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 第1章 《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作者:脆皮鸭饭【完结+番外】 简介: 【穿越+强强+扮猪吃老虎+地位差+基建】 腿痴理工男受x残废黑化王爷攻 加州理工硕士林清源,论文被当做他人嫁衣,不愿在做受气包,选择实验室自爆后。穿进雍朝成了穷苦农家小伙,被嫂子为了五斤粮食被卖进端王府。 前世熬得油尽灯枯,这一世他本想躺平做咸鱼。 但宝安城那个人人惧怕的端王萧玄弈,却有一双让他无法抗拒的双腿。 穿越到失去了现代观念束缚的古代,林清源暴露了自己在长期压抑环境中,诞生的不为人知的密秘。却反而引起了这位身处人生低谷之中,情绪阴晴不定的端王的注意。 后来他随手改良炼钢法,堪称神兵出鞘;化肥解封地饥荒,火药炸穿敌军埋伏。 当佛系科学家展露惊世才华,当阴暗王爷不择手段,只要能留下他—— “留在本王身边,”萧玄弈掐着他下巴,眼神滚烫,“想要什么,本王都满足你。” 他本得过且过,却被他蛊惑在异世大放光彩。 ——你予我容身之所,我助你权倾天下。 (算双向救赎吧,攻很宠受了) 第1章 被排挤的天才 前期提要:非清水,受三观不正,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xp有点口重,接受不了绕道,不要评论隔应我,作者很玻璃心的(因为看到你们不喜欢我会难过很久),我的小说风格看过的人都知道。 林清源,男,三十二岁,加州理工学院化学工程硕士。 这串曾经在简历上金光闪闪的字眼,在他回国踏入这家“国家级重点”研究院的第五年,已经变得比食堂免费汤里的油花还要寡淡,甚至带上了点讽刺的喜剧色彩。 他此刻正像一尊即将风化的雕塑,坐在实验室最角落、离门口饮水机最近的那张桌子前,对着屏幕上那份即将面世,足以在半导体领域掀起惊涛骇浪的论文草稿,眼神空洞。 屏幕的冷光,无情地照亮了他那张堪称“内娱在逃男神陨落版”的脸——长期熬夜馈赠的烟熏妆常驻眼底;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被一层旺盛分泌的油脂和几颗负隅顽抗的红色痘痘占据;额前那几绺不听话的黑色短发,因多日未洗,油腻地蜷缩在一起,顽强地垂在眉骨上方,试图为他遮挡一点这残酷的现实。 简单来说,这是一张完美诠释了“985高端局打工人の福报”的脸。 五年前,他顶着“海归天才”的光环,怀里揣着母亲“报效祖国”的遗愿和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拒绝了硅谷的橄榄枝,一头扎进了这里。 结果发现,这里突破的似乎不是国家技术瓶颈,而是他的发际线、血压以及他对人性的彻底认知。 这里跟他熟悉的分子形式、化学反应方程式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他擅长跟精密仪器打交道,却搞不定办公室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他性子慢热,加上在国外呆了十年,思维不比国内,在领导眼里是不懂人情世故,在同事看来就是装x犯、卷王。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了项目组里的“顶级cpu”——不是中央处理器,是那个被continuous pressing(持续加压)和unjustified predicament(不公处境)的冤种。 “小林啊,”项目组王主任那标志性的、带着痰音和官腔的嗓音,如同定向声波武器在他身后响起,“还在钻研那个新型半导体呢?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但要懂得脚踏实地,别总想着一步登天,时代不一样了嘛。” 林清源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抠了一下,仿佛能抠出个三室一厅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用看,脑子里就能自动生成王主任背着手、挺着堪比怀胎六月的啤酒肚、进行每日立体环绕声输出的画面。 “你要多向孙工学习,”王主任的榜样教学准时开课,“孙院长的公子,跟你同期进来的,人家那才叫成果输出稳定!五年,三篇scie!你再看看你……” 林清源在心里默默吐槽:【我?我五年帮孙工润色了三篇scie的核心数据,帮您家贵公子搞定了出国申请的科研成果大礼包,我自己?连个‘阳光奖’都没摸到边儿。】 所谓“评奖”,关乎真金白银和职称。每次他提交的材料都石沉大海,而孙工那边,哪怕是注水注成海绵宝宝的论文,也能一路绿灯,荣誉等身。 他感觉自己像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代练,辛苦打怪升级,账号的辉煌却永远属于别人,关键人家还不付钱。 被林清源那堪比死鱼眼终极形态的视线盯着,王主任似乎也良心(如果他有的话)微微一痛,想到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小林,不是我说你,”王主任踱过来,肥厚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拍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年轻人,要有奉献精神!不要总盯着眼前那点得失。研究院培养你,是让你来发光发热的,不是让你来……嗯,混资历的!” 林清源低着头,视线聚焦在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膝盖处磨损纹路的牛仔裤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了实验室废液的棉花,又堵又恶心。 他想说,我天天加班到凌晨,加班费申请单被打回来三次,理由是“年轻人要多锻炼”;我熬心熬血做出来的成果,署名权变成了别人的,这叫奉献?这特么是献祭吧?献祭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健康,甚至邻居大妈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小姐姐看到我这张“工伤脸”和油腻的头发都直摇头! 可他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所有翻涌的愤怒和委屈,冲到嘴边,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沟通,是他最不擅长的武器,尤其是在这些擅长用道德大棒和官场黑话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面前,他的高智商和逻辑思维,瞬间死机。 王主任对他的沉默表示满意,这是听话的表现。他最后扔下一颗炸弹:“那个,孙工最近有篇新论文要冲顶刊,数据方面,你业务能力最强,帮着再‘看看’,把把关。你做事,我放心。”说完,像完成了日常任务一样,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土味情歌,心满意足地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林清源缓缓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篇凝聚了他五年心血,几乎可以看到胜利曙光的论文草稿。 这篇论文,他有绝对的信心,一旦发表,必将引起业界震动。这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是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论文发表了,奖项拿到了他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拳,直接把他打懵了。 下午,他去孙工那边借用一下光谱仪,无意间瞥见对方未合上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图表结构映入眼帘。他瞳孔地震,再定睛一看——那论文的标题、核心论点、实验数据框架……与他藏在硬盘深处、即将完成的这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署名处,赫然是孙工那龙飞凤舞的大名,而致谢部分,用比脚注还小的字体,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感谢林清源同志在实验数据整理过程中提供的协助”。 数据整理?协助? 林清源感觉一股冰寒的血液从脚底板逆流而上,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原来,他努力五年的研究成果,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地移植到了别人的田里,马上就要开花结果,而他自己,连个在旁边鼓掌的观众都算不上。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下班时间到了,实验室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 王主任临出门前,似乎觉得今天的劝说指标没有完成,又折返回来,站在实验室门口,用一种混合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发出了终极一击:“小林啊,不是我说你,你来这里也五年了,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得失,多和同事好好相处,别与天天这么孤僻” “得失?” 这两个字,如同精准投掷的核弹头,直接命中了他脑海中那根早已不堪重负、嘎吱作响的名为“理智”的弦。 “轰——”的一声,林清源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碎片扎进血肉,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 五年来的所有画面在眼前飞速闪回——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无数次被随意剥夺的成果,无数句“要奉献”、顾全大局的pua,领导、同事那些或嘲讽或漠然的脸……最后定格在孙工电脑屏幕上那篇窃取了他一切的论文,和王主任那张唾沫横飞的、否定他一切价值的嘴。 他得到了什么? 他失去的还不够多吗?别的无所谓,为什么连他整整扑在这上面五年的研究成果也要占为己有? 就凭他有个好爹? 原来自己所谓的才华和努力,不过是别人晋升宴上的一道“硬菜”! 第2章 没有自己他们算些什么东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干涩、嘶哑,在这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好啊,这么喜欢我的东西是吗?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是进入了某种绝佳状态。他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危险品储藏柜,取出了他完善了无数次、已接近最终形态的新型半导体样品,以及几种他为了测试其极限性能而准备的、性质极其活跃且不稳定的辅助化学试剂。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疯狂。 此刻,他不愿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受气包,而是即将执行终极实验的刽子手。 他精确地计算着比例,小心地将这些材料组合在一起,动作娴熟而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献给自己的、盛大的告别仪式。 他接上一个简单的压力触发装置,设定好倒计时——十分钟,足够他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回到电脑前,面无表情地,移动鼠标,将自己那篇自己付出了无数心血却为别人做嫁衣的论文草稿,选中,按下shift+delete,彻底清除。 看着那些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心血和智慧的数据、图表、文字,被投入虚空般瞬间消失,他心中毫无悲伤,甚至涌起一股扭曲的、如同便秘三天终于一泻千里的快意。 他报复不了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但自己的成果除了自己谁也别想得到。 倒计时结束。 “砰——!!!!!” 一声远超常规实验事故定义的剧烈爆炸,轰然响起!炽烈的火光和浓烟如同愤怒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整个实验室角落,强大的冲击波野蛮地震碎了所有的玻璃,映红了研究院上方那片沉寂的夜空。 林清源,这个不善言辞的高智商化学天才,在长久的沉默和压抑中,终于完成了他职业生涯最后,也是最硬核的一次实验——他用一场盛大而彻底的爆炸,向这个他始终无法理解的社会,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差评。 他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带着点摆烂式的黑色幽默: “scie一作?集体荣誉?呵……没有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靠剽窃为生的寄生虫还行业引领者,做梦。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不值得我去改变。” 第2章 也好,让他们活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凝聚,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深潜中浮出水面。 林清源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地狱烈焰或者天堂圣光,而是几根歪歪扭扭、结着蛛网的椽子,以及一个用泥巴糊的能看到天空光斑的屋顶。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某种牲畜粪便的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你个丧门星!吃白饭的杂种!” 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炸响在耳边。林清源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中年妇女,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他骂。那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清源,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名叫“阿源”的十六岁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大量的信息如同破碎的潮水,涌入他还有些昏沉的脑海。 他现在所处的朝代,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国号为“雍”,据他初步从原身零碎记忆和周围环境判断这个架空的朝代,其社会结构、生产方式乃至服饰风格,大致类似于他那个时空的明朝中期。 大约在十多年前,北方的胡人曾大举南侵,兵锋直指中原,当朝大将军英勇善战,经历惨烈战争后才将胡人击退,收复了部分失地。但战争创伤巨大,如今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战后修复”状态,百废待兴,民生凋敝。 而他所在的地方,距离名为“宝安城”几十里的林家村,位于雍朝北部的幽州。这里民族混杂,汉人、归附的胡人、以及其他一些少数民族混居,既是贸易往来的前沿,也饱受小股流窜胡人骑兵的骚扰和劫掠,算不上什么太平之地。 而这块不怎么太平的封地,正是那位传说中大将军之孙的端王萧玄弈的。 自己穿越的原身阿源,是这个穷得快要易子而食的农户家里,最尴尬、最多余的存在。 他们的母亲,当年在胡人南侵的兵荒马乱中被掳走,数月后衣衫褴褛地逃回,不久便生下了他。他那一头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天然卷曲的黑色大波浪短发,以及比普通汉人更加深邃几分的眼眶,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那不堪的、带着屈辱的出身——一个胡人留下的野种。 好在父亲心善让他活了下来,但在这个家里,他像个活着的罪证,提醒着那段可怕的过去和家族的耻辱。在家里人平时也不和他交谈,导致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更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他沉默、笨拙,像个灰色的影子,在这个本就艰难求生的家庭里,呼吸都是错。 林清源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部分记忆。和前世的自己一样是个混血,经历过被榨干的痛苦和最终自毁式的爆炸,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此刻,他灵魂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厌世的倦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污渍,但骨节分明、蕴含着不小力气的手。这身体十六岁,长期营养不良显得干瘦,但到底是干农活长大的,骨架匀称,肌肉紧实,力气远比看起来大。 “虽然这个家庭不欢迎他,但至少也没虐待他。”他内心毫无波澜地评价,在这个时代,这家人已经做的很可以了。 这半个月,他像个游魂,冷眼旁观一切。他看到了贫穷,看到了艰辛,也看到了这个家里微弱而吝啬的温情——父亲会把稍微稠点的粥拨给妹妹,大哥会偷偷给妹妹带根头绳,甚至刻薄的大嫂,也会把稍厚点的被子让给老人孩子,就连自己这种耻辱的存在也有一口饭吃。 只是这些温情,与他无关。他那头显眼的卷发,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这个家之外。他笨手笨脚地尝试帮忙,结果只是更印证了他“废物”和“异类”的标签。 大嫂的抱怨如同每日定时播报:“……看看你那头糟毛!看着就晦气!干活干活不行,吃饭你倒是积极!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养着你这么个胡杂种有什么用!” 林清源通常只是沉默。他并不像原身不能流畅说话,只是觉得毫无必要。反驳无法改变出身,也无法换来认同。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大哥,前日被流窜的胡人骑兵打伤,需要卧床。这个家,瞬间走到了悬崖边上。 绝望之中,舍弃最多余的那一个,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刻,大嫂正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家里一粒米都要掰成两半花了!养着你这么个光会吃不会干的胡种有什么用?啊?正好端王府要人,换了五斤粮食!五斤!也算你没白吃家里这几年饭!” 一直沉默抽旱烟的父亲,猛地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清源一眼,又迅速垂下,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角落里,受伤卧床的大哥别过了头。 小妹怯生生地拉着大嫂的衣角,被大嫂一把甩开:“看什么看!你们是不知道管家难,多着一个这杂种,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林清源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依次看过父亲、大哥、小妹,最后落在大嫂那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用一种略带沙哑,但异常平稳,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骂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父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归于沉默。 林清源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府?粮食? “听起来不错。”他想,“至少,他走了少一个人吃饭多出五斤粮食,也能为这个家里带来一丝转机。” 至于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王爷?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死亡他都体验过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无非是换个地方,怎么样不能活着呢。 第3章 卖入王府 天刚蒙蒙亮,带着北方边境特有的料峭春寒,林清源(或者说阿源)就被王氏从那堆干草里拽了起来。没有送别的饭食,甚至没有一口热水,他只是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出了那个他待了半个多月,却从未属于过他的“家”。 父亲依旧蹲在门槛上,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形,像一尊沉默的泥塑。里间大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丫红着眼圈,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王氏一路都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内容无非是“丧门星”、“白吃饭”、“胡人崽子”,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心头那点微乎其微的不安。林清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眼神空茫地扫过沿途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泥泞不堪的小路,以及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宝安城那不算高大的灰色城墙。 第3章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多是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平民,有的拖儿带女,有的孤身一人,眼神里大多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他们中不少人的五官轮廓比中原人更深邃些,头发卷曲,显然是胡汉混血的后裔。在这边境之地,生存是首要问题,纯粹的胡人仍被警惕敌视。但这种民族融合的地方,像他这样带着明显异族特征、却又生长于此的混血儿,数量并不算少,大多处于社会底层,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一个穿着体面些、府中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本名册,不耐烦地吆喝着,挨个核对身份,然后将人像货物一样分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时代的大背景下穷人可不就跟货物一样吗。 王氏拽着林清源挤到前面,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而卑微的笑容,将一份简陋的、按了手印的契书递了上去:“管事老爷,人带来了,您瞧瞧,这就是阿源,虽然看着瘦,力气不小,也听话……” 那管事撩起眼皮,挑剔地打量了林清源几眼,目光在他那头微卷的黑发和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一边站着去,等人齐了再说。” 王氏连连称是,拉着林清源退到一旁角落。等待的间隙,她看着少年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林清源低头,那是一把锈迹斑斑、刃口都有些钝了的小小匕首,用粗糙的布条缠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拿着!”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急促,“藏好了!王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要是有人往死里欺负你,别傻站着,好歹……好歹……”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扭过头,不去看林清源的反应,语气又硬了起来:“别指望家里能给你撑腰!以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清源握着那把小刀,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和铁锈的粗糙。他看了看王氏那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没有任何感动,只觉得有些荒谬。这算是……迟来的良心发现?还是仅仅为了让她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将小刀塞进怀里那件破旧衣服的深处,贴着皮肤,一片冰凉。这东西有用吗?或许吧。但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他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又怎么会在意别人是否欺负他? 人终于到齐了。管事清点完毕,吆喝一声,便有王府的护卫押送着他们这一群几十个新买的仆役,沉默地走向那座位于城西、远远望去便觉森严压抑的端王府。 王府的朱红大门如同巨兽的口,门前矗立的石狮子狰狞威严。他们没资格走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被引入。穿过几重院落,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沉重,高大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剩下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卫冰冷的呵斥。 最终,他们在一处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前院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青色管事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青袍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我是前院的张管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端王府的人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该你们做的,做好;不该你们看的、听的、问的,统统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犯了规矩,轻则鞭笞,重则……”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那股寒意让大多数新仆役都打了个哆嗦。 接着便是分配活计。林清源和另外七八个看起来还算结实、但容貌普通(或者说,在边境混血儿中不算突出)的年轻男子被分到了前院,负责洒扫、搬运、值守等杂役。 张管事训完话便离开了,留下一个副手给他们安排具体的住处和告知每日的活计。等副手也走后,这七八个新分到前院的杂役聚在分配给他们的、大通铺一样的简陋下人房里,气氛才稍微活络了一些,依旧带着些不安。 “老天爷,可算进来了……这王府,真气派啊,也真吓人。”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搓着手,小声说道。 “气派有啥用?听说没?”另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恐惧,“咱们这位王爷……脾气那可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但意思显然是反的,“听说伺候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前院还好点,听说在内院伺候的,隔三差五就抬出去一个……” “可不是嘛!”一个年纪稍小点的接话,声音发颤,“我隔壁家二叔的表侄,原先就在王府马厩干活,说是就因为刷马时没注意到王爷过来了,惊了马,就被……就被打断了一条腿扔出来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等死呢!” “何止啊!”黝黑汉子补充道,“听说王爷他那腿……是当年打仗被人害的,自那以后,性子就越来越……唉,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触了霉头!” “没办法,这王府给的俸禄,可是这宝安城最高的。” 众人七嘴八舌,交换着听来的、关于端王萧玄弈如何暴虐、如何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恐怖传闻,越说脸色越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绝望的气息。 只有林清源,安静地坐在通铺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听着那些关于王爷如何可怕的议论,如同耳边风,吹过便散了,没能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半点涟漪。 暴虐?可怕? 他连把自己炸成碎片都亲自体验过了,还会惧怕一个仅存在于传闻中的王爷的脾气? 被绞杀?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林清源甚至觉得有点讽刺。比起上辈子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点榨干价值、用道德枷锁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文明”凌迟,这里杀人,至少用真刀真枪。对他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来说,后者甚至没那么恶心。 反正穿越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人家都是王公贵族,我来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活着还有啥意义。 他此刻唯一能调动起些许注意力的,是刚才张管事口中那句实实在在的话——每日两餐,糙米管饱,逢五有荤腥。 管饱。 这两个字,像黑暗中唯一确凿的坐标,比任何关于王爷暴虐、仆役惨死的恐怖传说都更具吸引力。在绝对的生存需求面前,恐怖故事只能靠边站。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柄锈钝的小刀,嫂子那点回报的“馈赠”,更像是一个只安慰自己的笑话。抬起头,看向窗外被王府高墙切割得方正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混日子吧,他想。混一天,就算赚一天。这里有饭吃,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扎,更不用应付那些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人际关系。甚至……连“死亡”这份终极的解脱,都可能因为某个贵人的一念之差而突然降临,无需他自己再去费力筹划、寻找时机。 至于那位名声在外、据说能止小儿夜啼的王爷? 林清源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拉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硬得像板砖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与世隔绝的茧,然后利落地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冰冷粗糙的墙壁。 无所谓了。 是暴君还是明主,是杀人如麻还是菩萨心肠,对他这个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等死顺便混口饱饭的异世游魂来说,有什么区别呢?王爷的愤怒,还能比五年心血被署名他人更让人绝望吗? 他闭上眼睛,将外间隐约传来的、其他新仆役恐惧的窃窃私语彻底屏蔽。 第4章 步入内院 端王府的前院杂役生活,对林清源而言,像是一潭死水,却意外地符合他当下苟活的需求。 每日天不亮,刺耳的梆子声就会划破下人院落清晨的寂静。林清源会和同屋的其他杂役一样,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穿上那套统一粗布制成的灰色短打衣裤,虽然粗糙磨皮肤,但至少干净完整,比他原来那身破破烂烂的强多了。 他们的活计繁琐而沉重:清扫前院各大通道与庭院,擦拭廊庑下的栏杆与窗棂,搬运厨房需要的柴火、水缸里的水,协助花匠打理那些看起来恹恹的花草,或者在某些特定日子,帮着搬运一些不算太贵重的物资。从日出到日落,几乎不得闲。 管着他们这几个前院杂役的小头目,是个姓李的副管事,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总带着些被生活磨砺出的倦怠,但为人还算公道。 “都手脚麻利点!辰时之前,前厅到二门这段路必须清扫干净,一片落叶都不能有!”李管事背着手巡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督促。 一个刚来的年轻杂役因为疲惫,动作慢了些,李管事走过去,用手中的竹条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小腿:“没吃饱饭?动作快点!误了时辰,上面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杂役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动作。李管事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又叹了口气,低声道:“晚上去厨房,找孙大娘,就说我说的,多给你半个馍。” 林清源默默挥动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将碎石路上的尘土和落叶归拢。这活儿需要力气,也需要耐心,对他这具干惯了农活的身体来说,不算太难。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累是累,但这种不需要思考的机械运动,反而让他有种放空的感觉。 第4章 比起在原身那个家里,这里的艰苦反而不算什么。至少,在这里,付出劳力,能换来确切的回报——每日两餐,虽然是糙米和不见油水的煮菜,但分量足够填饱肚子;逢五确实能见到几点零星的肉沫,算是开了荤;晚上睡的是大通铺,拥挤,被褥潮湿有霉味,但能遮风挡雨,不用担心半夜被冻醒或者被大嫂骂醒,跟不用提月末还有笔俸禄。 李管事虽然严厉,但并不会刻意刁难。有一次林清源搬运柴火时,因为地上青苔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李管事查看后,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毛手毛脚”,却还是让他休息了半天,还从自己那里找了点便宜的草药膏给他敷上。 “在王府里当差,第一条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别给上头添乱,也别给自己找麻烦。”李管事偶尔会提点他们几句,“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眼睛别乱看,耳朵别乱听,嘴巴闭紧点,才能活得长久。” 同屋的杂役们私下里依旧会议论王爷的可怕。 “听说了吗?昨天内院又抬出去一个!”吃饭时,黝黑汉子王铁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说是奉茶时,水温差了一点点,王爷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那家伙自己就吓得瘫了,然后就被侍卫拖走了……再没回来。” 瘦高个赵勤扒拉着碗里的饭,忧心忡忡:“咱们这在前院,虽说离王爷远点,可保不齐哪天……唉,我这心里,天天跟揣着个兔子似的。” “谁说不是呢!”年纪小的李狗儿苦着脸,“我现在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就怕说梦话犯了什么忌讳。” 林清源安静地坐在角落,专注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他对这些传闻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有些吵闹。王爷可怕?那又如何。在王府,不用思考未来,不用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得过且过的生活反而比前世的忙忙碌碌更让人省心。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身穿一件深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缎面比甲,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髻。 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但一双眼睛却清明有神,行走间步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丝毫不显老态。 王府大管家钱伯,李管事赶忙上前迎合,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管事的表情很僵硬。 这天下午,他们刚干完活,正准备休息片刻,前院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没过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下人中间传开——王爷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笔墨的仆役,不知因何触怒了王爷,被当场杖毙,尸体刚刚从王爷起居的“惊蛰院”后门拖走。 整个前院鸦雀无声,所有仆役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恐惧,仿佛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李管事脚步沉重地走了回来,目光在剩下的杂役脸上扫过,带着仔细审度。他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因为恐惧而低垂的头颅,最终,停留在了角落里的林清源身上。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灰色杂役服,但因为刚才干活出了汗,额前的黑色卷发有些湿润地贴在额角,反而衬得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清瘦的脸庞,轮廓更加清晰。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恐惧,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在这群吓得如同鹌鹑般的人里,他这份异常的镇定,反而显得有些突出。 “阿源。”李管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清源抬起头,看向他。 “你……”李管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去后面库房,领一套干净体面些的深蓝色仆役服换上,然后……跟我去惊蛰院。”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其他杂役中引起了细微的骚动。去惊蛰院?那可是王爷的居所!刚死了人,现在去顶缺? 王铁柱等人看向林清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比较当了内侍俸禄可是现在的三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命花。 林清源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只是依言转身,朝着库房的方向走去。 李管事看着他过于淡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选他,一是因为这孩子长得还算精致清秀,不像有些人那般贼眉鼠眼或一脸苦相;二是他这半个月来干活确实踏实,从不偷奸耍滑,话也少得可怜;三这孩子脑子不好没什么那么多想法,不至于一进去就吓得失态,再触怒王爷吧?这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没办法的办法了。 当林清源换上一套料子稍好、颜色更深的蓝色仆役长衫走出来时,整个人似乎精神了一些。虽然依旧是仆役装扮,但这身衣服更合身,颜色也衬得他多了几分沉静。 李管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一道道门禁,越往里走,庭院越发深邃,守卫越发森严,空气中的压抑感也越发沉重。 廊檐下站岗的侍卫如同泥雕木塑,眼神锐利如鹰。偶尔有穿着体面的高级侍女或管事低头匆匆走过,也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这就是王府的核心,古代强权最直观的体现。在这里,普通人的性命,轻如草芥。 林清源跟在李管事身后,低眉顺眼,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面,心中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顶缺?贴身伺候? 一不小心就会步入死亡的深渊吗?哈哈哈,那可太好了,什么都没有的狗屎朝代他呆够了。 至于那位刚刚杖毙了仆役、尚未出场便已压迫感十足的王爷…… 他已经美美的在幻想自己的死法了。 这种解脱方式,不管在哪里都是最拯救人的,他试过,他知道。 第5章 带派 惊蛰院,端王萧玄弈的居所。与其名字带来的生机勃勃之感截然相反,这里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林清源跟着李管事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院子极大,布局精巧,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一应俱全,却莫名透着一股死寂。廊下侍立的侍女和小太监们个个低眉敛目,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 李管事在正房门外停下脚步,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低声道:“王爷,新挑来顶缺的仆役到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却蕴含着威势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进来吧。” 李管事浑身一颤,连忙轻轻推开门,示意林清源跟上,自己则躬身退到一旁,连门槛都不敢迈入。 林清源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淡淡药味、冷冽熏香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他依着规矩,不敢抬头直视,视线所及,是光洁如镜的深色木质地板,以及不远处那张巨大的、铺着玄色暗纹锦缎的紫檀木卧榻。 房间极其宽敞,陈设却并不繁复,透着一种冷硬的奢华。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模型和边境舆图。墙壁上挂着一柄出鞘三寸的宝剑,寒光凛冽。整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军事指挥所,而非一个皇亲贵胄的寝居之所。 窗户半开着,但光线似乎都被那玄色的窗帘和沉重的家具吸走了,显得室内有些昏暗,正好映衬着主人阴翳的心境。 而此刻,房间中央,一个穿着与他同款深蓝色仆役服的男子,正被两名玄甲侍卫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那男子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蔓延,空气中那丝血腥味似乎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卧榻之上,一个身影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硬朗、肩背宽阔的剪影。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卧榻的扶手上,指节分明而有力,另一只手似乎正摩挲着什么。 “王、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冤枉啊!”跪着的仆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哀求。 卧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那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冤枉?你藏在鞋底夹层里,准备送往城南‘李记绸缎庄’的密信,也是冤枉?” 那仆役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哀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的粗喘。 “拖出去。”简单的三个字,宣判了死刑。 “不——!”仆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侍卫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刀柄猛地击打在他的后颈。惨叫戛然而止,仆役软软地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被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拖了出去,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和更浓的血腥气。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林清源进来到现在,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刚才还活着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即将被处理的尸体。 第5章 钱伯和侍女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一切。 房间内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熏香纠缠在一起。 林清源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他目睹整个过程,鼻尖隐隐有血腥味,屋外传来骨骼被击打的闷响。 然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他的心湖如同结了冰,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过来伺候着。”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林清源这才顺从地在那冰冷的地板上跪伏下来,额头轻触地面,感谢这几天入府的培训,让林清源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位置,恰好就在刚才那个探子被拖走的地方附近,地板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和寒意。 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从卧榻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背上,带着审视与漠然。 短暂的寂静后,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陈述:“……又一个不怕死的。皇后倒是舍得下本钱,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林清源伏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他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也不关心。他只觉得地板好凉,不知道要跪多久。 “王爷,很晚了,您该休息了。”夜色入深,钱伯站在一旁提醒道。 林清源依言缓缓抬头,但视线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地板上方尺许,不敢直视主位。余光里,只能瞥见玄色锦袍的一角,和一双搁在脚踏上的赤足。 然而,这双堪称完美的脚,此刻却无力地垂落在榻边,脚掌微微离地,带着一种脆弱而沉寂的美感。小腿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流畅,彰显着其下蕴藏过的力量,但膝盖以下,却呈现出一种与上半部分力量感截然不同的松弛。长期的无法受力与活动,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精心供奉起来的、易碎的珍宝。脚踝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林清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去,打盆温水来。” 萧玄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久居上位的淡漠。 “是。” 林清源低声应道,起身的动作平稳而利落。他退出房间,在门外侍立的小太监指引下,很快从耳房的暖笼里取了温度适宜的铜盆和洁净布巾。 当他端着铜盆重新跪在榻前时,心跳平稳得近乎麻木。他将铜盆轻轻放在脚踏旁,试了试水温,然后垂着眼,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那只离他稍近的、左脚脚踝。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微凉,然后是皮肤异样的细腻。这完全不像一个曾征战沙场的武将的脚,倒像是养尊处优的文士,只是那份细腻中,又隐隐能感受到其下匀称有力的骨骼轮廓。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将那只脚慢慢浸入温水中。水波荡漾,漫过苍白的脚背,显露出更清晰的形状。脚趾修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一丝不苟。足弓的弧度优美而有力,即使放松地浸在水中,也保持着流畅的线条。 他不由的想到了当时研究生时,杰克师兄的问题“林清源,你从小到大这么守规矩,我都不敢想你的癖好有多变/泰。”他不敢告诉杰克的是,在实验室那些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日子里,他唯一隐秘且难以启齿的宣泄口,就是躲在宿舍里,翻看网络上那些精心拍摄的“福利菩萨”们的照片和视频,尤其钟爱那些脚形好看的。 这种扭曲的心灵寄托,是高压环境下滋生出的、他自己都难以完全理解的癖好。 心跳的要蹦出来,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脚。这是他第一次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符合自己审美的造物。它们就那样无力地垂着,带着一种残缺的、引人堕落的诱惑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得有些痴了,细细的抚摸着手中的玉。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场合,忘记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和刚刚发生的血腥。他的眼神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凝视着至高无上的圣物,带着一种纯粹的痴迷。 卧榻上的萧玄弈,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行为。 他处决了又一个别有用心的探子,心情正处在暴戾与厌倦的顶点。本以为这个新来的会像前几个一样,要么吓得瑟瑟发抖,要么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没想到,这个该死的奴婢竟然……在摸他的腿脚? 不是惊恐,不是怜悯,不是好奇……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痴迷的眼神?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夹杂着羞耻的烦躁涌上心头。这残废的双腿,是他骄傲被碾碎的证明,是他从云端跌落的耻辱印记!自从瘫痪之后更加憎恨别人投注在它们身上的任何目光! “看够了么?”萧玄弈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清源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重新低下头。 然而,萧玄弈的怒火已经被挑起。他故意地抬起脚。 “贱奴,本王的身躯,也是你能直视的?”萧玄弈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期待着看到这张还算清秀的脸上露出恐惧、厌恶、或者至少是屈辱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被下了脸面的少年,身体停顿了一下。 随即,在萧玄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竟然抬起了双手,不是去推开,反而把很虔诚的捧了起来,落下一个轻吻。 那双手因为干过粗活,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动作却异常虔诚。 更让萧玄弈瞳孔骤缩的是,这少年不单单是他惊世骇俗的动作。 他那个表情满足的像是饿了许久的老饕终于吃上了一顿合心意大餐。 侍立在房内角落、宛若背景般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两名贴身丫鬟,此刻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她们伺候王爷日久,见过太多人被王爷的威严或残暴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如泥,甚至也见过硬骨头咬牙硬扛的,可…可这样的特立独行的…… 如此深情款款,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两人面色惨白如纸,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忘了,钱伯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涌上心头——这新来的小子莫不是个失心疯?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这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 萧玄弈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预期恐惧没有出现,反而换来如此悖逆常理的行为! 这……这算什么?! 他征战沙场,见惯生死,自认已见识过人性种种,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形! 一股说不清是震怒、是荒谬、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新的讨取本王欢心的手段吗”萧玄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因震惊而产生的玩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冒犯着他的少年,那双深邃阴鸷的凤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林清源此刻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鼻尖萦绕着药膏的气息,他仿佛回到了那些在实验室里靠着视频度日的夜晚,但这次是真实的远超任何图片和视频能带给他的美学冲击。 眼前的景色让,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和危险判断。 至于后果? 他混沌的大脑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呗。他淡定给王爷擦干水珠,丝毫不顾及周围人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能完成两辈子的念想,似乎……死也无所谓了。 房间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气氛。 第6章 为什么,会有人目残呢 萧玄弈心中的荒谬与震怒瞬间达到顶点,他猛力抽回脚,那奇异温热的触感却仿佛残留在了皮肤上。怒火催使他出手如电,骨骼分明、带着薄茧的右手猛地钳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将其狠狠提起! “呃!”林清源猝不及防,喉间一痛,窒息感袭来,眼前发黑。他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上方那双蕴着雷霆之怒的凤眸。 近距离看,这位王爷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此刻因怒意而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 即便坐在床上,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与浑然天成的贵胄之气。只是那眉宇间凝聚的阴鸷与暴戾,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就在这暴怒的审视中,萧玄弈掐着对方脖子的手指,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掌下的皮肤因劳作和营养不良略显粗糙,可这般近的距离,却让他注意到了少年那即使在痛苦中依旧难掩的异族血脉的容貌特质——鼻梁比汉人更加高挺秀致,眼窝微深,衬得那即便此刻有些涣散的黑眸也似笼着雾霭,纤长浓密的睫毛因不适而轻轻颤动。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异域风情的精致感,突兀地撞进他的视野。 “谁给你的胆子,”萧玄弈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骇人的寒意与一丝被冒犯后的微妙悸动,“如此……轻浮行事?!”他本想用更狠戾的词,最终却选了这个带着点狎昵意味的“轻浮”。 第6章 林清源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却依旧执拗地带着狂热,流连在萧玄弈近在咫尺的脸上,最终又落回他那双垂落的腿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却在对方略松指力的间隙,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虔诚答道: “心之所向……非胆也……”他贪婪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目光痴迷,“这种完美之物……一辈子也难得见一次……我……梦寐以求……” 他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狡辩,只有一种坦荡到无耻的赞叹,活脱脱一只认准了珍宝就死活不撒嘴的癞皮狗,哪怕被掐着脖子,也要把心里的“仰慕”说出来。 说实话,萧玄弈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喜欢美腿的他见过,喜欢男人腿的他头一次见,虽然外界都说他杀人如麻,但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杀的都探子和叛徒,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没查清楚底细之前,还是放在身边小心为妙。 “你叫什么” “林清源” “以后留着贴身伺候。” “是” 他倒要看看对着残腿的痴迷,是真的还是为了讨好他的缓兵之计。 那日“捧足”惊变之后,惊蛰院上下的仆役们都以为,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血小子,定然会步上前任的后尘,被盛怒的王爷拖出去乱棍打死。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那个名叫阿源的少年,不仅好端端地活在惊蛰院内,甚至成了王爷跟前……勉强算是个“贴身伺候”的人。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难以置信。 萧玄弈自己心里清楚。那日对方捧住他脚时,自己心头那瞬间的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悸动。那双黑沉眼眸中纯粹到近乎邪门的痴迷,勾起了他久违被珍视的感觉,要是让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得话…… 于是,林清源被留了下来,职责就是伺候王爷的起居,尤其是……与那双腿相关的部分。 --- 清晨,天色未明。 林清源已经端着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悄无声息地走入萧玄弈的寝殿。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动作麻利,将洗漱用具一一摆放整齐后,便垂手静立在一旁,等待王爷起身。 萧玄弈由丫鬟扶着坐起,目光掠过林清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少年低眉顺眼,姿态恭敬,但只要萧玄弈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腿,就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小子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光亮,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却又强行压抑着。 “更衣。”萧玄弈淡淡开口。 林清源上前,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灵巧,但足够仔细小心。然而,当需要为王爷穿上鞋袜时(尽管萧玄弈几乎从不落地行走,但仪容依旧讲究),他的动作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他会先用温热柔软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双无力垂落的脚,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但力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伺候人,更像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萧玄弈起初极为不适,甚至有些恶心。他残废后,极度厌恶旁人触碰他的双腿,那会让他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无能。 但林清源的触碰……很奇怪。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对皮肉贪婪的专注。就像对待一个珍贵的传家宝。 萧玄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那不是源于恶心,更像是一种被陌生情绪激起的生理反应,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这奴才是哑巴吗?整日里一句话都没有。”萧玄弈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声音带着惯常的冷硬。 林清源正替他系着袜带,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没理解王爷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说话,他顿了顿,才低声道:“王爷,有何吩咐?”声音干涩,显然很少开口。 “……无事。”萧玄弈被他那副“除了腿还有其他事?”的表情噎了一下,莫名有些气闷。 --- 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玄弈靠在卧榻上翻阅边境军报,林清源便跪坐在榻边的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嗯,萧玄弈瞥了一眼,是一本从民间找来的,讲述经络穴位的医书。少年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在自己腿上比划着。 “你看得懂?”萧玄弈放下军报,忍不住问道。一个农家出身的混血小子,识字已是稀奇,还能看医书? 林清源抬起头,老实回答:“有些……看不懂。但看图,大概知道按哪里,会让腿舒服些。”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的腿,血脉不通,按摩特定的位置,可以缓解酸胀。” 他说得平淡,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萧玄弈搭在软垫上的双腿,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穿透衣料。 萧玄弈:“……”所以他看医书,就是为了更好地“伺候”他这双腿?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清源过来。少年立刻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凑近前来。 “按。”萧玄弈闭上眼睛,将一条腿稍微伸过去些。 林清源立刻像是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使命。他挽起袖子,露出清瘦但结实的小臂,将萧玄弈的腿小心地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根据刚才看的医书图示,找准了几个穴位,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他的手法起初还有些生疏,但极其耐心和专注。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渗透进紧绷的肌肉和经络,带来一阵阵酸麻胀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舒缓感。萧玄弈常年因毒素堆积而血脉不畅的双腿,竟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松快。 他微微睁开眼,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甚至因为专注而渗出了细小的汗珠。那神情,虔诚得像个朝圣者。 萧玄弈心中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起。他这双废腿,连他自己都憎恶弃之不及,竟会真有人……珍爱?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 林清源可不管王爷怎么想。他只觉得,这王府的日子,忽然就有了奔头。 每天能光明正大、近距离地欣赏王爷得绝美容颜还能护理那双完美契合他所有幻想的腿,就这还有钱拿,这简直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幸福的时刻。 他终于找到了在这无聊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王爷心情好不好?府里有没有勾心斗角?明天是晴是雨?关他屁事。 他彻底成了一条只对王爷双腿感兴趣的顶级咸鱼。让他端茶倒水,他机械完成;让他传话跑腿,他面无表情。但只要涉及到那双腿的清洁、按摩、保暖……他立刻就像换了个人,精神百倍,细致入微,眼里有光。 这种极致的“偏科”,很快就在惊蛰院乃至整个王府传开了。 “听说了吗?惊蛰院那个新来的阿源,是个……腿痴!” “真的假的?怪不得王爷留着他,原来是……好这口?” “嘘!小声点!不过也真是怪了,王爷居然没发火,还让他天天按腿……” “我看那小子是走了狗屎运,不对,是走了‘腿运’!” 下人们议论纷纷,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充满了惊奇、鄙夷、以及一丝羡慕——毕竟,能在暴虐的王爷身边活下来,还能“专宠”一项,本身就是奇迹。 钱伯见到林清源,神情更是复杂万分。他当初只是觉得这小子长得还行,没想到私下……竟是这么个“人才”! 而对于这些议论和目光,林清源统统无视。他像之前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不过核心从半导体变成王爷的那双腿。不用想那么多,人生圆满,别无他求。 萧玄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困惑与日俱增。他试探过,甚至故意在对方按摩时挑剔刁难,但每当自己step on在他face上humiliation他时,这小子都一副被奖励的样子,搞得自己都有种羊入虎口的错觉。 唯独他为何如此痴迷于这双废腿的原因,讳莫如深,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这需要解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真心实意地,喜欢一双残废的腿? 烛火在萧玄弈眼中跳跃,映出深潭般的暗影。他望着林清源离去的方向,手掌缓缓抚过膝上薄毯下柔软的轮廓。 若是搁着以前他该健全的时候他还能理解,那时候的他银甲白马,是令狄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肌肉贲张如铁铸,线条凌厉如刀削。策马时小腿绷紧的弧度能让最挑剔的画师屏息,立在阵前时笔直如松的姿态能让三万将士心安。 那时他从不需要谁暖脚。营帐里炭火都不必点,这双腿自有一股灼人的生命力,能踏碎风雪,能震慑千军。 可如今呢? 萧玄弈的手停在膝盖上方,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毒素蚕食了肌肉,三年时光把这双曾踏破山河的腿,变成了软绵绵毫无生气的两段废物。皮肤因为常年血气不通而泛着青白,摸上去总是凉的。 第7章 只要使劲,就像有针在骨髓里搅动。他不再骑马,最后连站立都困难,轮椅成了半副棺椁,把他钉在这方寸之地。 皇后下的毒,名叫“脔美人”。名字多雅致,效果多恶毒——不立刻致死,只一点一点抽走双腿的生机,前朝富人防止家中奴隶逃跑所诞生的药。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废人,看着父皇眼中的期望变成失望,看着母妃转身护住年幼的弟弟。 他曾砸碎过一整间屋子的瓷器,曾在深夜用拳头捶打这双不中用的腿直至血肉模糊。可第二日醒来,它们依旧无力地挂在他身上,提醒他已是残废。 所以当林清源第一次捧起他的脚,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于珍宝的专注时,萧玄弈是茫然的。 他甚至怀疑林清源有着和前朝的富商怪癖,但是他有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超出于欣赏之外的谷欠望。 第7章 哦吼,没忍住 入了夜的惊蛰院,比白日更添几分森然。廊下值夜的小太监裹紧了单薄的衣裳,缩在角落里,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林清源作为近身仆役,夜里也需要在外间值守,以备王爷不时之需。 他安静地坐在外间靠墙放置的矮凳上,秋风萧瑟他缩成一团,眼神却有些放空,意识飘回了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妈二婚嫁给美国佬之后就带他出国了,他在国外上的大学和研究生,那个时候年纪小美国人乱七八糟的聚会参加了不少,那时候他隐隐约约就察觉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萧玄弈当众触碰自己的脸时,自己见不得人的癖好被彻底掀开。血液朝着不妙的地方涌去,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不止喜欢那双腿,还有萧玄弈那睥睨众生的神情,在他角夏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内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打断了林清源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林清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得出,那是王爷腿疼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这些天的贴身伺候,他知道萧玄弈这双腿,并非完全无知觉,反而会因为天气变化、血脉不畅等原因,在夜深人静时泛起钻心的酸胀和寒意。 内室的声音渐渐变大,林清源却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说实话,秋季不点碳的室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卧榻上的人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搭在锦被外的手也微微攥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被子边缘。 犹豫了片刻,冲动驱使着他。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先是伸手探了探那脚背的温度——果然,冰凉刺骨。 “谁?进来干什么?”萧玄弈本就被疼痛所折磨的睡不着,黑灯瞎火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脚,吓得赶紧坐起来,看见一坨黑乎乎的人影在床边。 林清源低眉顺眼的回答道“阿源,伺候王爷。” 他转身去旁边的暖笼里取了备用的小手炉,用厚厚的软布包好,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最终,他下定了某种决心,脱去外衣动作轻柔地,将萧玄弈那双冰冷的腿小心翼翼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唔” 冰凉的肢体被温热包裹,萧玄弈无意识地喟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林清源跪坐在脚踏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将王爷的月退牢牢抱在小不里。那薄薄的衣衫传来冰冷,他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和属于皇室独特的熏香,怀中是那形状完美却脆弱的珍宝,他只觉得之前火喿热内心回归了宁静。 冰冷了许久的双腿暖和起来,抚平了萧玄弈的疼痛,伴着这股温暖入睡。 或许是这极致的黑暗给了他勇气,或许是痴迷冲昏了头脑。在确认萧玄弈呼吸平稳,似乎陷入沉睡后,悄悄埋头亲吻。 “美味Ψ( ̄ ̄)Ψ” 触感微凉,带着月几月夫特有的细腻。