时全身骨头如被百蚁啃食,直到生生被疼死。 寻常人或许熬那么几个时辰就断了气,但习武之人内力浑厚,硬是能被吊到三五天才断气。 宗淙原想绕到后方伏击,但这样时间怕是要来不及,于是将小陛下交给了手下,旋即掉转马头,正面深入。 而此时,三方人马已经开始围剿。 被逼至绝境,林如深提起剑,架到了燕竹雪颈侧,对着即将杀到自己眼前的宗淙道: “让你们的人后撤,放我们走,否则我的剑可不会客气。” 燕竹雪看着离自己脖子老远的剑,有些无语的主动贴了贴,反倒将林如深吓一跳,手抖了抖。 长剑划破颈侧肌肤,涔涔往外冒血。 他连忙按住了人,不敢再叫他多动一分,低骂道: “你凑过来做什么!不要命……” 尚未说完的话被一声急急的呵斥打断: “住手!” 燕竹雪这才接过了话林如深的话,扯了扯嘴皮: “演戏也要逼真点,方才那剑离这么远,能伤到谁?要见点血才能骗到人。” 林如深佩服,持剑的拇指偷偷竖起: “但你确定我挟持你,宗淙和小皇帝会放我们走吗?” “陛下不会让我死,蜀地地形图还在我脑子里,我要是死了,三代人的心血就白费了。” 话音刚落,围兵果然开始后退。 林如深“挟持”着身前的燕王,策马试探性地往安全的地方退。 宗淙立于马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截少年淌血的脖颈。 此时日已西沉,不远处就是淮州城墙,古城在红日在映照下晕着层血色的光。 似乎……在哪里瞧见过这一幕。 古城红日,旌旗摇曳,少年将军身披金甲,自刎于大漠黄沙。 宗淙紧紧盯着离自己愈来愈远的少年,忽而夹紧马腹,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激起逆党的疯狂反击,身上挂了彩都不管。 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只杀不停,转瞬就追到了林如深眼前。 “将人交出来。” 滴血的长剑在眉间停住,林如深震撼地骂了一句: “疯子……” 他还未有所动作,身侧的少年率先夺去了他手中的剑,利落地刺向宗淙心口。 只差半分,就要见血。 “放我们走,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宗淙看也没看抵住心口的剑,目光在蒙着面巾的逆党和燕竹雪之间巡视: “我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燕竹雪,你是打算投靠逆党吗?” “不,我只是为了保命。” 少年手持杀人剑,昳丽的眼里凝上冰霜般的冷冽: “临阵脱逃,论罪可至死,宗将军将我送到陛下手上,却只字不提燕家军,为的不就是要我回京,方便朝臣来找我的麻烦,再借旁人的手,替你杀死仇敌吗?” “我想跑,很正常吧?将军拼死救我,反倒是令人意外呐。” “又在打什么算盘呢,宗淙?” 宗淙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眼看着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远,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慌油然而生。 好像晚一步,就要来不及,就要追悔莫及。 可是来不及什么呢? 他曾做过什么追悔莫及的事吗? “我,是陛下让我务必救下你……” 燕竹雪不耐烦地接过了话: “我知道是陛下给你下了死命令,但我凭什么帮你完成圣上的命令?” “别啰嗦了,要么滚,要么打,别在这里假惺惺。” 宗淙将眼神移向边上的逆党,不冷不淡地吐出一句: “滚。” 燕竹雪皱眉,剑尖推近了几分: “我是让你滚……”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对不住了。” 燕竹雪眼睁睁看着林如深背弃盟约,干脆利落地跑远。 剩下的话无语地咽了回去。 ……真是太高看这人了。 一回头,便见宗淙收剑于侧,晚霞滑在剑刃映上刀鞘,将其上的红宝石映的熠熠生辉: “随我回去,陛下的袖箭藏有骨毒,骨毒是先皇所制,只有陛下有解药,你应当知晓。” 燕竹雪的目光在刀鞘上停留一瞬,嘲然而笑: “是吗?可我觉得,宗将军倒是比这骨毒还要可怕,要是我扔下手中剑,下一刻,将军是不是就要提起归鸿斩杀仇敌了呢?” “说起来,这归鸿,还是我当初所赠,宗将军一直不换,是不是就等着这天?” 宗淙扔下归鸿,目光紧紧盯着马上的少年,驾着马,一寸一寸地靠近。 鲜血自剑刃滑落,映出持剑之人惊诧的眼眸。 “我愿意弃剑自伤,如此,燕王是否可以放心了?” 燕竹雪没答话,冷然看着剑身一点点没入,并不觉得宗淙真的敢将自己置于劣势。 直到剑身快要没入一半,才用力拔出了剑。 下一瞬,长剑锵然落地。 小师弟的脸色霎时就苍白了下来,身形一晃便要坠马。 骨毒开始发作了。 宗淙急急接过,策马往顾修圻那赶。 “陛下,快,解药。” 顾修圻将早已准备好的解药喂进燕竹雪嘴里。 才刚掰开嘴,毫无征兆地被吐了一手血,解药也跟着吐了出来。 眼看解药喂进去又吞不下,顾修圻又愧又急,哭着将王兄脸上的血迹吻干: “都是我的错,王兄,你快吞下去啊,一柱香的时间就要到了。” 意识昏昏沉沉间,燕竹雪感觉自己被狗一样的活物舔得恶心极了,张嘴想骂,喉间滚落药丸似的东西,下意识地咽了咽。 直到浑身痛楚渐渐消减,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原来方才咽下的是解药。 他勉力睁开眼,迷迷糊糊的视线里,宗淙竟然揪着小陛下的衣领,好像在骂什么,却因力竭而听不清楚。 只隐隐约约听到两句: “他是你王兄!” “你方才要亲哪!”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宗淙恢复前世记忆啦 这本书因为是重生题材,会涉及到前尘回忆,导致v前章节节奏可能有点慢,蠢作者第一次写插叙,可能有些地方没处理好呜呜呜,进入复仇线节奏就会快起来了。 目前竹马回忆线已完成,小陛下的情节主要在v后,另外还有小楚,他马上就要来啦!有读者宝宝反应受宝一直受伤,再等等,撑腰的四章以内就来啦! 小楚来了就意味着复仇线即将铺开,但真正的仇敌往往隐藏在暗处哦,不要被我的文案欺骗哈哈哈(虽然小陛下也很混账 感谢陪伴到现在的宝宝,22章就要入v啦,届时会放送万字大肥章哦~[比心] 第22章 追悔莫及 “将军, 这是通过暗驿送来的,送信之人在路上遇了启军斥候,撑着最后一口气才到, 说北境抵不了多久了……” 一身玄甲的裴舟将手中的信件递去,随上半块青铜令牌。 宗淙摸索着虎纹角落的“宗”字,神色怔然。 这是年少时他留与燕王的东西。 漠北之战后,燕家军被带去了北境, 适逢海寇流窜,他便跟着父亲驻守江淮。 第26章 临别前夜, 二人在演武场画下了一条暗驿,这条暗线能绕开官驿的层层关卡, 穿阴山渡淮水,直通彼此的府邸,用来递些荔枝雪雕,互通信件, 一分为二的令牌便是信物。 宗淙没有想到, 还会有再见到这道令牌的时候。 展开信件, 麻纸上的字是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潦草: “启军十万围雁回,粮草只余五日,寄往京城书信久无音讯, 盼君来援。” 燕竹雪从来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 二人决裂后, 每每相逢,总是针锋相对,能叫他写下“盼君来援”四个字,想来雁回关已是真正的绝境。 “将军,现在要派兵助援?” 宗淙收起信件, 摇了摇头: “不必,自暗线赶去北境快马加鞭只需要三日,今日是肃清逆党的关键,敌暗我明,少一点兵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那北境……” “北境失守,还能退守江南,江南万万不能丢,燕王知道其中关键,此信求的是燕家军平安,燕王还是妇人之仁了。” 裴舟应了下来,刚准备走,又被宗淙喊住: “等一下,你去查查京城发生什么了?为何北境寄去的书信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是。” 翌日清晨。 马蹄踏破江南的晨雾,裴舟军急匆匆地下马。 “将军!我们和京中的互通消息的驿道被逆党毁了,暂时不知京中局势如何,走老道要多花两三日时间才能得到回信。“ 沧州到京城的官驿节点在北方,逆党此刻都在江南,宗淙皱眉追问: “他们怎么越过的江淮截堵官驿?” “这群逆党很早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在江南与我们正面纠缠,一面绕道蜀地,北上截堵我们同京中的联系,同时暗暗潜伏,就等我们全面清剿南方逆党时,自北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当年平城被屠,生擒蜀后的事,蜀地一直对晟国心怀怨恨,逆党若想借道,的确不会拦,但这番暗度陈仓,阵仗定然不会太大: “驿道守备森严,就凭那几个散兵蟹将,怎么能毁了通信的官驿? 裴舟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因为蜀国长公主也来了,如今正和分出去的那支逆党一同扼守江淮北方要塞,另外还有一事——” 裴舟从身上取出一封信: “在尾随时,我们偷到了这封信,是几日前蜀后和长公主的私信,原来蜀后是宸厉帝的亲妹妹,年轻时游历到蜀国,与蜀君互生情愫,却不得宸国皇室支持,这才与母国断了联系。” “蜀后对大晟存怨已久,此番定不会只是援助逆党这般简单,她图谋的,是整个大晟。” 宗淙夺过密信一看,神色看不出明显变化,直到扫到信尾的最后一句话: “启君要求娶鬼面将军,以此止戈,晟帝已允,待启兵回撤,即刻北上,征回故都。” 宗淙折起信,落下一道军令: “出发北境,相援燕王!” “北境?将军,我们不该先想办法回京吗?蜀地的目标是京城。” “将忠心的主帅当男宠折辱,如此昏聩之君有什么可效忠的。” 为了替他守住北境,那样骄傲的人,甚至主动给他写了求援信。 要是知道自己忠心相护了一辈子的君主,为了求和,将他送与曾经折辱过自己的敌君,这样的背叛,那个人承受得住吗? 说不定在知道陛下将他送出去时…… 会选择玉石俱焚吧。 春日暮光渐渐沉下,一如即将倾颓的江山,被一轮红日悬悬吊起。 大军踏过北境山峦,遥遥望见摇曳的旌旗,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一个“燕”。 大漠金沙中,两拨人马交锋对峙,时隐时现于漫天风沙中,启君将领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他本就不年轻了,声音被北风刮的破破碎碎,直到一声尖锐的报信声传来: “报——!晟君已应下止战契……” 糟了,还是晚了一步。 宗淙策马疾驰,被迎面来的风沙扑了一脸,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远方的旌旗摇摇欲坠,被一道染血的身影牢牢扶住。 风沙渐渐息,露出一张青面獠牙。 鬼面将军的战甲碎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他随手捡过一支破剑。 不—— 血花滴落,染红了一地金沙。 “——阿雪!” 宗淙惊然睁眼,耳畔的兵戈之声骤然散去,一声轻笑传来: “宗将军,这是梦到什么事了?怎么还落泪了呢。” 燕住雪没想到,一醒来还能瞧见宗淙这幅招笑的摸样,正欲奚落几句,忽然被抱了个满怀,浑身僵住: “你……你伤到脑子了?” 宗淙像是在践行燕竹雪的猜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是再早一点来就好了……” 燕竹雪手上使力,一把将人推远,冷眼望向跌坐在地的人: “清醒点了没?我记得我没打你脑子吧。” 宗淙的眼神有了点焦距,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燕竹雪以为这人终于能恢复正常的时候,耳边落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今夜就备船带你走。” 燕竹雪:? “你带我走干嘛?” 脑海里一闪而过含满恨意的眼: “除非你下去陪我爹娘,否则你欠宗府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靠,这是怕陛下对他手下留情,决定将他载去江上沉塘吗? 察觉到少年眼底的惊恐,宗淙慌慌张张地要拉过人,却被对方避了去。 “你,你别怕,我没想对你动手,我知道你不想归京,我带你回沧州,陛下现在还在昏迷,他不会想到是我带走了你,就算有所怀疑,我也有办法遮掩。” 燕竹雪安静了好半晌,眼神有些复杂: “宗淙,我真是看不懂你了。” “先是买下千金面,替我教训冒犯的下属,又落下失忆前不会算账的承诺,在我放松警惕时,转头就将我送到陛下手上。”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 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宗淙的脸色煞白,燕竹雪忍不住讽刺: “如今这是……后悔了?还是又想演一演竹马情深的戏码?” 他也曾试图信任过宗淙,想借着失忆这层保护膜,赌一赌阿兄是否还对当初的小师弟怀有一丝不忍,他并不贪心,也不奢求这份不忍能持续太久。 只是想陪师傅师娘度过一个清明,然后便离开。 可惜他低估了宗淙对自己的恨意,也高估了那段竹马岁月。 “果然还是不放心他人动手吧,要亲自了结了我,你才安心。” 少年的眼神嘲讽,却没有任何怨与恨,似乎曾经所有的嬉笑怒骂、爱恨痴嗔,都消散如烟,只留下一双清亮分明的眼,越过竹马时光,淡然而望。 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叫宗淙有些呼吸不畅。 这样陌生又冷漠的眼神,他只在曾经被小师弟厌恶的人身上见过。 宗淙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若是求不来原谅,二人之间主角便要彻彻底底断个干净。 自从只剩血仇。 正如不久之前听到的那句轻语: “今日之后,我不欠你了。” 当初嗤之以鼻的一句话,如今却叫他如坠深渊: “我没这样想,阿雪……” 宗淙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拉住眼前人,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什么,却被对方避了去。 抓空的掌心慢慢合拢,他紧紧盯着燕竹雪,声音坚定又执拗: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一定帮你,我不会叫顾修圻带你走。” 燕竹雪被宗淙直呼圣上名讳的态度弄得一愣,眼底渐渐溢上几分兴味: “不若这样,你给一个能叫我相信的理由,我便信你愿意帮我,如何?” 燕竹雪倒是想看看这个假惺惺的混蛋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怀着戏耍的心思逗人玩而已,却不料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蜀地之所以愿意停战,不是因为向陛下要了一个东西,而是讨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这熟悉的要人止戈之举,让燕竹雪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敌国要领兵的将领,能是什么好事? 宗淙明明知道这件事,竟然主动将他交给了陛下。 这简直逼送他归京伏罪还要过分! 眼看着燕王的眼底窜起怒火,宗淙连忙解释道: “但陛下没想送你走,他应下蜀地的请求,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地形图被你烧了,那时候你又跑没了影,继续交锋下去,晟国讨不了什么好处。” “不过一月后,蜀国长公主会亲赴晟宫接人,你若回京,难免有暴露的风险。” “我就算再恨你,也不愿晟国将领被敌国折辱。” 第27章 燕竹雪不太相信地审视着宗淙: “你的意思是,陛下找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这事?” 宗淙点头,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事,眼底划过一丝懊恼: 若是早些知道,哪怕没有做那样一个梦境,他也不可能将人主动交出,或许二人会有更多挽回的余地。 “两国谈判的时候我尚在淮州,自是不知,但中郎将知道,他是陈凌的兄长,方才兄弟二人谈话的时候,我偶然听见的。” 陈凌一直很好奇蜀地停战的理由是什么,就在今早,二人还在猜测蜀地向陛下要了什么。 对于这个解释,燕竹雪很轻易地接受了,可仍旧想不通: “中郎将可有提到蜀地为什么要向陛下讨我?” 蜀地君后感情深厚,长公主又早已婚配,讨他的理由应当和楚郁青那王八蛋不一样,如此便更加奇怪了,不知道蜀地打的什么算盘。 这关系到谈判的细节,中郎将不知道,宗淙自然也没听着,只能摇了摇头。 燕竹雪没再纠结,总之也是得到了点意外的情报,他心情颇好地扬起一抹笑: “我跟你去沧州。” 宗淙被这抹粲然的笑定住了身形,看得有些发怔,似是不敢相信: “真的?” 燕竹雪不想和这人继续纠缠,干脆闭上了眼,背过身去: “赶紧去备船。” 宗淙终于回过了神,离去前不放心地望了好几眼床上之人,确定还在后,终于踏出了门。 宗淙前脚刚出去,陈凌后脚端着米粥踏进了门槛。 见人醒了,重重地放下木托,颇为生气地哼了一声: “不是说了不许再动内力吗?穿肠箭伤本来就严重,多亏有人替你养好了根基,你得感谢那人的医术造诣很高,否则你现在就是个死人!自己的身体自己都没个数吗?” 燕竹雪还在想蜀地为什么要讨他,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想起来答话。 燕王垂着眼,漂亮的脸上还透着些许虚弱的苍白,看起来实在惹人心疼,陈凌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箭伤靠近肠胃,养伤期间或许会有些没食欲,先喝碗米粥看看能不能吃得下。” 燕竹雪一看到那碗粥,作势就想呕。 胃里似乎有血积着,米香勾入鼻腔,喉间却是浓浓的血腥味,极度反胃之下,呕出了一口又一口血。 “还好还好,是淤血,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凌一面替人顺着背,一面将手中的米粥往前递去。 吐完淤血后,燕竹雪明显感到好了很多,肚子被米香味挑得咕噜咕噜响,这才发现外头天色已晚,明明自己晕倒前,还是大中午。 竟然昏睡了这么久,难怪肚子饿了。 燕竹雪端着米粥,在陈凌的耳提面命下小口小口地喝,刚开始还有些犯恶心,慢慢地才好受了些,不至于难以下咽。 照理说,这样严重的伤势,受不得一点内力的激荡。 但是燕王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恢复力极强,又是中毒又是旧伤复发的,竟然还有胃口能吃下饭,陈凌试探性地问道: “你最近有在吃什么药吗?” 燕竹雪随手从身上取出一瓶白瓷。 这是神医走之前留下的,因为日日都要吃,所以一直随身带着,将它递给陈凌的时候还有些不解: “有在吃这个?怎么了,是身体还有其他的什么问题吗?” 陈凌接过一看,脸色凝重。 就在燕竹雪以为真有什么问题时,陈凌小心翼翼地倒出其中的一颗,掏出一个空瓷瓶倒入: “问诊费哈。” 他又深深嗅了嗅自瓶中溢出的药香,才恋恋不舍地将其还了回去: “这是生肌丸,只要有口气都能给人吊回来,多吃还能强身健体,通淤理气,外头流通的一共就那么几颗,你是从哪找来的整整一瓶?” 燕竹雪没想到药问期随手给的药来头这么大,愣了愣才想起来答话: “神医给的。” 陈凌更震惊了,声调都高了高: “殿下,你是救过神医的性命吗?他竟然愿意将生肌丸拿来给你当糖吃!” 燕竹雪疑惑地眨了眨眼,猜测道: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快要死了吧,医者仁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下的人断了气。” “神医救过你呀?什么时候的事?” 在陈大夫八卦的眼神下,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何会到神医谷,神医又是如何照顾中了穿肠箭的自己。 “难怪你还有命活着,原来是神医出手了,这可得好好答谢人家,什么时候回谷带我上一起呗?” 在陈凌期盼的目光下,燕竹雪提议道: “陈大夫若是不嫌麻烦,不若替我进谷道谢,谢礼我早早便已备好,就在春风楼,届时你找林老板替我结算一下工钱,那箱银钱便是了。” 也不知道林如深后面有没有被抓回来,正好让陈凌去看看情况。 若是没跑成…… 燕竹雪冷笑。 他一定要去江南大牢拍手叫好。 陈凌奇怪地“咦”了一声: “你不去啊?陛下没这么快醒。至于将军那边,他这几天奉旨要抓逆贼,应该盯得不严,我可以偷偷带你走。” 燕竹雪正恨恨地想着林如深的叛逃行为,陈凌话都说完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投以一道很是认真的目光,确认道: “你能带我出去?不怕被将军怪罪吗?” 都说灯下看美人,最易被美色勾昏了头。 看着那双映着烛光的凤眸,摇摇曳曳勾得人神思都要飘走,哪里还管会不会被怪罪,陈凌当即摆手,豪气万分: “嗨呀,只要能见到神医,这都不叫事儿,你叫我帮你逃跑我都情愿。” 话音刚落,陈大夫自己被自己的嘴快梗了梗。 下一瞬,便听到一声轻笑: “好啊陈大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凌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你……你真要走啊?” 他以为燕王是担心被圣上带回京问责,主动解释道: “你不用担心陛下那边,将军也不想你回京,刚还特意吩咐我看着你的伤势,但凡好一点就带你去沧州。” “陛下带来的人就剩了个中郎将,没有人看到是将军带你回来的,就连陛下自己也晕了过去,你随我去沧州,可以避一避风头。” 燕竹雪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目舒朗: “何方天地不容我,何处江山不自由?” “陈大夫,我若是不想回京,哪里都能避风头,一但去了沧州,你觉得你家将军会轻易放过我吗?”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似讥似讽: “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将我骗到沧州,再亲自折磨,那可是他的驻地,届时我就算想逃,都插翅难飞。” 陈凌下意识地就想说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一瞧见燕王虚弱的模样,想起自己将军是罪魁祸首之一,又一下哑了声。 甚至觉得,燕王担忧得不无道理。 将军对父母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可又总在暗处关注燕王,这副又爱又恨的姿态,说不定真能偏激到特意将人囚禁,再百般折磨。 “但我还是不能背叛将军…… “若你愿意帮忙,我会告诉你药王谷的进谷路线,药王谷是天下医者神往之地,我相信陈大夫也不例外。” “成交!” 送走陈凌后,燕竹雪坐在床上,取出了一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 那是今早遇到逆贼时,他趁乱在顾修圻身上偷来的,应当就是那封被顾修圻百般遮掩的蜀地旧信,他有些急切的将信展开: “……蜀中存臣至亲,血浓于水,实不忍挥戈相向,伏望陛下念臣昔年微末之功,及君臣数载情分,罢征蜀之师,臣愿弃燕王之爵,卸甲归田,余生不复干政。” 蜀地有至亲?是谁? 为何父王从未提起过? 想起顾修圻对这封信心虚遮掩的模样,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事,顾修圻知道吗? 这一个又一个疑惑暂时还得不到解答,因为唯一可能只能内情的陛下,昏迷了三天三夜还没醒,淮州城也封了整整三天。 听说抓到了不少旧宸逆党,其中还有一支小队的领头人,宗淙忙着审讯,一连三天都没有回府。 多亏生肌丸的帮助,这几天,燕竹雪的伤势也好了许多。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药物终究只是辅助,远比不上安安心心地静养,若是因着手上有生肌丸,便完全不顾忌伤势,再好的药也遭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自损。 “你现在的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实则是外强中干,哪天停了药,病痛便全找上了门,若是不趁早休养好,之后可有你受的。” 毕竟是偷跑出府,未免意外,更为了防止燕王不遵医嘱,陈凌特意留了一瓶药: 第28章 “我知府上有一处暗道,可以避开耳目,每日寅时是府上守备最松的时刻,今夜寅时我领你从暗道出去,这是迷药,有它应该就够用了,莫要再动内力。” 今日是清明节,燕竹雪打算祭拜完师傅师娘后,就跟着陈凌出府。 结果他刚进祠堂刚供品摆好,宗淙就跟着来了,一来就问: “你身上伤势好些了吗?陛下这几日可能就要醒了,你要快些走了。” 自从那日燕竹雪同意去沧州后,宗淙在隔日就备好了船,原想尽快将人送去沧州,却被陈凌以燕王伤势过重,受不了长途跋涉为由,暂时搁置了下来。 这几日因着旧宸逆党的事,宗淙都没来得及回府,如今终于见到了人,看起来比几日前气色好多了,也不想再耽搁。 燕竹雪点点头,表示身上的伤势好一些了,眼看宗淙张口就要说不若今夜离去,他淡淡的打断了对方的话: “今日是清明节,我想在府中陪陪师傅师娘,明日再走吧。” 宗淙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祠堂的目的,他看着安安静静跪坐在爹娘画像前的少年,跟着跪了下来: “我其实……一直不信,不信你当真下得了手。” “你并没有想过要舍弃苍古镇的,对不对?” 燕竹雪颇为诧异地向身侧投去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在试图替他开脱。 宗淙忍不住靠近了些,拉着燕竹雪的胳膊,目光隐隐带着恳求。 “只要你说,我就信,只要你说,说苍古之困另有隐情,说我爹娘不是你害死的,我就……我就原谅你。” “没有隐情,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援救苍古镇。” 少年清朗的回答击碎了最后一丝追回的可能。 宗淙松开手,呆呆地盯着燕竹雪瞧,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一点余地也没给自己留。 燕竹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 “你不是一直好奇苍古之困的细节吗?我现在告诉你。” 原还纳闷宗淙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没成想竟是在这自欺欺人,既然如此,当年的细节,也时候说清楚了。 “当年海寇进犯临海城,意图夺下江淮水路的关扼苍古水道,时局严峻,于是我提出绕行外海奇袭海寇老窝,师傅师娘带兵暂且暗伏在苍古镇,待我成功返航时,内外伏击海寇。” 他负责的外海之战很顺利,可是在返航时,截获了海寇的一艘传信快船。 原来海寇已经知晓老巢被毁,正派一路精锐绕至外海,意图于黑石湾伏击返航之师。 黑石湾两侧悬崖,水道狭窄如咽喉,一旦遇到伏击,以当时燕家军的状况,定然全军覆灭。 “所以我绕行北礁海,延误了归期,直到在临海汇合时,才知道海寇竟发现了师傅师娘的藏匿地,那封截获的快信,是他们故意拖延我返程的。” 宗淙松了一口气,眼里似有欣喜与释然: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是故意的,若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早些说不就好了吗,你我之间何至于……” 剩下的话被耳畔的声音砸的七零八落,如火点般倾洒在心头: “宗淙。” “在即将驶入北礁海的时候,我看到了苍古水道的烽火。” “你都看到了烽火!为什么不改道!那是我爹娘在向你求救啊!” 宗淙一下站了起来,提起燕竹雪的衣襟,双眸泛着因过于激动而挣出的血丝: “北礁海就在黑石湾边上!那封截下的快信,你又怎知是真是假?黑水湾直达苍古水道,半日便能赶到,你明明有机会救下我爹娘!为什么不改道啊!为什么不去黑水湾看一眼?” 少年垂下了眼, “……我赌不起。” “我们在捣毁海寇老巢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他们的炸药库,燕家军身上都是伤。” 若那封快信为真,海寇知晓老巢被毁,定然全面反扑,一旦遇到他们的伏击,一群带伤的燕家军……也留不下几个活口。 宗淙提着人离自己更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上,眼底的恨意卷土重来,像是要将手下人碎骨嚼肉,咬牙切齿: “所以你牺牲了我爹娘?” “我以为……临海兵会去相援,如此临海守备空虚,海寇惯使声东击西之术,我带着燕家军按计划归航,正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也确实如此,当他带着燕家军抵达临海时,正好和偷偷驶来的海寇迎面撞上,敌明我暗,很轻易地就偷袭成功。 可是他没想到,海寇竟然提前在苍古水道设伏,赶去苍古镇的临海兵耽搁了一日时间才到。 而师傅师娘,差的就是这一日。 燕竹雪被勒得难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微微偏头,露出颈间一圈刚刚掉痂的红痕。 揪住衣襟的手忽然松开。 燕竹雪回头,瞧见一滴眼泪自淙淙脸上滑落: “你这样,让我怎么替你开脱,让我怎么放过你?为什么那日不是我去沧州,为什么爹娘偏偏要带上你,如果你没有去清剿海寇……” 他皱起眉,不想让师傅师娘看到自家儿子这幅摸样,冷声提醒道: “宗淙,你该恨我才是,在这里掉什么泪?” “你若是提起手中的剑,反而还能叫我高看你一眼,将归鸿拔出来!” 宗淙低着头,没有反应。 燕竹雪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拔出归鸿,扔到宗淙手上: “你不是一直想手刃仇敌吗?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让你三招,如何?” 宗淙握紧手中的归鸿剑,提至少年喉前,目光触及那圈刚刚掉痂的伤痕,又倏然惊醒。 归鸿剑落在了地上。 燕竹雪看了一眼,抱胸懒洋洋地向身后的柱子一靠,冷哼道: “罢了,我看明日我也不用去沧州了,就你这提不稳剑的样子能成什么事!” 宗淙这才抬起早已收起泪的眼,执拗地说: “你必须要去,这是你欠宗府的!欠我爹娘的!我不要你下去陪他们了,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日日在我父母跟前祭拜!” 呵,果然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燕竹雪了然一笑,总之都要走了,也不介意再多哄一日: “行,我日日祭拜,行了吧。” 察觉到话里的敷衍,宗淙皱起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待深思,又听燕竹雪说: “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吧,他们不是传闻中战死的。” “是被海寇活活烧死,连尸骨都运不回京城,一碰就碎,所以当年只带回了两瓶骨灰。” 宗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他望着眼前父母的挂画,仿佛听见了滚滚浓烟之下凄厉的惨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稳不住身形。 怎么会是……活活烧死的? 燕竹雪看着宗淙跌跌撞撞地走出祠堂,他收起了脸上戏耍的笑,思绪飘到了三年前的海上。 那日苍古镇的晚霞格外的红,大片大片的霞光像一块块浸在血水里的破布,海面上到处都漂浮着尸体。 晚风卷着咸腥血气掠过海面,捧起丛丛血色的波涛,溅在那面绣着“宗”字被烟熏黑的旌旗上,被一具尸身死死拽着,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尸身身侧挂着的帅令,燕竹雪甚至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而被这具尸体抱在怀中的女尸,是师娘。 她的手上还戴着小徒弟在生辰宴上送的牡丹錾花镯。 那片灿灿金色,刺得人眼疼,燕竹雪不记得自己坐在岸边哭了多久。 空旷的祠堂里,少年深深拜了一拜。 方才所言,不止是为了说与宗淙听,也是想告诉师傅师娘,当年自己为何迟来。 自从苍古镇后,那两坛的骨灰便被安置在了这里,上一世一直都没机会来祭拜。 此一别,下次再来祭拜,也不知是何时了。 回屋后,为了防止睡过头,燕竹雪干脆没睡。 寅时差三刻,整个府邸已经彻底安静了下了,燕竹雪正打算起身,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与陈凌约的是后院碰面,来的必然另有其人,于是立刻又躺了回去。 房门被人推开,那人的步子有些趔趄,随着脚步声愈发靠近,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身侧忽而一陷,紧跟着,腰间搭上了一双手: “阿雪……” 这醉醺醺的声音,不是宗淙又是谁? 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是突然后悔了,想杀他报仇? 燕竹雪小心翼翼地拉开腰上的手,想要拉出一点安全距离。 将后背交给他人是很危险的行为,紧跟着翻了个身。 醉酒的人只觉怀中一空,伸手乱捞,将才躺好的人又给捞了回去。 这一次,腰上的手拢得更紧了些,耳畔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燕竹雪被宗淙拱得难受,伸手将那个乱糟糟的脑袋推远了些。 第29章 镇南将军的头发被自个拱得炸起,才推远又凑过来,像是被抛弃的幼狮一样。 “不要走。” “不要走……” “阿雪,我只有你了……” 今日日子特殊,对于师傅师娘唯一的血脉,燕竹雪难免多了几分怜惜。 他抓起宗淙的衣袖,让他自个帮着自个擦干净眼泪,然后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不哭了。” 醉酒的人似乎被哄着了,不恼不哭,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燕竹雪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人,突然想起来,宗淙现在也才二十岁。 他甚至没来得及等长辈赐字,就送走了自己的父母。 从此天大地大,只剩下一个自小相伴到大的……仇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相拥而眠了。 燕王刚去世的那段时间,由于府上实在混乱,小世子便暂住在了宗府的小院,小孩子很怕黑,每晚一合眼,脑子里就是父王苍白的脸,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不是怕父王,而是怕止不住的思念。 至亲离世,是在世之人茕茕孑立的水中捞月,在名为思念的湖泊,一次次想要抓住故人的踪迹,却一次次落空,又一次次懊悔。 再也抓不住。 再也瞧不见。 于是泪水决堤,打湿数不清的黑夜。 直到一双稚嫩的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将他从潮湿的黑夜拯救: “不哭不哭,阿兄陪着你呢。” 青梅竹马的岁月,他们是没有血缘,却除了父母之外,最亲最亲的亲人。 可惜经年后的再次重逢,二人只能隔着血海深仇,针锋相对,将两颗委屈的心都扎得破碎。 最后一次的联系,也只是一封没有得到回应的求援信。 自此南北相背,死生不复相见。 宗淙哭着睡着了,被他当抱枕使的燕竹雪,却是动也不敢动,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睡觉为何总觉得不踏实,来府上的第一晚还以为闹鬼了。 所以这比自己还大一岁的镇南将军,夜夜都抱着仇人偷偷掉眼泪吗? 燕竹雪叹了一口气,又觉得好笑。 何必呢? 既然放不下仇恨,何必强留? 将自己搞成这样一副狼狈又可笑的摸样。 感觉怀中人似乎睡熟了,燕竹雪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宗淙身侧跨过去。 衣摆拂过身下之人的面颊。 宗淙闭着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是要醒来,燕竹雪连忙掏出陈凌提前准备好的迷药。 陈凌给的迷药和市面上的不同,不是药粉,而是液体,一打开便会挥发,只需放在鼻尖轻嗅,便能叫人彻底失了意识。 很快,颤动的眼睫便安静了下来。 燕竹雪翻上窗,灵巧跃出,往后院的方向与陈凌汇合。 赶到后院时,陈凌已经等了很久。 燕竹雪跟着他来到后院的古树旁,陈凌指了指树下的石桌,眼神示意燕竹雪一同将其搬开。 合力搬开后,陈凌蹲在地上敲了敲,找准一块青石板后掀开,底下竟然是一级级石阶,一路往古树的根系没入,想来便是暗道了。 真是没想到,这暗道竟藏在古树之下,燕竹雪前不久还来转悠过,当时只感慨了一番这树年岁颇大,枝叶都伸出府外老长了,除此之外,根本没发现一点其他的异常。 “陈大夫怎么发现的这处暗道?” 陈凌已经顺着石阶在往下走了,闻言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古树视野宽阔,我一直想爬上去瞧瞧,但实在太高,我又不会轻功,便想借借树下的石桌一用,可惜这石桌实在是太重了,我搬不动只能拖,拖着拖着发现底下这块青石板有点晃动,以为要换了,顺手便揭开,没想到底下藏着条暗道……哎哟! 暗道里没有光,陈凌光顾着讲话,没关注脚下的路,一下子踩空,被燕竹雪及时拉住。 同一时刻,一道沉闷的声响自身侧石壁旁传来,石门开了。 陈凌收回紧急时刻抵住石壁的手,有些惊异地“诶”了一声,想来也是第一次发现这道石门,迎着燕竹雪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地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走过一回这密室,一个人走有点怕,没想着研究一下是否别有洞天。” 随着空气涌入尘封已久的石室,室内墙上的火折子悉数点亮。 本还计划着逃跑的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脚,一前一后走进了石室。 室内的东西很乱,什么都有,几乎摆成了一座小山,像是一个小型的储物室,燕竹雪随手捡起一副画卷,展开一看发现画的是位极其美貌的女子。 女人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凤眸瑞美,风姿卓然,那画师的技艺也是着实高超,连作画时女子的神态都描摹得栩栩如生,斜睨而来时,那一抹贵气风华跃然眼底。 “咦……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陈凌凑近了些,看看画中人,又看看拿画之人,恍然大悟: “殿下,她和你好像啊!” 燕竹雪也觉得画中女子有些眼熟,可自己的确是没见过对方。 “你知道这处宅子是谁留下的吗?” 宅邸交易一般走红契,上面会有前主人信息,但这是一套前朝古宅,所有信息都在战乱时丢了,前主人信息根本查无可查,陈凌只能摇了摇头: “当年先帝讨伐大宸,宸厉帝死,其弟宁王领残部迁都淮州,淮州成了王朝更替后期的主战场,死了不少人,战乱过后很多信息都查不到了。” 既如此,便只能从这堆旧物里找找线索了。 这处府邸的前主人应当有养小孩,石室里都是小孩子从小到大的杂物,连拨浪鼓都有,还有好几本话本子,估计是小孩长大了偷偷躲在这里看话本子。 画本子被摞在一个小匣子上面,那匣子上了锁,暂时打不开。 “这里还有一卷画,或许有什么线索” 陈凌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画,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画卷展开的刹那,燕竹雪立马夺了过来: “先走罢,外头的青石板和石桌还没摆回去,万一有人路过就走不了了。” 陈凌还没看清楚画中人,本想再看看,闻言只能遗憾作罢: “也是……先走罢。” 燕竹雪将两幅画卷塞入袖中,又随手顺了把匕首。 直到走出石室,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好像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了。 按照陈凌的说法,这条暗道直通城外,因此二人走了很久,直到天边都泛起了白,才终于走出了暗道,马车早已候在暗道出口,燕竹雪给陈凌指了个方向: “药王谷离这不远,一直往南走你就能看到谷口,这是地图,届时你跟着这条路走便能入谷” “若是哪天进谷,劳烦陈大夫将我给神医准备的谢礼一同带去,现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将那石桌搬回去吧,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陈凌接过手绘的路线图,却并未离去: “殿下想好去哪里了吗?” 燕竹雪没想到陈凌比他还不着急,当真不怕被宗淙发现啊? “我想去蜀地看看,你快回去吧,再晚点天就要亮了。” 陈凌皱眉,没想到他一个人要孤身去这么远,拉住了正要上马车的人: “要不我先带你去药王谷吧?神医一向救人救到底,不会放任何一个伤没好全的病人走,你的伤势本来就没好全,这段时日又如此折腾……” 陈凌的话音微顿。 神医不会放任何一个伤没好全的病人走。 陈大夫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犹疑,不太确定: “你不会是偷偷从药王谷溜走的吧?” 燕竹雪笑而不语。 陈凌:。 燕竹雪一开始也没想溜,只是想着出谷透透气,谁成想被林老板抓壮丁了呢? 神医离去前的话言犹在耳: “……若是真的想补偿我些什么,别折腾我费力治好的伤口便是最好的了,你还是好好待在谷中养伤吧。” 就前几天还呕血的状况,还是别去见神医了吧,总感觉会换来一顿骂。 “没关系,神医连生肌丸都能拿来给你当糖吃,应当不会计较你私自离去。” “既然药王谷就在附近,何不先去谷中将伤养好?过几日我再找个时间把你留在府上的谢礼带出来,亲自道谢总归更好一些。” 一旁候了许久的车夫忍不住出声确认道: “二位爷,小的等了许久,到底走不走还请给个准话,别的贵客还等着呢。” 陈凌突然默了默,似乎在犹豫,燕竹雪转头应下说要走,然后又对陈凌说: “陈大夫,陛下已经发现我的踪迹,我不能再留在淮州了。” 待小陛下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定然会严加抓捕,药王谷隐居于世,可若是当今圣上,真想硬闯也并非闯不进来。 第30章 见燕王去意已决,陈凌不好再留,只能看着人上了车,最后叮嘱了一句: “殿下,路上小心,你昨日服下的药,到今夜之前都还有效。” 燕竹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陈凌说的是什么药,昨日陈凌给了他一瓶迷药,那迷药挥发效果极强,容易误吸,陈凌便提前给他服下了解药,也就是说,到今夜之前,他都能继续用那瓶迷药。 “放心,我会注意,尽量不动用内力。” 清晨的郊外人迹鲜至,除了鸟鸣叽喳声,便只剩下马蹄踢踏与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车夫挥鞭喊驾的声响。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下,一晚上没睡的人,自然而然地打起了瞌睡。 意识沉沉浮浮间,耀眼的朝阳自右车窗倾洒而至,将瞌睡虫一下晃没了影: 这不是开往蜀地的路。 蜀地要往西走,可这辆马车一直在往北走。 这是……归京的路!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还能在这里见到宝宝们!(旋转)(浅跳一段小芭蕾)( ̄▽ ̄) v后更新时间一般都在0点哦~营养液1000加更 第23章 旧情难忘 燕竹雪掏出身上的匕首, 悄无声息地向车夫靠近。 草原的奇袭战极其考验身形的隐蔽性,隐蔽身形一直是鬼面将军的拿手技能,当车夫察觉到不对时, 冰冷的匕首已经划过脖颈动脉。 燕竹雪一脚踹下车上的尸体,捡起马鞭,调转马头便要往西方走。 可是马儿只跑了几步,便忽然停下下来, 原地打着圈不停嘶鸣,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带出藏在四周的骑兵,将燕竹雪团团包围。 车夫还是个老熟人, 正是几日前和燕竹雪一同护送小陛下的中郎将,车内之人的身份便也不言而喻。 “王兄,不是答应了归京?怎么又闹着要跑了呢?” 随着陛下的话音落下,四周的骑兵纷纷拔出了手上的刀, 燕竹雪警惕地望向周围, 握住缰绳的手不禁攥得更紧了些: “陛下这是等不及问罪, 连审讯都跳了,打算在这将臣直接处置了吗?” 顾修圻撩开车帘,俊朗的脸上尚透着股惨白, 向周围的骑兵怒喝道: “谁准你们拔刀了!” 他匆匆忙忙地走下马车, 不顾身后太医的劝阻, 一路往燕竹雪的方向跑来,仰起头时,已然是满头大汗: “王兄,你不要怕,我无意问责, 也从没想审讯你离开蜀地的事情,我只是想带你归家,父王去世后,你我聚少离多,小圻……小圻只是太想王兄了,怕再也见不到王兄。” 小陛下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要是从前燕竹雪或许还会心疼心疼,现下只觉得烦。 既然无意问罪,为何不能直接放他离开?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假若真的在意他这个王兄,上一世又怎会将他当做男宠送走? 马上之人的警惕丝毫不减,望来的目光甚至透着股陌生的冰冷,明明这双眼的主人,在几日前还奋不顾身地说要给他杀出一条生路,不过是几日不见而已,又变回了初见之时的绝情,似乎一点也不信所谓的归家之言。 顾修圻落寞地垂下眼,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此次赴蜀,王兄变了许多,都不相信小圻了,若是小圻哪里做错了,还请王兄明说,小圻可以改,不要突然不说话,也不要一声不吭就跑了,好不好?” “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这混账,又开始装了…… 燕竹雪很清楚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大的小陛下是什么德行,从前小孩愿意黏他,他也欢喜,乐意陪着他演戏,但现在心境不同,自然也没了这点怜惜,一针见血道: “担心我可以亲自来找我,而不是找陈凌,骗我出来。” 难怪方才陈凌的表现这么奇怪,突然劝他先去神医谷,原来是在这等着。 顾修圻哭得更难过了,抱着王兄踩着马镫的腿,伤心欲绝: “王兄当真变了……” 燕竹雪想踹不能踹,有些头疼地看着狗皮膏药似粘着自己的小陛下。环视一圈周围的府兵,心知轻易是走不了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聊聊吧。” 顾修圻自是乐意之至,还愿聊聊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特意在路边找间茶楼,要了个安静的雅间坐下,又搬出特意寻来的神仙酿: “陈凌说你能喝酒了,上一回王兄以伤推脱,现在可以陪我喝点吗?” 说着他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燕竹雪面前,满是期冀地瞧来。 燕竹雪勉强给了个面子接过,却只是将酒盏搁在桌子,没有要饮的意思。 二人坐在这为的又不是叙旧,喝什么酒? “有一事,我想问问陛下。” 顾修圻的目光从搁置的酒盏上收回,正襟危坐地等着被问话。 “为什么蜀地讨要燕王,你却只字不提?” 提起蜀地那个条约,顾修圻很是不屑: “迟早要败的小国,竟也敢跟朕讨条件,这种事说出来平白惹王兄忧心。” 他跟着向对面的燕王望去一眼,急切地解释道: “我特意向蜀地要了一个月的期限,只要王兄想起来地形图,我们立刻就能挥师进蜀,条约自然也成了一纸空谈。” 不过,此事王兄是如何知晓的? 顾修圻正想问问清楚,耳畔先落下一道漠然无波的声音: “陛下若是想要地形图,我现在就可以给,只要陛下愿意放我走。” 他当即没了追问的心思,身上拉住置于桌前的那双手,用力收紧: “我要的不是地形图!我要的是你随我回去!” “哦?” 燕住雪抬起手,凤眸斜斜睨来: “若是我不同意,陛下又打算强来吗?“ 顾修圻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视线落到那截被自己攥红的腕骨之上,惊然松手。 他低下头,一口干了杯中酒,声音被酒气熏得发闷: “那日下软筋散,是我不对,我错了。” 燕竹雪这才正眼瞧了瞧顾修圻。 这小子跟着他长大,好的不学,净将他顽劣不堪的性子学了个干净,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干了错事也不认,要么闷头不语,要么就是巴巴掉几滴泪,等着他心软。 主动认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于是摆了摆手,原想说“下不为例”,又觉得以后二人应当不会再见了,于是抿唇不语。 顾修圻分不清这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那王兄现在可愿意随我归京了?” 燕竹雪当然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顾修圻腾然起身: “为什么?蜀地讨人的事我解释了,王兄若是因为软筋散置气,我也道过歉了,我说了不会叫宫里那群人欺负你,没有人会诘难你临阵脱逃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不愿意随我归京?” 燕竹雪有些好笑地扬起唇角: “为什么?我也想问问陛下为什么。” 他站起身,抖开当初留在蜀地的信,贴至顾修圻跟前: “这封信,为何我几番想看,你却都有意避开。” “蜀地有我至亲,你一直知道,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迎着那双逼问的眼,顾修圻一下坐了回去。 燕竹雪皱眉,以为顾修圻当真是知道点什么,一把揪起陛下的衣领: “那个人是谁?说啊!既然早就知晓,为何还要命我伐蜀!你这是要我手刃至亲吗?” 随着最后一声质问落下,顾修圻终于抬起了眼。 小陛下的眼尾委委屈屈地拉下,看起来反到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欺负: “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想,才一直不想让你瞧见这封信,我也想问问王兄,你何时在蜀地有了亲人,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离我而去?” 顾修圻也不知道? 燕竹雪松了手,心绪不由飘到了那远在蜀地的亲人身上。 那个人,到底是谁? 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回神一看,便见小陛下睁着双圆钝的眼,小声问,: “王兄不愿归京,是想去蜀地找亲人吗?” 倒是一个解释的好理由,燕竹雪干脆应下: “是,陛下能放我走了吗?” “你骗我。” 顾修圻直勾勾地盯来,漆黑的瞳仁是深渊般的幽静: “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蜀地有亲人,可若是以前,在得到这个信息的同时,你就会告诉我,向我请旨赴蜀查探,但你没有。” “你不告而别,再见时冷眼相向,明明是对我心存怨怼。” 陛下的神色沉了下来,眉眼只是微微下压,浑身便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燕王,朕问你,到底因何不愿归京?” 为什么不归京? 第31章 想起上一世的求和信,燕竹雪心底冷笑连连。 自然是惹不起便要躲了。 他不可能对顾修圻痛下杀手,却也对这个自己曾效忠了一辈子的陛下感到失望,如今阴差阳错失了燕王的身份,更是乐得自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回去。 一世相护,早已偿了欠顾氏的恩情. 这一世,他只想扔下那个给了自己新生,又将他困在征伐之路上的燕王之称,好好地当一个自由闲人。 可为什么顾修圻就是不放过他呢? “没了燕府的制衡,对陛下而言,不是幸事一桩吗?为何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问清楚,这重要吗?倒不如趁着鬼面将军之死,将燕家军收编……” “重要,很重要。” 顾修圻打断了燕竹雪的话,漆亮的眸子一瞬不错地盯着眼前之人,语气认真: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燕王,不是燕王身后的燕家军,而是有着燕王之称下的王兄,我以为王兄也是同样在意我,这番话,我原以为不用说,王兄应当明白的。” 他说着说着就难受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又一口闷掉: “可是王兄不信我了,一见面就怀疑我将燕王府视作威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未来之事毕竟还没发生,燕竹雪也不可能主动袒露前世之事,但若是不给个确切的理由,以顾修圻这执拗的劲,怕是还要继续纠缠,不会放人。 “陛下可曾记得臣第一次披甲是为了谁?” 顾修圻自然记得。 那日出征前不久,王兄坦坦荡荡地对他诉说着属于旁人的爱意,问他能否成全。 他的王兄胆子很小,小到在没有拿到婚书前,都不敢对喜欢的姑娘诉说情意; 可王兄胆子又很大,大到敢在父皇面前立下军令状,愿意以三千府兵,深入草原,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只为了拿到那一纸婚书。 那个女人……那个他费尽心思才弄死的女人。 顾修圻怎么可能会忘。 “臣只是为了求一封婚书,可是婚书的另一个主人已死,而后五载光阴,只为偿还先帝的教养之恩,到现在,臣也累了,若是陛下当真怜惜臣——” 燕竹雪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地: “求陛下,放臣走吧。” 长袖随着伏跪的姿势向后缩了半截,露出一对腕骨分明的手,腕上的玛瑙木串红得招眼,像那个女人临死前吐的血。 哪怕死了,还如厉鬼般将他的王兄缠得紧紧的。 整整五年过去了,都还忘不掉。 “果然还是因为她。” 顾修圻蹲下身,托起伏跪之人的手,摩挲着那串手串,轻声如自言: “其实你心里一直有怨,所以在听说青青公主是我所害后,才不信我的解释,更觉得我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别有目的,对吗?” 过程稍有偏差,结论却阴差阳错地对上了。 燕竹雪默然不语,认下了这个推测。 腕间的珠串被突然褪下,陛下垂眸望着手中的珠串,令人辨不清情绪。 “顾修圻!把珠串还我!” 第24章 至亲至爱 顾修圻拎起珠串, 回首一笑: “王兄莫急,我知道它对你意义非凡,当年青青公主在宫里过得十分拮据, 能拿到这样一串价值不菲的玛瑙木串,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再任性也不会轻易毁了它。” 他坐回位置上,又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凳, 眼神示意燕王坐回来。 直到对方坐下,才悠然开口: “我只是想邀王兄喝酒罢了, 可惜王兄不愿,只能拿件东西留人。 ” “既然王兄不想归京, 我也不强逼,但天涯路远,下次相见便不知是何时了,你我兄弟二人应当好好饯别才是。” 一坛又一坛神仙酿被推至燕王眼前。 “待王兄同我共饮完桌子的神仙酿, 我不会再拦, 手串也自会归还, ” 神仙酿只所以名为神仙酿,是因为哪怕酒量再好的人喝了,也能醺醺然如升上界, 忘却所有凡世纷扰, 这酒极易醉人, 一坛喝完能醉上三天三夜,如今桌上摆着整整三坛。 这是想将他喝趴下啊。 燕竹雪被气得想笑,却并不觉得顾修圻能如愿,嗤笑道: “好啊,陛下盛情邀约, 我哪里敢不从。” 顾修圻的酒量其实不是很好,但耐不住他有一个嗜酒的王兄。 因着自己的酒量超过寻常小孩,总会捏着这点威胁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赖皮糖,于是小赖皮糖只能苦练酒胆。 二人的酒量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若是一个不服输,一个不乐意放人,要真就这般僵持下去,最后两个人都得醉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回,燕王明显技高一筹。 他提前吃了迷药的解药,那药醒气清神,是上好的解酒药。 眼看着小陛下的脸上飞满红霞,眼神都迷离了起来,燕竹雪知道这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伸手夺过桌上的手串。 还没来得及戴回去,手腕被另一只滚烫的手压住,那双手再次将珠串夺了去。 顾修圻打了个酒嗝,恶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王兄……是我的,你答应了的,你是我的皇后,不准戴着旧情人送的东西!” 燕竹雪有点怀疑陈凌的制药技术。 这清神药当真有用吗?他是不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诞的话?极度震惊之下,连手串都忘了捡: “什么?谁是你的皇后?谁答应你了?” 顾修圻似乎还没醉得彻底,答话时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时间: “三日前,我问王兄是否想当皇后,王兄没有拒绝。” “但我也没答应啊!” 燕竹雪站了起来,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竟然不是玩笑话。 “你同意了的。” 顾修圻撑着头,笑盈盈地望来,言辞之间,是一派天真坦荡: “在我刚进宫的时候,你就答应过我。” “我们要做彼此做亲的人,王兄忘了吗?” 小陛下刚进宫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他也才九岁,隔了十几年的光阴,燕竹雪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晟历九年的事情了。 先帝迟迟没有立后,后宫空虚,太后日日耳提面命,要先帝今早立后,朝臣递上来的折子十本有九本是恐江山后继无人。 顾渊不堪其扰,独自出宫散心,在林间遇一只野狼,误打误撞发现了窝在狼窝的孩子。 先帝那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曾意外宠幸过一位平民女子,一夜云雨过后解下身上的玉佩交给对方。 原是想着叫这女子凭此玉佩进宫领些赏赐,此事便算揭过,可是这女子不知因而原因迟迟不来,久而久之忙于政事的陛下便将这事忘了。 那枚玉佩,此刻正在狼崽子脖子上挂着。 既是皇室骨血,自然不能有沦为兽子的过去,顾渊杀了引路的母狼,将小孩带进了宫。 小孩刚刚进宫不适应,又亲眼看着养大自己的母狼死在人类剑下,对人怀有极深的敌意,乱吠乱咬,伤了不少人,在顾渊来看望的时候,甚至生生咬断了陛下的一只指骨。 “野性难训,与兽无异,关进兽笼吧,什么时候消停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扔下这样一句话,顾渊就走了。 小皇子就像是被像完成任务似的,成了先帝堵住悠悠众口的靶子,没有一丝教养的耐心,就连对他一个异姓王的孩子,都比对自己的骨肉在意。 燕小王爷却于心不忍,他深受陛下教养与庇护之恩,比顾渊还在意他的孩子,于是偷偷溜进了关着小皇子的兽笼。 领地遭到入侵,狼崽当场发狂,不负众望地咬了小王爷一口,他以为这样能吓跑对方,就和其它所有人一样。 可是第二天,小王爷并不气馁地再次出现。 这回倒是没了探望的心思,主要是为了一血昨日之仇。 于是两个小不点又打了起来,打斗太过激烈,将小王爷脸上的青铜面都打掉了,被他顺手抓起来当做盾牌,边防边揍那咬人的小太子, 这几年,在宗明奕的教导之下,小王爷的武艺日益精进,摸清楚小皇子的套路后,因着青铜面的防守,虽然又被咬了几口,却也终于是将这狼崽给揍老实了。 打服之后,燕小王爷也不和咬了自己好几回的小子说话,只吩咐人自府上取来软榻,搬进了兽笼。 他不会教小孩,但他养过小狗。 小狗初来乍到,正是熟悉主人气息的阶段,虽然调皮了些,却也是教养的好时机。 关押小皇子的笼子宽敞得很,里面被宫婢收拾得很整洁,小王爷有心教好圣上唯一的骨肉,叫那群多嘴的朝臣闭嘴,就这样住了进来。 这番侵占领地的动作自然又勾起了小皇子的不满,两小只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争夺彼此的领地,引得看守的羽林卫日日胆战心惊,将顾渊都引了过来。 第32章 但陛下只是瞧了眼,确定两个小家伙没受什么大伤就走了,也默认了燕小世子的行为。 有人替他调教小孩,顾渊求之不得。 如此鸡飞狗跳了好几日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的,小皇子突然就安静了。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住在晟宫里的,我也是和我的亲人住在一起,父王去世后,我被接到宗府小住了一段日子,那是别人的家,我还打了主人家的小孩一顿。” “我知道你不是野蛮难训,只是害怕对不对?” 小崽子缩在角落没答话,喉间隐隐溢出几声威胁的低吼。 小王爷浑不在意,他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臂,在小崽子低吼着靠近时,掌心一把拍向小崽的脑门,同时指了指脖子上刚缠上不久的新纱布,端着张小脸义正言辞道: “但咬人是不对的,人比动物脆弱得多,没有动物那层厚厚的皮毛,尤其是脖子更不能咬,一口咬下去可能就死啦,你知道我昨晚流了多少血吗?” 小皇子被打得懵了懵,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突然凑近的脸,又看了看那截玉似的脖颈,忽然凑近了点,似乎是想瞧瞧纱布下的伤口。 可惜才刚爬了过去,脑袋就被人再次抵住。 小王爷摸了摸手下茸茸的脑袋,放轻了声音: “殿下知道错了吗?” 被野狼养大的崽子,虽然听不明白人类的语言,却盯着那双凤羽似稠艳的眼,发了好一会的呆。 直到脑门又被拍了拍,才犹犹豫豫地嗷呜了一声。 “哎呀!我就知道你听得懂!好聪明呀!” 小皇子被这道雀跃的声音感染,跟着亮了亮眸,像是知道这是夸奖的话。 于是两个小孩像是得到了什么默契似的,一人说一句,一人嗷呜一声。 九岁的孩子正是幻想自己是救世主的时候,小王爷说得愈发来劲,誓要教化好这头幼狼; 小皇子怀疑对方是想和自己玩耍,每一句话音落下都试探性地嗷呜一声接上,越接越快,到最后嘴角扬起,竟是露出了进宫后的第一个笑。 他高兴地蹭了蹭和自己住了好几日的伙伴,终于彻底接纳了新伙伴的气息 小王爷觉得自己这是教化成功了,跟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正准备夸一夸小皇子聪颖异常,这崽子不知何时咬开了他手腕上的纱布。 小崽子盯着刚刚止血没多久的伤口,舔了舔唇,眼神透着股炙热。 不会又要咬人吧? 燕小王爷当即警惕了起来,下意识的离远了些,提醒道: “你刚刚认错了的!再咬人我就不理你了!我今天就搬回府!” 这段时间的生活,不论是笼内还是笼外的言谈,无形之中,都让小皇子明白了一些人类语言,虽理解不全,却能抓着几个关键词推敲大致意思: “不,不咬。” 这是小皇子这几日听得最多的话,“不”和“咬”,他早已经理解了它们的意思,也终于能说出了口。 小王爷受宠若惊地回抱住瘦小的小皇子,缓了缓才惊讶地说: “你竟然会说话了!那你是不是早就会喊王兄了?我教过你的,你喊一声我听听?” 小皇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直到此时此刻,才模模糊糊理解了那两个字的含义。 似乎是很重要的一道称呼,喊出来会让这个人开心。 于是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声: “王,兄。” 这两个字似乎要好发音得多,一下子就说出了口。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毕竟没有人教过,舌头捋了半天都说不出口,还将自己讲急起来了,碰了碰燕小王爷脖子上的纱布,嗷呜一声埋进了王兄的怀里,像是在表达歉意。 想到小殿下开口喊的第个人是他,属于兄长的责任感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燕小王爷拍了拍小皇子单薄的后背,安慰道: “没关系,我不怪你,你刚离开狼群,还没适应人类的生活习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后王兄会慢慢教你,你不习惯换了个窝,我也不适应宫里的生活,我们互相陪伴,做彼此最亲的人,怎么样?” 最亲的人? 小皇子似乎很喜欢这句话,高兴到捧起王兄的手,舔舐上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伤口毕竟是小殿下咬的,哪怕已经结痂了,也还是隐隐作痛,更别提始作俑者还没有一点芥蒂地舔舐,燕小王爷有些害怕地将人推开。 小皇子脸上的神色瞬间委屈了下来。 兽笼外看守的羽林卫笑着提醒道: “燕王殿下,小殿下这是想同您亲近呢,狼群之间,舔舐是为了表达亲昵。” “王兄可知道,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在养大自己的母狼死后,最亲近的不是亲人。” 顾修圻环住不解瞧来的人,轻轻抵上,斟着醉意的眼中情欲潮浓,吐息轻语: “是伴侣。” “舔舐伤口,是狼群伴侣之间最常做的事情。” “而你,没有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楚就来啦,雪宝会进入养伤阶段,复仇线开始铺开了,养好身体,复仇的时候就能大杀四方啦 周六的更新会在晚上23:00左右,养养数据呜呜呜,营养液500加更哦~因为感觉1000很难到哈哈哈 第25章 春风一度 霎时间, 天光乍开,一切谜团都有了答案。 一股荒谬感腾然而升。 所以他护了一世的君王,早在二人初见时, 就从未将他当做兄长,甚至是一个臣子对待吗? 而是一个被觊觎已久的禁脔,只待哪天折下他所有的羽翼,剥离燕王的头衔, 从此长囚于宫中,就和前世那个人一样。 难怪鬼面将军的死讯那么快就传了出来, 难怪顾修圻那么想带自己归京,又在马车上劝说他放弃燕王的身份, 原来这才是他纠缠不放的根本原因。 那么……这会是顾修圻害死青青的动机吗? 他既然怀着这样的心思,当初为何会心甘情愿让出青青公主,当真没有别的图谋? 那场“被迫”提前的婚礼,当真不是顾修圻解决青青的谋划吗? “若是如此, 那似乎是我这个做王兄的不是了, 当初所言所行, 叫陛下误会至今,臣赔罪。” 燕竹雪夺过顾修圻手中的酒坛子,仰头喝下一口又一口, 终于勉强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 清透的酒液划过修长的脖颈, 渗入衣领, 顾修圻看得心火燥热,他禁不住走进了些,揽住王兄凑近,想要将酒液舔舐干净。 却被一把推开。 燕竹雪举着酒坛子,向顾修圻遥遥一敬, 笑得漫不经心: “陛下想要我做皇后,可以,只要能将我喝趴下,随陛下如何。” 随他如何吗? 顾修圻看着不远处浅笑嫣然的人,喉结微动。 他的手搭上了桌上仅剩的一瓶神仙酿,拽下封绳,跟着闷下一口,目光紧紧盯着燕竹雪的方向,看着对方喝一口 ,自己再跟着喝一口。 燕竹雪手上那坛酒本就不多,但还没喝多久,他重重放下手中的酒坛子,双手撑着桌面,身形已是摇摇欲坠,眼尾面颊,都裹挟着绯红的动情之态。 那双艳丽的眼里,是被酒气熏软的潋潋秋波,与深深的困惑: 怎么会…… 他明明吃了清神丸。 屋内响起一声酒坛掷碎的响声。 顾修圻也喝空了酒坛子里的酒,早就应该醉了的人,此刻看起来却比吃了清神丸的人还清醒: “王兄喝不下了,是否该履行诺言了?” 顾氏先祖来自中原极北之地,小陛下哪怕只有十七岁,个子也已经很高,执政数载,金銮殿内万人之上,又叫小陛下养出了一身骇然气势,步步迫近时,宛如猛兽伏猎,不敢轻易相迎。 燕竹雪从未在顾修圻身上感受到如此浓重的威胁,他强撑着身子,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还没摸清楚搞清楚自己怎么醉得这样快,便被一把拉了回去: “为何我一走近便退?可那个狐狸精,她都死了五年了!你还忘不掉?你要因为那个死人,放弃燕王的身份,甚至要远离你的君主吗?” 那个狐狸精…… 燕竹雪冷笑一声,为这话里话外的不尊重感到恼怒,同时深觉公主之死必然和顾修圻脱不了关系,他仰起头,温柔地摸着小陛下的脸,感受到手下另一人的轻蹭,引诱似地询问: “青青公主是你害死的吗?” 王兄占了酒液的唇红得像熟透的朱樱,又水又嫩,浑身酒气几乎全部涌到了大脑,嗓子又干又渴,顾修圻俯下身,想要含住惹人生津的朱樱。 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耳畔传来王兄的温言软语: “小圻,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以为这是采摘桃李的前提要求,顾修圻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我亲手给她喂的鸩酒,看着她喝下。” 第33章 说着,他极其欢喜地弯下唇,仿佛又想起来当年那令人愉悦的一幕: “我很开心,她终于死了,王兄又是属于我的了。” 抵在唇上的指头并未撤去,顾修圻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提醒道: “王兄,我想吻你……” 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燕竹雪的身形也跟着踉跄了一下,他本就被那几坛神仙酿喝得浑身燥热,如今更是心血翻涌,浑身血液几要逆行,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内伤,吐出一口血,半天没缓过劲。 顾修圻被打得酒气稍微醒了几分,抬头又瞧见地上的一滩血,吓得他都忘记了问责,连忙起身想要看看王兄的情况,结果又是一巴掌甩过来。 他跪坐在地,无措地仰起脸,望向朝自己的靠近的人,每走一步,那张艳丽面庞上的神情,便更清晰了几分。 王兄的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失望,与浓浓的怨恨。 浑身血液几要凝固,顾修圻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在酒气与色欲的驱使下,都说了什么话: “王兄,我……” 重生到现在,燕竹雪第一次对君王动了杀心。 杀念一动的瞬间,匕首已经从袖中取出 ,抵在了顾修圻脖子上。 顾修圻看了看抵在脖子上的刀刃,又瞧了瞧跨坐在身上,浑身杀意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随着声带的微微震动,本就堪堪抵上的刀刃往更深处走了几分,鲜血涔涔流下,他却恍然未觉: “我真是没想到……燕竹雪,我真是没想到,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你就要弑君吗?” 连王兄都不喊了,终于不装了吗。 燕竹雪的额间早已布满隐忍的细汗,体内不正常的躁动打乱了他的呼吸,整张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可握着利刃的手依旧稳得很: “我说过,第二次下药,我会很失望。” “顾修圻,你这一次竟然敢给我下春药!” 顾修圻一把攥住持刃的手,阻止刀刃更进一步: “青青公主临死前,还在向我打探你的消息,王兄不妨猜猜她问了什么?” 燕竹雪紧紧盯着人,不答话,顾修圻似乎也没指望能听到回答,自顾道: “她问我,燕王出征前,可曾向陛下要过什么赏赐?” 燕竹雪一怔。 出征前,他曾和公主说过,会向陛下讨一纸婚契,待他凯旋,便来迎公主出宫。 “……你怎么回的?” 顾修圻弯唇一笑,眼眸澄净,一派坦荡: “我自然是如实说了,我说,王兄向父王讨了一道圣旨,她那时候很高兴。” 燕竹雪手下的动作微松。 下一瞬,腕间一折,匕首被打落在地,想要去捡却晚了片刻,紧跟着翻身而上一个人影。 顾修圻钳住身下之人的双手: “王兄,我还没说完呢。” 他俯身凑到燕竹雪耳侧,轻声慢语,恍然情人间的厮磨: “公主问我是什么圣旨,我说啊,那圣旨里求的,便是今日提前的这场大婚。” “我还说,燕王是朕的王兄,自小便为朕图谋,恭亲王心怀异胎已久,公主便是王兄送给朕的饵,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王兄,是朕的,从始至终,都是朕一人的。” 随着药性的发作,身下之人已经难受地闭上了眼,被钳住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汗珠自额间滑落,淌过蒸腾着粉意的脖颈,如同雨打桃瓣,没入桃林深处。 顾修圻呼吸错乱,近乎急切地拉开衣领,露出一角春光。 一滴汗珠顺势滚落,噙在锁骨,他舔了舔因失血而干涸的嘴唇,慢慢俯下了身。 胀硬之处传来一阵剧痛,手间一松,眼前跟着天旋地转,一只鞋靴踩在胸口,视线上移,便和一双自上而下睥睨而来的凤眸相撞。 顾修圻的呼吸一滞。 惊艳未消,寒芒先至。 迎面而来的刀锋几乎躲无可多,只能徒手抓住。 燕竹雪一言不发地使力,全然不顾那双染血的手,太多的失望积攒起来,到最后,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剩下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心内回响: 杀了他给公主偿命。 指骨处的剧痛很快就耗去了所有的力气,刀尖抵上心口时,顾修圻提醒了一句: “父王只留下我一个孩子,你想杀了他唯一的骨肉吗?” 说罢,他慢慢松了手,心口处的刀尖果然不再推进半分。 顾修圻正欲说些什么,只觉得眼皮重得很,似千斤重石般压下,怎么样也睁不开,意识也跟着渐渐往下沉,就此昏睡了过去。 燕竹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但是心里知道自己此刻最需要一个大夫,下意识地便往药王谷的方向跑,但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无法支撑自己跑出这么远了,到最后几乎是扶着树在走。 时值清晨,偌大的林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贯穿其中。 迷迷糊糊间,燕竹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小名,紧跟着,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抱,抱歉。”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只勉强辨认出是个男子,顿觉遇到了救星: “劳烦兄台……可否带我去找个大夫。” 男子的力气比女子稍大些,希望这位兄弟是个好心人,能背着他去找个大夫,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这个念头一出头,浑身的力气便全都溜没了,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事实证明,这位兄台的确是个好心人,没有叫他倒在地上,而是将他抱在了怀里。 伴随着一道无奈的叹息,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落到耳畔: “找了许久,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燕竹雪感觉到有双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紧跟着又听到一声不满的轻语: “我不过是走了半月而已,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如果是医者能不能快点给些药,在这里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呢,他又听不清楚,于是双手胡乱的攀上,催促道: “药,没有解药。” 一双淡绿色的眸子凑到了跟前: “你中的不是普通春药,是花月夜,我的确有解药,不过不在身边,不知道你能不能扛到那时候,或者找个人纾解,现在还有多少意识?能听懂我的话吗?” 燕竹雪早就听不清楚了,甚至连人都辨不清,但是当这双碧眸凑近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顺着模糊的轮廓,下意识地补全了一张脸: “公主……” 喊出这个称谓的刹那,他便主动凑上了前,吻上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帮帮我。” 燕竹雪能感受到抱住自己的那双手僵了僵,又将他推远了些,他疑惑地仰起脸,有些委屈: “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没有带你出宫,怨我害死了你,可是我不想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很想你……” 说着说着,才恍然忽觉不对劲之处。 他怎么忘了,公主已经死了。 那么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谁? 燕竹雪晃了晃被药性冲得发胀的脑袋,定睛一瞧,终于看清楚了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长眉星目,五官是和寻常中原人有些许不同的深邃,如同那刀削般的鼻梁一般,像是西北高原上的雪山,冷峻疏离,偏又生了双极其温柔的眼,里面碧波荡漾,似是无情又有情。 “……楚郁青?” 这是在做梦吧? 启国的国君,不去和湟中周旋东伐事宜,孤身跑来晟国做什么? 但无论是不是做梦,既然让他碰到了这个混蛋,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 燕竹雪向人勾了勾手: “你,凑近些。” 方才还求着他帮忙的人,此刻却突然变了副态度,浑身的骄矜与自傲几乎藏也藏不住,那双清丽的凤眸里满是情潮,却无情欲,斜斜睨来时眼尾勾出一道魅人的弧度。 楚郁青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正揣测着怀中人可能的意图,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下嘴之人用了死力气,竟是想生生咬下他一块肉。 可惜碍于此刻的身体状态,哪怕用尽全力,却没如愿以偿。 怀中的美人唇角染血,忽而扬唇一笑: “疼吗?” 他似乎并不期待自己的回答,自顾继续往下说: “拔剑自刎,可比这疼多了。” 楚郁青望着那张被血染得嫣红的唇,还是没有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他似乎说了什么,燕竹雪根本没听,难得清醒了几分的理智在这个吻里彻底迷失。 助情的春药被像是点着了引线,以燎原之势烧遍全身,一时间心火大躁,只唇畔那点冰凉如甘霖般沁入,带来缠绵的舒爽。 不够。 燕竹雪揽住人,主动相迎, 第34章 滚滚情潮压不退入骨的恨意,只余下一声声誓言般的执念清晰至极,盖过了交缠的喘息: 我要报复回去。 前世在启宫所受的欺辱。 我要一样一样报复回去。 第26章 前世囚锁 晟历二十一年。 天下局势已趋于平稳。 启国雄踞西北, 晟国坐拥中原,自古一山不容二虎,两国迟早会有一战, 这事就连外夷也心知肚明,与其等着中原完成统一,倒不如趁着两国胶着之时,放手一搏。 于是草原连同湟中诸部开始试探中原边境, 晟国北境临近草原,对于草原兵极其熟悉, 然而对于湟中却不甚了解,那里的地形比北境草原更加复杂, 稍有不慎便容易迷失方向。 而对于久居西部的启国来说,水草丰茂的草原,于他们而言更是全然陌生的存在。 为天下计,启君邀鬼面将军一见, 期望共同抵御外敌。 启君以仁厚称于天下, 的确像是愿意为了共同抵御外敌, 暂时放弃对内征伐的人。 于是燕竹雪去了。 酒过三巡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启国皇宫。 殿内散落一地衣物, 锦被滑落, 肩头腰腹的斑驳红痕就这样撞入眼底。 一股反胃感腾然而升, 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扒着窗户吐了许久。 “醒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楚郁青缓步进来,那双碧色的眸子里荡漾着显而易见的笑。 燕竹雪擦干净嘴角的秽物,冷着脸目睹对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这几年启国常常兵犯北境, 二人在战场上时常相见,却还是第一次,私下会面。 启国君主和青青公主是双胞胎,容貌与胞妹几乎毫无二致,只是棱角更加分明,男性特征更加明显罢了,但那双眼,几乎是一模一样,昨夜他就是用着这样一双眼,蛊惑自己…… 想起后来的事情,胃内又是一阵反胃,可惜方才早已吐了个干净,只能扒着窗户干呕,指尖都攥得失了血色,唇色苍白,浑身发抖。 随着楚郁青的靠近,恐惧感便愈加强烈,扒着窗台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燕竹雪压下心底的恐惧,努力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才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早已喊哑了: “为何……要如此折辱我?” 楚郁青眼底的笑意怔住了,走近才发现眼前之人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一下,却被避得远远的。 空中的手停滞了半息,又无力放下: “我没想折辱你……我只是气不过。” “顾修圻每隔几月便来北境,只要他来,便要在你帐中过夜,前几日,我瞧见他亲了你,你没有拒绝,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你们又是如何相处的?” 几日前,陛下前往北境探望,希望劝鬼面将军归京。 泱泱大晟,人才济济,自从十二年前草原南下之辱后,朝堂便有意在提拔年轻的武将,顾修圻一直想劝王兄归京修养,但燕竹雪不愿意。 京城于他而言,是故人魂归之处,他不知道要如何无动于衷地路过宗府,又要如何心平气和地与宗淙相见,况且他才二十又二,又逢大一统格局关键时刻,大好年华,更应当为国冲锋,以慰先帝之灵,早早归京作甚。 于是他拒绝了,和从前一样。 顾修圻从小便黏他这个王兄,估计是劝郁闷了,翌日归京又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王兄,当夜喝了不少酒,喝得人都犯迷糊,抱着王兄不舍得撒手。 至于那个吻,不过是少年人酒后不知事所落下的。 燕竹雪根本没当回事,顾修圻自己酒醒后也忘了个干净,反倒被偷窥之人记得清清楚楚。 启兵此时已自湟中借道,与晟兵在阴山关交锋,这是两山夹峙的一处狭长隘口,两国军营遥遥对望,哪怕是站在瞭望台上,也只能隐约看到对方营帐的旌旗和炊烟。 黑灯瞎火的,楚郁青如何看得如此清晰? 若是启军手上有可以望到如此之远的物什,那么临战对峙之时,不是能精准预判晟国的动向?甚至能凭此绘制出和他手上几无二致的地形图,借助地形图,打晟国一个措手不及。 启国的军事瞭望水平已经如此之高吗,若非此次意外,当两军真正交锋之时…… 燕竹雪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又不愿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如何相处?君臣之间如何处之,我与陛下亦如是。哪怕当真发生了什么,为臣者,启君又希望我如何拒绝自己的君主呢?” “将军如此忠心,想来无论君主做什么都能容忍,你们做到了哪种地步呢?” 楚郁青忽然靠近,不顾手下之人的惊惧,将人反手压在窗前: “是这样?还是这样?进去过吗?” 仅仅一夜,身后之人却已经对他极其熟悉,只是轻轻撩拨,双腿便是一软。 就在指尖探入的刹那,胃内霎时翻涌,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窗外一伸,呕出酸水。 手上的桎梏渐松,他用力一挣,抬肘后击,将人撞远了点: “与你何干!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吗?陛下只是喝醉了,他尚未及冠,少年人好奇而已,第二日醒来便忘了个干净,可不会像启君这样,□□敌将,将其囚于宫苑。”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放重、放缓,言辞之间尽是轻蔑与冷嘲。 楚郁青捂着生疼的肋骨,忽然笑了起来: “我无耻?你总是这样,总是偏心于他,对我就这般绝情。” “我若当真无耻,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将你打晕偷偷藏起了。” “可我没有,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否则那日你怎么会特意等我……” 他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最后半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燕竹雪根本没听清,心想启国这位君主怕不是得了什么臆想症: “除了战场上的遥遥几面,我不记得和你还有什么联系,绝情二字又是从何谈起?” 楚郁青摸着自己的脸,盯着浑身警惕的人,轻声问道: “我这张脸,你半点也想不起来么?” 燕竹雪不解其意,蹙眉反问: “想起来什么?” 莫非自己真的在什么时候遇见过这个疯子? “也是,当初你走得那样痛快,怎么还会记得在宫中等着你的青青公主?” 楚郁青不提青青公主还好,一提起来燕竹雪简直火冒三丈,这话简直就是在提醒他,昨夜强上自己的人除了是敌国君主,还是心上人的胞兄,如何对得起青青公主的在天之灵! 说出来的话也跟针尖似的锐利: “我和青青公主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你就是公主,男扮女装……” 燕竹雪说着说着,忽然愣住,望着楚郁青那张同公主极其相似的脸,就在昨夜,这张脸的主人还强迫于他,若是青青公主就是楚郁青…… 这个念头刚出来,燕竹雪的眉头便锁的紧紧的,眼底的厌恶再攀一层: “我想陛下应当没有如此嗜好,那样也太恶心了。” 他这辈子就喜欢了一个人,那段记忆若是和□□者挂上了勾,实在恶心。 楚郁青似乎呆住了,他缓缓低下头,半晌才应出了话: “是……将军想多了,我没有男扮女装这样恶心的嗜好。” 燕竹雪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男扮女装也没什么恶心的,恶心的是和淫贼挂上了勾,但无论如何,看到仇敌似乎是被膈应到的摸样,心底还是升起了点舒畅。 但当注意到那双绿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时,那点舒畅一下就被揪得没了踪迹。 这张脸的确和青青公主生得太像了些,哪怕不愿承认,也难免怀疑。 可是公主早就死了,是他亲手封的棺。 疑虑重重时,又听楚郁青继续说: “只是作为她的胞兄,偷偷去晟国瞧过她几回,自然也在暗中瞧见过将军,不过将军身边太多人了,又怎会注意到我呢?”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偷窥了吗? 燕竹雪心里又不舒服了,才刚冒出的怀疑也顷刻破灭。 “但我实在没想到,将军会这般讨厌我。” 楚郁青一把拉过离得远远的人,只消轻轻一踹,承欢了一夜的人便脱力跪下。 在对方刚起了反抗的姿态时,便熟练地擒住那双常年握枪的手,他俯下身,态度强硬地吻上: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爱我,哪怕让你恨我,只要能留下,我也很欢喜。” 接下来的几日,楚郁青其实并没有强迫什么,每日只是来讨几个吻,再抱着睡个觉,但饶是如此,也足够恶心了。 有好几次,燕竹雪故意恶心人,趁着胃里翻涌的时候将秽物吐了楚郁青一声,楚郁青一声不吭地清理干净后,又擒着人的脖子,重头再来,不过往往这个时候,讨要的便不仅仅是一个吻了。 第35章 直到再也吐不出一点东西。 再后来,那种生理性的反胃也没了。 也就是那时候,燕竹雪才知道,原来湟中诸部早已归顺于启,边境的异动都是楚郁青故意弄出来的,为的就是要借鬼面将军的势,震慑蠢蠢欲动的草原。 楚郁青用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共御外敌。 那么只要鬼面将军在启国一天,只要两国没有正式开战,对于草原而言,中原便已经结盟,自然要再三掂量,不敢轻易来犯,适逢淮州逆党动乱,引来各地起义,若是两国有结盟的趋势,多少也能安抚惊惶不安的百姓。 “你留下来,我能让湟中退兵,叫淮州安定,至于北境,若有必要,我也愿出兵相助。” 燕竹雪就这样被囚在了启宫。 原以为楚郁青再如何混账,至少也是个守信之人,可另他失望的是,原本答应了会安分的湟中,仅仅在自己同意留在启宫的半月后,与草原兵两面突围,兵犯晟国北境。 一夜之间,城门大破,全靠燕家军死守才勉强守住。 燕家军一共三千零五人,死得只剩下千人不到。 那些都是陪着他长大的亲人。 就连他的指挥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方好伯伯也没了。 “我当年攻打西羌时,有皇族侥幸逃跑,叫他躲到了湟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拢的那些部族,这才……” 燕竹雪已经没有心情去听楚郁青的辩解,他望着窗外,脸色倦怠; “放我走。” 楚郁青一愣: “你不信我?” 燕竹雪听笑了,斜睨来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嫌恶: “我为何要信一个将我灌醉,又强迫于我之人?” “再等等好吗?” 楚郁青拉着人,好声好气地说: “我会出兵平叛,现在晟国不安全。” 燕竹雪挣开禁锢住自己的手,这几日受到的屈辱在一朝爆发,怒吼道: “那里是我的母国!我是晟国的将军!给你玩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昨夜我看到你腰上的纹身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好吗?我已经将画了纹样的图纸寄去了淮州,如果他们能确认你的身份,你不会再想回晟国……” 楚郁青看着捅进腹部的匕首,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寝殿之内原不应有利器,但是这几日燕竹雪表现得太顺从了,二人亲吻时,楚郁青甚至会得到一丝回应,这叫他高兴极了,宠昏了头,自然放松了戒备,也叫人寻到了匕首。 燕竹雪沉着脸,抽出刀刃,冷眼看着楚郁青脱力跪下: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都在晟国长大,那里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去。” “小雪……别走。” 他跃上窗台,回头望向试图拉住自己的人,眼里恨意汹涌: “楚郁青,你对我的折辱,迟早有一日,我会全部讨回来。” 燕竹雪那时候并没有想清楚要如何报仇,他只是怀着这样的恨意离开了启宫,而后直到晟启两国决战,他也没来得及报仇雪恨。 可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混账,更没想到,这一世的楚郁青,竟然变得这么虚弱。 直到恢复清醒的时候,忆起今晨的细节…… 燕竹雪撩起额间的发,扶额不敢睁眼。 实实在在是爽过了头,尾韵至今都还在酥酥麻麻地扫着头皮,此时此刻,再混沌的脑子都要清醒了。 根本不是在做梦,他真的碰到了楚郁青。 但是这一世的楚郁青还没有对他做出任何过分之事,而自己却……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上,若不是上一世楚郁青那样逼他,害得自己几乎要恨出了执念,又怎么会在理智全无时,一心只想着将人捅反胃。 他记得楚郁青有很严重的洁癖,逼着他恶意折辱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解气。 可是那时候,楚郁青的表现有些奇怪。 想起那张潮红激动的脸,难得的羞耻渐渐退散,一颗心忽上忽下地有些忐忑: ……不会提前招上这个疯子吧。 燕竹雪被这个念头惊得一下弹起,睁开眼才发现,野战的场地不知何时换成了室内,他躺在软榻之上,身侧空无一人。 这是……自己跑了? 第27章 天地为笼 “睡了一天一夜, 可算是醒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白檀面具,双眼处雕刻出鸟翼似的纹路, 一路向下收束出清晰的下颚,薄唇如冷玉般锋凉,说话时却微微扬起。 一瞬间冰消雪逝,如春风拂面。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药神医。 “问期?你, 你事情解决完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想起半月前的不告而别,燕竹雪下意识地多说了几句: “那个……几日前, 我原想出谷透透气,没想到阴差阳错找到了一个活计, 便想着赚点钱再回谷,没有来得及告知谷里一声。” 少年望来的目光惊喜又心虚,几缕额发凌乱地翘起,随着主人着急的解释, 一颤一颤地乱晃。 像是只刚捣蛋回来, 被人类抓包的雀鸟。 药问期被逗得一笑, 垂眸探了探碗壁的温度,觉得还有些烫,便轻轻搁在了边上: “前些日子西北、蜀地各有战乱, 谷中调出了不少人随军问诊, 终日就一个小童和一个暗卫陪着你, 确实闷了些,出去透透气也好。” “所以这里是……” 燕竹雪这时候才有心情打量周围的陈设。 窗外小雀踩弄桃枝,在落日下慵懒的舒展着羽翼,屋内药香缭绕,临窗的书案上摆着个玉雕花瓶, 适逢桃花花期,里面插着束粉玉桃花。 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养伤的那间屋子吗? “这里是药王谷。” “我也是昨日清晨刚刚回来,正巧在回谷的路上碰到了你,就将你一起带了回来。” 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傍晚,他还以为自己不过睡了半日而已,没成想竟是一天一夜,那花月夜对身体的损耗竟然这样大。 燕竹雪突然想到一事,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口: “你……除了看到我,可曾看到过其他人?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目光与一双蕴着浅笑的眸子相撞。 他有些不敢直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拨拉开被暮风吹至眼前的碎发,嘀咕着: “这头发挡着眼怪难受的……” 说着随手抓了几把乱七八糟的头发,作势就要找发带绑发,结果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眼前递来一把木梳。 “没有见到旁人,只有你一人,放心吧,我是带着你穿戴整齐进的谷。” 燕竹雪接过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发,在心头松了口气,又觉诧异。 竟然真的跑了。 奇也怪哉,完全不像那个人的行事风格。 他嚼着神医的话,又觉有哪里不甚对劲,不待细思,只听药问期打趣般地调笑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找你,担心你伤还没好全被人欺负了去,若是下回春来还想出去,还是留封书信吧,免得叫我牵肠挂肚,日夜担心自己千辛万苦养好的伤给旁人糟蹋。” 想到迟迟没有养好的穿肠箭伤,燕竹雪更是心虚,连声应下: “成,成,成。下回定然给问期留个信。” 然后跳下床,将木梳放回了梳妆台前,瞥了一圈,也没瞧见自己的发带。 正想作罢,一回头,就见神医从腕间解下一条红缎递来: “春来在找这个吗?” 燕竹雪欣喜地接过,还未应下,忽觉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我的……” 他那条发带就是一条破布,哪里有手上这条精细,上面竟然还绣着金线,在余晖下光华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好像不喜披发,可又尚未及冠,缺一条合适的发带,这是西北的流云锦所裁,我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带上试试?” 燕竹雪摸着手中流云般触感的缎带,觉得不妥,递了回去: “不必了,这么好的料子我都不舍得弄脏,拘得慌。” 药问期轻轻点头,似乎表示理解,却并未取回,而是拿来边上的剪子,还没来得及剪下,就被另一人先一步移开: “诶!这是做什么?你留着自个用不好吗?” “我用不上,春来若是不喜欢,留着也无用,倒不如剪了扔了。” 燕竹雪当即攥紧手中的缎带,将这条难得的好料子抢救了下来: “我要!我要!” 在药问期存疑的目光下,立马将头发拢起,紧紧绑上。 没有发丝扰乱视野,一下子舒服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绑起的发带,其实心底还是挺喜欢的,若是搁在早些年,是自己愿意斥重金添置的东西。 没想到神医看着温温柔柔的,做事竟然这么极端,这么好的东西不要就要毁了。 第36章 少年绑得太着急了些,马尾都松松垮垮地歪了下来,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伸手重新解了开来: “没绑好,我给你调调。” 燕竹雪被摁着坐在了铜镜前,看着身后之人替自己重新梳发,将杂毛捋顺压实,再一圈圈地缠上发带,突然有些恍惚。 公主也有这样的强迫症,梳发的时候一丝都不能翘起,发带一定要绑得整整齐齐,害得他每回去静澜苑都要提前检查好自己的仪容。 否则定然要被那双碧色的眸子嫌弃挑剔。 不过是发愣的空挡,一个端端正正的马尾就已经被绑好,眼前跟着递来一碗药: “现在喝正好,再等等就凉了。” 燕竹雪毫无防备地接过,一口闷掉碗里的黑药汁,然后才想起来问: “这是什么药?” 他听到神医轻轻笑了一声,在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扬起的唇: “是一些能疗愈内伤的良药,这副药方味苦一些,但喝了除了嗜睡没有其他副作用,喝个十天半个月就能调理好,另一幅方子苦味淡一些,疗程却很长,要喝个半年才有效果。” “原是想让你先你尝尝,看能不能喝得下这副药方,没想到你喝得这样快,我拦都没来得及拦。” 随着药问期的答话,面具下那张唇一启一合,透过铜镜照入燕竹雪眼底。 他突然注意到,神医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像是被咬的,微微睁大了眼。 耳畔似乎又响起黏腻的水声,一只手划过胸腹,往下游离,他被惊得用力咬了嘴下之人一口,抬手将人推倒…… 似乎咬的,就是这个位置。 仔细瞧瞧,这张唇,还有些肿。 一回眸,却不是印象中那双清浅绿眸,而是一双漆黑幽静的眼,像是一潭幽泉,清凌凌地扑散了尚未成形的推测,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想什么呢?” 燕竹雪指了指药问期唇角的伤: “这里是被谁咬了吗?” 药问期摸了摸唇角的伤口,笑得自然且不避讳: “养了只黑翅鸢,这鸟脾性有些大,恼我将它锁在笼子里,昨日被扑着啄了一口,嘴巴都给扑肿了。” 燕竹雪彻底松了一口气。 也是。 掌控欲那样强的人,一旦抓到了想要的人,怎么可能会放手? 如果是楚郁青,月前他根本走不出药王谷。 既然走出来了,便不可能是他。 “想要看看我养的鸢吗?它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 黑眸的主人弯下了眼,笑得很温柔,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只鸢。 这让燕竹雪感到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鸟,能得来神医的一句漂亮: “好啊。” 燕竹雪站在鸟笼前,耳畔是鸟喙啄击银笼的声响,轻而脆,被压在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之下。 那只黑翅鸢的确很漂亮,雪白的腹,灰黑的羽,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和寻常鸟类都不一样,那双眼里是囚笼锁不住的桀骜,它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做一只金丝雀。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身侧含笑望着鸟儿啄笼的人。 一眼,两眼,三眼。 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问期,它好像想出去。” 药问期应了一声,往鸟笼里扔了块肉。 里面的鸢扑腾着过来,却不是咬那块人类赏赐的肉,而是要啄伤那只锁住自己的手,可惜那手很快就退到了笼外,它只能愤懑地啄咬阻碍自己的银笼: “黑翅鸢很警觉,为了抓它,我在暗处蹲了很久很久,每次刚一靠近,它就张着翅膀飞走了,有一回我拿食物诱惑,终于抓住了它,可是却在返程路上被它咬断木笼跑了,后来无论我拿什么食物诱惑,它再也没回到在曾遭受威胁的地方,我只能换个地方继续等。” “这只黑翅鸢,是我在路上偶然碰到的,它受了伤飞不动,在外面会被其他野禽分食,我就将它带在了身边养着。” 药问期转过头,忽然问: “你想放它走吗?” 燕竹雪是想的,但他也注意到了这只鸢翅膀上的伤口,的确很严重,哪怕在笼里扑腾,翅膀都还有些无力,可他也很清楚,鸢类的天性是翱翔于空,在笼子里关久了会郁郁而终。 “我想,或许它不需要笼子,其实以它现在的情况,它也飞不出药王谷。” 药问期似乎很担心这只鸢,他盯着黑翅鸢,眼里是如孩童般的懵然: “可我不放心,如果没有笼子,它真的跑了怎么办?外面有很多野禽,他活不了。” 燕竹雪有些不明白,理所当然地反问: “它也知道外面很危险,自然会待在安全的地方,怎么会跑呢?” “如果药王谷能给他带来庇佑,它不会跑,会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养伤,伤好之后哪怕离去,也会记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或许哪天还能飞回谷中瞧瞧,但若是将它一直锁在笼中,恩情便是枷锁,它会厌恶困住自己的地方,一旦飞离,再也不会回头。” 燕竹雪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上一世在启宫的遭遇,一时间对于这只鸢儿更加怜惜: “鸟类天性爱自由,鸢比寻常鸟儿更甚,何不试着将笼子一点点放大,从方寸鸟笼,到整个山谷,再到天地河川,其实它一直都在,某日耳畔拂过的风流,或许就是它在某处扇动翅羽带来的问候。” “一直将鸢锁在笼子里,是在消磨猛禽的天性,迟早有一天会逼死它。” 燕竹雪拭去银笼上黑翅鸢啄伤的血迹,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囚笼的主人: “问期,我也不想看你日后难过。” 神医的眸光是一向的温和,温温柔柔地承托起他的一身伤病。 那日逃出蜀地,在痛得意识昏沉之际,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也是这样一道目光。 里面掺杂着怜惜与心疼,叫初次见面的他,以为是哪个菩萨下凡来了。 否则怎么会对一个随手捡到的人露出这种神色? 但是此刻,那双温柔慈悲的眼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又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片荒芜的月色,看久了,令人感同身受似地有些悲伤。 以为是实在舍不得放这鸢儿出笼,燕竹雪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可以不听的。 药问期却移开了眼,望着山间似火般坠落的的红日,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得对,将他一直锁在笼子里,是在逼死他,我曾亲眼瞧见他死去,又怎么忍心再目睹一回?天地为笼……呵,我倒从未想过。”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看来神医之前也养过鸢,甚至亲眼目睹了那只鸢的离世,一定是非常喜欢才会记到现在,难怪费那么大劲要抓黑翅鸢。 正想着,手心被塞进一把小钥匙: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燕竹雪拾起手心的钥匙,再三确认: “当真舍得?” 药问期笑了笑,目光没有落在笼中的黑翅鸢上,而是轻轻地落在眼前这张昳丽张扬的面孔,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燕竹雪放飞了笼中的黑翅鸢,原以为凭这鸢儿身上的伤势,或许连屋子都飞不出,但是出乎意料地,它飞了很远,至少往屋外飞了有十尺远,最后停在了树梢。 的确没有飞出药王谷。 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轻柔短促的哨声,在沉静的落日晚风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方才在笼中内尖锐凶戾的叫声截然不同。 黑翅鸢很高兴。 燕竹雪趴在窗前的桌案上,也跟着扬起了唇。 晚风温柔地抚摸着面颊,红霞将整座山谷笼入了即将入夜的静谧,燕竹雪打了个哈欠。 “困了?” 耳畔是神医轻柔温和的询问。 燕竹雪应了一声,也没想到方才喝的那碗药副作用起得这样快: “我回房睡一觉吧。” 刚站起身,就被轻轻摁了回去: “在这里先小憩一会,你快两天没进食了,身体受不住,我去做点吃的,吃了再回屋睡。” 燕竹雪又打了个哈欠,也没拒绝,他现在的确困得很,都估计趴着都能睡很香,于是顺从的伏在了桌案上,毫无防备地阖上了眼。 将睡未睡之际,他拉着药问期的衣袖,迷迷糊糊地说: “我忘了告诉你,药王谷的地图我给了陈凌,不知道陈凌会不会给陛下,若是陛下找来了,不必害怕,将我交出去就行,我有办法跑走的……” 药问期俯下身,在少年的额间落下一吻: “有我在,他进不来。” 第28章 再见倾心 之前在神医谷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刚醒就缠着药问期去酒楼吃顿好的。 燕竹雪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神医的厨艺。 第37章 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餐食,眼神膜拜。 竟然……和上次去酒楼吃的相差无几! “问期是去酒楼偷师过吗?” 燕竹雪夹嗷呜一口吃下糖醋煨蛋。 这蛋用是是珍珠鸡生的蛋,比寻常鸡蛋要小些, 下糖醋汁前提前煎过,酥酥脆脆,酸甜适中,甚至比酒楼做的还要好些。 于是又嗷呜了一口、两口…… “没有, 只是试着复刻了几道。” 药问期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吃得满嘴酱汁的少年。 燕竹雪接过,却没舍得用, 伸出舌头兀自舔了个干净,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视线, 笑了笑: “这酱汁也很好吃,比上回在酒楼调的味还好,给帕子擦了多浪费,咦?你耳朵怎么红了?被冷的吗?” 神医的身体一向不好, 哪怕春日里都披着件薄薄的披风, 吹点风就要咳嗽, 谷里夜间本来就要比白日凉,这人还好巧不巧坐在迎风口。 哪怕窗户关着,也总有那么几阵谷风顺着窗棂的缝隙进来。 燕竹雪往边上挪了挪, 在身侧空出一个位: “要不坐我旁边来吧, 我能给你挡挡风。” 药问期也没什么大男人似的自尊, 很有身为病人的自觉,真就这样坐了过来,抵唇轻咳了几声,然后才开口: “上回你说太甜了,我做的时候少放了点糖, 这回可是正好了?” 燕竹雪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地,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嗯地点头。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没忍住,感慨道: “问期的厨艺一向这么好吗?吃过一回酒楼的菜,就能复刻得这样像,好生厉害。” 药问期正在和一块排骨较劲,咬了半天咬不下,闻言放下筷箸,拿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擦嘴,一边摇头,有些好笑地解释道: “自然不是,我少年时曾有段吃不饱饭的日子,那时候才开始下厨,做的东西也只能勉强入口,后来……” 他的话音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笑着摇了摇头了,不愿继续讲。 燕竹雪听得有些好奇,被药问期这说了半句的话勾得难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靠去,追问道: “后来如何了?怎么厨艺就变得这样好了?” 药问期含笑望着紧挨自己的少年,轻声慢语地继续往下说: “后来遇到了一只挑嘴的鸢,连它也吃不下我做的东西,我才决心苦练一番厨艺,可惜当我能做出它喜欢的珍馐时,那鸢早就飞走了。” 燕竹雪听笑了,只当这位神医是在讲笑话,他收回了好奇的耳朵,身子也坐正了些: “鸢鸟往往只停留瞬息,想吃什么伸出利爪便能自己抓来,又哪里等得住一道人类的珍馐?” 药问期静静地感受着刚刚蹭热的肌肤渐渐褪下热度,他轻轻一笑,在少年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燕竹雪的碗内: “尝尝这排骨是否合口?我吃着似乎有些老了。” 燕竹雪被眼前的酱排骨勾住了神,也没再管那个关于鸢鸟的玩笑,夹起来咬了一口,的确有些老,但耐不住酱好吃,整体来说还是十分美味,于是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 “好吃!刚刚好,我就喜欢这种有嚼劲的肉!” 楚郁青看了看被自己扔到一边咬不动的老排,皱眉问了一句: “将军这些年都吃的什么东西?” 燕竹雪吐出骨头,思索了一会才说: “什么都有吧,北境不比江南丰饶,好一点就是米和肉干,再逮只野兔烤烤,不过还不如不烤,没有盐没有一点佐料腥得很,差一点也有糒,拿雪水拌一拌也能咽下。” “这两年陛下慢慢掌权后好一些了,粮草充足很少吃糒,每隔几个月陛下还会亲上北境送些补给,给我带些小零嘴什么的……” 燕竹雪不说话了,他怎么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个混账。 “燕王和晟帝情意果真深厚。” 药问期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戳着碗里的白米饭,随口问道: “那将军还想回北境为陛下效力吗?” 燕竹雪愣是被吓得瞪大了眼,刚夹上的排骨掉了也恍然不觉,如同惊弓之鸟般说道: “我疯了才回去!他都没将我当臣子,我替他效什么力!” 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激动的一个回答。 药问期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格外激动的人,唇角微微下压,再次问出的话语气肯定: “你身上的花月夜是他下的?” 燕竹雪一言不发,埋头啃排骨,权当没听到这话。 “我知道了。” 药问期安静了。 没静多久,又问出一个不管人死活的问题: “一直忘了问了,春来是和谁解的药性?其实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衣衫不整……” 剩下的话全被突如其来的一块排骨堵了下来。 燕竹雪收回筷子,咧着一口白牙笑着说: “最后一块排骨,问期吃了吧。” 面具下的眼睛轻轻弯了弯,药问期咬住嘴里的排骨,低头安安静静地啃了起来。 终于可以安心享受美味了! 燕竹雪吃得风卷残云一般,但仔细看去,动作是慢条斯理的。 这是皇室自小培养出来的礼仪,改不掉。 哪怕后来上了战场,也只是夹菜夹得快了些,嘴里的东西多塞了些,然后慢慢嚼,有时候都要将自己嚼到发起呆来。 药问期说,他少年时曾有段时间吃不饱饭。 记忆里,也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过得落魄拮据,落魄到亲自下厨。 不过她的厨艺没有药问期这样好。 那是青青公主刚来宫中的一个月,宫里的人看不起这个西北小国来的公主,常有怠慢。 公主自知来晟国是为求个靠山,也不声张,衣裳破了,自己缝,没东西吃,就自己做。 但深宫之中,连购买食材都难上加难。 那段时间有使臣给先帝进献了一只蛇鹫,听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蛇鹫和鹤生得有些像,一样的修长优美,但又比鹤多了几分邪性的魅惑,尤其是那双眼,睫羽极长。 燕小王爷第一次见这样的生物,偷偷打开笼子,想要摸一摸,看看摸起来的手感和鹤有什么区别。 结果被一脚掌踹到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蛇鹫展开那对美丽的大翅膀,优雅地飞远了。 燕小王爷一路追到了西宫附近,带着使臣一同送来的木哨,这蛇鹫是驯过的,听到木哨就会回来。 但许是漂洋过海在笼子里带了太久,实在是闷坏了,无论如何吹哨,就是不回来。 只遥遥传来几声咕噜呱噢的声响。 宫里也就只有那家伙会发出这样古怪的叫声。 小王爷很快就循着声音跑来了一处宫苑附近,也没仔细瞧瞧是哪位娘娘住的宫殿,连正门都懒得走,几个借力便越上了高墙。 他半蹲在宫墙之上,正准备跳下,就和一双浅绿色的眸子对上了眼。 青青公主穿得是一如既往的朴素,长发拿树枝随意挽起,衣袖撩至肘间,算不上多端庄,甚至有些粗蛮,而这粗蛮之感的源头,便来自于徒手抓住的蛇尾。 蛇头被某只大鸟叼在嘴里。 很显然,一人一鸟在争夺那条可怜小蛇的归属权。 小王爷甚至没深思堂堂公主为什么要抓蛇,将视线愣愣地从公主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锁骨上收回,捂着脸连喊冒犯,转身就要回去,连什么蛇鹫也不想管了。 “松手!你再紧咬不放,我将你一起宰了炖汤喝!” 燕竹雪正打算跳下宫墙,闻言差点没摔个狗啃屎。 我天……西北来的公主这么野? 一回头,就见公主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竟真的要宰了那只蛇鹫。 这可如何得了! “诶诶诶!公主且慢!它是陛下养的鸟,杀不得!” 燕竹雪调了个头,最终还是跳进了院落,攥住握着凶器的那只手,使了个巧劲将匕首抖落,见那蛇鹫要跑,又立刻追上将其逮了回来。 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勉强将局面稳住了。 还没松口气,小蛇呲溜一下跑没了影,身后传来公主冷如冰霜的声音: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蛇。” 燕竹雪掐着蛇鹫的脖子,和大鸟眼瞪眼,没好气地拍了那美丽无用的大脑瓜一巴掌: “听到没,那是公主好不容易抓的蛇,你抢什么抢?” 蛇鹫嘎嘎嘎嘎地乱叫,扑腾着翅膀很是生气,它不会说人话,但有人会说: “……明明是你放跑的。” 燕竹雪甚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 他随手取下发带,三下五除二地将蛇鹫绑在了树旁,恶狠狠地等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然后才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哈哈尬笑,想办法找补: “公主若是喜欢蛇,明日我亲自为你抓一只来赔罪如何?” 第38章 青青公主的目光落到小王爷散落的发间,忽然移开了视线,小声说: “不是喜欢蛇,是想吃它。” 燕竹雪听懵了,他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庞,下意识就惊叫了一声: “莫非公主是蛇鹫化的妖精?竟然想吃蛇!” 青青公主登时瞪了过来,指着被绑在树边想跑却被自己绊倒的蠢货,淡绿色的眼里满是羞恼,咬牙切齿道: “我有它那么蠢吗?小王爷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竟然能怀疑人是妖精所化。”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刚想说些别的缓和一下气氛,青青公主却没了攀谈的心思,转身回屋,赶客的姿态很明显: “你走吧,明日也不用给我送蛇,我最讨厌的就是蛇。” 还没哄好人,燕竹雪自是不走,跟着晃进了宫殿,这才看清楚青青公主的住处。 她这里少了很多公主应有的陈设,就连窗棂都漏着风,整个明间空荡荡,连个桌凳也没有。 如今立冬刚过,各宫各殿都日日温着暖炭,这里却冷得和室外几乎一样。 燕竹雪忽然发现,从自己闯入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 这个清冷宽大的宫殿,好像就只有青青公主一人似的,奴才们都不知道到哪儿躲懒去了。 “你这里…… 燕竹雪的话还没说完,青青公主已经转过了身,冷冰冰地提醒道: “燕王殿下,男女有别,你跟着本公主进来是想作甚?” 小王爷像是被公主的话给吓到了似的,转头就跑出了宫殿。 公主反倒被这突然的逃跑给弄得一愣,追出宫殿时殿外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蛇鹫,见到自己就要扑腾。 她扯掉绑在鸟腿上的发带,引来蛇鹫的一阵蹬踢,眼看着这傻鸟又把自己踢了个踉跄: “蠢货。” 公主掏出匕首,正准备一刀割断,却突然停下了动作,想了想,转身跑进屋内找了根绳索出来,在蛇鹫脚上又绑了一圈,然后才解开发带,将其收好: “日落之前他不来领你走的话,我还是要宰了你,陛下知道就知道,正好让他瞧瞧这宫中都是些什么狗仗人势的玩意,连皇宫内院都管不好的皇帝……。” 耳畔传来嘶嘶声,一人一鸟俱是一静。 公主抬手一抓,傻鸟长喙一啄,熟悉的场景再现。 这一条蛇比方才那条小蛇大多了,青青公主似乎饿得受不了了,干脆利落砍下一半。 蛇鹫兴高采烈地享用起了猎物,公主捏着另半边还在扭动的蛇尾就要走,被身后兴冲冲的声音喊住: “公主!劳烦接一接!” 她一回头,就看到去而复返的燕小王爷一手提着篮蔬菜,一手拎着串鱼肉,身姿如燕地自宫院外的树梢跃上墙头,见自己望来,笑出一口白牙。 日光似乎格外偏爱少年,几乎要将整片晚霞映入那双灿然眼眸。 她下意识地扔了手中半截蛇,伸出手,想要接住迎风跃下的少年。 却只接到了一篮果蔬。 暮风吹起少年的马尾,轻轻柔柔地扫过她的耳尖,与之同落的是一声笑语: “陛下的蛇鹫丢了,我不敢回去陪着用膳,方才瞧见公主这边有灶火,应是会下厨的人,就劳烦公主帮帮忙啦,正好我也饿了。” 小王爷捡起地上的蛇尾,惊喜地扬了扬眉: “哟!再加一道蛇羹,甚好甚好!” 见公主没有反应,他兀自走进了不远处小厨房,将手中提着的鱼肉往灶台上一放: “这都是我刚从御膳房偷的,可新鲜啦。” 说着他取过旁边堆着的干柴,似乎想帮着生个火,却有些无从下手。 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从身侧伸来: “我教你。” 公主一手拿着火镰,一手拿着火石,耐心示范: “要像这样,用力刮擦。” 一时间,火星四射,落在火绒之上,霎时起了火光。 二人俱是一惊,同时将干柴扔进了炉灶,又担心对方退得不及时被火灼伤,不约而同地握住了一同送火的手。 