他心跳如擂鼓,却又涌起一股窃喜和满足。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根本收不住趁萧玄弈睡着为所欲为。坏事干完后,心满意足地抱紧小不中的宝贝,将头埋在小月退侧,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萧玄弈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和束缚感中醒来的。 多年病痛让他失去了原有的警戒,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异常来源——然后,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很好看来昨晚的人影不是梦。 他双腿中毒后便畏寒无比的腿脚,此刻被像寄生藤一样缠住。那个叫阿源的混血小子,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坐在脚踏上,脑袋歪在自己的腿中间,睡得正沉,而自己的双脚,就紧紧贴在他单薄却温热的胸膛上。疼是不疼了,就是有点麻…… 更让他眼角抽搐的是,他稍微动了动脚,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像是被蚊子咬了一样的小包……,深秋哪里来的蚊子!!! 萧玄弈:“……” 他活了二十多年,经历过沙场喋血,遭遇过至亲背叛,自认也算见识广博,但眼前这景象,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小子……昨晚不仅抱着他的腿睡了一夜,还……?!!!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他宁可被刺杀,把他当成什么了?床上的玩物吗?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荒谬、还是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该夸这小子胆子大,还是骂他没脑子?就不怕自己半夜醒来发现,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他忍着疼痛一脚踹开埋在他腿上的林清源。 林清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萧玄弈那双深邃难辨的凤眸,瞬间清醒。他连忙松开手,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王爷恕罪。”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恭敬中带着点茫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昨晚,就是这样值守的?”萧玄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清源老实回答:“王爷昨夜痛的厉害,腿很凉抱着暖和点。”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爷睡得也会好些。” 萧玄弈看着他,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来,你是真得很喜欢本王这双腿” 林清源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迸发出萧玄弈从未见过的光彩,纯粹而热烈:“当然!王爷的腿比我之前见过的都完美!”他语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萧玄弈:“……”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赢”过别人! 但经过这一夜,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林清源是皇后派来的探子的疑虑,也彻底消散了。没有一个探子会如此……变态且执着于目标的残腿,更不会在有机会下手(比如昨晚他沉睡时)时,只顾着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小子,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兴趣爱好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然而,一个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一个农家出身的混血小子,为何看得懂医书?为何会对一双残腿有如此超乎常理的痴迷?他留在王府,目的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萧玄弈决定试探一下。 “既然醒了,就别跪着了。”他淡淡道,“今日公文甚多,你在一旁研墨,顺便将已批阅的公文分类整理。” “是。”林清源应声,起身去准备笔墨。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磨墨,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平稳。当萧玄弈批阅完一份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公文,随手放在一旁时,林清源上前整理。 萧玄弈的视线重新落回新一份公文上,眉头渐渐蹙紧。这是宝安城下辖一个县呈上来的奏报,言及秋季遭遇蝗灾,田亩受损严重,请求王府开放粮仓赈济,并减免部分税赋。随公文附上的,还有县衙统计的受灾田亩账目,以及请求拨付的粮款细目。 他并未完全相信这份奏报。边地州县,天高皇帝远,借灾情中饱私囊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他伸手从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了另一本册子——那是王府自己掌管的、关于各县田亩税赋的底账副本。他要亲自核对。 书房内只剩下墨块与砚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萧玄弈偶尔翻动册页的声响。他看得极快,指尖划过一行行字,心中默算。然而,涉及具体田亩与粮款换算,数字繁杂,他虽通晓军略,于这等精细钱粮账目上却需耗费不少心神。 林清源将研好的墨轻轻推到合适的位置,便垂手立在半步之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玄弈正在核对的两份账目。那些复杂的汉字在他眼中自动转换为阿拉伯数字,乘除与汇总对他这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且常年与实验数据打交道的人来说十分简单。 他看到萧玄弈的指尖在某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心算某个田亩区的损失折粮数,眉头锁得更紧,显然遇到了麻烦——那县令的账目做得颇为巧妙,几个数据分散关联,若不统观全局极易遗漏或重复计算。 萧玄弈确实卡住了。他试图在脑中厘清几个关联数据,却总觉得差了一丝。烦躁感隐隐升起,这笔账若算不清,就无法判断县令所报虚实。 第8章 就在这时,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了王府底账的某一栏数据。 萧玄弈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手的主人——林清源。 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僭越,他的眼神还落在账册上,语气平淡得木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王爷,此处,临河乡的三百二十亩上等水田,去年秋赋登记因水患折损三成,今春蝗灾账目里,似乎仍按全额田亩算了损失。” 萧玄弈一怔,立刻将视线投回林清源所指之处,又迅速翻看县令的账目。果然!县令在计算蝗灾损失时,并未扣除去年已经上报折损的那部分田亩产量,而是将整个临河乡的田亩都按“完好”状态算了进去!这一出一入,加上粮价折算……他按照这个思路重新算。 林清源等了一会儿,见萧玄弈薄唇紧抿,显然还在和那些数字纠缠,便又低声补了一句,语速飞快,报出一个数字:“若按去年折损扣除,仅此一处,虚报粮款约合一万七千石。其他几处类似情况,属下粗略心算,总虚报可能在……十一万两上下。” 十一万两! 萧玄弈手下动作彻底顿住,他猛地抬眼看林清源,凤眸之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他方才自己估算,虽觉数目可能不对,但也绝未想到差额竟如此巨大!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沉默寡言、行为诡异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惊人的运算能力?而且对数目有种天生的敏锐? “你如何算得?”萧玄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目光却紧紧锁住林清源的脸,不放过他丝毫表情变化。一个边境穷苦出身、甚至还带有胡人血统的少年,可谓是宝安城最下等的群体,怎会懂这些? 林清源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这个时代的人认字都很少,更何况还会算数?但他不怕死所以不慌,用副惯常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淡然道:“就……看出来的。那些数字,排在那里,结果自然就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萧玄弈一个字都不相信,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等心算天赋,放在户部或是王府账房都是顶尖的,他却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有这等本事但是有如此低调,矛盾得令人匪夷所思。他真正的目的还有待商讨。 若是平日,他定要好好盘问探查一番。但此刻,十一万两粮款的巨大差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若真如这少年所言,那县令已不止是贪墨,简直是胆大包天! 猜疑暂且压下,事有轻重缓急。 萧玄弈收回审视的目光,面容恢复冷峻,他没有再去质疑林清源给出的数字,而是当机立断,沉声唤道:“玄七,玄十一。” 话音落下,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王爷。” “即刻出发,前往临水县。”萧玄弈将那份县令的奏报和王府底账的相关部分推到案前,声音冷冽如冰,“彻查蝗灾实情,核验受灾田亩。重点查证临河乡等去年已有折损田亩的现状。若灾情属实,按规处置;若有不实……”他眼神一寒,“给本王找出证据,要确凿。” “是!”两名暗卫毫无多言,拿起东西,身形一闪便已消失。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萧玄弈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清源身上秘密很多啊。没事他最喜欢抓老鼠了,至于他的本事,还算有点用处,要是能为他所用…… 林清源却已经退回了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个一语点破十几两粮款漏洞的人根本不是他。唉,刚才……好像不小心又没管住自己看到混乱数据就想理顺的坏毛病。算了,反正王爷现在看起来,更想宰的是那个县令。 第8章 阿源,你怎么看 自那日特殊表现之后,萧玄弈对林清源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心中的疑云也愈发浓重。 然而,令他无比郁闷的是,这个身怀秘密的小子,在暴露了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敏锐之后,生活状态竟然……毫无变化! 按常理,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细作,在成功引起他注意、甚至得到些许“另眼相看”后,不是应该更加卖力表现,曲意逢迎,以求获得更多信任和接触机密的机会吗?可这小子倒好,除了对那双腿的热情与日俱增(手法越来越熟练,按摩的穴位越来越精准,眼神也越来越……灼热),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让他研墨就研墨,不管他公文他就真一眼不看,脑袋放空得能跑马。 若是怀才不遇,想寻明主施展抱负,见到他这位王爷虽然残了,但权势仍在啊,不是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展现才华,以期得到赏识和重用吗?结果呢?这小子似乎觉得“近身伺候王爷腿脚”就是天底下最棒的工作了。 这种完全不符合权力场逻辑的懒散心态,给在阴谋算计里浸淫长大、习惯从最坏角度揣度人心的萧玄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他有时候看着林清源那副要死不活、只有在摸到他腿时才眼睛发亮的样子,就一阵气闷,忍不住想: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真的会有人派这样的探子来吗?还是说……他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 一副睡不醒的咸鱼样。每日最大的盼头,似乎就是一日三餐,以及……雷打不动的可以光明正大接触他腿的“服侍时间”。 一日,萧玄弈案头摆着一份关于几个游牧部族“茶马互市”细则争议的文书。封地位处边境,这种事和草原上的民族经济来往这种事屡见不鲜。 主事官员争论不休,焦点无外乎是茶叶等级、马匹折价、交易地点安全这些老问题,奏报写得冗长又充满扯皮推诿。 萧玄弈看得有些烦躁,这些陈年旧账翻来覆去,难有突破。他捏了捏眉心,目光瞥见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视线又偷偷往自己腿上溜的林清源,心中忽然一动。左右也是心烦,不如…… “阿源。”他放下文书,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清源收回飘忽的视线,看向他:“王爷?” “这份东西,”萧玄弈用指尖点了点那叠公文,“自太祖建国之后为了削弱蛮夷就严格把控互市,但近年来私茶泛滥,走私越发猖獗。你以为,症结在何处?” 林清源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王爷会问自己这个。他坐下来,把头搁在桌子上看着公文上双方是否开房互市的斗争。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中学历史课本和各类杂书上关于古代边境贸易,以及现代国际贸易的一些基本逻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萧玄弈以为他又要装傻时,林清源才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到:“太祖以为限制市场供给就可以提高官家的税收,但商人重利,官方一方面故意提高茶叶价格,另一方面大大压低马价,造成了茶马比价的严重失衡。既然如此为何不开放市场,规划等级,什么等级的茶换什么等级的马。” 萧玄弈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少年的语调依然波澜不惊,但其中蕴含的洞察力与格局,却让他心头剧震。 “官方提茶价,压马价……”萧玄弈低声重复,凤眸中锐光闪动。这并非什么秘密,朝廷对茶马互市的管制向来以此为核心,旨在确保军马来源,充实国库。 但“茶马比价严重失衡”这个说法,直白地点出了潜藏的顽疾——太祖之后官府的强势压榨,劣茶换好马,看似占了便宜,实则逼得对方要么铤而走险走私,要么在交易中掺杂劣马,双方心生怨怼,埋下冲突隐患。 而少年提出的“开放市场,规划等级”,更是与他以往听到的任何建议都不同。不是对于规则的修补,而是一种……重构规则的思路。 “开放市场……”萧玄弈沉吟,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清源,“你的意思是,允许民间商人更多参与,而非全由官府垄断?” 林清源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惊世骇俗,他歪了歪头,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王爷,普通牧民也要过日子。朝廷要的是好马,牧民想换的是好茶、好布、盐,还有……菜?能让他们在草原能活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官市给的价钱太欺负人,他们就会偷偷找那些敢冒险的走私贩子。走私贩子可不管什么马匹优劣,有货就收,久而久之,好马流不到官市,官市收上来的尽是些次货,两边都输。朝廷要做的是管控监督,民间商人的加入,可以增加市场的消化能力。普通马匹流入民间,对于普通人的生活也是改善” “劣茶换劣马……”他喃喃道,眼中精光爆闪,“是了,牧民也分贫富,马匹也有优劣。以往一味强求好马,反而逼得普通牧民无路可走。若划定等级,劣马亦可换得足以维生的物资,那么底层牧民便有了活路,不至于被逼到绝境而依附强部或鋌而走险……好!好一个‘让底层人民活下去’!” 萧玄弈的思绪被彻底牵引住了。他常年关注边务,自然知道走私屡禁不止,却很少从“牧民也需要活下去”这个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角度去思考互市的根本。这少年说得对,牧民并非不知好坏,只是生存面前,别无选择。 第9章 “所以,”萧玄弈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凝肃,“你的‘稳定市场’,是官家要给出一个公道的、长久的价码,让牧民知道,只要拿着好马来官市,就一定能换到他们需要的、足够分量的茶、布、盐,乃至蔬菜?” “对。”林清源点头,“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跟官市交易最划算、最安全。这叫……信誉。有了信誉,走私贩子出的价哪怕高一点点,牧民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冒险。再加上军方那边严格打击走私……”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萧玄弈只觉得脑海中一层迷雾被骤然拨开!不仅是为了马匹,更是为了边疆稳定!用相对公平的贸易满足牧民的基本生存需求,换取大量的马匹和边境安宁,同时用稳定的官市信誉和军事威慑双重挤压走私空间!这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将经济手段与军事、政治维稳紧密结合的方略! 他猛地抬眼,再次深深看向林清源。这一次,目光中的探究几乎化为了实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有的见识!这背后是对人性、对经济、对边疆局势何等通透的把握? 他甚至隐隐感觉,这少年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勾勒出的框架,远比那些饱读诗书的幕僚提出的方案更具可操作性,也更触及根本。 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属于何方势力……萧玄弈心底那个阴暗而笃定的念头越发清晰:此人,必须留下!不仅要留下,更要将他这份奇异的能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为己所用! “阿源,”萧玄弈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做那些洒扫搬运的杂役。就跟在本王身边,这些文书账目,你有暇时,都可看看。有何想法,无论大小,直言无妨。” 他倒要看看,这副吊儿郎当混不吝的外表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令人惊叹的“意料之外”。至于那份越来越重的好奇与疑窦……来日方长,他迟早抓到他的小尾巴。 帮助上司解决难题,晚上睡觉再也不会挨踢了,对于萧玄弈想要挖掘自己潜能的事一概不知,又开始一天天的快乐生活。萧玄弈这发现,只要自己不给林清源派活,这小子就默认自己没活,到点就不见踪影。 林清源可体会不到王爷的郁闷。他觉得现在这小日子,简直是他穿越以来,不,是两辈子加起来最舒心的阶段。 没有kpi(把王爷伺候舒服解决点小问题,他直接超额完成),没有办公室政治(惊蛰院的下人看他眼神奇怪但没人敢惹他),没有画大饼的领导(王爷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指令清晰,到点就下班),工作内容还是他发自内心热爱的,这搁上辈子,简直是神仙日子! ---------- 还有王府的伙食。惊蛰院有小厨房,掌勺的是个姓胡的粗犷大叔,据说以前在王爷麾下的军队里做大锅饭的,退役后因为一手扎实的……嗯,管饱手艺,被王爷弄来了王府。 胡大叔做饭,卖相一般,味道也谈不上精致,主打一个油水足、分量实在、管够。大块的炖肉、堆尖的米饭、浓稠的汤羹……对林清源这种经历过前世食堂洗礼、又吃了许久农家清汤寡水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是王爷“眼前的人”,胡大叔每次见到他来打饭,那张被灶火熏得黑红的脸上都会绽开朴实的笑容,勺子抡得格外豪迈,总是给他碗里压上冒尖的肉和菜,嘴里还念叨:“小子,多吃点!瞧你瘦的!在王爷跟前办事,可得有把子力气!” 林清源端着沉甸甸的饭碗,心中充满了一种朴实的感动。这大概就是……基层劳动者之间最直接的关怀吧。 一起在惊蛰院小厨房吃饭的都是在内院当值的人,和他坐一桌是王爷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女,青影和墨痕。 这两位姑娘年纪都不大,约莫十八九岁,并非寻常的柔弱侍女。她们身形挺拔,步履轻盈沉稳,目光清澈锐利,手上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青影性格稍活泼些,眉宇间带着英气;墨痕则更沉静寡言,但观察力极为敏锐。她们是萧玄弈从暗卫中拣选出来的心腹,名义上是婢女,实则身负护卫之责,武功不俗。 第一次在小厨房同桌吃饭时,林清源就被她俩的饭量惊了一下。两个姑娘各自端着比他脸还大的海碗,米饭堆得像小山,上面的肉菜也毫不逊色,吃起饭来速度不快,但极其扎实,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甚至还能添半碗。 “看什么?没见过女人吃饭啊。”青影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鼓了鼓比林清源腿还粗的胳膊,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注:林清源这猴子营养不良,丫鬟年龄还比他大) 林清源摇摇头,诚恳道:“挺好。”能吃是福,而且看她们吃饭很香,让他也更有食欲。比起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些为了减肥啃菜叶子、还互相攀比的女同事,这样健康实在的姑娘让人相处起来轻松多了。 一来二去,几人渐渐熟稔。林清源虽然话少,但问什么只要他知道的都会回答,态度平和,没有寻常仆役对王爷身边人的敬畏或巴结。青影和墨痕见他行事虽然怪异,但性子简单直接,不耍心眼,倒也乐意在吃饭时跟他聊天。 这天午膳,加上总是乐呵呵看着他们吃的胡大叔四人,照例围坐在厨房旁的小桌子边。林清源正专注地对付一块炖得酥烂的蹄髈,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光。 青影和墨痕交换了一个眼神。青影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阿源啊,在王爷身边伺候,还习惯吗?” “嗯,习惯。”林清源头也不抬。 “王爷他……没为难你吧?”墨痕轻声问,目光留意着他的表情。 “没有。”林清源想了想,补充道,“王爷的腿,需要仔细照顾。”言下之意,他的工作重点明确,没什么为难的。 青影按捺不住好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兴奋:“那个……阿源,府里最近有些传言,是关于你的,我们有点好奇,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清源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脸上沾着饭粒,眼神茫然:“什么传言?”他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青影和墨痕又对视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青影斟酌着用词,极其委婉地问:“就是……有人说,你似乎……呃,特别关注王爷的……腿?好像……特别喜欢……伺候那部分?” 她们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这个目前看来在王爷跟前有点特殊的家伙,也怕伤了他自尊。 没想到,林清源听了,不仅没有羞恼或否认,反而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和手,挺直了背脊,神色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严肃。 他纠正道:“不是‘特别喜欢伺候’,是‘腿控’。我是一名‘腿控’。”他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仿佛在宣布某种正式身份。 “腿……控?”青影和墨痕同时愣住了,这词儿新鲜。 “对。”林清源认真地解释,语气平静无波,就像在讨论天气,“是指对形状优美、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笔直修长的腿,有超出寻常的欣赏和喜爱。这是一种审美取向。”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不是什么腿都可以的,我有很高的审美标准。王爷的腿,虽然现在……不便,但骨架、比例、肌肉线条的底子,是我见过的里面最顶级的。能伺候它是我福气。” 然而,这番义正辞严、逻辑清晰的“腿控宣言”,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效果堪比火上浇油。 青影:“……” 墨痕:“……” 两位见多识广的武婢,生平第一次,在饭桌上,被一个少年用如此学术的态度讨论王爷的腿有多好……给彻底整不会了。一口饭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 林清源看着她们呛住的样子,倒是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过去,还很好心地提醒:“慢点吃。” 青影灌下半杯茶,顺过气来,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诡异的敬佩。能把这种癖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的,这位是独一份! 墨痕抚着胸口,缓过来后,再看林清源那平淡依旧、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一点见识都没有”的疑惑眼神,突然有点想笑。这家伙,脑子构造可能真的跟常人不太一样。 虽然被他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但奇怪的是,经他这么一“郑重声明”,之前听到传言时那点微妙的尴尬和猎奇感反而消散了。这家伙,怪是怪了点,但怪得……挺直接,不惹人厌。 林清源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享受他的蹄髈。耳边是青影逐渐恢复活力、开始叽叽喳喳询问他到底怎么个“审美标准”的声音,墨痕偶尔插一句,胡大叔在灶台边呵呵笑着。 虽然有点吵,但林清源扒饭的动作,不知不觉比平时更放松了些。这种简单直接的相处氛围,没有歧视,没有揣度,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善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第10章 第9章 拿老板的钱,享自己的乐,美滋滋!!! 惊蛰院书房内,气氛肃穆。 萧玄弈一身深蓝色圆领绣银纹蟒袍,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椅旁特制的矮几上摊开着账目。 他面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听着下方两名风尘仆仆的暗卫——玄七和玄十一的回禀。 “……王爷,卑职二人已查明。”玄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临水县令,借蝗灾之名,虚报损失良田近五成,十一万两赈灾款,如今在其私库中仅剩八万两有余。其余银钱……”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大半流入其私囊,用于……极其奢靡享乐。” 萧玄弈斜靠在椅中,听到“十一万两”和“八万两”这个数目时,他眼皮都未撩一下——早在暗卫出发前,某条赖在他脚边的咸鱼就嘀嘀咕咕算出了“大概十一万两粮款”的虚额,如今被证实,心中的巨石还是砸了下来,事已至此,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去向。 还没等玄十一回答,书房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正是刚从小厨房饱餐一顿、嘴角油光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林清源。 他见书房里气氛严肃,王爷似乎在见重要的人——玄七和玄十一穿着便装,气质凛冽,立刻缩了缩脖子,本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的咸鱼准则,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试图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像一抹影子般贴墙挪动,目标明确地往书房角落里那个平时他打瞌睡用的矮凳摸去。 玄七和玄十一何等眼力,立刻察觉有人闯入,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见是林清源狗狗祟祟的进来,和当初刚来王府时不同,如今的在胡大厨的喂养下,林清源脸颊上长了肉,不用风吹日晒后比以前白了许多,身形饱满,依然能看出自胡人血统带来的绝色样貌。 不过这家伙,进来怎么不敲门?已经得王爷心,娇纵成这样了吗? 座上的王爷也看到了那抹试图“隐形”的身影,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挑了挑眉,那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过来。” 玄七玄十一心头一凛:完了,王爷要收拾了他了? 林清源脚步一顿,脸上一副被抓包的表情,慢吞吞地转过身,挪到书案前,熟练地跪伏下来:“王爷。” “过来。”萧玄弈命令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清源依言膝行向前,直到靠近萧玄弈的座椅。玄七玄十一屏住呼吸,等着看这被惯坏的小子如何被发落。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足以让他们怀疑人生的诡异一幕—— 只见那少年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家王爷随意搭在踏上的穿着素缎鞋的脚。 玄七:“!!!” 玄十一:“??!” 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奴才得宠的没有脑子了吗?!竟敢直接触碰王爷最禁忌的部位!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还在后面。 林清源熟练地褪下那只便鞋,然后,在玄七玄十一惊恐的注视下,他十分坦然地将王爷那只微凉的脚,直接塞进了自己……衣襟里! 萧玄弈被意料之中的温暖包裹,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舒展了皱紧的眉头,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甚至还就着这个姿势,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过来,示意林清源。 林清源从善如流,将另一只脚也如法炮制,塞进怀里,然后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自己和王爷都更舒适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比自然。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王爷能贴在最暖和的部位,然后就像一个小狗狗一样,把脑袋搭在王爷膝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眼神开始习惯性放空。 两人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眼里有多么的惊世骇俗,都淡定的像本该如此一般。 其实,萧玄弈一开始也是不习惯的。任谁被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子动不动就把自己的脚往他怀里塞,都会觉得诡异。奈何这小子态度执着——不管萧玄弈是冷脸还是无视,一到他伺候的时候,就一脸认真地凑过来,眼里写着“这是为了您的腿好”,动作却不容拒绝,明摆着占便宜,萧玄弈还无可奈何。 几次三番下来,萧玄弈发现……确实舒服。那恒定的体温,比暖炉更贴合,比汤婆子更持久,而且这小子也不知怎么长的,格外暖和。 加上林清源除了暖脚和常规按摩,绝无其他逾矩(至少在他清醒时没有),姿态也始终是恭敬的仆役模样,萧玄弈那点不自在,也就渐渐被生理上的舒适给磨平了。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萧玄弈继续回归正题,丝毫没有在林清源面前避讳的意思:“奢靡享乐?,查到他添置了何样产业?古玩字画?田地宅邸?” 玄七:“……”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玄十一:“……”他努力把视线从那个“抱着王爷脚”的少年身上撕开,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王爷!您的脚!塞人怀里了!您问我们都收集了什么证据?!这画面太割裂,我们有点处理不过来啊! 但强大的职业素养让两人迅速稳住了心神,无视两人yl的举动。 玄七与一旁的玄十一对视一眼,玄十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玄七硬着头皮,继续用鄙夷的语气禀报:“回王爷,并未购置大宗产业。卑职等暗中监视其宅邸数日,发现其……后宅异常‘热闹’,年幼女子颇多,且夜夜笙歌,靡费甚巨。”他到底没好意思说“白日宣淫”这种词,但意思已经明白。 萧玄弈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停,挑了挑眉。奢靡享乐他见得多了,但贪了巨额款项,不置产业,只用来填充后宅、纵情声色?这临水令,真是牡丹花下死。这种人到底怎么当上县令的? 于是,这时,玄十一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补充道:“王爷,卑职等在其书房暗格中寻到未被销毁的几本私账副本。”他呈上一个油纸包,“其中清晰记录,那不见的三万两雪花银……大多流向了扬州方向。但怪异的是,账目上只写‘扬州特产定金’,却未见任何货物入库或契约凭证。” “扬州特产?定金?”萧玄弈重复了一遍,一时未解。扬州富庶,特产无非是绸缎、漆器、玉雕、笔墨之类,何需如此巨额定金?且只付定金,不见货物? 他因当年中毒,腿残之后,于男女之事上早已心灰意冷,加之多年身处边境军务繁重,对某些官场上心照不宣的“雅好”或地下勾当,确实疏于关注。此刻听得“扬州”、“特产”、“定金”这几个词,竟真的一时没往那方面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跪坐在他脚边厚毯上,当背景板的林清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临水令一屋子的侍妾,他联想到了历史书上著名的“”扬州瘦马”。 让林清源想起来当时在漂亮国参加的那些聚会,那些恶心,公众,灯光闪烁,觥筹交错,小孩的哭喊和老人混浊的喘息,无数的光影和人脸在眼前闪过。未成年不管在哪里,都会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 萧玄弈立刻察觉到了脚边传来的细微动静。低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原本只是松松圈在他小腿上的双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他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年低垂着头,他看不见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肩膀似乎在轻轻发抖。“怎么了?”萧玄弈眉峰一挑,出声问道。这家伙平时都淡淡的升不起一点情绪,一副死鱼样。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是……受到刺激的反应? 林清源缓缓抬起头,脸色带着几分煞白,嘴唇微微翕动,黑沉沉的眼里翻涌着一种萧玄弈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混杂了厌恶和恐惧的剧烈波澜。 他像是寻求依靠般,将脸紧贴向萧玄弈的腿,声音干涩,带着细微的颤音,吐出四个字:“扬州……瘦马。”萧玄弈先是一怔。瘦马?电光石火间,一些被他遗忘在角落的早有耳闻的官场龌龊秘闻骤然翻涌上来! 扬州江南等地,确有那等将贫苦人家幼女买去,自幼精心调教,教以琴棋书画、媚态歌舞(不是你认知里的那种大家闺秀的技艺哦,是那种在床上的ycyq),待其长成,再高价卖给富商巨贾或权贵为妾为婢的营生! 因其过程如同将瘦弱小马驹养肥待价而沽,故有“瘦马”之称!很多富商,官人都将这施为一种雅趣!多以幼女为上品。三万两白银的“定金”十四五岁甚至更小的“扬州特产”……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萧玄弈心底直冲头顶!比他发现贪墨粮款、欺压百姓时更甚!那是一种混合了厌恶、被愚弄以及触及为人底线的震怒! 为人,他不该亵玩幼女,为官,他不该以一时贪欲将百姓深陷泥潭而不顾。 他猛地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张俊美却常年阴鸷的脸上,瞬间覆满寒霜,凤眸之中煞气凛然,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跪在下方的玄七玄十一都感到呼吸困难。 第11章 “好!好一个临水令!好一个‘扬州特产’!”萧玄弈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字一句,裹挟着滔天怒意,“十一万两赈灾银,拿去买他的‘瘦马’?!谎报受灾粮田,灾民饿死在路边,他倒有闲钱有闲心,琢磨起这等下作勾当!” 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难怪这家伙刚才吓成那样……穷苦人家的小孩活不下去,男的被卖做奴隶,女的可不就被卖做瘦马,这个认知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更是火上浇油。 “玄七,玄十一!”萧玄弈厉声道。 “卑职在!” “立刻持本王手令,调一队亲兵,将临水令及其核心党羽给本王拿下!押入王府地牢!”萧玄弈的牙齿似乎都咬得咯咯作响,“本王要亲自问问,他裤裆里那二两肉,是不是比治下百姓的命,比他自己的脑袋,还要金贵!” “是!”玄七玄十一凛然应命,迅速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压抑的怒意和尚未散去的冰冷。萧玄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幽暗的清明。一个县令,就敢如此。那郡府呢?州道呢?朝廷中枢呢? 他摸了摸黏在腿上的毛绒绒的脑袋,‘他呢,他是不是在民间见得多了这样的事,才会如此害怕’,他自认在封地的这几年兢兢业业的治理,但依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坏事,那在他管辖不到的地方呢,那些地方的人民生活的岂不是更加的困难。 临水令之事,绝非孤例。它像一面丑陋的镜子,让他仿佛看到,这个庞大王朝的肌体上,正从这些细小的角落里,开始一点点渗出脓水,滋生腐烂。 边境战乱方歇,民生亟待恢复,可这些蠹虫,却已在迫不及待地啃噬根基,将人变成鬼,将良知换成白银,将享乐建立在无数底层老百姓的血泪之上。 一个王朝的覆灭,黑暗往往不是骤然降临,而是这样,一点点,从根子上,悄无声息地烂掉。 他知道,以他如今之力,以这区区一隅封地,想要撼动整个日渐腐朽的王朝体系,无异于螳臂当车。京城的衮衮诸公,后宫的倾轧算计,各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是一个他暂时无法,也无力去彻底清扫的泥潭。 但是—— 萧玄弈的指尖在林清源的发梢打转。 他的目光变得锐坚定,他管不了整个天下,至少,他能管好这一方属于他的土地。 一个腐朽的王朝想要重生,需要翻天覆地的巨变。在此之前,在力所能及之处,必须有人先拿起刀子。 割去腐肉,刮骨疗毒。 用最严酷的刑法,最无情的铁腕,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先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可供喘息的空间。让这里的百姓知道,在端王的治下,贪墨赈款、草菅人命、行此等灭绝人伦的龌龊勾当者,绝无幸理! 哪怕手段酷烈,留下暴戾之名。 也好过让脓疮继续蔓延,最终吞噬一切。 第10章 就该让你读三字经 临水县衙后宅,华灯初上。 县令陈有禄的“聚芳阁”里,烛火通明,暖香袭人。陈有禄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绸缎里衣,腆着足有寻常人两个大的滚圆肚腩,陷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左右各偎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轻纱、眉眼间带着刻意讨好媚态的少女。一个正用纤纤玉指拈着水晶葡萄往他嘴里送,另一个则举着酒杯,娇声嬉笑着。 “老爷,再喝一杯嘛,您不喜欢奴家了吗……”劝酒的少女声音甜得发腻。 “喜欢,喜欢。”陈有禄嘿嘿笑着,就着美人的手啜了一口,肥厚的手掌在那少女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一阵娇呼。他眯缝着眼,享受着这温柔乡里的极乐。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账目做得漂亮,银子也打点到位了,上面查下来也能应付这苦寒边境,不及时行乐,岂不是白当了这官? 正当他醺醺然欲搂着美人再亲香一个时,门外传来管家老福子急促又带着惊恐的叫声:“老爷!老爷!不好了!” 陈有禄被打断兴致,很是不悦,脸上肥肉一甩:“嚎什么丧!没见老爷我正忙着吗?!” 老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看榻上香艳景象,噗通跪倒在地,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书房……书房暗格里的那几本账……账册不见了!” “什么?!”陈有禄脸上的醉意和淫笑瞬间冻结,猛地一把推开身上的少女,动作之大,让他身上肥肉都跟着晃荡。“你说清楚!什么账册?!” “就……就是记录‘扬州’款项和……和其他几笔‘特别支出’的那几本私账啊!”陈福都快哭出来了,“扬州那边要交尾款了,小的方才去查看一下顺便拿银子,就发现暗阁有被松动的痕迹,里面……里面空了!” 陈有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满脑子的酒色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噌”地一下弹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咚咚咚”地就朝书房狂奔,一身肥肉随着奔跑上下颠簸,活像头待宰的年猪。 冲进书房,扑到那书架后墙的暗格前,看着那如今空空如也的狭窄空间,陈有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肥硕的身上。 完了!坏菜了! 那里面记着的,可是他这些年在位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最近那笔三万两“扬州特产”的定金流向,还有平时打点各处的黑账……这要是落到对头手里,或者……或者被上面查到了…… 上面?! 陈有禄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知府大人?不,知府虽然自己为人刚正,但他小舅子拿了他的孝敬,不至于突然对他这种小杂碎下黑手。难道是……难道是那位爷?! 端王萧玄弈! 那个名字像一道紧箍咒,狠狠勒住陈有禄发昏的头颅。那位爷虽然腿废了,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可手段却从来没软过!来了这才多久,已经以铁腕整顿过几次从军营到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处置了好几个不开眼的家伙,听说都是手段残忍,抄家下狱,毫不留情!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治理封地严苛得令人胆寒…… 自己贪墨粮款谎报灾地,玩忽职守,甚至买卖“瘦马”……这桩桩件件,哪一件被那位爷知道,十个头都不够自己砍的!不,可能下场比死还惨! 陈有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猛地转身,对着跟进来的管家嘶声吼道:“快!快去收拾!金银细软,值钱又好带的!快啊!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胡乱抓起架子上的外袍往身上套,扣子都扣错了好几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立刻跑!趁着还没抓住,跑到关外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管家连滚爬地去准备了。陈有禄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打开卧房里的匣子,将里面黄澄澄的戒指带在手术、白花花的银元宝拼命往包袱里塞,动作慌乱,好几锭银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卧房的门槛,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陈有禄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僵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因恐惧而僵直。 “吱呀” 这一声在陈有禄耳朵里不亚于索命鬼来了,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看不清面容,只有腰间一块金色令牌,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端”字,刺得陈有禄双眼生疼。 玄武卫!端王府来人,完蛋了!!! 陈有禄如遭雷击,怀里的包袱“咚”一声掉在地上,金银散落一地。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胯间瞬间传来一阵湿热骚臭——竟是吓得失了禁。 “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县令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摊烂泥般的恐惧。 玄七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他轻轻一挥手,门外立刻闪入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如同拖死猪一般,将瘫软如泥、臭气熏天的陈有禄架了起来。 “王爷要见你,陈县令脑子很活泛啊。”玄七的声音带着嘲讽。 陈有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只剩下一身肥腻的肉,在侍卫手中无力地晃荡着,被拖向那未知的结局。他这靡费奢淫、视民如草芥的“好日子”,到头了。 端王府地牢深处的刑房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有禄身上那胭脂香粉与失禁尿骚的怪味,令人作呕。 陈有禄早已不复在聚芳阁时的风流快活模样,此时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涕泪糊了满脸,身上昂贵的绣花绸衣沾满污渍,瑟瑟发抖。 第12章 玄七还没使出点什么手段呢,他光是听得地牢里其他犯人的惨叫,就不打自招。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就把能吐不能吐的全吐了个干净。 萧玄弈端坐在书房的坐椅中,面沉如水地听着玄十一转述的供词。随着一条条罪状、一笔笔赃款、一个个牵扯到的名字被报出,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尤其当听到陈有禄交代特定渠道“订购”所谓的瘦马,并且将此视为官场同僚间“雅趣”攀比交换,丝毫没有一点让老百姓饿死的愧疚,萧玄弈表面上看着不为所动,实际上眼底里杀意渐起。 “……据陈犯供述,此等风气在南边富庶州县已非秘密,官绅之间,常以此互赠或交易,视为‘风流韵事’。瘦马产业带来的利润巨大,一个七八的少女十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等到出货的时候最差的也要卖十一二万。”玄十一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 “呵”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十一万两赈灾银,虚报了这么多田地,要了这么多钱,结果灾民食不果腹,他拿着民脂民膏,去养他的女人?!在他眼里,治下百姓算什么?!” 玄十一低头:“依陈有禄的所作所为……当朝为官众多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 “砰!” 萧玄弈猛地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坚硬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上笼罩着骇人的寒霜,凤眸中怒火与一种更深沉悲凉交织燃烧。 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来到这苦寒封地五年,他殚精竭虑,整肃军务,厘清赋税,凡有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皆以严肃处置,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自认已将这北疆一隅,打造得比周边任何州府都要严整清明。可陈有禄的出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告诉他:看,在你自以为是的“治下”,依然有这等蛆虫,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蛀食着国家根基! 一个县令就敢如此!那郡守呢?州牧呢?那些盘踞在更富庶之地、关系网更加盘根错节的官员呢?他这封地尚且如此,那整个雍朝,在龙椅上那位沉溺于后宫的日渐衰老的皇帝治下,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林清源就安静地站在萧玄弈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着陈有禄被宣判最后的结局,押赴菜市斩决,传首悬于闹事坊巷,旬有五日,敢擅动者同罪抄没其家,男丁成者充徭,稚子及妇孺悉流三千里蛮荒之地。一届贪官,因一己之私就这样带着一个家族走向了末路。 玄十一走后的书房,怒意仍未散去。萧玄弈挥退了左右,独自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烦躁。 他治军极严,自认对封地吏治也从未放松,他想起玄十一那句“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只觉得一股粘稠的窒息感仿佛正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王爷还在为那只肥猪生气?”一个轻声试探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玄弈偏过头,看到被赶出去的林清源又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又习惯性地挨着他的腿坐下,手里还抱着那个暖炉。 “难道不该生气?”萧玄弈的声音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疲惫,“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请命,反而变本加厉,鱼肉乡里,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本王只恨未能早些察觉,将其千刀万剐!” 林清源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萧玄弈,里面没有共情的愤怒,他跟萧玄弈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疑惑:“当官捞钱,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很正常吗?不是说富人家的狗过的,都比穷人家的孩子好,为什么要生气?” “什么?”萧玄弈蓦地转头,凤眸锐利地盯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当官干什么?”林清源继续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着,他上辈子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事情,无论话说的有多么好听,坏事一件也没拉下,“凡事都为利益所趋,当官捞好处、才能踩着别人往上爬。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就是圈里的牲口吗?你担心圈里的牲口的性命吗”他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陈有禄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萧玄弈彻底震住了。他死死盯着林清源,真正第一次看懂这个少年。这番话里透出的愤世嫉妒和对官僚体系的极端轻蔑,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甚至比陈有禄的供词更让他心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法古怪”,而是一种扭曲的社会认知! “荒谬!”萧玄弈厉声打断他,胸口因震惊和怒意而起伏,“谁给你灌输的如此丧尽天良的念头?!为官者,上为君分忧,下为安民!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蠹虫,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一个合格的官员要维护地方稳定,保境安民,使百姓各安其业,方是正途!岂能如你这般,以偏概全,视所有官吏为豺狼,视百姓如草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一个夫子一样,对着一个人讲这些最基础的“道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少年说出那番话时,眼神并无戏谑或,那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林清源被萧玄弈突然的疾言厉色弄得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可事实不就是差不太多吗……” 但看着萧玄弈越来越沉的脸色,他识趣地闭了嘴,把头埋在萧玄弈双膝之间,一副“我错了,别生气了,夹我脑袋吧”。 萧玄弈看着少年乖顺的样子,那股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愕和忧虑取代。这少年身怀异才,却好像见了太多世间的黑暗,甚至有着完全悖逆的认知。是他背后的势力故意教导的吗,那更该小心了,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用得好或可杀敌,用不好,必先伤己。 无论原因为何,萧玄弈清楚地意识到,不能放任这少年继续错误的想法。不管是为了今后更好地“使用”这个人才,还是……心底不愿看到他被这种扭曲认知迷惑,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这块顽石,稍微明白一点,什么叫“人”,什么叫“官”,什么叫“责任”。哪怕这过程,可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他夹住膝间的脑袋,重新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中那关于封地吏治、关于王朝腐朽的沉重思虑之上,又悄然压上了一副新的担子。 “从明日起,”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除了随侍左右,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在我面前好好读《中庸》《论语》。” 林清源疑惑地抬头‘怎么突然这么关系我的学业了?他不会要我去科举吧?’ “看什么看,你那道德素养贫瘠的连小孩子都不如,没让你读《三字经》就不错了,没事把《雍律》也看一看。”萧玄弈顿了顿,补充道,“不求甚解,但须通读。” 他得给这把危险的“刀”,用世间规则束缚住。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吧,虽然他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扭转那在海外留学生活下扭曲的三观。 第11章 诡计多端的画图狗 天气越来越冷了,守夜便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林清源便跟两个丫鬟换了班,两个丫鬟上白班,他上夜班。 北方的现在处于一种昼夜温差很大的时候,中午热的直流汗,早晚恨不得穿棉衣,林清源守夜就很鸡贼,萧玄弈睡到后半夜总感觉腿边毛绒绒的,模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一鼙鼓撅在床边,原来是阿源啊,以型睡在床上吗,怪可怜的。 清晨,林清源是被膝盖和腰背传来的阵阵抗议给硬生生疼醒的。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惊蛰院内寂静无声。他蜷缩在王爷那张奢华却对他极不友好的紫檀木拔步床脚踏边的狭窄空隙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自从能贴身伺候王爷。入秋天冷了,也不好让姑娘们受这罪,他还能不要脸钻被窝,姑娘们只能站门外。 夜里他便需在王爷内室脚踏边值守,以备不时之需。萧玄弈似乎默许了他这种偷偷给自己涨福利的行为,对于他偷偷钻被窝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拔步床气派非凡,雕梁画栋,床顶四周还刻有小小的麒麟,四周都有精美的围栏和架子,宛如一座小屋子 只在一侧留有出口。 问题是,这床是按照萧玄弈未中毒前的定制的,对于萧玄弈自己来说,长度绰绰有余,但对于只能蜷缩在脚踏边、甚至有时靠在床上打盹的林清源而言,这床的高度和封闭结构就十分难受了。他要么只能跪坐在地上,趴着床沿睡,要么就得像昨晚后半夜那样,脑袋在被子里鼙鼓在外面,腿还半屈在脚踏上。 更让他吐槽的是,这床的木质坚硬,即便铺了厚厚的锦垫,对于习惯了现代柔软床垫的他来说,还是硌得慌。夜里王爷翻个身,或者腿疼时无意识动一下,他都能立刻惊醒,然后小心翼翼地换个姿势抱着怀里的腿。 第13章 “万恶的封建社会,连个值班床都不配……”林清源内心默默流泪,揉着酸痛的膝盖,慢吞吞地爬起来,开始准备清晨的伺候工作。 等萧玄弈醒来,由他扶着靠坐起来,丫鬟进来晨间洗漱时,林清源那双总是没什么感情的眼睛,今天却难得地那张拔步床上多瞟了好几眼。 “王爷,”林清源一边拧着热布巾,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萧玄弈接过布巾,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让他读个书都逼逼赖赖的,主动找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尚可。”萧玄弈淡淡回道,擦了脸,将布巾递回,“怎么?” “没……没什么。”林清源接过布巾,眼神又飘向了那床,“就是觉得……王爷这床,看着气派,但……好像不太方便?”他努力措辞,尽量显得自己是在为主子考虑,“四周架子围着,上下只能从一边,若是夜里需要起身或者……嗯,伺候的人近前,是不是有点碍事?” 他才不会承认是自己睡得难受。 萧玄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睡了多年的床。眼神有些落寞,这床是他年少时、母妃明人为他打造的,那时他偏好这种兼具私密性的样式。为此还大费周折的把它从京城运到宝安来。 残废后,这床的高度和结构确实带来了一些不便,上下需人搀扶,床边空间也略显局促,但他一直没动换它的心思。或许是对以前的固执,或许是不愿面对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废物的现实。 此刻被林清源点破,他被迫面对这一点。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沉浸于过去,时间总是能抹平一切伤痛。 而且,看这小子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哪里是真关心他方不方便,分明是自己睡得不舒坦,又不敢直说。 萧玄弈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条咸鱼,为了自己能睡得舒服点,居然还会拐弯抹角了? 他也不点破,反而顺着他的话问:“是有些旧了。怎么,你有主意?” 林清源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掩饰下去,一副老实巴交的语气说:“奴才就是瞎想……若是床能矮些,四面开阔点,奴才也能给好的伺候王爷……王爷觉得怎么样?” 他终于图穷匕见,暗示了萧玄弈直接换个床。 萧玄弈看着他明明很期待却硬要装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逗弄一下他,也挺有意思。他略一沉吟,道:“府中有匠作处,擅木工、铁艺的工匠皆有。你若有些想法,可以去与他们说说。” 他从旁边小几的抽屉里随手拿出一个小银牌,上面写着“端”字,扔给林清源,“拿去,需要什么材料,让他们支取,不够再跟钱伯说。做得好了,有赏;做得不好……”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源手忙脚乱接住小牌的样子,“浪费了材料,便从你月钱里扣。” 林清源捧着萧玄弈赏给他的小银牌,有点懵。这就……答应了?这算什么?狐假虎威?他原本以为最差只想把那架子拆了,没想到王爷居然同意换了整张床! 萧玄弈挥挥手,似乎并不在意,“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么花样。” 他这举动,一半是确实觉得床该换了,也是时候斩断过去了,顺便看看这小子除了算账和暖脚还有没有其他能耐;另一半,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 他本性并非暴虐无常,当年在军中,对忠心得力的部下也是赏罚分明、颇多回护。如今虽因中毒变得阴郁易怒,但骨子里那份对“自己人”的护短和对下人的宽容是从小外公教给他的。 林清源这家伙虽然行为怪异,但这几日观察来看,毫无二心迹象,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过人之处,萧玄弈不介意给他一点小小的权限和资源,看看他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林清源晕乎乎地揣着牌子退下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王府有工匠!这简直是让他原有的想法上锦上添花!他现在不仅想要个舒服的床,大大的总裁席梦思,他来了! 当天下午,趁着在萧玄弈面前读论语,林清源做贼似的从书案上顺了几张质地不错的宣纸和一小截画图用的炭笔(他见过王爷用这个勾勒舆图简略)。萧玄弈隔着屏风听见窣窣的动静,瞥见那小子偷偷摸摸拿纸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头批公文,懒得管他。 夜里,林清源难得没有早早关机。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位于萧玄弈寝室隔壁的偏房里,点燃了那盏公中分配的油灯。 他将宣纸仔细铺平在木桌上,手指拂过略微粗糙的纸面。感谢当年的必修课——化工制图。复杂的工艺流程图、设备装配图、带控制点的管道仪表图……每天让他熬到晚上三点都画不完还有可能会被死老头打回来重画。 他拿出从丫鬟那里借来的一把细长木尺——那是用来量体裁衣的,没有数字,刻度是在木尺上打的孔来标注寸、分。林清源微微蹙眉,这尺度用起来实在不太顺手,但聊胜于无。 他先在脑中构建三维模型。床榻的整体尺寸,需要适应王爷的身高和自己暖床的便利;床垫的厚度、软硬度需平衡支撑与舒适;最关键的是弹簧阵列的结构与布局。 片刻后,他执起炭笔,笔尖落下。 第一笔,是一条干净利落的长直线,借助木尺,没有半分犹豫。紧接着,水平线、垂直线相交,一个标准的长方形外框迅速成形,比例协调。他换了个角度,开始绘制侧视图,同样精准,标注出预设的高度。然后是俯视图,勾勒出床板的大致轮廓。 画完基础三视图,他的神情专注起来,进入工作状态。炭笔在纸上飞快游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开始绘制核心部分——床垫的内部结构详图。 他先画了一个弹簧单元的剖视图。一个标准的圆柱螺旋压缩弹簧,中径、簧丝直径、节距、有效圈数、支撑圈……虽然没有精确数据,但他凭借着多年的画图经验,设计了合理的示意比例。螺旋线条均匀流畅,像用圆规画出一般。 然后,是弹簧的阵列排列俯视示意图。他用细密的点阵代表一个个弹簧,横平竖直,间距一致,标注出“行距”、“列距”。接着,是连接结构的示意图——如何用坚韧的铁丝网,将这些独立的弹簧单元在顶部和底部串联固定,形成网格,既保持整体性,又允许局部独立形变。 他甚至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详细展示铁丝是怎么穿过弹簧上下固定连接的方式。 画完之后,他轻轻吹去纸上的炭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图纸整洁、规范,表达清晰,那到学校看,这已经是一份相当合格的技术示意图了。 不过,看着图纸上那些阿拉伯数字和现代工程图示的标注方法,林清源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图纸,放在现代车间,技工能看懂;但在这里,给一个只习惯看实物样板的古代工匠看…… 他们能理解这些剖视图、放大图吗?能看懂阿拉伯数字标注的尺寸吗?能明白“弹性连接”、“承重分布”这些概念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工匠拿着这张“天书”,满脸茫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画符咒的场景。 “不管了,”林清源揉了揉额角,将几张图纸小心叠好,“总得试试。实在不行……就连比划带说?” 于是,第二天清晨,林清源做出了一个十分没有“职业道德”的决定——翘班。 他估摸着王爷差不多该醒了,硬着头皮跟今天轮早班的青影打了个招呼,含糊地说王爷吩咐他出去办点事。青影虽然奇怪,但看他揣着王爷给的银牌,也没多问,只是提醒他早点回来。 林清源揣着那几张自认为清晰、实则“超前”了几个时代的图纸,按照昨晚打听好的方向,找到了王府的匠作处。 那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锯木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金属的味道。几个穿着短打、身上沾着木屑或铁灰的工匠正在忙碌。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新的挑战,为了柔软的睡眠,开始了。 第12章 赵工头是个好上司 匠作处的工头姓赵,叫赵磊。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汉子。 看过王爷给的腰牌之后,赵工头虽然看林清源面貌稚嫩但也不敢怠慢林清源。他接过那几张图纸,原本只是打算敷衍了事的看一下然后随便把人打发走,但目光在落到纸面上的瞬间,就凝住了。 “小兄弟,”赵工头的声音郑重了许多,指着图纸,“这图……是你画的?” 林清源点了点头。 赵磊紧捏着图纸,上面画着许多螺旋圈圈,还有旁边用小图放大的连接方式,当他凝神细看,林清源见他看的认真还在旁指点的讲解“……这些小圈是弹性单元,如此串联成网,置于垫中,人卧其上,压力可均匀分散,且每个小圈能独立回弹……”,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惊异的光芒。 干了三十多年铁匠,赵工头对结构有这敏锐的直觉。他看着这些排列整齐详细的构造,示意连接方式的放大图。 第14章 脑子里的构造迅速从平面变得立体——如何弯制,如何固定,如何组装……这前所未见的“弹性垫”的结构原理,竟在这几张纸上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这……”赵工头忍不住用手指重重戳了戳图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妙啊!这图……这图画得绝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清源,眼神灼热,“小兄弟,不,小先生!您这图,不仅把这‘弹簧床垫’的筋骨脉络画得一清二楚,连它怎么连接、为什么要这样设计都标注在纸上了!咱们匠人做活,向来是师父教徒弟,手把手,靠眼睛看,靠脑子记,学的怎么样全自己悟性好不好。复杂的物件,一代传一代,稍有差池或师父去得急,那手艺可能就断了,再也接不上!” 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护着图纸,不让林清源再拿着:“可您这图!尺寸、样式、连接法子、制作的道理,全都白纸黑字,画在这儿了!任谁拿到这图,只要有基本的手艺,按图索骥,至少七八成的模样能做得出来!!!” 赵工头越说越兴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那是匠人见到革命性改变的狂喜。 他预见了无数精妙构思因为这种清晰的图示而得以保存、传播,不再轻易湮灭于历史尘埃。 看向林清源的动作时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正一脸纠结伸手想拿回图纸,丝毫不关心赵磊的心潮澎湃。 兴奋被迫化为对现实的专注,他把图纸收好塞回怀里,忍住不去看林清源控诉的眼神解释:“咳,小先生,您这图是好图,理也是好理,可要做出实物,难就难在材料上。您要的这种小圈,对料子要求太高。寻常熟铁软,撑不住形,易塌;生铁脆,弯几次就断。” “至于你刚说的的‘高碳钢’?我不知道那种东西,不过我们的精钢,韧中带刚,弹性足!千锤百炼才得那么一点,向来是打刀剑枪头、做要重要部件的宝贝疙瘩,金贵得很。要用它来做你这满床的小圈圈……”赵工头摇摇头,面露难色,“不是手艺不行,是这料,我们供不起啊。” 他的态度已然不同,不再是推诿,而是站在工匠的角度,指出了最关键的瓶颈——材料。同时,他对那份图纸的赞赏,却也毫不掩饰。 林清源听懂了关键:材料不行。他立刻追问:“那……你们平时怎么炼钢的?能带我去看看吗?” 赵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少年穿着王爷近身仆役的统一的衣裳,长的还带点胡人的模样,本以为只是个得了主子欢心来胡闹的小厮,没想到对机关之事有自己的见解,眼神里也没有寻常下人对工匠的鄙夷,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身上也带着点对技术探究的渴望。 他赵磊就稀罕这样的人“行,跟我来。” 赵磊是个技术痴,能在王爷府里做工的都是身上有真材实料的人,年轻时他当学徒的时候也是满脑子奇思妙想,非常理解林清源的心情。便爽快地领着他往匠作处内院走,穿过一片木工区,来到一个用厚墙隔开的院子,一靠近热浪滚滚。 林清源进去就开始脱外套,赵磊看来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很热吧,别的不说。到了冬天我们这里可是整个王府最暖和的地方”得意的给林清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短褂,林清源无语的瞅瞅自己的里衣,很好估计一会就能拧出水了。 这里便是王府内的小型冶炼坊。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主要负责给王爷和王爷的暗卫做工。 几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正在忙碌。一座约莫两人高的高炉正在鼓风运作,火焰从炉口喷出,发出低沉的轰鸣。旁边有用来炒钢的方塘,还有锻打的铁砧、水淬池等。 赵磊介绍道:“咱们用的,主要是灌钢法。算是如今顶好的法子之一了。把生铁和熟铁一起加热,让生铁里的碳渗入熟铁,增加熟铁的硬度,变成钢。再经过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就能得到不错的精钢。 不过……”他指着那边正在挥汗如雨、观察火候的老头,“好钢难出,全凭老师傅的眼力、经验和手感。炉温高低、生熟铁配比、炒炼时间、锻打次数……差之毫厘,出来的东西可能就谬以千里。 你要的那种既硬又韧、适合做弹性件的钢,我们偶尔能出一炉,但没法保证每次都成,更没法大量生产。” 林清源走近观察,心中快速分析。灌钢法,本质上是通过固态或半固态扩散进行渗碳,原理先进,但过程控制完全依赖经验,变量太多,成品率和不稳定性是必然的。 他仔细观察了使用的矿石、燃料主要是木炭,也有少量煤,以及炉渣的形态和颜色。脑中化学知识与眼前景象迅速结合。 “赵工头,”林清源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晰平稳了许多,一旦进入他的专业领域,那种厌世的咸鱼感似乎都褪去不少,“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几个地方。” 赵磊挑眉:“哦?你说说看。” 他倒要听听这少年能说出什么道理。 “第一,配比。”林清源蹲下身,捡起一小块生铁料和一小块熟铁料,“灌钢法成败,生熟铁比例是关键。太多生铁,碳含量过高,钢会脆;太少,碳含量不够,钢太软。不能靠‘大概’,得有个准数。” 他用随手捡的炭块在地上写下“生铁七成,熟铁三成”。 这个知识点现代的高中生都知道,但是这里的人们对于一个准确的生产规范还没有完整的认知,这就是他们做不到批量生产的原因。 赵磊看着石板上的数字,眼神认真起来。他们确实凭经验,但“七分生三分熟”还是“六分生四分熟”全看老师傅当天感觉,从没如此明确量化过。 “第二,原料纯度,主要是磷和硫。”林清源指向堆放矿石的区域,“如果矿石里磷含量高,炼出的钢会‘冷脆’,就是低温下特别容易断裂。硫则会导致‘热脆’,热加工时易裂。” 他顿了顿,思考如何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去除方法。 “磷……可以通过预处理矿石来降低。我知道一种方法,或许可以试试:用硝石和绿矾一起焙烧,可以得到一种很强的‘酸水’,用这种酸水浸泡矿石,能溶解掉一部分导致脆性的坏东西,然后将水仔细冲洗干净矿石再入炉。” 这是利用硝酸的强氧化性将磷转化为可溶的磷酸根离子去除,虽然无法制备纯硝酸,但通过硝石与绿矾(硫酸亚铁)加热,确实能产生硝酸蒸气和氮氧化物,溶于水可得稀硝酸,这在古代炼丹术中是有类似记载的,只是无人将其系统用于冶金除杂。 赵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硝石”、“绿矾”、“酸水”、“坏东西”……这些词组合起来很怪异,但“浸泡冲洗去除有害物”的思路他听懂了。将炼丹术融入冶炼这倒是从未想过的新思路! “第三,炉内环境。”林清源走到炉渣堆旁,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看这炉渣颜色和形态,你们用的应该是酸性炉衬。对于去除磷、硫其实不利。如果能找到一种叫白色的菱形有的会弯成马鞍型的石头,烧成灰后加入炉内,它能杂质结合,形成稳定的炉渣上浮,这个过程叫‘碱性造渣’。而且,有了这个石头融入钢中,能直接提高钢的强度和韧性。不须要再用人力去千锤百炼去除杂质。” “你说的那种石头我知道!叫白云石。咱们库房里有。”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计叫起来。 碱性炼钢能有效脱磷脱硫,是现代炼钢的基础原理之一,白云石作为碱性熔剂和镁元素来源,在现在已有零星被使用,但多用于道士炼丹。 赵磊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仆役,嘴里蹦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专有名词,但核心意思他抓住了:加入所谓的白云石烧成灰,能直接让钢更硬更韧!不需要再去锤炼,这世道哪有不用锻造直接炼出钢的。这简直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万一成了……哈哈哈哈哈!直接改写历史,到时候他们匠人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他并没有因为林清源的仆役身份和年轻而立刻嗤之以鼻,也没有因为那些陌生词汇而断然拒绝。相反,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炼了大半辈子的铁,深知经验传承的局限,也渴望突破。这少年说的东西,虽然听起来玄乎,但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给出了具体的方案,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思路。这要不试一试,都对不起他这辈子围着锅炉转。 “小兄弟!”赵磊一把抓住林清源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你……你这些说法,可有把握?” 林清源被他抓得生疼,皱了皱眉,老实道:“八九不离十吧。把握得试了才知道。” 他总不能说另一个世界的化学家已经实践过了。 “试!当然要试!”赵磊激动道,“搞我们这行的,就怕没想法!你说的硝石绿矾泡石头,还有加白云石灰,这些都得试试!配比更要试!” 他抓住了突破现有技术瓶颈的希望,转头就对旁边的学徒吼道:“快去!把李师傅、王师傅都叫来!还有,库房里有没有硝石、绿矾?去找找!白云石?跟钱伯说给我拉一车来!” 第15章 顷刻间,原本井然有序的匠作处冶炼坊热闹起来。赵磊雷厉风行,将林清源拉入团队,几个老师傅被叫来,起初对赵工头听信一个毛头小子的“奇谈怪论”有些不以为然,了解了始末后,又看到赵工头那副着了魔的兴奋样子,也渐渐被带起了兴趣。老师傅们很快接纳了这个年轻人,毕竟,技术的进步往往就来自于大胆的尝试和看似荒谬的点子。 林清源也难得地打起了精神,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原理,在地上写写画画,虽然那些化学式、分子式、反应方程式对工匠来说是天书,但“哪种石头和哪种东西一起能生成什么”、“加入什么能除掉什么”、“大概要加多少”这些实操要点,他们却能迅速领会。 于是,在王府匠作处的冶炼坊里,一场由穿越化工硕士指导、古代资深工匠实践的钢铁改良实验,热火朝天地筹备了起来。 林清源直接忘记了自己还要上班的事,也忘记了来到工匠处的初衷,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和志同道合之人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兴奋感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蜗居在这简陋的作坊里的“技术改良”,对于后世有多大的意义,也为雍朝的工业技术革命造成深远的影响。 第13章 古风席梦思 接下来的几日,萧玄弈发现自己这位“贴身”小厮,是越来越神出鬼没了。 白天基本见不着人影,只有深更半夜,他才拖着一副被掏空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溜回惊蛰院。萧玄弈有时浅眠,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影子摸索到床边,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一双越来越粗糙的手,熟练地找到他的足,小心翼翼地捂进怀里,或者干脆把脸贴上来,长长地、满足地舒一口气,像是补充能量的仙丹妙药,吸两口就满血复活。 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只有均匀沉重的呼吸声。往往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那影子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被焐得温热被窝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尘土和炭火混杂的气息。 暗卫每日都会将林清源在匠作处的动向汇报上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林清源是如何与赵工头赵磊混在一起,对着炉子指手画脚,在地上写画一些鬼画符,指挥着工匠们用稀奇古怪的酸水泡石头,又往炉子里加各种石头灰,还严格称量生铁熟铁的比例,折腾得冶炼坊乌烟瘴气,但里面的每个人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狂热劲。 “赵磊对其颇为信服,言谈间多有请教之意……新炼之铁水,成色似乎确有不同,锻打之声亦显清越……”暗卫的汇报干巴巴,但萧玄弈能想象出那场面。一个王府小厮,居然能让积年的老匠头俯首探讨?这小子身上的谜团,似乎又厚了一层。 不过,萧玄弈并未阻止,反而心中那份期待越来越浓。他倒要看看,这条平日里除了腿和饭对啥都提不起劲的咸鱼,到底能扑腾出多大的水花。 直到第七日傍晚,林清源破天荒地没有半夜才回。他是在晚膳前回来的,依旧是灰头土脸,衣服上被烫的全是窟窿还沾着洗不掉的炭灰,平时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翘着,浑身散发着一股亢奋感,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萧玄弈正在用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清源难得主动凑到近前,虽然还是跪坐在脚踏边惯常的位置,但身体却不自觉的靠近,眼神飘忽,像小猫一样蹭到萧玄弈的腿上,瞅着萧玄弈眨眼睛,浑身上下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 萧玄弈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拭了拭嘴角,才仿佛刚注意到他似的,淡淡开口:“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成果呢?” 林清源立刻挺直了背,眼睛亮晶晶的,但嘴上却开始卖关子:“回王爷,就快了!赵工头他们正加紧做最后一样东西,最多……再有三两天!” “哦?”萧玄弈挑眉,“本王给你腰牌,库房的东西还随便用,你去鼓捣些‘就快了’的东西?床呢?” “床……床也在做了!”林清源连忙保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期待,“王爷,您就再等两三天,保准……保准让您大吃一惊!” 他想象着那柔软有弹性的床垫,恨不得明天就能躺上去。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藏不住事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奖励般的撸了撸他的狗头。看来,是成了。而且看这小子高兴得快要冒泡的样子,成果恐怕还不小。 接下来两天,林清源果然不再往外跑,但也没闲着,整天在惊蛰院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厢房的尺寸,一会儿对着原来放拔步床的位置比划,嘴里还经常哼着一些不成调古怪至极的小曲,听得当值的青影和墨痕直皱眉。 “阿源,你哼的什么呀?怪腔怪调的。”青影忍不住问。 林清源停下,想了想:“致爱丽丝” 他是在哼记忆里旋律轻快的调子,可惜他根本没有音准。 青影、墨痕:“……爱丽丝?胡人女孩?十多岁的孩子确实是想女人的年纪。” 行吧,高兴就好。 终于,在萧玄弈等待的第三日清晨,匠作处赵工头亲自带着一队工匠,抬着许多用粗布严密包裹的部件,浩浩荡荡来到了惊蛰院。 “王爷,阿源小兄弟要的东西,做好了,特来安装。”赵磊恭敬禀报,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一脸兴奋的林清源身上瞟,带着复杂的神色——混合着钦佩、无语,以及暴殄天物的痛心。 萧玄弈准了。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工匠们利落地拆掉了那张陪伴萧玄弈多年的华贵拔步床。清理干净地面后,开始组装新床。 首先是结实的木质床架,比原来的矮了一大截,四周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的架子。接着,工匠们抬上来一个厚厚的、用结实麻布紧密包裹的大家伙——那便是床垫。当外层麻布被小心拆开,露出里面另一层细腻的素色棉布时,众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一个女子小腿长的床垫被抬了起来,麻布表面平整紧绷,隐约可见其下整齐排列的凸起轮廓,规律地排布。随着匠人们安装的动作,垫子压变形但又极快的回弹至原状,这样的弹性让周围人都十分好奇。 床垫被稳稳放置在床架上。紧接着,几个工匠又抬上来一张同样厚实、铺着崭新棉花褥子,轻轻放在床垫上。棉花褥子蓬松柔软,看上去就让人想扑上去。 最后,是安装床幔。不再是固定在床体上的复杂雕花围栏,而是从房梁上安装四根结实的木质横杆,围绕床榻四周,将水绿色的轻纱帷幔一层层挂上横杆,既可垂下营造私密空间,也可挽起,开阔通透。 一切组装完毕,工匠退下。一间充满现代简约实用主义混搭了古风帷幔的席梦思大床,呈现在众人眼前。 萧玄弈由林清源推着,靠近这张新奇的大床。床榻宽敞得惊人,并排躺下四五个人似乎都绰绰有余。他伸手按了按那铺着厚厚棉褥的床面,不是印象里一下到底的触感,反作用力让手掌感受不到床板。 他撑起身体独自坐了下去。 “!”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传来。身体感受不到任何坚硬的地方,而是陷入了一片柔软且富有支撑感的云端,坐下时,身下的“云”微微下陷,却又稳稳地托住他,甚至在他动作停止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舒适的反弹力。 萧玄弈愣住了。他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体验。 “这是用铁做的?为什么一点都不硬,这感觉比木床都软。” 旁边的青影和墨痕早已按捺不住好奇,见王爷发问,也大着胆子伸手去按床垫。 “呀!”青影轻呼一声,手掌按下去一个浅坑,松开又弹回来,“软的!还会自己弹起来!”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忍不住多按了几下。 墨痕也试了试,冷静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确有弹性,且各处软硬一致,支撑甚稳。阿源,这真是用铁做的?还是里面填了什么?怎能每处都有韧劲?” 林清源正眼巴巴看着王爷的反应,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毫不犹豫地把赵磊卖了:“是赵工头做的!里面的东西叫‘弹簧网’,是他带人弄出来的!我就是……就是提了一下想法!全是赵工头实现的” 直接甩锅,要隐藏自己的实力领导才不会给自己派活,反正功劳也不会在他身上,就不要让自己受累了。这可是他从上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萧玄弈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试着用手臂压了压,感受着那奇妙的弹性。这绝非寻常棉褥或毛皮能达到的效果。他想起暗卫报告中提到的“新炼之铁”、“弹性铁环”……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急于撇清关系的林清源,又想起赵磊方才那复杂的眼神。 看来,得亲自和赵磊谈谈了。 这床,恐怕远不止是“软一点、能弹起来”那么简单。里面藏着的“弹簧网”,或许才是这几天真正了不起的成果。 第16章 而这个极力撇清自己的家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非他轻描淡写的“提了个想法”那么简单。 “都出去吧。”萧玄弈挥退众人,独自坐在那新奇柔软的床沿,手使劲地按压着富有弹性的床垫,陷入了沉思。 而门外,林清源已经心痒难耐,只盼着晚上值夜时,能找机会在这梦寐以求的“席梦思”边角,蹭个舒服点的位置了。 第14章 仙女下凡 新打造的席梦思被安置在萧玄弈卧房内,取代了原先那张结实坚硬的木床。亲自躺上去,才能感受到那内藏的玄机——富有支撑的弹簧,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尤其是对于萧玄弈这样腿脚不便、久坐久卧之人而言,有种被解放的舒缓。 林清源想做梦一样把白天度过了,盼着这床安置好等到夜晚自己值守。他实在是受够了那硬邦邦的床铺,哪怕只是在床尾蜷一角,体验一下自己成果的万分之一,也是好的。 是夜,秋天的凉意已然透窗而入。萧玄弈晚膳后在书房多待了片刻,回到卧房时,发现平日稍晚才来接班守夜的林清源,现已经规规矩矩地候在外间了,甚至还提前烧好了暖炉,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 萧玄弈斜睨了他一眼,少年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和比平时更显殷勤的动作,无不暴露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萧玄弈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这小子,脑子里稀奇古怪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做出些东西来也确有实效,可这性子……和真实的目的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是贪图权色,还是另有企图。 晚点再试探,先由着林清源上前,动作比往日更轻快地服侍他宽衣,暗中透着兴奋地搀扶他躺上那张新床。 “王爷,这炭火就放在窗下,初秋天干,不宜太近,这点热气足够暖一晚上了。”林清源仔细地将兽金炭炉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和距离,确保既无烟尘呛人,又能维持室温。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萧玄弈“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烛火被熄灭,只余窗外廊下风灯透进的些许朦胧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来。萧玄弈闭着眼,觉到那小子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尾。 林清源满怀激动。他屏住呼吸,在床尾寻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躺下。身下传来的柔软回弹感让他几乎舒服得叹息出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他满足地蹭了蹭,调整姿势,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舒适。 寻找一下,他的阿贝贝,在哪呢?黑暗中,他忍不住悄悄伸出手,隔着厚厚的锦被,胳膊在被子里使劲划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长期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夜盲症。 进入王府后,伙食虽能吃饱,但他还是带着前世的挑食习惯,对青菜萝卜一类不甚热衷,维生素a的缺乏并未得到根本改善。在这靠着窗外灯笼朦胧的光映在室内,他那可怜的视力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轮廓。 他趴在被子边,又不敢有大动作惊扰王爷。手指在光滑的锦缎里摸索,方位却有些拿不准。他稍稍撑起一点身体,想换个角度,却不料—— 一只脚,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毫无预兆地踩上了他的后背,将他刚刚抬起的上身又稳稳地压回了床榻之上!那脚掌的位置,恰好是他肩胛骨之间。 林清源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试图挣扎。他只是闷闷地、带着点急切地提醒:“王爷……别使劲,您的腿会疼。” 萧玄弈原本带着七分试探三分惩戒的心思,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小子脑回路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他并未收回脚,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岔开腿坐在床上。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在下方、只能勉强扭过头露出半张脸的少年。微弱的光线下,少年的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似乎也努力睁大着,看向他。 “这点痛,本王还忍得住。”萧玄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听不出情绪,“倒是你,林清源,你究竟是谁?” 来了。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的茫然样:“王爷……奴才是林家村的穷小子阿源啊,卖身契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他放软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无辜的小羊。 “穷小子?”萧玄弈嗤笑一声,脚下微微加了一分力,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穷小子会识字?会算账?会一眼看穿贪官污吏的伎俩?会想出茶马互市的关窍?还会画那些……连本王府里老匠人都要琢磨半天的机巧图纸?”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危险:“是本王近来太纵着你了,让你觉得,可以随意糊弄本王?” 话音未落,压在背上的脚倏然移开,下一刻,转而采上了林清源的脖颈,将他半边脸颊狠狠按进柔软的被褥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窒息,却带来了强烈的禁锢感和屈辱感,呼吸骤然困难。 “呃……荷荷……”林清源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脸被迫埋着,视线一片黑暗。他并没有激烈反抗,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更紧地贴合床面,尤其是腰以下,用趴伏的姿势将自己藏了起来。 萧玄弈夜视能力极佳,将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少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根本不是因为恐惧,那紧绷的腰臀线条,那极力掩饰的细微反应……萧玄弈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夹杂着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都快把这小子按死了,命悬于一线,这小子竟然……竟然还能因此等羞辱压迫的姿势而起了反应?!他是个男人啊! “你……”萧玄弈气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扼住他脖子的腿都因怒极而泄了力,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尽刻薄的嘲讽,“这都能让你兴奋?呵……果真是天生下贱的命,净喜欢些上不得台面的龙阳之好!” 然而,这话传到林清源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那因为压抑怒意而显得愈发低沉磁性的嗓音,近在耳畔,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此刻正随意搭在他身上的腿……所有的一切,在这黑暗封闭的空间里,在这力量悬殊的压制下,都扭曲成了令他战栗又沉迷的刺激。 萧玄弈具体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往心里去,那声音本身,连同此刻的处境,就足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不该去的地方奔涌。他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褥,咬紧牙关,生怕泄露出一丝异样的声响。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沉浸其中的模样,真真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暴虐的手段,对上这么一个不知恐惧为何物、反而能从略袋中得到快乐的家伙,竟显得如此苍白。(哈哈哈我小时候语文老师ln不分) 他猛地踹开了趴在小腿中间的林清源,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让他无法就此罢休。 他将自己那条无力却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了仍旧趴在床上、急促喘息着的林清源的腰背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征服性,也是一种变相的桎梏。 “好。”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本王不管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师从何处,也不管你背后的势力。从今往后,全都给我断了,那些都与你无关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林清源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现在,人是属于本王的。你的命,你的本事,你的所思所想,皆归本王所有。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丝毫背叛之举,或与旧主再有瓜葛……” 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更紧地按向床褥。 “王府里,有的是让你求死不能的手段。听明白了?” 强大的压迫感并未让林清源恐惧,反倒是一种催化剂。他艰难地侧过身,在萧玄弈杀人都视线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搂住萧玄弈搭在他身上的小腿。目标明确的流连在那优美的线条上。 他的姿态卑微如尘埃,出口的话语,却如恶魔低语,带着一种灼热的狂妄和蛊惑: “王爷……”他的声音因方才的窒息而沙哑,“我不会背叛您。” 他抬起眼,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但他知道萧玄弈在听。 “只要……您能满足我想要的。”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握住了无形的权柄,“我能为您做到的,远不止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些。” 他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萧玄弈心底深处的涟漪: “富可敌国的财富,赫赫战功,改良军械,优化边策,让胡人不敢南下牧马,让您的‘端’字王旗所向披靡。” “乃至……开创一个海内承平、百姓安居的盛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惊雷炸响在萧玄弈耳际,“平定四方边患,扫荡匈奴王庭……甚至,助您成为这片广袤疆土,真正的主人。” 第17章 男人的终极梦想是什么?权力、财富、霸业、青史留名!林清源的话语,像是最精准的利刃,一层层划开世俗的伪装,直指那最隐秘的野心。 他平淡的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仿佛他陈述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唾手可及的未来图景。 萧玄弈搭在林清源身上的腿,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这番话的冲击力,远比任何武力威胁或巧言令色都要巨大。它直接、赤裸,甚至大逆不道,却与他内心深处从未宣之于口的念头产生了共鸣。 尤其是最后一句——“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这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心窍,做王爷的,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也是最想坐那个位置的人。 卧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轻微的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响。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林清源以为萧玄弈会直接掐死他这个口出狂言的疯子。 终于,萧玄弈的声音响起,干涩而紧绷,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么,本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不透这少年。不知道这番惊世骇俗之言是真是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自负癫狂的呓语。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确确实实,被蛊惑了。 黑暗中,林清源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纯净,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渊。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 “所有。” 萧玄弈想起了雍朝民间的一个故事,昔有寒士,家徒四壁,然姿容昳丽,丰神俊朗,恍若玉山将倾。其貌竟感天心,有神女夜降蓬户,玄衣曳地,容光不可逼视。神女谓士曰:“观汝困顿,心生恻隐。吾可许汝一愿,凡尘富贵、功名利禄,皆可唾手。然,须以汝此刻容颜为酬。” 士抚其面,踟蹰良久。终颔首应允:“但得脱此贫贱,虽面目全非,吾亦甘之。” 神女轻笑,素手拂过,清辉流转。翌日,士启户,见院中金沙成丘,明珠盈斛,自此富甲天下,仓廪堆金叠玉,可筑广厦。然揽镜自照,其形貌已改,阔口塌鼻,眼细如缝,肤糙似鲇,见者骇避,孩童啼哭。然富可敌国,权倾一方,锦绣罗绮自荐枕席者,犹过江之鲫。 用来讽刺人贪恋钱财抵御不了诱惑,但萧玄弈觉得神女如果能实现自己心中所想,自己也会奉上自己的一切。哪怕就此面目全非,也在所不惜。 第15章 被给就不给呗,那么凶干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林清源与前来换班的侍女青影交接完毕,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退出了萧玄弈的卧房。 只是那背影,在萧玄弈看来,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丝餍足后的懒散,像一只偷吃了鱼、心满意足溜走的猫。 萧玄弈按了按眉心,昨夜种种光怪陆离的对话和那小子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 理智告诉他,这极可能只是一个疯子的呓语,但内心深处,那被勾起关于权力巅峰的隐秘渴望,却如同野火燎原,难以彻底扑灭。 他需要冷静,也许事实的验证可以让他的头脑清醒下来。 “去,传匠作处的赵工头来。”萧玄弈对侍立一旁的青影吩咐道,声音听不出异样。 不多时,赵磊便躬着身子,被引了进来。这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此刻眼睛却炯炯有神,身为王府匠作处的顶尖大匠,尤其擅长金属冶炼和锻造。 “小人叩见王爷。”赵磊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前几日着你们打造的那张床榻,用着不错,匠作处凡参与之人一人五两银子。说吧,怎么造出来的?”萧玄弈靠在轮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提到这个,赵磊脸上立刻露出混合着兴奋与敬佩的神色:“小的替匠人们谢过王爷,不全是我们的功劳,主要还是王爷您派来的人,小人不得不说,没有阿源小哥画的图样……我们都不知道做的什么玩意!” “哦?何等精妙法?”萧玄弈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赵磊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比划着手势:“王爷您有所不知!寻常工匠都技艺都是师徒口耳相传,看个大概形状尺寸。可阿源小哥那图纸!” 他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那叫一个全面!长宽高,三视图,剖视图,局部放大图……层次分明!虽然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胡人数字小人看不太懂,但他标的中文尺寸和注解,那是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床垫内部‘弹簧’的勾连方式,画得那叫一个细致!小人打了一辈子铁,做过无数机括,还是头一次见到能把想法表达得如此明白的图纸!省了不知道多少口舌和试错的工夫!” 他搓着手,由衷叹道:“王爷,这画图的本事,简直就像给咱们匠人开了天眼!以前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巧思,现在都能落在实处了!若是能推广开来,咱们匠作处的效率,定能翻上几番!” 萧玄弈静静听着,眸色深邃。他虽不通匠艺,但明白这种代代流传对于工程的重要性。那小子随手画出的图纸,竟有如此效用? 赵磊激动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王爷,还有一事禀报。按阿源小哥之前提点的‘高碳钢’炼制改进之法,调整了燃料配比和锻打淬火的时机,您瞧瞧这个——” 他揭开厚布,里面是一把形制普通、毫无装饰的短匕,刃长不过七寸,通体黝黑,只在刃口处流转着一线幽冷的寒光。 萧玄弈接过短匕,入手沉甸甸,比寻常匕首重上一些。他拇指轻轻拂过刃口,触感异常锋利。他抬眼看了看赵工头。 赵工头会意,立刻从自己随身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王府护卫制式的精钢短刀——这已是军中百夫长以上级别才能配备的优质武器。 萧玄弈左手持制式短刀,右手握着新打造的匕首,两刃轻轻相交。 “铿——嚓!” 一声并不刺耳却异常清脆的摩擦声后,制式短刀的刃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新匕首的刃口,完好无损,连一丝白痕都未见。 萧玄弈瞳孔微缩!他又用力试了两次,结果依旧!新匕首的硬度和韧性,明显远超现有的精钢武器! “王爷!”赵工头声音都在发颤,这次是纯粹的狂喜,“这‘高碳钢’的不仅硬度、韧性远超咱们现在的熟铁和普通精钢!而且产量还比精钢高,足以做到大规模生产,哪怕只是先装备王爷您的亲卫营,那战力……”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意味着,在同等训练水平下,他的士兵将拥有更锋利、更不易卷刃崩口的武器!在战场上,这就是更高的杀戮效率和更强的生存能力!对于任何一个将领,尤其是像萧玄弈这样如今依旧掌控边军的人来说,其意义不言而喻。 萧玄弈握着那柄黝黑的匕首,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的手感,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财富、治策、军械……那小子昨夜蛊惑的话语,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一点点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将匕首放下,沉声道:“此事,列为王府匠作甲等机密,参与工匠一律重赏,但严禁外泄工艺细节。产量之事,徐徐图之,务必求稳。” “是!小人明白!”赵工头连忙应下。 “对了,”萧玄弈似乎想起什么,“过几日便是中秋,照例军中将领与府内幕僚会有宴聚。届时,多做些改进的军械小样,一并呈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好借此机会,既提振麾下士气,也稍稍展露实力,敲打一些暗地里可能存着别样心思的人。 赵工头自然连声答应。 正事谈完,赵工头却没有立刻告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扭捏,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玄弈瞥他一眼。 “王爷……”赵磊壮着胆子,期期艾艾地开口,“林清源小哥……实在是天赋异禀!心思奇巧,于匠造一道,见解独到,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您看……他如今在您身边伺候,虽是荣幸,但终究是做些端茶送水、铺床叠被的活计……是不是,有点太屈才了?” 他偷眼觑着萧玄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若是能将他调到匠作处来,偶尔指点一二,定能让我等处受益匪浅!这般人才,埋没在后宅,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赵工头这话倒不全是为王府公心。他来之前,府里一些关于王爷和那个卷毛小厮的暧昧传言,都已经飘到了匠作处那些糙老爷们耳朵里。什么夜夜留宿、宠爱非常、能和王爷睡到一张床上……赵工头虽不全信,但也觉得,若真是王爷的“枕边人”,放在身边伺候也说得过去,可这明明是块搞技术的璞玉啊!放屋里当摆设,这不是耽误事吗? 萧玄弈听了,眉头瞬间蹙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沉声道:“不行!” 第18章 语气之断然,让赵磊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萧玄弈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缓了缓神色,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赵工头,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但阿源此人……其能,或许远不止于匠造之术。偏安匠作一处,反倒是限制了他。” 赵工头心里嘀咕: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嘛!什么“其能不止于此”,还不就是想把这么个有能耐的小男宠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唉,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怕的龙阳之好啊……赵工头暗自撇撇嘴,颇有些为技术人才被耽误而感到惋惜。 “是,是小人考虑不周,王爷自有安排。”赵工头不敢再多言,恭敬告退。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萧玄弈揉了揉额角,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不让林清源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绝不仅仅是因为“舍不得”或觉得他能力不止于此。 那小子身份成谜,言行诡异,昨夜更是吐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言论。将他放任出去无人监管?万一他真是哪个对头派来的细作,或是背后另有图谋,岂不是将利刃亲手递到敌人手中? 只有将他牢牢控在身边,置于自己的监视之下,慢慢查清他的底细,才能决定如何使用真正“使用”他。 但赵工头的话,也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过几日的中秋宴聚,军中将领、王府幕僚、可以说自己的势力都会到场。这既是一个展示实力、凝聚人心的场合。也是将他这个端王身边新出现,引起不少猜测的“阿源”,正式推到台前的时候。 林清源不能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王爷身边得用的小厮。他需要一個身份,一个既能解释他偶尔展现出的惊人才能,又能合理掩盖他那些不着调行为,还能让在场那些或多或少有些傲气和探究心的人勉强接受的身份。 这可真是个难题。 萧玄弈盯着桌上那柄黝黑的高碳钢匕首,陷入沉思。 说他是个流落民间的工匠奇才?可他那手漂亮的图纸和超越时代的见解,绝非普通工匠能有。说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哪家读书人会是这副德性?还精通算学和匠造?说他是什么隐士高人的弟子?这倒是个常见的套路,可也得编圆了,哪门哪派,师父是谁,为何沦落至此?还得解释他那异族特征和古怪癖好…… 萧玄弈想得头都大了。既要显得有分量,又不能太高调引人过度深究;既要合理,又不能太普通镇不住场。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目光扫过书房内悬挂的边境舆图,掠过那些代表部族、城池、关隘的标记。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或许……可以从他的“混血”身份和边境的特殊性上做文章?宝安城本就是胡汉杂处,往来商旅、流亡者、冒险家甚多,出现个把来历奇特、身怀异术的人,虽然稀奇,但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只是,具体该如何编排呢? 萧玄弈眉头紧锁,这身份不仅要说得过去,最好还能为他以后可能展露的更多“非常”之处,留有余地。 看来,在中秋宴之前,他得好好跟那什么都无所谓的家伙,“统一”一下口径才行了。 第16章 桂花味,豪赤 秋风透过窗棂缝隙,带来更明显的凉意。又到了林清源值守的时辰。 卧房内灯火暖黄,萧玄弈靠在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兵书,目光却不时瞥向床尾正忙活的人。 林清源跪坐在脚踏上,面前摆着个精巧的白瓷小罐,里面是点缀着着浅金色小花的香膏,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在空气中幽幽弥漫。他用指尖挖出一大坨,轻柔地涂抹在萧玄弈裸露在外的小腿上。 秋季干燥,加上萧玄弈腿部血液循环本就不比常人,皮肤有些干燥起皮。这罐“风靡京城达官贵人间最流行的桂花润肤香膏”,可是林清源磨了玄十一好久,才让对方在执行任务时“顺带”捎回来的。据玄十一说,这玩意儿在京城火得不行他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价格也相当“美丽”。 “王爷,您别动,这边还没抹匀。”林清源小声说着,手指沾着香膏,顺着小腿曲线,从脚踝一路涂抹到膝弯。触手一片微凉光滑,除了那因为长期无法受力而略显纤瘦的肌肉线条,皮肤本身倒是保养得不错。 林清源一边涂,心里一边感叹:这古代的高端护肤品,用料是真扎实啊,蜂蜡和猪油跟不要钱似的放,厚重是厚重了点,保湿效果估计不差。就是这桂花味,不知道是用了多少花,味道浓郁持久得有点过头。 萧玄弈任由他动作,视线落在自己抹得油光水滑的腿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浓郁的桂花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嫌弃地开口:“啧,弄得这般油腻腻、香喷喷的,成何体统?这分明是女子闺阁所用之物。” 林清源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与最后一点肌肤作战,随口应道:“好用就行,分什么男女。王爷您这腿得多护着点,干了容易痒,挠破了更麻烦。” 萧玄弈被他噎了一下,一时无言。其实……这桂花味闻惯了也还行,清甜不腻人。 但一想到玄十一找他报销时,那平淡无波地汇报“此膏售价五十两”的语气,萧玄弈就觉得心头一阵抽痛。五十两!够普通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一两年了!就买了这么一小罐擦腿的香膏!都怪这个败家玩意儿! 他瞪着林清源乌黑的发顶,目光灼热的能把林清源烧成地中海。 好在林清源对此毫无所觉。他满意地看着被香膏均匀覆盖、显得格外润泽的两条腿,拍了拍手:“好啦,王爷,先晾晾,等吸收一下再躺下,不然蹭被子上可惜了。” 萧玄弈“嗯”了一声,只好继续把腿搭在床边,无聊地翻着书页。 林清源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铜盆边,就着温水洗掉手上黏腻的香膏。然后转到窗边的鎏金铜炭炉旁,用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烧得正红的银骨炭,又添了两块新的进去,让暖意持续均匀地散发出来。 他站起身,微微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身的轮廓。 萧玄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两个月了。这小子刚进府时,干瘦得像棵没长开的小豆芽菜,缩手缩脚,眼神空洞。如今,王府的伙食虽不算山珍海味,但顿顿管饱,有荤有素,营养跟上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不过两个来月,萧玄弈明显感觉到他抽条了,个子蹿了一截,原本过于宽大的仆役服现在穿上身,已经合身了,肩线开始显现,身姿也不再佝偻。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瘦。 暖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起来。那来自胡人血脉所带来的高挺鼻梁,在光影中投下秀挺的阴影;睫毛长得过分,垂眸时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映出淡淡的弧影;眼睛大而深邃,眼尾略微上扬,不笑时带着点天然的疏离感,可一旦专注看着什么,那黑眸里便像是盛满了星光。 皮肤则是不同于胡人的粗糙多毛,有着汉人温润细腻的质感,在灯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几缕微卷的黑色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因着室内暖和,他只穿了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烛火摇曳,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拨弄炭火,身影柔和,竟生出几分……秀色可餐的意味。 尤其是那头微卷的长发披散着,面庞雌雄莫辨。肩颈线条流畅,腰身细窄,乍一看,真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哪个体态纤柔的侍女。 萧玄弈眸光微暗,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难怪……最近府里那些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说什么他萧玄弈有断袖之癖,宠爱一个卷毛胡人小厮,夜夜同寝,天天少不了他在床上伺候……说得有鼻子有眼。 若不是当年皇后那杯毒酒……面对这样一幅活色生香又有异域风情的皮囊,加上这小子奇异的才能,以及那种全然不同于他人的痴态与依赖…… 萧玄弈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烦躁地将兵书合上,扔到一旁。 或许,那些流言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至少他,确实对这样一个特别的人,牢牢锁在自己视线之内,所产生的掌控欲是真实存在的。 “阿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清源闻言转过身来:“王爷?可是腿晾好了?要躺下吗?”说着就要走过来。 “不急。”萧玄弈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他被炭火烘得微红的脸上,“白日里,赵工头来过了。” “哦?”林清源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又在脚踏上坐下,仰头看他,“高碳钢他实践出新进展了?”他语气没有丝毫的意外。 萧玄弈看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心中有些差异,看来他早知道这高碳钢做出来之后,会被赵磊做别的。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赵磊用高碳钢打出来了些样品,硬度韧性远超现有军械。赵工头说,以现在都产量,足矣装备亲卫,战力将提升不少。” 第19章 林清源点点头,表情没变:“嗯,意料之中。好东西嘛,当然是先紧着军事用。”他顿了顿,甚至补充道,“冷兵器时代是这样,最新的材料和技术,往往也是军事领域最先应用和受益。” 萧玄弈对他这副本该如此的模样早已习惯,继续说道:“过几日中秋,按例军中将领与府内幕僚会设宴团聚。届时,本王打算将改良后的高碳钢兵器,向众人展示。” “哦,挺好的,提振士气,震慑宵小。”林清源表示赞同,甚至觉得王爷这步棋走得不错。 “同时,”萧玄弈话音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林清源,“本王也会将你,正式引见给众人。” “啊?”林清源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引、引见我?为什么?!” 萧玄弈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挑了挑眉:“你为本王献上高效的炼钢法,此乃大功。留在本王身边,迟早要在人前露面。中秋宴正是时机,也好让你有个合适的身份。” 身份?引见?人前露面?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瞬间勾起了林清源来自上辈子的心理阴影!研究院里那些没完没了的聚餐、团建!领导冗长乏味的祝酒辞!充满规矩的座位次序和鱼头朝向!还有最可怕的——当众“表演个节目”或者“讲两句”! 不不不不!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林清源就觉得头皮发麻!让那种场合,现代都有那么多事,更何况规矩森严的古代? 杀了他吧!这比让他连做三天实验不睡觉还痛苦! “王爷!”林清源几乎是扑了过去,动作快得萧玄弈都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抱住萧玄弈那两条刚抹好香膏、还油光锃亮的腿,脸也顾不上会不会蹭到香膏,直接埋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 “我帮您改良高碳钢!我还能帮您做别的!算账、想主意、画图纸……干什么都行!求您了,别让我去那个什么宴!这、这简直是恩将仇报啊!王爷!” 萧玄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浓郁的桂花香混合在一起,还有少年身体微微的颤抖,都让他有些错愕。 他以为林清源是担心身份暴露或引人猜忌安慰道“起来,像什么样子。”萧玄弈试图抽腿,没抽动,那小子抱得死紧,“宴上皆是本王心腹将领与可信幕僚,你既决定留在本王身边,这些人迟早都要认得。本王自会为你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无人会为难你。” 林清源抬起脸,额发和鼻尖果然沾上了些许透明的香膏,亮晶晶的,配上他那双写满绝望的大眼睛,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非得去吗?不能就说我病了?或者……干脆没有我这个人,活都是赵工头干的让他去?” “不能。赵磊会去,你也得去。”萧玄弈回答得斩钉截铁。这小子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觉得有必要让他出去见见世面,总缩在他这卧房里算怎么回事? 况且,这也是一个观察林清源面对陌生场合、以及其他人时反应的绝佳机会。 林清源见哀求无效,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像一只丧气小狗。他松开手,蔫头耷脑闷闷地说:“那……那要是到时候,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给您丢人了,您可别怪我。” 他掰着手指头,提前打预防针:“我不会说那些漂亮的祝酒词,吃饭可能吧唧嘴,坐姿可能不端正,见了大人物可能忘了行礼,要是有人问我话,我可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总之,我就是个粗鄙不堪的乡下小子,上不了台面。” 他把能想到的社死行为先列了一遍,希望王爷能因此降低期待,甚至改变主意。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早就知道这小子在人情世故上是个什么德行,聪明异常的脑袋,到了待人接物上就跟生了锈一样。 看看他在自己身旁伺候得样子就知道了,一点规矩没有搁着在皇宫一天都活不到就被打死了。也就是自己惯着,要不然早就被钱伯赶出去了。 “行了,本王知道你是什么德性。”萧玄弈没好气地说,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小口气——看来自己绞尽脑汁给他编的那个身份,倒是歪打正着,非常契合他这“不通俗务、性情古怪但身怀异术”的人设了。至少,宴会上他就算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也有个勉强能圆的说法。 “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本王,少说话,多看。该吃吃,该喝喝,其他的,本王自有安排。”萧玄弈最终给出了一个没有安全感保证。 林清源听了,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认命地低下头发泄似的的舔了一下,甜甜的。 然后跟个没事人一样开始收拾香膏罐子,背影都透着对即将到来的社交酷刑的绝望。 “神经”萧玄弈感觉到了笑骂道,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秋宴……或许,也没他想象的那么无聊。至少,带着这么个“活宝”去,应该不至于太闷。 第17章 野生大砍刀谁拿到是谁的 匠作处深处,一间由玄武卫亲兵严密把守的僻静院落内,气氛迥异于往日的平静,翻涌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 炉火熊熊,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种新式工具和半成品钢坯。空气中弥漫着铁腥与炭火混合的独特气息,锤砧交击之声密集如雨,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更加清越铿锵的韵律。 今日,是王府匠作处——完整采用新法炼制的高碳钢兵器,即将进行样品测试的日子。 萧玄弈端坐在院子里,他身侧站着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王府大管事钱伯,以及两名接到密令前来的心腹——身材魁梧如,满脸络腮胡的都督韩猛,以及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的参军沈知节。以及侍立的后排的玄七等几名核心暗卫。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场中。 匠作处大匠赵磊,此刻双手捧着一个约四尺长的条形物件,上面覆盖着鲜艳的红色绒布。他步履异常沉稳,却又带着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轻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他走到萧玄弈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声音因紧张和自豪而略显沙哑: “王爷!匠作处上下,幸不辱命!第一柄高碳钢鱼头刀,已成!请王爷过目验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萧玄弈面上不动声色,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红布一角,随即猛地向下一扯! “唰——” 红布滑落。 一柄形制古朴、线条流畅的长刀,暴露在天光之下! 刀身并非寻常精钢的亮白或熟铁的灰黑,而是一种内敛的、泛着幽幽青黑色泽的哑光,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线,只在刃口处,流淌着一线极细、极冷、仿佛能将视线都割裂的森白寒芒! 刀身比制式战刀略厚,背阔刃直,至刀尖处有一个明显的弧度收束,形似鱼头,正是边境军中惯用、利于劈砍的“鱼头刀”制式。刀柄缠着密实的深褐色皮革,护手是简朴的熟铁圆盘。整把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却散发着一种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压迫感! “好刀!” 一声粗豪的赞叹如同炸雷般响起。都督韩猛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目光粘在刀身上,几乎要冒出火来!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对兵器的好坏有着敏锐的直觉。这刀一看那刃口的寒光和独特的色泽,就知道绝非凡品! 他丝毫不顾身旁参军沈知节微微蹙起的眉头,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挤,就把身形清瘦的沈知节挤得一个趔趄,自己则凑到了萧玄弈轮椅前,脸上堆起与他凶悍面容极不相称的谄媚笑容: “王爷!王爷!这刀……啧啧,光看着就让人手痒痒!您腿脚不便,这等粗活,让末将来!末将皮糙肉厚,最适合试刀了!保证给您试得明明白白!”他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萧玄弈,又看看那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知节被挤到一边,无奈地整了整被撞歪的衣襟,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两下,对韩猛这副见到神兵利器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德性,早已见怪不怪。 萧玄弈瞥了韩猛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微微颔首:“准。” “谢王爷!”韩猛大喜过望,大手一伸从赵磊手中接过了那柄鱼头刀。 长刀入手,韩猛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百战老兵的专注与肃穆。他掂了掂分量,比寻常精钢鱼头刀略重几分,但重心调配得极好,握持感异常沉稳。他后退几步,来到场中空阔处,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呜——!” 一道青黑色的弧形刀光骤然劈开空气,发出低沉慑人的破风之声!刀随身走,韩猛接连几个标准的劈、砍、撩、刺动作,动作迅猛刚烈,刀光在他周身织成一片寒森森的光幕,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势!他越舞越快,脸上的兴奋之色也越来越浓。 第20章 “好手感!顺!太顺了!”韩猛收势停刀,气息微喘,但眼中精光四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这分量,这平衡,绝了!” 赵磊见状,连忙对旁边的工匠伙计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吭哧吭哧地抬过来六卷捆扎得极其结实、竖立在地上的厚实草席,每一卷都有成人胳膊粗细。 韩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双脚不丁不八站稳,腰背如弓般微微下沉,全身力量节节贯通,汇聚于双臂。他双手紧握刀柄,眼中凶光一闪,吐气开声: “哈——!” 青黑色的刀光如同雷霆般竖直劈落! “嗤啦——!!” 一声干脆利落到极致的撕裂声响起! 没有阻碍,没有迟滞!刀锋过处,六卷并排的厚实草席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齐刷刷地从中斩断!上半截草席轰然倒地,断口处平整光滑,草茎纤维清晰可见!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韩猛放声大笑,声震屋瓦,畅快无比,“再来点硬的!” 不用他吩咐,伙计们又迅速拖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满了沉重潮湿的河沙,模拟人体或铠甲的阻力。麻袋被吊起在半空。 韩猛这次改为双手横握刀柄,腰身猛地一拧,全身力量爆发,刀光横向掠出,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 闷响声中,沉重的沙袋应声断成两截!内部的河沙“哗啦啦”倾泻而下,瞬间在地上堆起一个小丘。再看刀锋,依旧寒光凛冽,毫无损伤。 “好!”连一向沉稳的沈知节也忍不住低声喝彩,眼中异彩连连。这刀的锋利和坚韧,已经超出了他对寻常精钢武器的认知。 韩猛已经彻底玩得兴起。他目光在场中逡巡,忽然瞥见院口,胡大厨早上刚订了一头准备吃上三天的整猪,用板车拉着去往王爷小厨房的方向。 “老胡!借你猪一用!”韩猛吼了一嗓子,也不管胡大厨在远处跳脚,直接让伙计把那头百十来斤、刮洗干净的白条整猪用粗绳吊了起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这一次,韩猛的神色更加专注。他后退两步,眯眼看了看猪身,尤其是那粗壮的脊椎骨位置。 第一刀,他选择了猪的左腰侧,避开最硬的脊椎,斜劈而下! “噌!”刀锋深深嵌入肉质,但被坚韧的筋膜和脊椎骨阻挡,未能一刀两断。韩猛抽刀,刀身上沾染了血迹。 第二刀,从右侧腰腹再次斜劈!刀刃划过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依旧未能彻底斩断。 韩猛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凶光更盛。他双手紧握刀柄,手臂肌肉虬结,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刀身,瞄准那最粗壮的脊椎骨正中,暴喝一声,第三刀,全力横斩!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骨头断裂的脆响!刀锋势如破竹,毫无停滞地斩断了坚韧的筋膜、肌肉,以及最坚硬的脊椎骨! 整头猪,自中间断裂处被彻底斩开!只剩下被绳索吊着的上半截还在晃动,下半截“砰”地一声沉重地砸落在地。 院子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韩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洋溢着无比酣畅淋漓的笑容。他随手扯过一块粗布,仔细擦去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和油脂。青黑色的刀身再次显露,在火光下幽幽发亮。他举起刀,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拂过。 “王爷!”韩猛转身,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敬佩,“末将试过了!连续斩击,刃口无崩无卷,仅有极其细微的磨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三刀断一猪,其中一刀斩断脊椎!这刀……哈哈哈,咱们匠作处的老师傅们,什么时候有这等神乎其技了?竟能造出如此神兵!” 他这话问出了沈知节,甚至钱伯心中的疑惑。寻常精钢刀,砍砍草席沙袋还行,如此暴力地连续斩击硬物,尤其是脊椎骨,刃口不崩不卷几乎不可能。 萧玄弈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本王说,以此法所造兵器,本王亲卫营,人人皆可配备呢?” “什么?!” “当真?!” 韩猛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震惊。沈知节也猛地向前一步,素来平静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连钱伯,虽然早知王爷计划,此刻亲耳听到,心头也是剧震。 亲卫营人人配备此等神兵?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支力量?! “王、王爷……您此话……当真?”韩猛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鱼头刀,仿佛攥着千军万马。 萧玄弈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后落在赵磊身上。 赵磊连忙上前一步,激动地解释道:“韩都督,沈参军,此法关键在于新炼出的‘高碳钢’!其材质均匀,杂质极少,硬度韧性天生就强!锻造时,无需像以往反复折叠锻打以去除杂质,可直接锻造成型,省却了大量工时和人力!只要原料和燃料跟得上,产量……远比精钢要高!” 钱伯也捻着胡须补充,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而且,算上省下的人工和损耗,单柄成本,比打造同等规格的精钢刀,还要低上约两成。” “产量更高……成本更低……性能更好……”沈知节喃喃重复,迅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看向那柄鱼头刀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灼热的战略考量。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以更少的资源,武装起一支装备水平碾压对手的精锐! 韩猛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去亲卫营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事,列为王府最高机密。”萧玄弈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诸位,包括匠作处所有知情工匠,严禁向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末将遵命!”韩猛与沈知节神色一凛,肃然应道。玄七等人亦在阴影中微微躬身。 “中秋宴上,”萧玄弈语气稍缓,“本王会择机,向部分核心将领展示此物,以振军心。你二人心中有数即可。” “中秋宴?好!太好了!”韩猛兴奋地一挥拳头,已经预见了同僚们目瞪口呆的模样。 测试结束,众人准备散去。赵磊眼巴巴地看着还被韩猛紧紧攥在手里的鱼头刀——这可是第一柄样品,有纪念意义的! “韩都督,您看这刀……是不是……”赵磊搓着手,赔着笑上前。 “啊?什么刀?”韩猛一脸茫然,开始装傻充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你说这个啊!王爷说了中秋宴展示,这样品我得先拿回去熟悉熟悉手感,到时候好给那帮家伙开开眼!走了走了!”说着,他把刀往腋下一夹,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个转身,迈开大步就朝院外冲去,那速度,简直不像个身形魁梧的武将。 “哎!韩都督!您不能……那是样品!”赵磊急得直跺脚,连忙追了上去。可他一个老工匠,哪里追得上行军打仗出身的韩猛?转眼就只能看着韩猛得意的大笑和远去的背影干瞪眼。 “这……这简直是土匪行径!”赵磊气得胡子直翘。 沈知节无奈地摇摇头,对萧玄弈行礼后,也告辞离去,他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所见,并思考如何将这种新式兵器的优势,融入到未来的战略规划之中。 钱伯推着萧玄弈的轮椅,缓缓离开依旧炽热的匠作处,朝着惊蛰院的方向行去。夕阳的余晖给王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一路上,萧玄弈的嘴角,一直带着未曾完全落下的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看到切实希望的愉悦。 钱伯在后面推着轮椅,看着王爷比往日挺直几分的背脊和那罕见的轻松神色,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乐呵呵地开口:“人逢喜事精神爽,古人诚不我欺。老奴瞧着,自从这‘高碳钢’有了眉目,王爷您这眉宇间的郁色都散了不少,精神头足了,看着……倒有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 萧玄弈闻言,微微一怔。 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 他今年不过二十有四,只比那个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小子大了八岁。可这五年,从云端跌落,身残志郁,被放逐到这苦寒边地,与阴谋、背叛、腐朽为伍,他早已习惯用阴鸷、暴戾和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心也仿佛随之老化沉郁。他自己都快忘了,二十四岁,本该是怎样的年纪。 钱伯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细细想来,好像……确实是从那古怪的家伙出现开始,他这潭死水般的生活,才被接连投入了各种意想不到的“石子”激起涟漪。 是那小子总能歪打正着的对他胃口?是他时不时冒出的、惊世骇俗却的言论?是他看似木讷却总能完成交代之事的可靠?还是他献上的那些实实在在的、能够改变处境的技术与方略? 第21章 萧玄弈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他动怒的次数多了,探究的心思重了,甚至……像今日这般,因看到切实成果而发自内心愉悦的时刻,也出现了。 不再是过去五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一片孤寂和阴谋算计的阴影下郁郁寡欢。 这具行尸走肉,重新被注入了属于活人的情绪。 “是吗?”萧玄弈望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这……是件好事。不是吗?” 钱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更深了:“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爷,这日子啊,总得有点盼头,有点新鲜气儿,才过得下去。” 萧玄弈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轮椅平稳地前行。夕阳的暖意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朦胧的红光。 盼头?新鲜气儿? 或许,那个来历不明、行为诡异、满身谜团的小子,就是他这晦暗人生里,突如其来、却又不可预测的“新鲜气儿”吧。 至于这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 萧玄弈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势在必得的幽暗。 既然已经抓住了,那么是福,他便享;是祸,他便拉着这“祸水”,一起将这潭死水,彻底搅翻天。 第18章 包完你的包你的 日子像被秋风推着,转眼就滑到了八月十四。中秋将近,一向气氛沉肃的端王府,也难得地透出几分忙碌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来。 府门口早早搭起了施粥的棚子,几个管事带着杂役忙进忙出,准备着中秋当日要分发的小月饼和热粥。虽然东西不多,但对于宝安城里许多贫苦人家来说,也是节日里一份难得的甜头和慰藉。 府内更是张灯结彩。丫鬟们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各式各样的彩灯悬挂在廊檐下、树梢间。有常见的圆形红灯,有精巧的莲花灯、兔子灯,甚至还有几盏走马灯,点上蜡烛后能悠悠转起来,映出里头模糊的骑马小人影。这些彩灯将平日里显得有些冷硬的王府院落,装点得流光溢彩,平添了许多柔和喜庆的氛围。 更让底下人高兴的是,王爷今年似乎心情格外好,大手一挥,给府里所有仆役都发了一两银子的过节费!这对于青影、墨痕这样的一等大丫鬟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她们月例本就丰厚,赏赐也多。 但对于前院洒扫的粗使杂役、厨房帮工的婆子、马厩喂马的小厮来说,这一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的惊喜!差不多是他们小半个月的工钱了!一时间,王府各处都能听到欢喜的议论,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王爷批下的过节费用显然十分充足。大厨房和专管王爷饮食的小厨房都领到了丰厚的采买银子。尤其是胡大厨负责的小厨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中秋节,月饼是重中之重,不仅要准备王府自己人吃的,还要预备大量包装精美的,作为节日赠礼送给即将赴宴的宾客。 光是月饼馅料,胡大厨就准备了足足五种!甜的如枣泥、豆沙、五仁、芝麻,咸的如火腿,琳琅满目。 面粉、糖、油、各式果仁蜜饯堆了半个厨房。胡大厨一个人加上两个帮厨根本忙不过来,索性开始到处“抓壮丁”。 林清源就是那个不幸被“抓”的。他本来是夜班,白天睡醒后晃悠到小厨房这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吃食当午饭,结果刚露个头,就被眼尖的胡大厨一把薅住。 “阿源!来得正好!快来帮忙!包月饼!包完了管够!”胡大厨嗓门洪亮,不容拒绝地塞给他一个围裙,又指着院子里已经摆开的桌子,“去那儿,跟玄八搭伙!盆和模具都备好了!” 林清源一脸懵地被推到院中的石桌旁。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暗卫玄八。玄八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眼神灵活,透着股机敏劲儿。他显然也是被抓来的,正苦着脸,笨手笨脚地试图把一团馅料包进面皮里,弄得满手油乎乎。 “玄八哥。”林清源打了个招呼,乖乖坐下。他对这个暗卫有点印象,似乎是负责在外收集情报的,不怎么常在府里露面。 “唉,阿源兄弟啊,”玄八叹了口气,甩了甩手上的面渣,“你说我好不容易轮休一天,想着来厨房蹭口热乎的,结果……得,直接被胡师傅扣下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润油亮、香气扑鼻的金华火腿,“胡师傅说了,帮完忙,这个归我。看在火腿的份上,包就包吧!” 林清源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盆深红油亮的枣泥馅,又看看玄八面前那盆堆满了核桃仁、瓜子仁、芝麻、冰糖、青红丝的五仁馅,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已经醒发好的油酥面团,开始尝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玄八显然对府里这个近来“风头正劲”、据说极得王爷“宠爱”的卷毛小厮颇为好奇,但问得很有技巧,多是“在王府习惯不”、“胡师傅手艺好不好”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林清源则保持着惯有没精打采的样,问一句答半句,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手头的月饼上。 包月饼倒不算太难。取一小团面,在掌心压扁成皮,舀一勺馅料放中间,然后用虎口慢慢收口,搓圆,再放进刻着“福”、“禄”、“寿”、“喜”或者简单花纹的木质模具里,用手压实,然后“啪”地一声,在铺了干粉的案板上一磕,一个印着清晰花纹、圆鼓鼓的月饼坯子就脱模而出,整齐地码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啪!”“啪!”“啪!” 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有节奏的、木模磕碰案板的声音。两人手下不停,一个接一个的月饼坯子被制造出来。林清源起初还有些生疏,包了几个后,渐渐熟悉了之后手感,就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月饼机器,月饼大小均匀,收口完美,脱模后花纹清晰,速度甚至渐渐超过了对面一开始还炫耀自己“手巧”的玄八。 每当一个托盘被摆满,背后长眼睛的胡大厨就会突然从厨房里冒出来,以与他胖硕身形不符的敏捷端走满盘,换上空盘,然后又风风火火地钻回热气腾腾的厨房。 厨房里,烤炉一直没歇着,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不断飘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也熏得人有点发腻。 两人足足包了一下午,直到两大盆馅料终于见底,手臂都因为反复按压模具而有些发酸。胡大厨验收成果,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慷慨地让两人在刚出炉、还烫手的各式月饼里随意挑几个带走。 林清源看着琳琅满目、香气诱人的月饼,犹豫了一下,五种馅料各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玄八则是目标明确,直奔那油酥皮、馅料饱满的云腿月饼,一口气拿了四五个,还热情地跟林清源安利:“阿源兄弟,尝尝这个!云腿的!胡师傅秘制,用的就是上好的金华火腿,用蜜糖和酒提前腌入味了,咸中带甜,香而不腻!改天等我得了空,用胡师傅给的那块火腿,亲自下厨,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南边的火腿吃法!” 林清源点点头,道了谢,抱着自己那包月饼,带着一身香甜的糕点气息,溜达在回惊蛰院的路上,林清源抱着那包月饼,鼻尖萦绕的全是甜丝丝的糕点香。 他忍不住从油纸包里摸出一个看起来最软乎的,借着廊下亮起的灯火看了看,好像是豆沙馅的。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皮层次分明,一咬就簌簌掉渣,内里的豆沙馅果然细腻温润,甜度很高,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瞬间充满了口腔。林清源嚼了两下,动作微微一顿。 这味道……浓烈而直接的甜,红豆细腻却实在的口感,莫名让他想起了以前在某个全球连锁的快餐店里,那种热量爆炸的“红豆派”。 同样的甜得发腻,只是手里的这个,豆沙似乎更绵密些,猪油味更重,少了些香精感,多了点朴实。 谈不上多惊艳,但在这样一个秋风渐凉的傍晚,刚干完体力活,吃着这口带着节日气息的甜腻点心,竟也有一丝简单的满足感。他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情还算不错地走进了惊蛰院。 卧房里,萧玄弈刚由丫鬟伺候着换上一身居家的常服,墨色的绸衫,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鼻尖微动,问道:“包了一天月饼?胡大厨今年到底做了多少?” 林清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很多很多,厨房里的烤炉一直没停过,热气蒸腾的,都快进不去人了。