很快,像是被烫着似的迅速撤回。 明明火光映照出两张泛起红霞的脸,彼此对视一眼,又惊慌错开。 “……冒犯了。” “无事。” 第29章 离经之念 那只蛇鹫被拴在了公主的宫殿里。 燕小王爷每日都要去看一回, 走之前还要往御膳房折一趟,他将这些年学来的轻功全用在了偷鸡摸菜上面,引得御膳房又好长一段时间人心惶惶, 怀疑闹鬼了。 直到半月后,因着燕小王爷一连数日没有陪着用膳,陛下才后知后觉自己丢了只鸟。 逮着小王爷一问才知道那鸟被他不小心放跑了,找到后那蛇鹫死活不愿回来, 赖在青青公主宫中不走。 使臣送东西来总会带着美好的祝愿,那只傻鸟的自然也有着不同寻常的祝福。 传说此禽自昆仑西来, 沿途经海暴可息风雨,至旱地可现甘泉, 灵鹫巡处,三丈不逢蛇虺,可叫小人忌惮,叫国家太平, 如今神鹫留恋于青青公主的宫殿, 无疑给这位异国公主赋上了一层祥瑞。 于是陛下严查了一番宫中奴才, 这一查就揪出了一大批太后的人,这群人仗着太后的撑腰,借着修缮行宫的名义, 中饱私囊, 此事一出, 太后的威信也掉了好大一截。 从那以后,青青宫中在宫中的待遇才稍微好上了一点,那只蛇鹫也被赐给了青青公主。 小王爷常常借着探望蛇鹫的名义去看公主,公主也不戳破,回回来, 回回亲自下厨,直到有回闹了肚子,小王爷只能委婉地找了本食谱送出去,于是公主恍恍惚惚的意识到,自己的厨艺不怎么样。 再后来,公主将这本食谱摆在了书架上。 将公主的遗体送回启国那天,燕竹雪翻过这本食谱,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批注上是关于每道菜失败的原因,以及自己对这道菜的反馈,。 燕竹雪从没见过有人研究本破食谱,能研究得这么仔细。 那本食谱是他从御膳房厨师长屋子里偷的,公主如果还活着,以她这么认真的程度,四年过去了,一定能做得比药问期还好吃。 当然,问期兄做的也很好吃。 燕竹雪吃着人家做的饭,总觉得不能这样子比较,于是收了思绪。 药问期似乎没什么胃口,一桌菜才他没动几口,却也没有先行离席,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本书来,靠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翻看。 见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书,从袖中掏出两卷画卷递去: “这是昨日春来昏睡时掉在旁边的,我一并捡了过来。” 被顾修圻一顿纠缠,闹得燕竹雪差点都忘了还有两卷自密室里带出来的画像,如今突然瞧见当下急切地拿了回来,打开来一瞧,确是那两幅画像无疑,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还好没丢。” 药问期并未打开过这两卷画,在燕竹雪身旁跟着一瞧,很是惊讶: “这画中女子……和你生得好像,是春来的什么人?” 燕竹雪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有些不确定地说: “我想,可能是我母亲。” 说着,他取来另一卷画,展开后是和那女子有六分像的男子画像: “这是我父王的画像,很小的时候父王就和我说过,他曾有过一个姐姐,可惜死在了战乱之中,而我是他姐姐的遗孤。” 药问期盯着那画像上那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半晌没答话。 “怎么了?问期知道画中女子的身份吗?” 药问期突然的沉默让燕竹雪找到了一丝希望,他一直不知道父王从何而来,也不被允许私自探查生母的过去,但没有哪个离散的孩子愿意割断与生母的联系。 先帝曾说母亲是“前朝罪女”,那么身份定然也不会是寻常百姓,燕竹雪曾偷偷找来所有记载大宸历史的史书,可是哪怕翻遍了,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现存的宸史由先帝督促着修订过,按照先帝对父王的袒护,或许在史书中删去了关于母亲的记录也有可能,毕竟他也没在史书中找到可能和父王有关的记录。 但药王谷隐居世外,不受朝廷管辖,作为谷主的药问期应是看过完整的宸史,可能真的会知道一点关于母亲的线索。 可是药问期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而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却是询问: “你当真不会再回北境,不会再为晟帝征伐了吗?” 神医谷虽隐居于世,却也算是江湖势力。燕竹雪可以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但关于朝廷,关于圣上,当药问期接二连三地询问时,心底的警惕便习惯性地冒出了头。 一抹虚情假意的笑跟着扬起: “神医似乎很在意我会不会回到战场,也格外在意我同陛下的关系?不知这和画中女子有什么联系?” 第39章 他可以扔掉鬼面将军的身份,却并不意味着,连同晟国子民的身份也可以一同扔掉。 哪怕日后云游四海,若是家国有危,虽不能披甲上阵,却也不可能里通外敌。 更不可能背信弃义,将朝堂局势堂而皇之地公布在与之敌对的江湖势力面前。 他只是讨厌顾修圻。 不是讨厌这个养大自己的国家。 药问期从燕竹雪的话音里听出了拒绝回答的意思,似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少年的想法,识趣地不再追问,而是将问题着眼回了画像之上。 他指着画像角落的题字,说: “我未曾见过她,但我认得这字,有一个人或许见过她,至于联系,待见过他就知道了。” 竟然真的有联系? 燕竹雪拉住要走的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皱眉道: “说清楚,我母亲和顾修圻到底有什么联系!” 抓着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离岸之人抓了船绳,攥着仅有的希冀不愿撒手。 药问期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的话让人生了误解,于是解释道: “她和顾修圻一人无关,但却和顾氏皇族牵连颇深。” “今夜我受友人之托要出谷救个人,所救之人是作画者的遗孤,他或许见过你母亲,更多的,你可以问他。” 燕竹雪这才松了手: “多谢……方才,抱歉。” “是我没说清,错在我。” 药问期拾起摆在桌上的画像,慢条斯理地卷起,递到燕竹雪手上: “你还在养伤,不宜思虑过重,今日早些歇息吧,明早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了。” 燕竹雪抱起两卷画像,点头欲走,又想到什么,离去的步子微顿: “你去的地方危险吗?可要我相助?” “不是我一个人去,我的暗卫也会一同跟上,药王谷人手多得很,还不需要让一个病人相帮。” 药问期说着,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养起来的,将伤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相助,今夜便好好歇息吧。” 燕竹雪和那个暗卫打过交道,的确是一个武力高深的家伙,但神医这幅副吹个风都能受凉的身子,难免叫人担心。 知道若是自个再受了伤,神医定然要恼火,于是只能很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更深露重,多穿些衣,万事小心。” 十九岁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眉眼出落得愈发艳丽,一头乌发散开,柔化了面部棱角,带上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抱着画卷回首望来时,眼底的担心毫不遮掩。 在明明烛火下,难免多了几分缱倦的意味。 ——像是叮嘱远行丈夫的妻子。 药问期被这个念头震得愣在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抛却所有,拉着人藏在这隐世的山谷之中,就这样将一辈子走完。 那些前朝旧怨,那些关于父辈对故土的执念,又到底与他们何干? 眼前突然挂下一个人,打断了愈发狂悖的离经之念。 “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那人倒挂金钩于房梁之下,双手抱着剑,一身玄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双亮如明烛的眼。 跟只黑色的蚕蛹似的。 但凡换个人,都得被这倒挂的蚕蛹吓一大跳。 药问期却是早已习惯,波澜不惊地挪了个位,避开那双带着审视的眼,向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 蚕蛹急得落在了地上,滚了一圈,追上自己的主子: “湟中诸部本就对借道之事心存顾虑,那夜你匆匆离去,哪怕是说给他们时间考虑,如今这时间拖得也太久了些,有几个部落的首领在翌日便做好了决定,可惜却找不到人,主子若是迟迟不现身,会叫各部怀疑启国东伐的决心,下回再借道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眼看着药问期停住了离去的脚步,蚕蛹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既然找回了燕王,何不先去一趟湟中,待敲定东伐事宜,再回谷也不迟,总之燕王身上负伤,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这回您又带了这么多守军,他就算想走也走不出去。” “兰时,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吗?” 被唤作兰时的黑衣人突然不说话了。 一张脸裹在黑布之下,倒是藏起了不少情绪,然而那双眼实在是太干净,干净到什么情绪全都轻易暴露在了人前。 药问期轻轻呵了一声: “我看兰峥真是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做吧。” “西羌皇族有人在围剿中逃出王城,让他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带着手下的兵给孤好好查,别叫那群兵闲着,什么事也不干守在西羌,是想告诉全天下启国不甘于只吞下一下西羌吗?” 连难得的自称都说出了口,想来主子是生气极了。 关于东伐,主子一直都不太愿意,这几年倒是好了一些,似乎认清楚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可是今夜,不知为何,那股少年时才有过的叛逆与抵触,似乎又卷土重来。 兰时下意识地不敢再说,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多言的结果是什么,可想起父亲在信中的再三嘱托,咬咬牙,还是想再劝劝人。 刚一张嘴,就见自家主子微微侧目,墨黑的瞳仁寒凉无波,像是自深冷的古井中望来一眼。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上一回你放跑春来却隐而不报,挑过水的那片桃林还没来得及施肥……” 什么!这回要他扛着粪桶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施肥吗!? 兰时被吓得瞳孔骤缩,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兰时逾矩,下回不敢了。” 正在他忐忑不安时,守在谷口的小童忽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主子,谷外围上了一群士兵,听说是……是晟国陛下来了,来寻玉公子。” 兰时听到自己主子嗤笑了一声,而后轻功一使没了踪影,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出气包来了。 第30章 狼狈为奸(一更) 药王谷外缘, 迷障林。 顾修圻勒住手中的缰绳,环视一圈迷雾四布的密林,问向身侧带路的军医: “陈凌, 接下来往哪里走?” “燕王殿下画到这就没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顾修圻一把夺过了陈凌手中的地形图,果然画到迷障林就没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抵在陈凌脖子上: “真正的路线图,交出来, 朕不想废话,别狡辩。” 陈凌吓得腿都软了, 偏偏坐在马上,还跪不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 “陛下……臣,臣没带。” 顾修圻的脸当场黑了, 看得陈凌直呼: “将军救命!” 宗淙跳下马,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路线图, 叹了一口气: “燕王不会画得这么详细,也没这么清楚,药王谷外机关重重, 如今天色已晚, 这里又都是大雾, 若是乱走或许就掉进哪个陷阱里了。” “虽没带图纸,但你总看过,给陛下带路吧。” 陈凌哪里还敢不从,连连点头。 顾修圻这才收回了配剑,瞧了眼胆子小到浑身哆嗦, 却还敢瞒天过海的军医,一边晃悠着马儿跟上,一边意味不明地嘲讽了一句: “朕这王兄,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沾花惹草。” 宗淙皱眉看去,又听陛下悠悠道出一句: “待此次归京,应该将他禁在宫中才好。” 这一声说得很轻,像是自语一般,却清晰地落入了身侧的武将耳中。 宗淙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陛下,你想让燕王恨你吗?” 顾修圻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迷雾丛丛的夜色里多少有些渗人,惊飞了枝丫上的乌鸦。 就连带路的陈凌都惊恐地回身瞧了一眼: 陛下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身了。 “恨?他现在就已经恨透我了,既然如此,朕还顾忌什么?” 宗淙看了眼一路上状态就很不对劲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思路: “你和燕王起了争执?” 那日燕王跑出去后,他一路追到了陛下在的茶楼,此时人已经跑没了影,根本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混乱的现场推测,大抵是闹了一场。 顾修圻倒是也没隐瞒,似笑非笑地答道: “是啊,他知道了青青公主去世的真相,朕思来想去,差点忘了一件事,当年知道内情还活着的人,除了朕这个主谋,还有一个救人救到一半,却冷眼旁观的从犯啊。” 宗淙握住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 那时候,他尚在宫中任羽林右监,本有机会救下青青公主。 公主若是殒命于晟宫,无异于同启国为敌,哪怕那只是西北一个小国,但能自混乱的西北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领地,启国的潜力不可低估,于公而言,他必须救下公主。 第40章 因此在察觉到不对劲之时,立刻赶到了青青公主居住的静澜苑。 钓出恭亲王,本不至于搭上启国公主的性命。他是能夺下顾修圻递去的那杯毒酒的,也能在当下喊来羽林卫,或是通知太后,阻止新帝的冲动之举, 但他没有。 在看到那张被小师弟临摹了无数次的脸时,私心终究还是胜过了公理。 青青公主死于顾修圻的毒酒。 而他,是冷眼旁观的纵火者。 顾修圻骑着马靠近,望着唯一的同犯,眼里眯着森冷的打量: “是你告诉他的?” 宗淙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本就不多的愧疚: “如陛下所言,此事我也有参与,我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顾修圻也觉得宗淙不像是会干这种蠢事的人,可又实在奇怪: “那到底是何人?你特意放了大火,宫殿都烧成了灰,难道当年那场大火还有活口?” 宗淙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恭亲王的余党还没清干净,又起了大火,宫内乱得很,若是有人趁乱逃走,倒也不是没可能。 “我记得,静澜苑内有一处死水潭,除非有人潜在水潭中躲过一劫,但那样大的火,哪怕逃出去,不死也要掉层皮,当时你我都守在宫苑外,并未感知到异常。” 那处死水潭,原是能通往护城河的,当年先帝绞杀旧宸皇室,靠的就是这条暗渠,后来便堵了起来,成了一潭幽深浑浊的死水,若是底下藏了个人,一时半会还真难察觉。 这给了顾修圻一个可能的推测: “或许……当时静澜苑内藏着位内力高于你我之人,且极擅隐匿身形。” 宗淙猜不到那人是谁,但当下更重要的,明显是劝陛下放下执念: “事已至此,陛下不若还燕王自由,他自小就吃不得苦,也不喜欢习武,难得扔下了一身负累,倒不如让他自在随心一世。” 顾眨着眼,瞧来的目光似乎是纯然的好奇,歪了歪脑袋: “可是宗将军……不是也想将人偷偷藏起吗?否则为何将朕单独安在知州府,趁着朕重伤昏迷,暗中安排船只去沧州呢?” 那双漆黑的眼里映出镇南将军手上的提灯,明明灭灭恍似鬼火,声音几乎是飘到的宗淙的耳畔: “敢和天子抢人,宗将军胆子大得很呐。” 宗淙心头大骇,知道身边是出了陛下的细作,可惜一时半会也猜不到对方是谁。 又见顾修圻挂起了如常的笑,语气玩味地继续说: “我虽与王兄生了嫌隙,但就青青公主一事而言,你我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说若是王兄知道,当年公主本有希望逃跑,却被你拦下了最后的生路,他会作何感想?” “他害死你父母,你却是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之一,你二人命债相缠,是一辈子的生死仇敌,却还妄想将他留在身边,简直痴人说梦。” “与其劝朕放人,倒不如助朕将人留在你我跟前,卿以为如何?” 宗淙望着顾修圻离去的背影,情绪全被隐在夜色之中。 静默几息,终于还是拉起缰绳,跟了上去。 在陈凌的带领下,一行人避开了绊发毒箭的藤条,绕开了能陷人马的流沙坑,在行至谷三岔口时,忽然驻足,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 “陛下,臣,好像记不清了,这路太复杂……” 脆弱的脖子第三次挨到了剑锋旁。 “既如此,留你也无用,要么好好想想,要么自裁吧。” 陈凌欲哭无泪,瞧瞧这条道,又看看那条道,正准备随便选一条走,忽闻一阵乐音自东面遥遥传来。 那乐音清脆悦耳,似莺鸟啼鸣,断断续续却又自有一番韵律。 “是王兄在吹叶玩!” 顾修圻收回剑,当即勒转马头,领着一群人向东侧小径追去。 雾气忽然浓了起来,提灯受潮严重,一时间竟然全都灭了,在浓如墨般的夜色里,大雾掩盖了仅有的月光,四周是摸不到方向的黑。 而乐音却是不停,似乎越来越近了。 “陛下!” 宗淙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只听到愈来愈远的马踏声。 想要细细听一听辨认方向,却被断续不停的乐声阻拦,当下暗道不好。 这分明是中了埋伏。 顾修圻循着乐音,一路追出了雾气之地,视野渐清。 一处山庄坐落于连绵山脚,在夜幕中点着星星烛光,其上弯月高悬,映出斜靠在树上的人影,似乎是察觉到远处望来的视线,树上之人轻轻跃下。 乐音也跟着停住了。 “王兄……” 顾修圻盯着人,无知无觉地策马向前。 小径尽头是一方窄窄的石台,台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马儿刚踏上第三步,脚下石板猛地向下翻转,竟是个翻板陷阱! 猝不及防间,连人带马直直坠向下方丈许深的坑底。 这坑壁上嵌着的铁棘刺,落下时,尖锐的棘尖划破顾修圻的小臂与腰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而身下的马匹,却是直直插中坑底的长钉,当场便没了声息。 假若没有这只马儿作肉垫…… 顾修圻沉着脸起身,并未给这只救下自己性命的马儿多分几道目光,而是将阴沉的目光落到坑顶。 他伸手去抓坑壁上的石块,想要爬出深坑,却只摸到一手湿滑的苔藓,还没爬多高,就重重摔落在坑底的硬石之上,于是又想动用轻功。 可惜内力刚刚调起,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该死!这铁棘刺上竟然还淬了毒! 昏沉间,一阵脚步声自坑外传来,那声音一步步带着特定的节奏,一听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皇族子弟。 燕王从来不会走得这么规矩。 此时此刻,顾修圻才意识到自己怕是中了计,却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竟然还没死,命可真硬。” 药问期望了一眼坑底陷入昏迷的人,拔剑出鞘,正准备跳下去补一剑,一只箭矢自暗处袭来,连忙闪身躲避,抬眼便见宗淙带着一队人赶来。 “来得正好,若是在此处解决了你们,倒能省了不少事。” “放箭!” 话音刚落,暗箭如雨般落下,向刚刚走出迷雾的一群人袭去。 “我们此行只为寻人,并无恶意,还望谷主通融!” 宗淙一边应付着箭羽,一边向药王谷谷主声明来意。 却见那位谷中不知何时已经跃到了树梢,抱起琵琶,琴音随着内力峥然而出,承托起四处而来的羽箭,威势凌然,避无可避。 宗淙抹去唇角的血迹,抬手将左胸处的箭矢折断,也没了周旋的耐心: “药王谷这是要和朝廷公然开战吗?” 凌凌月色下,他看到神医很轻很轻地扬出一抹笑,拨琴而下,拉出一道尖锐的鸣响。 向坑底扫出一道寒芒。 宗淙连忙拔出身侧佩剑,运上内力一掷。 琴弦被拦腰砍断,可剩下半截竟仍有余威突进—— 正正刺入顾修圻心口。 神医的声音似冷月洒下: “有何不可。” 第31章 谷中禁忌(二更) 神医熬的药药效很好, 同时带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用完晚饭回屋后没多久,燕竹雪就犯起了困,刚合上眼, 原本静谧的屋外却传来了异响。 他强撑起精神走到了窗边,看了半天才看清一个乌漆麻黑的身影,弓着腰似乎在栽树。 燕竹雪认得那人,是神医的暗卫, 半月前这人也在谷中,可是一直隐在暗处, 是以连名字也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 兰时头也不抬: “种树。” 燕竹雪被这幅不愿回答的态度勾起了兴致,有心想逼着人多说点: “我知道你在种树, 为什么要种我屋外?” 他望了眼被麻布包裹起来的树,又追着问了句: “这是什么树?” “你这向阳,光线好。” 燕竹雪只听到了半句话的答案,心想怎么不告诉他这种的是什么树? 才刚张嘴想再问问, 就被一股扑鼻的腥臭味激得连连后退。 那暗卫不知何时拉开了裹在树上的麻布,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于他的反应, 甚至挑衅似地抖动手中尚沾着白花的麻布,随风送进了屋内。 “这是风药,近日谷中缺风药, 陆陆续续还要种上好几株, 燕王若是受不了这味, 还是趁早离去吧。” 早在半月前,燕竹雪就感受到了来自这位暗卫的厌恶。 似乎很不想他留在谷中。 但这事,一个小小的暗卫可做不了主。 迎着窗外那道挑衅般的目光,燕竹雪弯下眼: “是吗?可我舍不得你家主子,你家主子的厨艺太好了, 我现在不想走了,说起来,你尝过问期的手艺吗?应当是没有的吧,毕竟你只是一个暗卫。” 第41章 捏着鼻子将窗户关好,就悠然自得地躺回了床上,临睡前,还能看到贴在窗外的一双眼,直勾勾地望来。 气鼓鼓的,像是贴着窗户撒脾气的黑蝙蝠,想要欺负人都不知道怎么欺负。 燕竹雪暗暗腹诽道,翻了个身,心情颇好地入眠。 这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的沉,连场梦都没做,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药问期的房间,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一路走来,燕竹雪发现,谷中的人似乎多了起来。 这段时日战乱四起,不少江湖势力都受到了影响,药王谷接济天下,与各地交好,听说调出了不少人出谷义诊,就连神医本人都消失了半月有余。 如今看来,这些人都回来了。 药问期住的院子就在隔壁,燕住雪没走几步就到了。 刚踏进院门,迎面见一小童端着浸满鲜血的铜盆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紧跟着又有小童端着一盆清水进屋,似乎是有人受了伤。 燕竹雪皱起眉,加快脚步,拦下了送水的小童: “你们谷主受伤了吗?” “是,是……” 小童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到底是谁受了伤,那位玉公子已经接过了他手上的铜盆,急匆匆地赶进了屋内。 燕竹雪端着盆清水进来的时候,药问期正坐在床榻边上附身细致地替榻上人处理伤口,听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伸手,在盆中扔下一块染血的巾帕。 血迹如曼莎珠华般在清澈的水盆里晕染开。 燕竹雪放下铜盆,拧干净巾帕,莫名松了口气。 他将洗干净的帕子重新递给药问期,却被对方摆手拒绝了。 “不需要了,你下去吧。” 那小童却并未退下,而是执拗地递上手中的帕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擦擦汗,你出了好多汗。” 药问期忽然转头,这才发现送水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人: “春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多久,方才刚到,正好撞上来送水的小童,我以为你受伤了,便将铜盆接了过来,想着或许能照顾一下你,没想到受伤的另有其人。” 燕竹雪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你在处理伤口,也不敢出声打扰。” 药问期看着那张笑颜发了会呆,在对方目露疑惑时,接过那方被特意清洗干净的巾帕,擦了擦额间的汗,一身疲惫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受的伤有点严重,稍有不慎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才命下人噤声,没注意到你来了。”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落至床榻上。 原以为见过母亲的人或许会是一位长辈,没想到却是一位极其年轻的青年,看起来也才刚刚及冠的年纪,身上纵横着好几处鞭伤,心口处还有块狰狞的烫伤。 是鞭刑与烙刑,却不止如此。 叠于腹部的双手红肿紧绷,尤其是指头,颜色都被胀成了紫红色,每个指甲盖下均蔓着条可怖的血线,明显是刚受针刑没多久,再往上看去,颈部缠绕着一圈黑褐色受过立枷之刑的伤口,就连面部都发着浮肿。 若不是心腔处随着呼吸而带动的微弱起伏,几乎要叫人以为榻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燕竹雪觉得那张浮肿的脸有些熟悉,他看了又看,总算认出来榻上之人的身份: “……阮清霜!” 换来药问期意外的一眼: “你认识他?” 燕竹雪简单说了一下之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情,至今觉得纳闷: “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他了,一上船净朝着我招呼,还扯我衣裳!” 药问期包扎的动作一下停住,仰头确认道: “扯你衣裳?还做了别的什么事吗?” 燕竹雪摇了摇头,眼看着神医慢条斯理地剪断没包完的纱布,开始收拾药箱,又见阮清霜身上尚裸露在外的伤口,奇怪地问了句: “这就包扎好了吗?” 药问期含笑点头,也不管刚刚上完药的伤口,拉起被子直接盖上,拦住了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 “不包扎伤好得快些。” “可是伤口磨蹭到被子会疼。” “他昏迷着,感觉不到痛。” 药问期说着起身,身形忽然晃了晃。 燕竹雪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差点瘫软在地上的人: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药问期摆摆手,想要靠自己站起来,额间却冒出了汗,仔细看去,唇色竟也是苍白的。 “是不是受伤了?你是从江南大牢里将人劫出来的吧,那里守备森严,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药问期没答话,面具下的眼眸微垂,也不知道是不想答还是被疼得说不出话,总之这幅强忍不说摸样还怪让人心疼的。 燕竹雪只能上手检查,随手胡乱摸了一把,最后在腰腹处摸到一手血。 血色没入黑色的夜行衣下,若非上手摸一摸,还真难瞧出来。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可真是个活菩萨。 燕竹雪叹了口气,揽过药问期的手,将其搭在自己肩膀上,正准备将人抱起,肩上一沉,方才还站不起来的人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偏头向自己虚弱一笑: “那贵妃榻就在眼前,春来只需扶一扶,我能走到。” 燕竹雪颇为无语地看了眼逞强的人,一面扶着人,一面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多亏你这屋内还有张小榻,下回救人前先管管自己吧,可别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了,药王谷不是很空吗?你把人放自己屋里做什么?” “药箱在我屋里,其它治疗用具也齐全些,我救下他的时候,他就靠一口气吊着,耽误片刻或许就无力乏天了,情况紧急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将人带进了我屋里。” 才刚将人扶到贵妃榻上,窄小的床榻一下子就被挤满了,燕竹雪皱眉又问: “那你今晚怎么办?睡这是不是有些挤?半夜会摔下去吧。” 药问期似乎也有些为难,看了眼窗外的院落,又看了看占据自己床榻的病人,最后落到刚刚褪下衣物显露出的伤口,很是纠结: “主院这边一共四间房,但就两间房能住人,一间堆着药材,一间被改成了药室,另一间住着童子小厮,要不我让小童搬张床榻去药室将就十天半个月吧……” 天可怜见的,堂堂谷主竟然要屈居在药室。 燕住雪拦住了药问期的话,摆手道: “干脆来我屋里睡,反正就隔壁,我那间屋子床铺大得很,采光通风都比药室好,你身子骨弱,又受着伤,正好我也能帮着照料一番。” 说起来也怪,他那间屋子床铺比主屋还大,其实一个人睡还怪空的,有人陪着睡倒还热闹点。 药问期莞尔一笑: “也好。” 其实药问期伤得并不重,只胸腹处有一道剑伤,早就止住了血,夜行衣上沾的应该是刚受伤时流的血,但燕竹雪并不怀疑这人一定是被痛狠了。 毕竟生了这样一副病体,哪怕只是点小伤,落在上面也要格外难熬。 这般想着,手上包扎的力道都跟着轻了许多: “这伤是救阮清霜的时候受的吗?” “不是,出谷的时候遇到了仇家,交手时不小心受的伤。” 药问期趟在榻上,垂眸看着为自己上药的人。 少年一向张扬的眼眸此刻温柔地掩落,将上扬的眼尾都带出了几分少见的顺从与温婉,随着处理伤口的动作,散落的乌发轻轻时不时地滑过腰腹,恍若挑逗。 他默不作声地扯过边上的被子,盖了盖。 “起一下,缠裹缚了。” 药问期撑起身,迎面拂过一捧青丝,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幽香,叫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却不料估错了时机,少年忽然偏头。 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了颈侧。 燕竹雪只觉得颈侧一滑过一抹柔软,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情况,又觉一股滚烫热意袭来,回眸望去,就见神医虚弱地趴在自己肩头,耳尖发红。 难不成还发热了? 折腾了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受伤的,以神医的体质,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般想着,燕竹雪迅速缠完手上的裹缚,想给某个体弱多病的人探探体温。 熟料刚有所动作,就被另一双泛着凉意的手擒住了腕骨。 药问期靠回床头,眼神温和,语气却是难得的强硬: “春来,药王谷禁忌,不可揭谷主面具。” 第32章 旧宸忠骨(一更) 燕竹雪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真可惜, 差一点就能瞧见神医的真容了。 “你耳朵脖子都好红,我只是想探探你有没有发热……” “方才只是咳疾犯了,怕咳出来就咳个不停, 牵扯到你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一时间呼吸不顺,这才上脸了。” 第42章 迎着那双尚存疑惑的眼,在对方开口追问前, 药问期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头: “对了,我是在江南大牢救出的阮清霜, 牢狱里的手段,你应该也很清楚, 身上的伤是其次,精神上的凌迟更严重,照他的情况,没个十天半个月醒不来。” 竟然要这么久吗? “看来我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一段日子, 问期可不要嫌我烦。” 药问期自是笑着摇头, 巴不得人多留会, 也听出了少年的原本的打算: “你原是想在谷中待多久?离谷后又打算去哪儿呢?” “原想这几日便告辞,听说蜀地有我在世的亲人,想去蜀地查探一番。” 燕竹雪知道, 自己在谷中留得越久, 顾修圻便越可能找药王谷的麻烦。 那日他跑得匆忙, 顾修圻想查,很快就能查到药王谷,而他曾将燕王谷的进谷路线透露给了陈凌,顾修圻只要稍加盘问就能问出来。 原是打算今日问清楚母亲的身份便告辞,既然阮清霜一时半会醒不来, 也只能多留几日了,只是希望这段时间顾修圻不要找来。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心底的顾虑,药问期主动告知了顾修圻此刻的动向: “如果你是因为顾修圻而有所顾虑,那么尽可以放心。顾修圻昨夜擅闯药王谷,掉入谷外的机关重伤昏迷,已经连夜被送回晟京救治了。” “……昨夜?” 想起药问期口中的仇人,燕竹雪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昨夜顾修圻擅闯药王谷,你和他交手了?” 药问期应了一声,担心燕竹雪多想,又多言了几句: “我和他本就有私怨,所以不必有所顾虑,就算没有你,顾修圻迟早也会来找药王谷的麻烦,你身上的伤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养利索,待伤势痊愈后再离谷吧,救人救到底,这是药王谷的规矩。” “至于你还在世的亲人,不妨等阮清霜醒了,先向他问问清楚,再去找人也有个方向。” 燕竹雪听着听着,慢慢点下了头。 他身上的伤的确是要好好养养了,可在谷中白吃白喝,也实在过意不去,当下做了个决定: “林老板还欠我工钱没结,那原是我为你准备的谢礼,既然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我下午先去春风楼将工钱结了。” 顺便去看看林如深那狗东西有没有落网。 这已经是药问期第二次听到关于谢礼的事,上一回还是半月前在酒楼时,小将军言辞诚恳地说: “放心,我不白吃,也不白住,过几日我会找个活计赚钱还你。” 如今半月过去了,竟然还记挂着这事,于是没再推拒,但如今不是出谷的好时机: “先等等吧,近日淮州城戒严,镇南将军带着手头的兵全面搜捕旧宸逆党,城里乱得很,待你伤势好些,我带你出谷。” 燕竹雪记得,他逃出镇南将军府的时候,淮州城就已经封了三天。 现在竟然还没解封吗? 看来是在城中发现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屋内正躺着一个自江南大牢救回来的人。 燕竹雪走到阮清霜榻前,望着一身极刑加身的人,想起几日前,被宗淙严加拷问了三天三夜的旧宸逆党,对于阮清霜的身份也有了大概了解。 难怪那日突然冒出来行刺。 “问期昨夜闯入大牢时,可有在牢里看到春风楼的老板,林如深?” 药问期摇了摇头,瞧见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了然一笑: “你既然问他,应当是已经知晓了林老板的身份,此事我一直知道,无须替他隐瞒,昨日央我去救阮清霜的人也是他。” 想起那群逆党对林如深恭敬的姿态,燕竹雪猜测,这位林老板的地位或许比阮清霜还高。 风月场是最易收集情报的地方,仔细想想,会成为一个窝藏点似乎也极其合理,但是楼主在一众逆党中的地位如此超群,养在楼中的那些人,会是等闲之辈吗?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引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药问期一听就知道燕竹雪指的是哪个王朝,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春来若是实在好奇大宸,不若等阮清霜醒了问问他,前朝旧事,当世也只有他和知道的最清楚了。”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床榻之人身上,看着脖子上那圈立枷之刑留下的伤痕,不禁叹了口气。 立枷顾名思义,便是让犯人站在木笼之中,这种木笼和寻常木笼不同,笼上有一孔扣,用以钳住犯人的颈部,双脚仅脚尖能微微尖点地,随着审讯的力度渐渐悬空,全身重量由颈部承担,导致呼吸困难,面部浮肿,颈部被吊出一圈黑紫色的钳痕。 这是用来审讯重罪之人的极刑,轻易不会用上。 此人虽然行事冲动,却很有骨气,这般重刑之下也没泄出关于同伙的半点踪迹。 是个值得敬重的。 药问期方才给人盖被子盖得太潦草,被褥歪歪扭扭地铺着,连手都没遮严实,燕竹雪顺势拉了拉,拉起那双红肿的手,原想将其塞进被褥,忽觉指尖一股黏腻。 垂眸仔细一瞧,竟是自受了针刑的伤口渗出的淡黄色清液,于是顺着床沿坐下,取过挂在边上的巾帕擦了擦,又觉不放心,回首问向药问期: “他的手受了针刑,是不是还是要包扎一下?我刚刚摸到他的指头还在渗清液。”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童,不知何时端着盆清水走了进来: “公子,净净手吧,剩下的我来包扎。” 药问期这才开口道: “自是要包扎的,我早已提前嘱咐了小桃,剩下的让小桃来吧。” 燕竹雪一边净手,一边打量着叫小桃的童子,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小山呢?这次进谷,我好像没瞧见那孩子。” 小山是之前照顾他的小童,自昨日醒来到现在,似乎都没再见到过。 “小山,他……” 这话燕竹雪是对着小桃问的,但小桃似乎是个腼腆的孩子,答话时连眼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句,便将求救的目光落到贵妃榻上的男子身上。 药问期替他解释道: “他本是谷口守门的小童,前些日子谷里人手紧才调到里头,而今不缺人了,便回了外院,你若是觉得他伺候得好,我可以将小桃调去外院,换小山进来伺候。” 小桃惊惶抬眸,换来主子温文尔雅的一笑,于是只能惶惶无措地看向身侧的公子。 燕竹雪本就是随口问问,见小桃如此惊慌,难免失笑: “不必了,小山的性子比小桃更适合接待外客,问期的安排很好,不用调动了。” 小桃明显放松了下来,向燕竹雪投以感激的一眼,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公子擦擦水。” 燕竹雪接过,又见小桃取来纱布和剪子,剪出一条条窄布,给伤口上了点药酒,覆上药膏,然后才一圈一圈地绑好。 难怪问期不愿意亲自包扎,这样下来,十个指头要费好一番功夫。 他看着那双肿胀不堪的手,不禁有些惋惜: “可惜了一双弹琴的手。” 据沈砚说,阮清霜最开始就是凭着一手琴技弹出来的名声。 阮清霜的琴,柳闻莺的琵琶,曾一度是江淮两大盛景,不过阮清霜不喜抛头露面,后来有意减少了登台的次数,但私下无人时,也常抚琴消遣。 想来是极爱琴乐之人。 “是啊,我救下他时,他嘴里还在念叨着锦瑟琴,托我去春风楼将琴取走,不过依他如今的伤势,就算取来了这琴,日后应是也弹不了了。” 燕竹雪看向旁边斜躺在贵妃榻上的人,追问道: “锦瑟琴如今还在春风楼?” 药问期颔首,打量了一眼燕竹雪,问: “春来对锦瑟琴感兴趣?” “阮公子的琴艺名动江淮,物随主人一并声名鹊起,坊间将这琴传得如同天下珍宝,若有机会还真想见见。” 沈砚说那琴上刻着也刻着一个玄鸟纹,不知道和自己后腰上的纹样是否一样,趁着人昏迷不醒,倒是个看琴的好时机。 “琴已经被我取来了,你若想看,晚些我带你去瞧瞧。” 药问期掩面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一旁的小桃见状,忍不住提醒道: “主子,你一夜未睡了,快些歇息吧。” 小桃说着便将人扶了起来,环视一圈屋内,后知后觉唯一的床榻被病患占着,只能回首向药问期询问道: “主子打算去哪里歇息?” 药问期的目光落到了燕竹雪身上,后者会意,从小桃身上接过了人: “我扶着他吧,这段时日他去我屋里睡。” 小桃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走没了影,都没回过神来。 “主子不是只要有活物在侧便睡不着吗?这位玉公子到底是何人?” 第43章 窗外冒出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沾着颗草: “一个差点害死主子的祸水。” 小桃被吓了一跳: “兰大人!你怎么在这?” 兰时没回答这话,目光恨恨盯着燕竹雪离去的方向: “当年就是因为他,害主子一度不想回来继位,照这样下去咱们说不定要在这谷中留一辈子,你看主子哪里还有一点东伐的打算?” 第33章 叩问心欢(二更) 一夜未睡, 又熬了个通宵救人,刚沾上床,药问期便沉沉睡了过去。 燕竹雪顺手将被子拉好, 又关上了窗户,免得一觉醒来这病弱的神医便着了凉。 做完这些后,一时间有些无事可做,便起身转悠到了书架前。 燕竹雪记得, 之前这书架还是很空的,只零星摆着几本药经, 那时候差点没把他闷坏,几乎临摹完了整本药经上的药草, 半月未归,书架竟然变得满满当当的了。 他随手翻看了几本,意外发现竟然还有几本话本子,上面的时间就在这几日, 是最近刚出的热门, 上一次看话本子, 似乎还是十二三岁的时候,许久没看了,也不知道现下都流行什么故事。 燕竹雪来了点兴趣, 随手取下一本, 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看了起来。 药问期这一觉睡得很沉, 甫一睁开眼,便被灿目的阳光晃得伸手挡了挡,炫光渐消,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那人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 手中举着本话本子,侧颜沉静安好。 像是一场隔了经年的旧梦。 他下意识地喊了声: “……小雪。” 燕竹雪正看到精彩之处,完全看入了迷,根本没听到这声呼唤。 药问期这才忽然醒神。 他撑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空着的贵妃榻,时值未酉交替之时,大片日光正铺洒其上,明显比没有倚靠的桌椅待着要更舒服,于是出声提醒道: “贵妃榻上阳光正好,躺着看书不是更舒服吗?” 这一声不似方才那样轻,燕竹雪终于从话本子上抬起了头: “你醒了?” 他又向视线落到贵妃榻上,笑了笑: “那小榻靠着的窗外被种上了一株风药,我不太喜欢那气味。” 风药开着雪白的小花,若是单纯看着,其实还挺漂亮,但那气味着实难闻,是一股浓烈的腥臭,燕竹雪对气味一向很敏感,哪怕关着窗,只要靠近那张榻,都能隐隐闻到恶臭。 药问期觉得奇怪,起身往贵妃榻那走去: “风药?我记得我没有在你屋子附近种这东西。” 还没走几步,一股腥臭扑鼻而来,窗外竟当真栽着一株开着白花的风药。 树下的土壤松软湿润,明显是刚刚栽进去没多久。 整个谷中有胆子,且有理由这样干的,只有一人。 “兰时来打扰过你?” 燕竹雪想起昨夜在窗外哼哧哼哧挖土的蚕蛹,忍不住笑道: “他说谷中风药不够用,我这向阳,适合风药生长,便栽了株在外头,栽株树嘛,快得很,谈不上打扰。” 本来就没打算在谷中叨扰太久,又是客人,种株风药而已,种了便种了,反正关上窗再熏点香便闻不出来,燕竹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药问期却显得格外上心,闻言当即轻哼一声: “谷中若是当真缺风药,这一株能顶什么事?他这是存心叫你不舒服。” 这,猜得可真准。 燕竹雪脸上的笑意差点没撑住。 药问期喊了一声兰时,半天不见人,于是转身唤来候在门外的小童,叮嘱道: “窗外那株风药,你去给它移了,上面的花叶全都摘下送到兰时屋里,盯着他每日都要泡着喝,半月内要是喝不完,吃也要吃干净。” 燕竹雪听得当场有点反胃。 那气味,拿来当茶泡? 兰时这是犯什么大罪了?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药问期挥退小童,温文尔雅地解释道: “我未曾让兰时种风药,但每逢春日他总会受风邪所扰,应是不愿消耗药室内的药材,这才种下了外头那株,但我同你一样,不喜风药的气味,既然要移了,便物尽其用吧。” 燕竹雪想起每回见兰时,对方都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当下就信了药问期的话。 但总觉得,直接取花叶泡茶,似乎差了道工序: “是不是要先炒熟再泡,会好入口一些?要不先将那些花叶送给当厨娘子炒一炒吧。” “良药苦口,炒了药效便丢了大半。” 药问期扔下这样一句解释,便向门外走去,回眸对燕竹雪道: “你的内伤要好好调理,别管旁人了,随我来,我带你去泡药浴。” 药王谷四周群山环绕,正片地界大得很,听说北面那座山上有温泉,但来回太过麻烦,便挖渠引泉,引到了庄子内的白玉罍,被调成了药泉。 谷中气候多变,白玉池特意被安在了室内,刚踏进屋内,便觉浑身熨暖,春日的薄衫都显得累赘了起来,身上很快便浸出一层细汗。 燕竹雪脱下外衫,将其搁置在衣架上,回首却见药问期神色如常。 仔细瞧瞧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见几分汗意,对这人的体弱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汗为心之液。 寻常人在这样的暖气蒸熏下,早已汗如雨下。 神医的身体,似乎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差,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将里衣也脱了吧,你后背的剑伤已经正在掉痂,这药泉可以祛疤。” 燕竹雪脱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又迅速披了回去: “就穿着吧,应当不影响药效。” 几抹红痕落在白皙的肌肤上,转瞬即逝间也足够清晰。 药问期移开眼,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由着人去了。 而另一头,燕竹雪已经伸出脚在试水温,不烫也不冷。 这才慢慢滑了下去。 伤口接触到泉水的刹那,便像裂土遇到甘霖,他趴在白玉台上,喟然而叹。 又抬起眼,望了一眼衣冠整齐的神医,邀请道: “问期不同来吗?你身上也有伤。” 药问期理了理衣袖,在边上的琴架旁落座: “我的伤不严重,今日正好谱了新曲,春来有兴趣听听吗?” “好啊。” 很快,室内便被阵阵雅乐缭绕。 神医的指骨生得很好看,这样的手,天生就适合奏琴。 燕竹雪瞧着那双翻飞的手,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问期……会弹琵琶吗?” 婉转的乐音忽而漏了一拍,很快又被追了上来。 “会的,日后若有机会,弹与你听。” 燕竹雪欢喜应下: “没想到你会这么多乐器,想来和阮清霜一样,应当很喜欢乐律吧。” 乐音渐轻,药问期抬眸,目光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聚焦之处,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曾经不喜欢,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喜欢听,我便常常弹,久而久之,的确生出了一些乐趣,但我想这应当不是对乐律的喜欢。” “他喜欢音律,我便沉溺于弹琴,他贪吃挑剔,我便钻研厨艺,他喜欢一切漂亮之物,于是我每日费心收拾自己,后来他离我而去,我也很久没再摸过琴。” 燕竹雪斩钉截铁道: “你喜欢她。” 药问期笑而不语,目光轻柔地落在池中的少年身上: “是,我喜欢他。” 燕竹雪没有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目光,早在听到那句“离我而去”时,他便转过了身,懊恼方才就不该问出是否喜欢乐律的问题。 这不是在戳人家伤心事嘛! 于是有意将话题往当下引了引: “那……你现在还有喜欢做的事吗?或者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我想找回他,陪着他,带他云游四海。” 燕竹雪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怎么话题还是绕回去了? 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在燕竹雪纠结着要不要和药问期分享下午看的话本子,以此打破寂静时,先听对方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春来,你喜欢什么?” 燕竹雪被这问题问得懵了懵: “嗯?我喜欢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着神医向自己走近,随后盘腿坐下: “既然扔下了属于将军的责任,你现下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燕竹雪几乎没有思考,张口答道: “我想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 却见药问期摇了摇头: “我是想问问你,如果抛却所有牵绊与负累,对于你自己而言,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燕竹雪有些发怔。 这个问题,很早以前也曾有人问过他。 第44章 温暖明亮的御书房内,先帝摸着他的脑袋询问: “阿雪以后想做什么?” 小孩的面前还摊着方才诵读完的诗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察言观色的性子让他知晓,陛下不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于是指着上面的金戈诗篇,脆生生地说: “我要当陛下的大将军,为陛下扫清外夷,统一四海!” 圣上脸上的笑容让他明白了陛下对自己的期许,于是这便成了他的人生理想。 他似乎从未好好地问过自己,你喜欢什么? 父王从小就不带他习武,嫌他身体弱,娇气,受不住舞刀弄枪的苦。 父王也确实没有骗他。 一层层厚茧磨起又磨平,让他无数次起了放弃的念头。 他想,或许当真是因为自己娇生惯养,连一点苦都吃不得,于是日日勤学苦练,更加用功,可到最后,当军功累身时,每夜吹角连营,想起的,却是年少春衫时的温香软玉。 那时候,他喜欢很多东西,喜欢漂亮的花,喜欢看美人,喜欢喝酒听曲。 但现在,那些曾经让他兴致勃勃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当初的乐趣。 他见过最美的姑娘,听过最美的曲儿,也喝过了让他牵肠挂肚一辈子的神仙酿。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呢? 燕竹雪突然发现,查清身世后,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值得他牵绊的事情了。 他将一生献给了君主,一同奉上的,是属于少年的赤胆忠心,这颗心容不得一丝私欲,于是在挣脱了囚笼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内里竟早已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 燕竹雪注意到,当自己说出这个回答的时候,药问期似乎愣住了。 白檀面下的那双眼里,似乎凝上了别的什么东西。 在袅袅热雾中,燕竹雪辨不清晰,只能感知到自身侧之人身上传来的隐隐哀伤。 可这股哀伤很快便散去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燕竹雪撑开手肘,向后懒洋洋地一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忧虑的: “但这世上总有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如果可以,我想策马天涯,做一做传说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江湖侠客,或许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他向身侧之人投去一眼,难免担忧: “反倒是问期你啊,人心本就难测,竟将未来寄于在情爱之中,若是生了执念可如何是好。” 药问期愣愣地瞧着侧目望来的少年。 那双眼里笑意未消,只是随意瞥来的一眼,却轻而易举地将他看透。 他追着年少时的微光跑了太久,因为追得太急,将那轮曾温暖过自己的暖阳都吓得远离,于是爱成了执念,将自己迷失在他人的喜好里。 可是阳光不会关照冰冷的自傲者。 假若扔下了那层伪装,会有人喜欢一个冷漠又无趣的灵魂吗? 察觉到低落的情绪,燕竹雪转过身,涉水离岸上之人更近了几分,撑着头不轻不重地说: “这天地宽阔,总有能得你欢喜之物之事,何必自苦,将自己囿于情爱,非一人不可。” “……我并不觉得苦。” 只要能靠近你,我甘之如饴。 药问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并非梦境幻影的人。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紧紧包裹,重心跟着往池中拉去。 燕竹雪抱稳了差点摔倒的人,笑颜灿灿: “体寒更应多泡泡这汤泉才是。” 眼看着神医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一路往脖子漫去,他替人抹净滑至下颔的汗珠,感慨道: “终于是出了点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设的0:05定时发不出去… 第34章 太子殿下(一更) 燕竹雪注意到, 药问期一进汤池就浑身僵硬,似乎不喜同人共浴。 于是走出了白玉池,在空置的七弦琴旁落座, 原想学着神医方才的样子,也抚琴一首,却先被这琴身精巧的做工所惊叹: “这琴……” “是阮清霜的锦瑟琴。” 药问期接过了话: “今早你说想看,我便喊人运到了药池这边。” 燕竹雪闻言望去, 只能瞧见一个靠着白玉台,清清冷冷的背影。 好像没有方才那般拘谨了。 想到今夜二人还要同寝, 他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神医明显是不习惯旁人的近身,竟然还应下了同寝的邀约。 这幅冷傲又试图亲近的摸样, 倒让他想起一位别别扭扭的故人。 燕竹雪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七弦琴。 很快,便在琴背处看到了沈砚口中的花纹。 的确是和自己后腰一样的玄鸟纹样。但颜色不一样, 琴上的花纹是黑色, 并非朱色。 若单单只是一个玄鸟刺青, 或许能解释成母亲对孩子的一个期望, 正如父王所说,当年刺下这个刺青时观者众多, 母亲身份特殊, 恐有心之人循着这个刺青找到他, 这才故意添了几笔以作伪装。 可若是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纹样,又被区分成不同的颜色,明显代表了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有成熟的规则与秩序,有特定的信仰与信徒。 而阮清霜, 在旧宸逆党中身份似乎不低。 那么朱色,对应的是什么阶级呢? 燕竹雪兀自陷入了沉思,连药池内的人起身都浑然不觉。 “怎么不换身干净的衣裳,当心着凉。” 燕竹雪回神,瞧见湿漉漉的神医,顺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披风,扔了过去: “你身子弱,才更容易着凉。” 燕竹雪说着,走到屏风后,麻利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出来一看,某个吹风就着凉的病秧子竟还裹着披风,盯着被翻了个面的锦瑟琴发呆: “赶紧换身衣裳,昨夜还听你咳嗽。” 药问期这才动了脚,取过挂在屏风旁的新衣,走到了屏风后面。 出来的时候,燕竹雪已经坐回了锦瑟琴旁,盯着上面的玄鸟纹,凝眉似乎又陷入看沉思。 “昨日你放跑的那只黑翅鸢,还记得吗?” 燕竹雪被药问期的问话拉回了思绪。 他当然记得,这鸢今晨还飞到它屋前讨食呢: “怎么了?” “它估计要在谷中养一段日子才能飞远,不若春来给他取个名字?” 燕竹雪摩挲着下巴,想起那只鸢的模样,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 “那就……叫小黑怎么样?” 说罢,自己又觉不满意: “好像太俗了些,我实在不会取名,要不问期想一个?” 药问期却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俗名好养活,小黑甚好。” “说起来,今晨我见他叼着肉在树上啄,应是由你喂过了,算算时辰,现下也该饿了。” 这话提醒了燕竹雪,当下起身道: “是哦,该给小黑喂食了。” 药问期看着被放下的琴,目光在玄鸟纹上轻扫而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还没走几步,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等一下,有一事想问问问期。” 燕竹雪并没有被方才的打岔影响,指着琴身上刻着的玄鸟纹,问: “你知道这个纹样吗?” 药问期安静了数息,才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我在关于大宸的旧史中见过,但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了,谷中藏书楼藏有部分大宸经史典籍,如今天色还早,你想看的话,可以进藏书楼看看。” 大宸的史料几乎没有多少仍存于世,早在知道母亲和旧宸关系匪浅之时,燕竹雪就很想了解一下这个朝代,可惜能找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药王谷竟然会留有那些丢失的典籍。 “那小黑就交给问期了,今晨我试着给他喂过肉脯,它似乎也很喜欢,这正好摆着一碟肉脯,你我既然都不吃,不若拿去喂给小黑。” 药问期笑着记下,轻轻拍了拍手。 小桃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听自家主子吩咐道: “带玉公子去藏书楼吧。” 