我和玄八在院子里包的,胡大厨叫了好多人帮忙,可重视了。王爷,每年中秋,府里都这么热闹吗?”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到萧玄弈身后,推着轮椅来到桌边。 萧玄弈随手拿起林清源带回来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小巧的月饼。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是芝麻馅的,掰开,尝了一口。香甜的芝麻馅混着猪油和糖,口感沙糯,味道浓郁,就是……对于他来说,有点过于甜腻了。 第22章 “往年没这么热闹。”萧玄弈吃了一半,就将剩下的一半很自然地递到林清源面前,“也就是几个心腹幕僚和将领,一起吃顿便饭,应个景。今年不同,要正儿八经开个中秋宴,请的人多,胡大厨自然要拿出看家本事,不能丢了王府的面子。” 林清源接过那半块月饼,也没嫌弃是王爷吃过的,直接塞进嘴里,芝麻的香气更浓,甜度也加倍,他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感觉嗓子眼都有点黏,让他赶紧用清水漱了漱口。天色已暗,他也有些乏了,便想照常蹭到床尾去窝着。 “等等。”萧玄弈叫住了他,抬手指了指墙边一个紫檀木衣架,“那上面有套衣服,是给你定制的,中秋晚宴上穿。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好歹要见人,总不能真让你穿着这身粗布短打去宴席上,给本王丢人。” 林清源闻言,眼睛一亮。新衣服?他来了兴趣,跑到衣架前。只见上面挂着一套完整的男装,并非汉人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更显利落的胡服款式。 外袍是淡紫色的翻领胡服,料子细腻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襟和袖口用深一色的紫线绣着连绵的羊角纹,简洁又别致。下身是翠色长裤,还有一条镶嵌着小块玉石的皮质腰带。旁边甚至还有一双软鹿皮的小靴子。 林清源兴致勃勃地抱起衣服,转到屏风后面去换。悉悉索索一阵后,他走了出来。 萧玄弈抬眼看去,烛光下,少年身姿挺拔了许多,淡紫色的胡服十分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抽条后清瘦却不羸弱的肩线腰身。窄袖利落,翻领设计带着几分胡人的飒爽,衬得他那头微卷的黑发和深邃的五官更加醒目。衣服的颜色很抬气色,让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健康的红润。 整个人站在那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木讷阴郁,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与灵动活泼。 “嗯,不错。”萧玄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合身。这是如今宝安城里时兴的胡服款式,行动方便,也不失体面。”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秀的侧脸,唇角微勾,语气里带了些许戏谑的夸赞,“阿源年纪小,生得又好,穿什么都好看。明日让墨痕给你好好梳个头,编几个小辫,配这套衣服,保管一亮相,就能惊呆那群糙汉。” 林清源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穿不惯这种麻烦的衣服,听到萧玄弈这么说,心里那点忐忑立刻变成了小小的得意。他忍不住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可惜铜镜昏暗,照不出十分清晰的人影,只映出一个挺拔的淡紫色轮廓。 “这镜子不行,照人都看不真切,”林清源小声嘀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娇,“迟早得换面清楚的。” 他侧了侧身,试图从不同角度看看,那小表情里透着对自己新形象的满意和一丝臭屁。 萧玄弈将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看着他像只对着水面顾影自怜的小动物,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烛火摇曳,少年紫色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鲜活而生动,将这间总是笼罩着阴郁的卧房,也点亮了一角。 他移开目光,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 “既然合身,就好好收着,宴前别再弄皱了。”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明日,记得去找墨痕。” “知道了,王爷。”林清源美滋滋地应下,小心地将新衣服换下,挂好。 心里对中秋宴的抵触也减少了几分,怎么会怎么轻易就被哄开心了呢?可能是自己的心智被这副小孩身躯影响了吧。林清源蹭蹭被子贴近了另一副身躯,日子过的太安逸了呢。 第19章 中秋晚宴圣子降临 中秋当日,暮色四合,端王府正厅“承晖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厅堂宽阔轩敞,此刻已被精心布置过。原有的沉重家具被挪移调整,正中空出大片区域,四周按尊卑次序摆放着十几张铺设锦垫的紫檀木方案。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酒樽是古朴的铜器,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厅内四角巨大的鎏金铜兽炉里,燃着清雅的苏合香,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也中和了即将到来的食物香气。 数盏巨大的八角宫灯从梁上垂下,里面的蜡烛燃烧正旺,将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更有无数小巧的彩灯点缀在廊柱、窗棂之间,与厅外庭院里悬挂的彩灯遥相呼应,流光溢彩,节日氛围十足。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在钱伯殷勤的引导下入座。人数不多,约莫十二三人,皆是宝安城乃至北疆边地,或手握兵权,或把持要务,或富甲一方,且明确或暗中向端王萧玄弈靠拢的核心人物。 都督韩猛来得最早,大马金刀地坐在武将首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时不时摸一摸腰间那柄用崭新牛皮皮鞘套着的鱼头刀——正是那日测试的样品。 他这两日可没少带着这刀招摇过市,同僚问起,他就神秘兮兮地嘿嘿笑,只说“王爷赏的好东西”,惹得不少人心里痒痒,多方打听却毫无头绪,只能暗自猜测这怕是王爷又弄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参军沈知节坐在文官一侧,依旧是一身青色常服,神色平静地与邻座一位掌管边市榷税的周姓官员低声交谈,目光却也不时扫过韩猛腰间,眼底藏着深思。 除了这几位熟面孔,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位是掌管北地最大盐铁转运的商行大官员,姓吴,胖乎乎的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眼睛却精光内敛。另一位则是宝安城本地豪族李氏的家主,李老爷,年纪约莫五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有儒商风范,但其家族在边境贸易和人脉网络上盘根错节,能量不容小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坐在稍靠后位置、约莫三十许人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料子上乘、样式却简洁利落的杏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清爽的单髻,只插一支碧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 她面容姣好,眉宇间却无半分闺阁柔弱,反而透着一股干练与从容。此人是北地有名的女商人,姓苏,主要经营皮毛、药材与关内的丝绸茶叶交换,生意做得颇大,手腕也甚是了得,据说与草原上几个大部落都有稳定的贸易往来。她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许多。 众人寒暄客套,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那张空着的、更为宽大气派的紫檀木案,以及主位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酉时三刻,厅外传来清晰有力的通传:“王爷到——!” 交谈声瞬间止歇,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望向侧门。 侧门被侍从拉开,萧玄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直身长袍,腰间束着镶嵌青玉的革带,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银色螭纹的比甲。颜色沉稳贵气,却又比往日常穿的玄色多了几分节日的明朗。他端坐在轮椅上,即便无法站立,那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历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让厅内气氛为之一肃。 然而,众人的目光在恭敬行礼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身后推着轮椅的人吸引了去。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穿着淡紫色羊角纹的翻领胡服,衬得肤色如玉。他年纪显然不大,脸颊还带着些未褪的稚气,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并未像寻常男子那样全部束起,而是由巧手梳成了几股精致的发辫,与剩余的大股头发一起,松松地束成一股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 这发式本就显得秀气,更惹眼的是,他光洁的额前,佩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赤金镶嵌红宝石额饰,细链垂下,红宝石恰好点在眉心上方,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与他深邃的眼眸相得益彰。 少年低眉顺目,安静地推着轮椅,那副模样,在跳跃的烛光里,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秀美。 “这……王爷何时收了如此绝色的婢女?”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个大老粗武将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显得清晰。他旁边的同僚赶紧拽了他一下。 那位女商人苏娘子却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少年身上的衣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王校尉看错了,这位小哥穿的是男式胡服,应是位小公子。”她常年与胡商打交道,对胡服款式再熟悉不过。 此时,萧玄弈的轮椅已被推至主位。他抬手虚按:“诸位免礼,请坐。今日中秋佳节,私宴小聚,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但探究的目光依然似有似无地落在那紫衣少年身上。 萧玄弈仿佛才注意到众人的好奇,微微一笑,指了指已经自动站到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林清源,语气平淡地介绍道:“这是林清源。数月前,本王巡视边境时偶然所救。他自称来自一个隐居深山、早已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是族中圣子。可惜,部族遭逢大难,被流窜的胡人马队屠戮,仅他一人侥幸逃出,流落至此。” 第23章 圣子?古老部族? 这说法让在座不少人眼中闪过惊异、好奇,也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怀疑。一个来历如此玄乎、年纪这么小、还长得……这么漂亮的“圣子”?怎么看都有些像话本里的故事。 一位坐在文官席位中游、面庞瘦削、留着山羊胡的孙员外,便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质疑,开口道:“王爷慈悲,收留孤苦,令人感佩。只是……不知这位林小友,来自何等部族?身为圣子,可有甚特异之处?莫非精通卜筮巫医之道?”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问:除了长得好看,你还有什么真本事?该不会是个装神弄鬼、哄骗王爷的江湖骗子吧? 另几个赞同孙员外的官员,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看笑话。 林清源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眼睫,仿佛没听到那暗含机锋的问话。只有离他最近的萧玄弈,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里恐怕正在疯狂吐槽自己编的这个离谱到家的“圣子”身份。 萧玄弈却并不急于为林清源辩解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孙员外的质疑,只是端起酒杯,遥敬众人:“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共度佳节,二来,也是有一件关乎我北疆边防、乃至诸位切身利益的大事,欲与诸位分享。” 他话音落下,侧门再次打开。匠作处大匠赵磊,带着两名同样穿着干净工服、神情激动的年轻工匠,抬着一个盖着厚绒布的长条木盘,稳步走入厅中,将木盘放在主位前方空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萧玄弈示意赵磊。 赵磊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绒布! 木盘上,并排放置着三件兵器:一柄与韩猛腰间同款的鱼头刀,一把厚背砍刀,还有一杆短柄长刃的陌刀样制兵器。三件兵器皆泛着那种独特的、内敛的青黑色哑光,唯有刃口寒芒流转,即便在暖融的烛光下,也透着一股慑人的锋锐与冰冷。 “这是……”有人低呼。 “和韩都督那柄刀一样!”眼尖的人立刻认了出来。 韩猛憋了几天,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没错!就是这玩意儿!王爷赏俺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刀有多带劲!”他索性站起来,走到场中,从木盘上拿起那柄鱼头刀,唰地抽出,青黑色刀光一闪,“看见没?就这刀!前几日试刀,一刀下去,六卷这么厚的草席,齐齐斩断!”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砍沙袋跟切豆腐似的!最绝的是,俺用了三刀,活生生砍断了一头百十斤的整猪!连脊椎骨都砍断了!这刃口,嘿,一点都没崩!”他指着刃口比划着,得意洋洋。 他这番唾沫横飞的吹嘘,配合那实实在在、品相非凡的刀身,让在座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几件兵器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无比!尤其是韩猛、沈知节之外的武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先前质疑林清源的孙员外,身边坐着的一位与他交好、家中颇有资财也喜欢收藏兵器的王姓乡绅,此刻却有些不服气了。他家中正好有一柄花重金从江南名家手中购得的百炼精钢宝刀,一向引以为傲。 见韩猛吹得天花乱坠,他忍不住起身,拱手道:“王爷,韩都督,非是鄙人不信。只是百炼精钢已是难得神兵,韩都督所言……实在令人神往。恰巧鄙人随身带了一柄上好的精钢刀,也是吹毛断发之利,不知……可否有幸,与王爷这新刀,切磋比试一二?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心服口服。”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还是存了比较的心思。 韩猛一看,乐了,他正愁没机会再试试这刀的极限呢!但对方那刀看起来也非凡品,他有点拿不准,转头看向萧玄弈:“王爷,您看这……” 萧玄弈神色不动,目光却微微偏向身侧的林清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能赢吗?” 林清源眼皮都没抬,同样低声回道:“能。材质碾压。” 他心里其实还有点看不上赵磊这初代产品,连个大马士革纹都没有,纯粹靠材料优势。但对付古法精钢,足够了。 萧玄弈唇角微勾,朗声道:“既是中秋助兴,比试一下也无妨。点到为止,勿伤和气。” “得令!”韩猛兴奋地应了一声。王乡绅也赶紧让随从取来他那柄装饰华美、刀鞘镶嵌宝石的精钢长刀。 两人来到厅中空地,相对而立。众人屏息凝神,连侍酒的仆役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王兄,请!”韩猛持刀抱拳。 “韩都督,请!”王乡绅也抽出他那柄寒光闪闪、刀身有着美丽流水纹的精钢刀。 没有多余花哨,韩猛低喝一声,踏步上前,青黑色的鱼头刀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直劈而下!王乡绅不敢怠慢,运足力气,挥刀格挡! “锵——!!!” 两刀第一次狠狠相撞!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大厅,伴随着一溜耀眼的火星迸溅而出! 双刀一触即分。韩猛手臂稳如磐石,王乡绅却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心中骇然。 “好家伙!再来!”韩猛得势不饶人,刀光再起,这次是斜撩而上。王乡绅咬牙再次横刀抵挡。 “铿!锵!铛!” 连续的碰撞声密集响起,火星不断在两人刀锋间绽放!青黑色与亮白色的刀光交织纠缠,每一次碰撞,那精钢长刀上的嗡鸣声似乎就凄厉一分,而鱼头刀发出的声音则始终沉浑稳定。 仅仅五六回合后,在又一次全力对砍中——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只见王乡绅手中那柄价值不菲、曾引以为傲的百炼精钢长刀,竟从中段应声而断!前半截刀身“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兀自颤动不休,断口处参差不齐。 而韩猛手中的青黑色鱼头刀,刃口上只是多了几道比不算严重的豁口,整体完好无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地一声,整个承晖堂炸开了锅! “断了?!真断了!” “我的天!那真是百炼精钢啊!” “王爷这新刀……神了!简直神了!” 武将们激动得面色通红,文官和商人们也瞠目结舌,再也维持不住淡定。王乡绅捧着半截断刀,满脸肉痛和难以置信,手都在抖。 韩猛得意地收刀,还故作大方地拍拍王乡绅的肩膀:“王兄,对不住啊,劲儿使大了点。不过你放心,回头俺一定求王爷,赔你一柄更好的!就这样的!”他指着自己手里的鱼头刀。 王乡绅闻言,心疼之余,更是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哪用你韩都督求!我家不差钱,王爷,鄙人……服了!心服口服!”他转向萧玄弈,郑重行礼,“此等神兵,闻所未闻!不知这钢是如何炼得如此坚利?莫非是得了秘法?” 他这一问,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渴望。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投向萧玄弈和那几件兵器。 赵磊适时上前,恭敬地解释:“回诸位大人,此钢名为‘高碳钢’,乃是用新法炼制。不仅硬度韧性远超寻常精钢,更关键的是,因其材质纯净,锻造工序简化,产量更高,而单柄成本……比打造同等精钢刀,还要低上约两成。” “产量更高?成本更低?!” 这下,连最沉得住气的李老爷和那位女商人苏娘子都动容了!作为商人,李老爷和苏娘子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和战略价值! “王爷!”吴大掌柜激动地站起来,胖脸放光,“若此法可为……这、这可是利国利民,不,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啊!” 萧玄弈看着情绪被彻底点燃的众人,这才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了身侧一直安静得快被人遗忘的林清源身上。 “此法,”萧玄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非本王偶得,亦非匠作处自创。”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提出这新法构想,指出高碳配比核心的,正是本王身边这位——圣子。” “什么?!” “是他?!” “这……这位小……小圣子?!”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娇美得像个瓷娃娃般的紫衣少年! 那个被他们暗中怀疑是“骗子”、“男宠”的少年,竟然是这等国之重器的提出者?这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懵了,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震惊和尴尬,尤其是刚才出言质疑的孙员外等人,脸上更是青红交加。 林清源被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试图降低心里的羞耻感。 好在萧玄弈适时开口,为他解围:“阿源自幼生长于与世隔绝的部族,只随其师学习这些奇巧匠造、天文数算之术,于人情世故……确实不甚通晓,也未曾见过这般多人。诸位不必惊讶。” 第24章 他这话,既解释了林清源为何有如此奇能,又为他此刻的“失礼”找到了完美的借口——山野隐士的传人嘛,怪一点才正常! 众人恍然大悟,再看林清源时,眼神已截然不同。怀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叹、好奇,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能拿出此等惊世之术的人,无论年纪长相如何,都绝非凡俗!难怪王爷如此看重! “原来如此!是小老儿眼拙,竟不识真仙在前!”王乡绅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林清源长揖到地,“阿源小友……不,阿源先生,还请恕罪!” “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态度恭敬。 林清源被这突如其来的“尊崇”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只能胡乱点了点头,往萧玄弈轮椅后又缩了缩。 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举杯道:“今日双喜临门,既贺佳节,又得利器。望诸位今后,同心同德,共保北疆安宁,亦共享太平盛世之基。请!” “敬王爷!” “共保北疆,共享太平!” 众人齐齐举杯,声音洪亮,情绪高昂。经过这一晚,亲眼见证了王爷手中掌握的力量,这种能改变格局的技术,那些原本或许还有一丝犹豫或观望的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变得更加坚定。 觥筹交错,宴饮再开。气氛比之初时,已然热络了十倍不止。而那位安静坐在王爷身后、偶尔被问到才低声答一两句的紫衣“圣子”,已然成为所有人心中一个神秘而重要的符号。 中秋月圆,清辉洒落王府。承晖堂内的灯火与欢笑,仿佛预示着,北疆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不同于以往的巨大变革。而这场变革的核心,此刻正郁闷地嚼着一块巨甜的月饼,想着什么时候能溜回去睡觉。 第20章 萧财神撒金币 中秋佳节的热闹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端王府内却悄然弥漫开一股甜蜜的负担。 胡大厨本着绝不浪费一颗粮食的原则,将中秋节未能送出和消耗完的月饼,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再创作。 于是,中秋过后连着三天,王府膳房端上来的菜肴,总是透着股诡异的甜咸交织和挥之不去的糕点味。 早餐是“月饼粥”——白粥里切碎了各色月饼块,煮得融融的,甜腻腻糊一嘴;午膳能看见“青椒炒月饼丁”,咸甜口的火腿月饼与青椒同炒,味道堪称诡异;晚膳甚至出现了“月饼馅料包子”,把枣泥豆沙重新包进面皮里蒸……就连下人们的伙食也未能幸免,区别只是月饼块切得更大块些。 到了第三天,连最不挑食的林清源看见油酥皮碎屑都开始面露菜色。萧玄弈更是忍无可忍,他本就不嗜甜,连续三天被这种创意料理包围,只觉得胃口全无,心情都跟着腻烦起来。 “玄七,玄十一。”这日午膳时分,看着桌上那盘疑似用月饼渣和肉末混合炸成的“黄金肉丸”,萧玄弈终于放下了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备车,低调些,出去用膳。” “是!”玄七玄十一应得飞快,显然也受够了月饼的荼毒。 萧玄弈目光一转,落到旁边正对着“黄金肉丸”一脸生无可恋、用筷子小心翼翼戳着的林清源身上:“你也一起。” 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丢下筷子,如同获得特赦:“谢王爷!” 青影和墨痕在一旁伺候,闻言,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不免流露出羡慕和无奈。她们是王府内院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跟着王爷外出多有不便,看来只能留下和月饼奋战了。 于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王府侧门悄然驶出。这是林清源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端王府那方天地,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宝安城这座的古代城池的真实面貌。 马车行驶在宝安城的主街上,林清源忍不住撩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宝安城作为北疆重镇,虽经战火,但近年来恢复得不错,颇有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街道不算特别宽阔,铺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被车轮和人脚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多以灰砖或夯土建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偶有几栋两层木楼,挂着褪色的布幌或木质招牌。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有挑着担子吆喝“炊饼~热乎的炊饼~”的矮壮汉子;有挎着篮子,里面露出新鲜白菜和沾着泥土的萝卜的农妇;有摇着拨浪鼓、扛着插满糖葫芦草把的老者;还有赶着驴车、车上堆满山货皮毛的商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面食的麦香、牲畜的腥臊、泥土的腥气、不知名香料的辛烈,以及深秋特有的冷空气。 林清源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与他前世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挂着“回味楼”匾额的三层木楼前停下。萧玄弈在玄七的搀扶下换了轮椅,林清源连忙上前接扶着。 刚一下车,融入街上的人流,林清源就差点出事。他扭头看旁边一个卖艺杂耍的吐火表演,一个没留意被人群一挤,就跟踉跄跄朝旁边歪去,眼看就要撞到一个扛着糖葫芦草把的老汉身上。 “小心。”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轻轻拽了回来。是玄十一,他不知何时已贴近身侧,动作快得旁人几乎没看清。 林清源惊魂未定,再好玩的场面被这么一吓之后都没心看了。萧玄弈回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沉声道:“跟在后面,老老实实推你的轮椅。再走丢,你就自己回府吃月饼去。” 威胁十分有效。林清源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握紧轮椅推手,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乱瞟。 “回味楼”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远远看见林清源推着轮椅过来,再看到轮椅上的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堆起极其热情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笑容迎上来,躬身道:“贵客光临,快请进,后院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他显然认得萧玄弈,态度恭敬至极,透着小心,生怕引人注目。 一行人被引着绕过嘈杂的前堂,沿着一条僻静的走廊,来到后院一个独立的小院落,进了间陈设清雅、焚着淡淡檀香的包间。 落座后,掌柜亲自伺候。萧玄弈显然真是常客,连菜单都不用看,直接道:“老样子,就那几道,四人份。” “好嘞!您稍候,马上就来!”掌柜应声退下,细心地将门掩好。 林清源好奇,小声问旁边的玄七:“玄七哥,王爷点的什么菜啊?” 玄七抱着剑靠在门边,闻言挑挑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促狭的笑:“都是北地有名的硬菜,这家做得最地道。放心吧,都是你喜欢的——肉~。” 林清源一听,更期待了。 等菜端上来,林清源才知道这“硬菜”有多“硬”。 第一道菜,掌柜报菜名“地三鲜”。林清源看着眼前那油亮喷香、堆得冒尖的一大盘,里面是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条?还有这个像筋的那是啥?浓油赤酱裹着,看不出原型。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香适口,带着浓郁的肉汁味?可是,地三鲜不是土豆、茄子、青椒吗?这盘里……好像没见青椒?而且这味道,有点像猪蹄? 他单纯地以为可能古代地三鲜就是不一样,名字一样内容不同罢了,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嚼的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北疆一些地方的“地三鲜”指的是鹿肉、熊掌和大虫肉……)。 第二道是酱炖的大肘子,红褐油亮,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烂。萧玄弈只夹了几丝瘦的,将上面那层胶质丰厚、闪着诱人光泽的肘子皮,连同下面一些肥瘦相间的部分,全拨到了林清源碗里。 “王爷?”林清源很疑惑。 “腻。”萧玄弈言简意赅,抿了口茶。 林清源没想那么多,单纯觉得王爷不会吃,夹起那颤巍巍、入口即化的肘子皮,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油脂的丰腴和酱汁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简直是极致享受! 紧接着,大盘的炒鸡块香气扑鼻,用的是山里野鸡,肉质紧实;荷叶包裹的叫花鸡敲开泥壳,热气混着荷香与肉香四溢;还有一道色泽红亮、酸甜适口的“酥肉”,像是糖醋里脊,肉质更厚实有嚼劲…… 五道主菜,两道“地三鲜”和大肘子和另外三道全是实打实的硬肉菜。别说林清源这个正在长身体、又被月饼虐了三天的半大少年,就是玄七玄十一两个习武之人,也吃得满嘴流油,抬不起头。 林清源吃着吃着,还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是王爷的贴身小厮啊!见萧玄弈似乎吃得不多,便很自觉地开始履行自己的工作要务,看到哪道菜王爷多看了一眼,哪道他自己觉得特别好吃的,就赶紧夹一筷子到萧玄弈面前的小碟里。 “王爷,这个炒鸡入味!” “王爷,这酥肉酸甜口的,您尝尝,不腻!” 第25章 “王爷,肘子瘦的这块烂乎……” 萧玄弈看着自己碟子里迅速堆起的小山,又看看少年充满喜悦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居然……来者不拒,将他夹来的菜都慢慢吃了。 两人一个夹得自然,一个吃得坦然,那旁若无人的亲密劲儿,看得对面的玄七和玄十一默默对视一眼,突然觉得,明明桌上肉很多,自己却好像……有点饱了。不是撑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某种无形氛围“噎”到的感觉。 最后,一盆清清白白的白菜豆腐汤上桌,瞬间成了救星。就着这解腻的汤,四个男人干掉了整整三小桶米饭!连一向克制食量的萧玄弈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 结账时,掌柜看着空空如也的盘碟和饭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声道:“贵客们吃得好是小店的福分!” 吃完这么一顿扎实的午饭,四个人都撑得有点不想动弹。萧玄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秋日阳光,忽然道:“时辰还早,去街上走走,消消食。” 林清源自然没意见,他正对街上的热闹意犹未尽呢。 于是,一行人又回到了熙熙攘攘的街上。这次林清源学乖了,紧紧跟着轮椅,但眼睛依旧忙碌地四处张望。 他看到河边有渔民在叫卖刚捞上来的活鱼,银鳞在木盆里跳跃;看到卖孩童玩具的摊子上,色彩鲜艳的摇起来哗啦响的玩具、小皮鼓、木头刀剑琳琅满目;还有吹糖人的老师傅,用加热的糖稀几下就吹出惟妙惟肖的小动物,引来周围孩子的喝彩…… 这充满生活气息、热闹喧嚣的景象,是林清源两辈子都未曾细细体验过的。在漂亮国,社区安静,邻里疏离;回国后,一头扎进实验室,面对的只有仪器和数据。此刻置身于这活色生香的古代市井,他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温暖的触动。 萧玄弈见他脚步放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又怕被说幼稚而强忍着不开口。 萧玄弈心下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想想这孩子的以前在林家村,怕是自小也没见过、玩过这些寻常孩童的玩意儿。 “玄七。”他淡声吩咐。 玄七会意,立刻走到糖人摊前,指着最精致的一个大鲤鱼糖人和一个孙猴子造型的,买了下来。然后又转到旁边的草编摊子,挑了个最大最神气、翅膀展开足有手掌长的绿色大蜻蜓。 林清源看着玄七将糖人和草蜻蜓递到自己面前,愣住了。 “拿着。”萧玄弈语气平淡,“瞧你那眼巴巴的样子,没出息。” 被看穿了,林清源脸上微微一红,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晶莹剔透,草蜻蜓精巧灵动,他拿着看了看只是好奇而已,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玩这些东西,这身体里的灵魂都三十多岁了,虽然这样想着,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得老高。被当成孩子宠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前头有家成衣铺,料子尚可。”萧玄弈示意林清源推着轮椅往前走,“去瞧瞧。”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绸缎庄兼成衣铺,掌柜的见客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相迎。 萧玄弈的目光在挂着的成衣样品上扫过,很快就定格在几套颜色……十分醒目的衣服上。 “那套石榴红的圆领袍,拿下来给他试试。” “还有那件鹅黄的。” “那件松石绿的直裰也不错。” “嗯,宝蓝色绣金线的那件……” 林清源有点无语的看着掌柜取下来的衣服,颜色一个比一个鲜艳,绣纹一个比一个繁复,整个人有点懵。王爷的审美……是不是有点过于“热烈”了? 算了反正不是他掏钱,秉承着不得罪上司的原则,他还是乖乖地去试衣间换。第一套石榴红的圆领袍穿上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因为吃得好而有了些血色的脸庞被红色一映,竟有几分唇红齿白的昳丽。萧玄弈坐在轮椅上,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尚可。” 接着是鹅黄的,显得活泼俏皮;松石绿的,衬得他沉静了几分;宝蓝绣金线的,贵气逼人…… 林清源身材匀称,骨架好,皮肤白,加上那张融合了胡汉优点的精致面孔,竟意外地能驾驭这些鲜艳的颜色,每种颜色都能穿出不同的味道,不仅不显俗气,反而格外亮眼夺目。 萧玄弈越看越满意,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嗯,这套要了……那套也包起来……还有那件……” 林清源像个换装娃娃,指一套换一套,换一套萧玄弈就点头买一套。看见财神的掌柜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不住地夸赞:“这位小公子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肤白俊俏,这些鲜亮颜色最是衬您!老爷真是好眼光!” 林清源:‘为什么我感觉这老板,就是想把平时积的货这一把全卖了?这些东西穿在我身上真的好看吗?’ 玄七和玄十一对视一眼,默默地从腰间摘下钱袋,开始付钱,然后……怀里、手上,迅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衣物包裹。两人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明明府里没有王妃,怎么他们还是逃不过陪主子逛街、当“无情领包机器”的命运?而且看王爷这架势,恨不得把整个成衣铺都给那小子搬回去。 最后,当林清源试完一套银朱色的骑射服,精神萎靡地走出来时,萧玄弈终于满意地叫停了。 “行了,今日暂且这些。”萧玄弈示意玄七结账,然后对还在对着镜子偷瞄自己新形象的林清源道,“走吧,回府。再买下去,玄七玄十一该走不动了。” 林清源这才注意到两位暗卫大哥身上挂满的“战利品”,果然牛马在那个世界都一样啊,正想过去帮帮忙。 玄十一侧身避开,低声道:“阿源公子,您照顾好王爷就行。” 心里却想:可别,万一磕了碰了新衣服,王爷的眼神能刀了我。 一行人满载而归(主要是林清源满载),迎着西斜的日光,慢悠悠地朝王府方向走去。林清源嘴里塞着糖人,手推着轮椅,身上还穿着那套银朱色的新衣。 街市喧嚷,秋阳暖融。而轮椅上,萧玄弈看着少年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边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和那身鲜亮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新衣,深沉的眸底,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温和。 第21章 不详的预兆 夕阳的余晖将宝安城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林清源推着轮椅,嘴里叼着那个还有一大半的糖人,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玄七和玄十一像两手拎着包袱,稳健地跟在后面。 就在一行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时,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群小小的身影,呼啦一下就将他们围住了。 那是一群小乞丐,约莫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个个蓬头垢面,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嘴唇冻得发紫。深秋的天气,大人都已穿上夹袄,他们却只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破破烂烂的单衣,勉强蔽体,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双小脚丫更是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 “老爷……行行好……” “少爷……给点吃的吧……” “求求您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就好……”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令人心酸的麻木,他们伸出一双双同样脏兮兮的小手,有的直接拦在了林清源的前面,有的则试图去够的萧玄弈的轮椅,但被玄十一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半步,只敢围着他呜呜哀求。 林清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前世在福利健全的社会长大,回国后接触的也都是精英阶层,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被一群社会底层的的小乞丐包围? 他僵在原地,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糖,小乞丐们凑上前来,他忍不住往后推了一步。孩子们身上传来的酸馊气味和那触目惊心的瘦弱,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惊和无措。 “玄七。”萧玄弈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平静无波。 玄七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也没细数,大概有十几二十枚,哗啦一声,朝着不远处相对干净的空地撒了过去。 “钱!有钱!” “快抢!” 小乞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那散落的铜钱吸引,惊呼着,推搡着,如同觅食的野狗般扑了过去,争抢起来,总算松开了对林清源的纠缠。 玄十一趁机上前,隔开了还想围上来的其他零星乞丐,低喝一声:“走!” 林清源被玄七推了一把,才恍然回神,连忙重新握紧轮椅推手,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推着萧玄弈快步离开了那条小巷,将那些争抢铜钱喧嚣和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转过街角,回到相对宽敞、行人密集的主街上,林清源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但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刚才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单薄的衣衫、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的样子,反复在眼前闪现。 第26章 萧玄弈感受到身后推车人紊乱的气息,他目视前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天冷了。这些没人管的孩子,就会像野草一样冒出来,在街上讨生活。有的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遗孤,有的是城里穷苦人家养不起扔出来的,也有的是父母病死了,剩下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他们这样,穿不暖,吃不饱,十个里头,能有三个挨到开春就不错了。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老天爷给不给运气,跟路边的野猫野狗,没什么分别。” 玄十一跟在侧后方,闻言,接口道:“王爷说的是。其实宝安城还算好的,王爷这些年治理有方,又带头时常布施,城里的乞丐比别处少得多。若是出了咱们幽州地界,往南走,官道旁,城池边,蜷着的、躺着的……那才叫多。这两年天气怪,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一年比一年冷。每年冬天,城里总有些角落,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冻得梆硬的……光是城里清理出去的,堆起来怕都不止一人高。这还不算城外那些村子里,悄无声息就没了的。” 和平年代出生、在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社会长大的林清源,听着这些用平淡语气描述死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深秋的晚风更冷。 他之前的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学业、是人际关系、是理想不得实现,何曾直面过这种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残酷现实?原来,在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竟是这般艰难? 他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那……官府呢?官府不管吗?不开设粥棚,或者收容所什么的?” “官府?”玄七在前面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嘲讽,倒像是听到了天真的疑问,“阿源兄弟,你当官府是菩萨?粥棚年年都有,可僧多粥少,杯水车薪。收容?哪里收得过来?幽州一州之地,像这样的孩子,这样的贫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不算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官府哪来那么多钱粮,那么多地方安置?冻死饿死,每年冬天都有,不过是数目的多少罢了。王爷已经算是极仁慈宽厚的封主了,换了别处……”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清源沉默了。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想起自己刚来时,那个穷得卖了他的家,想起王府前院那些为了吃饱饭而小心翼翼的杂役,再想到刚才那些孩子…… 原来,在这个世界,能像他现在这样,有一份安稳差事,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有余钱买新衣服、买零嘴,已经算是极大的幸运,已经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可笑的自己居然还不当回事。 以前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个时代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和自己无关。可是,事实真的摆到自己眼前的时候,自己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刚刚买的糖人好像一点都不甜了…… 整个回府的路程,他都沉浸在这种沉重的情绪里,新衣服和糖人带来的那点快乐,早已消散无踪。 夜晚,惊蛰院卧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林清源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穿着里衣,蹭到床边,抱住萧玄弈搭在床沿的腿,将脸贴上去。只是今晚,他的动作没有往日的迷恋,更像是逃避现实一般寻找一个依靠。 萧玄弈靠在床头看书,感觉到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年轻微的吐息。他放下书,垂眸看去,昏黄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显得心事重重。 “王爷,”林清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宝安城……真的有很多老百姓,活不过冬天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光脚的孩子。 萧玄弈伸出手,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脸颊,将那点细小的卷发拨开,语气平淡:“回来这一路就不高兴,就是在想这个?” 林清源没否认,只是仰起脸看他。 萧玄弈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收了回去,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玄十一说得没错。不止是宝安城,整个雍朝,乃至历朝历代,冬天死人,都是常事。区别只在于,死得多,还是死得少。”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没什么好难过的,阿源。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世上的可怜人多如牛毛,你可怜不过来的。太过多愁善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忘了你是怎么来到王府的了?” 林清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萧玄弈说的一点没错,但是现代社会的良好教育让他觉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萧玄弈没有理会林清源的纠结,眉头蹙起,语气里终于渗入了属于上位者更深沉的忧虑:“本王担心的,从来不是冬天会死多少人。而是……今年的冬天,到底会有多冷。”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这两年,不光冬天冷得邪门,春天来得也晚,秋天去得早。冬天,一年比一年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清源诉说自己不祥的预感,“若是这般趋势继续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趴在他腿上的林清源突然像被提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甚至因为太过激动,上半身直接趴到了萧玄弈的胸前,双手扒在他身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脱口而出: “冰河时期?!” 萧玄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陌生的词汇弄得一怔,也顾不得两人此刻姿势的暧昧,立刻放下书,双手扶住林清源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一些,以便能看清他的表情,沉声问:“你说什么?冰河时期?是什么?说清楚!” 林清源被他的严肃和急切弄得有点紧张,但话已出口,只好磕磕巴巴地解释:“就是……就是一种极端的、全球性的寒冷气候时期。时间可能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整个世界都会变冷,夏天会出现大范围干旱,冬天奇寒无比,连南方那种不下雪的地方都可能结冰下雪……”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零散地理知识:“它会导致农作物生长季节缩短,产量锐减,自然灾害比如洪涝、干旱、暴雪会比平时频繁得多……到时候,粮食会严重短缺,饥荒蔓延,人口……会大量减少。” 随着林清源的描述,萧玄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一片铁青!他扶着林清源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林清源感到有些疼。 “南旱北涝……夏天大旱,冬天奇寒……”萧玄弈喃喃重复着林清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他心上!因为林清源描述的这些征兆,林清源不清楚他清楚! 近两年,南方数州确实奏报旱情加重,而北方包括幽州在内,夏季暴雨引发的局部洪涝也时有发生!冬天的寒冷和漫长,更是他亲身感受、且让各地官员忧心忡忡的事实! 如果……如果这不是寻常的气候波动,而是这所谓的“冰河时期”的前兆…… 萧玄弈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天……要亡我大雍?!” 不用胡人铁骑南下,不用朝中奸佞作乱,光是这无情的天时,就能让这个本已开始衰败的王朝,在持续的严寒、饥荒和动荡中,自行瓦解、崩溃! 届时,千里饿殍,易子而食,赤地千里,烽烟四起……那将是比任何战争都更加惨烈的人间地狱! 林清源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连忙补救:“王爷!王爷您别急!我、我也是瞎猜的!冰河时期百年难遇,不一定的!可能只是普通的气候异常,过两年就好了!” ‘没错,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这小子说的冰河时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现在还在早期也有时间准备……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玄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和强忍的理智。他慢慢松开了握着林清源肩膀的手,身体向后靠去,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那里面仿佛蕴藏着一只饕餮巨兽在寒冷时降临吞噬一切。 “不管是不是冰河时期,现在断言为时尚早。”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加冰冷,那是属于统治者在面对灭顶之灾时,必须保持的绝对理智,“但无论是不是,气候异常已成定局。明年,后年,乃至更久……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看来……必须提前做准备了。”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命令,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存粮,御寒,稳固人心,加强边防控制……还有,必须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和取暖之法。” 他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关于封地的粮仓储备,边境的防御,可能发生的流民潮,以及如何在这场或许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天灾”战争中,尽可能多地保住他治下的土地和子民。 第27章 至于身边这个再次语出惊人的小子…… 萧玄弈收回目光,看向还趴在自己身前、一脸忐忑不安的林清源,眼神复杂难明。 这家伙,究竟还知道多少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东西?他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提供的这个可怕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预警。 萧玄弈伸出手,这次动作轻缓了许多,揉了揉林清源微卷的头发。 “这件事,还没确切的定论,不要乱说知道吗。”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 林清源连忙点头如捣蒜。 萧玄弈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目光沉凝。 第22章 快醒醒,坏消息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透,惊蛰院的小书房内便已亮起了烛火。 林清源罕见地没有在伺候完王爷早膳后,就溜回自己那间小耳房去补觉。他胡乱扒拉了几口自己的那份早饭,眼神有些发直,脑子里显然还在转悠着昨晚那沉重的话题。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钱伯将今日的早茶和几份不急的公文挪到书房。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萧玄弈按惯例处理事务,林清源则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转悠,目光扫过一排排或簇新或古旧的线装书册,眉头拧得死紧。 他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次小冰河期……都伴随自然灾害、粮食减产……然后农民活不下去就得造反……但古人写历史,谁特么天天记天气啊?顶多就是‘大旱’、‘大水’、‘奇寒’一笔带过……得找,得从那些王朝末年、动荡时期的记录里,扒拉出规律来……”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史记》,刚翻开那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和文言文,看了没两行就头大如斗,又“啪”地合上塞了回去。 “纪传体通史……找个鬼的气候规律……”他小声抱怨,抓了抓自己那头微卷的乱发,转向书案后的萧玄弈,语气带着点求助的茫然,“王爷,咱们……府里有没有那种,按年份记事的史书?就是编年体的?或者按国家地区分的?国别体?” 萧玄弈从一份关于边市税收的公文上抬起眼,看向难得露出如此困惑神情的少年,心中微动。他大约猜到这小子想干什么了——想从故纸堆里,验证甚至预测那所谓的“天灾”。 “正史多为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萧玄弈放下笔,耐心解释道,“你方才所取《史记》,其中‘本纪’篇便是按帝王世代顺序记载大事,略有编年之意。若纯粹想按时间脉络看天下兴替、灾异祥瑞,《资治通鉴》倒是最为详尽,自周威烈王至五代,编年记事。此外,《左传》记事亦明晰。其余各朝正史,名后缀‘史’者,如《汉书》直至《元史》,虽主体为纪传,但其中‘本纪’、‘五行志’、‘灾异志’等部分,或可寻得你要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指了指书房两侧及后方那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你要的书,这里大约都有。只是卷帙浩繁,你……” 他话没说完,林清源已经眼睛一亮,按照萧玄弈的指点,开始在那浩瀚的书海中搜寻。《资治通鉴》的厚书被他抱下来好几匣,然后是《汉书》、《后汉书》、《晋书》……他甚至找到了记录地理风貌和奇异现象的《水经注》和一些地方志杂记。 不多时,书房中央那片宽敞的空地上,便铺开了一层“书毯”。各式各样的史籍、杂记摊开,有些厚重的甚至直接堆叠起来。林清源盘腿坐在这一片书海中央,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 萧玄弈起初还专注于自己的公文,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抹坐在地上的身影吸引。他看见少年先是快速翻阅,眉头紧锁,显然是被那诘屈聱牙的文言文和大量陌生的人名地名事件弄得晕头转向。 但很快,他似乎找到了方法——不再试图通读理解,而是检索关键词,飞快地扫过书页,寻找着“大寒”、“大雪”、“冰”、“旱”、“涝”、“饥”等字眼,然后用炭笔在一旁准备好的宣纸上,记录下对应的朝代和大概年份。 这显然是一项极其枯燥且庞大的工程。两千多年的历史记录,即便只筛选与极端天气和重大灾难相关的内容,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墨痕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两次茶,添了一次炭。午膳时分,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萧玄弈用了些,而林清源只是被香味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萧玄弈说:“王爷,您先用。”接着又埋首书堆,直到萧玄弈快吃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起身走过来,就着萧玄弈吃剩下的饭菜,胡乱扒拉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速度极快,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旁边那些摊开的书页和写满字的宣纸,心思显然完全不在吃饭上。 萧玄弈看着他这幅模样,这小子,平时看着装傻充愣,对着自己的犯发花痴,但一旦钻进某个问题里,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专注。这份心无旁骛、近乎执拗的钻研劲儿,倒是颇有几分……他记忆中那些真正做学问的大儒风范,不过就是行为太粗鄙了上不得台面。 他不再打扰,只是让墨痕晚些时候再送些点心和浓茶进来。他自己也拿了本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似闲阅,实则目光一直留意着地上的少年。 烛火再次被点燃,夜色渐深。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笔在宣纸上书写的细微摩擦声。 林清源身边的宣纸越积越多,上面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缩写、朝代名称和时间节点,还有一些画出的简单曲线和图表。 萧玄弈偶尔起身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走到近前查看。那些记录在他眼中凌乱不堪,但隐约能看出少年似乎在尝试将不同朝代记录的异常寒冷、干旱、洪涝年份进行归纳和比对,寻找其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规律。 后半夜,萧玄弈实在有些倦了,加上腿部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便合衣在软榻上躺下,本想小憩片刻,却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当他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弄醒时,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时辰。书房里烛火已燃尽大半,光线昏黄摇曳。 “王爷!王爷!醒醒!”林清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亢奋,一双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但亮得惊人,仿佛两簇燃烧的火苗。 萧玄弈瞬间清醒,坐起身:“如何?” 他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林清源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画满标记的宣纸塞到他手里,因为激动,手指有些发抖,语气却斩钉截铁:“查完了!坏消息……我们可能,真的撞上了!” 萧玄弈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他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就着榻边小几上残存的烛火,仔细看去。 纸上字迹潦草,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但核心内容清晰可辨。林清源在一旁语速极快地解释,手指点着纸上他归纳出的三条主要时间带: “您看!根据史料里有明确‘奇寒’、‘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这类极端记载,并且伴随大规模社会动荡、人口锐减的时期,我大致划出了三个高峰段!” “第一个,大概在殷商末期到西周初年!记载模糊,但‘雨雪载途’、‘寒甚’的记载明显增多,而且和商纣王统治崩溃、西周建立前后的动荡期高度重叠!” “第二个,东汉末年直到三国两晋南北朝!这个记载就多了!‘大寒,洛阳积雪丈余’、‘江水冰合,可渡兵马’、‘北方连年旱蝗,人相食’……和汉室倾颓、三国纷争、五胡乱华这几百年的大乱世完全吻合!” “第三个,棠末、五代到北夏初期!同样,‘是冬大寒,宋州暴雨木冰’、‘自江淮至北海,河水冰合,可行车’、‘契丹地区牛羊冻死大半’……对应的是棠朝灭亡、五代十国混战、夏朝初立根基不稳的时期!” 林清源喘了口气,指着纸上他自己推算出的时间间隔:“您再看时间!殷商到东汉,大概间隔……八百年左右?但资料太少,不确定。而从东汉那次到棠末这次,间隔大约是……五百五十年到六百年!如果按照这个周期规律推算……”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宣纸空白处,那里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一个他写下的、代表“雍朝”的符号。 “从唐末那次算起,到现在,恰好过去了……接近六百年!”林清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王爷,不管怎么算,误差几十年上百年,但只要一个王朝存在的时间超过三百年,就极有可能在其国祚之内,撞上这种‘小冰河时期’!不是您,就是您的子孙后代,逃不掉的!” 萧玄弈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简单的推算和结论上,捏着宣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冰凉。尽管昨夜已有预感,但此刻看到这从浩繁史籍中梳理出的、冷冰冰的周期性证据,那种“天命不可违”的沉重的宿命,依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第28章 殷商……东汉……唐末……六百年一轮回……大雍立国已有一百载有余……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憔悴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近乎虚无的气音:“……天意乎?”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残烛噼啪,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林清源看着萧玄弈这副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验证成功”而产生的兴奋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和焦急。他不想看到这个总是强势、阴沉、掌控一切的男人,露出这种近乎认命的神情。 “王爷!王爷您别这样!”林清源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抓住萧玄弈冰凉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尖,“别难过啊!就算……就算真的是小冰河时期要来了,那又怎么样?提前知道了,就有足够的应对措施啊!天灾无法避免,人祸可以啊” 萧玄弈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看向他。 林清源赶忙继续,语速更快,像是要赶紧把希望塞给他:“不管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来,会持续多久,只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就未必会输!粮食!只要解决粮食问题,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轻易造反,社会就能基本稳住!” “粮食?”萧玄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有办法?在这种越来越冷、越来越长的冬天里,提高粮食产量?”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现有的粟、麦、稻,哪一样不需要足够的积温和光照? “有!”林清源斩钉截铁,眼睛亮得灼人,“我昨晚……不是,我翻书的时候,在一本讲海外风物的杂记里看到一段记载!”他其实哪里是翻书翻到的,完全是前世记忆的涌现,但此刻必须找个由头。 “说是前朝有海商,从极南之地的海外,带回一种奇特的作物,名为番薯,我叫它红薯。是一种块茎,长在土里,只有指头粗,皮色紫红或黄白,掰开里面肉质或黄或白,有丝,生熟皆可食,味道甘甜!”他描述得极其详细。 萧玄弈微微蹙眉,海外作物?他倒是知道沿海那边总会有新鲜玩意,但从未重视。 林清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键是产量!王爷,那杂记里语焉不详,但我敢说,让我有办法让他长到拳头大,这种‘红薯’,亩产至少可达三十石!”林清源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多少?!”萧玄弈失声道,凤眸陡然睁大,“三十石?!林清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今上等水田,稻米丰年亩产不过三石有余!麦粟更少!三十石?十倍之数?!” 这简直荒谬! “我知道!我没疯,王爷!”林清源迎着他震惊质疑的目光,毫不退缩,“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作物耐瘠薄,适应性强,不挑地,而且它的产量主要集中在块茎,不像谷物看重籽实。只要方法对,三十石,并非不可能!” “什么方法?”萧玄弈紧紧追问,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哪怕只有一半,十五石,也足以改变一切! “用肥!”林清源吐出两个字,“不是普通的粪肥。红薯特别需要一种叫‘钾’的东西来促进块茎膨大。而草木灰里,就含有丰富的钾!” 他尽量用萧玄弈能理解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在种红薯的地里,在适宜的阶段施用草木灰。他和农家肥是有配比的。这能极大提高红薯的个头和产量!如果再加上适当的藤蔓管理和育苗技术,亩产三十三石,也未必是空谈!”他把前世经过现代育种和科学种植说了出来,以期增加说服力。 三十三石!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萧玄弈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直冲头顶,驱散了方才的冰冷绝望!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但他毕竟是萧玄弈,狂喜只是一瞬,眉宇间便蹙起深刻的疑虑。他抓住了另一个尖锐的矛盾点。 “即便此物真如你所言,能结甘甜块茎,适应力强,”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清源,“若它真有亩产数十石的潜力,堪称济世神物。那为何本王从未听闻?为何不见沿海州府奏报?为何没有百姓争相种植,推广开来?朝廷户部、各地劝农官,岂会对此等能活人无数的作物视而不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一个真有如此巨大价值的作物,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林清源被问得一怔,随即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后世经验主义”的错误。在前世,红薯是明朝就传入中国到清朝才逐渐推广的救荒作物,其推广过程本身就充满曲折。在这个架空的雍朝,即便已有海商带来,也必然面临诸多现实障碍。 他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王爷,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确。或许……正因为它来自海外,模样习性皆与中土作物不同,百姓初见不知其用,只当奇花异草观赏,或偶然尝之,并未深究其种植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您想,它在南方,那最先接触到的,必然是闽、粤、琼州等南方沿海州县。那些地方,气候温暖,水土丰饶,稻米可一年两熟,本身并不十分缺粮。百姓守着熟田种稻米便能温饱,何必要冒险去摆弄一种来历不明、不知深浅的‘番邦土疙瘩’?即便有人试种,若不得其法——不知道需要起垄、剪苗、施肥——种出来的红薯又小又少,食之无味,自然就被弃之如敝履,难以形成规模。” 萧玄弈听完,沉吟不语。林清源的分析不无道理。南方富庶之地,确无迫切推广新作物的动力。朝廷劝农,也多着眼于本土主粮的增产,对海外奇物未必上心,甚至可能抱有轻视。一种作物从引入到被认识、接受、推广,需要机缘,也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你的意思是,”萧玄弈缓缓道,“此物或许早已传入,却因种种缘由,未被识得其真正价值,更未得其正确种法,故而被埋没?” “极有可能!”林清源用力点头,“所以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先找到它!只有找到活株或种块,我才能验证它的真实,尝试用我知道的方法去培育。届时它究竟能否高产,能高几何,才可能有答案。否则,我们现在讨论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 萧玄弈的目光在林清源认真而急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少年眼中的光芒不似作伪,混合了笃定与渴望。尽管这“红薯”之事听起来依旧玄乎,但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寻找一种具体的作物,显然是更实际、也更可控的一步棋。 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找到,或许真得一线生机;若找不到,或找到后证明无用,也不过是耗费些人力物力。 “罢了。”萧玄弈终于做出决断,声音沉肃,“是与非,空谈无益。唯有实证,可破疑云。” 他不再犹豫,沉声唤道:“玄七!” “卑职在!”一直在门外阴影处值守的玄七应声而入。 “立刻传令玄武卫所有在外或可调动之人!”萧玄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放下手头次要任务,秘密南下,分赴沿海各州,尤其是闽、粤、琼、浙等地!照着这杂记,给我寻找一种海外传来的藤本植物,特征为藤蔓匍匐,开淡紫色或白色小花,地下结有甘甜可食的块茎,皮色紫红或黄白!不惜代价,找到活株或种块,火速秘密送回宝安城!此事列为甲等绝密,除执行者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寻找的目标和用途!” “是!”玄七凛然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去传令。 命令下达,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萧玄弈慢慢坐回轮椅,目光落在眼前少年那张因激动而显熠熠生辉的脸上。 “阿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你又一次,让本王……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是告诉他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然后又递给他一把能劈开生路的利刃。这感觉,如同在深渊边缘,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又在坠落瞬间,发现腰间被不知何时系好一根的绳索。 林清源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上前凑到萧玄弈耳边轻轻的说到:“王爷,我说过,您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粮食,只是第一步。” 感受着耳边的吐息,萧玄弈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天色终于彻底放亮,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进了这间弥漫着墨香、烛烟和一夜未眠气息的书房。 寻找“红薯”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在庞大的帝国暗处,激起不为人知的涟漪。 第23章 直接截胡 “红薯”的线索如同希望的火种,已被玄武卫带着秘密撒向南方沿海。但林清源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立刻找到,育种、推广、收获也需要时间。而北方的寒冬,已经一天比一天迫近,时间不会等人。 第29章 眼下,他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个或许异常漫长的冬天里,活得稍微暖和一些,减少那些悄无声息冻死在街头巷尾的悲剧。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火炕”。 这玩意儿结构不算复杂,核心原理就是利用烟的的余热,通过砖石或土坯砌成的中空炕体进行循环散热,达到取暖效果。一天做两顿饭,炕就能热上大半天,对于缺乏有效取暖手段的古代北方平民而言,无疑是过冬神器。 但问题来了:造火炕需要砖。而在这个时代,砖瓦还是相对昂贵的建筑材料,普通百姓的土坯房用不起太多。林清源琢磨着,能不能用最少量的砖,结合其他材料,做出同样效果的炕?他想到了水泥预制板。用水泥和沙石做出中空的板件,拼接起来形成炕体通道,关键承重和连接处再用砖加固,这样既能节省砖块,又能利用水泥快速定型、强度高的优点。 有了思路,他便伏在萧玄弈书房的偏案上,开始绘制火炕的结构详图。平面图、剖面图、烟道走向图、灶台与炕体的连接细节图……他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大小房间的适配和烟囱的防风设计。图画得清晰明了,比例准确,标注详细。 图画好了,下一步就是找材料试验。水泥的简易制法,主要是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煅烧后磨细,再加石膏缩短凝结时间。他记得王府库房里好像有这些原料来着。 他揣着图纸,兴冲冲地跑去找钱伯,想整点石灰石、粘土和石膏,再要点砖头。 钱伯听完他的要求,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捻着胡须道:“阿源啊,你要的这几样东西……尤其是石灰石和那种特别的粘土,前些日子,都被赵磊赵工头派人一股脑儿拉去匠作处后院了。他说是受了你的启发,要多试试不同的石头,看看能不能炼出更不一样的‘钢’来。王爷也准了,现在那些材料,都归匠作处管着,都堆在他们院子里。” 林清源一听,傻眼了。得,还是得去匠作处。 如今的匠作处,尤其是核心的锻造区域,早已今非昔比。自从高碳钢试验成功并被开始生产后,整个匠作处外围就增设了王府亲兵的岗哨,明岗暗哨,戒备森严,没有特定的腰牌或手令,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区域。 林清源这个“圣子”虽然名声在外,但萧玄弈之前倒是给过一个小银牌但——他平时要么跟在萧玄弈身边,要么待在惊蛰院,需要出入都有玄十一他们跟着,腰牌反而多余,压根就没有带在身上的习惯。 此刻他独自一人来到匠作处外围,看着那持戟而立、面无表情的卫兵,以及里面隐隐传来的打铁声,一时有些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进去找赵磊。 就在他伸着脖子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让卫兵通传一下时,旁边木匠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瘦、手指关节粗大,满身木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刚准备出去透透气,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路口、衣着体面、顶着一头微卷黑发、面生又带着点茫然的少年。 这木匠工头名叫鲁大成,在王府木匠处干了快二十年了,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做精细榫卯和家具,为人有些精明,性格上有点不服输。 最近这半个月,隔壁铁匠处因为那位“圣子”的点拨,又是炼新钢又是改工具,搞得风生水起,赵磊更是成了王爷跟前的大红人,走路都带风,连带着铁匠处那些年轻后生的月钱都涨了一截。 反观他们木匠处,还是老样子,做些修缮家具、打造门窗、偶尔做些军营需要的箭杆枪杆之类的活计,虽也重要,但比起隔壁日新月异、俨然成了王府“技术核心”的架势,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鲁大成心里早就有点不是滋味。同样是手艺,凭什么铁匠就能得那么大机缘?此刻,他一眼就认出了林清源——这卷头发,这年纪,这穿着,还有这雌雄莫辨的脸,不就是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圣子”吗?王爷从边境捡回来的宝贝! 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圣子来匠作处?肯定是又有新点子了!找赵磊?那怎么能行!好东西又让铁匠处抢了先?不行,这次无论如何得截住! 鲁大成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又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哎呀呀,这不是圣子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咱们匠作处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林清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圣子大人”的称呼弄得一愣,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呃……别,别叫圣子,叫我林清源就行。我来找赵工头有点事。” 找赵磊?果然!鲁大成心里一紧,面上笑容更盛,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找赵工头啊?哎呦,圣子……林公子您可能不知道,赵工头最近可忙了!整天带着他那帮徒弟围着那几个新炉子转,叮叮当当的,说是要试验什么新东西,脚打后脑勺,忙得饭都顾不上吃!王爷亲自交代的差事,可不敢耽误。您找他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林清源的神色,见他似乎真的有事要办,便立刻话锋一转,拍着胸脯道:“阿源公子,您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鄙人鲁大成,是这木匠处的工头。别看我们是做木头的,但手艺活道理相通,您要做什么东西,画个图,说出来,我们木匠处一样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保证不比铁匠处差!” 他刻意强调“木匠处”和“不比铁匠处差”,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林清源看了看戒备森严的铁匠院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热情得过分的木匠工头,心想:是啊,火炕主要是结构和砌筑,水泥板模具也需要木工来做,找木匠好像更对口?而且看这位鲁工头的样子,似乎很乐意帮忙。 “那……也行。”林清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鲁工头,我想做个东西,叫‘火炕’。主要是用砖头砌的,但需要一些木工活做辅助模具。您看看,能做吗?” “火炕?”鲁大成听到是个没听过的新词,眼睛更亮了,连忙双手接过图纸,如同接过圣旨一般小心翼翼,“不能做也得能做!必须能做!阿源公子您里边请,咱们屋里说话,亮堂!” 他一边引着林清源往木匠院里走,一边回头对院里喊了一嗓子:“老张头,李师傅,王麻子!都别忙活了!快来!贵客到了!把咱们最好的茶……呃,水沏上!” 木匠处清苦,哪有什么好茶,但他架势要做足。 木匠院比起隔壁铁匠院的灼热喧闹,显得安静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和有些刺鼻的桐油、胶漆味。 院子里堆放着各种原木和半成品木料,工具架上整齐排列着锯、刨、凿、斧、锛、墨斗等各式工具。听到鲁大成的吆喝,几个正在干活的老木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围拢过来。 这些木匠大多年纪在四十岁以上,脸上带着岁月和手艺磨砺出的沉稳与皱纹,手上布满老茧,但眼神都很清明。他们早就听说了府里来了个了不得的“圣子”,隔壁铁匠处因此得了天大的好处,此刻见到工头如此恭敬地引着一个面容精致、衣着鲜亮的卷毛少年进来,心里都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又是好奇又是隐隐期待——难道,他们木匠的机缘,也来了? 鲁大成将林清源请到院里一张宽大的粗木桌旁,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上面的木屑,然后才将图纸在桌上小心摊开。几个老木匠也顾不上什么规矩,都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 图纸上那用线条勾勒出的复杂结构图,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先是一怔,随即都露出了凝神细究的神色。他们看不懂那些现代标注符号,上面的立体结构和尺寸比例清晰明了,一眼就能看明白个大概。 “阿源公子,这‘火炕’……是个啥?怎么个用法?”鲁大成指着图纸上那个扁扁的、内部画了许多通道的方形结构问道。 林清源清了清嗓子,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鲁工头,各位老师傅,你们看,这个就是‘炕’,相当于一个砌在屋里的、能睡觉的平台。它的关键在这里——”他指着连接炕体一侧的灶台,“这个灶台,跟平常做饭的灶一样,烧火。但它的烟道,不是直接通到房顶的烟囱,而是先拐个弯,从这个炕的底下和里面这些空腔走一圈。” 他用手比划着烟气的流向:“烧火做饭的时候,热气带着烟火,不是直接跑掉,而是先钻进炕里,把这些砖头和水泥板烤热了,然后再从另一头的烟囱出去。这样一来,炕就热了,而且能热很久。一天做两顿饭,炕基本上能暖和一整天。人睡在上面,或者坐在上面,就不怕冷了。屋子也会因为炕散热,变得暖和不少。” “嚯!” “这……这法子妙啊!” “烧火做饭,顺便就把炕烘热了?一点火头都不浪费?” “一天热两次,暖和一整天?我的老天爷,这要是成了,冬天可就好过多了!” 几个老木匠听完,眼睛瞬间全都亮了!他们都是在北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太知道冬天取暖的艰难了。 第30章 穷苦人家,全指望那点可怜的柴火,晚上挤在一起,有的为了省点炭火,夜里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用炭盆,费钱不说,还有烟气中毒的风险。 这“火炕”的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一听就觉着在理!利用做饭的余热,就能热很久,在取暖方面省了不少炭呢,过冬能省一半炭的法子!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简直是就是保命法子,炭用的越久,他们在冬天就能撑的越久。 几个老师傅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志在必得”的光芒。如果这“火炕”真能做出来,效果好,那功劳……岂不是他们木匠处的?看隔壁赵磊还怎么嘚瑟! “林公子!您这法子,绝了!”鲁大成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搓着手,“这、这真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您吩咐,咱们怎么做?这图纸上写的‘砖头可用现成,粘合,定型,封顶用水泥最佳’……这‘水泥’又是何物?咱们用哪种?” 林清源解释道:“水泥……嗯,是一种人造的石头粉,加水调和后,能像石头一样坚硬,能防水。用水泥来做炕体的板件,导热性会很好,也会更结实。” 他简单说了水泥需要石灰石、粘土煅烧后磨细,再加点石膏。几个老木匠听得似懂非懂,但越是这样神神叨叨非常深奥的样子,越能让这群古代人信服。 “石灰石?粘土?石膏?”一个姓张的老木匠捋着胡子,眼睛眯了眯,“林公子,您说的这几样东西……巧了!隔壁铁匠处前阵子,拉回来好几大车各种各样的石头和土疙瘩,说是要试什么新炉料,就堆在后院那块公用的场地上。里面好像就有灰白色的石灰石和粘土!石膏……是不是点豆腐那个咋们自己好像也有?” 另一个姓李的木匠也兴奋地补充:“对对对!铁匠处那帮小子,仗着赵工头得势,把料场好位置都占了,堆得满满当当,咱们运木料都得绕着走。嘿嘿,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拉来的‘宝贝’,倒是先便宜了咱们!” 鲁大成一拍大腿:“太好了!阿源公子,材料现成的!就在后院!咱们这就去取?需要多少,您说个数!” 林清源没想到这么顺利,点点头:“先不用太多,我们得先试验一下水泥的配比。现各拉一车吧,再找些沙子。砖头也需要一些,但可以少用点,我们主要试验用水泥板做炕体。” “没问题!包在咱们身上!”鲁大成挺起胸膛,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他立刻点了几个人:“老张,老李,你们带几个机灵的带着推车去后院料场,按林公子说的,石灰石、粘土,各样先弄一车回来!沙子院子角落里就有!砖头……去问问管杂物的老刘,先赊……先借几十块来!” 他又对林清源躬身道:“阿源公子,您先歇着,喝口水。等材料齐了,咱们就按您的图纸,先搭一个小号的试试!您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 看着木匠们瞬间被调动起来的热情和效率,林清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这些老师傅眼里闪烁着的是真正工匠看到新技术的兴奋和钻研劲头,这让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在大学和同学们攻关项目的时光。 或许,在这陌生的时代,这些质朴又智慧的劳动人民,也能成为他改变这个世界的帮手。 木匠院的炉火被特意拨旺了些,烧上了热水。林清源坐在粗木凳上,看着忙碌起来的老师们傅们,开始详细讲解水泥的大致烧制研磨方法,以及火炕水泥预制板模具的制作要点。 木匠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一些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这一刻,往日沉寂的木匠院子,因为一个新奇的想法,让一群老师傅变得生机勃勃起来。连隔壁铁匠处叮当作打铁声,都成了和谐的背景音。 鲁大成在这边美滋滋地想:赵磊啊赵磊,你炼出个增强兵力的高碳钢,咱们木匠处,也能弄出个惠及百姓的“暖炕”来!看看到时候,王爷更看重哪个! 第24章 他不陪我,是他的错 木匠处院子直接被当成了实验室,众人围在一起辛苦鏖战三天。粉尘飘扬的空气有些呛人,地上、桌上堆满了试验比例记录废纸,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泥残骸。 林清源和以鲁大成为首的几个老木匠,此刻个个头发凌乱,却又眼冒精光。 连续七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试错,他们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石灰石与粘土配比,调整煅烧温度和时间,摸索石膏的添加量,试验沙子的粗细比例对强度的影响……每个人都胡子拉碴,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浓重的黑眼圈堪比熊猫,头发凌乱地沾满木屑和灰土,衣服上、手上、脸上糊满了干涸的泥,狼狈不堪,却掩不住那发自心底的亢奋。 “成了!成了!就是它!这个配比!这个干湿度!晾干时间也刚刚好!”鲁大成捧着一块表面平整、边缘整齐、约莫两尺见方、一寸来厚的水泥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那板子颜色青灰,入手沉甸,敲击有浑厚之声,完全没有之前那些试验品易碎、开裂或强度不足的问题。 几个老木匠围上来,你摸摸我敲敲,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硬!真硬!不比起一砸就裂了的好多了。”“晾了一天就这硬度,再养几天怕不是真跟石头似的?” 林清源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疲惫感瞬间袭来,但他顾不上休息,哑着嗓子道:“咱们按图纸,用这批板子,盘一个完整的炕样出来!今晚就试火!” 众人精神再振,像是打了鸡血。按照林清源设计的方式,他们将预先制作好的水泥炕板和砖头一块块拼接起来,用调好的水泥浆粘合缝隙,内部形成蜿蜒的烟道网络。 灶台用现成的改一下,与炕体烟道入口严丝合缝地连接。最后,在炕面上薄薄地铺上一层调匀的细沙水泥浆抹平。 一个长约六尺、宽四尺五寸、高两尺的火炕雏形,赫然出现在房屋里!虽然外观粗糙,未经修饰,但那规整的形态和坚实质感,已然透着一股可靠的意味。 夜幕降临,工棚里点起了油灯。鲁大成亲自在新建的灶膛里塞进柴火,烧了一锅热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锅底。起初,炕体毫无反应。众人屏息凝神,有些紧张。 约莫一盏茶后,靠近灶台位置的炕面,开始隐隐传来一丝暖意。又过了一刻钟,那暖意逐渐蔓延,手摸上去,已是温热的触感。等到灶火只剩微小的火苗,众人手里捧着烧好的热水,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了——炕面的温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因为热量经过持续累积被水泥良好的蓄热性锁住,炕变得滚烫。 鲁大成一挥手,几个同样兴奋不已的木匠,也不管炕上脏不脏,直接和衣躺到滚烫的炕面上! “暖……真暖和……”一个老木匠喟叹一声,常年被湿冷天气折磨的老寒腿贴在温热的炕面上,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皮肤渗进去,酸痛的关节都松快了几分。 “这热气……是从底下透上来的,跟烤肉一样。”另一个木匠仔细感受着。 “哈哈哈哈,这要是睡一晚上……你不直接成人干了?”有人嘿嘿傻笑。 鲁大成也躺了上去,感受着身下那持续散发、源源不绝的温暖,三天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暖意驱散了不少。他望着房顶上被烟熏黑的椽子,喃喃道:“这要是真的成了……阿源公子,您这是……救人无数的大功德啊!” 林清源选了个靠着墙的位置躺下,看着眼前这群脏兮兮,脸上却洋溢着满足感的工匠,听着他们质朴而欣喜的感慨,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 这种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切实地改善他人生活,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远比前世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还无人问津好得多。 他就这样看着,笑着,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竟不知不觉靠在墙角睡着了。 而在惊蛰院独守空房的萧玄弈,反而因为头一次林清源不在身边陪着,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萧玄弈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依赖林清源了,思来想去得出结论:不是自己太依赖林清源了,是林清源自己没有做好的本职工作,每天不按时到也就算了,现在连来都不来了。看来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 第25章 公主抱的就是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鸣声此起彼伏。鲁大成几乎是和衣而眠,听到鸡叫就一骨碌爬起来,推开开了房门。散了散屋里还残留着一丝烟火气,身上是那种……让人骨头缝都舒坦的温暖。 其他人也醒了,正坐在炕上穿衣服,脸上没有一点往日清晨起床时的瑟缩,反而红扑扑的。 “工头!这炕……绝了!”一个学徒兴奋地说,“后半夜我醒了一次,摸了下炕,还是温乎的!一点儿都不冷!” “是啊是啊!”另一个也附和,“比睡那冷板床强一百倍!早上起来身上都是暖的!” 第31章 鲁大成自己伸手摸了摸炕面。果然!虽然不如昨夜时那么热,但确实还有温吞吞的温度。他又赶紧趴到灶口,伸手进去探了探烟道入口的砖壁,也是温的! “热了……真的热了三个多时辰!”鲁大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他算着时间,昨晚差不多亥时末熄的火,现在是卯时,这中间隔了三个多时辰!炕居然还有余温!这意味着,如果普通人家一天做两次饭,这炕就可以保持全天都是暖的! “成功了!阿源公子!咱们成功了!”鲁大成对着房子里,刚刚被动静吵醒正哈气的林清源和其他木匠们大喊。 林清源眼里也迸发出喜悦的光。他跳下炕,亲自感受了一下灶里灰烬的余温,又仔细检查了烟道和灶台的连接处,确认没有漏烟或结构问题。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简易水泥板的保温性能看来不错。 “快!再把灶火生起来!烧旺一点!”林清源立刻指挥,“鲁工头,你带人把炕面再清理一下,弄干净点。我……我去请王爷过来看看!”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跑,那雀跃的背影,像只找到了宝藏急于向主人炫耀的小动物。 一路小跑回到惊蛰院,天色已经亮了不少。墨痕正在外间收拾王爷洗漱完脏水和用具,看到林清源气喘吁吁、头发微乱地跑进来,都吃了一惊。 “阿源?你这一大早……当乞丐去了?”墨痕的话还没问完,林清源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内室。 萧玄弈刚由墨痕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正坐在轮椅上,由青影替他梳理头发。晨光透过窗棂,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王爷!王爷!”林清源兴冲冲地喊,眼睛亮得惊人。 萧玄弈闻声抬眼,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一大早,慌慌张张……” 他话没说完,就见林清源几步冲到轮椅前,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献宝般的急切。然后,在萧玄弈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在青影和墨痕瞬间瞪大的双眼里,林清源竟然弯下腰,手臂一伸—— 一抄,一抱! 他竟然直接把萧玄弈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还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萧玄弈:“!!!” 青影/墨痕:“!!!” 萧玄弈完全没料到这小子敢来这么一出!身体骤然腾空,让他瞬间僵硬。鼻尖瞬间萦绕上少年身上沾染的淡淡木屑烟火气,以及属于少年本身蓬勃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呵斥,想要挣扎,可林清源抱得极稳,手臂虽然不似武将那般粗壮,却意外地有力,显然是这几个月吃得好加上天天往工匠处跑锻炼出来的力气。而且……这姿势太过羞耻,他堂堂端王,若是挣扎起来,岂不更难看?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林清源已经抱着他,转身就往外冲,嘴里还兴奋地念叨:“王爷!快!我给您看个好东西!保证您喜欢!” “放肆!林清源!你给本王放下!成何体统!”萧玄弈终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怒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青影和墨痕也反应过来,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着急地跟了两步:“林清源!你干什么!快放下王爷!” 林清源压根没听见,此刻他满脑子都是“给王爷看火炕”的念头,根本顾不上其他。他抱着萧玄弈,虽然略有吃力,但脚步不停,就这么在清晨的王府里,一路招摇过市,直奔匠作处方向。 好在时辰尚早,路上遇到的仆役不多,但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随即赶紧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圣子把王爷抱走了?还是那种抱法?!天哪…… 萧玄弈被这一路当猴看,又羞又恼,但奇异地,没有挣脱——是顾忌场合,还是……别的什么微妙心思。 他只能僵着身子,感受着隔着衣料传来少年胸膛急促的心跳,还有那近在咫尺微微泛红的精致侧脸。 终于到了木匠院。鲁大成等人刚把灶火烧旺,炕面重新热乎起来,正翘首以盼,结果就看见他们那位圣子,居然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把王爷……抱了进来?! “王、王爷?!”鲁大成吓得直接跪下,其他人也连忙跪下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两人身上瞟,心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林清源小心翼翼地将萧玄弈放在那铺刚刚清理干净、此刻正散发着融融暖意的火炕上。炕面温热,透过不算太厚的衣物传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萧玄弈一接触到那温热的平面,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坐在轮椅上太久,习惯于双腿的冰冷和环境的阴寒,此刻腿下传的暖意,让他感到一种舒适的熨帖。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下的炕面,有些烫手,但又不是炭盆那种灼人的热,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暖。 “王爷,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暖和?”林清源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邀功,“这就是‘火炕’!昨晚试了一夜,熄火后还能热三四个时辰呢!要是早晚各烧一次,一整天屋子都是暖的!” 他语速飞快地介绍着:“材料也好弄,砖头用不了太多,主体可以用水泥板,实在不行黄泥也能凑合。盘一个这样的炕,成本不高,几家人凑凑钱就能盘一个!要是在咱们宝安城,不,在幽州推广开来,冬天得有多少人不用再挨冻?能省下多少买炭买柴的钱?说不定……就能少死好多人!” 他说得激动,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时而呆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而热烈的光芒,那是看到自己的能力可以帮到人、让生活变得更美好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光彩。 萧玄弈看着他,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感受着身下实实在在的温暖,心中那点因被当众公主抱的羞恼,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甚至能理解这少年为何如此失态——这炕,若真如他所言,其意义,不亚于那尚未找到的红薯。 他定了定神,先是对还跪在地上的鲁大成等人抬了抬手:“免礼。”然后,才转向林清源,凤眸微眯,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但细听之下,却又没那么严厉:“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林清源,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待回去,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这话听着是训斥,可里头那无奈的纵容,连鲁大成都听出了几分。 林清源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知道王爷没真生气,赶紧转移话题:“王爷,您先试试这炕,真的舒服!” 萧玄弈不再理他,转而询问鲁大成等人这火炕的制作细节、材料消耗、工时几何。鲁大成一一恭敬回答,说到关键处,还拉过几个老师傅补充,言语间满是对这“火炕”功效的惊叹和对林清源的敬佩。 听完汇报,萧玄弈心中已然有数。这确实是个极好的过冬物事,原理简单,材料易得,制作也不甚复杂,关键是效果显著,惠及百姓。 “做得不错。”萧玄弈淡淡夸了一句,木匠们顿时激动得满脸放光。“此物于民生有大益。鲁工头,本王准你们木匠处,可将这‘火炕’的盘制之法,酌情传授给城中其他可靠的工匠。亦可接些活计,为百姓盘炕,收取合理工料费用。”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推广之道:“至于如何让更多人知晓……李老爷子府上,不是正愁今年冬日如何安置他那怕冷的老母亲么?便以王府的名义,先替他府上盘上一铺最好的,用上水泥。让他亲自体会体会其中好处。” 李老爷子是宝安城豪商,交友广阔,又好面子。他若用了说好,这“火炕”的名声,自然不胫而走。更何况,这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鲁大成等人连连称是,心中对王爷的安排佩服不已。 正事说完,萧玄弈准备起身回院。他看了一眼蹲在炕边、还在用手抱着自己腿、却明显眼皮开始打架的林清源。这小子,怕是昨晚在木匠院就没睡好,今天又一大早折腾。 他刚想唤玄七推自己回去,却见林清源身子晃了晃,然后,竟软软地朝一旁歪倒下去! “阿源!”萧玄弈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忘了自己行动不便。 好在玄七动作更快,身影一闪,已经扶住了险些栽倒的林清源。只见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竟是昏了过去。 “找大夫!”萧玄弈声音陡然转厉,方才的从容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焦灼。 一阵忙乱。林清源被小心抬回惊蛰院,大夫匆匆赶来诊治。一番望闻问切后,老大夫捋着胡子回禀:“王爷,这位小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又兼之熬夜劳累,心神耗损,加之心情激动,气血一时不继,这才昏厥。好生休息调养几日,按时进食,便可恢复。” 萧玄弈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挥挥手让府医下去开安神补气的方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少年眼底淡淡的青影,想起他为了验证冰河时期翻阅史书通宵达旦,为了这“火炕”又在木匠院忙活的晚上都不回来……这坏家伙,折腾起自己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第32章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林清源才幽幽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早晨自己干的“好事”立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公主抱王爷!还一路抱到了木匠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偷偷转动眼珠,看到萧玄弈正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不出喜怒。 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完蛋,秋后算账来了。 他立刻掀开被子,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蹿下床,几步蹭到萧玄弈腿边,然后非常熟练的翻身趴伏下去,把脸埋在他膝上,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带着心虚的眼睛,小声道:“王爷……我错了。” 萧玄弈放下书,垂眸看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哦?知罪了?说说,何罪之有?” 林清源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数:“第一,不该夜不归宿,未曾好好伺候王爷起居。第二,不该……不该今晨举止失当,冒犯王爷天威,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不雅之举。”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慢慢红了。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怂怂的带着点可怜的认错姿态,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面上依旧板着:“既然知罪,该当如何?” 林清源眨眨眼,试探道:“请王爷责罚……” 萧玄弈却话锋一转:“你献上‘火炕’之法,于百姓有功。然举止失当,冲撞本王,有过。功过相抵,本王说过此番既不赏你,也不罚你。但不好好吃饭,把自己累到晕厥,该罚,就发你把这几天拉下的中庸全部手抄三遍吧,你可服气?” 林清源一听,脑袋一低!罚得也不是很重嘛,面上一副悔过样:“服气服气!谢王爷开恩!” 心里乐开了花,看来王爷果然没真生气。 “起来吧,地上凉。”萧玄弈语气缓和了些。 林清源麻溜地爬起来,也不回去穿鞋,就蹭在萧玄弈腿边,开始异常殷勤地伺候。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铺床叠被,比平时用心了十倍不止,小嘴还不停说着“王爷您累不累”、“王爷您喝茶”、“王爷我帮您暖暖脚”…… 萧玄弈由着他忙活,看着他穿着单薄里衣、赤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隐去。 这小怪物,总算知道怕了。不过,看在他弄出那火炕的份上,暂且饶他这一回。 几日后,宝安城李老爷子的府上,一处向阳的厢房里,盘起了全城第一铺由王府木匠处亲自操刀的“水泥火炕”。李老爷子那畏寒的老母亲试用之后,赞不绝口,直说这寒冬腊月竟能睡得暖和踏实,简直是神仙赐福。 李老爷子本人也是啧啧称奇,尤其听说这炕利用做饭余热,所费柴薪无几,更是觉得划算。他本就是精明商人,立刻看到了其中商机,更有意借此与端王府加深关系。于是,在李老爷子的有意宣扬和亲身示范下,“火炕”这新鲜事物,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宝安城之间传开。 “听说了吗?李家老太太屋里盘了个‘暖炕’,烧一次火,热乎大半天!” “何止!我表哥在王府当差,说王爷都亲自试过,说好!” “好像造价也不贵,比一个劲儿烧炭盆划算多了!” “赶明儿也请个师傅来看看,咱家能不能盘一个……”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渐渐有了关于“火炕”的议论。一种能让人温暖过冬、还能剩一大笔柴薪的希望,开始在宝安城百姓心中悄悄点燃,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形成燎原之势,温暖更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家庭。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此刻正趴在王爷腿边打瞌睡、对即将掀起的风潮尚不自知的少年,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一个的念头,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第26章 带着百姓做善事 宝安城西,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里,青砖灰瓦的院落一家挨着一家。这里住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多是些在王府或城里各大商铺做活的手艺人、小管事,算是城里的中层算不上什么富庶家庭。 刘大婶家就住在这条巷子中间。男人刘铁柱,是端王府匠作处铁匠房里排得上号的师傅,手艺扎实,为人也本分。刘大婶自己则接些缝补绣花的零活贴补家用。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囡囡,今年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秋意越发浓了,天黑得早。刘大婶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手里麻利地纳着一只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屋子里还没点灯,有些昏暗,也透着一股子深秋傍晚特有的阴冷。 囡囡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就着母亲膝头的光亮,咿咿呀呀地念着从隔壁识字的老秀才那儿学来的几个字,小脸冻得有点发红,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金属和炭火混合气息的刘铁柱回来了。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很敦实,常年打铁练就了一身结实的疙瘩肉,脸上被炉火熏得黑红,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却有种不同于往日的亮光。 “回来啦?灶上温着热水,快去洗把脸,饭在锅里热着。”刘大婶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没停。 刘铁柱“嗯”了一声,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精神倒是振作了些。他走到桌边,掀开锅盖,里面是两个杂面馍馍和一小碟咸菜。他抓起一个馍,入手已经凉透了,咬了一大口,就着咸菜慢慢嚼着。 囡囡跑过来,仰着小脸:“爹,你身上有铁锈味!” 刘铁柱哈哈一笑,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就是打铁的,能没铁锈味吗?今天在王府里,可热闹了。” 刘大婶这才停下针线,抬眼看他:“又热闹啥?你们那铁匠房,整天叮叮当当的,还不够热闹?” “不是那个热闹。”刘铁柱压低了些声音,眼里闪着光,“是外头。你没听说?现在城里都传遍了,那火炕!” 提到这个,刘大婶也来了精神,放下鞋底:“咋能没听说!今儿个下午,隔壁张嫂子还跟我念叨呢,说他们家打算盘一个,找了好木匠问了,连工带料,二两银子,说是两天就能给盘好!她婆婆,就那腿脚不好的老太太,高兴得直接把旧床板子都拆了,就等着睡新炕呢!我还特意去瞅了眼,那泥瓦匠刚把灶眼垒上,说是明天干了就能烧火试炕了。” 刘铁柱听得津津有味,又咬了口凉馍:“二两银子……不贵。张嫂子家那男人在粮铺当伙计,能挣出来。” “谁说不是呢。”刘大婶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我摸着那刚砌好的炕面,像石头一样,也不知道用什么糊的,可听张嫂子说,烧一次火,能热乎大半天!要是真的,这冬天可就好过多了,得省下多少柴火炭钱?她问我,咱家盘不盘?铁柱,你说呢?要不……咱家也盘一个?囡囡身子弱,去年冬天咳嗽了好一阵,要是屋里暖和点……” 刘铁柱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闻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斩钉截铁:“盘!必须盘!” 他嗓门有点大,吓了旁边玩布娃娃的囡囡一跳。刘铁柱连忙摸摸女儿的头,把她搂过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表情,声音却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对刘大婶说:“你知道这火炕是哪来的不?” 刘大婶茫然摇头:“不就是城里木匠们新琢磨出来的法子吗?” “呸!那些木匠?”刘铁柱撇撇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我跟你说,这炕啊,根本就是咱们王爷身边那位新带回来的圣子大人想出来的好法子!图纸都是人家画的!圣子之前在我们铁匠处,帮我们得了王爷青眼,忙得脚不沾地。隔壁木匠处那帮老小子,看着眼红,不知道使了啥法子,把圣子大人给请过去了,指点着他们弄出来的!材料用的都是我们的,要不然,这功劳……哼,归谁还不一定呢!” 他对木匠处截胡了圣子大人这事显然还有点耿耿于怀。 刘大婶对男人间的这些勾心斗角不感兴趣,她更关注那个神秘的圣子。她好奇地追问:“圣子?什么圣子?以前咋没听说过?王爷身边啥时候多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囡囡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爹爹。 刘铁柱见妻女都感兴趣,谈兴更浓了,他警惕地看了眼窗外,虽然自家院子没别人,但还是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圣子啊,来头可大了!听说是王爷前几个月去巡视边境的时候,从一个……嗯,特别神秘的部落里带回来的!那部落遭了难,就剩他一个了,据说是什么圣子,会好多咱们不会的东西!王爷可看重他了,走到哪儿都带着,看得紧着呢!” 他咂咂嘴,回忆着在王府里听到的零星传闻:“这圣子手里,总能冒出些新奇的点子。我们铁匠处最近用的新法子,打出来的铁器比以前强多了,就是圣子提点的!后面我才知道,这暖炕的法子也是他弄出来的……真是个神人!” 第33章 刘大婶听得半信半疑:“真有这么神?听着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似的。” “那还能有假?”刘铁柱瞪眼,“王府里好多人都见过,一头卷发,年纪不大,长得有点像小姑娘……反正挺特别。王爷对他可不一般。”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粗布缝的小钱袋,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凑了凑,正好是两锭一两的官银,雪白耀眼。 他把银子推到刘大婶面前,脸上带着笑:“喏,瞅瞅。这是王爷前几日赏的,说是差事办得好。正好,二两!明天,你就去城里找找,那种店门口挂了端王府小旗的铺子,听说都是得了准,能盘这火炕的。咱家也盘一个!用那最好的……呃,好像叫什么水泥板的?反正挑好的整!冬天了,咱也过个暖和年,不能让我囡囡再冻着了!”他说着,又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 刘大婶捏着男人给的二两银子,这要是平常可是男人两个月的薪水,没想到王爷赏了这么多,心里踏实又温暖。她点点头:“成,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 第二天,刘大婶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拾掇利索,嘱咐囡囡在家乖乖的,便揣着银子出了门。 宝安城的主街上,果然比往日更热闹几分,许多人的话题都围绕着“火炕”。她按男人说的,留意店铺门口,果然看到有几家木器店、泥瓦铺子门口,新挂出了一面小小的、绣着“端”字的红色三角旗。 她选了离巷子最近的一家看起来挺大的木器行。一进门,吓了一跳。平日里摆满桌椅板凳、箱柜盆架的店里,此刻空了大半,只剩下掌柜的和两个年轻伙计在忙得团团转。店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火炕的事情。 “掌柜的,盘一铺炕到底多少钱?” “用那种水泥板是不是真不怕潮?” “多久能盘好?家里老人等着呢!” “能不能先给我家盘?我加钱!” 掌柜的满头大汗,嗓子都有些哑了,一边拨弄着算盘给前面的人开条子,一边提高嗓门回答:“各位乡亲父老,别急,别急!都有份!咱这盘炕,有两种板子可选!水泥板,保温好,结实,不怕返潮,一套板子加上工钱、砖料,统共二两银子!黄泥板,效果稍微差那么一点,但也顶用,便宜,一套下来只要一两银子!” 听到价格,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那家境稍好的,咬咬牙要定水泥板的;更多普通人家,则倾向于便宜实惠的黄泥板。刘大婶捏着怀里的二两银子,想着男人说要挑好的,又想着能省下一两银子也能干不少事,心里正犹豫。 这时,那掌柜的像是想起什么,擦了把汗,又大声补充道:“对了对了!还有件事得跟各位说明白!咱们李老爷和端王爷发了话,今年这盘炕生意,所有盈利,扣除本钱工钱,剩下的,全部用来在城里设‘救济堂’,这算做咱们宝安城的善举,不是王爷和李老爷个人的。专帮那些过不了冬的流民乞丐!到时候东城西城都会设点,让他们也有个遮风挡雨、能吃口热乎的地方,不至于冻死饿死在街头!” 这话一出,店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啥?盈利都用来救济流民?” “李老爷和王爷真是大善人啊!” “这……这盘个炕,还能积德?” “怪不得挂王爷的旗,这是带着我们行善举啊!” 刘大婶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盘个炕还能跟救济穷人扯上关系。心里那点因为价格产生的纠结,忽然就淡了不少。甚至觉得,如果真能帮到那些可怜人,自家这炕盘得也更有意义了。她不再犹豫,挤到前面,掏出二两银子:“掌柜的,给我定一铺水泥板的!地址是西巷刘铁柱家!” “好嘞!西巷刘家,水泥板一铺!定金五百文,余款炕成付清!您拿好条子,三日内师傅上门!”掌柜的利落地记下,开了条子。 刘大婶拿着条子走出店铺,心里暖洋洋的。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比火炕本身传得还快。不到半天,大半个宝安城都知道了:端王爷和李老爷用盘炕赚的钱,用百姓的名义建救济堂,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过冬!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城墙根下、破庙里、桥洞中那些蜷缩着的、最底层的耳朵里。 “小冬狗!听见没?听见没?”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脏得看不清面容的小乞丐,兴奋地摇晃着旁边一个年纪稍大、靠着破墙根闭目养神的少年,“端王爷要搞救济堂!咱们今年冬天可能有地方住了!不用睡在墙根底下了!” 那被叫做“冬狗”的少年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眼神里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讥诮。 他之所以叫冬狗,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模糊记得自己是某个冬天被扔在城门口的,差点冻死,是一只刚下崽的母狗用奶水把他暖过来的。他就这么像野狗一样活了下来,渴了喝沟渠里的脏水,饿了翻捡垃圾堆,跟野狗抢食也是常事。他觉得自己活得跟狗没区别,甚至不如一条有主的狗。 “救济堂?”冬狗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那些官老爷的话你也信?那些贵人们,看见咱们不绕着走、不捂着鼻子就算好的了,还发善心给咱们盖房子住?做梦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兴奋的小伙伴,继续泼着凉水:“就算真盖了,让不让你我这样的进去,还不一定呢。城里缺柴火的人家多了去了,到时候都挤破头想住进去省柴火,轮得到咱们这些真乞丐?好事能落到咱们头上?真要被当人看,咱们就不会在这儿跟狗抢食了。” 他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浇熄了周围几个小乞儿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破庙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穿堂而过的秋风,呜咽着,如同哭泣。 是啊,冬狗说得难听,却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希望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到不敢轻易相信,怕信了之后,是更大的失望和绝望。 冬狗重新闭上眼睛,把破麻袋片往身上裹了裹,试图抵挡越来越重的寒气。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那只紧紧攥着麻袋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救济堂……真的,会有吗? 这个念头,如同荒野里一颗微弱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底,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 然而,几天后,当他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习惯性地在城西那片最混乱的贫民区边缘游荡,试图找到果腹的东西时,却真的看到,在空旷的废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简易的工棚,有人正在测量、打桩。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有人用歪歪扭扭地姿势写着些什么。 冬狗的脚步,顿住了。他像只警惕的野狗,远远地蹲在一個倒塌的土墙后,眯着眼,看了很久很久。 风,依旧很冷。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27章 我会陪着您,踏上征途 昨日端王府,惊蛰院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和地铺洒进来,将书房中央那铺新盘好的火炕照得格外醒目。炕面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此刻正散发着宜人的暖意,驱散了书房里一惯的阴冷潮湿。 李老爷——宝安城豪商李茂才,正舒舒服服地斜倚在炕头一个软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眯着眼,脸上带着满足又精明的笑容。他今日是应王爷之邀,前来商讨要事的。 萧玄弈则坐在书案后的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对着墙上新挂的北疆舆图发呆的林清源身上,嘴角噙着难以察觉的淡笑。 书房内气氛原本算得上和谐,直到李茂才放下茶盏,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闲聊般的语气开口道:“王爷,关于那救济堂选址和物料的事情,老夫回去思量了一番,东城西城各设一处,规模不宜过大,但砖瓦木料需得扎实,免得冬日风雪压垮了。老夫名下砖厂可平价供应,也算为家母积福,为王爷分忧。” 他话音刚落,原本正神游天外的林清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一声拔高带着惊诧的质问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林清源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直勾勾地瞪着萧玄弈,又扭头看看一脸淡然的李茂才,声音里满是被蒙在鼓里的气恼:“什么叫你们要修救济堂?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反应有点大,连李茂才都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看着萧玄弈,一副您来搞定的表情。 萧玄弈对林清源这咋咋呼呼的样子似乎早已习惯,难得见到他这么大的情绪起伏,觉得有点有趣。他放下玉佩,好整以暇地抬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这难道不是正合你意?”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少年那头因为震惊而有些炸毛的微卷黑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当初是谁,一听闻冬日将有无数百姓冻毙街头,便难受得辗转反侧,抱着我的腿不说话?又是谁,绞尽脑汁画出这火炕,口口声声说‘若推广开来,能活人无数’?” 第34章 他的手指在林清源发间停留,带来微痒的触感,声音低沉却清晰:“如今,李老爷感念你献上暖炕之法,其母亦深受其惠,故愿出资出力,筹建救济堂,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一席庇身之所,冬日施以薄粥……这不正是你想要的‘让更多人活下去’?有何不妥?” 林清源被他说得气势一滞,但眉头依然皱着,像只被顺了毛却仍心存余悸的小动物。他侧头避开萧玄弈的手,虽然那触感并不讨厌,看向李茂才,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探究:“李老爷要建的救济堂……具体是什么样的?就是盖几间能挡风的屋子,然后每天定点施粥?” 李茂才呵呵一笑,放下茶杯:“林圣子心善。这救济堂嘛,往年各州府大城也偶有富户设之,无非是寻个废弃院落稍加修葺,寒冬时节开门,容留些实在过不下去的流民乞丐避避风雪,有善心的人家便会施些稀粥吊命罢了。今年托圣子和王爷的福,有了这火炕,老夫想着,可以在堂内也盘上几铺,让那些可怜人夜里也能有个暖和地方蜷着,总好过睡在冰天雪地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简单的像是给自家铺子添置几件新家具。 萧玄弈在一旁补充,语气平淡却点明关键:“李老爷家业中,砖瓦窑口占据不小份额,调拨些砖石物料,于他而言并非难事。此举既能全其孝心,为其母积福,亦能惠及部分贫民,于王府名声亦有增益。” 林清源听明白了。这就是古代常见的用施舍来积德的慈善,规模有限,目标也仅仅是“让人别立刻冻死饿死”。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 他抿了抿唇,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王爷,李老爷,你们想过没有?救济堂一旦开设,城里那些并非真正走投无路、只是贪图省些柴火钱、或者想占点小便宜的人,会不会也想方设法混进去?到时候,真正需要帮助的老弱病残,反而可能挤不进去,或者被排挤出来。”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直指这类慈善往往难以避免的弊端。 李茂才闻言,脸上笑容未变,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显出商人的通达:“小友所虑,不无道理。然世间之事,难求尽善尽美。此等贪图小利之人,何时何地皆有,防不胜防。救济堂本就不是什么享福的好去处,不过一席之地、两碗薄粥而已。他们若愿意拉下脸面去挤占,便由得他们去。总归是多给了些人活路,至于谁能占到,各凭本事罢了。”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出了钱粮,盖了地方,尽了心意,至于具体谁受益,那不是他需要精细管理的事情,也管不过来。 林清源沉默了。他理解李茂才的逻辑,富贵人家积德行善只在于做没做,不在于到底能惠济多少人。但这和他想象中的帮助不太一样。 他想要的是更有效、可持续,甚至能激发更多人善意的办法。现代社会的公益理念和项目管理思维,在他脑中飞快运转。 忽然,他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李茂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他不再纠结于救济堂的细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老爷,您家的砖厂,出货量如何?我是说,如果全力开工,能满足宝安城,甚至……整个幽州百姓的需求吗?” 这问题跳跃跨度太大,李茂才愣了一下,连萧玄弈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但说到自家生意,李茂才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阿源小友问这个?不是老夫自夸,我李家在宝安城经营三代主营的是瓷器,但这砖窑也不少,工匠熟练,不敢说供应全幽州,但在北地数得上名号的砖瓦商里,我家的出货量和品质,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不少州府的官衙、大户修宅建院,都点名要我们李记的砖。” 他顿了顿,好奇道,“不过……小友突然问这个作甚?这与救济堂有何关联?” 林清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无意识捏着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目光在李茂才和萧玄弈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带着狡黠的弧度。 “李老爷,王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吸引力,“你们想不想让全宝安城,甚至日后让更多地方的百姓,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为你们的火炕做推广?不仅今年能赚足好名声,明年、后年,还能借着这股东风,赚得……盆满钵满?” “哦?”萧玄弈凤眸微眯,来了兴趣。他知道这家伙脑子里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 李茂才更是眼睛一亮,身为商人,对“赚得盆满钵满”这几个字有着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身子都不由自主前倾了些:“小友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林清源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他那融合了现代“公益营销”和“众筹”理念的改良版计划: “我的想法是,这次建造救济堂,咱们换个玩法。不由王府或李老爷独自出面,而是——由王府牵头,号召全城百姓,一起参与这场善事!” 他看向李茂才:“第一年,火炕是个新事物,大家还在观望,盘炕的盈利确实不会太多。咱们就用这部分盈利作为启动资金,再加上李老爷资助的砖石物料,把救济堂先建起来,并且明确公告——这堂,是用‘宝安城百姓盘火炕’所得善款建的!” 他顿了顿,让两人消化一下,继续道:“百姓们盘了炕,得了实惠,暖和了自家。同时,他们还会知道,自己花的钱里,有一部分用于帮助了更穷苦的人,自己也是行善积德的一份子!这种感觉,和被动的‘接受施舍’或者‘看别人行善’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会更有参与感,更愿意去说、去传播!” “由王府官方牵头,信誉有保障。百姓没有大规模参与过这种‘众筹’式的善事,现在有机会参与,还能搏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他们自然会主动向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宣传咱们的火炕,说‘这炕不仅暖和,盘了还能积德帮人’!一传十,十传百……” 林清源眼中光芒愈盛:“等到明年,火炕的名声彻底打响了,好处人人皆知,信任也建立起来了。到时候,知道的人多了,还有因为‘参与善事’积累的好名声,不了解的人就会更愿意选择咱们官家认证的火炕!李老爷家的砖厂出货量,还怕跟不上吗?”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第一年,用盈利和“共同行善”的概念打开市场,建立品牌信任和民众基础;第二年及以后,凭借口碑和已然形成的“公益”属性,迅速占领市场,实现名利双收!而且,这个过程是可持续的,每年的部分盈利可以继续投入救济堂或其他公益事项,形成良性循环! 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茂才张着嘴,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被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取代!他经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促销手段,却从未听过如此……如此精妙绝伦、直指人心的“生意经”!这哪里是简单的卖货?这是把货品、慈善、人心、名声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做成了一盘各方皆赢的大棋! “妙啊!妙啊!哈哈哈哈!”李茂才再也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敬佩。 他转向萧玄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王爷!王爷啊!您这可真是……真是捡了个旷世奇宝回来啊!这般环环相扣、洞悉人心的妙计,老夫自诩经商多年,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高!实在是高!圣子就是圣子,这心思,非凡人所能及也!哈哈哈!” 萧玄弈虽然不如李茂才表现得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烁着激赏的光芒。他看着林清源,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只是在日常生活上不开窍,但论玩弄人心直接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 他已经能预见,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将在宝安城掀起怎样的波澜。王府将获得体恤民情、引导向善的贤名;李茂才的砖厂和火炕生意将迎来爆发式增长;百姓得了实惠,参与了善举,会更加的有凝聚力;而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流民乞丐,也将得到更稳定的庇护。 一举多得,四方获益。 “既如此,”萧玄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便按阿源所言去办。李老爷,具体章程,还需你与钱伯、鲁工头他们细细拟定。王府会出具告示,阐明此善举之意。务求公开、明白,让百姓知晓其钱其力,用往何处。” “是!王爷放心!老夫定然办得漂漂亮亮!”李茂才精神抖擞,像是年轻了十岁,看向林清源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座会自己生钱的金山。 林清源被李茂才那灼热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那个……具体操作可能还有些细节要琢磨,比如账目怎么公开,怎么让百姓相信钱真的用在救济堂了……” “无妨,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萧玄弈摆摆手,目光落在林清源略显疲惫的脸上,“你且回去休息。此事若成,你为首功。” 第35章 林清源“哦”了一声,心里其实也挺有成就感。能用自己的想法真正帮助到别人,还能顺便推动经济发展,这种感觉很不错。 看着李茂才兴冲冲告退去筹备的背影,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窗外秋色正浓,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穿过眼前景象,看到了不久之后,宝安城内外因这“火炕善政”而发生的变化。 名利双收,民心所向……这小怪物,不经意间,又递给了他一把比高碳钢刀更锋利的“软刀子”。 夜深了,烛火被拨得只剩豆大一点,在灯罩里摇曳,将榻上相倚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模糊。 萧玄弈半靠在愈发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一条腿被林清源从被子里捞出来,搁在自己屈起的膝上,正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小腿的穴位和肌肉。这是他每日睡前固定的“功课”。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掌心与皮肤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萧玄弈的目光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源。”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嗯?”林清源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本王记得,你刚来府里的时候,”萧玄弈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回忆的意味,“对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让你做的,你也从不逾越。怎么如今,对这些民生疾苦如此上心了?还在李老爷面前出谋划策。” 他微微侧头,看着林清源的眼睛:“不继续当你的鸵鸟,把头埋起来了?” 林清源按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若非萧玄弈一直注视着他,根本就发现不了。 萧玄弈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要么装傻充愣地“啊?”一声,要么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 他都已经做好了等不到答案的准备,带着点自嘲地想,这家伙的心防,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 然而,这一次,林清源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萧玄弈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少年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再是往日那种木然,而是带着沉淀过的认真。 “以前……是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很远。”林清源的声音低低的,他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下的动作,像是在对着萧玄弈的腿说话。 “天灾人祸,饥寒交迫,朝堂争斗,百姓死活……好像都是一个虚假的故事。我就像……一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台上的悲欢离合,再热闹,再惨烈,也与我无关。我在这世上活着,死了,都不会激起水花。”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陷入了回忆。 “可是那天,在街上……”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看到那些孩子。那么小,骨头都支棱着,光着脚站在那么冷的地上,抓着我的……手,冰得像石头。” 萧玄弈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我老师说过的话。”林清源终于抬起了眼,却不是看向萧玄弈,而是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飘忽,穿越了遥远的时空。 “他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公式、数据、原理……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表几篇论文,也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它们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够切实地改变人们的生活,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笑:“只是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嗯,我以前生活的环境,我是个不被需要的存在。他们忽视我的能力,把我当工具。久而久之,我也就麻木了,我觉得哪里,也许并没有很需要我。可是我需要被人重视,我是那种需要得到正向反馈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回,落在了萧玄弈的脸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那是一种找到方向的坚定,泪水混合着些许过往伤痕流下,洗去污秽之后,眼眸更显得明亮灼人。 “但现在,我见识到了。”林清源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需要。一个庞大帝国根基下的裂痕和普通人如蝼蚁般的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以前不懂,我现在明白了。既然老天爷让我带着这些知识来到这里,又让我看到了这些,那我就不应该继续把头埋起来,假装看不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萧玄弈的脚踝,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支点。 “我以前没有人支持,做了也是白做,什么都得不到。但是现在……”他看向萧玄弈,眼中的火焰跳动着,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我有王爷。” “王爷愿意信我,用我,给我施展的空间和庇护。让我觉得,我脑子里的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能改变这里的发展,让生活变得更美好。” 他越说,语气越激动,情绪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成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 有哪个穿越者不想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大放异彩?不想亲手去建设一个更好的家园,回到过去用自己的知识技能去引领社会的发展?” 他忽然松开萧玄弈的脚踝,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榻边,几乎是与萧玄弈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斩钉截铁: “王爷,您知道吗?” “我一定会帮您,登上那至高之位。” “我们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幽州,也不仅仅是让几个人不挨冻。我们要扫清积弊,革新技术,富国强兵,让四海承平,百姓安居。” “我们要创造一个,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煌煌盛世!”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得他此刻的眼眸在闪闪发光。 萧玄弈彻底震住了。 他知道到林清源或许有些想法,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惊世骇俗。直接将他萧玄弈未来和野心都包裹其中的蓝图和承诺! 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年话语中透露出的,对自己来历和能力根源的隐约指向,以及那份终于肯向他袒露心迹的信任。 他没有追问“你以前到底在何处”、“你师从何人”、“你究竟从何而来”。他知道,今夜少年肯说出这些,已是向他敞开了心扉最重要的一角。剩下的,他愿意等,等这只终于愿意飞出壳的小雏鸟,自己完全走向他。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带着逗弄,坚定地握住了林清源撑在榻边的那只略显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薄茧,将少年微颤的手完全包裹。 “好。”萧玄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凝视着林清源的眼睛,深邃的凤眸中晦暗不明,一字一句道: “有你在。” “一定可以。”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是一个上位者最郑重的认可。它承认了林清源的能力,接纳了他的野心,更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从此休戚与共,荣辱同担。 林清源看着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重重地点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哽住,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长夜未尽,前路漫漫。但两颗曾经孤独冰冷的心,却因这一席对话,悄然靠近,燃起了足以照亮彼此前路的火焰。 第28章 人心易得就看你把不把握得住 深秋的宝安城,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 城西那片荒废了多年的空地上,这几天突然热闹了起来。李老爷子雇的工人们运来了好几袋子沙石,叮叮当当开始打地基,说是要建个救济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过冬。 这消息在城里传了好几天了,百姓们将信将疑——王爷暴戾,李老爷虽善却毕竟是商人,真能有这样的好事? 可今儿个一早,路过的百姓发现了稀奇事:救济堂的房屋还没起半堵墙,门口却先立起了一块丈许高的木牌。那木牌刷了桐油,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刘大婶提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正要往家赶,远远瞧见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也跟着挤了过去。 “让让,让让,这写的是啥呀?”刘大婶踮着脚,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认得几个字。 旁边蹲着抽旱烟的老汉吐出个烟圈:“俺哪知道,这不都等着人念呢么。”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秀才被围在中间,满脸窘迫。他是城东私塾的教书先生,姓郭,今日本是去书铺买纸,路过此地被人认了出来,硬是给推到了木牌前。 第36章 “郭秀才,您学问大,给大伙儿念念呗!”一个粗壮汉子嚷道。 “就是就是,这上头写的啥?是不是官府又要收啥税了?”一个瘦小妇人忧心忡忡地问。 郭秀才捏紧了拳头,清了清嗓子:“诸位父老,莫慌,这不是征税告示。这上头写的是……是……” 他仰头细看木牌顶端的几个大字,眼睛一亮:“这写的是‘宝安救济堂功德碑’。” “功德碑?”众人面面相觑。 “对,”郭秀才声音提高了些,“这上头说,此救济堂由端王爷倡建,李茂才老爷主理,旨在收留孤寡,抵御寒冬。下面这些名字……” 他指着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刻字:“这些都是为建此堂出钱出力的宝安城百姓!”