药问期抱起锦瑟琴,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眼前再次挂下一条蚕蛹: “这是宸国皇室的身份象征,主子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说?” 药问期看了眼雾气缭绕的房梁,顺手取过摆在桌案上的一颗青梅,眸光微凝,精准弹向勾着梁木的脚腕。 “啊——!” 兰时狼狈地跌落在地,刚爬起来,就听自家主子不咸不淡地问: “你刚刚一直在这看着?都看到了什么?” “没有!我不敢看!闭着眼的!” 药问期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给手下找麻烦,端起案几上的肉脯就走。 第45章 兰时连忙爬了起来追上: “主子,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的问题。” 药问期头也不回: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兰时停住了脚步,咬牙道: “那属下问一件该问的事情。” “主子,你是不是不想东伐了?” 药问期停在黑翅鸢栖息的树,偏头扫了一眼质问自己的手下: “孤是感念你当年救命的恩情,是以百般容忍,否则在你故意放跑春来的时候,便不会再留你在身边,可这体恤,似乎叫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竟敢质问自己的君上!” 兰时难得没有被主子的冷脸吓退,反而硬着头皮提醒道: “主子可还记得启国建国的使命?这些年,主子日夜殚精竭虑,为又是什么?启国筹备了整整十九年,哪怕主子想放弃,也要问问先帝、问问当年那些死不瞑目的先辈是否同意!” “你又怎知,他们不会同意?” 药问期知道,今日若是不说清楚,他不愿东伐的消息就要传至西北,届时不知道平白多出多少麻烦事,干脆说明白了: “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的身上有朱色玄鸟纹,大宸极重礼制,朱为尊,玄次之,非皇族世家不可用,而朱色,只有圣上与太子能用,你猜猜他是什么人?” 兰时倏地睁大了眼,一身质问的气势全然不见,拔腿便要往藏书阁的方向跑去。 药问期将人拉了回来,冷声命令道: “不许说。我告诉你此事,是希望你日后不要纠缠他,不是叫你告诉他身世。” 兰时不明白,甚至有些焦急: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找太子殿下吗,他一定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药问期松开手,望向被肉脯吸引来的黑翅鸢,轻声感慨: “我知道,可是他已经很累了,难得扔下鬼面,我不想叫他这么快背上新的责任。” “哪怕是鸢,飞累了也要歇歇。” 兰时更指了指主子怀中抱着的琴: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他见到琴上的玄鸟纹。” 药问期翻过琴身,望着上面的玄鸟纹,一瞬失语: “……我也没想到,阮清霜的琴上竟然有玄鸟纹。” 兰时倒是知道点内幕: “我听我父亲说过,皇后娘娘技擅琴技,这琴应当是娘娘赐给阮家的。” 原来是这样。 “既然太子殿下找回来了,那……东伐是不是更应该快点推进了。” 兰时还记挂着父亲的叮嘱,想要问明白主子对于东伐一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着急,京城那边的人还没落定,刺杀小皇帝的人也还没安排好,几日前江淮义士太过冲动,打草惊蛇了,只能想办法寻个能贴身接近小皇帝的人,这人不好找。” 兰时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太子殿下不是正好?” 药问期转过身,逆着光的眼里漫着冷戾的敲打: “我不可能叫他以身犯险。” 兰时当即噤声。 一时间,只有黑翅鸢啄食的声响落在二人耳畔。 直到小黑叼起最后一片肉脯,药问期才侧过身,将手上的空碟递到兰时手上: “当年晟宫里的大火,是宗淙放的,那杯鸩酒,是顾修圻喂的,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你怨他,是怨错了人,日后不许再针对他。” 兰时双手接过空碟,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愧疚地低下了头: “属下知道了。” 抬头又见自家主子往主屋走,忍不住问道: “主子是要去看看阮清霜的伤势吗?” 药问期不疾不徐地说: “给阮清霜扎几针,叫他晚点醒。” 神医没有骗人,藏书楼里当真存着许多记录大宸过去的典籍。 因为话本子看得多,燕竹雪看书一向很快,一目十行地扫去,不消半刻钟,就找到了记载玄鸟的记录: “宸祀凤凰,传其君乃凤子,本为玄鸟,乃定玄鸟为国章。“ 这段记录的下方,由著书者手绘了一张大宸旌旗图,稍显褪色的黑墨,勾画出再熟悉不过的纹样。 难怪阮清霜的琴上有玄鸟纹。 原来是大宸的国章。 燕竹雪继续翻看起剩下的几本古籍,直到日已西沉,也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 但这样翻阅下来,对大宸,却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似乎……和晟史上记载的有所不同。 它或许不是最强盛的朝代,但每一任君主,却是难得的明君。 和晟史上那句“暴政于天下”,完全没有一丝关联。 药王谷见证了数代王朝的更替,应当不会搜罗虚假的史书放入藏书阁。 所以,晟史上关于大宸的记录,是被故意删减扭曲了吗? 想起史书上关于大宸的空白,与层出不穷的旧宸逆党,燕竹雪隐隐窥见了一点藏在盛世之下的假面。 晟史明显在故意隐瞒什么。 大宸的灭亡,难道和顾氏有什么关系吗? 燕竹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到真相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雾,如何竭思追寻都追不到。 直到后脑处的旧伤隐隐作痛,只能扔下手中的书,缓了缓,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小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公子,到晚饭点了,主子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晚一点哦~写好了要修一下文 第35章 求礼于民(二更) 今日的饭桌上远不如昨日热闹。 药问期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少年, 温声询问道: “可有在旧宸典籍中找到你想看的东西吗?” 燕竹雪点点头,长眉纠结地拧起,犹豫片刻, 忍不住同药问期分享道: “我看到了关于玄鸟纹的记载,也了解到了一点……和晟史不同的东西。” 他搁下碗筷,认真地问向药问期: “问期,你知道大宸的最后一位帝王吗?那位宸厉帝,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药问期也跟着搁下了碗筷,认真思索道: “宸厉帝在位期间, 我也不过三岁稚子,已经记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但是史书中应当有记载,书上是怎么说的呢?” “晟史说,宸厉帝暴政于民,引起多地百姓起义, 先帝故而伐之, 可是记载了大宸的典籍里, 却说宸末百姓富足,引来不少海外邦国的参拜。” 燕竹雪不解: “这样的时代,会出自一个暴君之手吗?” 药问期正想答话, 一人自窗外翻入。 几乎是同一时刻, 燕竹雪便离开了位置, 擒住那人的脖子。 “呃……主子,信。” 兰时仰着头,吃力地向药问期递去一封信。 燕竹雪瞳孔缩了缩,连忙松手: “抱歉,我以为进歹人了。” 兰时平日里气息都隐藏得极好, 今夜却显得极其慌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回来的,周身的杀意都没来得及散干净,叫他以为进刺客了。 照理说,方才这样一掐,这针对自己的暗卫就该提剑而来了。 可是燕竹雪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这人有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安分得都叫他有些不适应了。 “……兰时?” 他喊了一声。 裹成一团粽子似的人当即抬眼: “殿下有何吩咐?” 药问期知道他燕王的身份,兰时喊一声殿下倒也正常。 不过这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燕竹雪被震惊地结巴了一下, “你,你这是怎么了?” 又见裹布破了好几根,忍不住跟着问: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发生什么事了?” 兰时的目光忽而炙热了起来,似乎是想说什么: “殿下,我去找旧宸……” 刚一张嘴,就被边上的主子淡淡接过了话: “近日淮州抓旧宸逆党抓得厉害,我派他出去探探消息,顺带悄悄故友的情况,回来的路上和官兵交上了手。” 说着,药问期微微侧身,在燕竹雪看不见的地方,冷冷扫了自己的暗卫一眼。 兰时不甘心地瞧了瞧燕竹雪,又瞧一眼,再瞧一眼。 最后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低声说: “正如主子所言,多谢殿下关心。” 燕竹雪觉得更怪了,浑身都不自在。 这刺头竟然会向他道谢? 正纳闷着,又听药问期说: “你不是想去一趟春风楼吗?正好今夜无事,不若出谷一趟?” 之前还说过几日,待局势平稳些再出谷,兰时不过是进城探了探消息,就弄得这样狼狈。 淮州城明显还在戒严状态,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第46章 是因为这封信吗?这信里写了什么?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药问期手上的信件上,后者见状,笑着递来: “春风楼里被查出不少旧宸逆党,官兵正准备去楼里抓人,今夜若是不去,明早你那箱谢礼估计就要被拉去充公了。” 燕竹雪接过,目光在落款处的“林如深”多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始仔细翻阅信件的内容。 意思和神医说的差不多,林如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还特意写了封信到神医谷,提醒他赶紧去将谢礼拿回来。 简直是令人吃惊,这抠门的死龟毛竟然还没抱着他的工钱逃命。 淮州城,全城戒严。 森严的守军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但这点虾兵蟹将,还拦不住小将军。 燕竹雪顺手揽住身侧的病秧子,身轻如燕地跃上树梢,寻了个空档,便轻而易举的踏上城墙,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扰一位守兵。 猎猎夜风将披风吹得摇曳如烛火,药问期多看了两眼身侧之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披披风了?你不是不喜欢披披风吗?” 燕竹雪顺手解下,罩在了药问期身上,压低声音笑道: “怕你冷呀,夜风这么大,可别着凉了。” 他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印象中,隐隐有个概念,似乎对于病弱之人,要仔细着些。 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小小的人儿抱着件披风,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 “小雪,小雪,你别着凉了。” 可惜燕竹雪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叫他忘了很多事,只那猜测那或许是某个被自己忘了的玩伴。 药问期拢紧身上的披风,望了眼笑盈盈望来的人,又垂眸,道了一声谢。 站着城墙上太过显眼,燕竹雪不敢多留,很快就带着人飞檐而上,往春风楼所在而去。 途径渡口,忽听一阵吵闹声,意外瞧见一片狼藉之景。 今夜的月色被云雾薄薄遮了一层,只暗暗地扑洒出一点光,折射在涛声阵阵的渡口,几艘渔船被掀翻在海上。 还有一只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只一垂髫稚子放声大哭。 而海岸之上,几盏星星灯光被夜风吹得一闪一闪,渔民的哭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场面好不壮观。 燕竹雪停在了一处屋檐,看得纳闷: 什么情况? 药问期跟着看了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最近海禁新政频出,又碰上全城戒严抓捕旧宸逆党,凡有出海捕鱼之需的百姓,都要过水师的稽查,只要抓到一人,上头便给赏银。” “那群官兵惯会没事找事,扣下百姓的渔船,以搜捕之名讨了不少好处,不配合的就挑刺说有逆党之嫌,引得民怨频发,看这情况,应是刚闹了一场。” 渡口外便是东海,春日夜间常常涨潮,方才便听涛声阵阵,不过是一番对话过后,涛声愈来愈响,海浪将渔船打得左右飘摇。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稚子的方向看去,就见载着小孩的渔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那船竟然没系揽! “我去去就来。” 燕竹雪将药问期放在较为平坦的屋檐上,然后便飞身往渔船上赶。 此时岸边百姓已经注意到了被意外的稚子,而渔船早已悄无声息滑出去好远,眼看着一个大浪就要打来,当下纷纷惊呼,找事的官兵见势不对,早已暗暗溜远。 浩大的夜潮打下,将小小的身影吞没,岸上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喊着孙儿乳名。 围观之人拼尽全力,才将要跳海的老人拉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悲伤,目光忽然凝在了海上一点。 就连哭喊的老者都跟着哑声。 一人凌波而来,袅袅月色下,恍若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落在了众人面前,怀中抱着本该被浪潮吞没的稚子。 “阿爷——!” 小孩哭着向跑来的老者伸出手,燕竹雪顺势将娃娃递到了老者怀中。 老人家接过小孩,担惊受怕地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抬头时,总算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方才在海上遥遥一望,便觉气度不凡,如今离近了瞧,更是惊艳。 这般风华,却从未在城里见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是哪里人?” “云游到淮州的江湖人士而已,老人家不必道谢,顺手的事。” 燕竹雪故意避开关于来处的问题,将话题引至另一处: “我见海上飘着不少破损的渔船,不像是老旧风化而破损,倒像是被蛮力撞毁,方才路过时,似乎瞧见有官兵在此稽查,这是发生了何事?” 提到稽查官兵,百姓这才发现没了影,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挨千刀的刮海鬼,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就跑了!” 老者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神落到早已被海潮打得之剩几块木板的渔船: “公子应当知道最近的新政,抓到一位旧宸逆党,就能得赏银半金,狗官为了谋利,故意栽赃无辜百姓。今夜我们刚出海归来,就被他们拦下,说这船是旧宸遗物,毁了我们的船不说,还要将我们抓去大牢。” 一旁的老婆婆听到这就落了泪: “这船是前朝‘水密隔舱’的法子,当年官家鼓励民舶,这手艺能让船多装货、抗风浪,多少儿郎靠着它养家糊口、见识四海,如今…如今竟然成了谋逆的罪证!” 被严苛政策毁掉的,哪里仅仅是那么几只渔船,更是一项曾经让国家领先、让百姓富足的技术传承。 经此一事,淮州城内谁还敢用前朝的制船技艺? “这段时日都抓了多少旧宸逆党?你们记得有谁吗?” 一道声音自燕竹雪身后传来,竟是本该在屋檐上等候的药问期。 燕竹雪抬眼瞧了瞧屋檐的高度,又看了看悄无声息靠近的神医,微微挑眉: “问期的轻功似乎很厉害?” 方才怎么不说?叫他揽着飞了一路。 药问期轻轻咳了一声,唇色尤带着病色的苍白: “我从前身体没这么虚弱,自然也习了轻功,但现在……” 药问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虚弱地笑了笑: “现在不能动用太久的内力,稍后可能还要麻烦春来。” 这是燕竹雪第一次听药问期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原以为神医的病弱是天生的,没想到竟然是后天的,不禁有些惋惜。 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侧,一身功夫想来低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变成如今这样一步三咳的摸样。 “公子,这位是……” 迎着老人询问的目光,燕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人: “这是我同伴,这几日我们暂住的客栈被官兵封着,今日才刚刚排查完将我二人放了出来,是以搞不清楚如今淮州是什么情况,还劳各位解惑。” 闻言,才有人开口回答了药问期方才的问题: “多少人……林林总总抓了好几百人呢!这哪里记得全!” “远的我也记不住了,但下午刚抓的那位秀才还记得,就因为翻出本祖辈传下来的旧书,说是旧宸典籍,然后就被官兵拖走了!” “这哪是查逆党,分明是借着这由头抢劫!” …… 这段日子积攒的怨念实在太多了,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止不住,听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听不清楚了。 抱着孙儿的老者将燕竹雪拉远了些,叹了一口气,劝道: “今夜大批官兵都往春风楼跑,说是楼里查出来不少旧宸逆党,如今守备正松,公子轻功这般厉害,既然被放了出来,就趁夜快些走吧。”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淮州城,很快就不太平了。” “孙老头,你家的船被浪拍回来了!快来搭把手,说不定修修还能使!” 老者连忙跑回渡口帮忙。 药问期从那群渔民口中了解到了不少事,走到燕竹雪身边,感慨道: “此番海禁,叫淮州城内靠海吃饭的船主、工匠、水手、货商生计断绝,本就民怨暗涌,只敢怒不敢言,又碰上全城戒严,这几日官兵不知道和百姓起了多少冲突。” “长此以往,江南必起民乱。” 燕竹雪默认了药问期的话。 上一世,江南的确起了大范围的民乱,最后成为围剿晟国的南方力量。 那时候他远在北境,全然不知一个海禁能断掉这么多人的生计,只以为是旧宸逆党作乱,在江南给百姓洗脑。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洗脑,百姓已经隐隐有了反意。 “走罢,他们说官兵才刚刚动身,现在去春风楼抢救你的谢礼还来得及。” 燕竹雪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的交谈: 第47章 “……天天说人家是逆党,那些逆党也从没为难过我们百姓什么啊!” “别的都不说,光说江南的赋税,宸国那会儿不过是现在的一半,可晟国的史书上,却把人家写得跟暴君似的……” “找死啊!这话能乱说?就不怕被水师的人听见?” 老渔民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本来就是嘛……” 燕竹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从小读的是晟国的史书,书里说宸国暴虐无道,百姓苦不堪言,晟国出兵是顺应天意。 可这老渔民的话,却和下午藏书楼中的记载,别无二致。 “古语有云,礼失而求诸野。” 药问期将目光自渔民身上收回,落到身侧突然沉默下来的少年身上: “关于宸厉帝的问题,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史书典籍皆是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之,只有百姓所言,所崇,才是最公正的历史。” 燕竹雪的脑海里响起上午二人的对话: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迎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神医当时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告诉他一句话: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燕竹雪垂下眸,正沉浸在被晟史欺骗的失落中,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 回神一看,竟是方才自己救下的小孩。 小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 “大哥哥,你去哪?” 燕竹雪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去春风楼,那里小娃娃不能去。” 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听他要去春风楼,竟然还着急起来了: “不能去,阿爷说不能去,你不要去。” 说着手上的力气攥得更紧了些,摆出了一副你如果去我也跟着的姿态。 眼看甩不掉这小屁点,燕竹雪微微俯身,轻声问: “小孩,听说过鬼面将军吗?” 他将两只手指覆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是跟我走,可是要被我吃掉的哦。” 片刻后,渡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大哭。 以及一道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快回去吧小娃娃!”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字数多了点,明天就偷个小懒吧,暂时恢复日更1天 第36章 意外之喜 二人赶到春风楼的时候, 官兵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大门是走不进去了,燕竹雪带着药问期进了隔壁春雨楼。 一向笙歌不止的春雨楼此刻却空荡荡的,姑娘们都被吓得躲去了后院。 燕竹雪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 寻到暗门所在,惊讶地发现门上竟然落了锁。 于是暗暗催动内力,将锁震开。 才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脚下绊住一具尸体。 往门后面一看,竟然还堆着好几具年轻的少年尸体。 应是官兵搜捕的时候着急忙慌跑来逃命, 却发现唯一能逃生的暗门被锁上了。 脚下那句尸体斜躺在地上,露出半张脸, 有些熟悉。 燕竹雪蹲下身,将人翻过了面,当看清尸体的面容时,瞳孔微微缩了缩。 “是熟人?” 药问期在边上问。 燕竹雪点点头, 伸手轻轻阖上了那双无神的眼。 “他叫小程, 之前我在春风楼时, 很喜欢黏我,看样子,应该是碰上搜捕的官兵了。” 药问期跟着蹲下身, 指着尸体脖子上的刀伤, 摇了摇头: “这不是剑伤, 是西域弯刀伤的,而且不像是刚断气,死了好一会了。” 弯刀割出来的伤口呈撕裂状,与流畅利落的剑伤截然不同。 小程脖子上的伤口没有寻常刀伤那般可怖,估计凶手用的还是改良过可随身携带的暗器, 若非仔细瞧,当真会叫人误认为是剑伤。 燕竹雪翻过了其余几具尸体,发现他们的的致命伤都是来自弯刀。 这几个少年,看起来似乎也很熟悉。 燕竹雪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先走罢,楼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官兵有没有搜过这,久留不安全。” 燕竹雪不再纠结,带着药问期一路顺着暗门后的内楼道,往三楼走。 三楼是林如深的房间,他的工钱就放在那里。 燕竹雪刚踏上最后一级木阶,人还没站稳,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怀里扑进了一个人,重心向后一倒,差点就要摔下楼梯。 一双手及时拖住了他的后腰,才免去这一场飞来横祸。 药问期将那突然冒出的人拽到自己身前,扔到地上,燕竹雪在旁边问道: “你是楼里的小倌?” 地上的人还穿着春风楼的服饰,纱袖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显然是刚刚死里逃生。 闻言虚弱地抬眼,露出一双清澈的碧眸: “……玉公子?”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穆晓箐。 “阿箐!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牧晓箐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声音发着抖: “是宗家军,他们说林老板私藏宸国旧物,要抄了春风楼,林老板带着人早早撤了,欺负我是异族人,不带我走,叫我被宗家军抓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边上的药问期打断了牧晓箐的诉苦: “到底是他们不要你,还是你不想跟着他们走?” “门口那群少年,全都死于西域弯刀,看你的瞳色,是西羌人吧。” 牧晓箐突然来了火,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怒斥道: “西羌人怎么了,招你们惹你们什么了吗?平日里一个个冷眼想看就算了,死了人什么话也不问,就直接往我头上推?最近淮州这么乱,不少西域客商都被困在城里,你怎么不怀疑他们?我一个伶人我哪来的胆子杀人!” 说着说着火气攻心,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见人踉踉跄跄地又要倒下,燕竹雪伸手扶了扶,偏头竖起食指,轻轻抵唇。 “回去再说。” 虽然他也有些怀疑牧晓箐,但就算是质问,现下也不是好时机。 药问期意会,又突然喊了一声: “兰时。” 藏在暗处的兰时立刻现身,接住了差点又要栽向燕竹雪怀里的人。 穆晓箐看了看戴着面具的陌生男子,又瞧了瞧燕竹雪,伸手拉住了后者,满眼警惕: “玉公子,他是谁?我听说你被宗淙抓去了府上,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这几日你都和他在一起吗?” 穆晓箐的问题太多了,燕竹雪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这是神医谷的药神医,我也是这几日才刚刚离开的将军府,正好碰上神医,便跟着他回谷养伤了。” “问期,你瞧瞧他的伤势,看看严重不严重?” 药问期走近几步,简单查探了一番,淡声道: “快死了。” 目光触及少年眼底的担忧时,又补了一句: “但还能救。” 说着暗暗使力,想要拉开那只手还抓着不放的人,却迎上一股阻力。 侧目睨去,和一双绿眸相撞。 那双眼里凝上了层打量的暗芒: “神医……?我从前见过药神医,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药问期面不改色地盯回去。 眼神交锋间,忽听一声打趣: “二位……这是打算搭个花轿载人玩?” 两人霎时回神,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不过是稍稍使了点力,穆晓箐的脸上更加苍白了,眼前一阵发晕。 晕倒前,还虚弱地攥住燕竹雪的衣袖,留下一句极其可怜的话: “公子,楼里死了好多人,阿箐好怕,别……别扔下阿箐。” 燕竹雪连忙去探了探鼻息,确定还有气后,向神医投去询问的眼神: “可以带阿箐进谷吗?那群少年死得蹊跷,我想等他醒了问问清楚。” 他倒也不是什么为民伸冤的青天大老爷,只是担心西域是否派了什么奸细进来。 最近时局混乱,假若当真是西域客商所为,反而更加不妙,毕竟前世湟中之乱,就是西域撺掇起来的。 普通客商哪里会动不动就杀人? “阿箐……” 药问期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这个称谓,勾起唇,应了下来: “你都开口了,我自是不会拒绝。” 药问期将人留给了兰时,自己则跟着燕竹雪进了林如深的房间。 屋内空无一人,也没有被翻找的痕迹,想来官兵还没有找到三楼。 燕竹雪很快就瞧见了装着自己工钱的木箱,这箱子不大,就是沉了些,毕竟装的都是金银,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点重量倒是也不麻烦。 第48章 他才刚抱起箱子,房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药问期抱着人翻身滚到床上,在房门被打开的刹那,床板翻落。 燕竹雪砸在了药问期身上。一同砸上的,是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小木箱,在一片黑暗中。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嘶声。 当下扔了怀中的木箱,想问问有没有哪里伤着,却被一双带着药香的手捂住。 二人此刻几乎贴在一起,燕竹雪很轻易地就听到了药问期压低声音的话: “我没事,右手边有通道可以直通隔壁房间,你先过去。” 燕竹雪循声照做,伸手往右侧一摸,果然没有任何阻拦,于是滚了过去。 才刚见着点光亮,陌生的气息忽而笼罩全身,一只手掐住后颈,将他往外用力带了带。 后背砸上一堵不硬不软的墙: “哟,意外之喜啊。” 隔壁竟然也藏着人! 而且这机关,怎么是直通隔壁床榻,叫他将自己的命门送到别人手里! 身后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药问期跟着过来了。 燕竹雪想要让人别来,掐住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叫他一下没喘过来气,下意识地掰上阻遏呼吸的手,仰着头几番发不出声。 暗道的出口被人关上,一声声焦急的拍打声自内向外传出: “春来!我听到旁人的声音了,你身边是谁?为什么要关门?” 燕竹雪轻轻抖袖,滑出一把匕首,食指一勾向外带出刀鞘,抵向身后: “松……手。” 脖颈上的力道这才收了收。 燕竹雪握紧匕首,不退反进,对方却好似早有预料,提前一步擒住他的手腕,将匕首震落在地。 “就知道你不老实。” 背后被用力推了一把,燕竹雪踉跄着半跪而下,才刚缓过来几口气,面上贴上一片温热,脖子上的手也跟着缓缓下滑: “找你找了快一个月,原来在这和情夫厮混啊,一个病秧子你都能看上,不如也考虑考虑我?” 潮热的呼吸扑洒至耳后: “就叫他听着,怎么样?” 燕竹雪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像是被缠上了条嘶哈着信子的毒蛇,恶心坏了。 他抬手向后就是一个肘击,翻身掐住戏弄之人的脖子: “你谁啊你!死变态!” 这一掐用了死劲,叫人都翻起了白眼也不松手,直到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挣扎之语; “当初那一箭……还是下手轻了,竟叫你……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反抗。” 原来是这混蛋射的穿肠箭! 身下之人面貌普通,仔细瞧瞧,耳边似乎有着贴面痕迹,燕竹雪手上渐渐松了劲,抬手便要揭去这张人皮面。 腰间忽而一沉,才刚刚挣了片刻喘息的人,抱着他翻身跳下了床。 同一时刻,暗道的门被人自内而外破开,带出几缕寒芒,划过燕竹雪的眼前,带起额间碎发,没入揽上腰间的手。 腰上的桎梏瞬间松开,如雨的银针却丝毫不减,带着庞大的威势扑面而来,将人节节逼退。 戴着人皮面具的青年翻身而出,在窗沿微微驻足,回首望来的目光直白露骨: “下回见面,记得多穿点衣服。” 燕竹雪飞身追上,一脚将人踹下窗沿,冷眼向下望去,却换来坠楼之人浑不在意的一笑,张唇落下一句: “我还会来找你。” 暗处追来一个暗卫,将差点坠楼的主子接住,转瞬没了踪迹。 眼看药问期还要追去,燕竹雪将人拦了下来: “暗处藏着不少人,别冲动,他掐我我也掐回去了,我没吃什么亏。” 药问期回头看了眼衣裳凌乱的人,抿着唇走近,将垮到肩膀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我之前给你定做了几身衣裳,回谷后换上吧。” 燕竹雪身上穿着的还是药问期的衣服,的确有些不合身,闻言也不委屈自己,干脆应下。 脖子上被一双手轻轻碰了碰,不该委屈的人倒是先委屈上了: “早知道……我不带你出来了,是我疏忽,以为顾修圻和宗淙昏迷不醒,就放松了警戒,我应该我多带点人出来的。” 燕竹雪听得有点犯迷糊,感觉有点怪,好一会才想明白怪在哪: “你没什么义务为我警戒啊,又不是我的暗卫,也不是我的属下。” 药问期突然低下了头: “对,我没有能庇佑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重新修了一下这章所以更新迟了(戳手指) 第37章 好生偏心 燕竹雪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可怜。 怎么真的像个情夫一样, 向他讨要名分呢? 燕竹雪怀疑自己是被死变态洗脑了,晃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揽上低落之人的肩膀: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没有庇佑我的身份,接下来还要在谷中叨扰你一段日子呢。” 说着抬手,没轻没重地拍了拍药问期的胸口: “况且你又不是什么真菩萨,还真想着庇佑世人了?” 药问期的脸色突然白了下来, 药竹雪给吓了一跳,想起方才落入机关时, 似乎就是砸的这,一时间愧疚极了, 扒着药问期的衣领要看看伤势: “我抱着箱子摔下来时砸伤你了吧?是不是很严重,我瞧瞧……” “不,不严重……” 药问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熟料身后是木凳, 被绊了绊, 踉跄着就要往后跌下。 搭在衣襟上的手霎时攥紧, 想要将人抓回来,却还是迟了一步。 “砰——!”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一片柔软紧跟着覆上,被压在地上的人霎时睁大了眼, 燕竹雪连忙起身, 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果然尝到一嘴血腥味。 “嘶……” 竟然磕破皮了。 他伸出手,想要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却见对方呆愣愣地没反应,于是喊了一声: “摔疼了?” 药问期这才回过神来,搭上伸来的手, 借力站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微微垂首,不动声色地将唇边落下的血迹舔舐干净。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好了好了,我不碰你了。” 药问期抬起眼,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隔壁的一道声音打断: “刘副将,没搜到什么东西。” 燕竹雪觉得这道声音有点熟悉,一下被抓走了思绪,贴近墙边想听得更仔细。 却见药问期走到书架前,推开摞起来的书卷,向他招了招手: “通过这能瞧见隔壁的动静,一起瞧瞧吗?“ 燕竹雪被招了过来,走到书架前才发现这里竟然被做了个窥洞出来。 这洞不小,特意做成了镂花样,安置在书架后,透过洞孔望出去时,左右还能瞧见两摞书卷,若是将挡板放回去,的确很难被发现。 “问期常常来春风楼吗?” 药问期被这问题得直摇头,手都轻轻摆了起来: “我没有逛风月场的习惯。” 燕竹雪难得地在这人身上看出一点慌张,笑了笑,解释道: “我知道,那你是不是经常来找林老板,否则怎么会这样熟悉这里的机关?” 药问期总算明白了燕竹雪想问什么: “林老板和我相识已久,有空便会约我出谷一叙,是以知晓这里的机关。” “我说了没搜到什么东西,你爱信不信,” 隔壁的动静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燕竹雪凑近仔细瞧了瞧,诧异挑眉。 嚯,居然是裴舟。 似乎是因为失了副将一职,裴舟整个人都看起来有些颓丧,同刘钧说话时也不情不愿。 但刘钧显然不是个好欺负的,闻言自个便走了,还不忘拦下要跟着走的裴舟: “林如深作为逆党首领,屋里不可能没有一点线索,哪怕是书卷也总有几卷,总之这屋从现在开始就交给你一人,后续若是有什么搜落了的东西,责任都在你。” 裴舟当即停下了脚步,咬牙切齿地看着刘钧走远,担心真的有什么东西搜落了,又回过头来仔细排查,眼看着目光就要落到书架上,燕竹雪连忙将挡板放了回去。 春风楼里的人刚刚撤走,当务之急不该是快速排查吗?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没跑远的,怎么浪费时间在这里搜东西,这是在找什么? “他们找的是传国玉玺。” 药问期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冷意: “方才那淫贼藏在此处,估计也是来找传国玉玺的。” 燕竹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心声嘀咕出口了,闻言更是纳闷: “传国玉玺不是在晟宫里吗?” 他小时候还在御书房见过那玉玺,因为好奇抱着玩,不小心磕没了一个角,现在那一角都缺着。 第49章 “那是假的。” 药问期继续说: “在大晟之前,药王谷历代谷主都出自皇宫,虽属江湖势力,但对朝廷并无敌意,当年师傅之所以不愿意出谷救治顾渊,就是因为顾氏拿不出真正的玉玺。” “那真玉玺……是在林如深手上吗?” 药问期笑了一声: “他要是真有传国玉玺,哪里还要在江南埋伏这么久。” “但是最后一个拥有传国玉玺的王朝是大宸,他们会这样怀疑也正常。” 燕竹雪觉得自己要冷静一下了。 晟史或许存疑就算了,怎么连玉玺也能是假的? 先帝当年到底是怎么打下的江山? 难得的安静叫药问期偏头看了看,瞧见少年紧蹙的眉头,他想了想,指向窥洞之后的人,问: “那是不是当初想揭你面帘的人?” 那日在三春湖,玉公子被宗家军调戏,后被镇南将军带走的事淮州城无人不知,燕竹雪一点也不意外药问期是如何得知的。 他瞧了眼隔壁的裴舟,点点头,不知道药问期在打什么算盘: “问这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是一抹无声的笑,药问期走到一处机关角,抬手摁了下去。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一阵异响。 燕竹雪连忙凑到窥洞前望去一眼,迎面扫过一支箭矢,紧跟着又是一支接着一支。 顷刻之间,隔壁被一片箭雨包裹。 “我们去给他一个教训。” 直到被一路拉着跑到隔壁门口,看着药问期趁乱将门关上,燕竹雪都还没回过神来。 “你来春风楼,不是为了那箱谢礼,是来为我出气的吗?” 若是单单为了那箱谢礼,为何从自己一拿出来,就没有多看一眼? 药问期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落好门栓自顾道: “宗家军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我们要快些……” 手上覆上另一双手,将未尽之言打断,拉着他往楼上跑。 燕竹雪半步已经踩上阶梯,感知到身后之人的呆愣,不由回首笑道: “跑啊,不是说快些跑吗?” 在一屋暗灯中,少年笑得如烈阳般灿然。 药问期反手回握,扬唇追上。 一行人回到药王谷的时候,夜已深。 药问期简单处理了一下牧晓箐身上的伤,就将人交给了小桃,对燕竹雪说: “他身上的伤也是弯刀所伤,但你应该知道,宗家军里没有使弯刀的。” 燕竹雪点点头,落在牧晓箐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思索: “这是他自己弄伤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今夜死于春风楼的少年了。 半月前他去春雨楼玩,正巧碰上被欺负的牧晓箐。 那些死去的少年,全都是当初曾欺负过牧晓箐的人。 药问期也有这个猜测: “看来我们去春风楼的时候,他刚刚杀完人不久,偏巧暗门落了锁,也跑不出去,便只能自伤示弱以谋一份生机。” 说罢,嘲讽似地落下一句: “西羌人就是这样,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平日里惯会装模作样,真遇到危难,连同伴也能下杀手。” 燕竹雪总觉得药问期这话意有所指,言辞间的恨意虽然被压下,却还是泄出了几分,不由好奇: “你在西羌有仇人?” 药问期一怔,半晌摇了摇头: “不算仇人。” 他垂下眼,更多的不愿意再说。 燕竹雪识趣地没有再问,在牧晓箐榻边坐下,替人辩解了句: “那些人曾欺负过他,也从未将他当过同伴,他只是想报仇而已,我并不觉得这就是不择手段。” 药问期的目光在燕竹雪身上停了几息,又移到床上之人身上,忽然笑了: “春来,你好偏心啊” 燕竹雪疑惑地望来一眼。 “你心疼这个西羌人,怎么不心疼那群被他杀死的少年?” 燕竹雪更疑惑了,提醒道: “方才我们不是一起给他们埋了吗?” 他心疼过了呀!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的? “说起来,林老板他们现在在哪?为什么走的时候没带小程他们一起走?” 燕竹雪虽然不确定小程他们的身份,究竟是普通少年还是逆党,但他知道林如深也不是真的没良心的人,不可能扔下这群少年自己撤了。 这事药问期也不清楚,于是挑了自己知道的回答: “兰时给他们安排了新地方,不过你若是想去瞧他们,可能要过段时间。” “……倒也不必。” 他虽然对晟史存疑,但也还没到要叛国的地步,能毫无芥蒂地去见那群被叫了十几年逆党。 “我只是好奇小程他们为何没跟上,等阿箐醒了,我问问他吧。” 兰时忽然现身,凑到药问期耳边耳语了一番,下一瞬,药问期便站起了身: “有故人来访,我先去和他叙一叙。你的药还没喝,正在药室温着,记得去喝了,别忘了。” 见燕竹雪点下了头,药问期才放心地走了。 刚一出谷,就见林如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兰时说燕王就是太子殿下,带我去见他。” 药问期拦住了要闯入谷中的人,换来对方不解的质问; “楚郁青,你拦着我见殿下做什么?让我进谷,我要去找殿下。” “不拦着你,难道看你再将人拐去唱曲吗?” 林如深被这话问得一阵心虚: “那……那我又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还要养着手底下一群人,阮清霜跑了总要有人替上,否则我这春风楼不用官兵来抄,隔几日就要关门了。” “说起来,这不也怪你,当初闻莺问你玉春来的身份,你就回一句是燕惊雨的儿子,我们哪里知道这不是他亲生儿子!” 现下算这些账也没什么意义,林如深摆了摆手: “哎呀不说这些事了,你让我进去,我把太子殿下带走,有他在,我手下的人更有动力,这回我不会让他唱曲的,放心吧。” 楚郁青没说话,拦人的手一点没松。 林如深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 “你拦我做什么!殿下迟早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这样什么也不说,日后他若知道真相,一定恨极了你。” 楚郁青无波无澜地接下了话: “他本就对我恨之入骨。” 林如深一愣。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又听楚郁青继续说: “你别忘了,他还是燕王,整个大晟有多少人想他死,就凭你们如今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情况,将人讨走,护得住吗?” “君主不需要冲锋陷阵,自有文臣武将替他开路,你说是也不是,林将军?” 作者有话说: 嗯……放弃双更了,斯密马赛orz,正常日更吧 第38章 缘何相帮 药问期一走, 兰时就要隐回暗处。 燕竹雪还有点事想问,主子走了,问属下也一样, 于是喊了一声: “兰时。” 眼前立刻倒挂而下一团蚕蛹。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转瞬又将身上的警惕收起,笑了一声: “你怎么和阿时一样,都喜欢倒挂金钩。” 蚕蛹忽然坠了下来。 燕竹雪:? 他没干什么吧。 摔得脏兮兮的人爬了起来, 望来错愕一眼: “你刚才说……阿时?” “是啊,阿时是我从前的一个好友, 说起来,他还是你同行呢, 也是暗卫,功夫可好了。” 好友吗…… 兰时怔怔地望着曾将自己当做好友的人,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那双眼睛实在太干净,惊诧之情显露无疑, 似乎在惊讶于世上竟还有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燕竹雪忽然感慨道: “你的眼睛和他也好像啊, 兰时……阿时,就连名字都这么像。”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有兄弟吗?” 兰时慌慌张张地避开了追问而来的视线,有意岔开话题: “我没有兄弟, 您方才想问什么?” 燕竹雪被这一声“您”喊得浑身都不自在: “怎么突然用起了敬称, 感觉你今日有些奇怪啊, 不打算再赶我走了?” 兰时竟然还点头了。 燕竹雪正等着这家伙主动说一下态度转变的理由,等半天就等来一句: “总之属下日后不会再针对您。” 燕竹雪连忙伸手,挡在面前: “别别别,你还是不要用敬称了,我听着怪得很。” 兰时干脆利落地改了个称呼: “殿下想知道什么?” 燕竹雪这才正了正神色, 问: “药王谷和大宸的关系是不是很好?此番若非药王谷相助,旧宸那批遗民怕是大半都得折,问期和林老板似乎也交情匪浅。” 第50章 提起大宸,兰时多看了几眼燕竹雪,在对方察觉到异样时,又恭恭敬敬地垂下了眼: “前任谷主出自大宸皇宫,因此对于旧宸义士,主子会多加照拂。” 燕竹雪恍然,思索着又问: “那前谷主……有没有留下什么曾记载大宸的书籍或是手札?” 兰时终于反应过来燕竹雪要问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只给出一句: “这要去问主子了,属下并不知晓。” 说着给小桃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提醒道: “公子,时辰不早了,先去将药喝了吧,这药本是饭后就要立刻喝的。” “哦,好。” 燕竹雪前脚刚走,后脚一只信鸽便扑腾着飞奔进兰时怀中。 兰时取出信使带来的情报,而后飞身没入夜色。 药问期刚请走林如深,回头就见兰时揣着封信,匆匆递来: “主子,山谷外围有西羌余党的踪迹。” 药问期接过信,看了几眼就无动于衷地合上: “无碍,只是几个小喽啰,只要萧箐还在谷中,这几日都会有西羌余党前来试探。” “萧箐?那不是西羌小皇子吗?那什么时候进的谷?” 兰时说着,忽然想到一个人: “……是那个叫阿箐的人?” 兰时难得从自家主子的眼里看出了几分欣慰,以及诧异,就像是瞧见了终于能通人性的鸟兽一样,一下梗住。 “就是他,不过他现在的名字叫牧晓箐。” 这幅从容不迫的态度,分明是一早就将人认了出来,兰时想不明白: “主子既然早早就将萧箐认出,为什么还要费心思救治,不应该直接斩草除根吗?” 药问期将手中的信件扔回给兰时,言简意赅道: “西羌逃出来的不止这一个皇子,还有一批兵马,只有跟着这位小皇子,才能将他们一锅端了。” 兰时将探子搜查来的消息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上面提到西羌还有批兵马逃出来的消息。 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感觉这段日子,主子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先是突然跑去蜀地,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燕王,又是预判西羌战局,写了封他至今也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信,归拢贵族。 而今竟然还能一眼看穿萧箐的身份,甚至知道西羌还有批兵马跑出去的消息。 莫非……是天佑大启?叫主子做了什么预知梦? “对了,找到红羽了吗?” 兰时回过神来,禀报道: “找到了,被一个小兵卖了,还好我们的人去得及时,要是流入黑市,就不好找了。” 药问期点点头,向兰时嘱咐道: “明日将红羽送来,今夜关注一下谷外的动静,西羌国的小皇子在这,那群余党或许会循着风声追来。” 见人要走,兰时急急喊住: “主子!还有一事。” “我们去蜀地的时候,碰上了一同寻红羽的长公主,她好像知道了小殿下的身份,如今正在蜀地全面搜捕鬼面将军的踪迹,晟国和蜀国之所以停战,似乎就是因为这事。” “蜀地给了晟国一个月的时间找人,若是没有在蜀地找到小殿下的踪迹,一个月后,长公主会来晟京讨人,晟帝应下了。” 兰时听到自己主子冷呵了一声: “顾修圻现在应该还没醒吧?” 兰时嘴角抽了抽,想起那夜差点断气的小皇帝,心想你不是知道怎么个事吗,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禀报道: “主子当时一弦射中了他的心口,哪怕被宗淙一剑砍偏了些,也不是这么好救回来的,这小皇帝几日前才刚遇刺,如今又受了这样重的伤,定然不会这么快就醒。” 药问期似乎在思考什么打算,闻言又问: “此次去蜀地寻红羽,调的是那一支兵?” “近日朝堂盯药王谷盯得很紧,所以调的是启国的兵马。” 兰时有些不解,不明白主子问这事作甚,心头一阵忐忑: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药问期却是笑了: “并无不妥,反而好极了。” 他从身上取出一物,递去: “这是镇西军虎符,你将它送去给兰峥,湟中那些部族首领若是要面谈,就说启君在蜀地,向他们透露出蜀国可能要同启国合作的消息。” “东伐,可以继续推进了。” 晟帝昏迷,北境空虚,南方民怨丛生。 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尽,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兰时握紧虎符,眼冒星光,又想到一事: “那晟京这边,人都安排好了吗?林将军不是还在淮州吗?” “他今夜就会动身北上,潜入晟宫的人也已定好,一月之后的万寿节,林如深安排的人会进宫,届时我们早已探进北境。” 见兰时攥着虎符不迈步,药问期奇怪地问了句: “还有什么事?” “方才太子殿下问了属下关于大宸典籍的事情,他应是很想知晓自己的身份,我们这样擅自行动,不告知他东伐的真相,属下担心……北境失守时,他会怨主子。” 药问期默然片刻,扬起一抹不在意的笑: “药王谷与世隔绝,只要不出谷,他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兰时还是想再劝劝: “一定要这样瞒着吗?殿下迟早会知道,属下以为,早些说出来对主子也好。” 药问期的目光落到主院,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一片隔世的黄沙,将军金甲破碎,双目紧闭,耳畔是主将的惊惶之语: “我只是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竟然会自我了断。” 药问期收回目光,垂眸恍若自语。 “我怕他……受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了药浴,伤口在恢复,燕竹雪觉得后背有些痒。 他褪下里衣,用手指沾了些止痒的药膏,扭着身子想要给自己涂点,却怎么样也够不到,正打算下床坐到铜镜前,一双手轻轻将他推回了床上。 “我来帮你。” 燕竹雪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干脆趴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由着药问期上药。 少年的后背上斜贯着一道极长的疤,并非新伤掉痂的淡粉色,而是更暗的红褐色,明显是一道旧伤,又是这样大的面积,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药问期摸了摸,激得手下人像鱼似地颤了颤: “问,问期,我这里好像没受伤。” 药问期摁住了试图翻身的人,解释道: “有一道很长的旧伤,我想给你涂点药膏。” 很长的旧伤…… 燕竹雪想起来了: “喔,那是当年征讨草原时,被乞力蒙多的二儿子伤的。” 乞力蒙多的儿子很多,但活到最后的也就一个老二: “阿史那图?” 燕竹雪嗯了一声。 “难怪,像是草原刀所伤。” 想起那把凌冽肃杀的草原弯刀,燕竹雪至今难掩惊艳。 乞力蒙多是个空有野心的君王,但他这位二皇子,却是一只能生食敌人血肉的草原鹰鹫,当年那场漠南之战,其实并没有传言中那般顺利。 也是经历了数个生死瞬间,差点死于阿史那图的刀下。 后腰某处被轻轻摩挲了一番,燕竹雪惊得当即翻身弹起,药问期拦都拦不住。 “你……!” “你……”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副意外之态。 药问期率先出声解释: “抱歉,我瞧见那有处纹身,上面似乎还覆了层另外的染料,但是掉色了,想看看能不能擦干净,忘了你……” 对后腰极其敏感。 剩下的话,被药问期咽了回去。 燕竹雪摆了摆手,自己也被自己的反应闹得一阵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刚才就是,有点被惊着了。” 提起后腰处的纹身,不由想起下午在药池关于玄鸟纹的谈话,于是主动袒露道: “那里的确是有两种染料,一种可融于血,为了遮掩下面的朱纹。” 原来可融于血吗? 难怪…… 上一世将人刚刚接回启宫,并未未察觉到纹身的异样,是后来有一回闹得太狠见了血,才忽然惊觉那竟是朱色玄鸟纹。 可惜他才将纹样寄到江南,还没得到关于燕王身世的真相,人就先跑了。 “……问期,在听吗?” 燕竹雪晃了晃手,终于将发呆的人拉了回来,打趣着笑了笑: “方才在想什么呢?喊了你好几声也不理。” 药问期跟着笑,却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引开了话: “你刚刚问了我什么?” “我想问问你,谷中关于大宸的记载,只有藏书楼那几本旧书吗?” 今日渡口所见所闻,叫燕竹雪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大宸,毕竟是绵延了五百年的大国,藏书楼里那几本书,实在是沧海一粟。 第51章 当然,他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玄鸟纹的记载。 谷中自然藏着不少典籍,但药问期还不想这么快叫人查清楚,故意藏着掖着,将不甚重要的一处泄出: “我师傅屋子里或许还藏着几本,明日我领你去找找看。” 知道谷中还有其他藏书,燕竹雪这才安安心心地准备歇下,解下发绳,随手扔在了边上。 药问期将发带拾了起来,握起少年瘦削的腕骨,耐心地缠上: “这发带上绣着梵希族的祷文,留有你的生辰八字,可以消灾解厄,不可乱弃,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到,有借运之患。” “不用时缠在手上吧,如此不容易丢。” 燕竹雪愣了会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投出凌厉的一眼: “神医是如何得知我的八字?” 生辰八字这般隐秘的东西,药问期是如何得知的? 燕竹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于神医实在太过信任,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有一人知道他曾经的身份,又不求回报地数次相帮。 “我好像从未问过,神医为何要帮我?” “不要说是因为敬仰鬼面将军,你我此前素未谋面,若只是因着敬仰之情,将我救下便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还要再多费心,甚至连我的生辰八字都知晓。” 燕竹雪知道,药问期对他并无杀心,但这并不意味着,药王谷或许另有目的,否则为何要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此上心? 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关照,甚至叫他差点失了该有的警惕,简直细思极恐。 就在燕竹雪思考着是否要早些离谷时,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是暮春之风,带过一片孤叶离索的遗憾: “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只是你忘了。” 燕竹雪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听药问期说: “你五岁那年突然生了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燕王带着你赶来药王谷,这才知道是中了巫蛊之术,师傅便要来了你的生辰八字化解,并记载于谷中书录。” 五岁那年…… 燕竹雪想起来了。 他生下来比别的孩子要早一个月,自小身体就不好,本就是将将养着,一个小风寒都能叫他丢了半条命,五岁那年突然认不清人,日日昏睡,似乎的确是来江南求过医。 可惜归京之时被永寿宫派来的刺客刺杀,害他重伤昏迷,连着发了三日的高烧,清醒后便忘了很多事,父王那时为了护他,被刺客刺伤,原本康健的身体也是自那时起每况日下。 此事关于皇室颜面,并不为外人所知。 药问期能说出来,燕竹雪已经信了大半,可惜他又实在想不起来幼时在药王谷的事: “抱歉,五岁那年发了场烧,醒来后忘了很多事。” 药问期并不意外,眼眸却是微微垂落,在面具上映下一片落寞的阴影: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 燕竹雪默不作声地重新趴了回去,想起今夜床榻上不是只自己一人,又往里面挪了挪。 与幼时玩伴的再次相逢,他不仅没有认出对方,甚至在对方好意相帮时,几次三番地怀疑其背后的意图。 怪心虚的,还是不回话了。 药问期拿了瓶祛疤的药膏,目光流连在那道草原刀留下的伤疤,言辞间满是怜惜: “那时候很痛吧?是不是都没空处理伤口,这才留下这样深的疤?” 随着这句问话,记忆仿佛又被拉回经年前孤立无援,与燕家军失散的瞬间。 燕竹雪埋下头,闷闷应了一声。 冰凉的药膏被指腹温热推开,一点点覆上陈旧的伤疤,经年前无人窥见的伤痛,如今却被一捧温水似的轻柔裹起。 小心翼翼,如珍似宝,仿佛那冷冽的草原之刀,穿破时空,感同身受地落在了抹药之人的身上。 “没关系,如今我看见了,我替你养好这旧疤。” 燕竹雪抬起头,回首望了眼身后静目抹药的人,换来对方一抹安抚的笑。 对上那双温柔的眼,心脏忽而漏了一拍。 燕竹雪连忙收回了视线。 “你身上的纹身要补一下吗?我这有不易掉色的颜料,或许比你先前的好。” 燕竹雪听着心腔处异样的跳动,迷迷蒙蒙地应下: “那……有劳了。” 药问期取来颜料,拿毛笔蘸了蘸,落下。 