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刘大婶心头一跳,她家前几日刚请工匠盘了炕,花了二两银子——虽说是当家的在王府领的赏钱但也够一家三口两个月的嚼用了。 当时心疼归心疼,可那炕是真的暖和,囡囡夜里再也不冻得缩成一团了。工匠还说,盘炕的钱里有盈余都会拿来建救济堂,莫不是…… “秀才!秀才!”她忍不住喊起来,“你给念念,上头都有谁家?”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对,念一念!俺家也盘了炕!” “我家也是!快看看有没有!” “念全了!像放榜那样念!” 郭秀才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他本是个腼腆性子,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额头上冒了细汗。但看着百姓们殷切的眼神,他又不忍拒绝——这毕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那在下就念了?”他试探着问。 “念!快念!”众人齐声催促。 郭秀才转过身,面向木牌,从最顶端开始念起: “倡建之首:端王萧玄弈。” 念到王爷名讳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恭敬了许多。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真是王爷牵头啊……” “主理之人:李茂才。” “这个知道,李老爷嘛!” 郭秀才继续往下,接下来的字小了许多,排列得整整齐齐: “功德名录:城西柳树胡同,张有福户。” “哎!是俺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猛地举起手,脸涨得通红,“是俺家!张有福是俺爹的名儿!俺家盘了炕!” 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几个相熟的街坊拍着他的肩膀:“可以啊老张头!” 陈秀才笑了笑,继续念: “城南瓦市街,王桂花户。” “在这儿呢!”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欢喜,“当家的,听见没?有咱家!” 她身旁憨厚的汉子搓着手,嘿嘿直笑。 “城东青石巷,赵磊。” “赵铁匠家?”有人问。 “对对,就是铁匠赵磊家!”刘大婶插话道,“赵师傅手艺好,我家男人常夸呢!” 陈秀才不停歇地念下去。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会响起一声或惊喜或自豪的应答。那些被念到的人家,有的高高举起手,有的把孩子抱起来指给旁人看,有的则故作镇定,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刘大婶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起起落落。她紧紧攥着菜篮子,眼睛盯着木牌,虽然不识字,但还是想从那密密麻麻的刻痕里找出“刘铁柱”三个字来。 “城北碾子胡同,周大牛户。” “有!” “城西菜市口,孙记杂货铺。” “在这儿呢!” 名单很长,郭秀才念得口干舌燥,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可他看着越来越兴奋的人群,心里却涌起一股奇特的暖流。 他教书多年,见过孩童背出文章时的骄傲,见过学子中榜时的狂喜,却从未见过这样属于寻常百姓的荣耀。 这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老百姓朴实无华的奉献。 “秀才,喝口水!”一个好心的妇人递过来一碗温水。 郭秀才道了声谢,接过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念: “城南槐花巷,刘铁柱户。” “在!在这儿呢!” 刘大婶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脸一下子红了,可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我家!刘铁柱是我男人!我……我家也盘了炕!在……在这儿写着呢!” 旁边相熟的妇人笑着推她:“知道啦知道啦,全城都听见啦!” 刘大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嘴角咧到了耳根。她心里盘算着,晚上一定要多做两个菜,等当家的从铺子里回来,好好说道说道——不,得让他亲自来瞧瞧!这木牌,这名字,得亲眼看见才行! 郭秀才继续念着,名单足有一百多户。有些是整个家族,像“城东李家庄,李氏合族”;有些是几家凑钱共盘一炕,便合写一户,如“瓦市街尾三户联名”。 每念出一个,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念到最后几行时,郭秀才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他还是提高了音量: “以上诸户,皆于今秋盘设火炕。炕资盈余,尽数用于此堂建造。宝安一城,上下同心,共筑善业,以御寒冬,以养孤弱。功德在此,天日可鉴。雍历景和二十三年秋,立。” 念完了。 全场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个最早被念到名字的张有福老头子颤巍巍地开口:“这意思是……咱们盘炕的钱,多出来的都拿来盖这房子了?咱们……咱们都算是这救济堂的……的……” “功德主!”郭秀才接话道,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诸位,这木牌就是功德碑!凡名字在上者,皆是这宝安救济堂的共建之人!将来这堂建好了,收留的老人孩子能活命,都有诸位的一份功德!” “功德主……”有人喃喃重复。 “俺也是功德主了?”一个盘炕时还心疼钱的老妇人不敢置信地问。 “是!您瞧,您家名字在这儿呢!”旁边年轻人指着木牌上某处——他识得点小字,指得煞有介事。 “好!好啊!”老妇人眼眶突然红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想到还能赶上这么一遭……” 情绪是会传染的。 不知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个空地前响起了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这不是给哪个人鼓掌,是给他们自己,给这座城,给这个寒冷的秋天里生出的一点暖意。 刘大婶跟着用力拍手,掌心都拍红了。她想起前几日盘炕时,工匠说这主意是王爷身边那个“圣子”想出来的——当时她就觉得能跟在王爷身边,想出这法子的人,心肠一定是顶好的。 “走走走,回家告诉我家男人去!” “我得去我姐家说道说道,她家还没盘炕呢!” “我也去劝劝我舅舅,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人群渐渐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声却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刘大婶提着篮子往家走,一路上遇见熟人就要说上一句:“瞧见西边那功德碑没?我家铁柱的名字在上头呢!” 等她走到家所在的胡同口,远远就看见几个邻居聚在一起议论,中心正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你家盘炕了没?”刘大婶主动凑过去。 “还没呢,正琢磨……”王婶有些犹豫,“二两银子呢,够买半冬的炭了。” “可不能这么算!”刘大婶现在说话底气十足,“炭烧完就没了,这炕是用来省炭的,炕能用好多年!再说了,你盘了炕,名字刻在那功德碑上,全城人都看得见!那是给子孙积德!” “真的?”王婶眼睛一亮。 “我亲眼瞧见的!郭秀才一个个念的,一百多户呢!王爷和李老爷领头,咱们老百姓跟着,这叫什么……上下同心!”刘大婶把刚从秀才那儿听来的词活学活用。 “那……那我明天就去找李老爷家铺子登记!” “赶紧的!我听说现在排队的人可多了!” 这样的对话,在这天下午的宝安城各处重复着。 城南李记铺门前,果然排起了长队。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登记一边解释:“诸位别急,工匠就这么多,按登记顺序来!保证入冬前都给安上!” 队伍里,有穿着绸缎的富人:“给我家五个院子都盘上!要最好的水泥!” 也有穿着补丁衣服的穷人凑在一起商量:“咱们三家合盘一个,行不?钱均摊,冬天都去那屋挤挤,暖和!” “行!怎么不行!功德碑上写咱们三户联名!” 更有人直接问:“掌柜的,现在盘炕,名字还能刻上那功德碑不?” “能!怎么不能!”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李老爷说了,功德碑留了空位,后盘炕的人家,每月初一十五统一补刻名字!一直刻到这救济堂盖好为止!” 第37章 “好!” “仁义!” 排队的人群发出欢呼。 消息传到李府,李茂才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听着管家汇报今日登记的户数,笑得胡子直颤:“好好好!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全城八成人家都能盘上炕!救济堂的款子绰绰有余,还能多盖两间房!” 老管家也满面红光:“老爷,您没见今天那场面,百姓们听说名字能上功德碑,那劲头……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这就是人心啊。”李茂才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王爷这一步,走得妙。不,是那位圣子的主意妙。花小钱,办大事,还得民心。” 他顿了顿,低声道:“咱们这位王爷,怕是真要成气候了。” …… 王府书房。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听着玄八的汇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功德碑立出后,全城热议。今日登记盘炕的户数比前三日总和还多三成。百姓传言,都说王爷仁德,体恤下民。几个老秀才还在茶馆里作诗称颂,要不要……” “不必。”萧玄弈打断他,“让他们传。诗作得好,抄一份送来。” “是。”玄八犹豫了一下,“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功德碑上,为何不写明各户捐银多少?若写明,岂不是更能激励富户多捐?” 萧玄弈还没开口,坐在一旁正埋头在纸上画着什么林清源头也不抬地接了话:“不能写。” 他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写具体金额,就变成攀比。富人会为了争排名多出钱,但心里会不痛快,觉得被绑架。穷人看到自己出的少,会羞愧,反而不敢参与。现在这样,只列名字,不论金额,盘一炕和盘十炕的并列——人人都觉得公平,都有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行为经济学里的‘社会认同效应’。用你们的话说……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萧玄弈看向他,眸色深沉。 这少年说这些时,总是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却总能吐出最洞悉人心的谋划。 “你倒是把人心算透了。”萧玄弈说。 林清源终于抬起头,卷曲的刘海下,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耸了耸肩道:“这种事情我见的多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玄八有点不敢再听下去了,直接打断他,拱手道:“圣子高见。” “还有事?”萧玄弈问。 “有。探子回报,京城那边似乎注意到咱们这边的动静了。宫中前日有密使出发,方向是北境。”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玄弈敲击扶手的节奏停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抬起眼,看向林清源:“你的火炕,不止暖了宝安城,也烫到某些人的眼睛了。” 林清源放下炭笔,想了想,问:“我们要把他们解决掉吗?” 他说得如此直接,丝毫没有对于皇权的畏惧。 萧玄弈凝视他许久,忽然笑了,残酷又温柔:“不必。现在这样正好。火炕、功德碑、救济堂……这些都是‘仁政’。他们就算知道,也只能骂我收买人心,却抓不住把柄。” “让他们看吧。”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看这幽州苦寒之地,是如何在我手里一点一点,变成铁板一块。” 林清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花园里空空的只有点蔫了吧唧的花。 至于萧玄弈眼中那些更深沉的东西——野心、警惕、杀机——他并不想去管。两人分工不同,职责不同。他们只要走在同一条路上就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笔。 图纸上,还有很多对于未来的规划,救济堂的建设还刚刚起步…… 林清源把一叠图纸摊开在萧玄弈面前的书桌上,他手指点在图纸中央,那里用炭笔画着一栋建筑的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 “这就是救济堂的最终设计。”他说,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主体结构用水泥浇筑,关键承重柱和横梁里埋高碳钢筋。” 萧玄弈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陌生的标记和比例尺。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已能看懂点这少年绘图,但这次的设计,用料之奢侈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水泥和高碳钢……”萧玄弈抬眼看向林清源,“这两样东西,现在造价可不低。用它们来盖一个收留乞丐的救济所,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话说得直白,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与林清源相处久了,他逐渐习惯这种直接讨论利弊的方式。 林清源眨了眨眼,像是早知道对方会从这个角度质疑。他伸手从桌角拿过纸笔开始给萧玄弈算账。 “水泥作坊目前月产三百袋,自用一半,外销一半。外销价每袋八钱,用来给城内的百姓做炕”他一边说,算珠噼啪作响,“高碳钢这边,铁匠铺现在主要做兵器零件和农具,赵师傅可以用模型省去一部分人力,钢水灌出来直接能做梁柱筋骨,成本核算在这里。” “如果只盖普通砖木结构的平房,眼下确实省钱。但王爷,”林清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您别忘了,咱们之前推算的小冰河期。” 萧玄弈眼神沉了沉。这事他和林清源讨论过几次,随着各地异常天气的奏报陆续传来,他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预言。 林清源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解释,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如果气候真的一年比一年冷,来年开春,南边受灾的流民一定会往北走。宝安城是北境门户,到时候涌进来的恐怕不止城里这些乞丐。砖木房子挤一挤能住二三十人,可如果来的是两三百、甚至更多人呢?” 他点在图纸地基的部分:“所以我想的是,咱们现在先盖一层。但你看这里——所有承重柱我都预留了接茬,地基也打得特别深。等将来人多了,直接在现有结构上加盖第二层、第三层,水泥墙承重足够,高碳钢的骨架也撑得住。” 萧玄弈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那些细节标注。图纸上,柱子顶端画着榫卯一样的接口,旁边小字注明“待扩建时凿开保护层,露出钢筋,续接新柱”。 “像搭积木?”他忽然问。 林清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差不多。不过比积木结实得多。水泥养护好的话,用上几十年没问题。就算以后救济堂不用了,拆掉上层,下面这层改做仓库、工坊都可以,不会浪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少年说话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萧玄弈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忽然轻笑起来:“你倒是比我这王爷还想得长远。” 林清源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我在……在以前的地方,见过太多‘临时抱佛脚’最后出事的情况。反应釜压力不够就硬要增产,防护措施省钱不做,最后……”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但萧玄弈听懂了。这个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少年,心里其实揣着沉重的阴影。 “水泥和高碳钢的库存够吗?”萧玄弈转回正题。 “够盖第一层。工人的话我让鲁师傅去培训,搅拌水泥、绑扎钢筋的法子他们基本掌握就行。就是养护需要时间,现在天气转冷,得快点搭,不然水泥干不透,强度不够。” “工期多久?” “如果人手够,一个月能封顶。入冬前能让第一批人住进去。”林清源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也是个示范。让百姓看看水泥房子怎么盖,以后推广起来更容易。而且……” 他忽然抬眼,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而且如果真来了大批流民,有个结实暖和的地方安置,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得多。人活着,才能种地、做工、促进经济发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很实际,但萧玄弈听出了弦外之音——活的人越多,所能创造的价值就越多。 “去做吧。”萧玄弈最终说,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按你的设计来。钱不够就从王府账上支。” 林清源明显松了口气,肩线放松下来:“好。那我明天就去找鲁师傅。” 萧玄弈应了一声,看着少年卷曲的发梢在门边一晃,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书房重归寂静。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窗边。夜色已深,若真如那少年所料,来年开春将有大批流民涌入,这栋用水泥和高碳钢搭建的救济堂,就不再只是一处善所。它会是一面旗,一个信号,告诉所有无路可走的人:幽州还有活路。 而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成为他的子民。 萧玄弈的手抚上自己的膝盖,疼痛早已麻木,但屈辱和愤怒从未消散。 京城那些人大概在等着看他笑话,看一个瘸腿的王爷如何在苦寒边地自生自灭。 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正在用他们听不懂的算法,算着气候、算着人命、算着未来十年的棋局。 第38章 “小冰河期……”萧玄弈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天真要寒,那便让它寒,看这场风暴下谁才能笑到最后。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宝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许多人家正围着新盘的炕,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话题总离不开西边那块木牌,离不开自家的名字刻在上面的荣光。 而城西工地上,功德碑静静矗立在初升的月光下。桐油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上面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已经在这座边城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第29章 工厂的雏形 霜降过后第三天,萧玄弈的书房里聚了十来个人。 这聚会来得突然,午后王爷才让韩猛去各处传话,说是“有事相商”,傍晚时分人便陆陆续续到了。书房不算小,但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还是显得局促。 李茂才和女商人名叫苏瑾坐了仅有的两把客椅,韩猛和另一个武将沈知节干脆靠墙站着,几个工匠头领和暗卫的首领则立在门边。 林清源来得稍晚些,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和一叠写满字的纸。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看见满屋子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到萧玄弈轮椅旁空着的位置。 “人都齐了。”萧玄弈扫视一圈,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烛台上插着五六支蜡烛,光线还算明亮,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今天叫诸位来,不为别的。”萧玄弈开门见山,“宝安城眼下的局面,大家多少都知道。火炕在铺,救济堂在盖,流民乞丐有了安置处,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但往后看,事情没这么简单。林清源——就是诸位知道的‘圣子’——他查过史料,又观测天时,推测往后几年,气候可能会一年比一年冷。他管这叫‘小冰河期’。” 这话一出,书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李茂才捋着胡子的手停了:“难怪……老朽今年从江南进货,那边的人也说收成不如往年,秋天冷得早。” 靠墙站着的沈知节皱起眉:“王爷,这推测有几分准?若是真的,北境首当其冲,草原上的部落活不下去,肯定要南侵抢粮。” “八成把握。”接话的是林清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知节,“我对比了前朝三百年的气候记录,但凡出现秋霜早半月、夏季雨水少三成、冬雪封路期延长这些迹象的,之后三到五年,很多都有大规模寒潮。现在这些迹象,已经出现了。” 他说话的语气坚定,让人信服。 “若真是如此……”坐在苏瑾旁边的吴盐官沉吟道,“南边遭了灾的流民会往北走,北边的胡人也会往南压。宝安城卡在中间,压力不小。” “所以今天叫诸位来,就是要商量个对策。”萧玄弈接过话头,“光靠眼下这点布置还不够。得未雨绸缪——城池要加固,耐寒的作物要找,粮食要囤。流民来了要能安置,能稳住,不能生乱。”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了几分:“本王的意思,宝安城不能只做个边塞苦寒之地。咱们得把它建起来,建结实,建富裕。人口、粮食、银钱、军备,一样不能少。”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养精蓄锐,偏安发展,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茂才率先开口:“王爷深谋远虑。老朽别的不敢说,商贸上的人脉和银钱周转,定当尽力。” 吴盐官也点头:“下官分管北境盐务,盐引调配上可做些文章。” 苏瑾没立刻表态,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墨绿色锦缎袄子,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她细细打量着萧玄弈,又瞥了眼林清源,才缓缓道:“王爷有雄心,民妇佩服。只是……建设城池、囤粮养兵,样样都要钱。王爷封地每年的税赋有限,光靠我们几家捐助,怕是杯水车薪。”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韩猛和沈知节对视一眼,他们都是带兵的,知道养一个兵一年要多少粮饷。真要扩军,钱从哪来? “钱的事,我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清源。 少年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处。他把怀里那叠纸放在桌上,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些简单的图表和数字。 “苏老板说得对,光靠捐助和王爷的补贴,是不够的。” 林清源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流民来了,我们不能光发粥,得让他们干活,让他们靠自己活下去。” 李茂才问:“林公子的意思是……” “发展经济。”林清源吐出这四个字,眼神很亮,“宝安城要想富起来,单靠几家大商号不行,得让钱在全城流动起来。钱只有流动,才能生钱。” 他转向萧玄弈:“王爷,现在马上入冬了,往年这时候,城里至少三成劳力闲在家里,没活干,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冬日天寒,除了必要的手艺和营生,多数人确实闲着。” “这就是浪费。”林清源说得直接,“人力也是资源。我们可以雇佣这些闲散劳力,还有收容的流民,去干活——加固城墙、修路,建更多水泥房子。我们付工钱,他们拿了钱,要去买粮、买布、买日用品,商家的生意就好了。商家赚了钱,可以雇更多人,吸引更多的人来到宝安城,交税的人多了,王府就有钱做更多事。” 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屋里的人听得认真,连原本靠墙站着的韩猛都直起了身子。 苏瑾眼睛微微眯起:“林公子这说法新鲜。但修城墙、建房子,都是要投大钱的活。王府现在拿得出这笔工钱?” “所以不能只靠王府。”林清源从图纸里又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一台结构复杂的木机,“我们要有能持续赚钱的产业。” 他展开图纸,铺在桌面上。那是台改良过的纺织机,比寻常家用的织机大了近一倍,结构也复杂些,关键部位都标了简明的注解。 “这是我和鲁师傅一起改的织机。”林清源指着图纸,“效率比现在常用的高至少三倍,而且容易学,普通妇人三天就能上手。” 鲁大成这时往前凑了凑,瓮声瓮气地补充:“确实好使。我们试做了两台,织宽幅布匹又快又匀。” 林清源点头,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建纺织工厂。” “工厂?”吴盐官疑惑。 “就是……专门织布的工坊。”林清源想了想,找了个容易理解的比喻,“像军营那样,集中人手、统一工具、按规矩干活。我们提供织机、提供羊毛或棉花,雇佣女工来织。按织出的布匹数量和质量付工钱,织得多拿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苏老板和草原部落有贸易往来应该知道,茶马互市换来的马匹和羊毛,可以直接运到工厂。羊毛纺成线、织成布,甚至做成成衣,再用马队运到关内去卖。关内缺毛料,咱们北境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中间的差价,足够养活工厂、支付工钱,还有大笔盈余。”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李茂才的胡子抖了抖,他算账极快,心里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羊毛收来的价、做成衣的成本、运到江南的运费、江南毛料的市场价……算完,他倒吸一口气:“这、这要是真做起来,利润可观啊!” 苏瑾没说话,她走到桌边,仔细看那织机图纸。看了半晌,抬头问林清源:“林公子,按你这织机的效率,一个熟练女工一天能织多少布?” “如果原料充足、织机不坏,一天至少三丈宽幅粗毛料,或者一丈半细纺。”林清源答得很快,“如果做毛衣,效率更高,因为针法简单,生手学两天就能上手。” “那如果……我投钱建这么一个‘工厂’,雇一百个女工,一个月能出多少货?”苏瑾人追问,眼神锐利。 林清源心算:“一百台织机全开,一个月能出九百丈粗料或四百五十丈细纺。如果一半机子织布,一半织毛衣,大概能出五百丈布和五百件毛衣。” 他看向苏瑾,语气认真:“但这只是理论值。实际运作要考虑原料供应、女工熟练度、机器维修、仓储运输……不过就算打七折,利润也足够覆盖成本,还有得赚。” 苏瑾盯着他,忽然笑了:“林公子不只懂工匠活,连生意账也算得这么清。” “数据不会骗人。”林清源说,“只要把每个环节的成本和产出量化,就能算出可行不可行。” 这话让在场的商人都暗暗点头。做生意最怕糊涂账,这少年说的“量化”,虽然词新鲜,理却是通的。 萧玄弈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清源这想法,诸位觉得如何?” 沈知节摸着下巴:“末将是个粗人,不懂生意。但若真能像林公子说的,把羊毛变毛料卖到南方,换回银钱养兵铸器,那是大好事。” 第39章 韩猛也道:“而且工厂能雇女工,妇人有了活计,家里多份收入,民心更稳。” 李茂才已经有些激动了:“不止纺织!林公子这‘工厂’的法子,别的行业也能用啊!打铁、木工、烧水泥……都可以集中人手、统一标准来做。效率高了,成本就低了,货品还能卖得更远!” 书房里的气氛热了起来。原本只是一个关于流民安置的讨论,现在却变成了如何建设城池、发展产业的谋划。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那是对可行未来的期待。 萧玄弈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源侧脸上,少年正认真回答苏瑾的问题,小表情,严肃又认真。 几个月前,这人还是个对周遭漠不关心。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用一套没人听过的逻辑严密的说法,调动起一屋子人的心思。 “工厂的事,苏老板若有兴趣,可以详谈。”萧玄弈开口,声音平稳“宝安城的未来,就在诸位手中。做成了,咱们北境就不再是苦寒边地,而是能自足自立、不惧风雪的坚城。”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散了。李茂才和吴盐官边走边低声议论,韩猛和沈知节勾肩搭背说着扩军的事,工匠们拿着图纸小声讨论。苏商人却留了下来。 “王爷,林公子。”她福了一礼,神态比方才更郑重几分,“这纺织工厂的事,民妇想再多请教几句。” 萧玄弈抬手示意她坐:“苏老板请讲。 苏商人重新坐下,看向林清源:“林公子,你方才说的‘按件计钱’,具体怎么个算法?织一丈布给多少?做一件毛衣给多少?工钱日结还是月结?又如何监督质量?” 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实际运作会遇到的细节。 林清源并不慌乱,他指着图纸上面列着详细的工价表和质检标准:“这是我初步拟的章程。工钱按成品等级分三等,一等品工价最高,次品扣钱,废品不光没工钱,还要赔原料损耗。工钱可以日结,但建议半月一结,方便核算。至于监督……” 他看向萧玄弈:“工厂里要设管事和质检员。管事负责分发原料、登记产量,质检员查成品质量。” 苏瑾继续提问“看林公子这份工厂规划上,主要雇女工,还要在厂里建宿舍,让不愿回家的女子留宿。这安排,可有特别的考虑?” 林清源将图纸放在一旁,认真答道:“有几个原因。第一,纺线织布这些活计,女子手巧,本就比男子做得细、做得快。第二,北境连年不太平,许多人家男人战死或外出谋生,留下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工厂给她们活计,就是给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女人不该只能靠男人养活。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这不合理。女子有手有脚,有头脑,能创造价值。让她们挣钱,她们在家里说话就有底气,遇到不堪的夫家,也有退路可选。” 苏瑾怔住了。 她经营商队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妇人被休弃后投河自尽、或沦落街头的惨事。她自己若不是承了父亲的产业,又咬牙撑住,早不知被族里那些叔伯生吞活剥了多少回。可即便如她,也常听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从未有一个男子,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女人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林公子……”苏瑾声音有些发涩,“你这话……民妇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清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我说的是事实。我曾经一位智者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世上一半的事,女人能做,该做,也能做好。我想在宝安城,证明他说得没错。” 萧玄弈静静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颗异于常人的脑袋里,总是装着些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宿舍的事,”林清源继续道,“是因为很多女子可能无处可去。被休弃的、逃难的、家里不容的……让她们有地方住,而且集中住宿也方便管理,上工时间统一,效率更高。”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转向萧玄弈,郑重道:“王爷,这工厂,民妇必定竭尽全力。不只为了赚钱,也为了……为了林公子说的这些。” 萧玄弈微微颔首:“工厂明面上全权由你操持,王府会暗中支持。资金、人手、官府文书,这些都不用担心。但有一点——” 他看向林清源,又看回苏瑾:“此事不宜张扬。尤其是清源说的这些关于女子的道理,暂时不要拿到明面上讲。北境民风虽比中原开化些,但骤然推行,恐生阻力。先做起来,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道理自然就通了。” 苏瑾点头:“民妇明白。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正是。”萧玄弈道,“三日后你把详细的建厂章程拟出来。需要多少地、多少匠人、多少本钱,列清楚。王府会以你的名义购置地皮、招募工匠,所有明面文书都走你的商号。” “是。”苏瑾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这工厂的名字……” 林清源忽然开口:“叫‘云裳坊’如何?云想衣裳花想容,女子如云,织就锦衣。也算个好寓意。” 苏瑾眼睛一亮:“好名字!那就叫云裳坊。” 事情谈妥,苏瑾告辞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归安静。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云裳坊”三字。他的字迹瘦硬锋利,与这柔美的名字有些不衬。 “你觉得她能成事?”他问。 林清源正在整理那些散落的图纸,闻言抬头:“苏老板精明干练,又熟悉商路,只要给她足够的支持和信任,她能做得很好。”他停顿一下,补充道,“而且她懂女子处境,会真心为女工着想。这很重要。” 萧玄弈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似乎对女子处境格外在意。” 林清源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张图纸卷好:“经济要发展,就要解放更多的劳动力,等到她们发现自己也能赚到了钱,谁还愿意每天围着灶台打转?” 他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开放包容的地方,才会让人心生向往。” 萧玄弈注视着他。烛光在少年脸上跳动,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个混血少年,有着胡人的卷发和眉目,却怀揣着一套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念头。 “你会改变很多事,阿源。”萧玄弈缓缓道,“不只城墙、火炕、工厂。你会改变这座城,改变这里的人怎么想、怎么活。” 林清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王爷愿意支持我,愿意尝试。是苏老板、李老爷他们愿意去做。是那些将来会在工厂里织布、挣钱的女子,她们自己用双手证明。” 他抱着整理好的图纸,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王爷,宝安城会成为最先进的地方。不止是技术先进,思想也该先进。人该活得有尊严,有机会。这才是我心里……真正想建的东西。”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玄弈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尊严……机会……” 他低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曾经,他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边境苟活,在轮椅上等死。可那个古怪的少年来了,带着火炕、水泥、钢铁,还有这一套套闻所未闻却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现在,这少年说要建一座“先进”的城。 不只是砖石垒砌的城,更是让女子能自立、让流民有活路、让所有人有机会的城。 荒唐吗?或许。 但萧玄弈忽然觉得,这荒唐念头,值得一试。 窗外夜色浓重,但西边工地的灯火仍未熄灭。那里,救济堂的地基已经打好,水泥浇灌的柱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更远处,未来的“云裳坊”还只是一片空地。 但用不了多久,那里会有织机嗡鸣,会有女子穿梭,会有毛料成匹运出,换回银钱,养活一家老小。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芽了。 宝安城的早上,风像是被人用铁刷子磨过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能直接剔下一层皮肉来。 城南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干草堆窸窸窣窣地动了动。 “冬狗,冬狗!醒醒,别睡了,再睡要睡过去了!”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死命地推搡着干草堆里那一团破絮般的黑影。小乞丐赖头三吸溜着鼻涕,焦急地喊着。这鬼天气,睡着了要是体温散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草堆里的人极其不耐烦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唧。冬狗费劲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他扒拉了一下头顶像鸟窝一样凌乱干枯的头发,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单衣紧紧裹了裹。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魂儿似的。”冬狗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 第40章 赖头三见他醒了,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救济堂今天建成了!告示上说今日开放,听说那位杀神……啊不,端王爷都要亲自来呢!最重要的是,会发馍馍!热乎的大白面馍馍!我们快去看看!” “馍馍?”冬狗的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但他眼里的光只闪了一瞬就灭了。他在宝安城混了十一年年,从三岁混到十四岁,什么场面没见过?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地方能剩下一成就是青天大老爷了,所谓的救济,不过是富人们做做样子的施舍,或者干脆就是为了把他们这些影响市容的流民聚在一起赶出城去的借口。 “又是那些形式。”冬狗甚至用了个从茶馆听来的文词儿,他不屑地撇撇嘴,“去了也是白去,搞不好还得挨顿打。” “这次不一样!”赖头三急得直跺脚,“那救济堂盖得怪得很!而且……而且我也想去看看热闹,咱们人多,怕什么?就算没有馍馍,那里那么多人还会有人可怜咱们给点钱呢。” 耐不住赖头三的软磨硬泡,再加上腹中饥火烧得难受,冬狗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他随手抓起一根打狗棍,两人缩着脖子,迎着凛冽的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走去。 第30章 免费的你还强求什么呢 一路上,冬狗发现今天的街道格外拥挤。往日里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叫花子、流民,甚至一些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动。 到了城东那片原本荒废的空地,冬狗彻底愣住了。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而在人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其古怪的建筑。 那房子既不是寻常百姓家的黄泥墙,也不是大户人家的青砖碧瓦。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材质——灰扑扑的,墙面平整得不可思议,像是用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直接雕出来的,找不到一丝砖缝。 “这是啥玩意儿?”冬狗嘀咕了一句,“石头做的坟包子?” “嘘!那是水泥!”旁边一个大娘耳朵尖,听见冬狗的话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见识的小叫花子,那可是好东西!” 冬狗正想反驳,打算领了所谓的馍馍就溜之大吉,不想身后的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别挤!别挤啊!” 一股大力袭来,赖头三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冬狗身形瘦小,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枯叶,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哎哟!” 他在混乱中被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最前面,胸口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用来阻挡人群的红布栏杆上,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他喘匀气,周围喧闹的人群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传来,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王爷来了!端王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海浪,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冬狗被卡在最前面,退无可退,只能顺势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冻土,心脏狂跳。 那是端王萧玄弈。 传闻中杀人如麻、因残暴被贬至边境的“瘸腿阎罗”。 冬狗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视线所及,是一双精致的云纹官靴,并未落地,而是踏在一块木制的踏板上。再往上,是玄色的锦袍下摆,即便坐着,那布料下透出的威压也让人喘不过气。 轮椅的轮轴轻轻转动,停在了冬狗面前三尺的地方。 “免礼。”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深井里不起波澜的水。 冬狗随着众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大着胆子,迅速地抬眼扫了一下。 这一眼,他先看到的不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爷,而是站在轮椅背后,推着轮椅的那个人。 那是个少年,年纪看起来和没比冬狗大多少。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禙子,袖口还绣着粉色的如意纹,腰间没挂玉佩香囊,反而挂着几个不知用途的奇形怪状的皮套和炭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肤色比常人白皙得过分,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得一看就不是汉人。几缕微卷的头发有些不听话地从发冠里翘出来,垂在额角。 是个胡人?或者是个混血杂种? 冬狗心里一惊。在宝安城这种边境之地,胡汉混居常见,但混血儿往往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这样一张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怎么会站在王爷身后? 难道这就是那种那个传闻中的……王爷的禁脔?还是贴身小厮? 那少年神情淡漠,对周围黑压压跪拜的人群视若无睹,甚至带着明显的游离。 “很高兴能有这么多百姓,一起为宝安城的救济事业添砖加瓦。” 轮椅上的萧玄弈开口了。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丝毫未减。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低头。 “大家也看到了,这救济堂,和大家平时见到的不一样。” 萧玄弈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建筑。 此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低语。 “那墙面……真的一条缝都没有啊。” “看着结实倒是结实,就是不知道冷不冷,像个石棺材。” 旁边刚才挤兑冬狗的那位大娘此刻满脸红光,带着点炫耀的以为得意洋洋地对周围人说:“哎呦,你们不懂了吧!那叫水泥!我家那口子来盖的这救济堂,他说这玩意儿倒进去是泥,干了比石头还硬!这炕和这水泥,可都是出自那位‘圣子’大人的手笔!”有意的放出的消息瞬间激起了民众的水花。 “圣子?” “就是推轮椅那个小哥儿?” “看着跟个姑娘似的,真有这能耐?”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冬狗敏锐地发现,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在听到“圣子”这个称呼和周围的议论时,原本白皙的耳根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有点想躲? 林清源确实想躲。 他不仅想躲,还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前在实验室面对不会说话的仪器和数据,就没怎么经历过这种需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的路演环节。尤其是萧玄弈现在为了给他造势,非要给他安个什么圣子的名头,简直羞耻度爆表。 萧玄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僵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源搭在轮椅上的手背。 “接下来,由本王身边的圣子,为大家讲解一下救济堂的规矩。”萧玄弈声音提高了几分,将林清源推向了台前。 林清源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既然要把“火炕”和“水泥”推广出去,既然要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时期救更多的人,他就不能永远躲在萧玄弈背后。 他松开轮椅,往前走了一步。 冬狗离得近,清楚地看到这位“圣子”大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虽然还有些闪躲,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局促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张扬的语调。 “这间救济堂,整个冬天都会开放。” 林清源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官话,直接就是大白话,丝毫不客套。 “这里是大通铺,所有人哪里有地方睡哪里,肯定没有你们自己家里的炕睡得舒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圣子说话倒是有趣,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上来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林清源等待笑声过去,重新郑重的说到:“但是,这里冻不死人。取个暖,保条命,还是能保证的。再多的舒适,咱们条件有限,也不能强求。” 冬狗听着,心里却是一动。 不谈虚的,只谈保命。这话听着冷硬,却比什么“爱民如子”都要实在。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冻不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另外,”林清源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大脑飞速运转“救济堂每日只管一顿稀粥。王爷的私库有限,我们也不是神仙,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想吃饱,想活得像个人,还得靠你们自己。”林清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严肃。 “从明日起,救济堂每日会组织一队工人,去修缮城墙和铺设城市道路。凡是有劳动能力的,不论男女,只要肯干活,一天给发十五个铜板,外加一顿粥,两个菜。” “十五个铜板?!” “还管饭?是那种插筷子不倒的粥吗?!” 这下人群彻底炸锅了。要知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流民想找个扛活的地方都难,更别提给钱还管饭了。平日里那些达官贵人看到他们恨不得把鼻子捂上,生怕沾了晦气,这位圣子居然肯雇佣他们? 第41章 “不止限于流民。”林清源补充道,“只要想活下去,就要靠双手去换。我不养闲人,但也不会看着人饿死。”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冬狗的心口上。 靠自己活下去? 不是乞讨,不是偷窃,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施舍,而是靠干活赚钱? 冬狗紧紧抓着面前的红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他听过太多漂亮话,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靠自己活下去,我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林清源说完,也不管底下人什么反应,这里多待一秒都会让他社交能量耗尽。他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萧玄弈。 萧玄弈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此刻盛着不加掩饰的赞赏。没想到关键时候这家伙还是拿的出手的,萧玄弈点了点头。 林清源这才松了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金剪刀,动作利落地剪断了救济堂门口的红绸。 “开门。”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虽然不甚强烈、但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暖意扑面而来。 百姓们蜂拥而入,但因为有带刀侍卫维持秩序,倒也没出乱子。冬狗仗着身形灵活,钻到了前面。 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真的简陋。 极度的简陋。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连最基础的桌椅板凳都没有,更别提床铺了。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子。 但是……好暖和。 这暖意不是来自火盆,而是来自脚下。 冬狗穿着破烂的草鞋,脚底板每年是冬天都会生冻疮。可此刻,当他踩在这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时,一股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脚心钻进去,顺着经脉往上爬,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这地是热的?!”赖头三不知什么时候又挤到了冬狗身边,惊恐地叫道,“这地下是不是着火了?” “没见识!”一个正在指挥流民分区的退役老兵大声喝道,脸上却带着几分自豪,“这叫‘地暖’!也就是大通铺版的大火炕!这整个地面,就是个巨大的炕!看见外头那四个大烟囱没?那里头烧着煤和柴,热气顺着地底下的管道走,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冬狗蹲下身,用那双冻满冻疮的手摸了摸地面。 温热的,坚硬的,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正如那位圣子所说,这里没有床,大家只能席地而卧。但在这寒冬腊月,能有一块热乎乎的地面躺着,不用担心半夜被冻死,这就已经是天堂了。 “这设计……真是绝了。”人群里有识货的木匠咂舌,“省了做床的木料,又解决了取暖,这一大屋子能睡好几百人,谁也别想占大地方,防懒汉又防冻死。” 冬狗不懂什么设计理念,他只知道,今晚不用睡在漏风的破庙里了。 “排队!排队领馍馍!” 前方传来的喊声打断了冬狗的思绪。 救济堂的最深处,那个青衫少年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木桶前。旁边是五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的老兵,正在维持秩序。 那是林清源和萧玄弈商量好的第一批管理人员——退伍伤残军人。这些人忠诚度高,有组织纪律,退役了之后同样被社会边缘化,给他们一份这样的管理工作,在合适不过。 三百个馍馍,先到先得。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面香味,混合着流民身上陈旧的酸臭味,但这味道在此时此刻,竟然比任何香料都要诱人。 轮到冬狗的时候,他有些紧张。 他太脏了。 比周围大多数人都要脏。脸上全是泥垢,手上满是厚茧和黑泥,散发着一股怪味。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位干干净净的圣子,只是伸出了脏兮兮的双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白面馍馍,递到了他手里。 那手没有嫌弃地避开,也没有因为他的脏污而皱眉。 “趁热吃。”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冬狗下意识地抬起头。 林清源正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冬狗常见的鄙夷、厌恶或者虚伪的怜悯。那眼神很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林清源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却瘦的一把骨头像个小猴子一样。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那具身体的状态,也是这般营养不良。 鬼使神差地,林清源伸出手,在那乱蓬蓬、沾满草屑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手感并不好,扎手,像枯草一样。 但他没有收回手。 “太瘦了。”林清源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冬狗说,“多吃点,把力气养回来。明天的修路队还缺人手。” 冬狗愣住了。 头顶传来的触感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好好活下去。”林清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未来的宝安城,建设还需要很多人,需要你们。” 说完,林清源便转头去给下一个人发馍馍了,好像刚才那瞬间的温情只是冬狗的错觉。 冬狗捧着那个烫手的馍馍,呆呆地被人流挤到了角落里。 需要我们? 未来的宝安城,需要我? 冬狗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玄八挤开,只能回到萧玄弈身边的青色背影。 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似乎正在低声和圣子说着什么,还伸手捏了捏圣子刚刚摸过冬狗脑袋的那只手,似乎在嫌弃他乱摸脏东西,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手。 若是以前,冬狗会觉得这是羞辱。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馍馍。 面皮柔韧,内里松软,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和热气,顺着食道一路烫进了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真好吃。 真软。 这就是粮食的感觉吗?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吗? 冬狗用力咀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推着轮椅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不懂什么是“地暖原理”,也不知道这位“圣子”脑子里装着多少能颠覆这个王朝的知识。 他只知道,在这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冬天,有人给了他一个热炕,一个馍馍,还有一句“需要你”。 “我叫冬狗。”他咽下最后一口馍馍,对着那个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明天,我就去修路。” 夜深了,宝安城的风依旧在外面鬼哭狼嚎,但这跟救济堂里的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冬狗躺在地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虽然那位圣子大人管这叫“地暖”,说只要烧了火就能热乎,可这毕竟不是草堆,硬那是真的硬,硌得他胯骨轴子生疼。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想要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结果一鼻子撞进了一股浓郁的“陈年老醋”里。 这救济堂大通铺的味道,简直是一场的灾难。 两百号人挤在一个不通风的大屋子里,脚丫子味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酸菜缸炸了,汗臭味像馊了的泔水,再加上此起彼伏的磨牙声、放屁声,还有震天响的呼噜声,那动静比菜市口杀猪还热闹。 冬狗皱着眉头,把脸埋进自己破烂的袖子里,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位圣子大人的话——“条件艰苦,不能强求”。 这哪是不能强求啊,这简直就是一道天然的筛子。 若是家里稍微有点余粮、有片瓦遮头的人,谁乐意来这遭罪?也就是他们这些烂命一条、在外面就要冻成冰棍的叫花子和流民,才会选择住在这。 “哗啦——” 黑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水声。 冬狗耳朵尖,立马睁开了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暴喝就在大堂里炸响了。 “哪个混账东西在墙根撒尿!给老子提上裤子滚出来!” 负责值夜的是个独眼老兵,姓刘,据说以前在端王爷麾下的先锋营干过,后来瞎了只眼才退下来。这刘老兵平时看着蔫吧,发起火来那是真的凶神恶煞。 那个半夜憋不住想偷懒往墙角滋尿的汉子被刘老兵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过道中间,火把一照,那汉子脸吓得煞白,裤腰带都没系好。 “圣子大人定下的规矩,随地便溺者,罚!”刘老兵指着墙上那张没人看得懂,只知道很厉害的告示,吐沫星子横飞,“这里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茅房!外头就是茅坑,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这么多人睡在这,你尿一泡,大家都得跟着你闻骚气!不想住就滚蛋!” 那汉子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没能逃过惩罚。大半夜的,刘老兵硬是逼着他提了一桶水,把那一块地擦了三遍,还要当着全屋人的面大声喊十遍“我再也不随地撒尿了”,最后被罚去门口风口处站了半个时辰岗才算完。 第42章 冬狗缩在人群里看着,心里非但没觉得刘老兵不近人情,反倒生出一股安稳感。 以前在破庙里混的时候,谁拳头大谁有理,大的欺负小的,强的抢弱的,睡觉都要睁只眼。 可在这救济堂,虽然严得像军营,动不动就骂娘,但没人敢随便欺负人,没人敢抢别人的铺位,连撒尿这种小事都有人管。 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就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敲醒了。 “起床!都起床!就管着一顿饭嗷,不想喝稀粥就出去干活去!” 又是刘老兵的大嗓门。 冬狗一骨碌爬起来,推醒了旁边还在流哈喇子的赖头三。救济堂的规矩很现实:想吃干的,就得去干活;想混日子,就只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饿不死你,但也绝对让你没力气折腾。 冬狗当然选干活。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碗稀粥喝下去尿一泡就没了,他馋那顿饭,更馋那十五个铜板。 早饭是一碗有菜有米还有半碗水的稀粥,但是热乎的。冬狗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一把嘴,跟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走去。 今天的宝安城似乎醒得格外早。到了城墙修缮处,冬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身灰扑扑、正在大声指挥的中年汉子——鲁大成。听说这人是个木匠,但现在却是王府里的红人,专门负责那个叫水泥的神物。 第31章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啊 “都听好了!”鲁大成站在一堆乱石上喊道,“王爷给你找活干还给你们管饭,不是让你们来磨洋工的!圣子说了,科学分工,效率第一!” “那是啥意思?”赖头三小声问。 “就是他让我们干啥就干啥,别废话。”冬狗大概猜到了几分。 果然,鲁大成开始分派任务。 那些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汉子,被分去搬运条石和碎石,那是重体力活,也是最累的;那些看着机灵、手脚麻利的,被几个老师傅领着去学砌墙和抹灰,那是技术活;而像冬狗这样半大不小、又瘦又没啥技术的,以及一些看着不太灵光的人,就被分到了最底层的一组——和泥。 准确地说,是搅拌水泥。 这活儿不需要脑子,只需要力气和耐性。 巨大的木槽里,灰色的粉末、沙子、还有一种碎石渣子按比例倒进去,然后加水。冬狗和另外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长柄的铁铲,需要在里面不停地翻拌,直到把那一槽子灰浆搅拌得均匀粘稠,像是一滩灰色的烂泥。 “都给我拌匀了!”监工在旁边吆喝,“要是让鲁师傅看见有干粉团子,扣你们两个铜板!” 冬狗不敢怠慢,咬着牙把铲子插进沉重的灰浆里,用力一搅。 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像是会吸人的沼泽。 “冬狗,这灰泥巴真能粘住石头?”旁边的小乞丐一边喘气一边怀疑地问,“咱们以前见过的城墙,那都是用糯米汁拌石灰,那可是金贵东西。这一堆灰土真的行?” “闭嘴干活吧。”冬狗用力把铲子提起来,带起一滩灰浆,“这水泥都能用来盖房子,你还担心他不能用来造城墙?” 他看着脚下那翻滚的灰色浆体,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但这玩意儿确实神奇,倒出来的时候是软的,等过几个时辰,就变得比石头还硬。 冬狗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墙。 宝安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塌了,像个漏风的筛子。以前胡人打草谷的时候,这破墙根本拦不住谁。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旧墙的缺口处,一段灰白色的墙体正在缓缓升起。它不像旧墙那样是用一块块方石头堆砌的,而是一整个平面,从外面看找不到一点缝隙,要不是他们盖的他们根本不相信里面还是砖头。 “这么长的城墙……”冬狗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看着那绵延几里的残垣断壁,“就算咱们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干,怕是七八年也修不完吧?” “七八年?”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冬狗扭头一看,是两个穿着短打、看来是城里居民的大叔。他们也被分在这一组帮忙运水。 “小兄弟,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其中一个大叔擦了擦汗,一脸得意,“若是照以前那种老法子,征徭役、采大石、熬糯米,别说七八年,十年都修不完!但有了这‘水泥’,嘿,鲁师傅说了,只要人手够,不出三个月,外城的缺口就能全补上!” “三个月?”冬狗惊得铲子差点脱手,“这么快?” “那可不!”另一个大叔接茬道,“而且你看,现在来干活的不仅是你们这些流民,连我们也来了。” 冬狗早就想问了。 “大叔,你们看着像是有家有业的,怎么也来受这累?家里揭不开锅了?”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那大叔笑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修城墙,那是徭役!官府衙门那帮孙子拿着鞭子抽着你干,不管饭还不给钱,谁乐意去?那可是会死人的!可现在呢?” 大叔指了指远处正在冒烟的大锅灶,那是给工人们准备午饭的地方。 “王爷仁义啊!虽然干活累点,但给现钱,还管一顿饱饭!我家里盘算过了,我来这干一天,家里就能省下一口人的口粮,拿回去的十五个铜板还能给娃扯二尺布,或者攒着买点肉。这哪是服役,这是在给家里挣命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叔也感叹道,“我活了四十岁,头一回见着官府修城墙还给发钱的。听说这主意也是那位圣子出的,说什么……‘以工代赈’。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只要给钱给饭,我就愿意给王爷卖力气!这墙修好了,也是保咱们自己的命,胡人再来也打不进来!” 冬狗听着,手里的铲子似乎没那么沉了。 他以前只觉得官府和百姓是仇人,王爷高高在上,流民命如草芥。 可现在,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汗水的工地上,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被鞭子抽打出来的恐惧,也不是为了乞讨一口饭的卑微。 大家都很累,肩膀被磨破了皮,手被水泥烧得发红,但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开饭了!!”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打断了冬狗的思绪。 整个工地瞬间沸腾了,但并没有乱。在老兵们的哨子声中,几百号人自觉地排成了长队。 冬狗扔下铲子,在水桶里胡乱洗了洗手,拉着赖头三冲了过去。 今天的午饭是大白菜炖豆腐,主食是两个实实在在的杂粮窝头,个头大得像拳头。 冬狗捧着碗,蹲在刚砌好的一段水泥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热乎的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半天的寒气和疲惫。他嚼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肥肉,舍不得吞下去,在嘴里回味了半天。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面正在一点点长高的灰色城墙。阳光透过冬日的阴云洒下来,照在水泥墙面上,泛起一种冷硬却又充满力量的光泽。 “赖头三,”冬狗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伙伴,“你说,咱们要是好好干,能不能也在宝安城里安个家?” 赖头三嘴里塞满了窝头,含糊不清地说:“你想啥呢?我们怎么可能买的起房?” “也不一定是买房。”冬狗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位正在巡视工地的鲁师傅,又想起了那位给他发馍馍的圣子,“哪怕是租个小破屋,哪怕是能一直有这活干……我觉得,我想一直留在宝安城。” “快吃!”冬狗三两口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晶亮,“吃完了赶紧干活!鲁师傅说了,下午要浇筑那段烽火台,咱们得多拌点泥,去晚了可抢不到好位置!” 风依旧很冷,但冬狗觉得,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盼头过。 马车的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救济堂那边沸反盈天的喧嚣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到端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残血,凄艳地涂抹在天空上,照着王府里掉光了叶子的树上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萧索。 萧玄弈是被林清源推着进书房的。 这一路他都很沉默。那张在外人面前威严深沉的面具,在跨入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密闭空间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阿源。” 萧玄弈的声音有些哑,透着深重的疲惫。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爷,我在。”林清源将轮椅推至书案旁,熟练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厚实的羊毛毯,盖在他的腿上。 萧玄弈没有看来来往往的公文,目光只是虚虚地落在窗外那棵枯黄的梧桐树上,眼神晦暗不明。 “今日那救济堂外,光是目之所及的乞丐和流民,便有数百之众。”萧玄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嘲的冷意,“这还只是深秋。宝安城地处边陲,等到了明年开春,从宜州、凉州、甚至西北边逃荒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第43章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为他整理书案的林清源,眼底涌上一阵烦躁:“你用‘以工代赈’养活他们,想法虽好,可若是几千张嘴、几万张嘴呢?我的封地不是聚宝盆,若是粮食耗尽,这些人就会变成最不稳定的火药桶。” 林清源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泽。 “王爷,不要害怕过两天我为您献上一件足矣解决你银子问题的圣物。有了银子再多的人口我们都养的起。”林清源的声音平稳,带着能抚平焦躁的镇定,“现在的负担,是未来的基石。我们开矿需要人,炼钢需要人,修路更需要人。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让他们活下来了,这些人就会成为王爷最忠诚的死士和劳力。” 他走近几步,半跪在轮椅前,视线与萧玄弈齐平,语气笃定:“收留难民,不仅是仁政,更是造势。等到天下的流民都视幽州为唯一的活路时,王爷的名声便会盖过京城那位。到时候,您拥有的不仅仅是幽州,而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萧玄弈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父皇这些年,可从来不在意这个。” 他闭了闭眼,那股深埋心底的戾气翻涌上来。 “父皇这些年,心思早就不在朝政上了。”萧玄弈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贪财好色,纵情享乐。江南的丝绸,西域的美人,海外奇珍,什么新鲜要什么。国库空虚?便直接加税。百姓怨声载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朝堂上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善于逢迎的佞臣,要么是敢怒不敢言的庸才。忠直之臣要么被贬,要么委曲求全默默忍耐。父皇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觉得天下太平,自己仍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萧玄弈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这样的君父,你指望他顾念什么人心?他眼里只有自己的龙椅,和椅下的金银美人。” 萧玄弈的手猛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青蛇。 “他的好儿子……呵,也是个和他一样只会玩弄权术、沉迷享乐的废物。”萧玄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让他登基,这大雍的百姓才是真的没了活路。更何况我,还有二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剧烈的抽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那是今日出行外面吹了太久的寒风,毒素发作了。毒素像是附骨之疽,在关节的缝隙里疯狂啃噬。 “唔……”萧玄弈闷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蜷缩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王爷!” 林清源心头一跳,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腿疼?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外面待的太久了?都怪我早点回来就不会有事了。”林清源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惊慌。 