似乎是怕又吓着他,神医落笔很轻,酥酥痒痒的,叫刚喝了药的人不由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燕竹雪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在迷迷糊糊之时,记下了一双睫羽极长的眼,温温柔柔地垂落在他眼前,问他冷不冷。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应了一声,然后被裹进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再写几章药王谷的线就结束啦~ 第39章 三见相依 翌日清晨。 燕竹雪醒来时, 身侧空无一人。 却有一支红缨枪立在床头,当即起身跳下床。 燕竹雪拿过长枪,目光在凝在枪头上刻出的凤羽纹路, 确信这就是师傅当年所赠的红羽。 可它不是被蜀军捡走扔了吗? “我自西北归来时途经蜀地,遇到有人在典当这把枪,听闻鬼面将军的武器就是刻着凤羽的红缨枪,想来应是春来的旧物, 便带了来。” 药问期笑吟吟地自屋外走来,见少年爱不释手的模样, 不由放轻了声: “可是你曾经的红羽?” 燕竹雪点头,握紧手中的红缨枪, 眼神感激。 药问期却只是轻轻一笑,在对方张嘴道谢前,突然拍了拍手: “其实半月前就曾给春来添置了一些新衣,可惜衣裳做好的时候你已经离谷, 这两日事务繁多也忘了, 今日不如就挑一件穿上吧。” 话音刚落, 小童端着几套新衣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最时兴的款式,照着你从前的喜好挑的。” 燕竹雪一件件扫过,诧异地发现, 这些的确是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风格, 不过是幼时在药王谷小住了一段时日, 这人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揣摩出他的喜好吗? 燕竹雪摸上一件红金劲装,这一瞬间,突然很好奇五岁那年丢失的记忆: “问期,小时候我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药问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从前, 想了想,说: “因为我是你进谷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所以你很爱粘着我,我们关系……很好。” “真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药问期拿起托盘上的红金劲装,抖了抖,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 “不记得也好。” 他将手上的衣裳放到燕竹雪跟前比了比,问: “今日要穿这件吗?” 其实哪件都行,方才也不过是随手摸了一件而已,但是当真真正正地将少年时的装扮穿上身,燕竹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还是恍惚了一瞬。 原来,自己从前是这样子的吗。 竟然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他下意识地扬起唇,铜镜中的少年也跟着扬唇,于是心情颇好地晃了晃刚刚梳好的马尾。 身侧之人将红羽递来: “早就听闻鬼面将军一手枪法出神入化,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燕竹雪接过,爽朗一笑: “自是可以。” 屋内太过逼仄,二人走到了院外。 熠熠朝阳下,少年红衣猎猎,枪出如龙,身姿似燕,旋身舞枪时,袖口发间的金线流光溢彩,却不及那双持枪而来,锐意峥峥的眼。 又在收势之时,荡出一寸秋波。 就和六年前的金秋宴上一样,勾人心魄,摄人神魂,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听闻西域琴乐与中原不同,如此金秋盛宴,青青公主不若奏琴一首,也叫我等听听西北雅乐。” 让一国公主像个伶人般弹琴奏乐,简直就是折辱。 暗处的自启国安插进来的刺客蠢蠢欲动,就在公主准备放出行动的信号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扬然而起: “这些靡靡之音陛下早就听腻了,倒不如由小王舞枪助兴,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查臣的枪法练得如何了吗?不若今日便过过眼?” 一直没出声的陛下终于张了嘴: “准。” 小王爷这几日一直在苦练枪法,如今自是舞得虎虎生风,甚至颇有几分其父的风采,叫陛下看得久久忘了言语。 暗处的刺客伺机而动,迎面杀来。 “护驾!护驾!陛下小心!” 宫殿之内一阵惊慌,兵荒马乱之中,公主岿然不动,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主座时,安安静静地等着父王安排好的人将自己“刺杀”,再顺势带着这几年搜集来的情报归国。 第52章 但比刺杀先来的,是一支凌厉果决的长枪。 “公主当心!” 红衣锦服的小王爷跃至眼前,在半空接住自己的枪,又将公主自坐间拉起,嘴里喊了声“冒犯”,便将人拥入怀中。 本该射中公主的羽箭擦过面具,露出其下一张昳丽风华的脸,叫暗处窥视的人纷纷现身。 “皇侄生得这般绝色,为何要戴面具,平白浪费了这样的好颜色。” 一向当隐形人的怀安王推着轮椅靠近,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 “王兄!你怎么样?” 小太子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个没有开口,却目露担忧的宗家小公子,一来就捡起地上的面具,替人戴了回去。 公主被一股力扯了出来,一回头,就见小太子的目光紧紧黏在小王爷身上: “王兄,你有受伤吗?” “没有,殿下可有吓着?诶!宗淙!你绞着我头发了,把绳节松一松!” 小王爷无知无觉地被二人前后围拥,边上还有个看戏的怀安王。 注意到公主望来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一抹敌意转瞬即逝。 于是他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命令。 原是为公主死遁安排的金秋宴,最终却成了继续留下的决心。 他实在担心。 这般群狼环饲,若是自己走了,那样迟钝的人,或许直到被吃干抹净,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 不过如今—— “问期!与我过过招!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实力如何呢!” 药问期微微侧身,抓住迎面袭来的长枪,眼神紧紧落在笑容舒朗的少年身上: “好。” 觊觎之人,只有他。 旁人再也窥不得半分。 燕竹雪有些意外于神医的身手,到最后似是觉得长枪压住了对方的实力,于是主动扔了枪,赤手空拳对上,一番比武过后,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病弱之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于是只能遗憾作罢。 兰时踩着枝丫腾然落下,对药问期说: “主子,偏院那个人醒了。” 偏院住着的是昨夜带回来的牧晓箐,燕竹雪下意识地要跟着去。 药问期将人拦了下来: “我去瞧瞧就行了,你先将早饭吃了,吃完还得喝药,这药一日要喝三顿,耽搁久了中午那顿你要喝不下。” 一顿当两顿喝,那是要被喝撑了。 燕竹雪连忙停住了步子,认认真真地应下。 许是因为这两日在用药,谷中准备的都是面点点心之类的东西。 昨日是枣泥馅的山药糕,今日竟然是红豆饼。 燕竹雪严重怀疑药问期起这么早,就是去鼓捣这些糕点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见神医似乎对于下厨似乎有着别样的热情,也就由着去了,毕竟难得有个小爱好嘛,好事儿啊。 正感慨着,咬下一口红豆混着松子仁的清香,不由愣了愣。 和父王做的好像。 药问期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配方? 不过几个深思间,一碟红豆饼就给吃了个干净。 趁着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尽,燕竹雪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小桃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公子,偏院那位和主子打起来了,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小桃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坐在自己跟前的人瞬间便没了影。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药碗,在桌沿左右摇摆,又渐渐摆平。 燕竹雪赶到偏院的时候,院内一片狼藉,一股强劲的内力余波自屋檐上铺开,下意识地以为是从牧晓箐身上传来的,立刻飞身而上,拦下了迎着药问期而来的攻击。 药问期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周遭的风流忽而静下。 “牧晓箐!神医好心收留你在谷中,你竟然恩将仇报欺负一个身弱之人!” 这全须全尾的称呼一出来,牧晓箐就知道,玉春来这是生气了,但他似乎更加生气,当即驳斥道: “他哪里是什么身弱之人?分明是我被他打得差点吐血!” 燕竹雪一偏头,就见药问期捂住唇,低低咳了几声,摊手一看,上面竟是一口鲜血。 心火腾然而起,燕竹雪一脚将牧晓箐踹远了些,又将虚弱咳血的人拉到身后护着: “你还狡辩!明明是你将他打吐血了!” 牧晓箐惊了,跌坐在屋檐上,手却不甘心地指着药问期,气到破音: “你,你,你装什么装啊?我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 药问期瞟了眼牧晓箐,眼里淌过一抹无声的冷笑,又咳出了一口血,身形都晃了晃。 燕竹雪被这一口又一口血给惊着了,连忙扶住了人,牧晓箐忽然窜到跟前,伸手抓向药问期脸上的面具: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一双更加有力的手将牧晓箐紧紧攥住,燕竹雪的神色已经全然冷了下来: “早知你这般无礼,昨夜我就不该央着问期将你带进来。” 牧晓箐试图挥开擒住自己的手,却被卡得死死的,于是伸长脖子扬声道: “他不是原来的神医!故意隐瞒身份扮作神医靠近你,一定另有企图,你不要拦我!” 燕竹雪擒住人的手纹丝不动,并不相信牧晓箐的话。 “我的命是他救的,他要是另有所图,我早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图你什么!说不定图色呢!我和神医有过几面之缘,根本不是眼前这人。” 牧晓箐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委屈起来了,碧色的眸子里晃着碎玻璃似的脆弱: “我顶着一身伤和人交手,就是为了帮你探清楚他的身份,你竟然为了他和我生气!” 原来是因为担心他被人欺负。 看着那双酝上委屈的碧眸,燕竹雪揉了揉眉心,将心底的火气无奈叹出: “你误会了,我与问期幼时便在药王谷见过面,他帮我是因为幼时的交情,至于图色,先不说我一男子有何好图,问期他自己也有着心上人,别乱说话。” 牧晓箐犹疑地看向安然受着庇护的某人,不是很相信: “但我见过神医,不是现在这个。” 药问期擦着手上的血迹,慢条斯理地给出一个理由: “药王谷每隔三年,便会更换谷主,你是三年前和上一任神医见过面的吧。” 牧晓箐皱眉想了想,的确是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可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之前的神医去哪了?” “他去云游了。” 药问期说着,又咳了几声,偏头对燕竹雪道: “春来,我好像有些晕……” 燕竹雪揽过摇摇欲坠的人,提步远去: “走,我带你回屋休息。” 药问期靠在燕竹雪怀中,向身后投出一眼,轻轻扬唇。 挑衅!绝对是挑衅! 牧晓箐终于反应过来奇怪的点在哪。 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嘴里能有真话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凌晨发错了发了旧的存稿,有修文,可以回头看一下~ 第40章 密林受辱 燕竹雪带着药问期回了主院 药问期被扶着坐到榻上, 没忍住问了一句: “春来同那个阿箐感情很好?” 明明上一秒还在替他出气,那个人不过是耷拉一下眉眼,就能叫少年软下心肠, 又想起昨夜的偏颇之言,药问期直觉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燕竹雪没有点头,但也没摇头: “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同一个故人很像,有时候难免不忍责怪。” 以为药问期是在介意他对牧晓箐的轻拿轻放, 燕竹雪跟着解释道: “阿箐他是西羌人,不知道谷中禁忌, 方才是担心我而已,并非故意冒犯, 还希望问期能多留他几日,至少等他将伤养好了再说。” 那双眼睛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西羌皇室寻常的淡绿色吗,还不如他的…… 药问期忽而惊神, 望着燕竹雪的眼神都有些发直, 声音却被故意压得轻了轻: “……是哪个故人?” 燕竹雪笑了笑, 并不觉得药问期认识那个人,原是不想说的,但是药问期的目光显得格外坚持, 似乎很好奇, 于是袒露了出来: “是青青公主, 问期可能不知道是谁吧。” “我听说过她,启国来的一个公主,五年前死在了晟宫。” 药问期将这话故意说得慢了几分,边说便观察着燕竹雪的神色,默然瞧着少年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 到最后沉沉叹了口气。 “是我信错了人,害她被歹人算计。” 见燕竹雪没有再多言的意思,药问期垂下了眼,目光习惯性地落到少年无意摩挲着的玛瑙木串上。 燕竹雪抬起手,晃了晃腕间的玛瑙木串: “我总瞧你盯着它看,是喜欢它吗?” 一直盯着瞧个不停的人却摇了摇头,可眼底的喜欢藏也藏不住,燕竹雪禁不住感慨道: 第53章 “有时候会觉得你和公主好像,品味一样,性子也像,明明喜欢就是不说,可惜这珠串是故人遗物,我不能给你。” 药问期却并没有多失落,反而因着这句珍惜的话轻轻弯下了眼。 然而笑意还来不及化开,就听少年又说: “问期若是见过公主,就会知道阿箐的那双眼和她生得多像,方才阿箐多有得罪,可我实在下不了手教训,若是你心中有气,叫兰时去打他一顿吧。” ……根本一点也不像。 “春来可知,自昨夜他入谷后,便有西羌余党在药王谷附近试探。” 燕竹雪愣了愣,他并不知道这事。 药问期这才轻轻落下一句提醒: “他的身份不一般,又是异族,莫要轻信。” 燕竹雪若有所思地应下,忽听一声剧烈的咳嗽响起,连忙回神: “怎么了?怎么又咳起来了?” 药问期答不上话,像只脱水的虾似的咳得蜷成一团,察觉到燕竹雪的靠近,忽然伸手,将人拨拉到边上,紧跟着呕出一口血。 “问期!” 药问期抵住要靠近的人,将兰时喊进屋内。 “殿下莫要担心,主子这是旧疾犯了,属下带他去药室抓点药。” 燕竹雪闻言就要跟上,却听一声轻柔似羽的话飘到耳畔: “春来,我犯病的时候有些糟糕,可以不要跟来吗?我不想叫你瞧见。” 燕竹雪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兰时将气若游丝的人带走,一回头,就被地上的一滩殷红抓住了视线,心底莫名揪起一阵心慌。 方才有好几个一瞬间,他都以为药问期要缓不过来气,就这样去了。 是以傍晚牧晓箐找上门的时候,燕竹雪抬手就落下一巴掌,将人打得都发懵。 牧晓箐摸了摸被扇得发疼的右颊,眼睫轻颤,转瞬间便泪眼莹莹,泪珠将落未落: “……阿箐哪里惹公子生气了?” 燕竹雪移开视线,神色淡漠: “你差点打死了人,问期到现在都还在药室没回来。” “……药室?” 牧晓箐忽然勾唇,意味不明地说: “可我不久前还瞧见他被暗卫带进了迷障林。”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牧晓箐身上: “迷障林在谷外,你怎么出去的?” “当然是跟着那位假神医走暗道出去的。” 见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牧晓箐抹去眼泪解释道: “早上我看见暗卫带着他往谷外走,我本就好奇这个神医的身份,就偷偷尾随上去,那暗卫似乎很着急,一路上都没发现我的踪迹,叫我一路跟到迷障林。” 说着,他靠近了些: “你知道吗?迷障林里住着人。” “那个人的身形气质很像我从前见过的那位神医,可他不是去云游了吗?现在这个神医的身份一定有问题。” 燕竹雪心想你的身份不也有问题,于是嗤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话?” 如果牧晓箐的身后是西羌余党,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上一世湟中起乱,就是西羌小皇子领的头,那个小皇子似乎是叫萧箐。 萧箐—— 牧晓箐。 呵,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牧晓箐难得地没有急躁起来,笑道: “信与不信,公子随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燕竹雪皱起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牧晓箐,确实不像在撒谎,这才正视起神医的身份: “带我过去。”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燕竹雪跟着牧晓箐自暗道内走出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全然凝重了下来。 竟然真的有暗道。 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前方的林子里。 那么里面,难道真的藏着人吗? 几乎是在二人踏进迷障林的刹那,林中的雾气霎时弥漫开来,很快便阻隔了视线。 燕竹雪只能循着牧晓箐的脚步声跟着人往里走去,可是越走越觉不对劲。 牧晓箐已经很久没有回头喊他。 于是停下了脚步,环视四周,浓雾厚得像是层虚无缥缈的墙,在夜色里漆黑一片,只隐隐传来几声乌鸦鸣叫,异样森冷。 “牧晓箐!” 燕竹雪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鸟儿扑棱翅膀飞远的声响。 于是摸着黑又走了几步,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牧晓箐,是你——唔!” 一双手自暗处伸出,锢住少年劲瘦的腰身,又腾出一只手将嘴紧紧捂住。 “唔唔唔!” 林子忽而飘散出一股幽幽暗香,燕竹雪下意识地要闭气,却还是晚了几息,身子瞬间瘫软下来,竟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燕竹雪喘着气回头,想要瞧瞧倒是是糟了谁的暗算,一条黑绸却先一步盖在了眼上。 与此同时,捂住嘴的手终于撤走,少年的声音绵软无力,却还要强装出一副不愿落了下风的姿态,泄出一点尾音便停一停: “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片黏腻的温热,撬开齿贝,一路深入,纠缠相诱。 燕竹雪下意识地要咬下,下颚却被紧紧扣住,忍不住痛吟了一声。 手上的力道似乎是松了松,唇齿之间的交融却越来越深,几乎要将空气都擢取殆尽。 黑暗中,只能听到一声要骂却骂不出的零散之言,以及细微的水声淋淋。 少年紧簇着眉,想要推开人却没有一点力气,反倒多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姿态,又因为被擢取了太多空气,白皙如玉的脸上都憋出了几分粉意,一路蔓向修长的脖颈,引入窥探。 身后的喘息忽然重了几分。 腰带被扯落在地。 “滚开!别碰我!” 燕竹雪使了个巧劲,终于逃出了桎梏,跌跌撞撞要跑,踩下的步子却是虚软无力,没跑几步就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要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迷雾重重的密林里,伸出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握住少年的脚,用力拉了回去。 …… 燕竹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昏睡过去的了。 再次醒来时,眼前不再是绝望的漆黑,而是烛光柔柔的屋内。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身下异样的撕裂之痛叫他当即怔住,迷障林中被侵犯的经历在脑海中闪现而过,脸上瞬间苍白了下来。 他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自屋外走进,一声一声带着规律的节奏,最后停在床边。 燕竹雪听到了轻轻的叹息: “受欺负了?” 燕竹雪本来觉得还好,自己静静就能消化掉了,一听这话鼻子骤然酸了起来。 药问期刚拉开被子,就对上了双雾蒙蒙的眼,轻轻一眨,泪珠自面颊滚落,他一下怔住了,扯着被子的手都忘了放。 回过神时,已经将人扶起,抱进了怀中,于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不是说了吗,不要轻信西羌人,跟着他去迷障林做什么?” 嘴上这么说,墨色的眼里却闪过一丝后悔。 耳畔响起少年犹带着依赖的泣音: “问期……” 药问期不说话了。 燕竹雪回抱住身前之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哭得委屈极了: “那个混蛋连药膏都不知道上!疼死我了!你一定要找到他替我报仇!” 药问期:。 真忘了。 他将人从怀里扒拉出来,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少年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下次……不要轻易出谷了,知道吗?近日逆党作乱,多了不少流寇,你身上的伤又没有恢复,出去容易受欺负。” 大概是觉得哭成这样丢人,燕竹雪拿过药问期手上的帕子,迅速抹干眼泪,想了想,又还是委屈,说出来的话有些崩溃: “但我,我是男子啊!” 药问期摆正少年的脸,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男子若是容颜过盛,招来的祸事会比寻常女子要更多,你生得实在太好,又因武人出身叫你总疏于防备,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已经是我遇见你被下药的第二回了。 “日后不要轻易允许旁人近身,不要轻信任何人,知道吗?” 第41章 红葵之约 燕竹雪郑重其事地点下了头。 他也觉得这一世来自男子的纠缠似乎太多了些, 不由得怀念被自己扔下的青铜面具。 待日后离谷云游,一定要备上张新的面具才是。 “对了,牧晓箐呢?他回来了吗?” 提起这人, 燕竹雪忍不住磨牙。 天知道他在林子里喊了多久,但凡那小子回头找来,不至于一声也听不见,好歹他还帮那西羌小子治过伤, 此番带出春风楼甚至还有救命之恩。 竟然就这样一点也不管恩人的死活! 第54章 “他引你出谷就是为了分散药王谷的守备,在我带人找到你时, 他已经跑了。” 燕竹雪一听更气了,后悔傍晚没有直接将人打死, 竟然还被忽悠着踏进迷障林。 药问期说得没错,西羌果真都是装模作样的小人! 心中正愤愤着,忽然想起一事,离药问期远了几分, 眼神打量: “问期下午去了哪里, 是从何处赶来找到的我?” 药问期心下咯噔, 所幸戴着白檀面具,倒是瞧不出几分慌乱,淡然道: “我的病需要一味药引, 药室内的药引用完了, 下午出了趟谷, 回来的时候经过迷障林,听到里面有异响,便喊出谷中的护卫进林子里搜捕了一番,这才找到你。” 牧晓箐既然知道直通迷障林的暗道,定然是跟着药问期出去过, 而药问期的这番解释,也正正好吻合了牧晓箐的话。 燕竹雪恍然,心底的疑惑却还没散净: “那……迷障林里有住人吗?” 药问期不动声色地离人近了几分,循循善诱: “是牧晓箐和你说了什么吧,他看到了谁?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事?” 燕竹雪犹豫片刻,心底还是更愿意相信照顾了自己这么久,又将他从淫贼手下救出的神医,于是如实说了出来 “牧晓箐看到了上一任谷主,他怀疑你身份有问题。” 燕竹雪听到药问期解释道: “迷障林是机关林,里面藏着数百种毒药,或是幻香或是软筋散,他应是不小心踩着触发幻香的机关了,将混入林中的流寇认作了曾经见过的神医。” 药问期说着,又提醒了一句: “春来不是刚从迷障林回来,你觉得那里是能住人的吗?” 那一片浓雾裹挟的林子,的确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可是牧晓箐明明已经跟着药问期进了迷障林,为什么还要特意回来找他? 若是单单为了分散谷中的守备,在药问期身上做手脚不是更方便? 见少年忽然陷入沉默,药问期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想要问一问: “春来,你现在心里还难受吗?” “啊……还好。” 燕竹雪被喊回了神,漂亮的眸子里连一丝雾气都没了,清清亮亮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 燕竹雪觉得人的接受程度当真是出乎意料的强大,他竟然把自己哄成了现在这样。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但若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给自己找罪受。 与其自我哀怨,不如多花些精力找到那个淫贼报仇,才更解气。 药问期却被这句无所谓的话砸懵了。 不是第一次,那是第几次? “你都……和谁做过这种事?” 燕住雪颇为冷淡地扫去一眼: “你将我当什么人了?” 药问期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问出这样的问题有多突兀,正想糊弄过去,却见少年移开目光,轻轻落下一句话: “从前只和一个人做过这种事。” 昏黄的烛火将少年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可垂下的睫羽却如被火灼伤的飞蛾,轻轻颤动,将冷寒的月色敛进眼底,熔也熔不开: “我恨他。” 药问期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句: “对不起。” 燕竹雪投去奇怪的一眼,不解其意。 “你道什么歉,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想到什么,忽而扬唇凑近了些,玩笑似地戳了戳药问期的心口: “小菩萨,你不会又在心里想着没护好我吧?” 药问期握住在心口乱戳的手,带着人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挡住了窗外的冷月。 “今日原本说好带你去我师傅的故居的,可惜突然犯了病,没有顾得上,明天去可以吗?” 燕竹雪抽回手,理所当然地应下;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又不是明日就走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瞧瞧都行。” 不知道是那句话让神医开心了,燕竹雪瞧见面具下的唇微微扬起了几分,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点,推了推人嚷道: “好了好了,我一个被欺负的都没多难受,你也别难受了啊,快去洗洗歇下吧。” 燕竹雪说着,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也没洗澡,跟着要下床: “等一下,我也要去洗洗。” 才刚踩着地,差点就要跪下,被身侧之人连忙扶起: “我帮你洗过了,你要是乏了可以直接睡。” 难怪身上没什么黏腻感。 燕竹雪被扶着躺回了床上,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下刺激到了伤口,又挣扎着翻了个面,愤然拍了拍床板,咬牙立誓: “那个淫贼……我迟早有一天要断了他的子孙根!” 药问期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以为药问期是身体不舒服,懒得去洗澡,又不好意思上床,燕竹雪主动向人招了招手: “不想洗澡也没事,上来,我不嫌你臭。” 其实他从没在神医身上闻到过臭味,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浑身都透着点药香。 还怪好闻的。 正想着,鼻尖就萦绕上一股浅淡的清香。 药问期轻轻爬上了床,面对着他躺下,面具下的眼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什么时候打算走了,走之前和我说一声好吗?” 想起上一回的不告而别,燕竹雪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好,这一回定然提前和你说。” 神医也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身上的撕裂之伤,翌日下午便缓解了许多。 药问期带着燕竹雪去了趟师傅的故居。 老谷主住的地方有些偏,听说是因为老人家喜欢清净,特意在后山桃林开了间院子独居。 燕竹雪刚踏进木屋,心底便涌上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脑海里跑过一个小孩,一身饰玉叮当作响,跳到床上将被子盖过头顶,脆声声喊着: “白哥哥!我躲好啦!” 被子很快就被人掀开,小孩的声音失望极了: “是你呀?白哥哥呢?他说好要陪我玩捉迷藏的。” “他骗你的,我陪你玩。”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话新朋友不喜欢,另一个小孩顿了顿,又加了句; “好不好?” “不好哦,父王不让我和你玩。” …… 燕竹雪下意识地走到床边,随手翻了翻,在枕头下发现一本手稿。 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胡乱涂鸦着一堆墨线,似乎是出自稚子之手。 药问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少年翻开的手札上,扫了一眼,疑惑皱眉: “这不是师傅的东西。” 燕竹雪看着手稿上的小儿,怔怔道: “这好像是我画的。” 他小时候最喜欢将每日所见画在画卷上,画自己的时候就是一大颗拖着扫把的黑点,下面写个“人”,两边插上手,除了自己的小人外,最常画的就是父王。 不过这时候往往会更加仔细些,蘸上墨汁画个圈,添上条父子同款马尾扫帚,眼睛鼻子嘴巴一个不能少,往下再画一块玉米块表示盔甲,自方块左右下方各抽出两条细墨。 而手稿的第一页,就画着这两个小人。 “这应该是我幼时拿来记录的本子,我幼时不喜欢习字,世家子弟五岁就开蒙了,我还大字不识一个,便喜欢画画记事。” 燕竹雪说着,一页一页往下翻: “你瞧,这是我父王,他带着我进谷,然后父王摆了摆手,应该是走了。” 他指着下一页胡子被画到脚上,戴着面具的老者,想了想猜测道: “这应该是你师傅吧。” 见药问期点了点头,燕竹雪又指向画上接过自己的人,问: “那这是问期吗?” 药问期望着上面抽象的人,眨了眨眼,然后很淡地嗯了一声。 燕竹雪又指了指角落处的一个小孩: “他呢?他是谁?” 整张画卷上,只有这个孩子的眼睛,被点了两滴绿色的颜料,头发由两团墨汁晕开,像是在耳边别了两朵花苞。 药问期沉默了好一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我小师弟。” 燕竹雪多看了几眼这个小师弟,目光聚焦在那两团娇俏的发苞上,评价了一句: “你小师弟还挺可爱。” 药问期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这处故居留下的藏书不多,二人只翻到几本游记和风俗异志,燕竹雪快速翻阅了几眼,觉得其中还是有能深挖的东西,于是满意地跟着药问期离开了。 顺便带上了自己幼时的巨著。 下山的时候似乎是顾念燕竹雪的身体,药问期挑了条缓坡走,途径一片绿油油的绿植田,叫燕竹雪多看了几眼。 第55章 田里种着的也不知是药材还是什么,叶大根直,阔然而立: “这是什么?” 药问期跟着望去一眼,解释道: “是自蜀地引来的红葵,又名蜀葵,现在还未到花期,刚抽出新叶。” 蜀地距江南虽不算远,但也并不是很近,这点路程足够一株花木枯萎,药王谷中却引了这么多,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很喜欢蜀葵?竟然还为它特意跑去蜀地。” 药问期却是摇摇头: “不是我喜欢,是曾与一人有约,说好待六月蜀葵花开时,便会回谷。” 一道眼神自身侧直勾勾地盯来,燕竹雪莫名感知到了其中的意思,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说的?” 眼看着药问期微微颔首,只觉该死。 完全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知你不是故意失约。” 药问期的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川中丘陵有一百花谷,那里的红葵色艳如血,与别处都不同,不知今年六月花期,能不能再与你讨一个约定?” 燕竹雪想了想,那时他应该已经去蜀地了,川中就在蜀地,去一趟百花谷倒也方便。 “好啊。” 他竖起拇指,含笑望去: “六月红葵花期,你我共赴百花谷,在此立约——” 药问期愣了愣,才抬起手,摁了下去,跟着小声默念: “拉钩为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时间大法了,小雪养好伤要走咯 第42章 山雨欲来 一月后, 桃花初谢,谷中芍药开得灿烂。 山兔蹦蹦跳跳跑出来晒太阳,正欢快地嚼吧着草, 一把长枪凌空掷来,当即没了声息。 “哈哈哈!小黑!那是你今日的加餐!” 少年策马而来,一身鹅黄劲装比天边金轮还要耀眼,赤色的发带高高飘扬, 引得鸢鸟好奇追随,欢快得直吹鸟哨, 最后一个俯身,往山兔的方向飞去。 燕竹雪刚拔出长枪, 小黑就心满意足地叼着兔子飞远了。 燕竹雪耐心地等着小黑享用完山兔,伸手招呼着鸢落到自己手上,趁着黑翅鸢不注意,迅速拔了几根翎羽, 换来一声声凄厉短粗的尖叫, 浑身警戒地耸起, 翅膀一张就要扑来。 燕竹雪抓着一手蓝灰色与黑色相间的翅羽,夹紧马腹火速撤离。 “我好歹也喂了你一个月,借几根羽毛不过分啊!过几日我会来道歉的!” 燕竹雪策马而归时, 院子里哒哒哒哒跑出好几只小鸡崽, 他拿枪赶了赶, 将瞅准机会就要跑出去撒欢的鸡崽子赶了回去: “去去去,别添乱,主子我忙着。” 说着反手关上院门,一抬头,就见药问期端着盆鸡谷, 往地上撒了几把,目光却一瞬不错地盯着他,岁月静好地轻轻弯唇: “药室里的药温了一早上,都要烧干了,春来不若再晚些回,正好赶午饭。” 药问期又扫了把鸡谷,目光扫过少年手中的鸟翎,又望向一地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怜惜地叹气: “只是可怜了这群嗷嗷待哺的小鸡崽,你将它们带回,不记得喂食便罢了,竟还出去同旁的鸟厮混,玩闹得连这一院的小崽子都忘了。” 说罢轻轻搁下手中的铜盆,转身往院内走。 燕竹雪藏起手上的鸟翎,抬脚跟上,着急忙慌地解释道: “早上我上山时碰上小黑,给它逮了只兔子这才晚了些,你也知道,这片山头的兔子都要给小黑逮完了,山兔都学精了,越来越难猎,多耽搁了些时间,不是因为玩闹,也不是故意不想喝药……” 药问期忽然转身,递来碗黑乎乎的药汁,面具下的眼漫上了几分真切的笑: “既然如此,现在喝了罢。” 燕竹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路跟着人跑来了药室,望着眼前比平时还要黑的药汁,下意识地避了避: “这……这怎么还没烧干?” 药问期轻声慢语地说: “真烧没了院子怕是要给烧冒火,如今这一碗药,剩下的已经都是精华。” 燕竹雪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敢想这半碗药汁会苦成什么样,连连后退: “要不今日开始就断了吧,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这药可以不喝了吧?” “你身上有很多旧疾,这些是调理身体的补药,伤好了更要巩固一下根基。” 药问期端着药站在原地,眼看着少年一退再退,轻轻叹了口气: “春来,我也只是担心你。” 生病的人不着急,反倒连累照顾的人担忧。 燕竹雪压下心底的抵触,一咬牙,接过了药碗。 可惜才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耍起了赖皮,将药碗搁在桌上就要跑: “太苦了,太苦了,我不喝了!” 药问期将人拉了回来,好声好气地哄: “喝完给你做红豆糕吃,好不好?” 燕竹雪想摇头,心想他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还要点甜头哄。 耳畔却紧跟着落下一句带着几分伤心的抱怨: “我盯了一早上的……” 喝!喝!他喝还不行吗! 燕竹雪一口闷下有生以来喝过最苦的药,力竭地趴在桌上,向空气喊了一声: “小兰!带我回屋!我不想动了。” 他现在急需床头的零嘴去去苦味。 兰时自暗处现身,瞧了瞧趴在桌上懒得动弹的少年,又瞧了瞧只有几步之遥的东厢房,清澈的眼里难得闪过几分无语,最后还是提着人闪回进屋。 药问期端着一碟热乎的红豆糕进来时,燕竹雪正盯着本话本子聚精会神地看。 少年趴在床上,眉头时不时皱起,偶尔还要叹几口气。 “在看什么?” 燕竹雪被身后突然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翻身弹起,瞧清来人后,又弯下了眸子。 他将话本子递到药问期手中,极力宣扬,试图拉个同好,一同品鉴: “狐妖和书生的故事,你别觉得老套,这本不一样,讲的不是什么人妖殊途,而是狐妖用尽毕生修为逆转时空,从头开始,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可是书生却没有丢掉前世的记忆,这一世一直在找这只狐妖,却不知道人就在眼前。” 这是一月前在书架上随手取下的一本话本子,燕竹雪实在好奇这故事的结局,于是托兰时出谷买了最新的回来,可是越看越不得劲,他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狐妖不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呢?” 明明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偏要藏着掖着不说。 药问期一边翻看手中的话本子,一边思索道: “可能……是害怕那些人妖殊途的话吧,担心说出来,会让书生厌烦。” 少年的声音清朗利落,语气却很疑惑: “她都知道书生一直在找她了,怎么可能是因为讨厌妖?” 药问期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滞,抬起眼,声音很轻: “可是春来,她也不知道书生喜欢她,不是吗?要是书生不喜欢她,一但说出口,那么她现在的身份,也不会被接受。” “两个人之间,就彻彻底底断了。” 燕竹雪愣住了,他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在他看来,这样的狐妖太卑微了。 若是不喜欢,书生为什么要一直找她? 如此明显的事情都瞧不出来,狐妖对这段感情,是不是会太过悲观了些? 一阵沉默过后,又听药问期问: “如果你是书生,你知道狐妖就在身边,会做何感想?” “我会很生气,我最讨厌被欺骗。” 他答得理所当然,一丝犹豫也没有: “狐妖明明知道书生一直在找自己,却冷眼旁观,若是叫书生知道真相,定然气她故意隐瞒,又不知这一世的狐妖失了法力,或许欺负了她也不自知。” 药问期垂下眼,沉默不语地合上了手中的话本子,又悄悄放远了些。 “你最近不是在看大宸的书籍吗?可有发现什么身世线索?” 话题突然被带到另一处,燕竹雪反应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没有发现关于身世的线索,但了解到了一些晟国和宸国的往事。” 他从那些民间轶事中,拼拼凑凑出了一件旧事: “二十五年前,晟国尚居北境,适逢暴雪侵袭,粮草断绝,国君亲赴宸国都城乞降,愿以质子为质、岁岁纳贡,只求宸国赐粮续命。宸帝怜惜北境百姓,开仓拨粮百万石,更许晟国借边境三城屯兵休整,由晟帝亲笔写下‘永结盟好,不相攻伐’的誓书。” “可是晟史上并未提及这段过去。” 按照时间线推算的话,那个质子应当就是先帝。 燕竹雪并不想轻易怀疑有恩于自己的先帝,更不想怀疑自小效忠的大晟,得位是否不正,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只能安慰自己: 第56章 或许是因为那段为质的经历不光彩,所以被先帝特意删去。 可是一向对大宸极少发表言论的药问期,却忽然轻呵了一声: “晟史哪里敢写,背刺恩主国,这样的叛徒当道,天下如何会认?” “原是宸帝好心相帮,晟国却暗自囤积粮草、操练兵马,借驻城之便摸清宸国边防虚实,更买通朝臣窃取军政密函。” 燕竹雪错愕抬眼,又听药问期一字一句,像是背诵史书上曾看过的某段似地,继续说: “宸历523年,晟国以‘宸国苛待质子、违背盟约’为借口,突然挥师南下,与埋伏在宸宫的质子里应外合,不到三月便兵临都城之下。” “此年,便是晟历元年。” 药问期知道,这个真相或许会让人难以接受,可是他着实没想到,在自己故意交给出如此多的史书典籍之下,这个人竟然还在试图给晟国找理由,不禁在心下冷嘲: 顾渊,可真是下了一步顶顶好的棋。 留下前朝遗孤,又养在膝下,亲自教出一把锐不可当的国之利器,枪锋勇往直前,连回头看看持枪者的真容都不敢。 “春来,不要自欺欺人了,是大晟忘恩负义在先,反而倒打一耙,刻意摸黑属于大宸的历史,甚至烧毁了所有的史书典籍,你其实也猜到了,不是吗?” 燕竹雪不说话了。 药问期看着垂着眼睫,半晌没应出声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晟不值得你效忠,如今既已抽身而去,更不值得你为其多添思虑。” 燕竹雪并未被宽慰到,反而越想越想不明白,眉头不由蹙起: “……可是我想不通,既是大晟忘恩负义,为什么父王还要帮着对付自己的母国?” 药问期似乎想说些什么,门外跑来问话的小桃,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主子,薛姨问那鳜鱼你是想清蒸还是红烧?清蒸的话她就不腌了。” 燕竹雪惊喜地看向药问期: “今天中午吃鳜鱼?” 春日鳜鱼肥美鲜嫩,他昨日刚和药问期提了一嘴,今天竟然就安排上了。 “谷中正好养着不少,就抓了几条来,你不喜欢清口,做红烧如何?” “好啊好啊。” 药问期站起身,又问: “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燕竹雪摇了摇头,让药问期看着办,反正药问期烧的都很合他胃口。 见人要走,又连忙将人喊了回来,跳下床神神秘秘地取出一个木箱: “这个送给你,但是现在不要打开,子时的时候再打开。” 药问期抱着有些重量的木箱,第一反应是以为少年要走了: “你是要走了吗?” 走啥走啊,阮清霜都还没醒,他攒着好些事要问呢。 燕竹雪摆了摆手,对药问期提醒道: “是明天日子特殊,所以我想提前送你一个礼物,记得子时再打开哈。” 药问期想了想,目露恍然,抱着木箱的手不由紧了几分,珍重地点下头: “好。” 燕竹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将注意力投到了那本别别扭扭的话本子上。 消遣的时间总是过得无知无觉。 耳畔忽然炸开一片巨响,将沉溺于话本子的人惊得从床上弹起。 燕竹雪抬眼一瞧,原还明亮通透的屋舍,不知何时昏暗得像是步入暮色,窗外压着浓厚的乌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院里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燕竹雪跳下床,想要将小鸡仔赶进鸡舍,才一开门,迎面呼啸而来一阵狂风,将他都打得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自院门处传来,大门好像被吹开了。 糟了!那群小鸡要跑! 燕竹雪着急忙慌地跑出房门,果然瞧见一队小鸡整整齐齐地往院外跑,甚至因着是顺风方向,被大风带着,飞一样地就没了影。 不省心的小崽子! 燕竹雪在心下骂了句,轻功一使连忙追上。 第43章 为谁而泣 “叽叽喳!叽叽喳喳喳……!” 燕竹雪抱起惊叫不止的小鸡崽, 被吵得耳朵发懵。 “行了行了别叫了,闹着要出去的也是你们,现在知道怕了?” 数了数确认数量没少后, 一骨碌全塞进了衣服,受惊的小鸡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燕竹雪抬眼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路追出了谷。 自从上一次出谷后,药问期在谷口增加了守备, 但许是因为暴雨将至,这群护卫忙着去抢救药田里的药植, 竟然就这样由着他跑了出来。 “轰隆隆——!“ 随着又一声惊雷炸开,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 暴雨很快就来了。 燕竹雪抹净脸上的雨水, 揣着一窝小鸡连忙跑了回去。 前脚刚踏进远门,后脚大雨便滂沱而下,燕竹雪将小鸡送回鸡舍,回屋打算换身衣裳。 才刚刚褪下外衫, 一道气息自身后靠近, 带着浅淡的药香。 “是吃饭了吗?等一下, 我换身衣裳,方才那群小鸡崽闹着跑出了谷,回来路上下雨了。” 燕竹雪说着, 将被雨水浸湿的里衣一起褪下。 少年的脊背线条很美, 仔细瞧瞧, 还能瞧见一条颜色极淡的旧疤,自左肩一路蜿蜒自右腰,与半朵朱色牡丹纹相连,剩下半朵隐在白色布料下。 半遮半掩,引人窥探。 燕竹雪微微弯腰, 正准备将下裤脱下,忽听身后之人靠近了几步,浅淡的药香更加清晰浓厚了几分,混着点陌生的气息。 不是药问期! 燕竹雪猛然抓住搭在腰间的手,抬脚拧向身后之人的脖颈,一个旋身就将人带翻在地,顺势跪压而上,反手剪住贼人: “谁派你来的?进谷做甚?” 身下之人身躯轻颤,似乎是怕了。 “说话。” 燕竹雪扯过贼人的头发,逼着人被迫仰头往来,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转瞬就能忘了,偏生一双眼风流浪荡,笑起来欠揍得很: “小将军,这回怎么穿的比上回还少?” 竟然是春风楼那日碰到的淫贼! 头皮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那淫贼却似乎不觉痛,露骨的眼神扫过少年的眉、眼、唇,最后落在凸起的锁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漂亮,想咬一口。” 燕竹雪冷眼瞧去,忽而勾唇,凑近了几分: “是吗?” 说着手上用劲,拽着人的脑袋往地上砸,一下,又一下,然后拽起,向下睨去一眼: “现在还想吗?” 手下之人满脸沾着血,却笑得更开心了: “想啊,我想死你了,小燕儿,你不想我吗?” 这么恶心的称呼,只有一个人叫得出来。 燕竹雪皱眉,伸手揭下人皮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邪性的脸: “……顾旻!果然是你!” 手下的力道不由松了几分。 顾旻终于寻到了时机,翻身想要反压住身上之人,却被一脚踹出老远,牵动身上的旧伤,生生被踹吐了血,踉踉跄跄站起来时,眼底的惊讶毫不作伪: “那么严重的穿肠箭伤竟然真能好?” 燕竹雪漫不经心地往床架上一靠,扫了眼顾旻的腿: “你的残腿都能好,我身上的穿肠箭伤有什么好不了的?” 说着,伸手捞过摆在床边的红羽,眼神一凝提抢而去: “狗东西!竟然敢对我放暗箭!” 顾旻毕竟瘸了好些年,武学功夫自然是比不上刚从战场归来没多久的小将军,二人不过对了几招,便节节败退。 红羽穿腹而出,燕竹雪收起枪势,打向奄奄一息之人的腿弯: “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顾旻扯下衣袖,随意绑在腹部伤处: “早就好了,这几年一直在演戏而已,否则你的小陛下,哪里容得下我。” 燕竹雪有些看不明白这操作,身上被捅出一个血窟窿不应该赶紧回去疗伤吗? “我不管你来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赶紧滚,趁我对你还没有起杀心。” 先帝顾渊只有一个兄弟姐妹,即红颜早逝的长公主,而长公主只留下了一个孩子,就是怀安王——顾旻,燕竹雪暂时还没有想要这人的命。 但有些人就是天生财钱各占一半,贱得慌,给了活路不知道跑,还要拼命往跟前凑。 “我来找你啊小燕儿,你仔细想想,咱俩多久没见了,这几年我在京城脖子都要等长了,这不一听说你在江南,就立马找来了吗?” 燕竹雪冷着张脸,提起手中的红羽,将要凑过来的人抵远。 “你他娘的还敢提!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自请驻守北境!” 上一世,他之所以死死赖在北境不回来,这个不正经的王爷占了不小的原因。 那时候新帝刚刚登基,太皇太后权势滔天,顾旻作为长公主唯一的遗孤,皇太后对其自然是极其宠溺,燕竹雪怕自己再不跑,说不定哪天就要被太后设计进了怀安王府。 第57章 长枪戳了戳顾旻腹部的伤,将人戳出一身冷汗: “怎么?当年没彻底将你的腿打断,让你觉着遗憾了吗?如今又巴巴跑来找打?” 顾旻握住挑衅的长枪,顶着张血汗交杂的脸,眼神中的狂热藏也不藏: “遗憾至极,叫我日日午夜梦回,想着的都是皇侄提抢而来的身姿,至今忘不了。” 他爹的,这怀安王竟然还是个受虐狂? 燕竹雪火速撤回了手中的枪,生怕把人打激动了。 顾旻一步一步向燕竹雪走来,目光一寸寸往下流连,难掩惊艳。 相较于六年前在金秋宴上所见,少年的身形容貌都长开了,一身肌骨流畅优美,在阴雨天下仍如玉似般泛着冷白,窄细的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翕张出精薄的腹肌,与两道人鱼线,一路延伸至被藏起的下胯。 这样的腰,握起来是最带劲的,有力又好抓握。 “你比四年前更美了,这般绝色,不适合上阵杀敌,应该被娇养在后院,原想一箭废了你的功夫,再将你偷偷带回京,没想到竟叫药王谷捡了便宜。” 眼看着这人又要缠上身,燕竹雪扯过外衫披上,警惕地后退几步: “你若是安分点,我们或许能再聊几句,要是继续这样不知分寸,我手上的红羽不会再留情!” 说着抖了抖枪身,自枪头弹出四片尖端做成倒勾的刀刃,泛着冷寒的光。 顾旻知道这是红羽的杀招,若是当真受了这一枪,今日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了,不由老实了几分,终于收起了眼底的轻佻。 燕竹雪才松了口气,就见顾旻一撩衣摆,竟然跪了下来。 “我今日的确是为寻你而来,但除了心中有私念,更是为了大晟江山稳固。” 难得看到这样正经的怀安王,燕竹雪不由跟着正色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顾旻纳闷地瞧了眼燕竹雪,似是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一月前,启军东伐,一路直达北境,短短半月不到,北境就连失六城,于三日前彻底沦陷。” “本就军心不稳时,顾修圻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鬼面将军的死讯,又在燕府开设灵堂,将燕家军全部遣散,那些可都是抵御北境多年的良将,值此家国危难之际,不收编就算了,竟然全部遣散,引得朝野一片沸腾。” 顾修圻竟然没要燕家军? 还有启国,这一世启国怎么这么快就东进了? 燕竹雪皱起眉,还没想明白这两件事,又听顾旻继续说: “我曾在江南见过你,知道你还活着,原想揭露此事,却被顾修圻囚于王府,所幸府中有暗道可通往京郊,便想将你从江南请回来,若有可能,或许能趁此良机将顾修圻拉下皇位。” “小燕儿,我虽然不知你和顾修圻生了什么龃龉,竟叫你宁愿临阵脱逃也不回来,但与其躲躲藏藏一辈子,不如帮我夺位,我送你堂堂正正的自由,如何?” 燕竹雪差点听笑了,眼神在顾旻已经结痂的额头上扫过,实在不信: “你为了将我带走,不惜潜入蜀国,试图一箭废我武功,当真会给我所谓的自由?” 方才还那样一副流氓样,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后面的话燕竹雪都不好意思说。 顾旻倒是坦坦荡荡: “我和顾修圻不一样,他要美人不要江山,但于我而言,江山和美人,自然是江山更诱人,若是你愿意帮我夺得皇位,我日后不会再纠缠。” 燕竹雪高看了几眼这个风流王爷。 原来装了六年的腿疾,为的不仅是保命,还怀着这样的野心,世人都被怀安王的风流样所迷惑,就连他也不例外。 没想到竟是一个隐忍敢谋之人。 “丞相之子许少华是个可造之材,曾随我在北境历练过,他有旁人没有的魄力,在这般危难关头,或许能成为下一个鬼面将军。” 这就是不想回去的意思了。 顾旻倏地站起身来,扣住少年的肩膀质问: “晟国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你竟也不想回去!难道和启国君主待久了,你已经被楚郁青策反,连晟国人的身份都不认了吗?” 一声惊雷炸开,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燕竹雪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声震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你……什么意思?” “药王谷附近的守备全是启国人,药问期,就是楚郁青。朝廷已经派兵南下围剿药王谷,罪名就是私藏敌国奸细,你就算不随我走,届时也要被派来清剿的士兵带回京。” 瞧见燕竹雪的反应,顾旻恍然: “难怪你至今不知外面的局势,原来他到现在都没同你亮明身份。” 燕竹雪的脑子很乱。 一会想起一月前牧晓箐的提醒,他说他曾见过真的神医,不是现在这一个。 一会又想起更早之前空荡荡的山谷,以及酒楼那日,神医浅笑盈盈地说要去办事, 半月后西羌便并拢至启国。 又半月归来时,谷中凭空多了不少守备。 “我姓药,字问期,你可以直接唤我问期。” “我从不觉得将军是位声名狼藉之人,我一直敬仰你。” “春来,将药喝了罢,我担心你。” 一幕幕回忆纷至沓来,最后定在一张带着略显冷硬的薄唇上: “药王谷禁忌,不可揭谷主面具。” 全都是,假的吗? “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 燕竹雪抬手擦了擦,看着指尖的晶莹,不由发愣。 为什么要哭? 顾旻抱住呆愣在场的少年,稍显慌乱地替人将眼泪擦干,忍不住抱怨: “这病秧子就叫你这般留恋不舍吗?” 没有得到回应,又忍不住哄诱: “小燕儿,你随我走罢,他们都骗你,遮遮掩掩,连声喜欢都不敢说,我虽风流,可从未欺瞒过你什么。” “你若愿意归京帮我,待我坐上那至尊之位,一定放你离开。” 第44章 手刃至亲 “我不信。” 顾旻错愕地被推远。 少年的眼眸被泪水冲洗得明亮非凡, 神色冷峻,仿佛方才的怔愣与无措是刹那的幻觉: “你今日运气好,碰上难得的暴雨, 谷中护卫忙着抢救药田,叫你侥幸混入,但暴雨已至,谷中布防很快就会恢复, 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 燕竹雪动了动耳朵,隐隐听到愈发逼近屋舍的动静, 当即关上大门,只留下一扇窗: “有人追来了, 想活命就赶紧滚。” 顾旻心知身上负伤,若当真被药王谷发现踪迹,怕是难以逃脱,又见燕竹雪摆明了不想跟着自己走, 只能暂时放弃游说, 却也见不得少年一副被人骗了还不信的单纯样: “你若不信, 何不亲自揭下那白檀面,一窥真假?” 他说着绽开一抹兴味盎然的笑,眼里跳动着看好戏似的戏谑: “但是在此之前, 小燕儿不如猜猜, 为何楚郁青要隐瞒身份接近你?为何这一个月内他连一点外界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你, 又为何,在鬼面将军杳无音信之时,启兵突然东进,直奔北境!”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兰时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殿下!我自药田归来时瞧见一个可疑的人影往主院来, 你有瞧见吗?怎么突然将门关上了?殿下你出个声,否则莫怪属下鲁莽破门!” 燕竹雪不耐烦地瞧了眼顾旻,催着人赶紧滚,同时扬声冲门外喊道: “我在更衣!” 门外的动静这才安静了些,兰时犹疑片刻,才开口: “那属下先去别处看看。” 顾旻跳上窗台,回身向燕竹雪落下一句被压低了声的提醒: “朝廷派来的兵马已经抵达淮州附近,那是陛下的上军,一旦抵达淮州,便会与宗家军汇合,一同围谷,楚郁青逃不了,就算此番你不随我走,也要跟着他们回去。” “小燕儿,我在京中等你。” 顾旻走了。 燕竹雪坐在榻上,脑海里不断闪现方才的对话,交杂着这段时间在药王谷的一幕幕,循着顾旻戏谑的话剥丝抽茧。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用力向地上一砸,眉眼积压上浓厚的沉郁。 楚、郁、青。 最好不是你。 主院内的动静沿着连廊一路往东,在雷雨交杂的暴雨天下被打得七零八落,到厨房时,已经一点水花都听不到。 “主子,你这鱼汤煲得真好,汤色白亮,鲜香扑鼻,公子一定喜欢喝。” 药问期笑着加了把辣子,这才将鱼汤让给小桃: “快些端过去吧,炖这鱼汤耽搁了些时间,春来怕是要饿坏了。” 原只是想红烧几条,但送来的鱼实在是太多,想起昨日少年提起鳜鱼时的馋嘴劲,临时起意又煲了锅鱼汤。 第58章 药问期看着童子将菜肴一道道端走,抬眼望向窗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暴雨。 下意识地便想到燕竹雪养在院中的小鸡崽。 这么大的风雨,那群闹腾的小东西会不会偷跑出去? 药问期不再多留,跟着一群童子顺着游廊直达主院,先去鸡舍瞄了一眼,确定数量没少,这才放下心来,兰时忽而现身: “主子,方才属下在谷中瞧见了生面孔,一路追至主院却至今没有搜到踪迹。” “可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瞧是瞧见了,但是记不起来了,想来应是戴了人皮面具。” 药问期环视了一圈院落,暴雨天实在影响判断,就只能皱眉追问: “每间屋子都搜了吗?” “都搜了,不过搜到东厢房的时候殿下在更衣,属下不便打扰,方才也回头去搜过了,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兰时说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动认罚: “今日这场雨来得突然,药田里种着的都是前线急着要用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收完,属下将值守的人喊去抢救药材了,谷外这才松了防备,叫外人闯入谷中,请主子责罚。” 突然闯进一个人,还怎么样也搜不到踪迹,药问期无心责罚,只想快点抓到人: “立刻封锁谷中所有通道,将人找到后再来讨罚,赶紧去。” 而此时,厅堂内。 小童恭恭敬敬地上完菜,垂首退了下去,燕竹雪看了眼今日的菜色,明明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却没了平日的胃口。 药问期在对面落座,将红烧鳜鱼往人跟前推了推,多看了两眼垂眸不语的少年: “春来换了身衣裳?” 早上那件鹅黄色的劲装已经被褪下,许是因为小雨天,换了件玄色织金锦衣,领缘划出两道焰火似的红,本该整整齐齐地交叠而下,却歪歪扭扭地被穿成了两道波浪线。 “怎么慌慌张张的,连衣领都没扯好?” 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理一理,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燕竹雪自己将衣领整好,淡声解释道: “方才突然起了大风,打落门栓,小鸡跑了出去,我将它们追回来时淋了雨,就换了身一身,想着要吃午饭了,穿的时候着急了点。” 药问期愣愣地收回手,落在燕竹雪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这样啊,那春来在回来的时候,可曾遇见过什么可疑人?” 燕竹雪忽而抬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倒是没遇见什么可疑之人,不过听说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短短一月不到,启军竟然破了阴山关,直取大晟北境,简直天降神兵一样。” “阴山关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险峰绝壁,与湟中隔着条百丈深的峡谷,若是由我带兵自西往东攻,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勘探地形,这才能绕过峡谷踏进大晟北境。” 燕竹雪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咬着药问期,声调却轻快地扬起,仿佛实在好奇: “问期啊,你说启国是不是偷窥了什么天机,否则怎么能这么快就破了阴山关?” 药问期看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红烧鳜鱼,又安静地看向燕竹雪,在少年扬起的唇角下,窥见了几分嘲然的意味,目露了然: “谁来找你了?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燕竹雪勾了勾手: “想知道吗?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少年眼角眉梢都浸着轻柔的笑,眼底荡开盈盈秋波,一副语语还休之态,药问期无意识地凑近了几分。 燕竹雪伸手抓上白檀面—— 一道剑锋迎面而至。 他连忙松手,向后避了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青年,装模作样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那青年背对着他,对药问期做了个揖: “多谢神医相救,又将阮某贴心照顾至今,方才见有人冒犯神医,一时着急出手快了,受惊勿怪。” 说着转过身,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历代药王谷谷主都需戴白檀面,若是取下便意味着卸任,不知仁兄为何要揭——” 视线交汇的刹那,愣在当场: “太子殿下?” 燕竹雪跟着也愣了愣。 “你喊我什么?” 小桃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主子,我们拦不住,阮公子一醒来就闹着要向你道谢。” 而阮清霜已经冲着燕竹雪跪了下来,惊得后者连连后退: “之前在花船上实在冒犯,盖因我在殿下身上看到了朱色玄鸟纹,那是……” 药问期点向阮清霜的哑穴,拦下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正欲一掌将人拍远,腕间擒上一双手。 “我曾说过,这个纹样对我很重要,阮清霜明明知晓这个纹样,问期为何要拦下?” 燕竹雪的眉眼不悦地下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恼火: “你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早就知晓朱色玄鸟纹的细节?却故意欺瞒于我?” 药问期拦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瞧着阮清霜被解了哑穴。 阮清霜急急开口,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点上哑穴: “那是宸国太子才有的纹样!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衣角被阮清霜紧紧攥住,燕竹雪垂眸看着一脸激动的人,很轻很轻地复述道: “你说……我是宸国太子?” 阮清霜以为燕竹雪不信,急急地回应道: “皇后娘娘刚怀上您的时候,监正大人就推出大宸或有亡国之难,叫娘娘瞒下你的音讯,若是抗不过此次劫难,您便是大宸留下的火种。” “宸历523年冬,晟兵已至皇城,可产期却尚缺一个月,皇后娘娘喝了催产的药,拼死将您生下,您身上的朱雀纹,是我爹亲手纹下的!我不会认错!” 说着,阮清霜将目光落到默然不语的药问期身上,眸色清厉: “太子殿下是由药王谷大师兄白素尘所接生,药神医作为他的师弟,怎么可能不知朱雀纹的含义,你为何要刻意隐瞒于我们殿下!” “林将军说药王谷谷主是可信任之人,结果你竟然将我们殿下藏在谷中,又到底居心为何?莫不是想挟持我们殿下做什么事!” 顾旻临走前的提醒跟着在脑海中回响: “小燕儿不如猜猜,为何楚郁青要隐瞒身份接近你?为何这一个月内他连一点外界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你,又为何,在鬼面将军杳无音信之时,启兵突然东进,直奔北境!” 阮清霜的质问还没结束,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太子殿下,冲撞着后脑上的旧伤。 好吵! 头好疼…… 燕竹雪捂住脑袋,眉头痛苦地蹙起。 药问期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的人。 “殿下若是不信,属下这就带您去蜀地找蜀后,蜀后是您姑姑,她身上也有玄鸟纹,届时您看到了不会再怀疑自己的身份。” “够了!” 药问期呵住了兀自激动异常的阮清霜,低头柔声问向怀中人: “是头疼起来了吗?我们不听了好不好,我带你去休息。” 燕竹雪推开药问期,跌跌撞撞地冲向阮清霜,额间被痛出细细密密的汗: “你方才说,蜀后是我姑姑?那邬漾……” 阮清霜这才注意到太子惨白的脸色,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冲动,竟然忘了思量身份一事对殿下的冲击,毕竟太子殿下还有一个身份,是晟国的鬼面将军。 “殿下……要不你去休息一下吧,是属下多言,属下莽撞了。” 头本就疼得难受,好不容易分出几分清醒,却半天等不到想要的答案,燕竹雪厉声怒喝道: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阮清霜这才磕磕绊绊地答道: “蜀……蜀国清平长公主,是殿下的表姐。”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昏暗的山谷照得一瞬通亮,随着转瞬而至的惊雷打下,带来一声隔世的怒音: “你以为你效忠的小混账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为了他不惜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他却干了什么!水龙门之战,蜀国平城被屠,是那混账亲口下的旨意!” “他明明知道邬漾是你表姐,却骗你手刃至亲!又借你之名,引蜀后奔赴平城,动了胎气,叫幼子胎死腹中!”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之时,耳边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 “小雪!小雪!……” 第45章 果真是你 “阿雪, 你在这里自己玩会,父王去同谷主爷爷谈些事情,不要跑远知道吗?” 小娃娃被放在秋千架上, 因为刚刚消了巫蛊之术,玉雪似的小脸上犹带着些许病色,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目送父王离去。 轻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片亲昵地贴上小孩白嫩的脖子。 小娃娃觉得有些冷,将身上火红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 第59章 在这样寒凉的冬日里, 小孩总是格外钟爱火一样的艳红之色,仿佛将这样的颜色穿在身上, 就能透过炽热的红,汲取几分生机盎然的暖意,叫病弱的身体滋养出继续生长的底气。 可是今日,这份烈火般的红并没有给他太多慰藉。 身体的虚弱让哪怕只有五岁大的小孩也能清楚得感知到, 自己似乎时日无多了。 耳边不由响起迷迷糊糊时, 谷主爷爷的叹息: “虽然解了巫蛊之术, 可毕竟是早产一个月生下的孩子,身子骨本就比其他孩子要弱,又受这样的邪术侵扰, 不好养啊,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小孩拉着两边的秋千索, 试探性地伸腿点了点,还没来得及往后推开,就没有力气地松了脚,细雪仿佛吹进了眼底,将琥珀似的眸子冻上了一层黯淡的雾气。 他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死了, 能看到阿娘吗? 可是他不久前还答应了父王,明年要一起去普生寺踏春。 还能……看到来年的春天吗? 背后轻轻覆上一双手,将陷入感伤的小孩往前一推。 眼前的群山忽而拉近,又推远,寂寥的山谷忽而就鲜活了起来,山风扑面而来,呼啸着吹散眼里的薄雾。 小孩诧异地回首,怔愣在一池春日碧波里: “还想玩吗?” 小孩打了个喷嚏,轻轻摇了摇头: “好冷,我不能再生病了。” 这风打来太冷了,会着凉的。 “那你想去我住的地方玩吗?我那比这暖和。” 小孩望着那双凑近的眼,清浅的淡绿盈着温和的笑,像是二月春风,吹晃一池碧波。 好温柔,就像温暖的春天一样。 病入膏肓的孩子点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郁青,你呢,你叫什么?” “父王不让我说,但今日占了我一个字。” “噢,是小雪啊。” …… “小雪!小雪!” 燕竹雪感觉自己昏睡了好久好久,久到两世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地走完,再次醒来时,天色竟然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就连风雨都停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药问期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床上之人忽而疲惫地闭上了眼。 “问期,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被欺骗。” “父王隐瞒我母亲的身份,先帝扭曲关于我的身世,将我当成扶持太子的棋子,就连那自小被扶持长大的小陛下,表面亲热,却欺我无知,害我手刃至亲。” “不要想了,先喝药……” 燕竹雪睁开眼,一手挥开递到眼前的药。 随着一阵瓷器脆裂的清响,他撑起身子,眯眼打量着面具下的那双黑眸: “你呢,你有什么骗我的事吗?” 药问期望着一地的狼藉,默然不语,蹲下身将瓷器碎片拾起。 一双手掐住了脖子: “怎么不说话了?楚,郁,青。” 药问期的动作微顿,一时失神,叫瓷器碎片划破掌心。 他扬起头,被一双含恨的眼震在当场: “你都知道了?” 燕竹雪覆上那张白檀面,用力拽下,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而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哈哈,哈哈哈……你说药王谷禁忌,不许揭谷主面具,我竟然真的傻傻地循规蹈矩了起来,从未想过要揭开你的面具瞧瞧。” 手上的力气倏地收紧,燕竹雪将人扯到自己跟前,逼近了几分: “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启君应当很高兴吧。” 楚郁青被掐着脖子,吃力地摇了摇头: “我从未想过耍你,我……我只是想和你重新认识。” 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浮动着几分悲怆: “若不是这样,这一世,你还会容许我的亲近吗?” 燕竹雪被楚郁青突然的坦诚弄得一怔,心下恍然: “你果然,也重生了。” 难怪那么快就打下西羌,又打进阴山关,一举拿下晟国北境,仿佛这一条东进线,曾真真切切地走过一回似的。 手下之人身形忽而晃了晃,额间暴出根根青筋,似在隐忍什么。 燕竹雪这才觉出不对劲,垂眸一瞧,这人竟直直跪在了瓷器碎片上,自膝盖渗出一地的血,莫名觉得不快,于是松了手: “起来!” 楚郁青没有动,自罚似地任由瓷片碎将膝盖剜得几乎要没知觉。 燕竹雪一脚将人踹远了些: “我让你起来!别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见人几次三番都没站起来,燕竹忍住想要搀扶的冲动,自嘲般地扯出一抹冷笑: “没想到,这一世你竟然还学会了攻心。” “你成功了,我真的曾将你当成知己挚友,可你错付了我的信任。” 他跳下床,取来立在床头的红羽,一步一步往楚郁青走去。 “只是挚友吗?” 楚郁青扶着桌案站起,膝盖处沁透开大片血迹,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跑来。 “在谷中的这段日子,你可曾有过半刻的动心?” “动心?呵。” 燕竹雪挣开搭在肩膀上的手,提起红羽将人推远: “楚郁青,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的,我不喜欢男子,若非你的故意折辱与调教,我甚至对男人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上一世在启宫的每一日,都叫我几欲作呕,恨不得死了算了,你觉得这一世,我还有可能对一个男子动心吗?” 他突然想到一事,红羽跟着推进了几分: “一月前,迷障林里的人也是你吧?” 那个人对他实在太过熟悉,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他的所有敏感点,燕竹雪隐隐有过怀疑,却觉得有些解释不通,毕竟这一世的楚郁青之同他有过一次解药的交集。 但若楚郁青也是重生的,那么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而楚郁青并没有否认。 “好,好,好,好极了!” 红羽忽而向下一划,将齐整的衣裳划得破碎,长枪顺势向后压起去,凌空掉了个头,枪杆将人往地上一推。 燕竹雪欺身压上,将楚郁青身上剩下的衣料都扒了个干净,又将人翻了个面: “迷障林那日是不是爽极了?既然喜欢我,不如让我也上几回?” 身下之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是想挣扎,被燕竹雪用力摁住,气恼道: “怎么?你的屁股比我的屁股金贵很多吗!只准你上我,不准我上你?” 楚郁青翻身拉过燕竹雪,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偏头,就吐出一口血来。 燕竹雪看呆了,连生气都忘了,仔细复盘了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只是最后拿枪头撞人的时候使了点内力而已,怎么就直接把人撞出血了? 在他印象中,楚郁青从来没有这么废物的时候。 仔细想想,这一世自从二人重逢,这人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一世怎么变得这么弱?” 楚郁青抹干净嘴角的血迹,望来的目光带着请求: “春来,我身上太脏了,你若是想欺负回来,待我清洗一番……” 一件玄色外衫迎面扔来,楚郁青愣愣接住,一下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话。 “我还不想把人玩死,穿上。” 就楚郁青如今这副病怏怏的软柿子样,燕竹雪实在没有复仇的心思,哪怕在此杀了这混账,也不会有一点畅快之意。 反倒是顾修圻的人马上就要来围谷了,他没时间在楚郁青这边耗太久,若是早点出谷,他或许能趁乱潜进上军,随其归京刺杀顾修圻。 燕竹雪提着红羽往外走,被回过神来的楚郁青紧紧拉住: “你要走了吗?” “不走干嘛,留着和你谈情说爱吗?” 燕竹雪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足够刻薄,足够阴阳怪气了,结果楚郁青突然红了脸,单纯又懵然地眨了眨眼: “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打算?” 燕竹雪:…… 懒得说。 他挥开拉住自己的手,飞身至屋外,望着一群早早就将院落围起的护卫,问向楚郁青: “你这是……要拦我?” 楚郁青套上外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眼神平和,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带着如前世一般的执拗: “顾修圻派人围剿药王谷,谷外正在激战,为防意外,我提前将院子围了起来,你出不去的。” 二人正目光交锋着,兰时自院外急匆匆地飞身而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主子,宗家军也来了,我们此番带来的人手太少,已经被一路打退至迷障林附近,晟兵即将进谷,再晚些可能撤退的路也要被堵死。” 楚郁青皱眉,觉得不对劲,北境正乱着,朝廷怎么会允许顾修圻派这么多兵马南下,只为了清剿一个区区的江湖势力: 第60章 “他们发现了什么?” 兰时附耳轻声道: “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用清除敌国奸细的由头起的兵,另外还说,药王谷藏着当朝皇后。” 楚郁青看了眼伺机准备逃的人,冷呵一声,给手下人使了个眼神拦住,跟着对兰时吩咐道: “你们先带着他往后山撤,出谷后就回启国,谷内还藏着药王谷的核心兵力,要谷主才能调动,我去迷障林找师兄。” 燕竹雪看着楚郁青飞身出谷,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就说,楚郁青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方才还动不动就吐血,现下却是身轻如燕,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又骗人! 兰时来到燕竹雪身侧,拉着人就要跑,却没有拉动,不禁疑惑地望去一眼: “殿下?是忘拿了什么东西吗?晟兵马上就要入谷,他们的目标是你,晟帝欲纳你为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算了,快随我走。” 燕竹雪收回追着楚郁青的目光,问向兰时,轻笑一声: “你要带我去哪?启国?” 兰时被问得一阵心虚,以为自己哪里说漏嘴了,可是仔细想想,没有啊。 又听燕竹雪突然喊了一句: “阮清霜,还不出来吗?”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早已从看守手下跑出来的阮清霜,当即现身,在一众护卫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剑砍向兰时擒住燕竹雪的手。 兰时当即松手。 燕竹雪一掌将人拍远,提起手中长枪,迎面扫向围来的护卫,背后靠上持剑的阮清霜,压低声音道: “鸡舍后面有一暗道,可直通迷障林,我们从那出去。” 第46章 为谁痴狂 迷障林内, 厮杀声不止。 适逢一场暴雨刚刚过境,将林中的雾气打散,叫擅闯者一路无阻。 宗淙策马刚出深林, 迎面便围上了一群从何处冒出来的兵马,各个玄甲覆面,瞧不到容貌,只为首之人戴着帷帽, 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极其亮眼。 不是一月前见过的那个谷主。 以为是哪方前来相援的势力,宗淙勒住马头, 向身后的宗家军打了个停止向前的手势: “本将奉陛下之命清剿谷中启国奸细,如今晟启两国交战, 不论阁下是哪一方势力,总归都是中原同族,国难当头,还忘摒弃江湖与朝廷的旧怨, 莫要插手。” 一声嗤笑不屑地传来: “中原同族?若当真细细究源, 那些自中原流亡到西北, 又被启国所收容的百姓,难道就成了异族?这几年晟国给百姓带来的,除了战乱与民愤, 还有什么?” 声音并非来自带着帷帽的神秘人, 而是自他身后现身的一位玄衫男子: “师兄, 多谢。” 那人低低道了一声谢,回头看来时,露出一张冷峻深邃,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 “宗将军口中的奸细,是孤吗?” 虽然瞳色有些许诧异, 但那张脸,宗淙不会认错: “楚郁青,当真是你,又或者,本将该称呼启君为——” 宗淙扯出一抹冷笑,悠悠喊出一个本该早已不存于世的称呼: “青青公主。” 楚郁青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只是挑了挑眉,像是有些诧异,可问出来的话却是漫不经心,大半心神都在估算着兰时带人出谷的时辰: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宗淙果然开始解释了起来: “弦杀之术是青青公主的杀招,一月前本将随陛下闯入谷中,谷主那一手弦杀之术,当真是炉火纯青,挡无可挡啊,可青青公主不是死了吗?” 楚郁青似乎跟着纳闷了一下,疑惑地皱眉,睨出的眼神似笑非笑: “是啊,青青公主已经死了,宗将军怀疑错人了吧,孤不过是同胞妹长得像了些。” 宗淙眯了眯眼,将最关键的线索扔了出来: “可是启国并没有公主,只有两位皇子。” 还得多亏那日陛下在迷障林所言,说有人曾透露公主的死因给燕王,这一查,就查到了青青公主身份的异样。 宗淙不由在心底庆幸,还好当年没有心软,提前除去了这样大的隐患,虽未彻底根除,好歹也将人赶出了晟宫。 他宁愿接受输给一个女子,也看不下去心上人被另一男子勾去了心魂。 “你说,若是燕王知道,青青公主是一个男子扮女装故意接近,他会作何感想?” 楚郁青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宗淙不耐地戳穿了楚郁青的目的: “别拖延时间了,燕王就在谷中吧,若是你愿意将人交出来,本将今日会放过药王谷。” 放过药王谷,又不意味着能放过敌军,这一介武夫竟还玩起了文字游戏。 楚郁青在心下嗤笑,面色冷沉: “四年前,若非晟帝盲目自信,大肆开疆拓土,加剧中原的混战,安分了数百年的草原怎会突然南下,你们该庆幸当年出了个鬼面将军,否则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大晟。” “可这样的国之利器,却被你们当做了什么?” “鬼面将军明明还活着,京中丧事却已经办了起来,就连燕家军也被遣散,这是要折了他的羽翼,再安安分分地进宫当男宠!” “宗淙,他好歹也是叫过你阿兄的人,你真要亲手将他送到顾修圻身边吗?” 宗淙神色一丝未变,抬手给身后的兵马打了个手势: “看来启君这是不给的意思了,无妨,本将亲自进谷搜!”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身后的宗家军连同陛下的上军,纷纷策马突进。 上军的铁盾撞进玄甲骑兵的戟阵,盾碎戟却未折,戟兵如麦浪般齐整划一,游刃有余地接下一道道突袭,谷中人如潮涌,前赴后继,一方的混乱与另一方鬼影般的齐整形成鲜明的对比。 宗淙扫了眼周围杀伐之意压也压不住的围兵,难掩惊诧,没想到谷中还藏着这样一支兵马。 混乱昏暗的夜色里,一抹冷芒似羽箭划过。 宗淙回神之时,只来得及瞧见银针的尾巴没入膻中,内力霎时紊乱逆而上行,冲撞着经脉,生生被逼出一口血,跌落马下。 附近的戟兵策马而来,提戟刺下。 却被破空而来的碎石打偏了方向。 “住手。” 一人自谷中飞身而出,玄色的织金锦在月色下流光溢彩,被一截暗红腰封收拢,垂下的衣料迎风而起,翩然落至眼前。 “撤兵,我和你走。” 宗淙抬起头,对上一双垂眸冷望的眼,一点红痣落于眼上,无形之中拉扬眼尾,这样自上而下望来时,总带着几分屈尊降贵的睥睨。 “阿雪……” “自己站起来。” 燕竹雪扔下这句话,便将视线投到要冲来的楚郁青身上,喊了一声: “问期。” “我想走了。” 一直没有动静的白衣人忽然动身,将窜出老远的师弟截了回来。 “他想走了,你不能再拦。” 楚郁青的目光紧紧落在持枪而立的少年身上,眼底凝上执拗的阴鸷: “你知不知道顾修圻要立你为后!回去是要当他的皇后吗?” 燕竹雪冷静地看着失态之人: “你很清楚我回去是为了做什么,其实对启国而言,这也是百益而无一害不是吗?” 楚郁青的确清楚,阮清霜揭露太子身份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哪里不知道燕竹雪的打算,分明是想借帝后大婚行刺杀之事: “你这是在将自己置于险地!” 燕竹雪扯出一抹轻嘲,觉得甚是好笑: “难道跟着你回启宫,就不是置身险地吗?至少比起启宫,晟宫还不至于让我一踏进去就想吐。” 那座宫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楚郁青,不要让我更恨你。” 楚郁青一下就怔住了。 “我恨他。” 少年的容颜被烛火烧暖,眼里的冷意却比寒月还要冷,一分不少地全然映入此刻淡然望来的眸子。 其中的恨意,甚至更浓重了几分。 那样漂亮的眼,不应该承载这么多的恨,应该张扬自在地笑。 就像那日在药泉之中,眉眼舒朗,笑颜灿灿,畅谈未来理想,又试图为他疏散心结: “人心本就难测,竟将未来寄于在情爱之中,若是生了执念可如何是好。” 可惜……太晚了。 他的执念已如毒蔓般盘根于心底,再也除不掉,可归根究底,当年种下这颗种子时,想着的也只有一事: 愿他此生长乐,不为任何人所欺。 兰时带着人终于追了过来,眼看着燕竹雪要走,带着人就要追上,却被自家主子拦了下来: “放他走。” 兰时简直难以置信: “主子!怎么能放殿下一人离开!” 楚郁青沉下声,一字一句重复道: 第61章 “放,他,走。” 燕竹雪意外地多看了几眼楚郁青,没想到这人这么轻易就将自己放走。 总之也要到了想要的人,宗淙不再恋战,识趣地带着人离开。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尽,楚郁青跌坐而下,看着少年的背影,泪水淌满一脸,将墨色洗净,显出春水似的绿。 又渐渐晕开血色,滴落而下。 “楚郁青,你眼睛不想要了吗!” 燕竹雪闻声回望了一眼,遥遥忘记双目泣血的人,脚步微顿,直到身侧的宗淙喊了一声,才收回视线。 雨,又下起来了。 一直到上了马车,宗淙才彻底相信燕竹雪要跟着自己回去。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一身织金华服的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照样的款式,照理说还有件外衫。 脑中一闪而过只着外衫的人。 一致的玄朱配色,一致的织金锦。 “楚郁青身上穿着的是你的外衫?” 燕竹雪淡淡扫了眼一脸震惊的人,没有理会,偏头望着车窗外的落雨。 宗淙将少年的脸掰了回来,他的脸色尚有些虚弱,连一贯的伪装都忘了,眼里满是担忧: “这段时间他有没有欺负你? 燕竹雪奇怪地瞧去,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句: “与你何干?” 像是被一桶冷水浇下,冰凌凌地打灭了才刚刚冒起的温情,宗淙慢慢松手,垂下眼,突然说: “待驶出淮州,会有人伪装旧宸逆党拦下车队,届时你可以趁乱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了。” 燕竹雪轻轻皱眉,想不通宗淙此举何意,干脆懒得想,移开了眼: “我不会走。” 宗淙有些意外,忍不住提醒道: “你若是不走,待归京后,便只能穿上嫁衣,进宫为后。” 燕竹雪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宗淙却突然激动了起来,拉着他质问: “你这是什么反应?真的要进宫当什么皇后吗?我爹教你枪术兵法,培养的是将才,不是皇后!” 燕竹雪扯开将肩膀箍得生疼的手, “但师傅也教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吗?陛下既然想要,我只能遵命啊,说起来,当初还是宗将军亲手将我送到陛下手上的。” 少年明明在笑,眼底却一片漠然: “现在在装什么呢?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对不起……” 燕竹雪被这突然的道歉弄得一愣,又见宗淙满眼怜惜,语气懊悔: “我不知道他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 这种眼神,燕竹雪在楚郁青眼底瞧见了好几回,而且这一世的楚郁青还有一个毛病,动不动就脸红,于是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上宗淙的脸,问: “那你呢?你对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又往前倾身,附耳轻声询问: “你也喜欢我吗?” 眼看着宗淙的耳朵腾地红了起来,燕竹雪连忙后撤,心底的猜测落地成型,被惊出一身冷汗。 疯了吧。 这群人,全都疯了吧。 宗淙被耳边的吐气勾得心火丛生,本就紊乱的经脉更加暴躁,冲撞着五脏六腑,刚准备答话,一掌忽而击上后背,将没入膻中的银针震出。 尚没来得及应出口的表白就这样被打断。 “现在开始不准说话,赶紧调息。” 燕竹雪胆战心惊地收回手,就听到一声鸢鸟鸣叫声。 他连忙探出窗外,果然在雨幕下,瞧见一只俯冲而来的黑翅鸢,于是伸出手。 小黑在燕竹雪手上驻足了片刻,忽然俯身啄下,而后震翅飞离。 燕竹雪看着掌心被啄出的伤口,心想这鸢还挺记仇,但鸢类下嘴都是奔着死口去,只留下这样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已是留情。 目光不由追着飞鸢远去,将神思拉回一人一鸟初见的那日。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当真舍得?”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所以那时候,说的不单单是鸟吗? 雨水打落掌心,将伤口刺得生疼,弥漫开一掌血色,滴落而下。 像是那双泣血的眼。 怎么会突然流血泪呢?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眼里的药水不能沾泪,你就算再难受也该忍着,现在告诉我这是几?” 白素尘伸出手,在一双碧色的眼前晃了晃,却连眼睫也一动不动。 只无神地睁着,像是对失去光泽的宝石。 “完了,真瞎了。” 白素尘急得团团转,怎么办,瞎了还能治吗,正竭尽思索时,突然听到楚郁青问道: “师兄,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子时了。” 白素尘说着,话锋当即转了回来: “问这干嘛?你先想想你的眼睛吧!” 却见某个瞎子忽然起身,摩挲着不知道要往哪走,撞到椅子差点跌倒。 “诶诶诶!找什么呢!” 楚郁青的声音显得很慌张,动作也慌乱极了,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桌案上放着一个木箱,他让我子时打开,已经子时了,我忘记了。” 白素尘一眼瞄到了楚郁青口中的木箱,一手拦住乱来的人,一手取来木箱递去: “这个吗?” 楚郁青摸了摸,连忙打开,探入箱子上,摸到了一手光滑的鸟翎,动作微顿。 耳畔传来白素尘的惊叹: “好漂亮的木雕,这是黑翅鸢吧,上面的羽毛和真的一样。” 眼看着那双碧眸轻轻颤了颤,白素尘当即呵斥了一声不许哭。 沉默半晌,又叹了口气: “师弟啊,他毕竟是大宸太子,既然留不住人,便不该再逾矩。” “大宸谋划了十九年,迟早会拿回曾经的荣耀,你这般汲汲营营试图扭曲他的取向,可曾想过,当他坐在金銮殿内,被众臣责问断袖之癖时,又当如何?” “师兄已经帮过你一回,若你二人两情相悦自是最好,但殿下明显无意啊,日后若你仍然执迷不悟,我不会再帮。” 楚郁青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只是安静地将木雕取出,抚摸着上面一寸寸细细雕刻出的纹路。 白素尘咦了一声: “有张纸条掉了。” 楚郁青连忙追问: “写了什么?” 白素尘蹲下身捡起,展开,犹豫片刻,还是念了出来: “问期,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有点忙,可能更新会没那么准时,当天没更新会请假,没请假就是还在抓紧码字~ 第47章 全都该死 陛下要纳后了。 听说皇后身份不一般, 竟然是位风尘之地的小倌,叫什么玉公子,常以面帘覆面, 只曾在三春湖畔露过一回真容,被百姓传得如同神妃仙子下凡,风华无双。 然这则圣旨一出,神仙也被骂成了祸水, 朝臣的不满全化作一摞摞奏折,日日在御书房内堆起座小山。 太皇太后在当日便被气倒在病榻之上, 才刚悠悠转醒,便破口大骂: “混账!混账!堂堂天子竟要娶一小倌为后, 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皇家的脸都给他丢完了!” 自门口小跑来一位宫婢,垂目道: “老祖宗,怀安王求见。” 太皇太后一愣,微微抬手: “是旻旻啊, 让他进来吧。” 说着揉了揉眉心, 向着周围侍候的人沉沉感慨: “瞧瞧, 外孙都比嫡亲的孙儿要孝顺,老身不过提醒了几句,那小子就大发雷霆, 将皇祖母气晕了也没来瞧过一眼, 如此德行, 怎配为帝!跟他那不成器的爹简直一个样!” “不知先帝陛下做了何事,竟叫太皇太后介怀至今?”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不是顾旻。 太皇太后皱眉望去,逆光而来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人,一袭红衣风姿卓绝, 像是十九年前,被顾渊带进晟宫的前朝余孽—— “江惊雨?” 少年闻声停了停脚下的步子,忽而轻嗤一声,慢悠悠地踱至太皇太后眼前,俯身瞧着病榻上的老妇,将一张脸彻底完完整整地显露了出来: “舅父在十三年前便已故去,您再仔细瞧瞧呢?好歹我也在宫里住了许久,被您孙儿一口一个王兄地唤着,而今不过是摘下了面具,皇祖母便认不出来了吗?” 老妇霎时睁大了眼: “燕竹雪!我就知道你没死!” 她早就有所怀疑,假若燕王真的死了,顾修圻哪里会这般冷静,但当看清那张昳丽近妖的脸,却不由从床上撑起了身子,指着人,难以置信: “你!你这张脸……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她果然是你生母!” 燕竹雪偏了偏头,眉头轻轻蹙起,做出一副疑惑之态: 第62章 “我的生母?皇祖母说的是——” 他抬起手,抖落一副画卷: “宸国皇后,江燕来吗?” 毕竟是一路赢到晚年的政客,知道此番来者不善,太皇太后沉下了脸,不怒自威: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应该对抚养你至今的顾氏皇族感恩戴德,若非我儿的故意隐瞒,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擅闯永寿宫又是何意!” 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和顾渊当年叫他要忠心于顾氏时,几乎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母子,就连顾修圻,都将这副姿态学了个十成十,仗着从前自己对他的偏爱有恃无恐,燕竹雪觉得实在好笑: “感恩戴德?感的什么恩,戴的又是哪门子德?是要我感激背叛恩主国的小人,还是要我将灭国仇敌,奉为明主?” “你们以为篡改史书,就能彻底掩埋真正的历史吗?大宸忠魂十数年未曾断绝,江淮动乱不过是前锋号火,之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有志之士前仆后继,杀不完,斩不绝,直到迎来这江山正统。” 浓重的杀意弥漫开来,带着战场烽烟淬炼出威势,求生的本能叫刻意端着的人霎时破功,惊慌欲要喊人,却后知后觉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你要做什么!我是太皇太后!这是晟宫!” 而杀意已迎至面前,少年笑脸盈盈,突然柔缓了语气,像是调皮在孙儿在同祖母玩闹一般: “皇祖母应该不知道吧,玉春来是我在江南的假身份,你们陛下也当真是胆大啊,明知我的身世,竟然还敢来招惹我,不如猜猜在大婚典礼之时,我会做什么?” 那混账娶的原来不是一个风流之地的小倌,而是在几日前刚刚下葬的燕王! 一口气逆行而上,堵在喉间积出郁结,生生被气吐了血: “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事已至此,太皇太后哪里还能不知道,整个永寿宫都已被怀安王控制,而他的好外孙,甚至由着前朝余孽大摇大摆地行至祖母面前,眼里的杀意一点也不藏。 知道喊不来人了,又连声叫好几声怀安王的名字: “混账!你知道你在帮谁谋害你外祖母吗?赶紧滚进来!听到没有!” 燕竹雪安安静静地靠在边上,等着太皇太后将自己喊得越来越慌,甚至狼狈爬起要跑,这才一把扯过人摁住,自己则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说: “你喊再大声都没用,怀安王在御花园赏花呢,他当然知道自己帮的是谁,毕竟他可是心悦我已久,我不过稍稍恳请了一番,他便二话不说地将我放进永寿宫,说到底,他还是恨你。” 太皇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话,将一切罪责全怪到了眼前随手要手刃仇敌的人身上,睁着混沌的一双眼,咳出一口又一口血: “我就说,当年就不该让燕惊雨留下,你和江惊雨一样,都是祸水!是害我顾氏江山的祸水!我早就让陛下将你除掉,他不听,他不听啊,真是天要亡我顾氏!” 这几年的谋划算计,早就掏空了垂垂老矣的身体,太皇太后的身子本来就不太行了,如今被这样刻意一气,一口口鲜血吐出来,眼底的精光都黯淡了下来,浑身透着股垂死的萧条,甚至认不清眼前人,竟喃喃自语: “我都给你看过宸后的画像了,你明明早就认出了他,怎么和你父王一样,就是狠不下心……” 燕竹雪站起身,眸光沉沉: “原来顾修圻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啊,还得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也就是说,上一世邬漾之死,的确是顾修圻故意设计,为了将他捆在身边,竟然将私情放在家国大事之上,贸然进犯蜀国,狠心到要断了他最后一点认亲的希望。 祸水?到底谁才是这江山的祸水? 燕竹雪垂眸,冷眼瞧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老人: “你们顾氏守不住江山,同我与舅父有什么干系?” “顾渊带我舅父归京,安抚前朝旧臣,若是没有我舅父,你以为他的皇位能做得如此安稳?不过是违了你的意而已,便要喊一声祸水,这祸水是自己回的京吗?” “顾渊离世,你一人独揽朝中大权,推出一条条苛刻的新政,引得百姓怨念丛生,顾修圻本就是被顾渊推上皇位,哪怕从你手上接过破碎的江山,也无心补救,晟国早就烂透了。” “就连今日怀安王背叛,也是多年前你自己造下的孽。” 燕竹雪冷哼道: “庆元公主不过是喜欢上一个小侍卫,若非你棒打鸳鸯,害公主殉情,怀安王又怎会早早丧母,哪怕这几年你尽力弥补,他仍旧恨你,我不过是稍稍扇风点火而已,若没你种下的因,又哪来今日的果?” “你这一生叱咤风云,握了半辈子权柄,可到最后又剩下了什么呢?亲子疏远,孙儿怨恨,是你的刚愎自用与刻薄寡恩,叫我有了今日亲自报仇的机会!” 眼看太皇太后被气得直翻白眼,似是要不行了,燕竹雪抓住时机,攥着人质问: “旧宸遗民视我舅父为叛徒,当年大宸灭亡,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要帮着顾渊背叛自己的母国?” 老人的神志已经彻底不清楚了,濒死之际连记忆都开始走马观花,一听到顾渊,就忍不住拉着人,将经年的执念诉说: “渊儿……你糊涂啊!既然从江惊雨手上骗到了军政密函,就该立刻斩草除根,竟还留了他一条性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场假情假爱,你难道还当真了吗?” “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叫你入局,若非江惊雨,你我母子二人,何至于背而行之。” 燕竹雪扯过枕头,用力捂上太皇太后的口鼻,一想到被心上人蒙骗了一生的舅父,再严密的计划都在怒火下溃不成军: “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骤然的窒息叫濒死之人奋力反抗,混沌的神志都清醒了几分,只能恨恨瞪着谋杀之人,一点点没了生息。 燕竹雪松开手,一步一步往永寿宫外走去,脑海中想着的,却是幼时翻找到的厚厚一沓旧信,上面的署名无一不是顾渊。 舅父失望于爱人的背叛。 却从未放下过二人曾经的感情。 可那些叫他午夜梦回的过去,竟然是一场最开始便别有用心的算计。 当他知晓这一切时,又是抱着何种心绪踩住母国的碎肢上,看着仇敌君临天下? 燕竹雪几乎可以确定,江惊雨留在晟国,一定有别的什么图谋,只是可惜,晟国太皇太后临死之前也没替他解惑。 “殿下,顾修圻刚刚下朝,正往寝殿赶,咱们要快些回去了。” 一位小太监迎了上来,低声向燕竹雪提醒。 燕竹雪看了眼小太监清秀的面庞,禁不住感慨了一声: “阮清霜,你这人皮面做得可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比顾旻之前那个漏洞百出的人皮面好多了,他差点没认出来。 阮清霜垂着脑袋,就连一身太监的姿态都学得一丝差错也没有: “殿下若是喜欢,属下给殿下也做一个。” 喜欢倒是也没有,但是人皮面是个好东西,日后或许有能用到的地方。 燕竹雪戴上代表玉公子的面帘,应了下来,同时问: “燕家军安顿好了吗?” 那日一出药王谷的暗道,他就给了阮清霜燕家军的令牌,而后兵分两路,他来吸引宗淙和楚郁青的注意,阮清霜趁乱先行北上,凭令牌召集刚刚遣散不久的燕家军。 顾修圻给鬼面将军办葬礼时燕家军一定在场,估计还弄了具看不清楚面容的尸体,燕竹雪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兵,没有见到兵符和本人,不会相信那具装模作样的尸体。 哪怕遣散的圣旨下了,也不会那么快离去,定然会在附近潜伏一段时日,因此阮清霜很快就召回了燕家军。 只是三千多人的兵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混入京中,正一筹莫展之际,怀安王主动找上了门。 “已经全部潜入怀安王在京中的别院,明日大婚之时会伪装成观礼的百姓混入玄武门外。” 说着,阮清霜有些犹豫: “殿下,顾旻毕竟也是顾氏皇族,与他同谋,会不会太过冒险?” “上军副统领是他的人,若要让燕家军成功闯入帝后祭天之地,必须要打通守卫的上军。” 燕竹雪踏出永寿门,侧目瞧了眼候在门外的宫婢侍从,问向阮清霜: “这些都是我们的人?方才在永寿宫中的话,会不会传到顾旻耳中?” “殿下放心,昨夜已经将我们的人替进了永寿宫,掌事嬷嬷又被顾旻使计遣走了,今日值守在永寿宫的都是自己人,嘴严得很。” 注意到太子殿下望来的视线,一众人恭敬地行了个礼,燕竹雪微微颔首,又问: “这是我们在宫里的所有人了吗?” “这只是我手下的人,主要是用以递送消息,所以不多,但林如深和柳闻莺二人手上还攥着一批精锐,假若淮州的刺杀为未,便会想办法将这批精锐带进晟宫,如今估计是已经进京了,故意隐去了踪迹,属下无能,联系不上。” 第63章 阮清霜说着就要跪下,被一双手轻轻托起: “无事,此番我用的是玉春来的身份,你既然曾和林如深说过我身上的纹身,大婚之时,林如深应当会想办法与我相见,他二人手上大概握着多少人?” “一万精锐,会分批进京,但能带进宫的,应该只有几百人。” 燕竹雪满意地勾起唇: “百人精锐,辅以三千燕家军,足够刺杀顾旻了。” 阮清霜惊愕抬眸: ”殿下的意思是?” “大婚之时,一箭双雕。” 燕竹雪也不信顾旻,若非实在无人可用,他不可能与虎谋皮。 既然是虎,用完就扔,不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才是最稳妥之举。 这几日燕竹雪被安排住在陛下寝殿,从永寿宫到寝殿,御花园是必经之路,二人谈话之间,已行至半路,适逢春日,御花园内百花齐放,遥遥袭来阵阵幽香。 才刚绕过一座假山,一双手自暗处伸出,将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少年拉得身形不稳,一下扑进带着明显男性气息的怀抱: “小燕儿,刚解决完杀父仇敌,怎么也不见你欢喜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晚上[心碎]外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想多陪陪他,又加上过年要应付亲戚,这本书其实快完结了,走完复仇线就写完了,大家可以点一下番外我提前构思[抱抱] 第48章 兄弟相争 燕竹雪拍开环住腰间的手, 一点也不意外来人是谁,展开手中宸后的画卷,问: “可认得画中人?” 顾旻瞧了瞧画像上的人, 摇了摇头。 目光却迟迟未收回,停留些许,又惊异地看向燕竹雪: “你二人生得好像,她是谁?” 看来顾旻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燕竹雪将画卷收了起来。 想想也是, 顾旻虽然姓顾,毕竟还是外戚, 老东西不会叫他知道这么多事。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顾旻有些不满, 伸手欲夺过这陌生女子的画像,换来一道寒凉似锋的眼神。 于是悻悻地收回手,又觉失了长辈的面子,于是正了正神色, 佯装不在意道: “我自己去查也能查到。”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将画像背到身后, 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望着轮椅上的怀安王: “不知道是什么人,从陛下寝殿找到的,可能画的是我吧。” 顾旻仰头望去, 实在不喜这样的姿态, 皱起眉伸手一拽, 如愿以偿地将人拽得扑进怀着,附耳冷嘲: “呵,穿女装,他可真敢想。” 少年人的耳垂似乎很敏感,话语间的风流轻轻拂过, 便被激得微微瑟缩,很小的一个小动作,却叫顾旻一下舒展了阴郁的眉眼。 禁不住揉搓起泛上薄红的耳垂,触手发肌肤霎时滚烫了起来,又一路向下滑去: “不过我挺想看的,你什么时候能穿给我看。” 燕竹雪忍无可忍,擒住耍流氓的手,脸上被逗出大片粉意,眼底眉梢却无一丝情欲,一丝厌恶悄然划过,只留下余寒浸透双眸: “王爷不若找太医院开几副安神的药方,睡沉了能多梦一会。” 说着便要起身,搭在肩上的手却没有收回,甚至用力往下摁去,与顾旻压沉了的声音一同落下: “小燕儿,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连点好脸色也不给吗?若不是我,单凭失了燕王身份的你,还能轻而易举借赏花之由,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永寿宫?” 少年半跪在地上,下巴被轻佻地挑起,只能仰头望着轮椅之上的人,又见那怀安王凑近了几分,几乎要吻了上去。 阮清霜的手已经摸到袖中暗器,却见太子殿下暗暗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燕竹雪听到顾旻说: “太皇太后崩逝,其手下的白羽卫需要人重新接过,明日大婚要是有白羽卫相助,想必会如虎添翼,但取来这支卫队的掌控权要费不小的功夫,皇侄若能讨好一番本王……” 顾旻摸了摸额间转瞬即逝的温存,剩下威胁的话泄了个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懵。 “今日就想办法接替过来,听说原本负责主持明日婚典典宗正寺卿突染恶疾,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稍后我会同陛下说起明日婚礼的主持人选,由你来负责主持。” 少年浑然不知方才落下的一吻如何叫人深思不瞩,说完这话,突然想起一事,仰着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对了,方才在永寿宫,我没忍住拿枕头将人捂死了,会不会被仵作瞧出来?” 这些年,顾旻一直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心伺候,并在每日会喝的养生汤里配几位亏损身子的药,这药日日都过了太医院的眼,就算日后哪天要查都查不到。 经年累月下来,太皇太后的身子已经弱得如强弩之末,只消气一气,情绪波动之下便能将自己气死,原也只是想气死人而已,可惜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枕头捂死了。 顾旻这才回神,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安抚道: “不必忧心,就算瞧出来了也无事,顾修圻会比我们先出手压下,早年半个朝堂都是皇祖母的人,她又害你远赴北境,数年未归,顾修圻早已对皇祖母动了杀意,只是一直苦于没机会下手。” 燕竹雪放下心来,御花园内铺的都是青石板,跪久了膝盖隐隐作痛,换了换跪下的那只腿打算站起来,搭在肩膀上的手却一分力道也不松,不由恼火: “怀安王这是什么意思,方才的讨好还不够?” 顾旻微微抬首,板着脸说: “宗正寺卿是本王设计染疾的。” 燕竹雪不解其意,犹疑地回话: “原来王爷早有此计,实在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 顾旻压了压嘴角,淡淡嗯了一声,摁着人的手依旧没撤。 燕竹雪压根不想再惯着,使力挣开,将轮椅都差点推翻。 ”顾旻,别得寸进尺!到底要我做什么!” 知道真要将人惹毛了,顾旻稳住差点翻到的轮椅,脸上荡开讨好的笑: “小燕儿,我只是想向你讨一个奖励,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违心夸赞,而是像方才那样,不过这一次,我想亲这。”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眼神直白,一点也没有害臊的意思。 燕竹雪动了动耳,忽然扬起一抹笑,俯身圈住轮椅上的青年: “好啊。” 顾旻眼睁睁看着少年慢慢凑近,那张殷红的唇一点胭脂也没沾,却色如果酒般醴艳,喉结轻轻滚动,实在等不及,伸手要将人揽近。 一脚忽而踹上轮椅,整个人带着轮子翻落在花丛。 “怀安王拉着朕的皇后,是想做什么?” 燕竹雪识趣地撤了几步,噙着抹冷嘲,给两兄弟腾出片宽敞地。 顾修圻扯起地上的怀安王,二话不说就揍了上去,眼看佩剑都被拔了出来,燕竹雪适时开口道: “够了,明日就是大婚,见血不吉利。” 顾修圻被这句大婚安抚了下来,收剑归鞘: “才刚解了禁足,就来宫中骚扰朕的皇后,怎么,府中那二十位夫人还不够怀安王消受吗,要不朕再送几个到怀安王府?” 顾旻被侍卫扶了起来,一番缠斗过后,原本装瘸的腿都不用装了,几次三番才坐回轮椅上面。 他抹开嘴角的血迹,目光却透过顾修圻,落地旁观的少年身上,忽然笑了起来: “但府中佳丽再多,也不及皇后风华无双,气度不凡啊。” 顾修圻气得又要拔剑,被燕竹雪拉住,语气颇为不耐: “陛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总还这样冲动?手刃血亲,传出去很好听吗?” 顾修圻指向坐在轮椅上一副恃宠而骄的人,十分不忿: “但是他冒犯你,而且方才——!” “方才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怀安王扶了我一把而已。” 此言一出,顾修圻还没什么反应,顾旻倒是先乐开了怀: “是啊,莫非陛下的皇后是玉做的,旁人碰碰都不行了?” 见顾修圻似乎又要动手,燕竹雪沉沉叹了一口气,抬脚就走。 行至顾旻身侧时,听到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气也撒够了,莫要忘了方才应允我之事。” 燕竹雪面无表情地路过。 “怀安王冒犯皇后,明日婚典结束前都不许再进宫。” 扔下这样一道口谕,顾修圻终于放过了怀安王,连忙追上燕竹雪的步伐。 园内姹紫嫣红,二人却无一人有欣赏的心思,默然并肩了一小段路后,顾修圻轻轻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角: “春来,我流血了。” 注意到身侧望来的视线,小陛下特意伸了伸脖子,露出一道细小的划伤。 再晚点就要结痂了。 估计是方才掐架的时候揍太狠,被怀安王的发冠所刮伤。 第64章 燕竹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陛下不用装可怜,总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听。” 顾修圻黏糊糊地凑近,语气委屈: “我只是想替你出气。” 燕竹雪停住脚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自小便让他格外操心的小陛下: “到底是想为我出气,还是想借冒犯皇后之名顺手解决了怀安王?陛下,我突然发现,或许从前我从未好好了解过你。” 顾修圻的确是冲动的性子,但也并非没有大局观,他早就看怀安王不顺眼了,但世人总是格外偏袒弱者,怀安王是个瘸了脚的,但凡不好好养着,都能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更何况彻底除之。 但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顶多只骂一句冲动而已。 原来不知道何时,那个只知道抱着酒坛子在他身后跑的小家伙,已经长出了这样一副玲珑心。 顾修圻果然沉默了。 在这样一番责怨的话下,又忍不住拉住燕竹雪,问: “明日大婚,你当真是自愿的吗?若你不愿意,婚期可以延迟,不用这么着急。” 燕竹雪微微使力,将衣袖挣落: “不论自愿与否,这场大婚都逃不掉,不是吗?” 顾修圻望着空落落的手心,慢慢攥紧,盯着人的背影提醒道: “但你要知道,这场婚礼的主角不是我,也只能是顾旻,怀安王对你的心思你自己也很清楚,只要你还在晟国,这辈子,都逃不开顾氏皇庭。” 燕竹雪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 顾修圻……怎么像是知道顾旻会谋反一样? “听说宗正寺卿突感恶疾,明日的主持要由何人接过,定了吗?” 话题跨度有点大,顾修圻被问得一愣,转而摇头: “还没想好,春来提起此事,是有什么提议吗?” 燕竹雪踏进寝殿大门,示意顾修圻将门关上,这才开口: “我并不是气恼你想借我之名除掉怀安王,正如你所言,怀安王对我说何种心思我心知肚明,是以格外担心他会在明日大婚上做什么手脚。” “方才在外面恐有怀安王的人,如今进了寝殿之内,这才能直抒胸臆。” 他朝顾修圻近了几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陛下脖子上的伤口,满眼怜惜: “陛下千金之躯,还痛吗?” 顾修圻的呼吸瞬间重了起来。 他攥住摸上脖颈的手,眼神紧紧黏在燕竹雪身上,摇了摇头: “你摸一摸,就不疼了。” 燕竹雪佯装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 “那就好,我原是想着让怀安王主持,如此他也不敢找麻烦,若是婚典上出了什么事,责任都在怀安王府,只是还没来得及说,陛下就禁了他的足。” 说着兀自点了点头: “禁足也好,虽然不比让怀安王主持省事,但也是一个办法。” 顾修圻连忙接过了话,一时情急之下连从前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王兄之前的安排甚是合理,是小圻冲动了,明日就由怀安王主持吧,至于禁足之事,总之不过是一则口谕,朕再下一道解禁的指令便是了。” 还能同意让顾旻主持婚典,看来是还不知道顾旻的计划。 燕竹雪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就听顾修圻小心翼翼地追问: “王兄如此重视明日的婚礼,那方才在殿外关于婚礼的言论……” “都是掩人耳目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顺着人将不喜欢也说成喜欢: “你我君臣二人自小扶持着长大,感情本就比旁人深,仔细想想,若是他日你突然娶亲,我怕是还要胆战心惊,担心未来的皇后能不能照顾好你,总之你我一起陪伴了这么久,日后不过是换个称呼而已,并非不能接受。” “就像我从前答应你的,从此以后,我们做这宫中最亲近的人,明日大婚,我也期待。” 顾修圻显然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番话,愣在原地半天没出一点声。 直到一声嚎啕大哭遥遥传来,一群宫婢太监围着位嬷嬷,一路哭到寝殿跟前: “陛下!太皇太后崩逝!” 第49章 亦倾心之 “明日就是朕同皇后的大婚, 老东西偏挑今日走,当真晦气。” 顾修圻旁观着尸身被移入棺椁,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将周围人惊得连连下跪。 太医也一同跪了下来: “陛下……老祖宗似乎是窒息而死,不知今日可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是谁发现的老祖宗断了气?” 思考及陛下对太皇太后的厌恶,又补充道: ”那人既然敢对老祖宗下手,未尝不是奔着顾氏皇族来, 臣担心是不是宫里进了刺客杀手。” “窒息而死?” 顾修圻思索片刻,招手喊来潜藏在永寿宫的暗卫。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 暗卫瞧了眼一直站在边上没出声的燕竹雪, 附耳密语了一阵。 燕竹雪这才将视线从棺椁上收回,迎着陛下扫来的视线, 微微扬唇,露出一抹浅笑。 一颗心却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永寿宫附近竟然埋藏着顾修圻的暗卫。 这是怀疑到他身上了吗? 正忐忑间,却见小陛下默不作声地挥退暗卫,而后回他以安抚笑: “皇后先回去吧, 今日在御花园逛了一下午, 晚膳都没用就赶来永寿宫中, 定是饿了,快回去吃点,朕马上来。” 这番话说下来, 就算他当真有什么嫌疑, 也被洗干净了。 燕竹雪诧异地挑了挑眉, 想起顾旻宽慰的话,又心下了然。 太皇太后崩逝,顾修圻果然乐见其事。 “臣告退。” 毕竟明日才是帝后大婚,玉春来和皇族没有任何联系,随陛下一同到场已将过场走完, 此刻离去倒也合情合理。 确认老东西的确是没了活口后,燕竹雪不再多留,依言告退。 路过方才与陛下密谈的暗卫时,不由多留了几眼: 永寿宫中的谈话,这人都听到了多少? 顾修圻本来就知晓他的身份,怕只怕明日的计划是否有所泄漏。 燕竹雪怀着思虑踏出了永寿宫门,由于想得过于入神,迎面来人都没注意到,直挺挺地撞上一堵硬如铠甲的人墙,砸得他鼻子都疼。 “嘶——” 指尖触及一片温热,竟然直接被撞出了鼻血。 燕竹雪抬眼一瞧,才知道来人竟是穿着铠甲进京的宗淙,瞧见这一手的鼻血,当即就是皱眉: “想什么想这么入神?你如今身份敏感,不知道多少朝臣想要除掉妖后清君侧,若是迎面来个藏刀的太监,是不是也这样直接撞人家刀口上?” 燕竹雪挥开擦上鼻尖的手,接过阮清霜递来的帕子捂上,没好气地打量着威风凛凛的镇南将军,轻轻翻了个白眼: “进宫还穿铠甲,穿给谁看呢?早就想说了,你们宗家军的铠甲丑死了。” 又丑又硬,撞得我疼死了! 宗淙被怼得一愣,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这一身酷飒的玄甲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甲,想起鬼面将军一身灿灿金甲,两侧肩吞上还被雕刻上漂亮的凤凰纹路,又瞧了瞧自个右肩上厚重沉闷的玄武纹,一阵默认。 