萧玄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 林清源没有犹豫,他蹲下身,掀开那层厚重的羊毛毯。 那是一双极美的腿。 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单看外表,这双腿堪称完美,没有任何萎缩或畸形的迹象。 可林清源知道,这正是这毒药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毁坏你的皮肉,不切断你的筋骨,它只是让你的神经在每一次受力时都爆发出凌迟般的剧痛。它保留了你站立的能力,却剥夺了你站立的尊严。 这是一种把希望碾碎给人看的残忍。 林清源的手掌覆上了萧玄弈的膝盖。他的手很热,掌心带着薄茧,那是最近在老往匠作处跑,在那里干活磨出来的。 他开始通过穴位按压,力求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皇后……”萧玄弈在剧痛的间隙里,从齿缝中挤出破碎的字句,“她是真的……好狠毒的心肠。” 林清源手下的动作轻柔而有力,指腹缓缓打圈,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到骨头。 萧玄弈喘息着,目光死死看着自己的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看看我的腿,清源……它们还在,它们看起来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我有力气,我力气大的能夹断人的脖子,可是我站不起来……” “只要一用力,就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膝盖里搅动。这种滋味,我受了整整五年。” 萧玄弈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腿间、专心致志为自己按摩的林清源,眼底泛起一片潮红的血丝。 “她不会留我们的。以她那种斩草除根的性子,一旦太子登基,我和四弟必死无疑。于情于理,为了活命,这个皇位我都必须争。” 四皇子萧玄墨,与萧玄弈一母同胞,今年不过十四岁,如今还在京城。听萧玄弈提过,那孩子不太聪明开窍有点晚。 “母亲式微,四弟愚笨,在宫里活得艰难。”萧玄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绝望,“皇后不会放过我们。以她斩草除根的性子,一旦太子登基,我和四弟……必死无疑。” “我与二哥早已通过书信。他和我一样饱受皇后的摧残。我们在明,他在暗;我在外拓封地,他在内稳朝纲,只为牵制太子。可是……” 萧玄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要碎掉的绝望。 “只要体内的毒一日不解,我俩就算打破了头,争来了那个位置,又有什么用?一个瘫子……如何君临天下?” 林清源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萧玄弈那双充满了不甘与脆弱的眼睛里。 此时此刻,那个杀伐果断的端王消失了。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命运折磨了五年的青年。 二十四岁。 林清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在他的那个时代,二十四岁的人在做什么? 也许刚大学毕业,正在为找工作发愁;也许还窝在宿舍里打游戏,为了失恋喝得烂醉;也许正在父母的羽翼下撒娇,抱怨加班太累。 而眼前的萧玄弈,却在这座阴冷的王府里,拖着一副残躯,算计着天下,防备着父母的屠刀。 “林清源……”萧玄弈忽然倾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重重地靠在了林清源的身上。 他的额头抵着林清源的肩膀,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林清源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真的……好累。” 这一声低语,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林清源的心上。 林清源僵住了。 怀里的躯体滚烫而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他能闻到萧玄弈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龙涎香,混杂着常年涂抹药膏的苦涩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可对于林清源来说,这具残缺却强大的躯体,这种在权力巅峰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没有推开萧玄弈。 相反,他缓缓抬起手,坚定地落在了萧玄弈颤抖的背脊上。 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筋骨。” 林清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似平日里的冷硬,带着安抚力量。 “王爷,您受的苦,是为了日后的万丈荣光。那些杀不死您的,终将使您更强大。” 萧玄弈埋首在他怀里,贪婪地嗅着林清源身上的气息。 那是皂角的味道,和待在自己身旁被浸染让的龙涎香。熟悉味道让他那颗在深渊里悬空的心,满满落回到了实处。 林清源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很坚韧。 “都会过去的。”林清源的手指穿过萧玄弈有些汗湿的长发,轻轻按压着他紧绷的后颈,“毒,总会有解法。哪怕解不了……” 林清源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双被羊毛毯覆盖的残腿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 哪怕解不了,您这副模样,也是我眼中最完美的珍宝。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 萧玄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溺水中挣扎上岸的人,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他缓缓直起身子,离开了林清源的怀抱。 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是林清源的错觉。萧玄弈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深沉难测的神情,只是眼尾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没有立刻放开抓着林清源衣袖的手。 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地锁住林清源,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无助,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和占有欲。而是一头护食的饿狼,盯着自己面前的大餐。 “你说过的。” 萧玄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你说过,要永远陪我。” 第44章 他的手指顺着林清源的袖口滑落,紧紧扣住了林清源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林清源的腕骨。 “阿源,你是本王圣子,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本王给的。这世上,只有本王能容得下你的离经叛道。”萧玄弈微微倾身,逼视着林清源的双眼,“别想逃。若是有一天你想离开……” 未尽的话语里,藏着血腥的威胁。 林清源没有躲闪。他任由手腕被捏得生疼,在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注视下,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需要萧玄弈的权势来实现他的工业蓝图。 他也……迷恋这个男人破碎后的疯狂。 林清源反手,轻轻握住了萧玄弈那只冰冷的手。 “我会永远陪着您,王爷。” 林清源的声音郑重得像是在宣誓。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 因为只有你,我才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时代施展抱负。也只有你,能填补我内心深处的空洞。 “直到我的生命尽头。”林清源轻声说道,“只要王爷不负我,阿源必不负王爷。” 萧玄弈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底的疯狂终于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了一汪深邃的幽潭。 他忽然用力一拉,将林清源再次拉得踉跄一步,贴在了他的膝盖上。 “好。”萧玄弈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今晚别走了。就在这……” “腿疼,你再按按。” 林清源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兴奋的暗芒,温顺地跪坐回轮椅前,双手重新覆上了那双匀称的腿。 “是,王爷。”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人坐于轮椅,一人跪于膝前,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宛如双生的藤蔓。 第32章 你小子心不诚哦 铁匠作坊后院,炉火烧得正旺。 赵磊和鲁大成远远蹲在一边,炉子的烈火把的两人脸庞都照的透亮。他们都伸着脖子,眼巴巴望着炉子那边。 炼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蓝紫色的火苗顺着炉口往外蹿。鲁大成的儿子鲁小宝,,此刻正光着膀子,就穿了一个短裤。浑身肌肉被火光映得油亮。他正嘿呦嘿呦地拉着风箱,汗水顺着脊梁沟子往下淌,活脱脱像个刚从火窟窿里钻出来的红孩儿。 “咱们这……真能成吗?”赵磊搓着手,眼睛没离开炉子,话却是问旁边的鲁大成。 鲁大成抱着个粗瓷茶碗,里头是赵磊珍藏的雨前龙井——他刚才趁赵磊不注意,自己从罐子里抓了一大把。这会儿正美滋滋地啜着,闻言含糊道:“试试呗。圣子说能成,那八成就能成。” 鲁大成嘿嘿一笑,猛吸了一口茶香,一脸陶醉:“唉,还得是铁匠处待遇好啊。这茶叶,啧啧,比我那木匠处的碎末子强出百倍去。赵磊,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呐。” “嘿,你这老小子!”赵磊扭头瞪他,“又偷我茶叶!这茶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多喝!” “小气!”鲁大成翻个白眼,把茶碗往怀里护了护,“圣子要造玻璃的方解石和生石灰,可都是我从西山那边弄来的!跑了两趟,腿都快跑断了!” “显摆啥?”赵磊嗤笑,“圣子现在用的炉子,还是我们炼铁的高炉改的!我都没说啥!” “那炉子要不是我徒弟帮着砌内衬,能烧这么匀?” “我呸!砌内衬那耐火土配方还是圣子给的呢!” 林清源夹杂两人中间,先是看看赵磊,又看看鲁大成,最后双手合十,像是拜佛一样,一会儿朝左拜拜,一会儿朝右拜拜,嘴里念叨着:“二位师傅,歇会儿吧,求求你们了,不要吵了,真不要吵了……” 然而心不诚,并没有人理他。 鲁小宝擦了把额头的汗,从脚边拿起个硕大的水壶——这是他娘今早特意给他备的,装了满满一壶凉茶。他仰头灌了几口,心里嘀咕:指望爹?哼,还得是娘好,要不然等他爹想起来,他都在炉子前头烤成干儿了。 吵归吵,炉子还得盯着。等已经热的快要受不了,鲁小宝冲林清源喊:“圣子!火候差不多了!” 林清源立刻起身小跑过去,也顾不上劝架了。他凑到炉前观察口看了看,点点头:“加料。” 鲁小宝麻利地操作起来。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投入坩埚,用长钎搅拌均匀。炉内温度极高,哪怕隔着观察口,热浪也熏得人脸上发烫。 “成了吗?”赵磊和鲁大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两人暂时休战,脑袋挤在一起往炉里瞧。 坩埚里的混合物慢慢熔化,变成黏稠的橙红色液体。 “出炉!”林清源下令。 鲁小宝用特制的夹具取出坩埚,将熔融液体倒入事先准备好的黏土模具中。液体缓缓流淌,填满模具的凹槽。 三人屏息看着。 液体渐渐凝固,颜色从橙红变暗,最后成为一块灰扑扑的、半透明的东西。 林清源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摇摇头:“不够透。” “这已经比琉璃透多了!”鲁小宝惊叹。他见过市面上卖的琉璃器,多是浑浊的彩色,从没见过这种近乎无色的。 “还是不行。”林清源把样品放在石台上,“折射率不够,里头有气泡,杂质也没除干净。”他盯着那块失败的玻璃,眉头微皱,“可能是铅含量不足。下一炉试试加铅丹。” “铅丹?”鲁小宝一愣,“那不是药铺里卖的药吗?治……治啥来着?” “外用治疮疡的。”赵磊插嘴,“这吃的 玩意儿加进去干嘛?” 林清源解释,“铅丹加热后会分解,铅元素进入玻璃,能提高折射率,让玻璃更透亮。” 鲁小宝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有个优点:想不通的就不硬想,照做就是。“那下一炉加多少?” 林清源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现有配方和炉温的关系:“先加半钱试试。如果不够再加。” “晓得了!”鲁小宝重重点头。 赵磊凑过来仔细看那块半成品,咂咂嘴:“圣子,要我说,能做出这东西已经很了不得了。真要那么透……干啥用啊?” 林清源眼睛亮了亮:“能做的东西可多了。最要紧的,它能用来辅助做我未来的实验。而且,它能做窗户。” “窗户?”鲁大成也来了兴趣,“用这个做窗户?” “嗯。”林清源比划着,“现在糊窗户都用纸或者薄纱,透光差,还不保暖。如果用透明玻璃做窗户,屋里亮堂,冬天还能多留住些热气。再进一步,还能做放大镜、望远镜……” “望远镜?”赵磊和鲁大成异口同声。 “就是……能让人看得特别远的镜子。”林清源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光学原理,干脆道,“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鲁大成摸着下巴,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要是真有那么透的玻璃,做灯笼罩子也好啊!不怕风,还亮堂!” 赵磊难得没跟他抬杠,也点头:“做酒具也不错。透明的杯子,倒上葡萄酒,那才叫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有了共识。 午饭时间到了,铁匠处的帮工抬来一大桶炖菜和几筐杂粮饼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鲁大成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美滋滋抿了一口,话匣子又打开了。 “要我说啊,圣子真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我鲁大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能工巧匠多了去了,可像圣子这样的,头一回见。那脑子,啧啧,都快赶上我祖上鲁班大师了。” 赵磊正啃饼子,闻言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是个姓鲁的木匠都说自己是鲁班传人。传到你们这一代,还剩下啥?就会吹牛。” 鲁大成被戳到痛处,脸一红,酒壶往地上一墩:“赵铁头你什么意思?我们鲁家祖上……” “行了行了,”林清源赶紧打圆场,把一块饼子塞鲁大成手里,“鲁师傅,先吃饭。小川,明天那炉配料准备好了吗?” 鲁小川赶紧接话:“准备好了圣子!按您说的,石英砂多筛了两遍,石灰石也碾得更细了。铅丹……我从钱伯那要了二两,够吗?” “先试试。”林清源说,又看向赵磊,“赵师傅,炉温控制还得您多费心,最好能再稳一点,别忽高忽低的。” 赵磊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林清源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这两个老师傅虽然成天斗嘴,但对新东西的热情是一样的。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清源说,“小宝,一会把炉子封好,小心火。铅丹明天试试看管不管用。” “哎!”鲁小宝应得响亮。 …… 回到惊蛰院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清源脑子里还在琢磨玻璃配方的事,正想着,刚走进惊蛰院的月亮门,就迎面撞上两个人。 “哎哟!” “走路看着点!” 林清源抬头,看见青影和墨痕并肩站在那儿,俩人都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扎得紧紧,一副要出门办事的打扮。 第45章 “青影姐?墨痕姐?”林清源有些意外,“好久没见你们了,最近忙什么呢?” 青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能忙什么?还不是你给找的好差事!” 林清源一愣:“我?” “可不是嘛,”墨痕接话,语气倒比青影温和些,“你那个纺织工厂,非要招女工,连护卫都只要女的。王爷把我俩派去,给那些新招的女护卫教本事——怎么站岗,怎么巡逻,遇到事儿怎么处置。好家伙,天天跟一群姑娘混在一起,嗓子都快说哑了。” 青影补充:“也就是咱们北境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不算稀奇。这要是搁在江南,上哪儿找这么多愿意当护卫的姑娘去?” 接着吐槽到“你是不知道,那些姑娘有的连鸡都没杀过,看到刀都手抖。我和墨痕得从怎么握刀开始教,累死个人!” 这么说,她眼里却闪着光。林清源看得出来,青影其实挺享受这份差事的——她性子飒爽,最不耐烦内宅那些琐碎活计。 林清源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辛苦两位姐姐了……” “知道辛苦就好,”青影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带着笑,“下回再出这种主意,提前跟我们通个气。” “一定一定。”林清源连连点头,就想开溜。 刚转身,后领子就被揪住了。 墨痕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压低声音:“别急着走,有事跟你说。” “啥事?”林清源眨眨眼。 “这两天不是天冷了吗,”墨痕凑近了点,“王爷腿上的毒,天一寒就难受。沐浴更衣都不方便。偏生王爷性子倔,不让我们贴身伺候,就自己硬撑着。” 林清源眨眨眼:“那怎么办?” “南院有浴池。”墨痕说,“我跟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了,水已经烧好。你今儿带王爷去那儿,好好泡个澡。” “南院?浴池?”林清源一脸惊奇,“王府还有浴池?在哪儿?” 青影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你来王府多久了?连咱们府里有浴池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清源老实承认,“我平时不是去匠作处,就是待在惊蛰院,别的地方没去过。” “那你该不会连咱们王府有个莲花池都不知道吧?”青影逗他。 “这个我知道!”林清源立刻反驳的道,“前厅前面那个,中秋宴的时候我见过。不过那时候没荷花,都是黄叶子。” 墨痕笑着摇头,给他指路:“从这儿出去,往东走,过两道拱门,看见一片竹林往右拐,再走几步就到了。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她顿了顿,又补充:“南院也有睡房,被褥都是新换的。您带王爷洗完澡,就在那儿歇下吧,别来回折腾了,免得着凉。” 林清源点点头:“晓得了。” “记住啊,”青影冲他挤挤眼,“好好伺候王爷。南院安静,没人打扰。” 林清源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应了声,抱着布包进了屋。 屋里,萧玄弈正坐在窗前看书。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暖金色。 “回来了?”萧玄弈没抬头,“说是能解决银子问题的圣物做得如何?” “还不行,再等一两天。”林清源走到他身边,“王爷,今儿去泡澡吧。” 萧玄弈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泡澡?” “嗯,墨痕说南院有浴池,水都烧好了。”林清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我还没见过王府的浴池呢。” 萧玄弈看着他那样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南院在哪儿吗?” “知道!墨痕告诉我了,过两道拱门,看见竹林右拐。”林清源答得飞快,生怕萧玄弈不愿意去。 萧玄弈合上书,眼底有淡淡的笑意:“那就去吧。” …… 南院确实不远。 林清源推着轮椅,按墨痕说的路线走,没一会儿就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在深秋时节,这片竹子依然郁郁葱葱。 竹林深处掩着一座小院,白墙灰瓦,很是雅致。门口守着个小厮,见他们来,躬身行礼:“王爷,圣子,热水已经备好了。” 进了院,里头比林清源想象的要简朴。没有太多装饰,院子中央是那方浴池——约莫七尺长、五尺宽,用汉白玉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圆润。池水清澈,冒着氤氲热气。 池子一侧有缓坡和扶手,显然是特意为萧玄弈设计的。旁边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中衣、布巾,还有一小篮澡豆和香胰子。 “这就是浴池啊……”林清源有点失望。他想象中的浴池,该是电视剧里那种一个屋子大的温泉池,雾气缭绕的。眼前这个,也就比大号浴缸大点。 萧玄弈看他表情,猜到他想什么,轻笑:“王府规制有限,这已经逾制了。真弄个殿宇大的池子,御史台那帮人该参我奢靡无度了。” 林清源想想也是。他走到池边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王爷,我扶您。” 萧玄弈撑着轮椅扶手,在林清源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他大腿力量确实强,虽然膝盖不能受力,但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移动起来并不算太困难。 林清源帮他把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小心而熟练。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很习惯做这些事。 当最后一件里衣脱下时,萧玄弈精壮的上身裸露在空气里。虽然常年坐轮椅,但他的肩背和手臂肌肉依然结实流畅,那是常年坚持锻炼的结果。只有腰腹以下,因为双腿无法承重运动,比常人略瘦削些。 林清源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双腿上。 即便看过很多次,每次见到,他还是会被这双腿的所吸引。修长笔直的线条,紧实的肌肉,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能清晰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 就是可惜这样一双腿,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林清源蹲下身,帮萧玄弈脱掉鞋袜,然后扶着他慢慢浸入池中。池边有专设的坐台,萧玄弈坐下去,水深刚好到他胸口。 温热的水包裹上来,萧玄弈轻轻舒了口气。秋冬季节,他腿部的血液循环更差,总是酸疼。泡在热水里,那股刺骨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些。 林清源自己也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小心地滑进池子。水温恰到好处,他舒服得眯起眼,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 萧玄弈看着他像只猫似的蜷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嘴角微扬:“你没泡过澡?” “没有。”林清源老实说,“我以前洗澡都是用个小桶,拿瓢舀水往身上浇。洗到一半水就凉了,冻得直哆嗦。” 萧玄弈听在耳里,正常除了贵族普通人洗澡都是这样的,要不就是河里边趟一把就完事,眼神软了几分:“以后想泡就和我说,跟着我你也是享福了。” “真的?”林清源眼睛一亮,“跟着王爷就是好。” “嗯。”萧玄弈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别三天两头就要来,我可没那么多空闲陪你” 林清源点点头,挪到萧玄弈身边:“王爷,我给您擦背吧。” 他从篮子里拿出澡豆和布巾,沾湿了,开始给萧玄弈搓背。萧玄弈的背肌结实,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而细腻,热水一泡,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清源搓得很认真,从脖颈到肩胛,再到后腰。他手劲适中,既能把皮肤搓得微微发红,又不会让人觉得疼。 萧玄弈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背上移动。 “阿源。”萧玄弈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沐浴皇恩’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吗?” 林清源手上动作没停,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词——好熟悉,但是他想不起来了。 “是……接受皇帝恩赐的意思?”他硬着头皮答。 他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对古文典故实在不熟。 萧玄弈低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震动。他转过身,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 林清源这才发现,萧玄弈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那张总是冷峻的脸忽然就生动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你啊……”他伸手,揉了揉林清源湿漉漉的头发,“算了,不指望你知道。好好洗你的澡吧。” 林清源被揉得有点懵,等回过神来,咕哝道:“王爷您怎么也跟青影似的,拿我寻开心……” 他弯腰捡起布巾,继续给萧玄弈擦洗。这次转到前面,从锁骨到胸膛,再到紧实的腹肌。水汽氤氲,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结的水珠。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少年低着头,卷曲的刘海被打湿了,贴在额前。他擦得很认真,但萧玄弈能感觉到,林清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害怕,是……兴奋。 萧玄弈忽然握住林清源的手腕。 林清源动作一顿,抬起头:“王爷?” 第46章 “你不老实,我自己来。”萧玄弈的声音有些哑,接过布巾,“滚去洗你的,再让我看见我让你以后蹲着出恭。” 林清源“哦”了一声,缩回手,乖乖给自己打澡豆。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萧玄弈那边瞟。 水波荡漾,水下的景象若隐若现。萧玄弈的腿浸泡在水里,苍白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泛起淡淡的粉,那些青色的血管更加明显。水面堪堪没过他的大腿根,再往下…… 林清源猛地移开视线,心跳有些快,他偷偷捏住不争气的东西,谴责自己。唉,又被发现了。可恶,每次靠近王爷自己都会忍不住,自己都为王爷献上那么多良策了,给自己贴贴腿都不愿意,小气。 萧玄弈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点破。他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自己,然后靠在池边,闭上眼:“软了吗,软了就滚过来。”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挪过去,让萧玄弈的腿搭在自己膝上。他掌心覆上那冰冷的膝盖,开始缓缓揉按。 这次和以往在书房里按摩不一样。在热水里,肌肉更放松,他的手指能更深地按压进穴位。萧玄弈的皮肤细腻光滑,触感几乎像上好的绸缎。 林清源按得很用心,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看了那么多医书 他知道哪些穴位,按压哪里能缓解疼痛、促进循环。 萧玄弈的脚形很好看,脚趾修长,足弓优美。林清源的拇指按在足心,缓缓打圈。 “嗯……”萧玄弈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林清源手一僵:“按疼了?” “没有。”萧玄弈闭着眼,声音有些模糊,“继续。” 林清源便继续按。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从紧绷慢慢变得柔软,萧玄弈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水汽蒸腾,屋子里越来越热。林清源额头上冒了汗,救命,又要控制不住了。 萧玄弈一直关注着他,嘲讽道:“你这人,有时候木讷得可恨,有时候又狡猾气人。 “更衣吧。”萧玄弈累了。 又被发现的林清源,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还湿着,先帮萧玄弈擦干身体、换上干净中衣,再给自己套上衣服。两人手脚麻利,不过片刻就收拾妥当。 推着萧玄弈往外走时,林清源回头看了眼那方浴池。 水还温着,雾气尚未散尽。 南院的夜风很凉,吹在湿发上,让他打了个寒噤。墨痕说的对还是留宿在南院吧。 第33章 狗都嫌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清晨的惊蛰院里,朗朗读书声传出来,拖的长长的语调像是初中生在早读。 林清源捧着本《中庸》,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一脸苦大仇深。他念得磕磕绊绊,那字儿是竖排的,没标点,让他看属实有点困难。 “错了错了。”青影坐在炕上,嗑着瓜子,笑眯眯地提醒,“是‘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你的停顿怎么怪怪的,谁会在三那里停顿啊,你自己不觉得很奇怪吗。” 林清源“啪”一声把书扣在膝盖上,扭头瞪她:“你行你来!” “我可不行。”青影吐掉瓜子壳,学着他刚才的腔调,“‘君子而时中’——圣子,您这书读的,时中时不中啊!” 墨痕在旁边绣帕子,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萧玄弈坐在书案后批公文,头也不抬:“继续念。什么都不知道,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以后我可不想带你出去丢人。” 可恶,羞辱我,我可是所有人里文凭最高的我只是不擅长这些罢了。 不过林清源可不敢说出来,只能悻悻地重新拿起书。肯定是昨晚泡澡时被萧玄弈问住,回答错了让萧玄弈记住了。 他是现代教育出来的理工硕士不假,可古汉语的之乎者也,跟他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他硬着头皮往下念,心里嘀咕:这不就是“上层政策再好,没有实际效果老百姓也不信;下层做得好,但没地位,说话也没人听”吗?非要说的这么文邹邹的,难怪古代文盲率高。 正念着,院门忽然“砰”一声被推开。 玄八气喘吁吁冲进来,连门都没敲:“王爷!京城来人了!”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林清源“蹭”地站起来,书都掉地上了:“京城来人?是朝廷的官员吗?” 玄八:“我不知道啊,我都没见到人呢是钱伯给我说的,人在前厅呢,钱伯说王爷最好亲自去一趟。” 林清源继续猜测:“还要让王爷去,是不是皇上派来的眼线?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青影翻了个白眼:“你慌什么?人还没见着呢,就想着打打杀杀。王爷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的。” 她转向萧玄弈,语气正经了些:“再说了,王爷之前处置的都是皇后派来的人。如果这次是皇上派的,可没那么好打发。” 萧玄弈放下笔,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有些无语:“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俩倒好,还没见着人,连后事都替人家想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梳着高高的发髻,鬓角垂下两缕头发,用红绳系在胸前。一张脸生得精致,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可表情满是娇纵的。 林清源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孩子的穿着——深秋的北境,寒风刺骨,这少年居然只穿了件宽袖长袍,薄薄的一层丝绸,连件外氅都没有。袖子宽大得一举手就能露出腋下,看着都冷。 “哥!你这幽州可真够冷的!”少年一张口,声音清脆,带着京城口音,“早知道让你派人接我了!” 屋里一片寂静。 青影手里的瓜子掉了,墨痕的针扎到了手指,林清源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只有萧玄弈,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萧玄墨,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私自潜入王爷的封地,玄武卫没把你当奸细抓起来,算你运气好。” 四皇子!这是四皇子萧玄墨! 这时钱伯才气喘吁吁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直喘:“王爷恕罪……小王爷吵着要见您,老奴实在拦不住啊!” 萧玄弈摆摆手:“不怪你。去给他收拾个院子,再找几件厚衣服——这傻小子,从京城来,一点御寒的衣物都没带。” 萧玄墨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的萧玄弈面前的矮凳上,还嫌弃地掂了掂桌上的镇纸:“哥,你这儿也太简陋了。” “爱住不住。”萧玄弈瞥他一眼,“说吧,你来幽州干什么?母妃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看着,能放你出来?” 萧玄墨撇撇嘴,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她?她管过我吗。也就偶尔犯病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 他从怀里摸出个浅黄色的信封,随手扔在书案上:“喏,她给你的信。最近她疯得更厉害了,可能自己也感觉到了,就让我来找你。” 萧玄弈拿起信封,没急着拆,只是看着弟弟单薄的衣衫:“怎么就穿这么点,一路怎么过来的?” “你懂什么这可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风一吹起来飘飘然,可风流了。我骑马过来的。”萧玄墨一脸理所当然,“我又不像你,腿脚不方便,只能坐马车慢吞吞的。” 这话说得刺耳,屋里气氛顿时一僵。 青影和墨痕脸色都变了,玄八更是握紧了拳头。 林清源皱起眉,看向萧玄弈。出乎意料的是,萧玄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墨痕,带他去‘听雪轩’,缺什么从库里拿。再让厨房煮碗姜汤,别染了风寒。” 墨痕应了声,走到萧玄墨跟前:“四殿下,请跟我来。” 萧玄墨站起身,临走前还打量了林清源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等他跟着墨痕出了院子,屋里的气氛才重新活过来。 林清源立刻凑到萧玄弈身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王爷,这真是您弟弟?你俩长得……除了嘴,哪儿都不像啊?” 萧玄弈闻言,抿了抿唇,不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林清源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四皇子长得太精致了,跟画儿似的。王爷您长得……呃,英气非凡!” 萧玄弈没接这拙劣的恭维,只是转移了话题道:“他长得像舅舅。” “舅舅?” “嗯。”萧玄弈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平静,“我母亲的哥哥,凌怀远。”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向林清源展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京城凌家,曾经出过一对兄妹,被誉为‘凌氏双璧’。兄长凌怀远,十八岁随军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六万打十万,痛击胡人。成了当年大雍最年轻的将军,一时间风头无量。” 第47章 林清源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妹妹凌怀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琵琶。十五岁那年宫宴献艺,一曲《十面埋伏》惊动四座,被先太后赞为‘京城第一才女’。” 萧玄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凌国公带着这一双儿女出入宫宴,满朝文武无不艳羡。” “后来呢?” “后来?”萧玄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后来皇帝看上了凌怀羽。那时皇上已近不惑,凌怀羽才十六岁。凌国公自然不愿,以女儿年幼为由婉拒。” 林清源心里一沉。 “皇帝不甘心。半年后,胡人南下,凌怀远奉命守蓬州门户。”萧玄弈的手指使劲扣进了轮椅扶手的软垫李,“战事吃紧,援军却迟迟不到。凌怀远死守孤城,弹尽粮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凌怀羽进宫献身,求皇帝发兵。最后皇帝松口了,援军出发——但已经晚了。城破那天,凌怀远身中二十七箭,死在城墙上。尸体运回京城时,连铠甲都脱不下来。” 林清源屏住呼吸。 “凌国公接到儿子死讯,当场吐血。没过几年,也去了。”萧玄弈抬起眼,看着林清源,“而我,就是凌怀羽在跪求皇帝发兵的时候,怀上的孩子。”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清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萧玄弈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萧玄墨说“她疯得更厉害”时,萧玄弈一点反应都没有。 “听接生的老妈子说,我出生的时候,母亲想掐死我。”萧玄弈的声音很轻,“被外公拦下了。从那以后,母亲的神志就时好时坏。父皇却对她更加宠爱,我出生后,还封了她贵妃。直到玄墨出生,她的情况才稍微好些。” 他扯了扯嘴角:“我小时候是外公带大的。七岁那年,外公去世,说是心病,药石罔效。我跟母亲一直不亲,不像玄墨——他出生后母亲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肯愿意亲自养他了。” 萧玄弈拿起桌上那封浅黄色的信,却没拆:“没想到,她居然会有主动联系我的一天。” 林清源喉咙发干,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四皇子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些,但不全。”萧玄弈看向他,“玄墨小时候,母亲管他严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不准他出门,不准他结交朋友,什么都不教给他。她怕,怕玄墨像他舅舅一样,年少成名,然后死在不知道哪片战场上。也怕他像我一样……” 他没说下去。 林清源却听懂了。怕萧玄墨像萧玄弈一样,树大招风,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他性格跋扈,说话不知轻重。”萧玄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恳切,“阿源,你多担待些。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忍耐一下,受了委屈……到时候告诉我。” 林清源心里一酸。都这时候了,萧玄弈还在为弟弟说话。 “王爷放心。”他郑重道,“我知道分寸。” 萧玄弈点点头,终于拆开那封信。信纸很薄,字迹娟秀,但笔画凌乱。他快速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林清源问。 “皇后最近动作频繁,太子一党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萧玄弈把信递给他,“母亲说,二哥那边压力很大,让我们这边加快进度。” 林清源接过信,上面写了萧玄墨为何回来到幽州:今朝堂之上,君臣惕息。帝久不临朝听政,太子则广结党羽,声势愈炽;二皇子萧玄铮,周旋于群臣之间,暗蓄势力。……最后一句是:“墨儿顽劣,然宫中已非安身之所,托付于你,万望保全。” 落款只有一个字:羽。 林清源抬起头:“四皇子……要长住?” “恐怕是。”萧玄弈揉了揉眉心,“京城已成是非之地,母亲把他送来,是怕他被卷进去。”他顿了顿,“也好,在这儿,至少我还能保住他。” 窗外传来萧玄墨的声音,似乎在跟墨痕争执什么。少年的嗓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我说要朝南的屋子!这间窗户朝西,下午晒得慌!” 萧玄弈和林清源对视一眼,都有些头疼。 这位小祖宗,怕是不好伺候。 “对了。”萧玄弈忽然想起什么,“玻璃的事,进展如何?” 林清源精神一振:“昨天试了一炉,加了铅丹,透光度好多了,但气泡还是没解决。我想试试调整炉温,再改进一下配方。” “需要什么,跟钱伯说。”萧玄弈顿了顿,“玄墨那边……你尽量避开些。他要是问起你在做什么,就说在帮我处理杂务,别提具体的事。” “我明白。”林清源点头。四皇子年纪小,又是从京城来的,谁知道他身边干不干净?小心驶得万年船。 正说着,外面又吵起来了。 这回是萧玄墨和青影。 “你这丫头,敢拦我的路?” “四殿下,这是王府内院,您要去前厅,该走那边。” “我偏要走这儿!” 林清源忍不住笑出声。萧玄弈摇摇头,转动轮椅出了书房。林清源赶紧跟上。 院子里,萧玄墨正和青影大眼瞪小眼。少年气得脸颊泛红,青影则抱着胳膊,一脸“你奈我何”。 “玄墨。”萧玄弈开口。 萧玄墨转头看见兄长,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哥,你这王府的丫鬟,好没规矩!” “青影是武婢,本职不是丫鬟。”萧玄弈淡淡道,“还有,在王府里,要叫‘王爷’。” 萧玄墨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改口:“王爷。”他眼珠一转,又看向林清源,“你那个他们嘴里喊的‘圣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长这么妖艳,怕不是靠爬床得了王爷的赏识吧。” 死小孩跟那傻币院长的儿子一样欠,舔一下嘴皮子也不怕把自己毒死,你给我等着别落我手里,不然我让你见识见识我到底是不是靠爬床上位的。 心里已经骂开了但表面不显,林清源还是拱手:“四殿下。” 萧玄墨上下打量他,忽然问:“听说你会造琉璃?给我做个玩意儿呗?我要个透明的镇纸,里头能雕花的那种。” 林清源:“……谁告诉他的,不是说要保密吗?” 而且他现在连平整的玻璃板都还没做出来,这位小祖宗就要雕花的镇纸? 萧玄弈替他解围:“琉璃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安顿,晚上一起用膳。” 萧玄墨还想说什么,但见兄长脸色严肃,只得悻悻地跟着墨痕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瞪了青影一眼。 青影冲他做了个鬼脸。 等少年走远,萧玄弈才叹了口气:“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要热闹了。” 林清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看着萧玄弈疲惫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关于凌家的故事。眼前这个人,背负着那样的过去,却还要撑起北境这一摊子事,还要照顾骄纵的弟弟…… “王爷。”林清源轻声说,“您要是累了,就歇歇。玻璃的事,工厂的事,我都会盯着的。” 萧玄弈抬眼看他,眼神温和了些:“我知道。” 林清源这两天突然发现一件事,萧玄弈悄悄把萧玄墨从京城带来的人全换了。 这事做得悄无声息。那天四皇子住进听雪轩,身边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小厮,还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结果第二天早上,这些人就“水土不服,突发急病”,被钱伯安排送到城外的庄子上“休养”去了。换上来的人,全是王府里的熟面孔。 萧玄墨对此的反应是——耸耸肩,该吃吃,该喝喝。 “那些人啊,”用早膳时他满不在乎地说,“都是母妃派来盯着我的。怕我乱跑,怕我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怕我学坏。走了正好,清净。” 林清源当时在旁边布菜,闻言看了萧玄弈一眼。萧玄弈面色如常,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幽州,就按幽州的规矩来。你的人我会安排好,不会亏待。” 萧玄墨“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那些又不是伺候了他好几年的人,母亲怕他半路跑了,他熟悉的人一个都没安排来。 林清源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也不闹。 但很快他就没工夫想这些了——因为萧玄墨缠上他了。 不知从王府里那个大嘴巴说的,说“圣子”林清源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会造火炕、会炼钢、还会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萧玄墨那颗在深宫禁锢了十几年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于是林清源身后多了条尾巴。 无论他去哪儿,萧玄墨都屁颠屁颠跟着,一张嘴就没停过: “林清源,你真会造琉璃?” “林清源,火炕真是你弄出来的?我屋里那个,烧的可热了,屎都给我烤干了!” “林清源,他们说你还会算账,看一眼账本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第48章 “林清源……” “林清源……” 林清源被吵得脑仁疼。 今天早上,他刚出惊蛰院,萧玄墨又跟了上来。少年今天穿了身浅蓝色的锦袍,袖口镶着银线,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门做客的架势。 “林清源,今天去哪儿?带我去看看炼钢的地方呗?我还没见过怎么炼铁呢!” 林清源烦的不行,他猛地停步,转身,一把揪住萧玄墨的领子。 萧玄墨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听着,”林清源盯着他,一字一顿,“在你哥给你找的老师到之前,你可以跟着我。” 萧玄墨眼睛一亮。 “但是——”林清源加重语气,“跟着我很苦,很累。我可不像你哥那样惯着你。受不了就滚回去找你哥喝奶去。”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萧玄墨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就是那些严厉的太傅,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兴奋。 “等等我!”他追上去,脚步轻快,“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今天跟定你了!” 林清源斜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赶他走。 匠作处的铁匠作坊,永远是热浪扑面。 一进门,萧玄墨就“哇”了一声,三两下把外头那件锦缎披风扯下来,随手扔给门口的小厮。里头那件飘飘然的宽袖长袍露出来,袖子宽得能装下两个人。 “这儿真暖和!”他兴奋地四处张望,“比京城舒服多了!我跟你讲,我身体可好了,冬天他们都要穿棉袄,我就不用。你说我是不是天赋异禀?” “你那是血热,小心以后满头白头发” 林清源懒得理他,从架子上拿了件粗布围裙系上,又递给萧玄墨一件:“穿上,别把你那身衣裳弄脏了。” 萧玄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这什么料子?这么糙。” “爱穿不穿。”林清源转身就往里走。 萧玄墨赶紧把围裙套上尺寸太大了,他穿着跟裙子似的下摆都快拖到地上。他胡乱折了一下系了带子,追着林清源往里跑。 炉子那边,鲁小宝正在准备今天的料。见林清源来了,他刚要行礼,就看见后面跟着个锦衣少年,愣了一下。 “这是四皇子。”林清源介绍,“来见识见识。” 第34章 玻璃小马 鲁小宝虽然早就知道四皇子从京城来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吓得腿一软就要跪,被萧玄墨一把扶住:“别跪别跪!我最烦这些虚礼了!”他凑到鲁小宝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石英砂,“你们不是在造琉璃吗?为什么烧沙子?” 鲁小宝紧张地看向林清源,见林清源点头,才磕磕巴巴解释:“回、回四殿下,这沙子……经过高温烧制,会变成液体,凝固之后就、就成了西域商人卖给我们的琉璃。” 萧玄墨眼睛瞪得溜圆:“琉璃价值连城,沙子一文不值……这两样东西,居然是一样的?” “不一样。”林清源走过来纠正道,抓起一把石英砂,“沙子是石英砂,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加入助熔剂经过高温反应,原子结构的本质发生了改变,变成了玻璃。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木头烧成炭,本质都是碳,但形态和性质完全不一样。” 萧玄墨听得云里雾里,但“分子结构”“二氧化硅”这些词越听不懂的,就越让他觉得格外高深。他看林清源的眼神又亮了几分:“是不是跟点石成金一样?” “也不是,点石成金比这个难得多。”林清源告诉他,“但你要知道,物质是守恒的。想把石头变成金子,你得花费比那块金子本身价值更高的能量和资源。得不偿失。” 萧玄墨似懂非懂,但他确定了一件事:林清源懂的这些东西,比太傅教的那些之乎也有意思多了。 “那我今天能做什么?”他跃跃欲试。 林清源指了指墙角那堆石料:“去,跟小宝一起挑石头。要颜色浅、块比较小的方解石。具体是什么样的你小宝哥会告诉你。记住,戴手套。” 萧玄墨高高兴兴去了。鲁小宝倒是有点受宠若惊的跟在他旁边,教他怎么分辨石头。 远处,鲁大成和赵磊蹭到林清源身边。 “圣子,”鲁大成压低声音,“这小祖宗怎么跟来了?王爷不怕他把咱们的事说出去?” 赵磊也忧心忡忡:“不是我说四皇子坏话嗷,就算四皇子不说,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全换了。”林清源打断他们,“王爷敲打过他,不该说的别说。” 赵磊还是不安:“可咱们这样……使唤皇子,合适吗?” 鲁大成倒看得开:“有什么不合适的?王爷让他跟在圣子身边不就是为了锻炼他吗。再说了皇子也是人,干点活怎么了。你看他,干得不是挺起劲?” 三人一起看过去。 只见萧玄墨已经把那身宽袖长袍的袖子撸到最高,用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好好的锦衣愣是被他穿成了汗衫模样。他蹲在石料堆里,拿着一块石头对着光看,侧脸认真。 “你们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喜欢上一件事吗?”林清源忽然问。 鲁大成和赵磊对视一眼。 “鼓励他?”赵磊试探。 “监督他?”鲁大成说。 林清源摇头:“是让他从中获得成就感。他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成就感越高,就会越喜欢做。”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萧玄墨:“这孩子被关得太久,缺乏外界的关注太需要一点‘我能做成什么’的感觉了。” 正说着,萧玄墨拎着个小篮子跑过来,额头上沾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林清源!你看我挑的这些!” 篮子里是十几块乳白色的方解石,品相不错。 林清源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下次注意边角有裂痕的不要,烧制时容易炸。” 萧玄墨重重点头,又跑回去继续挑。 鲁小宝在一旁看得直咂舌——这位可是皇子啊,干起活来居然这么卖力? 炉温升上来了。林清源看了眼火候,朝石堆那边喊:“火候差不多了,你们要挑到什么时候?” 萧玄墨和鲁小宝拎着篮子急匆匆跑过来。 “我们挑的这些石头……真能烧出玻璃?”萧玄墨还有点不确定。 林清源没回答,只对鲁小宝说:“投料。”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投入坩埚,萧玄墨挑的那些也加了进去。炉门关上,高温开始发挥作用。 萧玄墨蹲在观察口,一点也不嫌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透过火焰,他能看见坩埚里的材料慢慢熔化,变成橙红色的粘稠液体。 “变成水了!”他惊呼。 “那是熔融状态。”林清源纠正他。 等待的时间里,萧玄墨坐不住,在作坊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赵磊打铁的铁砧、鲁大成的木工工具、墙上挂的各种奇怪图纸……每一样他都要问个明白。 “这是什么?” “这是新做的武器,别整掉了砸着你。” “这图……画的什么?” “这个你没看出来,这不你昨晚躺的炕吗。” 萧玄墨像是进了宝库,问题一个接一个。林清源起初还耐心回答,后来烦了,扔给他一堆自己画的废稿哄他玩:“自己看。” 萧玄墨如获至宝,抱着一堆纸蹲到角落,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时辰后,鲁小宝喊:“出料了!” 萧玄墨“腾”地弹起来,冲过去。 坩埚被取出,熔融的玻璃液倾倒进模具。这一次,林清源特意让鲁小宝留了一小勺,滴进旁边的水桶里。 “刺啦”一声轻响,水滴状的玻璃迅速凝固,沉入水底。 鲁小宝用网兜捞出来,递给林清源。 这一批玻璃的成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有细微气泡,但透明度大大提高,颜色也只有极淡的黄色。那颗水滴状的玻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萧玄墨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像水晶!不,比水晶还透!” 他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林清源。 林清源轻轻一笑,把玻璃珠放在他掌心:“这叫‘鲁伯特之泪’。头部坚硬,锤子都砸不碎;但尾部那条细丝很脆弱,一捏整个就碎了。” 萧玄墨不信:“真的假的?这么个小东西……” 赵磊递过来一把锤子。 萧玄墨接过锤子,犹豫了一下,对着玻璃珠的头部轻轻敲了敲——没碎。他加重力道,“邦邦”两下,玻璃珠纹丝不动。 “还真硬!”他来了兴致,蹲在地上,把玻璃珠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用力砸。 “咚!咚!咚!” 连砸十几下,玻璃珠完好无损。 萧玄墨玩上瘾了,越砸越起劲。结果手一滑,锤子偏了半分,砸在那条细细的尾巴上。 第49章 “啪!” 一声轻响,玻璃珠瞬间炸开,碎成无数粉末。 萧玄墨僵住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铁砧,又看看手里的锤子,嘴巴慢慢张大。 “我……我刚……” 他一回头,发现林清源、鲁大成、赵磊、鲁小宝四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们在笑。 萧玄墨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早知道会这样!他们是故意的! 羞愤一股脑涌上来。他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我刚造出来的玻璃……”他声音带了哭腔,“你们……你们就是故意的!就想看我把它砸碎!我要告诉我哥!你们都欺负我!” 说着说着,真哭出来了。十四岁的少年,再跋扈也是个半大孩子,这会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毫无形象。 林清源转过身,努力绷着脸:“谁让你不听劝?说了别碰尾巴。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我……我是不小心的呀……”萧玄墨抽抽搭搭,“谁知道它真这么脆……” 鲁小宝憋笑憋得脸通红,递过来一块布巾。萧玄墨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 林清源走过去,从怀里又掏出两颗玻璃珠——是之前试验时做的,成色不如刚才那颗,但也不差。 “给。”他塞到萧玄墨手里,“这回记住了?头硬尾脆,别碰尾巴。” 萧玄墨握着那两颗玻璃珠,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小心地把玻璃珠揣进怀里,又恢复了那副骄纵模样:“这还差不多。” 傍晚离开匠作处时,萧玄墨怀里鼓鼓囊囊的——除了那两颗玻璃珠,还有鲁小宝送他的一把小锉刀,赵磊给的一块高碳钢做的小匕首,鲁大成做的木头小马车。 他一路走一路摸,爱不释手。 快到王府时,他忽然问林清源:“明天还去吗?” 林清源看他一眼:“你还想去?” “去!”萧玄墨斩钉截铁,“我明天要学怎么看火候!” 林清源嘴角微扬:“行。但明天得起早,辰时就要到。” “辰时就辰时!”萧玄墨昂着头,“我起得来!” 两人在听雪轩门口分开。萧玄墨抱着他那堆“宝贝”冲进院子,声音雀跃:“墨痕姐姐!快来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林清源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欢快的背影,忽然有点理解萧玄弈为什么对这个弟弟如此纵容。 被关在深宫十几年,像只金丝雀一样养着……这样的孩子,能保持一点天真活气,不容易。 他转身往惊蛰院走,路上遇见青影。 “听说你把小祖宗弄哭了?”青影笑嘻嘻地问。 “他自己哭的。”林清源面不改色。 “得了吧,墨痕都告诉我了。”青影凑近些,“不过说真的,四皇子跟了你几天,好像变了不少。以前那股子骄横劲儿,收敛多了。” 林清源没说话。 改变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萧玄墨只是找到了比摆皇子架子更有意思的事罢了。 回到惊蛰院,萧玄弈正在等他。 “玄墨今天怎么样?”萧玄弈问。 “还行。”林清源脱下沾了灰的外袍,“在匠作处待了一天,挑石头、看火候,还砸碎了一颗玻璃珠。” 萧玄弈挑眉:“没闹脾气?” “哭了。”林清源实话实说,“不过哭完就好了,小孩子脾性,还说明天要早起去学看火候。” 萧玄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孩子……倒是跟你投缘。” 林清源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王爷,四皇子本质不坏。就是被关久了,憋得慌。给他点正经事做,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萧玄弈看向窗外,夜色渐浓,“所以我把他交给你。你是他这些年来,第一个不把他当‘皇子’看待的人。” 林清源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不把他当皇子看待吗? 或许是吧。毕竟受过现代人人平等的教育在他眼里,萧玄墨就是个有缺心眼、有点骄纵,但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半大孩子。和实验室里那些刚进组的学弟学妹,没什么两样。 “对了。”萧玄弈转回话题,“玻璃的进展如何?” 萧玄弈接过那块玻璃片,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薄厚均匀的透明材质,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能清晰看见后面林清源的脸。 他将玻璃片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摩挲:“江南那些富商巨贾,最喜欢的就是稀罕玩意儿。前年西域进贡的一套琉璃盏,三只杯子,父皇赏给了户部尚书,听说有人出价五千两想买,尚书都没舍得卖。” 林清源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这东西,现在不能量产,物以稀为贵。”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做些精巧物件,让苏瑾拿去江南试试水。只要打出名头,一块巴掌大的透亮玻璃,卖个几百两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缺钱。建城、养兵、安置流民,处处都要银子。火炕和纺织厂是长远之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玻璃这东西,来得正好。” 林清源立刻心算起来。按照现在的炉子和人力,一个月大概能出三十斤玻璃料。如果做成小件,比如杯子、摆件、珠子…… “一斤玻璃料,至少能做十只杯子。”林清源语速加快,“一只杯子卖五十两,一斤就是五百两。一个月三十斤,就是一万五千两。除去成本,净利至少一万两。” 萧玄弈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成本多少?” “主要是燃料和人工。石英砂便宜,纯碱和石灰石也不贵。最大的开销是烧炉子的炭,还有匠人的工钱。”林清源想了想,“一斤玻璃的总成本,不会超过五两银子。” “一万五千两……”萧玄弈重复这个数字,眼底泛起波澜。他封地一年的税赋,刨去上缴朝廷的部分,到手也不过两三万两。这玻璃若真能做起来,简直是座金山。 “但不能卖太多。”萧玄弈很快冷静下来,“物以稀为贵。一个月出十斤货就够了,剩下的料子存着,做点精致的工艺品出来。价格……可以再抬高点。” 林清源点头:“我明白。饥饿营销。” “什么?” “就是……故意少卖,让人抢着买。”林清源解释,“东西越难买到,人们越觉得珍贵。” 萧玄弈笑了:“你倒是懂这些。” “商业原理,古今相通。”林清源也笑了,“那明天我就开始试做样品。先做几套杯盏,再弄些摆件。”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萧玄弈正色道,“这事若成,幽州的困局就能缓解大半。” 烛火摇曳,两人又商量了许久。从玻璃的造型设计,到如何包装,再到通过什么渠道售卖。萧玄弈甚至提议,第一批货不要标价,搞个“赏珍会”,让江南的富商们自己竞价。 夜深了,林清源才离开书房。他怀里揣着那块玻璃片,心里已经有了好几个设计雏形。 …… 第二天一早,匠作处比往日更热闹。 林清源把玻璃片的用途一说,鲁大成就拍着胸脯保证:“塑形?这个我在行!木头都能雕出花来,这琉璃……哦不,玻璃,烧软了捏,不比木头容易?” 赵磊在一旁泼冷水:“说得轻巧,这可是新玩意儿,温度、软硬都难拿捏。” “你懂什么!”鲁大成不服,“我们木匠玩的就是手艺!圣子,你说,想做啥?” 林清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种杯子的造型:直筒的、束口的、带把的,还有一个小碟子。 “先试试做一套茶盏。”林清源说,“要薄,要透线条要有美感。” 鲁大成接过图纸看了看,咧嘴笑:“简单!比雕花容易多了!” 炉子重新烧起来。这一次,林清源特意调整了炉温,让玻璃可以在外面先捏着凉了再放进炉子里加热,软化时间拉长,方便塑形。 玻璃液出炉时,橙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坩埚里缓缓流动。鲁大成用特制的铁钳夹出一团,放在预热过的石台上。 顾不得烫他手里拿着几根不同粗细的铁棒和木板,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软化的玻璃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铁棒轻轻旋转,玻璃就被拉出杯身的形状;木板小心拍打,杯壁渐渐变薄变匀;特制的夹子在杯口一捏,一个优美的弧度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萧玄墨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鲁师傅,你好厉害!” 鲁大成嘿嘿一笑,手里动作不停。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只晶莹剔透的直筒杯就成型了。杯壁薄如蛋壳,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放退火窑,慢慢降温。”林清源指挥着。 鲁大成如法炮制,又做了束口杯、带把杯,还有一个小碟子。四件一套,摆在台子上,虽然还没完全冷却,但已经能看出不凡的品质。 第50章 “这可比木头好摆弄多了!”鲁大成擦了把汗,很是得意,“木头还得考虑纹理、硬度,这玻璃烧软了,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赵磊这次没抬杠,反而竖起大拇指:“老鲁,你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萧玄墨看得心痒痒,扯了扯林清源的袖子:“林清源,能让鲁师傅给我捏个小马吗?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 林清源还没说话,鲁大成就乐了:“四殿下想要小马?成!等下一炉,给您捏一个!” 萧玄墨高兴得直跳:“我要能站着的小马!就像真马那样!” “没问题!” 第二炉玻璃液出来时,鲁大成特意留了一小团。这次他不做器皿了,开始放飞自我玩起更精细的活计。 铁针在玻璃团上轻轻勾勒,马头的轮廓就出来了;小镊子夹出四条腿,细细调整姿态;最后用尖细的小棒点出眼睛、鬃毛的纹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息看着。 那团橙红色的玻璃液,在鲁大成手中渐渐变成一匹栩栩如生的小马。它昂首挺胸,前蹄微抬,仿佛正在奔跑。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姿态灵动,细节精致。 “神了……”赵磊喃喃道。 萧玄墨眼睛都看直了,想摸又不敢摸:“这、这真的是玻璃做的?” “如假包换。”鲁大成小心地把小马放进退火窑,转头笑道,“等凉透了,所有花纹就都嫩看清了更好看。” 林清源看着窑里那套茶盏和玻璃小马,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转向鲁大成:“鲁师傅,这样的手艺,一天能做多少件?” 鲁大成想了想:“要是专心做,一天能做十来件小玩意儿。杯子这种,慢工出细活,一天最多四五套。” “够了。”林清源点头,“咱们不量产,只做精品。” 他看向萧玄墨:“四殿下,这小马可不能白拿。等烧好了,你得帮我们个忙。” “什么忙?”萧玄墨警惕道。 “帮我宣传宣传。”林清源说,“到时候你写信给你二哥,让他也见识见识咱们造的玻璃。” 萧玄墨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二哥没怎么出过京城!看到这个肯定能吓他一跳!” 林清源心里暗笑。这小祖宗,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下就上钩。 退火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林清源和鲁大成又琢磨起其他造型:花瓶、笔洗、镇纸、甚至还有小型屏风。每想出一个,鲁大成就跃跃欲试。 林清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要是能做透镜就好了。凸透镜、凹透镜、望远镜这些东西无论实在科学还是军事史都有很大的用处过两天搞一搞,说不定真能做出来。” “一步一步来。”他安慰自己说,“先解决吃饭问题,再想别的。” 傍晚时分,退火窑打开了。 冷却后的玻璃器,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那套茶盏,杯壁薄而均匀,对着夕阳看,能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没有杂质让它呈现出清澈的光泽。小马更是精致,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鬃毛的纹理清晰可见。 萧玄墨捧着自己的小马,爱不释手:“我要把它放在床头!天天看着!” 林清源拿起一只杯子,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满意地点头:“成了。鲁师傅,从明天开始,你专门负责塑形。小宝,你管炉子和配料。赵师傅,你帮忙打制工具。” 他看向萧玄墨:“四殿下,二皇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萧玄墨拍胸脯保证。 夜幕降临,匠作处点起了灯。林清源带着第一套玻璃茶盏和几件小摆件回到王府,直接去了萧玄弈的书房。 烛光下,那套茶盏美得令人屏息。 萧玄弈拿起一只杯子,细细端详。杯壁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烛火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杯身没有任何瑕疵,光滑温润。 “这样的东西……”他轻声说,“放在江南,一套卖一千两,都有人抢。” 林清源又把玻璃小马拿出来。那匹小马只有巴掌大,但姿态生动,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萧玄弈看着小马,忽然笑了:“玄墨要的吧?” “嗯,鲁师傅给他捏的。我说给你哥看看就要来了,可舍不得了。”林清源也笑,“刚做出来的时候,四殿下当时高兴坏了,答应说帮我联系二皇子,让他二哥也看看。” “也好给他找点事干”萧玄弈若有所思,“‘不过往京城买的玻璃越花哨越好,越繁琐的东西才能越配得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地位”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阿源,这批货,我来安排。苏瑾过几天要去江南谈羊毛生意,让她顺便带过去。她路子广,知道什么东西该卖给什么人。” 林清源点头:“听王爷安排。”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林清源愣了愣,随即笑了:“我说到做到啊” 窗外月色正好。 书房里,两人对着那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仿佛已经看见了它们换回的真金白银。那些钱,能变成城墙的砖石,士兵的铠甲,流民碗里的热粥。 第35章 城南织造厂 宝安城南,另座新起的水泥建筑格外显眼。 它不像寻常宅院有飞檐斗拱,也不像商铺门户大开,而是方方正正的三进院子,围墙砌得高,门口挂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四个大字:云锦织造。 大清早,这门口就围满了人。 苏瑾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外罩墨绿色披风,站在门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她身后站着青影和墨痕,两人今天都换了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短刀,神情严肃。 “诸位父老乡亲!”苏瑾声音清亮,传得很远,“云锦织造今日开张,诚招女工!会纺织、会绣花、手巧心细的,都可以来试试!”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大声问:“苏老板,只要女人?这……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几个妇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瑾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招的女工,从十六岁到四十岁都有,要的是手艺,不是别的!厂里有严格的规矩,连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女子——这两位,就是端王府出来的女侍卫!” 青影和墨痕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人群。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还想说闲话的人都闭了嘴。 苏瑾语气缓和些,继续道:“这厂子,是端王爷特许的。王爷说了,北境苦寒,女子若能凭手艺挣份体面钱,是好事。我们给的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管一顿午饭。若是家远需要住宿的,厂里有宿舍,住宿费从工钱里扣,一个月只要五十文。” “一两银子!”人群炸开了锅。 “我男人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八百文!” “我家那口子给人做账房,也才一两二钱!” “这……绣绣花就能拿一两?”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妇人眼里放光,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有男人拉着自家婆娘要走,被妇人甩开手;还有老人家摇头叹气:“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苏瑾不慌不忙,让墨痕摆出几匹样布——有厚实的羊毛料,也有细软的棉布,还有几块绣了精致花样的帕子。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厂要做的活计。”苏瑾拿起一匹羊毛料,“从纺线到织布,再到绣花、成衣,样样都要人手。手艺好的,一个月不止一两,做得多拿得多!要是绣工特别出色,还有额外奖钱!我们现在先招八十个人,明年我们会继续扩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渴望的妇人:“咱们北境的女子,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只能在家缝缝补补,靠男人养活?自己挣的钱,想给爹娘扯块布,想给孩子买斤糖,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人群里,不少妇人攥紧了衣角,眼神变得坚定。 ……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宝安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月一两银子”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茶馆里、酒肆里、菜市场上,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西城开了个织布厂,专招女人!” “一两银子!我干泥瓦匠,累死累活也才九百文!” “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苏老板说了,护卫都是女的,规矩严着呢!再说了,王爷都准了,你比王爷还懂?” “倒也是……我家那口子手艺好,要是能去,家里松快多了。” 桂花巷,刘大婶——不,李翠莲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补衣裳,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议论。 囡囡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仰起小脸:“娘,你绣花绣得那么好,你要不要去当女工呀?王姨说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呢!” 