好像的确不如燕家军的好看。 一时间浑身都不得劲,恨不得立刻将这身丑东西脱下,声音都不自在了起来: “是陛下今早在朝会上下旨,称江南逆党叛乱已平,北境人手急缺,要宗家军奉旨北上相援,我刚点完兵誓师,就听闻姑祖母崩逝的消息,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自从两日前归京后,燕竹雪就再也没见过宗淙,不过在圣上寝殿歇息时,倒是听见好几回镇南将军求见,用的是商讨北境战事的由头。 而今竟然直接将人扔去了北境,这是彻底被惹烦了吗? “宗将军尽职尽责地将我送回京,结果转头就被陛下扔去了北境,那里的作战模式与江南可截然不同,朝中有这么多可用之人,偏偏选一个南方将领北上。” 鼻血终于是止住了,燕竹雪想要好好嘲笑一番,才刚扯出一抹笑,就被鼻骨上的隐痛刺得一下绷直了嘴角,说出来的话又刻薄了几分: “真不愧是顾氏养出来的好狗,鞠躬尽瘁,是不是就差死而后已了。” ”你是在耿耿于怀我带你进京的事吗?可是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 宗淙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又哪里希望你披上嫁衣,嫁与旁人?” 燕竹雪听到了一阵自永寿宫内传出的脚步声。 “我知道这场婚事其实你也不愿,明日大婚,你是否有别的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微微扬声: “宗将军,我何时说过不愿?” 迎着宗淙错愕的目光,燕竹雪越说越来劲,仿佛煞有其事: 第65章 “我对陛下,亦倾心之,只是碍于年岁较长,只能压下这番禁忌之情,如今离了燕王对身份,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我与陛下的两情相悦,宗将军误会了。” 宗淙完全不信: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顾修圻从永寿宫中走出,隔着几层石阶,居高临下望去,落到宗淙身上的冷而森寒: “宗淙,你想同朕的皇后说什么?” 宗淙闻声向上眺去,微微眯眼。 那眼神实在算不得尊重,顾修圻火上心头,呵斥道: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宗淙这才撩起衣角,慢慢跪了下来。 陛下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许少华已随中军北上,北境暂时没那么急着用人,待明日大婚之后,宗将军再出发吧。” 顾修圻向前几步,试探性地揽向燕竹雪,没有感知到抵触的意思,这才放心地用力揽过,贴向身侧之人,尽显亲昵: “好好瞧瞧朕与皇后的大婚。” 宗淙垂着眼,令人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动作却是恭恭敬敬的: “臣,遵旨。” 礼部尚书急急地追了出来: “陛下,走不得啊,还需由您封棺,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也要劳您挑挑。” 顾修圻不耐烦地轻轻啧了一声,摆手道: “挑什么挑,让那老东西看着朕和皇后办完婚礼就葬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地想说于理不合,硬是被陛下一个眼神给吓得闭了嘴,又觉得还有哪里落了,一回头瞧见大口敞着的棺椁,连忙追问: “那那那封棺之事?” 顾修圻将目光落到宗淙身上,微微抬首: “这不还有位侄孙吗?朕忙着陪皇后用晚膳,就由宗将军代劳了。” 燕竹雪跟着顾修圻离开,身后似乎黏上一道目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只来得及瞧见一个挺拔宽阔的背影。 “王兄今日来过永寿宫?” 燕竹雪收回视线,心知这是来试探了。 既然顾修圻问出了这个问题,想必定然是被暗卫查到了踪迹,燕竹雪点点头,干脆应下。 正思考着用什么理由好,顾修圻却已经直接锁凶,可并无任何追责的意思: “其实也正常,你父王是因为当年的刺杀而亏损了身子,那些此刻都是太皇太后的死士,说到底也是因太皇太后而死,以命抵命而已。” 顾修圻的语气微顿,状似无意道: “只是我的暗卫在永寿宫听到了一些事。” 心下慌乱了几分,燕竹雪稳住心神,波澜不惊地问: “什么事?” 顾修圻却突然感慨一声: “这里倒是许久没来了。” 燕竹雪抬眼一瞧,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绕到了静澜苑的旧址来。 经年前的一场大火,叫整座宫苑被烧得只剩下颓圮的宫墙,和一片死水潭,半人高的杂草甚至要遮住仅存的几截宫墙。 燕竹雪还记得,那截宫墙对面,原本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青青公主得了圣上赐下的蛇鹫后,就日日将其绑在树旁,有事没事逗那傻鸟自己绊自己。 每每这时,他都会在边上捧腹大笑,换来大鸟恼羞成怒的一顿蛮啄,最后被青青公主冷脸拉住脚链,摔了个严严实实的大跟头。 可惜那只傻鸟也死在了大火之中。 那些年少心动,连同一场大火,全都葬送在了四年前,可在故地重游时,记忆如溯流而上的溪流,又源源不断重现。 见燕竹雪似乎陷进了回忆里,顾修圻拉了拉一脸怔忪的人,空余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攥紧: “当年我只是因为太喜欢王兄了,看不得旁人分了王兄的喜爱,一时冲动害死了青青公主,对不起。” 一时冲动…… 呵,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就将人活活烧死。 因为喜欢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一股反胃猝然涌上,燕竹雪向下咽了咽,正欲甩开拉住胳膊的手,却听顾修圻问了句: “王兄说倾心于我,是真的吗?” 燕竹雪连忙收敛起眼底的厌恶,转头就见顾修圻耷拉着眉眼,好不委屈,声音都带上了都泣音: “我就知道,那些都是王兄哄人的话术,你那么喜欢青青公主…… “其实我喜欢的一直是陛下。” 顾修圻一下哽住,望来的眼前犹带着几分不信,燕竹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只因为青青公主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格外关注,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当年的情愫只是年少不知事,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嫉妒。” 顾修圻还是一个劲地盯着瞧。 燕竹雪移开了眼,有些没了耐心: “若是你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顾修圻连忙开口: “王兄,我信你。” 见时机差不多了,燕竹雪拔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沉默一阵,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 “你方才说,暗卫在永寿宫听到了一些事,是什么事?” “啊……没事了。” 顾修圻帮着拔了几根草,脑海里响起暗卫的密语: “燕王明日似乎有什么别的计划,但属下离得太远,听不清楚,是否要细查?” “不必。” 我赌你真的爱我。 哪怕还曾对我心存一点怜惜。 都是这场博弈的底气。 第50章 血溅宫帏 大婚当日。 卯时正刻, 天光未亮,宫中已灯火通明。 燕竹雪端坐于寝殿铜镜前,身着中衣, 等待嬷嬷过来梳妆。 阮清霜假扮的小太监站在边上,拿来一件冰蚕软甲侍候燕竹雪穿上,然后才开始穿大婚礼服,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 递上一物: “这是见血封喉毒,殿下记得寻个机会下进酒壶中, 解药您已提前服下,只要那狗皇帝喝下毒酒, 便是回天乏术,药石无医。“ 燕竹雪接过,微微颔首,眉头却不由轻轻蹙起。 男子为后, 本朝未有先例, 顾修圻亲自起稿了大婚吉服的样式, 将新郎吉服与皇后朝服杂糅,几乎将一切自认为美丽之物都放在了吉服上,层层叠叠, 压得燕住雪差点喘不过气。 阮清霜也有些看不过眼, 心中对殿下更是怜惜。 ”其实殿下不必以身犯险, 淮州刺杀失败后,我们原就打算寻个时机潜入宫中……” “但能近身靠近陛下的人不好吧?” 阮清霜被这话问得一阵沉默。 的确不好找。 至少在他昏迷之前,似乎都没找到合适的人,于是得知狗皇帝竟然来了淮州,还是微服私访, 一众人便打算孤注一掷搏一搏。 可惜最后不仅铩羽而归,还打草惊蛇了。 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江淮义士的谋划阮清霜早就告知过,燕竹雪轻而易举就能猜到这人此刻在想什么: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有皇后更加合适,你说是也不是?” 阮清霜颇为不情愿地点下了头,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那也是我的母国,只叫你们冲在前头是什么事?” 大宸遗民孤军奋战了太久,骤然得到君主这般体恤,差点热泪盈眶,当即就要跪下以头抢地表忠心,殿门忽而被叩响。 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 “启禀殿下,梳头嬷嬷到了。” 燕竹雪将阮清霜托起,等人在边上站定后,才扬声道: “进来。” 殿门推开,两名宫女引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女子入内,那女子穿着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低眉垂目,瞧不起容貌。 她走到燕竹雪面前,福了一礼: “老奴奉旨为世子梳妆。” 抬头望来时,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但那双眼里却带着少女的狡黠。 感觉有点眼熟。 燕竹雪多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有劳嬷嬷。” 那女子走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妆匣中取出梳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一下又一下,直到梳至耳侧时,微微俯下身,用只有燕竹雪能听见的声音道: “殿下,妾身柳闻莺,冒昧相扰。” 燕竹雪垂下眼,睫羽微颤,同样压低声音回话: “你如何进来的?” “戏班入宫献艺,妾身是其中一个。” 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说: “昨夜妾身买通了真正的梳头嬷嬷,换了她的名牌,是以今日一早,才能来伺候殿下。” 柳闻莺的声音极轻: “殿下,妾身此番进宫,主要是为了同您取得联系,不知殿下现今是什么打算?” 燕竹雪言简意赅地说: ”今日我会刺杀顾修圻。” 发间被扯得一阵微痛,燕竹雪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漂亮的眉眼极轻地皱了皱。 第66章 柳闻莺连忙放轻了力气,尚未来得及否决,就听太子殿下先抢过了话: “不必多劝,你我没有多少时间,况且我这边都已安排妥当,对了,你这次可有带人进宫?” “……有百人精锐跟着戏班子进宫。” 既然太子殿下意已决,柳闻莺也不好多劝,主动提议道: “不若大婚之时,殿下动手杀顾修圻,我等趁乱围剿怀安王顾旻。此人心机深沉,留不得。” 这是燕竹雪原来的计划,但此刻却觉得有些不妥: “不必。” 柳闻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殿下的安排是?” “这场婚礼,是顾修圻为怀安王设下的陷阱,让他二人鹬蚌相争一番,你我在后头捡利。” 柳闻莺的呼吸一滞。 “殿下如何得知?” 燕竹雪没有回答。 他是个武将,推理不来太多的弯弯绕绕,手上也没有特别直接的证据,但总觉得那日将怀安王往死里揍的顾修圻有些奇怪。 顾修圻是冲动了点,但不蠢。 今日就是大婚,这场婚事本就为百官所抵制,他不会在婚礼前下这样落人口舌的死手。 除非是心底当真恨急了,但若是如此,这场大婚竟能同意让怀安王主持,以那小子睚眦必报的性子,更加不会轻轻放过。 “总之,我们不要冲动,先行观望一番再动手。” 柳闻莺沉思片刻,应下: “好,就依殿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就着取戴凤冠的动作,塞入燕竹雪袖中。 “这里面是联络之物,若事有意外,殿下可凭此与妾身联系。” 柳闻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殿下,保重。” 燕竹雪握住那只锦囊,微微颔首。 辰时将至,殿外传来礼官的唱诺声。柳闻莺收起妆匣,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吉日,无风。 皇城张灯结彩,红绸从承天门一路铺到太和殿。 怀安王作为司礼亲王,亲自在前引路,推着轮椅经过燕竹雪身侧时,微微动唇: “白羽卫已控制长乐、永宁二门,上军副统领会在行和合卺礼前调离椒房殿外围守卫。” 带着凤冠一丝小动作都不能做,燕竹雪只能轻咳一声表示知道了。 顾修圻站在太和殿殿内,眼看着皇后一级一级登上石阶。 大红吉服在晨光下灿如枫火,步履之间金光浮跃,着腰间勾勒出凤凰展翅,显得那段劲瘦的腰更加窄细,仿佛被凤凰翅膀拢住一般。 似乎是因为不习惯这般繁复的华服,踏上最后一阶石梯时,不小心踩到衣摆,凤冠上的珠串跟着一晃。 顾修圻连忙伸手扶住了人,笑道: “皇后当心。” 日思夜想的场景就这般呈现于眼前。 一时间心猿意马,甚至不想撒手。 腰间的手很是不老实,燕竹雪一把推开了人。 几乎是在陛下跌坐在地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藏在暗中的杀气。 这场婚礼,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珠帘下的红唇微微勾起: 两兄弟相斗,他反倒能渔翁得利。 顾修圻委委屈屈地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被燕竹雪先抢过了话: “好好走流程,早点走完早点休息,这凤冠压脖子得很。” 顾修圻这才想起来,皇后起得要比他这个皇帝早很多,他是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婚礼的另一方却是卯时就起了,不耐烦也正常。 “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终于是安分了下来。 典礼冗长繁复,祭天、告祖、受册宝……全都结束时,已是暮色时分。 终于,礼官高唱: “入椒房殿,行合卺礼——”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椒房殿内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香甜腻的气息。 顾修圻屏退了所有宫人,走到燕竹雪面前,抬手掀起珠帘,被其下昳丽姝色震撼得一下愣在当场,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王兄,今日我能碰你了吧?” 担心人又跑了,燕竹雪归京的当日,顾修圻就挑了个最近的吉日,正巧是三天后,按制,大婚前夫妻不能相见,更不能欢好,这几日早就将他憋坏了。 说着就要将人往床上推。 燕竹雪提前后撤了几步,顾修圻一下扑空着床上。 趁着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燕竹雪揭开酒壶,迅速掷入见血封喉丸。 药丸可溶于水,瞬间就没了踪迹,连丝水花都没溅起。 顾修圻刚爬起来,一转头就见燕竹雪拎着壶酒,笑语嫣然: “陛下急什么呢?合卺酒都还没喝。” 说着自己对上壶嘴就饮了一口,酒水沾上唇瓣,泛上诱人的光泽,仿佛引人采撷的含桃。 燕竹雪看到顾修圻的步子已经迈了过来,又忽然停住,似乎在犹豫什么,正惴惴不安时,肘间已经挽上了另一只手。 顾修圻深深望了眼燕竹雪,而后一饮而尽。 殿外忽而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隐隐听到几声: “怀安王反了!” 顾修圻轻轻皱眉: “怎么来得这样快?” 这话叫燕竹雪惊出一身冷汗。 这场婚礼,果然抱着除掉怀安王的心思。 若非及时察觉到顾修圻的图谋,按照原计划,燕家军怕是要全军覆没。 正后怕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旻踏过门槛,密密麻麻的白羽卫甲士在身后铺满整个石阶。 瞧清殿内的景色,忽而一笑。 他的眉眼生得颇为邪气,司礼亲王的一身红色朝服尚未来得及脱下,比常人还要白几分的肤色配着张毫无血色的唇,在红烛相映下,平白多了几分鬼气。 ”倒是惊扰陛下的雅兴了。” 言罢,慢悠悠地扔下一句谋逆之言: “但实在不巧,皇后娘娘绝色无双,臣也想与之并肩,这不来催着陛下退位让贤了吗?” 顾修圻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瓦解,向前一步,挡住那道毫不遮掩的目光: “放肆!他也是你能想的?” 顾旻提起手中的剑,直指天子: “我的人已控制各个宫门出入口,羽林卫与上军赶不来,你若是愿意自愿让位,我会考虑留你一命。“ 顾修圻带着身后之人后撤了一步,不屑地说: ”只带这么点人,也敢口出狂言?都出来!” 话音刚落,二人跟前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朝顾旻迎面而去。 同一时刻,羽林卫自两侧偏殿破门而出,围住石阶之上的白羽卫。 厮杀声起,顷刻间,便自殿外弥漫进浓郁的血腥味。 顾旻被几名亲卫护着退到殿外,左肩中了一剑,半边衣袍被鲜血浸透,心中腾升而起一股失控的慌乱。 腿疾之人不可继位,上一世他也是打着腿疾的幌子,明明打了顾修圻一个措手不及,怎么这一世不一样了? 顾旻的神色忽而凝重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一事: 似乎从进门到现在,顾修圻从未问过他的腿为何好了! 难道……他也重生了? 又一队兵马自殿外围来,竟是本该被拦下的上军,后头还跟着一群身着玄甲的宗家军。 燕竹雪站在椒房殿门口,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战况,肩上揽过一双手,顾修圻不知何时拔出了架在殿内的尚方宝剑: “莫要忧心,我会护好你。” 燕竹雪垂下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嘲然的弧度。 忧心?他才不忧心。 无爱何来忧? 该忧心的,是明明殚精竭虑,却仍旧棋差一招的, 废帝。 远处,宗淙忽然抽出剑,砍向身旁的上军统领。 顷刻毙命。 宗家军瞬间倒戈,与白羽卫合兵一处,反杀向上军。 局势瞬间逆转! 顾修圻身形一晃,忽然吐出一口血来,愕然望向身侧之人: “是合卺酒……你在酒里下毒了?” 燕竹雪退了一步,冷眼瞧着毒发之人脱力倒下: “是,你竟然也敢喝。” 方才喝合卺酒时,顾修圻明显有犹豫,原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人饮下酒,可顾修圻问也不问,竟然直接喝下了。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下这样的狠手。” 冷目里划过一抹疑惑。 什么意思? 顾修圻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又是一口心头血吐出,呢喃道: “我这段日子一直想不通,为何自小亲近我的王兄,要躲我躲得这么远,无论如何都不想归京,直到自药王谷归京时做了一场前世的梦。” “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场荒诞的怪梦,还是确有其事,现在我知道了。” 第67章 顾修圻扶着桌案起身,踉跄着靠近,问得小心翼翼: “王兄,你是怨我上一世将你送给启国君主吗?” “那道旨意不是我下的,是顾旻所为,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顾旻一直装腿疾谋求帝位,我怎么舍得将你送出去……” 燕竹雪一脚将人踹远了点: “可你你明知邬漾是我表姐,还让我负责蜀地战事,害我手刃至亲!” 顾修圻连滚带爬地回来,拉住燕竹雪的衣摆,眼泪不住往下掉: “我只是怕你会走……对不起……我怕留不住你,可你说你喜欢我,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王兄,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竹雪突然叹了一口气,俯下身,细致地替人擦干眼泪: “执棋之人,最忌真心,陛下,你不能又要江山,又要爱人啊。” 明明就剩一口气了,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竟然是自此无法相伴。 燕竹雪觉得嘲讽极了,当爱意里掺杂了利益算计,最后的那丝真心都显得尤为可笑: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你都将我当做了稳固皇权的棋子,竟还轻信一颗棋子的话。” “今日这杯毒酒,一是为我表姐,二是为青青公主,你能为了所谓的喜欢滥杀无辜,我为了我的爱人,取你性命,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 宗淙提着染血的剑踏上石阶,眼神落到一脸失魂落魄的人身上,问: “毒发了?” 燕竹雪没答话,视线眺向下方将上军围住的宗家军,不由皱眉: 宗淙竟然倒戈向了怀安王。 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宗淙主动解释道: “昨日在永寿宫时碰到了怀安王,他同我说了你今日的打算。” 这话说得蛮有歧义,仿佛知道单纯跟着他另择明主一般,燕竹雪并不信宗淙会没有别的图谋,否则为何支支吾吾,连话都只说一半。 知道他今日的打算,然后呢? 顾旻若是没有和这个盟友说更多,怎么能预判顾修圻的动作,又如何反杀上军? “燕家军呢?” 按照顾旻之前和他商量出来的安排,负责看着上军的,明明是燕家军。 宗淙抿了抿唇,突然移开眼,不敢回答。 这副态度叫燕竹雪直觉出什么事了,瞬间没有多言的心思,打算找顾旻问个清楚,忽听一声癫狂的大笑自身后传来: “哈哈哈哈哈,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果然还是因为她!” “但你以为宗淙就是什么好人吗!当年他明明有机会救下青青公主,却冷眼旁观,亲手扔下一把大火,他和我一样!对你另有所图!” 笑完又低声哭了起来: “王兄,我好疼……小圻好疼啊………你不要走。” 声音越来越近,如鬼魅般袭来: “明明答应过我的,要做这宫中最亲近的人,怎么能留我一人葬在这?” 几乎是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燕竹雪拔出宗淙身侧的配剑,回身刺向突然冲来的顾修圻。 鲜血涔涔划过剑锋,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顾修圻的眸光瞬间暗淡了下来,长剑抽出,便向后倒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滴温血溅至眼下,被燕竹雪随手抹开,在眼尾拉出凤羽似的弧度,侧目扫去—— 归鸿剑指其主,映出一双溢出愧意的眼。 “青青公主离世后,我不愿再进宫,日日在燕王府借酒消愁,你看不过去,将我带到宗府,为我疏解郁结,于是在当年你生辰时,我送了这把剑。” “但你不配用它。” 燕竹雪微抬脚尖,勾起地上的尚方宝剑,在空中接过,砍向归鸿。 宗淙大惊失色,伸手要拦,被匆匆赶来的刘均拉住: “不要!” “将军你冷静点!那是削铁如泥的尚方宝剑!要是碰到了这只手还要不要!” 毕竟是年少时所赠的佩剑,并不是什么名剑利器,哪里挡得住尚方宝剑。 断剑落地,发出锵然鸣响。 少年手持尚方宝剑,一身大红吉服,面容艳美,是无数个年少情思时心神荡漾的幻想,而今真真切切展现在面前,却是在这样的决裂时刻。 “宗府对我有恩,我不会对你动手,但今日之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言罢,一道轻笑自殿外传来: “宗家军,这下可死心了?” 燕竹雪转头与石阶之上的顾旻遥遥相望,心底的不安之感愈来愈浓: 柳闻莺的人还没来吗? 如此混乱的局势,是刺杀的好时机,可是顾旻依旧好好的,甚至连左肩上的伤都处理好了,还有心情盯着他瞧个不停。 与那双狭长含笑的眼对望久了,心底的慌乱攀升至极点: 莫非……是察觉了什么? 顾旻突然开口扬声道: “宗淙!他是大宸太子,是前朝余孽!你还在等什么!” 败露了! 顾旻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燕竹雪暗道不好,尚来不及脱身,便已被宗家军团团围住,只能握紧手中的尚方宝剑,软下声音,问向宗淙: “阿兄,你要帮着外人抓我吗” 宗淙被这声久违的阿兄喊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燕竹雪瞅准时机,便要生擒将领,被角落里一直虎视眈眈的裴舟及时察觉; “将军当心!” 又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燕竹雪干脆下了死手,顺手锁住裴舟的咽喉,后者瞬间脸色发青,直翻白眼,换来宗家军一声声厉喝: “逆贼!” “放下裴副将!” 就连宗淙都不赞成地皱起了眉,提醒道: “裴舟在军中威望不低,你若当真要下死手,宗家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阿雪,你听话,松手,然后主动归降,晟国待你不薄,我爹我娘自小就叫你忠君爱国,你现在做的事,是谋反!我爹娘若是知道了……” “哪怕与我立场不同,他们也不会带兵将我围住,更不会劝我归降。” 燕竹雪嗤笑一声,语气嘲讽: “一个起事失败的前朝太子,你觉得会面临什么呢?” 说着手上使劲,将尸体随手往地上一扔,瞬间逼红了一众宗家军的眼。 “宗淙,我不求你帮我,但你也没有资格劝我。” 他提起手中的尚方宝剑,红衣在夜风下猎猎飞扬,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将军一剑挡万军,剑气如虹势如昨。 仿佛又回到了许久未至的战场,只是此刻身后无人,手中无红羽。 终究还是势单力薄。 燕竹雪被宗淙反手擒在地上,目光却紧紧盯着上方的夜空。 顾旻在手下的拥护中再次踏上椒房殿,一步一步向燕竹雪走来,俯身轻声询问: “小燕儿,怎么瞧得这么认真,是在等燕家军的号火吗?” 他蹲了下来,怜惜地抚向那张染血的脸: “多可惜啊,你等不到了。”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夜空中窜上枚号火,倏然炸开,却不是燕家军的朱雀纹,而是—— 白虎纹。 怎么是白羽卫! 而此时,椒房殿内战局已平稳。 顾旻的声音在内力加持下震荡开来: “先帝为妖后所害,今逆党伏诛,神器不可久虚——朕当继先帝遗志,清余孽,正朝纲!” 作者有话说: 正月太忙了,后面又是这种费脑子的剧情,需要的时间比平时还多,经常挂假条也不太好,仔细想想暂时隔日更吧 第51章 实在不乖 晟历十九年, 三月二十二。 新帝登基,群臣俯首。 北境战事未止,家国正值飘摇之际, 断不可无君而治。 无人敢问,那“妖后”如今何在,也无人敢提,先帝驾崩那夜, 白羽卫为何恰好控制了两门,宗家军又为何恰好临阵倒戈。 新朝便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 拉开了帷幕。 直到坐上了这至高之位,顾旻才知, 晟国的局势到底有多凶险。 原来在他与顾修圻内斗之时,楚郁青已亲率铁骑,日夜攻城,短短七日不到, 启国大军便越过沧澜江, 直达平津关。 朝中人心惶惶。 先帝暴崩, 新帝仓促即位,朝臣们面上恭顺,私下却议论纷纷。 那些曾受先帝重用的老臣, 以“养病”为名告假不出; 那些与怀安王有过旧怨的, 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被清算。 军中也暗流涌动。 上军虽由副统领接任,但羽林卫、边军均还心系先帝,看不上顾旻这个来路不正的新帝。 而北境溃军,听闻皇城一夜之间换了个帝王,更觉要守不住江山, 军心颓靡—— 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士卒们相信、能让将领们甘愿归顺的人。 第68章 散朝后,顾旻独自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盯着那条代表启国兵锋的红色箭头。 “平津关还能守多久?” 身后,新任枢密使张平低声道: “最多半月。” “半月之后呢?” 周平沉默。 顾旻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渊。 “朕问你,半月之后呢?” 周平连忙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 “半月之后,平津关若破,启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届时……” 之后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顾旻替他说了出来: “届时,朕这个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到远处,带着几分稚子般的茫然: “克亲克己之人,难道连已经到手的权势,都注定握不住吗?” 耳畔仿佛又响起及冠前偷听到的预言: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及冠之后,煞气冲犯帝星,若不加疏远,恐有亡国之祸。。” 他在永寿宫外跪到天明,也没有等来当世唯一一个能替他加冠的长辈。 他曾怨过逼死父母的外祖母,可他也只剩下了这一个亲人,在那一个个被偏爱的日夜里,也曾有过濡慕之情,而这则与亡国无异的预言,却叫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孑然一身,孤身无依。 就连那个从狼窝捡来的小杂种,都有人将其视作至亲至爱。 不过是意外失足落水而已,都有人不舍性命地跳下去救他。 太子被救上岸,呛出几口水,哇哇大哭。闻讯赶来的内侍宫女乱作一团,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陛下,有人拿大氅来裹住瑟瑟发抖的太子。 救人的少年浑身湿透,却没有去看太子,而是跃上假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顾旻终于看清了来人—— 燕小王爷,燕竹雪。 “你看见了。” 燕小王爷站在他面前,浑身挂着湿漉漉的水,面具下望来的眸光都沁着凉。 顾旻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变一下。 下一瞬,小王爷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顾旻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假山上滚落,重重摔在湖边的碎石滩上。 剧痛从后背、膝盖传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小王爷却先一步跳了下来,揪着衣领怒问: “那是太子殿下!你好歹也是他表兄,居然冷眼旁观,是不是心里还巴不得他就这样死掉!殿下意外落水,是不是也是你的计谋!” 小王爷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唤完嗓的沙哑,却冷戾得让人心悸。 像一头护崽的狼。 顾旻忽然笑了: “我为何要救?”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抱着小孩喊太医的人群,又指了指至今无人问津的自己: “我救了他,谁会记得?我不救他,谁又会在意?” 顾旻收起笑,目光不由落到已经被抱远的小太子身上,呢喃道: “一个天煞孤星,妨国之人,就算今日不是我推的他,但凡我在场,这罪名都一定会落到我身上,毕竟,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将自己摔进湖中呢?” 紧紧攥住衣襟的手松了几分。 王爷及冠,是国家大典之一,作为异姓王的燕王自然也要参礼。 那场没有长辈亲自授冠的及冠礼,燕竹雪印象深刻,甚至还纳闷为何一向宠爱怀安王的太皇太后没有出席,原来还藏着这种事。 所以只是因为心情不佳在湖边散心吗? “真相到底如何,殿下醒来一问便知。” 燕竹雪站起身,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心底的后怕至今都没散干净。 要是他晚来一步,小太子说不定就溺死了! “至于你所说的无人在意……” 燕竹雪甚瞧了眼怀安王淌血的膝盖,心底的怒火这才消散了些,冷哼道: “你和太子殿下能比吗?一个靠外祖母宠爱横行肆意,风流无度的王爷,一旦失去了这份宠爱,什么也不是,哪怕你这双腿今日就此残了,也不会有人为你出头。” 顾旻知道这话本质是在劝慰自己握点实权,可是当瞧见面具下那双不掩轻蔑的眼,浑身忽而涌起强烈的不甘,一声又一声凭什么不甘地在心间回响。 那个从狼窝找回来的杂种,明明比他还不如! 凭什么能得这些人如此青眼! 那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渴望权势。 但比起旁人的肯定,他更渴望那双不掩轻蔑的眸子,正眼瞧一回自己。 于是在人离去后不久,亲手拿起岸边的落石,砸向了本就受伤的膝盖,建下独属于二人的羁绊,每每与小少年再相逢,总能满意地瞧见那双眼里时而划过的愧疚。 可惜也仅此而已。 不过孤注一掷下的自毁双腿,倒是换回了外祖母假惺惺的怜惜,甚至在他得知他对燕王有意时,不仅不反对,甚至主动提出要撮合二人。 这是彻彻底底要毁了他。 断袖之癖者,不可入朝为官。 她要自己的外孙做一个闲散王爷,一点政事都不许碰。 隐忍埋伏数载,终于解决了那个老东西,就连唯一的表弟,也被自己亲自设局毒死,众亲离散,倒是真真应了天煞孤星的话。 可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势,也要就此失之交臂吗? 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格外明显的惊慌,却不是因为转瞬即逝的权势,而是权势之下,给他带来的那个人—— 那个躲了他整整五年,耗费一整支宗家军才攥到手里的人。 顾旻喊来身侧的内侍问了一声: “太医今日去寝殿查探燕王伤势了吗?” 几日前那人独战宗家军,身上落了好几处伤,一直在硬撑,才刚被带着走出椒房殿,没来得及等太医来,就晕死了过去。 算算日子,这都晕了七天了,再不醒那太医也不用留了。 一群庸医! 内侍向前几步,禀报道: “正准备和陛下说,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今日可能就要醒了,陛下要去瞧瞧吗?” 话音刚落,新帝便已经没了影。 而此时,圣上寝殿内。 阮清霜戴着人皮面具,一会儿焦急地往窗外探,一会儿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瞧着那张和燕竹雪一模一样的脸,又站起了转了转,二人身量差不多,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区别。 可哪怕再相似,一些小动作,甚至是一个小眼神,都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 若是顾旻亲自来,他也没把握能拖多久。 “我手上有一份老王爷留下的旧物,与旧宸有关,老王爷知道你们会找来,特意嘱咐于我,若是小主子的身份败露,这东西可以救他,但只能由我亲自交给小主子。” 这是九日前,他刚找到燕家军时,燕家军的指挥使留下的话。 因此半刻钟前燕竹雪刚醒,阮醒霜就将这事说了出来,并且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人皮面具,一张交给燕竹雪,一张自己贴在了脸上: “殿下,顾旻那边还没散朝,太医这边的消息没这么快传过去,方指挥使就在天牢右侧最后一间牢房,如今时机正好,您快些去,这边有属下。” 但燕竹雪离开的时间太久了,阮清霜不禁有些不安: 莫非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正忐忑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清霜连忙摆正了脸色。 而此时,燕竹雪才刚刚到达牢房。 他身上的伤势才刚刚恢复,轻功使起来比平时要费尽很多,路上不小心露出了点响动,差点被抓到马脚,费了好大的劲才甩开追来的暗卫。 刚摸到牢房附近,就听里面的司狱长厉声教训道: “今天刚跑了一个人,今晚都盯严一点!要是再少了人,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刚跑了一个人? 谁? 燕竹雪藏在暗处,环视了一圈明显戒严很多的守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不太好进啊。 但人有三急,哪怕再严的守卫,也总有解手的需求,燕竹雪耐心地等了等,终于等到一个小卒着急忙慌地往如厕跑,连忙跟上。 趁其不备,一掌打晕,扒拉下衣服就利索地换上。 可惜这家伙似乎是个人缘极好的,还没来得及回去,就有兄弟找来: “解个手而已,怎么解这么久,是不是自己偷偷玩去了?” 说着手就要往后臀摸,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擒住,跟着整个人向后一倒,尚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裤腰上的一串钥匙在月色下泛着冷色的光。 燕竹雪蹲下身捡起,唇角微勾。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随手打晕的小卒竟然是牢头的相好。 守备加严后,人也多了起来,突然来个眼生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燕竹雪又一路低着头,凭着张见了就忘的路人脸,终于混进了天牢。 第69章 正好是放中饭的时间,里面的人都跑到外头吃饭去了,倒是方便了不少。 里面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刑罚,血腥味格外的重,一人被禁锢在立枷之上,双目圆睁,哪怕有人路过都没有反应,燕竹雪探了探鼻息,已经彻底没了气。 视线被耳骨上刻着的玄鸟纹耳饰所吸引,默不作声的替人合上眼。 可惜立枷上加了锁,他身上没有解开刑器的钥匙,只能就此作罢。 一回头,发现身后整个牢房,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每个人的耳朵上,都带着玄鸟纹的耳饰。 这些是柳闻莺带进来的百人精锐吗? 不过顾旻似乎没有故意苛待燕家军的意思,燕竹雪找到方好的时候,牢房很整齐,里面的男人正闭目修养,面前摆着的饭菜一筷子也没动。 “方伯伯。” 方好霎时睁开了眼。 在瞧见一张平平无奇又陌生的脸时,并未有任何犹豫,直直盯着那双凤眸,激动地站了起来,扒着牢门轻轻喊道: “小主子。” 而后又着急忙慌地对燕竹雪说: “进天牢前要搜身,属下将老王爷留的东西藏进枪头下面了,我的枪在那。” 方好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枪,那里搁置着一堆武器,离牢房有点距离,凭犯人自己根本摸不到。 燕竹雪取过长枪,拧了拧枪头,果然有点松动,干脆直接掰了下来。 一小块被叠起的薄纸飘然落下。 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份密密麻麻的暗码,用的是燕家军里传递信息的暗法。 “这些都是仍旧心向大宸的老臣。” 原来是一份老臣名单。 保险起见,燕主雪不打算带走,当场就破译了出来。 一目十行地往下解去,视线在最后一行顿了顿。 丞相许青松,竟然也是他们的人。 燕竹雪收起名单,在墙头的油灯处借了点火烧毁,心跳却久久不能平息。 舅父,你竟留了这样一手。 二十年的经营,无数旧臣之后,遍布朝野的暗棋。 这就是你为我铺的最后一条路吗? “小主子,王爷特意嘱咐过属下,若你得知身世真相,让属下问你一问,可愿意担上复国的责任?若是不愿,王爷也给你留了离开的后路,一众燕家军,都是你的退路。”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遥遥立着的尸体之上,垂眸一把一把试锁,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我不会再做逃兵。” 直到被放出牢房,方好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印象中,小主子是一点麻烦事也不想沾的性格,就连在蜀地突然跑没了影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这几年在北境的日子太苦了,小主子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其实他也在心底暗暗期望着早日带小主子远离京城,开开心心过好一辈子。 可是一向散漫混日子的人竟然主动揽下了自己的责任。 方好并没有觉得欣慰,只觉得心疼。 为什么小孩总是要被迫担上一个又一个责任呢? “去找刑部主事,祝安民,此人掌刑狱档案,可营救被暂寄城郊的燕家军。” 燕竹雪没有注意到方好的感伤,他现在有些担心阮清霜那边,自己出来的实在太久了。 扔下这样一句嘱咐,就飞身往寝殿感。 才刚刚回到屋檐,就听殿内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泣声,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喘息。 燕竹雪扒开一块瓦片,又很快合上,浑身气得发抖。 值守的白羽卫只觉眼前一花,身侧佩剑便被拔了出来,一人踹开殿门,速度之快让他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几乎是在殿门被踹开的刹那,屋内的动静就停了下来。 “啊……终于舍得回来了。” 燕竹雪提剑而去,什么也顾不上管了,哪怕身后追来一队白羽卫,都没有将人拉住: “顾旻!你竟然敢如此折辱于他!” 阮清霜反应极快,在顾旻要跑的时候恶狠狠地将人掐了回来。 可惜浑身被玩弄得发软,关键时刻失了几分力,反倒被顾旻抓来挡在身前。 裹挟着杀意而来的剑身霎时往边上偏去,借着失神的空挡,白羽卫终于将人压制住,夺过来那把差点弑君的剑。 “小燕儿,你实在太不乖了,今日只是一个教训,日后你若是还要逃,折辱的可就不是你的一个手下了。” 顾旻一手掐住阮清霜的脖子,一手摸上那张人皮面,轻笑道: “你该庆幸,你的手下这张假面,做得同你相似极了。” 燕竹雪只觉得荒诞极了,他知道顾旻这人没什么廉耻心,却没想到竟然这样惹人憎恶,只是对着一张同他相似的脸而已,就能肆意折辱。 阮清霜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浑身都是情事过后的痕迹,燕竹雪几番挣扎,都没有挣开一众白羽卫的阻拦。 “你放开他!让他先将衣服穿起来!” 顾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药端来。” 然后对燕竹雪说: “将这药喝了,朕就放人,而且保证不杀你这个手下。” 作者有话说: 耶,踩点! 第52章 入骨相思 红豆生南国, “殿下不要喝!这会废了你一身内力——!” 阮清霜仰起头, 脖子上掐着的手攀上青筋,几息之间就将人掐得脸色发青,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挣扎的动作都渐渐小了下来。 燕竹雪夺过药碗,一口闷下,而后往地上一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阮清霜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顾旻披上外袍, 一步一步行至燕竹雪面前,直接搜起了身, 可惜一无所获,于是揭下那张普普通通的人皮面, 狭长的眼睛眯起,似笑非笑: “小燕儿,方才去了哪?” 既然回来了,便不是逃跑, 是出去联络旧宸逆党了吗?还是去找了燕家军? 燕竹雪别开脸, 不答话。 那一闪而过的憎恶与轻蔑, 被顾旻敏感地捕捉道。 像是经年前的那汪寒潭,冷沁刺骨,叫刚被权势养出的一腔傲慢凝滞。 怔然松手。 刚升统领的上军前副统领, 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喊到: “陛下!不好了!天牢起火了!火势虽然控制住了, 但是天牢临近居民道,火光一起百姓们都瞧见了,散播了一些不好的谣言。” 燕竹雪垂下的眼睫微颤。 “什么谣言?” “说大晟窃取大宸政权,囚禁旧宸太子,引来凤凰震怒, 叫天牢起火,甚至有百姓听到了凤凰吟叫!还说大晟的玉玺是假玉玺,如今不少官员都闹着要进宫求验玉玺真伪。” 顾旻一听就知道是旧宸那群逆党的手笔,当即下了命令: “封锁晟京,旧宸逆党就混迹在百姓之中,给朕查!” 方好急着救燕家军,没时间散播这样的谣言,定然不是他放的火。 知道太子被囚在宫中的,只有参与帝后大婚的人,那些人全都死了,只一人逃了出去—— 柳闻莺。 思及天牢内那一具具重刑加身的尸体,燕竹雪并不觉得柳闻莺还有自己逃跑的力气,定然是被谁劫了狱,这把火,应当也是那人放的。 正思索着,忽听顾旻说: “原是想给你一个出宫的机会,随朕一同前往北境,如今看来,还是将你锁在宫中才最安全,北境溃军需要一个战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本人过去,告诉他们鬼面将军还活着是一样的道理。” “三日后,朕会亲自为你操办及冠礼。” 燕竹雪终于望去一眼,眼里的鄙夷一点没少,甚至更重了几分,嗤笑道: “你凭什么操办我的及冠礼?” 顾旻微微俯身,亲昵地替少年将碎发拨至耳后,仿佛真的像一个长辈: “你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好歹当过大晟十几年的燕王,朕作为皇族里的长者,怎么没资格为皇侄操办及冠礼?” 燕竹雪觉得恶心,想要避开那双手,余光瞥见阮清霜已经摸到了剑,于是生生忍了下来,可脸上的神情实在控制不住,皱眉提醒了一句: “我的生辰还早得很。” 他听到顾旻叹了一口气: “启军来势汹汹,如今已攻至平津关,其实不论是晟国还是宸国,西北都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一但破了平津关,中原很快就要插满西北蛮夷的旗帜。” “我怕再拖,你的及冠之礼,就来不及办了。” 燕竹雪安安静静地瞧了几息,忽然扯出一抹笑: “没想到陛下如此在意我。” 见顾旻痴痴地望来,燕竹雪唇角的笑意更盛了几分,主动招了招手。 顾旻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往前凑过去,耳畔的气息温热极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如坠冰窖: “真恶心。” “只是一张同我相似的人皮面,就能叫你起了反应。” 第70章 面上被一双手轻轻拍了拍: “一条不知廉耻的野狗而已,不过是披上了人皮,竟然还想装痴情。顾修圻都愿意为我喝下毒酒,你既然也喜欢我,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抹杀机自顾旻身后袭来,与此同时,身前拍来一掌。 可惜阮清霜的状态似乎不对,身形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连剑都握不稳,长剑才没入半寸,便锵然落地。 顾旻看向身后被白羽卫擒住的阮情霜,又回头垂眸,居高临下望着哪怕被钳制住,也只跪下单膝的少年: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骨头都很硬,可折碎这身傲骨的,不是朕,是你啊。” 眼看着那双张扬的凤眸无措地睁大,才扬起一抹冷笑: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是你害了他!” “你刚才喝下的药能阻塞经脉,不久前才给你手下灌了一碗,药效如何你也瞧见了,连剑都握不稳,哪怕是被男人压着也毫无反抗之力,所以这几日别想不开溜出去,殿外的守备朕会换新的。” 说罢便甩袖而去,只是离去的步伐莫名带着几分仓皇,似乎留着这里继续看着那双冷眼,便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陛下离开后,身上的力道跟着撤去。 燕竹雪突然失了力,一直没有跪下的另一只膝盖颓然砸落,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旻的离去之言: “折碎这身傲骨,不是朕,是你啊。”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朕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 “是你害了他。” 似乎有人在喊殿下,燕竹雪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披上衣袍也遮不住所有青紫的人,一股悲怆油然而生。 情绪波动之下,加快药效发作,竟然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阮清霜连忙将人拉了起来,带到边上贵妃榻上坐下,蹲下身,仰头劝慰道: “殿下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本就是属下提出的提议,在春风楼的那些日子里,也早就做好了必要时为大事献身的打算,这不算什么折辱。” “对了,殿下找到方指挥使了吗?” 燕竹雪成功被岔开了话,点点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人: “他给我看了一份朝臣名单,都是大宸之后,我要抓紧默下。” 说着便起身往桌案上走,打算趁着自己还记得,赶紧将那份朝臣名单默下。 阮清霜跟着要过去瞧瞧,看着一整页纸都写不下的人名与身份,心头大震。 没想到被他们骂了十几年的江惊雨,竟然藏了这么深的一步棋。 “……半个朝堂的旧宸之后,顾旻定然想不到,若能与他们取得联系,颠覆顾氏轻而易举,但这么多人,我们又被囚于后宫之中,要怎么和他们取得联系?” “只要和丞相一人取得联系即可。” 燕竹雪刚搁下笔,抬眼就瞧见阮清霜发白的脸色,想起顾旻说也曾给阮清霜灌下过阻塞经脉的药,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阮清霜。”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喊这个名字。 “我似乎从未问过,你从前是什么身份?”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做到这种地步? “属下是您的暗卫长。” 燕竹雪愣了愣。 “每一位大宸皇族,都有一个自小陪着长大的暗卫长,我们出生的使命就是当好一个影子,护好主子的安危。” 注意到那双凤眸里的怜惜,阮清霜反倒笑了起来: “不过是献上一具躯壳,就能为您挣来一份老臣名单,换大宸一个希望,属下很欢喜。” “殿下,不需要替属下难过。” 燕竹雪忽然伸手,撕下阮清霜脸上的人皮面,取来桌上的剪子就要剪碎。 阮清霜连忙拦住: “殿下不可!三日后的及冠,属下需要靠它替您参礼。” 天牢起火,跑了不少犯人,又因着玉玺真伪存疑,朝臣一个接着一个进宫要面见圣上,顾旻忙得焦头烂额,光顾着增添寝殿外的守备,却忘了御前太监婢子是跟着自己走,殿内无人侍候都不知道。 反倒方便了二人此刻的谈话,将声音压到外头的人听不见后,阮清霜继续说: “启国和我们是一个阵营,哪怕当真攻进晟京,也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殿下的及冠礼只有长公主能接手,顾氏不配。让属下去吧,今日过后,属下有把握不会让顾旻认出。” 其实顾旻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但是殿下迟迟不归,他只能故意引诱,企图拖延时间,结果阴差阳错,叫顾旻注意到了针刑留在手上的疤痕。 只要在及冠礼前,再多做一副人皮手套套上,定然万无一失。 燕竹雪的动作顿住,反应了好一会,才确认似地询问: “你方才说,启国和我们是同一阵营?什么意思?” 以为燕竹雪是打算放过那张人皮面,阮清霜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大宸时期疆域极其辽阔,就连蜀地都是大宸的附属国,疆域一路绵延至西北,适逢西域小国作乱,于是派了一支镇西军镇守西域五城,可惜因顾渊造反,皇室紧急调兵回援京城,造成守备空虚,留下的驻军自此彻底和中原失了联系。” “后屯田戍边,自成一国,为免宸国发现异常,封锁战事,命国为启,直到六年前将太子送进晟宫,才重新与我们取得联系,柳闻莺便是启国留在宸国的暗桩,她精通驯鸟之术,这几年都是通过她与启国联系。” 六年前,启国哪里送了什么太子,送来的明明是公主。 燕竹雪怀疑阮清霜记错了: “六年前进宫的不是青青公主吗?” 阮清霜“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将话说清楚: “青青公主就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启君,楚郁青。” “因为公主的身份比较好混进宫,是以当年男扮女装,临时捏了个公主的身份出来。” ……原来是这样吗。 呵,还真是那骗子一贯的作风。 明明该怨恨的,可是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那双泣下血泪的绿眸。 心脏跟着被揪了揪,剪子戳进了掌心都毫无所觉,直到耳畔传来阮清霜的惊呼,才猝然抽出思绪。 燕竹雪望着掌心的血迹,目光却不由落到腕间的玛瑙木串之上。 阮清霜连忙替人包扎,视线跟着在玛瑙木串上一停,他一直觉得这珠串熟悉,如今提到故人,总算是想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皇后赐给江府的沉香赤玉吗?十三年前楚郁青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写了封信给我们,让我们带上它赴京,差点被顾渊一锅端。” 提起这事阮清霜就是一肚子气。 若不是楚郁青突然添乱,早好几年他们就能北上了。 从此和启国有关的任何沟通,他都不会参与,楚郁青那小子写信总带着股催命的劲,每每看完他的信,都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与之当面沟通问题就更大,全程都被带着走。 阮清霜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个阻碍大宸复兴的祸害,偏偏林如深欣赏极了,说什么这叫语言的艺术,是个当谋士的好料子。 “殿下怎么会拿到这串手串?” 心底升起一股不太妙的猜测: “楚郁青送的?” 燕竹雪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像是陷入什么回忆: “十三岁生辰时,青青公主所赠。” 这是舅父曾经丢了的手串,一直很得舅父珍视,听说是姐姐送的,不过在某次遇刺时,不小心遗失了。 舅父虽然从没提过到底有多在意,但燕竹雪记得很清楚,临终之前,那只曾戴着手串的右手,吃力地抬起,在虚空之中试图抓住什么,嘴里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阿姐……我没守好,是我没守好……” 所以在公主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时,他凭着记忆将这串手串画了出来。 那时候公主刚刚进宫没多久,过得拮据极了,哪怕后来因着蛇鹫事件换了处更好的院落,可手头上并没什么什么钱。 燕竹雪一直不知道当年公主是做了什么,才能将如此贵重的旧物找回。 难怪生辰礼上公主没来,找去静澜苑的时候,寝殿内血腥味弥漫,明显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原来是因为联络旧宸,差点被抓。 “殿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六年前吗?认识多久了?这几年可还有见面?那小子满嘴谎话,你没被他骗什么吧?” 燕竹雪被阮清霜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阵发懵,反应过来后,又默认不语。 还能骗什么? 什么都给骗完了。 他再次拿起剪子,仿佛将人皮面当做了那个骗子,三两下就剪得稀烂,阮清霜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这张人皮面今日销毁,你不许偷偷再做,三日之后的及冠礼,我亲自上。” 第71章 阮清霜终于反应过来,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燕竹雪率先抢过了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拒绝: “王爷加冠,百官都会到场,我要让顾旻,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百官所弃!如何成为一条丧家之犬!” “哐当——!” 门口传来一阵托盘砸落的声响。 瞧见一身太监服,燕竹雪下意识地便要掷出手中的剪子,却在看清那张稚嫩的脸时愣了愣: “……小槐?” 当初在淮州碰到的那个卖酒郎,还曾将玛瑙木串压在了这孩子身上,后来还是从宗淙手上拿回来的。 隐隐约约是记得这孩子来了京城,说要谋份差事,竟然这么争气,直接进宫了吗? 小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只一眼就认出了当初惊鸿一瞥的公子,不由意外: “公子!是你呀!” 说着又兀自震惊,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你怎么会在这!” 转瞬瞧见一身狼藉的阮清霜,清秀的小脸霎时白了: “两个人……陛下……不,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燕竹雪笑了笑,也不解释,喜闻乐见顾旻的名声被抹黑,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小槐怎么会来这?” “公公让小的来侍奉寝殿内的公子沐浴。” 燕竹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颇为惊讶: “当初卖酒的酒郎,现在是当上御前太监了?” 都能进圣上寝殿近身侍候了。 小槐闻言却连连摇头,几乎要要成一个拨浪鼓: “不不不,不是,小的只是个低等小太监,平时就打扫一下陛下寝殿,偶尔去前朝帮帮忙。” 会去前朝。 燕竹雪与阮清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希望,不禁莞尔,看向小槐的眸光愈发温和: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他还没说是什么忙,却见小槐点头如捣蒜: “可以可以,若非公子从前押在我这的手串,医馆的大夫都不信我可以还上药钱,差点断了我祖母的药,公子对小槐有恩,什么事只管提,小槐一定尽力办!” 燕竹雪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些东西,然后递给小槐。 “明日朝会,想办法将它送到许丞相手上。”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小槐认认真真地将信纸藏到身上,不用问都知道定然是二人脱身的关键,格外上心: “公子放心,这几日太和殿要准备鬼面将军的及冠礼,小的正好被分去打扫,官爷们下朝都要经过太和殿,一定能给您送到。” 言罢又想起自己的任务: “二位公子,现在可要沐浴?” 燕竹雪摇了摇头,冲着阮清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罢,我暂时不需要。” 阮清霜却不想去: “殿下,顾旻要是回来,你一个人……” 他多少还是被那个疯子弄出了一点阴影,但比起自己,更担心的还是自家主子。 燕竹雪走近,拍了拍阮清霜的肩膀,附耳轻声询问: “去洗干净,否则过两日会发热,我的及冠礼,你想缺席吗?不想亲眼看着顾旻向狗一样跪在脚下吗?” 阮清霜眨了眨眼,眸光莹润,又快速垂落。 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走出去好远,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殿下怎么会知道,不洗干净容易发热? 而寝殿之内,燕竹雪已经解开之前柳闻莺递到自己手上的锦囊。 一个铃铛滚落至掌中,拉动红丝,却没有任何声音。 竟然是个哑了声的? 柳闻莺是不是忘记检查了。 正疑惑时,紧闭的窗户传来一声鸟喙啄击的声音,一打开,就飞进了只小雀。 “柳闻莺便是启国留在宸国的暗桩,她精通驯鸟之术,这几年都是通过她与启国联系。” 看来是柳闻莺养的小雀。 于是写了张纸条系上,然后放飞。 阮清霜的担心并没有成真,顾旻完全忙疯了,毕竟当年顾渊收拢大宸老臣,靠的就是手中的玉玺,若是玉玺确认为假,前朝不知道要震荡成什么样子。 但也不算一件好事都没有。 启国突然停止了南下的势头、 夜幕时分,顾旻终于压下了玉玺的事情,脚步轻快地带着这则好消息回了寝殿。 “知道吗?楚郁青死了。” 彼时燕竹雪刚刚和柳闻莺取得联系,得知蜀国主动提出援助晟国,长公主已经带兵到了京城,会在及冠礼时一同参礼,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甚至在梳妆台前坐下,思考那日是否要格外收拾一下。 他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姑姑那边的亲人了,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隐隐的期待。 骤然听到顾旻的话,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顾旻随手拿起搁置在梳妆台前的发带,精致的做工叫他多看了几眼,总觉得上面绣着的花纹有些熟悉,似乎像是西域的祷文。 但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启君即将大败的喜悦,也没心思管一条小小的发带,又随手搁下: “启国之前攻打西羌,跑了个小皇子,叫什么萧箐,趁着启军与我大晟士兵交战时,放了毒箭,楚郁青那个病秧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军医救治了一夜还是没救回来,当真是天佑我大晟哈哈哈!” 铜镜映出一张志得意满的脸,镜中人取过木梳,俯身为跟前坐着的少年梳发: “如今势头正好,若是镇北军知道鬼面将军还活着的消息,有蜀地相助,说不定能一举讨回失地,礼部已经在筹备三日后的及冠礼了,从前可有人给小燕儿取过字?” 燕竹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头一次听话地主动将发带拿起,缠上了手腕。 “就取春来吧,我喜欢。”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绿眸里噙着清浅的笑,盈盈望来: “——此物最相思。” “若是日后没有合适的字,不若取春来吧,你喜欢吗?” “公主!你又调戏我!” 其实,也不全然都是欺骗。 是他忘了数年前的那个午后,与心上人诵读诗篇的悸动。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喜欢的偏偏是一个从初见就戴着假面的骗子,数不清的谎言交织出恨与怨念。 又如何,能辨认得出其中真心。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2章就能结束,结果怎么越写越多了orz 第53章 以令相求 “小燕儿, 你在想什么?” 镜中少年只是垂着眼,摩挲着腕间的发带发愣。 那发带用的似乎是西域的流云锦,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仿佛自天边摘下的一片红霞,绣在其上的金线勾织出一排排繁复蜿蜒府纹路。 顾旻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的文字,神色微变: “这上面绣的是梵西族的祷文,你去过西域灵山?”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分给顾旻。 灵山是西域传说中的神山, 在天水河以北,听说只有冰封天水河时, 才能找到通往灵山的路,但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天水河实在宽阔,冰封之时,虽能踏足,却极易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迷失方向。 而梵西族, 更是从未听说过。 “你认识这上面的祷文?上面写了什么?” 顾旻摇了摇头, 他只是曾见过几个梵西族的文字而已, 这个部族的文字很特殊,由无数个不同形状的点组成,因此记忆深刻。 不过要译出这么长一条发带的祷文, 暂时还力所不及。 “传说梵西族可通天引灵, 族中藏着逆转时空的禁术, 或许是和禁术有关的祷文?” 说到逆转时空之事时,顾旻的眼神透过铜镜,暗暗观察着燕竹雪的神色。 顾修圻自江南归来后便变得和前世格外不同,昏迷醒来的第一件事,什么也没做, 而是将他这个一直瞧不上眼的表兄囚禁在了府上。 那个时候顾旻便有所怀疑,顾修圻或许也是重生者。 而帝后婚典上顾修圻的提前准备,更是坐实了这个猜测。 原来这世上并非自己一个重生者。 那么还有谁呢? 又是谁逆转了时空? 为什么要让他们重生? 燕竹雪看着系在手腕上的发带,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莫非自己的重生和楚郁青有关? “梵西族我从未听说过,逆转时空,更是天方夜谭,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部族,又为何能认出他们的文字?” 梵西族幽居于雪山之上,避世千年,的确没有人知道这个遥远的古族,若非诡异的重生,在查阅典籍时有幸窥到,顾旻也不知道这个族群的存在。 但他暂时还摸不清燕竹雪的底细,自然也不可能主动袒露出有负于人的前世,于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 第72章 “小燕儿,这是谁送与你的?”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燕竹雪也不想回答,气氛一下就冷凝了下来,原本还规规矩矩梳发的手,也慢慢地不老实了起来。 燕竹雪抓过被人绕在指间的发,腾地起身,扫出一道冷寒的眼风,却勾来一道更浓烈的目光。 顾旻一把将人揽进了怀中,压在梳妆台前,撩开挡住半张脸的发,指尖顺着眉骨滑至唇边,眼底的痴迷毫不作掩: “你知道你散着头发的样子有多美吗?尤其是冷着脸的时候,方才那一眼望来,我都——!” 一拳打在了脸上。 顾旻愕然捂着流血的鼻子,没想到哪怕失了内力,这人的力气还这么大。 燕竹雪冷脸揉了揉有些发痛的指骨,用惯了内力,骤然用回肉搏,一下子忘记避开鼻骨,砸得他指骨都疼。 眼角一闪而过的殷红让他的动作一顿,不由抬起右手,腕间缠着的发带竟然沾上了血。 燕竹雪试着擦了擦,血渍却越擦越大片,长眉不悦地拧起。 啧,真晦气。 顾旻挥退殿外闻声而来的白羽卫,拿帕子擦了擦鼻血,视线却一瞬不错地落在发带之上: “我记得启君在去岁小雪时节探访过灵山,这莫非……是楚郁青送的?” 燕竹雪一愣。 去年去灵山求的吗? 这显而易见的错愕,几乎是明着应下来他的猜测,顾旻的唇角渐渐绷直,伸手要摘下那条碍眼的发带,却被燕竹雪敏捷地避开。 一时间,声音都带上了怒气: “他送的东西朕连碰也碰不得?” 燕竹雪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就没了反应,珍视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想起那日在药王谷时瞧见的眼泪,顾旻恍然: “你是不是喜欢楚郁青?” 转瞬又跟着想到了屋内榻上的两个枕头,当时没有多思,如今却不得不多想,拉着人质问: “你们在谷中一直睡在一张榻上!他亲你了吗?抱你了吗?你们做过吗!” “一个月啊,你们才认识了一个月而已,你躲了我五年,和他上床却只要一个月吗?” 燕竹雪实在不想搭理顾旻,他觉得很累,虽然时间尚早,但就是累,这股乏力在听到一声又一声楚郁青时几乎要达到了顶峰,仿佛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这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四年前公主逝去的悲伤席卷重来,而三日后,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皇权洗礼。 他需要点时间重拾心绪,来迎接三日后的大战,可是顾旻明显不想给他这个时间。 才刚走到床榻边,后腰便被恨恨一推,一脚跪上了床,腰带跟着一松。 “顾旻!你发什么疯?” 燕竹雪回身就要揍去,身后之人却有先见之明地提前擒住了他的手。 但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哪怕丢了内力,一身力气也比寻常人要大很多。 感觉快要桎梏不住时,顾旻给一直候在殿外的白羽卫使了个眼神,卫队左右监相继而入。 双手被缚,绑于床头。 少年发丝凌乱,衣袍松散,跪坐于床上,凤眸沉沉向后睨去,连一点憎恶都没了,像是无波的井水,安静,却冷得彻骨。 像是迎头浇了一桶水在头上,顾旻忽然清醒了一瞬。 “我曾以为,你虽风流,但至少坦荡磊落,不会做这种强迫之事,若是抛却家国世仇,你比顾修圻要更适合坐上帝位,一个以腿疾谋生,卑躬屈膝数年一丝马甲也不露的人,其心性该何其坚韧,城府又该有多深?” “是我高看你了。” 顾旻怔忪在当场,沉默数息,抬手挥退殿内其余人,在榻边坐下,抬手摸上那张冰冷姝色的脸,细细打量着这张脸上的神情。 似乎并不太相信自己曾得过这样的青眼。 少年人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垂落的睫羽轻颤,像是被罡风刮落,亟待救起的蝴蝶: “你说你从未欺瞒过我什么,可到头来,你比他们欺我得更多。” 顾旻抓起被缚住的那双手,似要解开绳索。 燕竹雪的目光都已经落到了殿内挂着的尚方宝剑之上,双手被一阵大力推至头顶,压至床头。 一回头,顾旻便靠了上来: “小燕儿,你是想让朕帮你松绑吗?” 这般体位,叫早晨所见之事在脑海中霎时闪现,一阵格外强烈的反胃之感涌然而上,耳畔顾旻还在喋喋不休: “就结盟一事,朕的确对你有所欺瞒,但你也曾试图反杀于朕,你我彼此算计,谁又能指责谁?一个起事失败的前朝余孽,留你一命已是朕的仁慈。” “可惜你学不会乖,朕只能费点心思调教,否则日后又出去找旁的人鬼混,要朕怎么办呢?” “畜牲!放开殿下!别拦我……!” 宗淙停下了脚步,目光跟着这道异常尖厉的惊叫落到圣上寝殿处。 自从帝后婚典后,他便被顾旻安在了眼皮底下看管,负责宫中守备,连平津关都不用去了,生怕他从平津关带兵回来造反,而是派了许少华去镇守。 丞相在朝中一直处于中立,甚至更加亲近尚为怀安王时期的陛下,派他儿子去镇守,的确比派一个临阵倒了先帝的戈,曾当过叛徒的人强。 曾征战沙场的宗家军,最后竟然沦落成了顾氏的看门狗,还只能在外门候着,不准靠近圣上寝殿。 这般小心谨慎,里面莫不是藏了什么人? 正愁找不到时机靠近。 “寝殿处有异动,或是圣上遇刺,随本将前往寝殿救驾!” 宗淙带兵赶到时,白羽卫刚刚钳制住一位青年,应是方才喊着放开殿下的人。 白羽卫左监曾是宗淙下属,原本早四年前就能当上左监,却因宗府要历练自家小公子,硬生生将他挤了下来,和宗淙算是有旧怨。 如今瞧见这人竟然无视圣意,大咧咧地直接闯进了寝殿,一时间横眉竖眼: “宗淙!你莫不是忘了陛下的旨意!禁止靠近寝殿,带着这多人来此是要造反吗!” 宗淙闻声走近,忽而出手,几招就将左监抡倒,狠狠踩下一脚: “本将只是遥遥听闻寝殿有异动,担心有贼人潜入宫中害陛下遇刺,这才抓紧带人来看看情况,只是担忧圣上安危而已,张口闭口就是造反,莫非左监有这打算?” 说着将目光落到解开桎梏的青年身上,问: “里面的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阮清霜听说过宗淙,也知道帝后婚典之时,宗淙为首的宗家军曾伤过殿下,害得人昏迷足足七日才转醒,可如今也无人可求: “宗将军,里面是您小师弟,不管如何怨恨,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帮帮殿下,顾旻那个畜牲,他……” 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怒喝: “朕就这般叫你恶心?只是碰一碰你就吐了!” 一声虚弱的声音跟着传出: “滚……” 眼前扫过一阵劲风,阮清霜再睁眼的时候,殿门已经被一脚甩开。 厚重的金丝楠木门轰然碎裂,仅存的左右两片窄板,正摇摇晃晃地在夜风中发出咯吱声响,被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压下: “宗将军这是终于等不及,决定反了?” 宗淙没有答话。 他甚至根本没听清楚顾旻问了什么,耳边嗡然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瞧见了什么。 少年人只穿一身雪白中衣,将褪不褪,墨发顺着后脊一路铺开,回首望来时,露出一抹藏在浓墨之下的殷红,昳丽的凤眸泅出一片艳色的红,应是吐出秽物时被逼出了泪。 狼狈不堪。 就连一双手脚,都被缚住。 怎么会让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燕竹雪扫了眼来人,瞧清对方是谁后,微微一愣,很快又收回视线。 垂落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是一副不愿被窥视的姿态。 顾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欲借此机会拿下宗淙,却听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宗淙跪了下来,双手递上一物。 顾旻眯眼仔细瞧了瞧,竟然是宗家军的令符! “臣愿交出宗家军,只求陛下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发现之前的大纲有些内容还没讲清楚,所以这几天紧急改了大纲,原定的大结局还是没写到orz 再加上开工超级忙,鸽了好几天非常抱歉!凌晨还有一章!我再修修!大概下下章才是大结局(是的又是还有2章……)真的不好意思啊啊啊啊,我想尽善尽美一点,虽然知道这本书已经是坨那什么了,这个周末一定会到大结局的!! 第54章 重生禁法 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言而喻。 这几日故意将宗家军晾在宫中,为的就是寻个理由将宗家军收编朝廷。 宗家军和燕家军不同,前者是皇室很早拨给宗府的一只卫队, 后者是征得顾渊同意后由燕惊雨自己组建而成的府兵。 第73章 宗家军本就是顾氏下放给宗府帮忙训练的兵,顾修圻时期就想收回了,可惜宗淙聪明得很,一接手就立马自请驻守沧州, 以镇爹娘冤魂,自此山高皇帝远, 怎么收都收不回来。 而今竟然主动交了出来? 燕竹雪都意外地看了眼宗淙。 “朕可以放过他,但也不可能让你将人带走, 毕竟是前朝余孽,留在宫中也是保护他的安全,你应当能理解。” 什么保护他的安全,不就是担心他造反吗。 燕竹雪在心下不屑地想, 可恨今日才看清顾旻这虚伪的真面目。 若是早日知晓此人到底有多卑劣, 早在药王谷内, 就该一枪将这畜生捅死! 宗淙知道从顾旻手上讨人不是这么好讨的,本就没打算就人带走: “但寝殿是圣上休息的住所,是否也有失妥当?” 顾旻沉思片刻, 朝内侍招了招手道: “吩咐人将燕回楼收拾出来, 带燕王去那里。” 言罢弯了弯唇, 对燕竹雪道: “那是大宸国君夏行舟给你母妃亲手建的宫殿,当年你母妃便是在燕回楼内自裁而死,整座宫楼的宫婢太监全都追随江燕来而去,缠了太多冤魂,是以空置了二十年。” “但那是你母妃的故居, 小燕儿应当不会怕吧?” 主要还是燕回楼离寝殿最近,向外遥遥一眺就能眺望到,但顾旻就想吓吓少年,等着人住几天便自己跑回寝殿。 可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收到。 燕竹雪正皱眉瞧着替自己解开缚绳的人,想不通宗淙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视他为反贼,为何还要以宗家军为筹码,换他的安危? 顾旻的视线在宗淙和燕竹雪身上转,一个满目悔恨,一个满脸诧异,最后在榻上的少年身上多留了几息,不由攥紧手中的令符。 放过他? 怎么可能。 还有敢向他讨人的宗淙。 待这几日将宗家军全权接手过来,便来解决这家伙。 时隔数年,那段惹人嫉妒的竹马之情,竟然仍旧能胜过父母血仇。 当真叫人不满。 于是故作体恤地开口: “宗将军若是实在担心,也可以搬进宫来住,不过燕回楼煞气太重,只能将就一下,跟着白羽卫左监大人合宿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顾旻便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攥着令牌着急忙慌地要去与宗家军交接。 而燕竹雪手脚上的绳索终于解完了。 似乎是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才解开绳索,便见两截腕骨处留下了两圈红而深的勒痕。 “起得来吗?我扶你。” 才刚伸出手,就被一掌拍开。 燕竹雪自己站了起来,不过因为双腿被缚跪了太久,一下子没站稳,扶着床架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而后沉目走向悬挂尚方宝剑的地方,抽剑出鞘,大步往殿外走。 “殿下!殿下饶命!” “燕王殿下,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 宗淙敢来的时候,两名白羽卫倒在血泊之中,手脚都被砍断,其手段之残忍,叫其余人路遇便退之。 少年素白的中衣染满血色,墨发随风飞扬,直到无人再阻,才扔下长剑继续往前走。 宗淙连忙追上,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了进去,瞧见少年面上的血珠,想要擦一擦。 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下比方才重多了,啪的一声混着少年不耐的轻啧: “别碰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扯下身上的披风,随手向地上一扔。 宗淙只能抱着披风默默跟上,眼看着方才在殿外的青年焦急地凑上前,极其熟稔地替少年擦干脸上的血迹,燕竹雪也没有拦。 “殿下,你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冷不冷?快将外袍披上。” 阮清霜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替燕竹雪披上。 宗淙垂眸瞧了瞧自己手上的披风,一时间,只觉得讽刺。 明明是竹马之交,到最后,竟成了不可再触碰到陌路人。 燕竹雪由着宗淙跟到燕回楼,趁着内侍还没追来,转身问向宗淙: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 明明是自己的小师弟,明明自小相伴着长大,明明从前彼此帮衬。 为什么不帮? 竟然要让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思及几日前收到的信,宗淙甚至觉得对不起爹娘。 见人迟迟不答话,内侍的脚步遥遥将至,燕竹雪也了深究的意思: “不论如何,今日多谢,你走罢。” 宗淙拉住了转身要走的人,带着人隐入角落,压低声音道: “三日前,我收到了楚郁青寄来的信。” 燕竹雪霎时抬眸,手上被塞进了一封信。 上面的字迹笔锋锐利,端正工整,的确是楚郁青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面,他没时间细细看,只能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在扫到“苍古”二字时,慢慢放缓了速度。 “当年你所截获的传信快船,是顾旻所安排,那封让你绕行北礁海的信,也是顾旻授意手下所写,我爹我娘的死,和你没关系。” “是我错怪了你。” “我帮你,是因为心有所愧,仅此而已。” 不是他的错。 师傅师娘的死,不是他的错。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因着这则迟来三年的消息,倏然松动。 泪水模糊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一片墨色。 从今以后,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缅怀故人。 “收到信后我就想找你,不过顾旻看你看的实在太严,我也不知道你被他藏在了哪,这几日才隐隐意识到或许你会在寝殿,可惜好几次试着潜入都没有成功。” 宗淙试探性地伸出手,似乎是因为带来了一则好消息,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打。 于是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一点点替少年将眼泪拭干: “抱歉,我来迟了。” 也终于有了机会能将自方才便一直盘旋在心间的问题问出: “以你的实力,哪怕被绳索缚住,也不至于挣不开,顾旻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喝了碗阻塞经脉的药,内力暂失而已。” 燕竹雪还在往下看信,楚郁青竟然顺着当初他带到药王谷的画像,查到了真玉玺的所在。 “你在淮州的府邸,原来的主人是谁?” “是燕伯伯,燕伯伯身份敏感,当年只能委托我爹将旧宅买回。” 似乎是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宗淙又补充道: “那也是大宸的太尉府邸,江府。” 那怪密室里堆积这这么多小孩的东西,原来是江太尉封存儿女旧物的地方。 既然问到了这,宗淙跟着又说: “我知道及笄礼时你定然会有所安排,明日我会回淮州一趟,为你取来真玉玺。” 内侍的脚步越来越近。 借着昏暗的月色,宗淙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阿雪,宗家军这几年已经被我爹偷偷换了血,早已不听令牌号令,苍古之困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了宗家军,你是我爹的徒弟,除我以外,只有你能号令他们。” 燕竹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思,顾旻的人已经过来收拾燕回楼。 内侍焦急地迎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殿下,你让奴才好找啊,这楼内还没收拾干净,早早过来作甚呢?” 燕竹雪一回头,已经没有宗淙的身影。 一直到后半夜,燕回楼才终于收拾妥当。 燕竹雪跟着阮清霜走进宫楼,虽然没有一丝关于这里的记忆,但是一进去就被楼内绚烂的装潢所吸引,像是摘取了世间一切美丽之色,却并不繁复,顶楼的穹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像是裁切出一片星空铺上。 原来他的父亲,还是一位出色的匠人。 每一处色彩的交相辉映,每一片月光映亮穹顶,都在描浓数十年前建楼者的爱意。 燕竹雪很喜欢这里。 格外喜欢三楼的陈设,而楼里的床榻,竟然也是刚巧不巧只安在了三楼。 当殿内烛火尽熄时,窗外便是月色,仰首是星空。 很漂亮,一点也不阴森。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燕竹雪才用完早饭,阮清霜便提了个人进来: “殿下,要杀了吗?” 被提着的人当即哇哇叫了起来: “不要哇燕王殿下!我,我,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陈凌。 估计是宗淙安排进来的。 “是我们的人,放了他吧。” 阮清霜这才松开了人。 燕竹雪人陈凌搭了把脉,又朝阮清霜的方向微微示意: 第74章 “正好,你也给他瞧瞧。” 陈凌意外地瞧了眼如寒刃出鞘的人: 这么强的气势,竟然没有一丝内力? 阮清霜不悦地皱起眉,伸出手道: “看病就看病,乱瞧什么?” “哦,哦哦好。” 片刻后。 陈凌摸了把不存在的汗,感慨道: “还好我来得早,你们本就身负内力,若是经脉长期滞涩,容易引起内力暴乱,要是将一身筋骨都撞废了,可就真的回天乏术,终身都要绵延病榻之上了。” 说着就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抓了几把药材出来,起身道: “我去给你们熬药,喝个三贴包你们药到病除!” 燕竹雪将人喊了回来: “外头都是顾旻的人,你出去还回得来吗?” 陈凌格外骄傲地说: “外头那些人,早在半夜就被我们将军换了,现在的燕回楼安全得很!殿下把心放肚子里吧!” 阮清霜在一旁冷笑: “那你怎么还爬窗?” 陈凌摸了摸鼻子,有些扭捏: “楼,楼外那颗树,看着很好爬,一时手痒,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那棵树爬到三楼,感觉很刺激。” 阮清霜发出曾身负轻功之人的不屑嗤笑,头回见人爬颗树也能觉得刺激。 燕竹雪冲陈凌轻轻笑了笑: “去熬药吧,这次记得走正门。” 陈凌摸了摸鼻子,跟着笑: “好。” 目送陈凌离开,燕竹雪终于有时间好好逛一逛燕回楼,昨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没有精力仔细逛逛。 仔细研究了一番三楼的星空穹顶后,就顺着楼梯往二楼下,这层空间比三楼要宽敞很多,入目便是一架架书架,可惜上面没有书,从前应当是做藏书用。 再往里走,是一间雅室,里面摆着一方木几,几个矮凳,一张贵妃榻,角落里搁着琴架,再往前,便是外廊,可遥遥远眺金銮殿。 “这是皇后娘娘的琴室,当年殿下就是在这里出生,也是属下父亲给殿下纹身的地方。” 阮清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那是暗卫长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殿下,小小的身上全是血,连洗个热水澡都来不及,就被父亲着急忙慌地抱去刻纹身。 那时候他也才三四岁的年纪,模糊的记忆里只幼童凄厉的哭声格外明显。 似乎在与那风雨飘摇的皇城同泣。 “这里有一些娘娘珍藏的典籍,顾氏应当没发现此处,殿下想看看吗?” 燕竹雪看到阮清霜移开贵妃塌,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墙体,好一会,才听到机关启动的声音。 贵妃塌后的墙体内竟然藏着间小小的藏书室,高度只到膝盖,却也能容纳不少书了。 燕竹雪坐下细细翻看了起来,大部分都是琴谱,而夹杂在琴谱中间的,竟然是一份发黄的誓书。 上面写着“永结盟好,不相攻伐”,满篇都是要溢出来的感激,将宸国对晟国的相帮全都写了出来,最后盖着旧晟的国印。 好东西,及冠礼的时候可以用。 燕竹雪将这副誓书单独拎了出来。 在一众琴谱中,又翻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破破烂烂的,想必年头不小。 似乎讲的是上古神话。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大神兽都有记载,其中记载朱雀的开篇就是: “凤凰涅槃,掌逆转时空之法。” 后面是一段很奇特的文字。 燕竹雪连忙解下手上的发带,认认真真对比了一番,发现竟然有很多都能对上! 而这段梵希族文字之后,是一段关于逆转时空禁术的描述: “唯承天命者,方可行此禁术,盖多具帝王命格。时空重启,施术者寿元日损而殒,受术者亦与之俱亡。 非上请神祇亲临,莫解此咒。请神之法具如前述,必合其仪,方得凤凰真神显世。 凤唳九霄之时,换予长乐安康。” 难怪这一世,楚郁青变得这样虚弱。 所以发带上的,是请神之法吗? 为什么要给他这条发带?所谓的“必合其仪”,合的是什么规矩? “时空重启,施术者寿元日损而殒,受术者亦与之俱殒。” 燕竹雪再次看回了这句话,看着看着,心跳忽而鼓动得格外剧烈。 “受术者亦与之俱殒……” 可他还活着。 楚郁青是不是,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微玄学微玄学,主要是为了助力主角夺权,其实及冠礼的剧情也写好了,但是感觉写得好尴尬……再改改再改改,下一章就大结局了,真的 第55章 大结局 王爷及冠, 按制应当在府邸举行,却被定在了太和殿内,按照大军出征的大典举办。 太和殿内, 礼乐声穿云裂石,百官分列而立。 顾氏上军早已整装待发后候在店外,而蜀地援军也已整肃待命,女将军跟随百官入殿, 与刚刚加完冠的少年遥遥相对。 那副青铜面和当初在水龙门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凶恶煞人,根本猜不到, 面具下的真容会是如何。 若非水龙门之战意外窥见真容,她根本不会将一个为晟国如此卖命的将领, 同早那个母亲找了十几年也寻不到的小表弟联系起来。 思及战场之上留情的那一枪,邬漾很想立刻跑上去问问那人。 是否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 为何不来蜀地与她和母亲相认? 可也知道不急于这一时,于是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顾旻端坐于龙椅之上,望向殿内整齐肃穆的君臣, 声线被刻意放缓, 显出几分君恩深重: “自一月前水龙门之战后, 燕将军便失了踪迹,先帝为收编燕家军,以一具假尸草草为将军办丧, 实在寒心, 朕日日心忧如焚, 终于寻到了鬼面将军的踪迹,特以此及冠之礼,昭告天下,大晟战神犹在,北境定能无忧!” 说着望向跪于御座下方的少年, 交出一份印信于军钺: “今敌寇未平,非将军不能安军心,在此授尔节钺,节制三军……” “此去漠北,但凡军中升赏黜罚,皆由尔专决,不必奏闻,得胜还朝,朕当亲迎!恭送大军出征!” 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风雪日里,少年意气凌云,朗声作誓: “臣必扫清匈奴,不负君恩!”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今回首,才知竟是笑话一场。 顾氏对不起他,对不起大宸。 更对不起那一个个为国捐躯的忠魂。 燕竹雪没有接过顾旻手中的军钺。 想也知道这是一块作假的木料,典礼过后,或许就要随便安个人戴上青铜面,顶替鬼面将军的身份领兵出征。 他站起身,在顾旻错愕的目光下,微微扬唇: “出征之前,臣有一事,想先求一个清白。” 不待顾旻开口,便兀自不容拒绝地继续说了下来: “三年前苍古之困,世人皆道燕王见死不救,冷血无情,以至恩师师娘战死沙场,才得了‘鬼面将军’这四个字,人人闻之色变。” 在听到苍古之困时,顾旻微微变了脸色,又听燕竹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响彻整个太和殿: “可今日,我要告诉诸君——宗老将军,并非我不救,是因被人算计,无法相援!” 与此同时,立于文官之列的许青松缓步出列,双手高举一封泛黄密信: 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此乃当今陛下,昔日怀安王顾旻,密令老臣伪造海盗急信,诱导燕将军绕道远行,以致延误苍古镇救援良机的亲笔手书!一字一句,皆为陛下亲笔!” 言罢也不呈上,而是顺手交给离得最近的一位大臣,让百官传阅。 一时间,惊声四起。 原来苍古之困,根本不是将军见死不救。 是顾旻为夺权固位,故意借战事,构陷忠良,染黑一代战神之名! “竟然能策反朕的丞相,燕竹雪,不,或许朕应当唤你……夏竹雪?你可真是好样的。” 夏……那不是宸国的国姓吗? 现在还有人姓夏? 阶下百官沸沸扬扬,都在猜测燕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顾旻很清楚,以燕竹雪的性子,名声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能否手刃仇敌,在得知宗明奕和陆秋月的死因时,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立马杀到他面前。 而今竟然当着百官的面,来讨一个清白名声。 鬼面将军不在意一个污名,但尚未来得及继位的君王需要。 这般作为,分别是夺权前的铺垫。 既然如此,前朝余孽的身份,他也没必要继续瞒着,倒不如先发制人: “诸位爱卿皆知,许青松是两姓老臣,而我们的燕王殿下,是旧宸皇室之人,字迹极易做伪装,旧宸余孽说的话,诸位觉得可信吗?” 第75章 言罢又步步向着燕竹雪紧逼而去: “你的身份顾氏早就知晓,只是念在你年幼不知事,不忍斩草除根,甚至以异姓王之礼相待,却不料叫你生出了逆反的心思,策反朕的丞相,是想做什么?” 言辞之间,皆在传递燕王忘恩负义,意图谋反的意思,甚至还给顾氏戴了个仁善的高帽。 宸史已经丢了二十年,世人皆不知道晟宸两国之间的旧事,更不知道宸国曾是晟国的恩主国,单单听到这样一段话,先入为主的就会偏向晟国。 毕竟旧宸余孽,可是被喊了整整二十年的逆党。 燕竹雪迎上顾旻投来目光,取出自燕回楼找到的誓书,在顾旻面前扬了扬,挑衅一笑: “逆反?到底谁才是反贼!这可是二十五年前,你晟国先祖亲笔所书——永结盟好,不相攻伐!可最后这天下怎么成了晟国的?” 这封誓书许青松早年曾见过,原以为在战乱之中被晟国毁了,没想到竟然还在,瞬间激动了起来,将积压了二十年的旧恨咬牙诉出: “当年晟国暴雪断粮,国君亲赴我大宸都城乞降,愿为质子,岁岁纳贡!我大宸先帝仁慈,怜惜北境百姓,开仓放粮百万石,更借边境三城,让晟国屯兵休整!” “可晟国是如何回报的?!” 老臣声嘶力竭,热泪几乎滚落: “暗囤粮草,私练兵马,借驻城之便,摸清我大宸边防虚实,买通朝臣,窃取军政密函!最后反咬一口,以苛待质子为借口,挥师南下,三月破城,毁我宗庙,焚我史书,篡改历史,将一代仁君,污为暴政厉帝!” “此等背刺恩主、狼子野心之国,何颜坐在这天下共主之位?!” 顾旻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燕竹雪手中拿着的竟然是真的誓书,当即伸手要夺过。 少年却只是轻轻一避,身形便已顺着玉阶飞落,将手中的誓书扔向百官: “字迹可做伪,但国章做不了伪,诸位不妨瞧瞧誓书上都写了什么!” 每一任王朝的更替都做不到彻彻底底地洗清旧宸,晟国掌权后也是如此,朝中本就留着不少旧宸,又因着旧晟屈居北部小地,人才稀缺,通过科举招募了不少新臣。 这些新臣年岁不大,很多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自小读的就是晟史,与史书上截然不同的真相骤然砸下,都争着想要亲眼瞧瞧那份誓书。 百官神色变幻,有人羞愧,有人惶恐,有人动摇。 直到陛下开口,才将众人拉回了神: “当年晟国的确曾受宸国恩惠,两国自此相交甚密,可惜妖后魅主,宸厉帝为修行宫讨皇后欢心,大兴土木,几乎掏空半个国库,引来百姓怨声载道,宫中燕回楼便是证据,那般精妙绝伦的阁楼,诸卿不妨猜猜花了多少银两?” “晟史称一声暴君又有哪里不妥?若非宸厉帝暴政于民,其弟又怎会携旧部南迁,并将传国玉玺交与顾氏?晟朝掌权是天命所归,有玉玺为证!” 顾旻说着举起手中的玉玺,似乎要让众臣瞧仔细了,到底谁才是承天之命。 “那楼是是我母后给钱修的!当年江南水患,国库里的钱大半都被拿去修筑河堤,关燕回楼什么事!那是我母后给大宸皇后的新婚礼!” 一直旁观的蜀国长公主忽然站了出来,眉眼凌厉,不屑地扫了眼顾旻举着的东西: “一方伪玺!也敢号称天命所归?” 她将手中的小匣子举起来,扬声道: “这里面的才是真玉玺!” 顾旻直接黑了脸,拿着玉玺的手都僵了僵,眯眼打量着突然来蹚浑水的蜀国长公主。 事到如今,虽不知蜀地为何要帮旧宸,但也由不得邬漾继续说下去,当即下令: “看来蜀地相援是另有谋划啊,既然公主不诚心——自蜀地带来的人,也不用再带回了!” 候在殿外的白羽卫当即同蜀兵缠斗了起来,邬漾将手中的小匣子扔到燕竹雪怀中,着急地说: “我昨日寄信问过母后了,钥匙在你戴的手串上,扯断珠串就能取出,快打开来!” 燕竹雪接过一瞧,发现有点眼熟,像是一个月前在宗府密室里翻找到的小匣子,因为上着锁就没有打开,钥匙竟然在手串上? 他瞧了瞧手腕上的沉香赤玉,犹豫片刻,还是扯断了。 珠玉滚落,只剩一条红绳握在手中,绳子上绑着个小钥匙,大小果真适配木匣上的锁。 一方通体莹润、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玉玺被高高举起,光华内敛,一眼就和赝品不同。 “天命在此,大宸忠臣何在?” 许青松率先跪了下来: “老臣有罪,忍辱偷生二十五年!今太子归来,天命归宸——老臣愿以残躯,奉太子登基,复我大宸江山!” 仿佛一道讯号,一道又一道文臣之躯跪下: “臣等,誓死效忠大宸!” 满朝文武,竟然跪了大半。 顾旻瘫坐在龙椅上,不敢相信就连朝堂,都已漫布旧宸棋子: “来人!将这群反贼全部拿下!” 一道声嘶力竭的命令,响彻大殿。 殿外禁军闻声而动,甲叶铿锵,可就在禁军即将冲入殿内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守在殿门两侧负责宫防的宗家军,忽然齐齐调转刀锋,铁甲列阵,如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护在燕竹雪身前。 刘钧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刘钧,奉将军令,为太子殿下诛逆臣!” 顾旻瞳孔骤缩,顾氏的卫队绝对不会偏帮旧宸余孽,宗明奕竟然偷偷换了顾氏给出去的卫队! 不等他反应,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铁甲齐鸣,气势冲天,一支身披金甲的军队,冲入太和殿,与蜀地军士汇合,围剿白羽卫。 “是燕家军!”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宗家军控宫。 燕家军护驾。 满朝半数旧臣,早已是太子死士。 本就动摇的其余朝臣,也纷纷跪了下来。 顾旻环顾四周。 禁军溃散,亲信变色,文武跪伏。 他费尽半生心血谋来的朝堂、江山、兵权……仅仅几息之间,就尽数倒与他人。 但要想守住这江山,也没那么容易。 “你坐上这龙椅又能如何,北境战事并未真正止息,启兵若是得知晟国内乱,定然乘胜追击,这江山,你我谁也得不到!哈哈哈哈!” 一道惊惧的声音自殿外遥遥传来,越来越近,几乎是连滚带爬传进了殿内: “报——许声远开关放行,叛逃敌国,指挥启君一路南下,城中守卫被忽然涌现的万人逆党所毁,城门大开,启国大军现已至皇城之内!不动百姓,只扬言要助宸复位,共除……晟贼!”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 燕竹雪一步步踏上丹陛,站在失魂落魄的顾旻面前,微微俯身: “启国也是大宸旧部,怎么办,这江山好像非朕不可,他们争着抢着要送到朕面前,你说,朕能不要吗?” 语罢抬手将顾旻自龙椅上提起,运上内力一掌拍上顾旻心口,废其经脉后,扔到了阮清霜脚下: “送到朱雀大街刑台上,稍后朕会去观刑。” 少年帝王撩起衣摆,在龙椅上落座,揭开青铜面,露出一张与先皇后极其肖似的面容。 许青松颤声高呼: “恭迎吾皇归位!” 满殿文武,尽数跪拜,山呼海啸般直冲云霄: “恭迎吾皇归位!陛下万岁!” 冠血覆晟,宸祚重光。 从此江山易主,天下重归大宸。 太和殿的宫变,在燕竹雪的刻意授意下,不过一个时辰,便如野火般烧遍了整座皇城。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奔走相告。 不等日暮,新帝下旨: 逆贼顾旻,祸国殃民,构陷忠良,窃国篡权,当日处斩,以慰天下。 百姓纷纷涌至刑场,围观伪帝伏法。 谁也没有想到,大宸太子竟还存活于世,而宗老将军作为顾氏忠臣,竟是被顾氏所害,最后还得靠前朝之人为其伸冤。 “听说宸国还曾是大晟的恩主国,不仅忘恩负义灭了人家,连史书典籍都给烧了个全,将我们骗了二十年。” “其实我爹娘之前就偷偷说过,大宸朝没有史书上写的这么坏,仔细说来,当年草原进犯,还是宸国太子保护了我们呢。” 但也有人仍旧不愿意轻信大宸,尤其以年轻的儒生居多。 他们自小学的是晟国的礼法,早已将自己当做了晟国人,又自负学富五车,认为与常人的思想境界不同,闻言冷哼道: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没有一点史料记载,新帝说什么都无从考证,又如何能确保其言皆为真?分明是谋反的逆贼,竟然还成了正统?” 第76章 一少年身着玄朱冕服,面无表情地自人前经过,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娘亲,这哥哥好漂亮……” 童子稚嫩的嗓音换来少年的回眸。 妇人连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臭小子,这是陛下,乱喊什么?赶紧跪下。” 旒冕下的凤眸微弯,似是在笑,又抬手拦下了其他要下跪的人: “无碍,诸位也无需行礼。” 是一道很清爽的少年音。 听着鬼面将军的声音,惊艳的人群终于回过了点神。 将军原是倾城色,曾定山河护黎民。 却被他们以鬼面之称,喊了这么多年。 世人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百姓望去的目光多了几分歉疚,尤其是年轻人,歉疚里甚至交织着几分赤诚的崇敬。 以后要给这样的美人做臣子吗? 想想都格外有动力! 燕竹雪没有关注到这点细微的变化,视线落到刑台之上,双手双脚都被砍断的顾旻身上。 他故意将人扔给阮清霜,就是想给阮清霜一个报仇的机会。 这小子还算狠。 燕竹雪目露几分满意。 “顾氏背恩弃义,窃我家国,毁我宗社,又焚书改史,蒙蔽天下。 今元伪朝覆灭,天命复归。特斩此逆贼,以慰大宸忠魂!” 随着君王的话音落下,刽子提刀上前。 一直安静的人棍忽然挣扎了起来,目光死死盯向燕竹雪的方向,露出脖颈上损毁声带的伤疤,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声音。 最后的不甘被堵在喉间。 血洒高台,沉冤尽雪。 燕竹雪立于刑台之上,望向不远处慢慢攀升而起的宸字旗,似乎听到了一声凤鸣。 “快看!那是不是凤凰!” 不是幻听? 燕竹雪跟着百姓仰头,发现天边云气翻涌,似有赤金流光盘舞长空。 云端之上,隐隐凝出一道巨大的凤影—— 如霞光聚成,凤尾舒展,凤首微昂,流光溢彩,一闪而逝。 风过之处,似有清唳之声,悠远绵长。 “天命昭显,祥瑞现世啊!” 一人率先跪下,高呼而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百姓瞧了眼,好笑地发现居然是不久前喊着逆贼的那位儒生。 也跟着跪下称拜,喊声混在一声声迭起不止的跪拜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只一人背着布条缠起的剑,转身悄然离去。 一块地方没缠好,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红光,似是红宝石的一角。 是被燕竹雪亲手砍断的归鸿剑。 归鸿归鸿,何时能再逢? 燕竹雪惊愕地望着天际一闪而逝的凤凰残影,听着一声声万岁,骤然想起在燕回楼瞧见的上古神话: 凤唳九霄之时,换予长乐安康。 这是……请神成功了?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楚郁青和他的性命将再无关联。 那楚郁青的身体会好一点吗? 古籍中似乎没说清楚请神之法消的是哪道诅咒,是二人性命相连的诅咒,还是施术者寿元与日俱减的诅咒,抑或是两者都有? 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慌涌上心间。 假若施术之人的寿元,仍旧是在与日俱减…… 那混蛋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赴死吗! 邬漾刚刚收集完散落在太和殿的珠子,正准备去朱雀大街送去,就见少年人着急忙慌地跑回了宫。 “哎,来得真好,早上让你扯断这珠串的时候瞧你似乎有些不舍,我给你捡回来了,应该没少,随便串了串,后头你可以换条自个喜欢的绳子。” 燕竹雪没想到邬漾能注意到这样的小细节,心下泛起很久未曾有过的暖意,是来自家人的熨帖与细致。 他认认真真地接过,低声道了一声谢。 “一家人道什么谢啊,对了,你是不是在水龙门之战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怎么不来找我和母后?” 邬漾说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抱怨: “还得我们到处派人去寻你。” 燕竹雪忽然移开了眼,望着这张前世死于自己枪下的脸,心里总是格外愧疚。 邬漾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说话。” 燕竹雪这才开口,却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如果水龙门之战,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小心害你死在我的枪下……” 他干涩地咽了咽嗓子: “表姐,你会怨我吗?” 邬漾理所当然地抛出一句不会: “是我技不如人,有何可怨?” 自恢复记忆后便累在心头的郁结彻底消散,邬漾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小表弟似乎一下子自在了许多,想了想,猜测道: “你是担心在水龙门伤了太多蜀地士兵,我和母后会责怪,这才迟迟不敢来相认吗?” 这也是一点小因素。 燕竹雪索性认下了下来。 至于前世之事。 罢了,还是不要说了。 鼻子被人流氓地刮了刮,邬漾的声音带着笑: “哎呦呦,小表弟,没想到你这么乖呢!我还曾失手杀了不少皇家卫队呢,父王母后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把我杀了拿去祭奠那群手下败将吧?” “家人永远不会真正责怪于你,以后蜀国就是你的靠山,知道吗?” 燕竹雪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当年是怎么失手杀了的皇家卫队?” 那可是皇家卫队,万人之中只挑千人,没什么特别的仇怨怎么会舍得杀了? 邬漾不好意思地咳了咳,眼神飘乎: “那什么,就是造了个反,然后被我父皇关了小半年。” 燕竹雪:? 他这表姐这么彪吗? 好端端的造什么反?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邬漾主动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蜀国不认女君!我父王为了稳住朝臣的嘴巴,竟然瞒着我同母后造了个弟弟,本公主的皇位就这样没了!” 邬漾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一起抨击一下父王,结果听到一句: “正好,我要出宫一段时日,表姐既然这般想当女君,就留在宫中代朕摄政吧。” 哈? 她觉得有些荒谬,下意识地要拒绝,衣袖却被轻轻拉了拉,少年帝王眼神请求,软声道: “拜托了,我急着去找人,除了表姐,这宫中也没有更可信的人了。” 邬漾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又忽然回过了神: “你要去找谁?” 这般着急,不会是心上人吧? 少年已经跑没了影。 邬漾:…… 罢了,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虽然麻烦,心底却是隐隐的激动。 收拾旧山河啊,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同一时刻,终于踏回故土的启兵,是一样的心潮澎湃。 “整整二十年,终于归家了。” 兰峥感慨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不悦地忘了眼自己蠢儿子,没望到人,视线不由下移,果然瞧见一个拿树枝戳泥巴的蚕蛹: “又犯什么蠢呢?” 兰时有些郁郁寡欢: “主子为什么要扔下我们?他到底去哪了?” 兰峥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跟着笼上一层郁色。 他也不知道。 “所以楚郁青的确没有死,对不对?” 兰时下意识地答了下来: “对啊。” 转瞬浑身僵住,惊愕地望向来人: “陛……陛下?” 完蛋了。 主子特意嘱咐过要瞒着陛下。 兰峥在边上恨铁不成钢地扶额。 燕竹雪没空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最后瞧见他,他是往哪个方向走?” 兰峥端正了神色,既然都知道了,便也不再瞒着,他其实也有些担心那孩子的安危: “是往蜀地的方向,但蜀地这么大,也不知道青青到底去哪了。” 蜀地…… “六月红葵花期,你我共赴百花谷,在此立约,拉钩为证。” 兰时直勾勾地盯着燕竹雪,在人走了的时候,立马跟上。 陛下一定知道主子在哪! 十日后。 马车终于抵达百花谷。 兰时本来就有些晕车,自皇城到百花谷大约一千公里,根本没办法一直用轻功跟随,颠簸至百花谷时,人已经彻底蔫巴了。 燕竹雪倒是适应良好,扔下兰时就轻功一使,进了百花谷。 他其实也不确定楚郁青会不会在这,毕竟那个混蛋刻意想隐藏自己的踪迹。 但是来碰碰运气吧。 就算碰不到人。 至少他没有失约。 第77章 百花谷果然不负盛名,哪怕时值夏日,谷中仍旧繁花似锦,各类花卉甚至让人叫不出名,其中最为鲜艳的,自然是大片红似烈火的红葵。 这里的蜀葵的确和别处不同,上滴血似的红,像是牡丹,根茎却比牡丹要庞大很多,花瓣也要更大硕大。 在骄阳下大朵大朵肆意地绽放,高挺的茎叶似乎要攀升碧空,引来雀鸟偶尔的停息。 其中一株晃得格外厉害。 莫非山兔也喜欢啃食蜀葵根茎? 燕竹雪小心翼翼地靠近,剥开一片灿烂的红,只见青衣一人弯腰摸索着花叶,似乎是想摘下。 身形之熟悉,让他当即喊了出来: “楚郁青!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青衣人闻声一僵,拔腿就跑。 可惜这一片都是高大的红葵林,那人也不知怎么的,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很快就被一支花茎绊倒,发出一声闷哼。 燕竹雪甚至都没追几步,就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试探性地晃了晃手。 清透的碧眸没有一丝焦距。 “你……瞧不见东西了吗?” 楚郁青低下了头,闷声应下。 燕竹雪的手有些发抖,他想到了离开药王谷时瞧见的血泪,一面替人抹干净脸上的污泥,一面问: “怎么弄的?” 楚郁青不说话了。 又是这副死样子。 每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 燕竹雪故意在人脸上抹开三道花猫似的污泥,总算舒畅了点,轻轻拍了拍楚郁青的脸: “问你话呢!你是瞎了又不是聋了!” 白皙的面颊被拍出浅淡的红晕。 “改变瞳色的药水不能碰到眼泪。” 楚郁青言简意赅地答道。 燕竹雪一愣。 默不作声地拿衣袖擦干净了方才捣乱的杰作。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楚郁青眨了眨眼,突然伸手,也不知道是要摸哪,燕竹雪试探性地将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眼尾被温柔地擦了擦: “不要哭,和你没关系。” 一把拍开脸上的手。 燕竹雪自己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很严肃地问: “逆转时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如今请神之术完成,会让你的寿元恢复吗?” 请神之术已经完成? 碧眸又轻轻眨了眨,燕竹雪知道楚郁青是在思考,这人思考的时候总喜欢眨眼睛: “哪两个皇帝死了?” 他特意选了最有可能登临帝王的三个人作为重生者,只要其中两个人登基奉上帝格,就能完成请神之术。 燕竹雪被问得一懵: “顾修圻和顾旻。”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请神之术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两个皇帝的性命?” 楚郁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三位帝格,可请神至。” 燕竹雪想不通了: “可是这只有两个人。” 却见楚郁青微微一笑: “还有一个我。” “只有帝命可施行逆转时空之禁术,我的帝格早早就押进去了,因此这一世,任国君一日,身体便愈加虚弱,其实这个诅咒很好破,不做皇帝就行了。” 原来这才是设计假死的真相。 他还以为…… “小雪这般急着来找我,是在担心我会一个人偷偷去死吗?” 燕竹雪才不承认: “没有,我只是来赴约而已。” 楚郁青默认片刻,微微颔首: “那约定已经完成,你想问的我也答完了,我就不继续留着碍你的眼了。” 说着摸索着转身,似乎要走。 燕竹雪下意识地将人捞了回来,换来楚郁青一声带着疑惑的: “嗯?是不想我走吗?” 燕竹雪抿了抿唇,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就是不想承认,但又无法解释自己拉人的举动,有些别扭地说: “我还没问完。” 楚郁青耐心地等着少年将话说完。 “既然诅咒已消,那你失去的寿元,还能补回来吗?” 楚郁青突然勾了勾唇: “有办法,可你应当不会乐意。” 明明双眼没有焦距,却笑得人脸红心跳,耳畔传来温热的吐息,低声细语,燕竹雪当即变了脸色。 他伸手就要将人推开,动作忽而一顿: “以你现在的情况,还有多久的寿命?” 楚郁青很是无所谓地说: “一年。” 推人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楚郁青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上便跨坐而上一个人,衣领一紧,唇上便贴上了一片香甜。 一个吻伴着漫山遍野的花香落下。 “如果是青青,我乐意。” 许久没有再听过的称呼,叫楚郁青愣得连嘴都忘了张。 燕竹雪啃了半天也没换来一点反应,有些不高兴: “你干嘛。” 楚郁青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你方才喊我青青……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是青青公主,怎么了吗? 燕竹雪慢慢坐直了些,双手环胸,佯装生气,又想起来楚郁青看不到,刻意压了压声音,沉声道: “说起这事,你为什么要一直瞒我?” 楚郁青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你之前说过,男扮女装,让你觉得恶心,我怕你感觉厌烦我。” 燕竹雪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当时说的完全是气话,又哪里想得到一个淫贼竟然是自己的心上人。 “那日是我失言。” 燕竹雪想了想,还是想告诉楚郁青: “但你知道吗?如果你在当时就告诉我青青公主还活着,我会原谅你做过的所有混账事。” 楚郁青的呼吸渐渐放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耳畔的情话还没停下: “因为十五岁时,我第一次披甲,就是为了讨一份属于你我的婚契。” “所有人里,我永远最偏爱你。” 原来那一年,他们就该两情相悦。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定神燕竹雪发现自己竟然被楚郁青压在了身下,原本没有焦距的那双碧眸,霎时恢复了光彩。 深深落下一吻。 燕竹雪被吻得浑身发软,差点窒息的时候,才狠狠将人推开: “王八蛋!你眼睛根本没问题!” 楚郁青又黏糊糊地凑了过去,在少年面颊上啵了一口: “毕竟你气势汹汹地找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我如今这副破烂身子,哪里抗得住你一拳,只能装装可怜了。” 一双手已经利落地揭开腰带,连衣裳都要扒了个干净: “但是我的寿元的确要你的帮助,小雪,帮帮我吧,你答应了的。” 燕竹雪一咬牙,闭上了眼: “你,你快些,万一有人过来……” “没有人。” …… 刚缓过劲赶进山谷的兰时,默默掉了个方向远去。 兰时寻了个溪边坐下,兀自吹了好久好久的风。 久到他都有些害怕殿下会不会被闹出什么事。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回去制造点声响的时候,完事两人正好打算到溪边清洗。 迎面撞上。 兰时率先看了眼燕竹雪。 果然惨烈极了。 一言难尽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主子的眼神多了几分谴责,幽幽开口: “主子,你这样容易把人做死的,我说的不是陛下,是你自己。” 一个病秧子,还敢玩这么狠。 燕竹雪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楚郁一脚将人踹远了些: “滚!去找两身干净的衣裳,我们要洗个澡。” 兰时踉踉跄跄地起身,看着脏兮兮的两个人,对爱情的魔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甚至能治好洁癖。 简直灵丹妙药。 楚郁青已经走进溪水中,准备清一清枯枝,免得划伤人。 走动间,一朵陈旧的莲灯自水底飘上,上面的字迹竟是意外的熟悉。 燕竹雪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当年我离京时放的河灯吗?竟然顺着沧澜江流到了这。” 沧澜江自京城往西流至蜀地,又分支成密布的水网,的确有可能流到百花谷。 四年前未来得及诉诛于口的告白,在沧澜江的几百条水系中,终于被亲手送到了心上人手中。 哪怕是防水的上好佳墨,于水中沉浮了这么多年,也泅出块块斑驳,可却依旧能辨认出其上的文字: “我要建功立业,娶青青公主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写凌晨三点终于写完了! 第78章 这本书暂时没时间也番外了,其实到后面大家应该能发现我的更新越来越不及时,因为三次元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感觉我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开了这本书,然后重生我似乎也有点写不来,最开始的核心梗是世界重启,然后全员追妻火葬场那种,谁知道我是个感情废物,根本写不出想象中的拉扯感…… 中途好几次差点断更,写得真得很艰难,好在虽然数据一般,但也是尽力完成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碰这种重生题材的了[心碎]非常感谢能支持到现在的读者!今年应该都会很忙,不会开新,之后大家有缘再见!祝各位学业有成,事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