第51章 李翠莲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姓李,嫁过来后大家都叫她刘大婶,本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她男人刘铁柱在王府干活,一个月能挣一两多,在这边境小城算不错的收入。但铁匠活累,男人年纪渐渐大了,腰腿总是疼。要是她能挣一份钱…… 可是囡囡才十岁。自己去上工,孩子怎么办?男人天不亮就去王府,天黑才回来,根本指望不上。婆家在乡下,娘家更远,都帮不上忙。 “娘不去。”李翠莲摸了摸女儿的头,“娘得在家陪你。娘要是走了,你一个人,饭都没得吃。” 囡囡懂事地点点头,但小脸上还是有点失望。她听巷子里其他孩子说,要是娘去当女工,就能买新头绳、买糖吃了。 这时,隔壁王家的媳妇敲开了门。 “翠莲!在家呢?”王嫂子风风火火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那女工的事,你去不?” 李翠莲苦笑:“我想去,可囡囡没人管。” “哎呦,这算个啥事儿!”王嫂子一拍大腿,“你不知道?咱们这条街上,蓝寡妇,知道不?就是那个儿子考了三次秀才都没中的那个。” 李翠莲点点头。蓝寡妇她当然知道,三十多岁,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儿子。那女人精明能干,在街上摆个小摊卖针头线脑,居然把儿子供到去州府读书。虽然没考上,但也识文断字,在城里找了个账房的活计。 “蓝寡妇可会做生意了!”王嫂子压低声,“她知道好多女人想去上工,但孩子没人看。就说她可以帮着看孩子,一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只要给她点托管费,孩子就能在她那儿待一天,管两顿饭。晚上下工了接走就行。” 李翠莲眼睛一亮:“真的?多少钱?” “听说一天五文钱,按月交,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王嫂子掰着手指算,“你想啊,你要是去上工,一个月一两,扣掉托管费,还有八百五十文呢!八百五十文!能买多少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我家珠珠也去!蓝寡妇说了,孩子在她那儿,不光看着,还教认字!她儿子不是读过书吗?闲着的时候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不收钱!” 囡囡听到这儿,扯了扯娘的袖子:“娘,珠珠也去的话,我也想去……。” 李翠莲心动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睛,又想起男人日渐佝偻的背。铁匠铺的活计越来越重,前几天男人回来,手上又添了新伤。要是她能挣一份钱,男人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那……蓝寡妇那儿,靠得住吗?”她还有些犹豫。 “靠得住!”王嫂子斩钉截铁,“我打听过了,她家院子大,专门收拾出一间屋给孩子。她自个儿就在院子里做针线,一边看摊一边看孩子。再说了,那么多孩子在一块儿,还能互相照应。” 她拉住李翠莲的手:“翠莲,咱俩搭个伴儿,先去厂里看看。要是靠谱,咱们就干!要是不靠谱,扭头就走,也不损失啥。” 李翠莲咬了咬牙:“行!明天咱们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李翠莲把囡囡送到蓝寡妇家。 蓝寡妇家果然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东厢房打通了,摆着几张矮桌小凳,墙上挂着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作,但看着清爽。已经有五六个孩子在那儿了,大的十来岁,小的和囡囡差不多。 蓝寡妇是个瘦高个儿的妇人,穿着半旧但整洁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说话干脆:“孩子放这儿放心,上午我让我儿子教认字,下午让他们自己玩。午饭在我这儿吃,一荤一素,管饱。晚上你们来接就行。” 她看了眼李翠莲和王嫂子:“你俩是去那个新开厂子吧?好好干,女人能自己挣钱,也能给孩子好好置办置办。” 李翠莲交了十文钱的试托费——蓝寡妇说先试三天,要是她二人被选上了再按月交。囡囡和珠珠手拉手进了屋,很快和其他孩子玩到一起。 离开蓝寡妇家,李翠莲和王嫂子往西城走。越靠近云锦织造,路上的女人越多。三三两两,有的紧张地攥着衣角,有的兴奋地小声议论,还有的年长些的妇人,眼神里满是期待。 厂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青影和墨痕维持着秩序,苏瑾坐在一张长桌后,亲自面试。 轮到李翠莲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会什么手艺?”苏瑾问,语气温和。 “刘、李翠莲,三十一岁。会纺线,会织布,绣花……绣花也会些。”李翠莲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那是她给囡囡绣的。 苏瑾接过帕子仔细看。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虽然花样简单,但看得出功底。 “手艺不错。”苏瑾点头,“识字吗?” “不、不识……” “没关系,厂里会教简单的计数和记号。”苏瑾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明天辰时上工,先试用三天。三天后若是合格,正式录用。工钱一个月一两,午饭厂里管。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李翠莲连忙道。 王嫂子也通过了面试。两人领了木牌——那是出入厂的凭证,上面刻着编号。 走出厂门时,李翠莲还觉得像做梦。她真的……要去做工了?一个月一两银子? “翠莲!”王嫂子兴奋地拉着她,“咱们真成了!明天就是女工了!” 李翠莲握紧手里的木牌,木头的质感粗糙真实。她回头看了眼那座青砖院子,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刘铁柱的媳妇,是囡囡的娘。从明天开始,她是李翠莲,是云锦织造的女工,能凭自己的手艺挣钱。 傍晚去接囡囡时,蓝寡妇夸孩子乖,囡囡还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是囡囡今天学的,一二三,上下人。” 囡囡献宝似的给娘看:“娘!我会写字了!” 李翠莲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她蹲下身,抱了抱囡囡:“囡囡真棒。娘明天开始去上工,挣了钱,给囡囡买新衣裳,买糖吃。” “娘也棒!”囡囡搂着她的脖子。 回到家,刘铁柱已经回来了。听说媳妇要去当女工,他愣了愣,却没反对,只是说:“也好。你去试试,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囡囡有人看就行。” 夜里,李翠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粗糙的脸上。这么多年,这个男人撑起这个家,从没喊过累。 以后,她也能帮他撑一撑了。 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李翠莲穿上最整洁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揣着木牌出了门。巷子里,王嫂子和其他几个妇人已经等在路口。 “走吧!”王嫂子精神抖擞。 一群妇人穿过清晨的薄雾,走向西城那座水泥院子。她们脚步匆匆,眼神里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掌柜的、伙计、早起的行人,都看着这群妇人。目光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隐约的钦佩。 李翠莲挺直了背。 云锦织造的厂门缓缓打开,青影站在门口,声音清亮:“女工们,进来吧。新的一天开始了。” 妇人们鱼贯而入。 院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目光隔绝。 第36章 压力大怎么解决? 玻璃的问题解决了,林清源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合成氨。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林清源脑子里盘旋不去。 他当初怎么就嘴快说出去了呢?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他和萧玄弈讨论粮食危机,说起小冰河期可能带来的饥荒,他拍着胸脯说:“给我时间,我能让土地多产三成的粮食。” 然后他说出了“化肥”,光有红薯是不够的短时间内要想养的活那么多的人口,氨是绕不过的。 现在他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哈伯法合成氨,二十世纪初的诺贝尔奖成果,养活了大半个世界的人口。原理简单——氮气和氢气在高温高压下反应生成氨。可实施起来…… “高压容器……”林清源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又被他烦躁地涂掉。 最要命的就是高压反应釜。在这个连无缝钢管都造不出来的时代,要造出能承受两百个大气压的容器,简直是痴人说梦。 氮气还好说,空气里78%都是,分离提纯虽然麻烦,但不是做不到,再不济还可以加热硝石。氢气也还行,水煤气反应足矣。可这高压…… “密封问题……材料强度……安全阀……”林清源抓了抓头发,指尖沾上了炭灰。他眼睛干涩发疼,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闭上眼就是反应釜爆炸的场景——在现代,化工厂一次事故就能死几十人,在这里,他连最基本的压力检测仪表都没有。 第52章 “圣子,该吃饭了。”鲁小宝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手里端着食盒。 林清源头也不抬:“放那儿。” “您……您还是吃点儿吧,都热第三遍了。” “我说放哪儿!”林清源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嘶哑。 鲁小宝吓得一哆嗦,赶紧放下食盒跑了。 林清源吼完就后悔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易怒,焦躁,注意力无法集中,像极了在现代实验室赶项目时疯狂的样子。 可那次他至少还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有成熟的工业基础做后盾。这里呢?除了几个铁匠炉子和一帮子大字不识几个的工匠,他一无所有。 “压力容器……压力容器……”他喃喃自语,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碳含量、锰含量、热处理温度、屈服强度……然后狠狠划掉。 不行,以现在的炼钢技术,真的能做到承受两百大气压的合金钢吗。 “或许……降低压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用催化剂,把反应压力降到五十个大气压……不,三十个……可催化剂呢?铁系催化剂要用氧化铁、氧化铝、氧化钾……氧化钾哪儿找去……” 他越想越乱,眼前开始发花。图纸上的线条扭曲变形,像一张嘲笑他的网。 “林清源?”门口传来萧玄墨的声音,怯生生的。 林清源没理他。 小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林清源没赶他,才慢吞吞挪进来,手里也捧着个食盒:“那个……小宝哥说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心,是厨房新做的枣泥糕……” “我不饿。”林清源硬邦邦地说。 萧玄墨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走。他打量着林清源,小声道:“你……你眼睛好红。” 林清源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旋转的数字和公式。 “你去玩吧。”他疲惫地说,“在我骂你之前,赶紧出去。” 萧玄墨欲言又止,怕林清源怕他赶紧溜了。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屋子里重归寂静。 林清源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他想睡,可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萧玄弈。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但林清源还是听见了。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门口。 萧玄弈的脸色很难看。他停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凉透的饭菜,又落回林清源脸上。 “你多久没睡觉了?”萧玄弈的声音很冷。 林清源脑子转得慢,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啊?三天……四天?我有睡的……” “一天睡两个时辰,也叫睡?”萧玄弈打断他,“你看看你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再这样下去,你离见阎王不远了。” 林清源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确实累了,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萧玄弈不再废话,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跟我走。” “去哪儿?” “睡觉。” 林清源还想挣扎,萧玄弈已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力道很大,不容拒绝。 林清源浑浑噩噩地被带出匠作处,穿过院子,回到惊蛰院。一路上他低着头,嘴里还在念叨:“催化剂……得用铁……可纯度不够……杂质会中毒……” 萧玄弈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沉。 进了卧房,萧玄弈指了指床:“躺下。” 林清源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回到到了萧玄弈的卧房。那张自己造的的席梦思大床就在眼前,上面还铺着厚实的被褥。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直接扑到床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舒服。 太舒服了。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床垫恰到好处的支撑感,枕头里填充的棉花,还有被褥上还有某人淡淡的体香…… 总感觉缺点什么。 林清源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萧玄弈。烛光勾勒出那人清晰的轮廓,从紧绷的下颌线,到宽阔的肩膀,再到…… 他的目光落在萧玄弈的腿上。 那双修长笔直、却无法站立的腿,此刻安静地搁在踏板上。深色的裤子布料,隐约勾勒出肌肉的线条。 林清源喉咙发干。 “王爷……”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您……可不可以陪陪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他在干什么?示弱?撒娇? 可萧玄弈没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推动轮椅来到床边。在林清源的注视下,他撑着床沿,慢慢挪到床上——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强大的手臂的力量,让他做出这一系列动作时根本不狼狈。 床垫微微下陷。萧玄弈靠在床头,双腿平放在床上,和林清源隔着一尺的距离。 “睡吧。”他说。 林清源却没闭眼。他的目光像被黏住一样,紧紧盯着萧玄弈的腿。那双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布料包裹着,却依然能看出完美的形状。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忽然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替代。 肌肤相贴。 需要确认那双腿的存在,需要感受那种被踩在脚下的被掌控感,需要……需要一种能让他暂时忘记压力的慰藉。 林清源慢慢地,慢慢地挪过去。 萧玄弈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没动。只是垂眼看着这个像小动物一样凑过来的少年。 林清源终于碰到了萧玄弈的腿。 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腿部的温度和坚实的肌肉。他的手先是小心翼翼搭在膝盖上,然后整个手掌贴了上去,轻轻摩挲。 还不够。 林清源抬起脸,看向萧玄弈。烛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王爷……”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软,带着点鼻音。 萧玄弈不用想,就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坏事情,这家伙毫无收敛,犊鼻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踢到一旁去了。 耀武扬威的,他轻笑一声:“你现在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看不惯有人在挑衅自己,萧玄弈立刻让他知道什么叫皇家威严不可侵犯。 林清源已经涨红了脸:“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的道歉,想伸手挡住,就被萧玄弈一把狠狠的挥开,力道之大让他手背都留了印子。 “谁让你动了?你不就想要这样吗”萧玄弈早已摸清他,林清源垂着眼,把手背后。 释放压力的方式往往只需要最原始的方法。 “转过去,背对着我。”萧玄弈命令道,他不想让林清源看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习惯处于被动的林清源老老实实背过身去,脸紧贴着萧玄弈的小腿,隔着薄薄的布料(其实没有布料了),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和温度。 他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拂低了身子,完全献上自己的全部。 萧玄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龙涎香混合着药草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这个人本身冷冽的味道。 em。。。。很可爱。在自己手心里一点都不老实,还好以后还会长个的,不然以后有的他自卑的。等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萧玄弈摇了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 巧妙灵活的手指,让林清源额头、脸颊、鼻尖,死死的贴在在萧玄弈腿上,仿佛要透过布料,把每一寸肌肤的形状都刻进记忆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理智告诉他这很不对劲,有道德的人不应该这么做,可他控制不住。压力、焦虑、自我怀疑,这些情绪堆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萧玄弈,就是他选中的出口。 完美,却又残缺。强大,却又脆弱。就像他现在的处境——脑子里装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受困于这个时代落后的生产力。 华鲸喷雪水茫茫。 “阿源。”萧玄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清源太累了,被别人操控的未知预感是最呲记的。他抬起脸,眼眶湿漉漉的,不知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好难受……”他哑着嗓子说,“压力好大……缺的东西太多了,做不出来……我会让大家失望的……我从来没有被这么看重过,不想你失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出来的实验……” 萧玄弈看着他,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落在林清源头上。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卷发,轻轻揉了揉。 “做不出来就慢慢做。”萧玄弈说,“没人逼你。” “可我答应你了……”林清源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我说能让粮食增产……我夸下海口……” “那就慢慢实现。”萧玄弈的手从他发间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那里紧绷的肌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清源,我没你想的那么没用,我等得起。” 第53章 林清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团在萧玄弈腿边。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抓着萧玄弈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萧玄弈任由他抱着,手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濒临崩溃后的余悸。 许久,林清源闷闷地说:“谢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萧玄弈却听懂了。他低头看着林清源,少年正闭着眼,一副依恋的模样。 “睡吧。”萧玄弈最后说,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林清源“唔”了一声,终于不再动弹。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手指却还紧紧攥着萧玄弈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玄弈靠在床头,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疲惫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 活色生香的场景在脑海里翻涌,可是这具废物身躯什么反应也没有,别说林清源,自己都不想看自己这副无能的样子,外人都说端王不好美色,就这样怎么好? 希望玄武卫那边给点力,早点找到鹤神医,他真的受不了自己这副残废的身体了。 窗外月色清明。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林清源均匀的呼吸声。 第37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昨晚天一直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雪籽,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那雪已然变了模样,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城池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等到清晨,推开门时,外头已经白了一层。 毛毛的雪花还在飘,不大,但密,把屋脊、树梢、街道都盖上了薄薄的白。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李翠莲拉开门,囡囡像头不知冷热的小牛犊似的从她腿边钻出去,小丫头却浑然不觉的冷,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在半空,接着那飘落的六角琼花,眼睛亮得像那夜空里的寒星:“娘!你看!真的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你这孩子,也不怕冻掉耳朵!”李翠莲一边数落,一边紧了紧女儿身上的旧棉袄,仔细地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你啊,满脑子就想着过年。这还早着呢,娘不是教过你吗?那是‘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天去蓝阿姨那儿,不许把袄子脱了,听见没?” 囡囡眨巴着大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那……那我们明天能喝腊八粥吗?” “不能。” “哦……”囡囡瘪瘪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蹦跳着往巷子口跑,“下雪喽!下雪喽!” 李翠莲看着女儿的背影,笑了笑。 …… 端王府,惊蛰院。 萧玄墨“哐”一声推开房门,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他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回头喊:“哥!外头下雪啦!” 萧玄弈正坐在窗前看书,青影从廊下闪过来,给了萧玄墨一个脑瓜崩:“把门关上!冻着王爷怎么办?” 萧玄墨“哎哟”一声,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把门掩上,但还留了条缝,眼巴巴看着外面:“我就看看嘛……京城下雪可没这么早。” “北境苦寒,自然冷得早。”萧玄弈放下书,转动轮椅到门边,看着门缝外飘飞的雪,“今年这雪……来得比往年还早些。” 萧玄墨蹲在门口反问:“早不好吗?俗话说的好,瑞雪兆丰年。”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林清源说的“小冰河期”,看着越来越异常的气候。真如那少年所料,这场雪,只是漫长寒冬的开始。 “王爷,该喝药了。”墨痕端着药碗进来。 萧玄弈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下,把碗递回去。透过门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飞雪。腿上的疼痛随着气温骤降又开始隐隐作作祟。 萧玄墨受不了一股子药味,站起身:“我去找林清源!他说今天要做什么什么酸!我去看看。” 说完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墨痕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小祖宗,倒是跟圣子投缘。” 萧玄弈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轻声说:“投缘才好,两个人都不是委屈自己的,林清源才能降得住他。” …… 救济堂。 屋子是新盖的,水泥墙厚实,火炕烧得旺,比外头暖和多了。 天刚亮,冬狗就被人叫醒了。 “冬狗,醒醒。”旁边的癞头三推了他一把,“外面下雪了。” 冬狗揉了揉眼屎,爬到窗户缝那儿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白茫茫一片。 “真下雪了……”冬狗喃喃自语,“昨晚睡得死,居然一点没感觉到。” “这么大的雪,咱们今天还去吗?”癞头三缩着脖子,有些打退堂鼓,“那水泥死沉死沉的,现在下雪了更难搬,弄不好手都要冻烂了。” 冬狗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同伴,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去!为什么不去?”冬狗一边往裤脚上缠破布条,一边冷声道,“不去?不去你喝西北风啊你那点积蓄够你在救济堂躺几天?这雪一下以后越来越冷,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死在这儿?” 他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草绳:“走吧,咱们从来不是享福的命。” 几人踩着薄雪往外走。路过救济堂门口时,看见几个老人靠在墙边上,有个识字的断腿老头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教孩子们认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头的声音沙哑,但很认真。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跟着念,口齿不清,但眼睛亮亮的。 冬狗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那是他昨晚在工地省下的,悄悄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天色未明,宫门外已经拍了十几顶官轿。雪花飘飞,轿夫们缩着脖子跺脚,哈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团的。 礼部尚书刘大人的轿子和光禄寺司卿张大人的轿子恰好在宫门口遇上了。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那是礼部尚书王大人。 “哎呀,李大人,真巧啊。”王尚书看着对面轿子里的光禄寺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雪下得可真紧,这一年,又要结束了啊。” 光禄寺卿李大人手里捧着精致的手炉,身上披着千金难求的银狐裘,也是一脸感慨:“是啊,这一年朝堂风云变幻,咱们这些老骨头能安安稳稳地走到年底,真是不容易啊。看这雪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喽。” 王尚书捻着胡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兴致大发:“瑞雪兆丰年嘛!这可是吉兆!陛下若是看到这雪,定然也是龙颜大悦。这雪啊,自然是下得越大越好,盖住了这世间的尘埃,来年才能长出好庄稼。” “王大人高见,高见啊!” 两人相视一笑,放下轿帘,继续在那温暖如春的轿厢里闭目养神。至于这瑞雪之下会压塌多少茅屋,会冻死多少路边的尘埃,那并不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需要在意的事情。 …… 云锦织造的厂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紧绷。 这里没有闲情逸致赏雪,只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像是一头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吞吐着丝线与布匹。林清源改良的脚踏式多锭纺织机。虽然还比不上后世的蒸汽机,但在这个时代,它的效率已经是手工作业的十倍不止。 巨大的厂房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十台织机排成五排,每台织机前都坐着个女工,脚踏板“咔哒咔哒”响,梭子来回飞舞。 苏瑾站在前头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袄裙,外头罩着狐皮坎肩,整个人显得干练又贵气。 “都听好了!”苏瑾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杂音,“试用期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我们只要八十个人!也就是说,你们这一百多号人里,有二十几个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我知道你们外面有人嚼舌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好,说在厂子里的坏话。但这里好不好你们自己都知道。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凭本事吃饭!留下的,一个月一两银子,干得好了,年底还有奖励拿!留不下的,哪来的回哪去!”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女人的心上。她们屏息凝神,手上动作更快了。 一两银子!那是男人在码头扛大包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挣到的钱! 李翠莲站在自己的纺织机前,手心里全是汗。 “哐当——哐当——”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催命。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小农经济从未有过的场面。以前大家做活,那是为了自家穿衣,那是为了贴补家用,累了就歇,渴了就喝。可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场面。 第54章 无形的竞争感在空气中弥漫。你身边平常那个可以随便聊家常的姐妹,现在是可能会抢走你饭碗的对手。 李翠莲坐在第三排中间,额头上全是汗。她眼睛盯着经纱,脚下踩着踏板,手里引着纬纱,可不知怎么的,线又打结了。 “哎呀!” 李翠莲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按刹车踏板。她急得满头大汗,越想解开越乱,手指都在哆嗦。 “慧珍!慧珍你快帮我看看!”李翠莲带着哭腔,捅了捅旁边机位上的王家的媳妇,“我这咋打结了?这死结解不开咋办啊?” 王慧珍是个手巧的女人,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她那边的布匹已经织出了平整的一大截。 听到好闺蜜求救,王慧珍趁着监工没注意,把头伸了过来,她可不希望李翠莲被刷掉。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低声道:“你经纱穿错筘了!刚才那个踏板你踩晚了!” 王慧珍手脚麻利地拿过李翠莲的梭子,手指翻飞:“看着!先上面,再下面,手腕要抖一下,别硬拽!这线是羊毛的,脆得很!” 几下功夫,那个死结就被她挑开了。 “呼……”李翠莲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多谢你啊慧珍。” “慧珍!你快帮我看看!”她急得捅了捅旁边的王慧珍,“我这咋又打结了?” 李翠莲看得认真,接过梭子重新试。这次顺了些,但速度还是慢。 王慧珍小声安慰,“你不要着急,心越乱手越慢。你看那边——” 她隐晦地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女工。 那几个人有的正对着断掉的线发呆,有的已经被复杂的穿线步骤搞得崩溃大哭。 “没学会的人多着呢。”王慧珍安慰道,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紧迫,“三天时间,这才第二天。咱们这批人里,聪明的没几个,大家都在硬啃。你肯定能学会,只要别慌。” 李翠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下了踏板。 “哐当——” 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她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招工的时候,苏老板只是简单看了看大家的绣品就让过了。 那时候她还暗自窃喜,觉得这活儿容易。 原来,真正的考核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考你会不会绣花,不是考你手艺精不精。这里考的是——谁能最快适应这个名为“机器”的怪物,谁能忍受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劳动,谁能在这个巨大的集体里跟上节奏! “你看那边,没学会的人多着呢。三天时间,你肯定能学会。” 她心里稍微定了定,但可是…… 李翠莲咬着牙,盯着那飞速穿梭的丝线,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 她不能输。 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想回家。马上快过年了,她想给囡囡扯块新布做衣裳,想买点肉,想……想给男人打壶酒。 她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织机,这玩意快,要求手脚协调,稍一分神就出错,不像家里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 “专注!”前头巡视的女管事敲了敲手里的竹板,“眼睛看纱!手跟脚配合!别东张西望!” 李翠莲不敢再分心,全身心投入到织布里。咔哒,咔哒,咔哒……织机的声音像心跳,急促而有规律。 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厂里管一顿饭,今天吃的是白菜汤,微微冒点油腥,每人一个杂面馒头。 女工们围坐在饭堂里,一边吃一边小声交流。 “你那台织机好使不?我那台踏板有点紧。” “还行,就是这速度……真快啊,我手都跟不上。” “你们说,最后真只留八十个?” “那可不?苏老板说了,宁缺毋滥。” 李翠莲默默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她看见有几个年轻姑娘吃得飞快,吃完就往厂房跑,说是要再练练。她也想跟去,但王慧珍拉住了她。 “急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你看她们,上午快是快,但出错也多。咱们稳扎稳打,不一定比她们差。” 李翠莲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着急。她今年三十一了,比不得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手快眼尖。可她有经验,有耐心,绣花的手艺也好——但这些在织布机上,好像没什么用。 下午继续练习。李翠莲渐渐找到了节奏。脚踩踏板的力度,手引纬纱的时机,眼睛看经纱的角度……这些都需要配合。她不再急着求快,而是先求稳,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 到傍晚下工时,她已经能连续织一尺不出错了。 “不错。”女管事路过时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就这两个字,让李翠莲心里像开了花。 …… 傍晚下工的时候,雪还在下。 李翠莲一步一滑地回到家,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她的脑子却还没停下来。 “先左……再右……踏板踩到底……手腕抖……” 她在心里默念着口诀。 晚上回到家,囡囡已经被李铁柱接回来了。囡囡又在展示自己今天又学了几个新字。李翠莲摸着女儿的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晚饭,李翠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拿着两根筷子,对着空气比划着。 她把筷子当成梭子,把空气当成经纬线,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那个“抖腕”的动作。 “这样……不对,太僵了……这样……” 刘铁柱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看见自家媳妇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媳妇,你这也太拼了。”刘铁柱把水盆放下,蹲在李翠莲脚边,伸手去帮她脱那双湿透了的布鞋,李翠莲没理他,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筷子:“你别打岔,我这正找感觉呢。今天好几次都卡在这一步。” 刘铁柱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脚,放进热水里搓揉着“没选上也没关系,你男人养得起你。” “你说什么呢!”李翠莲停下手里的动作,瞪了他一眼,“谁说我选不上了?我必须选上!你最穷的那年要不是我……” “嘘——!祖宗哎,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怎么又提起来了!”刘铁柱压低声音,一脸讨好地亲了亲李翠莲的脸颊,“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囡囡还在这呢。现在日子好过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你做什么,相公都支持你。” 说完一把抄起在旁边看热闹的囡囡放在脖子上“走喽——囡囡骑大马!”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大,“爹爹带你去找珠珠玩去喽,让你娘好好练功,将来当个大管事!”男人脚步飞快,生怕媳妇再爆出什么“猛料”让女儿听了去。 李翠莲看着父女俩的背影,看着那个宽厚的脊背驮着着孩子,心里的那股焦虑和疲惫,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夜里躺在床上,她还在脑子里过动作。脚怎么踩,手怎么引,眼睛怎么看……迷迷糊糊睡去时,梦里全是咔哒咔哒的织机声。 …… 第三天,最后一天试用期。 李翠莲早早到了工厂。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寸许厚。她踩过雪地,在厂房门口的水盆里洗干净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今天的气氛明显更紧张。女工们几乎没人说话,各自坐到自己的织机前,检查纱线,调整坐姿。有些人眼睛红肿,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苏瑾今天亲自考核。她带着两个女管事,从第一排开始,一台织机一台织机地看。 “开始。”苏瑾一声令下,一百二十台织机同时开动。 咔哒咔哒咔哒……声音汇成一片,像暴雨敲打瓦片。 李翠莲摒除杂念,全神贯注。脚踩下去,手引过来,眼睛盯着经纱的间隙。一尺,两尺,三尺……她织得不算很快,但很稳,几乎没有出错。 苏瑾走到她身边,站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李翠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不敢分心,手上动作依旧流畅。 “不错。”苏瑾轻声说,走向下一台。 李翠莲心里一松,差点出错,赶紧稳住。她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有个年轻姑娘因为紧张,梭子都飞出去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考核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好多人都瘫在织机前,手都在抖。 苏瑾站回高台,手里拿着册子。全场寂静,只能听见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念到编号的,站到左边。没念到的,站到右边。” 苏瑾开始念号,“甲七,丙十二,戊三……”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人群里都会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被念到的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地跑到左边;还没被念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翠莲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的汗把布料都浸湿了。 “丁二十一。” 是她的编号! 这三个字响起的瞬间,李翠莲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捞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哎!在这!我在这!” 第55章 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左边的队伍里,旁边的王慧珍也留下了,她一把抓住了王慧珍的手。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花。 名单念完了。 左边八十人,右边四十人。 右边的人群里,隐隐传来了啜泣声。那四十个女人,有的低着头抹眼泪,有的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有的不甘心地望着那一排排厂房。 她们知道,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更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瑾合上花名册,走下高台,来到了那四十个落选的女人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厉,语气里反而带了几分温和。 “都别哭丧着脸。”苏瑾语气温和但坚定,“规矩就是规矩。没选上的,明年开春,厂里扩建,还会招人。大家回去多练练,明年还有机会。” “真的?!” 落选女工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苏瑾从不骗人。”苏瑾朗声道,“这三天,虽然你们没留下,但每人发五十个铜板的误工费,不让你们白跑一趟。回去以后,别荒废了手艺,多练练手上的灵活性。等明年扩招的时候,我优先考虑你们这些有底子的!” “多谢苏老板!”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五十个铜板,虽然不多,但也够几天嚼用了。更重要的是,苏老板给了她们一个盼头——明年,还有机会。 苏瑾让留下的人重新登记,发了正式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又宣布了正式的工钱制度:基础工钱一个月一两,超额完成有奖钱,绣工好的另有补贴。 “从明天开始,正式上工!”苏瑾朗声道,“咱们云锦织造,要做北边最好的布,卖到江南去!姐妹们,好好干,让那些说女人不行的人看看,咱们能挣多少钱,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女工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李翠莲握着那块不大的木牌,看着上面刻的“李翠莲 丁二十一”,像是抓住改变命运的钥匙。 外头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第38章 小孩真好玩 冬日的阳光惨淡地挂在天上,像个没精打采的蛋黄,散发不出一点热量来温暖大地。然而匠作处的铁匠处里,此刻却是热火朝天。 林清源手里攥着几张涂涂改改的图纸,正跟赵磊大眼瞪小眼。 “不是,圣子,你确定这玩意儿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赵磊拿着那几张图纸,手都在微微颤抖。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全密封的铁罐子,还有各种奇怪的管道接口和阀门。虽然他是个打了一辈子铁的粗人,不懂什么叫“高压反应釜”,但他凭直觉就能感到这东西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这要求的壁厚,还有这密封性也太夸张了吧……但凡有一点沙眼,在你要求的这个压力下,这铁疙瘩怕是得炸上天吧?”赵磊咽了口唾沫,试图劝退这位异想天开的圣子,“咱们现在的高碳钢虽然硬度够了,但要铸成这样一个浑然一体的罐子,我得好几炉铁水一起烧,还得耐得住你说的那个什么高压,这难度……” “做不到也得做到。” 林清源打断了他的抱怨,语气带着肯定。他当然知道难,要在古代手搓合成氨的高压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他没得选,无论是为了改良土壤的化肥,还是为了以后更猛烈的火药,氨气都是必不可少的前置科技树。 “没有这个,咱们后续的计划全得趴窝。”林清源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的一声拍在了案板上。 “王爷说了,那做什么就去做,钱不是问题,不够还有。” 那钱袋开在桌面的声音沉闷而厚重,一听就知道里面装的绝不是铜板。 赵磊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钱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那压手的份量,还有里面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赵磊嘿嘿一笑,脸上的难色一扫而空:“害!圣子您看您,我也没说不做啊。这世上就没有咱们匠作处攻克不了的难关!” 他迅速把钱袋揣进怀里,生怕林清源反悔似的:“既然钱……啊不,既然经费到位了,那我回去就把那几个老师傅都叫起来。我们研究一下铸造工艺,再让钱伯去城外去咱们的矿场进点精铁和煤炭。您放心,半个月……不,十天!我一定把这铁罐子给您弄出来!” 站在一旁的四皇子萧玄墨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但也知道银子的购买力。刚才那钱袋的大小,少说也有五十两,这圣子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原来你这么有钱啊……”萧玄墨忍不住悄悄感叹道,看向林清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看来王府的账房给你发的俸禄很高嘛。” 林清源瞥了他一眼,整理着桌上的图纸,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是我的俸禄,这是我爬王爷床换来的。” “???”萧玄墨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爬……爬床?”萧玄墨结结巴巴地指着林清源,小脸涨得通红,“不是,我当初听王府里那些碎嘴婆子传言,误以为你是我哥的男宠……难道你真的……” 他看着林清源那张艳丽脸蛋做出妩媚的表情,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场“贫苦书生为求金钱,不得不委身残疾王爷”的年度苦情大戏。 “如果我是因为我说的话,对不起……”萧玄墨低下头,绞着手指,一脸痛心疾首,“我做错了,我当初说错话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真的委屈自己了?不要啊,你这么有才华,何苦……” 林清源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脑子有病的小孩。 萧玄墨跟在他屁股后头,急得直跳脚:“你说话啊!难道是我哥逼你的?我、我去找他!” “回来。”林清源头也不回,“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委屈了?” 萧玄墨愣住。 林清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难得扯出一丝弧度:“王爷给钱大方,活儿又少,这差事有什么不好?” 其实这话说是“爬床”得来的也没错。那天晚上在萧玄弈那里一通发泄虽然说心情好了很多,但萧玄弈还是见不得见他为了实验发愁,大手一挥就给了这笔钱,甚至还塞给了他一小盒金元宝作为“私房钱”。 林清源想着自己小屋床底下藏着的金元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就喜欢这样的上司,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一定是钱还不够多。 况且,把自己交给那样英俊又多金的王爷,怎么能叫委屈呢?那是福利! 他收拾好东西,转身就往外走:“少废话,走了。干活去。” 萧玄墨还在那纠结,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八十集“圣子忍辱负重委身残王”的苦情戏。林清源懒得解释,一把揪住他后领:“走了。压力釜要是做出来,我们得提前准备材料。” “准、准备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木匠处的后院,如今已经大变样。 原本堆放木料的地方,现在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圆的、长的、带脖子的、多口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是鲁大成最近按照林清源的要求,没日没夜吹制出来的玻璃器皿。虽然透明度和光洁度还比不上现代实验室的标准,但用来做粗糙的化学实验已经绰绰有余了。 “哇……” 萧玄墨一进来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刚才的纠结瞬间抛到了脑后。他蹲在一堆玻璃瓶前,好奇地拿起来打量:“这么多玻璃瓶子!这形状好奇怪哦,为什么这个瓶子底部是圆的?它立得住吗?” “那是圆底烧瓶,专门用来加热的。至于能不能立住,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林清源没有废话,他提来一大袋黑漆漆的木炭,往地上一撂,扬起一片灰尘。 “咳咳……”萧玄墨被呛得退后两步,嫌弃地挥了挥手,“又要烧火啊?” “别磨蹭,我们今天的任务很重。”林清源脱掉外面的大氅,露出里面的短打工装,显得干练利落,“今天我要教会你制取氢气。” 在这个没有水电解槽,也没有锌粒和稀硫酸的条件下,林清源只能选择最原始、也最硬核的方法——水煤气法。 即利用高温的红热炭层与水蒸气反应,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c + h2o → co + h2),然后再通过后续的步骤去除一氧化碳。虽然这办法在简陋的条件下效率低且危险,但胜在原材料遍地都是。 “过来搭把手。” 林清源开始像拼积木一样组装地上的设备。萧玄墨这才注意到院子中央已经摆了一堆东西:铁架台、陶炉、长长的牛肠管(处理过的羊肠)、大大小小的玻璃瓶、还有几个奇怪的玻璃器皿他根本叫不上名字。 林清源蹲在地上,开始组装。他把圆底烧瓶架在铁架上,下面放上小陶炉;用牛肠管把烧瓶和另一个细口瓶连起来;又在旁边支起另一个装置,看起来更复杂。 第56章 萧玄墨看得眼花缭乱,小嘴微张:“这……这是在做什么法事吗?” “没那么复杂。” 林清源调试好接口的密封性,用湿布缠紧了连接处,然后转头看向萧玄墨,语气严肃。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等会儿火升起来,这个烧瓶里的水开了,水蒸气会顺着这根牛肠进到中间这个玻璃管里。管子里的炭会被加热到通红,水气穿过红炭,就会变成我们要的气体。” 他指了指最后那个水槽:“你的任务,就是看着那个集气瓶。等瓶子里的水被气体排空了,你就拿这个涂了油的玻璃片,在水底下把瓶口盖住,然后拿出来倒扣在架子上。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别把气放跑了。” 萧玄墨有点懵逼地看着这一系列复杂的装置,结结巴巴地说道:“看……看懂了?我就只负责拿瓶子吗?” “想得美。”林清源冷笑一声,递给他一把火钳,“你还负责给烧瓶加水,给炉子加柴,给中间的反应管加炭。对了,集气结束记得用这个夹子把牛肠夹住,别把气浪费了。” 说完,他看着眼天空,眼神变得像个魔鬼:“我会检查的。如果你今天收集的氢气不够九瓶,你明天还要继续干这活。别指望你哥会来救你,他把你交给我了,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是王法。” 对于这种从小就被宠坏了,还对他出言不逊的熊孩子,林清源一向没什么耐心。不经历点毒打,怎么能成才? “等等!”萧玄墨一下慌了,手里拿着火钳不知所措,“什么时候加水?什么时候加炭?还有这牛肠里不会进水吗?万一烫到手怎么办?” 他长这么大,连茶水都没自己倒过几次,现在居然要操控这么一套复杂的装置?他还没被如此委以重任过! 林清源叹了口气。 他讨厌带小孩。但现在王府里能信任、又闲得发慌的人实在太少了。鲁大成在忙着吹玻璃,赵磊在忙着铸铁釜,就连青影墨痕都被派去管女工了。 真·只能用童工了。 “看好了,我先演示一遍。”林清源叹了口气。他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操作流程,顺带简单解释了原理:水蒸气通过炽热的炭层,会产生水煤气,主要成分是一氧化碳和氢气,再经过分离提纯…… 萧玄墨听得头大。好多名词根本听不懂,好多步骤根本记不住。他绞尽脑汁地记,心里后悔:早知道带个本子来了! 看着小孩思想还在跑毛,为了让这孩子有点敬畏之心,他决定稍微恐吓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冬天在屋里烧炭取暖,好好的第二天发现死在家里了吗?”林清源突然阴测测地问道。 萧玄墨正盯着红热的炭管发呆,闻言打了个寒战,一脸认真地回答:“因为……因为炭有毒?” “崩!” 林清源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哎哟!”萧玄墨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因为炭不充分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林清源指着玻璃管里反应生成的混合气体,“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但它会抢走你血液里的氧气。吸多了,你就会感觉困倦,然后慢慢睡着,最后……再也醒不过来。” 萧玄墨的脸瞬间白了,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根正在冒气的管子:“那你还要用这个做实验?你想谋害皇嗣吗!” “放心,没事的。”林清源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院子里做实验,这是露天通风环境。你把棉袄穿好,别感冒就行。咱俩不会有事的。” 还没等萧玄墨松口气,林清源又补了一刀。 “不过,这个气体里还有一种东西叫氢气。”林清源指了指那个集气瓶,“这东西脾气暴躁。你收集好的瓶子,一定要离明火远一点。如果遇到火星……” 他双手猛地张开,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嘭!你会变的东一块,西一块。”当然没那么严重,他只是吓吓这个坏家伙而已。 “还会爆炸?!” 萧玄墨彻底崩溃了,腿肚子都在转筋。他不明白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每天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哥知道这家伙每天都在捣鼓这么危险的东西吗?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祈祷:呜呜呜,三哥,你明天可能见不到可爱的墨儿了。娘,孩儿不幸屈服于歹人淫威之下,可能不能在你面前尽孝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林清源交代完了所有注意事项,拍了拍手上的灰,毫无心理负担地当起了甩手掌柜,去捣鼓另一套装置了——那边是制备氮气的,更复杂。 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萧玄墨笨手笨脚地操作着。他得盯着圆底烧瓶里的水,等沸腾了,调节火力;得看着连接管里的气流,判断什么时候该加炭粉;最要命的是收集气体——要在水下用玻璃片盖住瓶口,不能漏一点气,还不能把瓶子摔了。 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手抖,玻璃片没拿稳,气泡全跑了;第二次瓶子没拿稳,差点砸了;第三次总算成了,但瓶子里只收集了半瓶气。 “太慢了。”林清源路过时看了一眼,“火力不够大,炭粉加得也不及时。继续。” 萧玄墨瘪瘪嘴,但没敢反驳。他重新开始,这次更小心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什么时候该加炭,什么时候该调火,什么时候该准备收集瓶…… 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不出大错了。 这一整个下午,木匠处的后院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炭味和蒸汽的湿热。 慢慢地,随着一瓶又一瓶的气体被收集起来,萧玄墨竟然找到了一丝诡异的节奏感。 看着那些平日里看似死物的瓶瓶罐罐在自己的安排下各司其职,不断的产出,收集…… 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可比在宫里背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有意思多了! 不用听太傅的唠叨,不用看母妃的发疯,虽然脸被熏黑了,手也被冻得通红,但他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这么能干。 此时的萧玄墨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下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这扇门通向的,不再是皇权的争斗,而是真理的殿堂。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月上柳梢头,两人才收工。 萧玄墨累得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回到听雪轩倒头就睡,连梦里都是自己在拿着氢气瓶子跑。 而林清源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惊蛰院。 虽然累,但他还是自觉地履行起了自己“暖床”的职责——开玩笑,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卧房内,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萧玄弈常年服用的草药味,形成了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萧玄弈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口。看到林清源进来,他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回来了?” “嗯……” 林清源应了一声,像只归巢的猫一样,直接爬上了床。他也不客气,钻进被窝,就把头埋在了萧玄弈的腿边。 萧玄弈的腿因为常年血液循环不畅,总是有些凉。林清源伸出手,熟练地帮他按摩着僵硬的小腿肌肉,一边按,一边把脸贴在那魂牵梦绕的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闻。 那是权力夹杂着金钱的味道,这个独属于位高权重者荷尔蒙的味道。 萧玄弈看着那个在自己腿脚边嗅来嗅去、一脸陶醉的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你是属狗的吗?”萧玄弈伸手摸了摸林清源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带起一阵酥麻,“今天怎么样?萧玄墨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林清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立掌,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阻止了萧玄弈接下来的问话。 他又蹭了蹭,直到感觉自己身上的灰味都被这股冷香覆盖了,才心满意足地瘫倒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那小子……”林清源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其实本性不坏。虽然娇气了点,还有点被害妄想症,但在干活的时候,还挺像模像样的。” 他侧过头,看着萧玄弈:“只是我发现……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不仅仅是常识极度匮乏,连最简单的人际交往都不会。他在皇宫里都没人管他吗?不是说皇子都会有专门的大儒太傅教导他们治国理政吗?” 听到这话,萧玄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 “母妃……她的情况比较特殊。”萧玄弈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沉重,“自从生了四弟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时好时坏。她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她的孩子,所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四弟。” “太傅也好,侍卫也罢,只要一靠近,她就会尖叫、发狂。所以,就连墨儿的启蒙,都是她宫里几个稍微有点文化的女官偷偷教的。” 第57章 萧玄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林清源的手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最开始,父皇也下旨让墨儿去上书房,和别的皇子一起学习。结果第一天还没出宫殿门,母妃就拿剪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发疯。父皇为了息事宁人,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打算以后只当养个闲散王爷。” 说到这里,萧玄弈转过头,目光诚恳而深邃地看着林清源:“我跟墨儿虽然是一母同胞,但相处时间并不久,年龄相差也大。再加上我这双腿……有时候即使想管教,也有心无力。而且他怕我,甚至胜过怕父皇。” “阿源,真的很谢谢你。” 萧玄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谢谢你愿意带着他,也没嫌弃他笨。我能看出来,他虽然嘴上抱怨,但其实很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转。” 林清源听得心里一软。 原来那个咋咋呼呼的小皇子,背后也是个被母爱“囚禁”的可怜虫。 “行了行了。”林清源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不老实的地搭在萧玄弈的腿上,“你没觉得我把他带坏了就行。要知道,我教他的那些东西,往后怕是能把皇宫都掀翻的。” 萧玄弈低笑一声,顺势俯下身,双臂收拢,将这个张牙舞爪又才华横溢的宝贝紧紧抱在怀里。 他在林清源的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起一阵战栗。 “掀翻便掀翻吧。” “只要有你在,这天下乱成什么样,本王都替你兜着。” “那说好了奥,你记得护着点我。”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帐内相拥的两人。 窗外风雪依旧,但在这方寸之间,却是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温暖。而关于未来的梦想,也正在这温暖中悄然发芽。 第39章 她这是迁怒 合成氨的事情,比林清源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不知道是不是萧玄弈金钱开路的效果太好,赵磊不仅按期交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高压釜——那铁罐子严丝合缝,压力表刻度清晰,阀门转动顺滑——还额外给林清源找了个加压装置。 “这是榨油机改的。”赵磊得意地拍着那个铁疙瘩,“您不是说需要持续加压吗?我想着榨油也是压,就把这玩意儿改巴改巴,您试试!” 林清源看着那台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榨油机,沉默了三秒,然后用力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赵师傅,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试验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高温高压和铁催化剂的共同作用下,氮气和氢气成功合成了氨。当林清源看到冷凝管里滴下第一滴无色液体,闻到那股特有的刺鼻气味时,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成了?”萧玄墨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拿着记录本——他被林清源抓来当实验记录员。 林清源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用玻璃瓶接住那些液体。他的手有些抖。 “成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他居然……真的在这个连电都没有的时代,合成了氨。 合成氨。 在现代工业史中,这被称为“把空气变成面包”的奇迹。有了这东西,就能大规模生产化肥。这意味着大雍朝那些瘦弱的庄稼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养分,意味着那些在小冰河时期挣扎在饥饿线上的百姓,生存几率将直接提高了一半。 “阿源?”萧玄弈不知何时来了,轮椅停在实验室门口。 林清源转过头,手里还捧着那瓶氨水。他看着萧玄弈,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王爷……”他的声音哽住了。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瓶无色液体上:“这就是……就是让你想破脑袋也要做的东西?” “对。”林清源重重点头,“有了它,地里的庄稼能多收一倍。有了它,就算天再冷,人也不至于饿死。” 萧玄弈深深看着他,许久,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辛苦了。” 林清源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不同于之前的火炕,纺织厂。 是粮食,是活命的机会。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 这座城位于江南水网交汇处,是大雍南方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城里河道纵横,石桥如织,商铺鳞次栉比。百姓大多经商或从事手工业,日子过得比北境富裕得多。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冬天是不该冷的。 可今年格外反常。 十一月月才刚到,气温就降了下来。起初只是细雨,渐渐就夹了雪粒子,打在脸上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到了傍晚,竟真飘起了雪花——这在苏州是极少见的事。 猝不及防的降温,让城里人措手不及。厚衣裳还没翻出来,炭火还没备足,寒风就裹着湿冷的雪气钻进骨头缝里。 于是,城中心一家新开不久的铺子,瞬间火爆了起来。 铺子门脸不大,挂的匾额却气派:“绣云阁”。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到羊绒布料,御寒佳品,货真价实”。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继,是李茂才的小儿子。此刻他嗓子都要喊哑了:“都别挤!都别挤!散客们站左边,只买一两件的商品都在正厅里!老板们进货的请走右边偏厅,咱们里面有热茶候着!” 人群根本不听他的,一股脑往里涌。有妇人想扯块布给家人做冬衣,有布庄老板想进货转卖,还有机灵的掮客嗅到商机想囤货。铺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热气让不同人身上的气味交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我说李公子,你这门脸也太小了!”人群里有人起哄,“咱们苏州府不差钱,你这羊绒布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别舍不得花钱呀,赶紧换一个大点的门脸。” “哈哈哈哈,你说的是,明年我就换”李继面上陪着笑,心里把自家老爹快骂死了。 “早知道就该让老头子多给点钱,选个大点的铺子!”李继心里叫苦。这城中心的铺子寸土寸金,他爹只觉得是笔小买卖,就压根没有给他给多少钱。谁能想到生意能好成这样? 柜台后头,苏瑾也在忙的焦头烂额。她今天穿了身深绿色锦缎月华裙,外罩灰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玉簪。但再精致的打扮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她主要应对那些来进货的大老板,每个人都要谈价格、谈数量、谈交货时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那些老板们在样品见转悠,手还时不时的在大桌上的样品布料上反复摩挲。 这手感……真的绝了。 比棉布暖和百倍,比皮裘轻盈千分。关键是,这种所谓的“羊绒”竟然被织成了像丝绸一样平整的布匹,不仅出货量大,颜色花样还繁多。 “苏老板,这次我要三百匹!现银结账!”一个胖老板拍着柜台。 “王老板,您上次欠的货款还没结清呢。”苏瑾面不改色,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要不您先把旧账清了?咱们再谈新的?” 胖老板脸一红,讪讪道:“这不是……手头紧嘛。这样,我这次多拿一百匹,新旧账一起结,给您加一成利!” 苏瑾抬眼看他,微微一笑:“王老板,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您要真想长期合作,先把旧账结了。至于新货……您看后头排队的老板们,谁不是带着现银来的?”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老板都听见了。几个相熟的交换眼神,有人小声嘀咕:“老王又想来空手套白狼……” 胖老板脸上挂不住,悻悻地退到一边。 苏瑾继续招呼下一个。这是个生面孔,穿着靛蓝色绸衫,手指上戴个玉扳指,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掌柜的,你这羊绒料子,怎么卖?” “看您要多少。”苏瑾从柜台下抽出一匹样布,深灰色,厚实柔软,“散买一两银子一匹,十匹起批八钱,一百匹以上七钱。量大从优。” 那老板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织法,点头:“确实不错。比市面上那些混了麻的强多了。我要五百匹,什么时候能交货?” 苏瑾心里快速算账。五百匹,七钱一匹,就是三百五十两。她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您要是现银,三天内就能提货。我们每天都会从北境拉货过来,您定的多的话,等的就是要稍微久一点。” “现银。”老板很干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这料子,只能供我一家。我在金陵、扬州都有铺子,吃得下。” 苏瑾摇头:“对不住,这条件我不能答应。咱们打开门做生意,不搞独家。不过您要是成为我们的长期客户,价格上可以再优惠些,有新货也先紧着您。” 那老板沉吟片刻,倒也爽快:“成!那就先来五百匹试试水。要是卖得好,往后每月都要这个数。” 第58章 “好嘞!”苏瑾高声招呼伙计,“带这位老板去后院验货、点银!” 忙里偷闲,她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扫过铺子里拥挤的人群。心里其实有点后怕。 这次南下,是她主动请缨的。王爷的计划需要大量资金,玻璃还没量产,火炕、救济堂这些都在往里贴钱。唯一能快速回本的,就是纺织厂生产的羊绒布料。 但她没想到南方的冬天来得这么早,这么冷。更没想到生意能好成这样。 还好她亲自来了。要是光靠李继那个愣头青,这铺子怕是早就乱套了。 正想着,“说得好听。”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老板,你这羊毛怎么这么便宜?不会是混了什么其他织料吧?” 铺子里顿时一静。 苏瑾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走出柜台,来到那人面前,朗声道:“这位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的料子,全是纯羊毛,一根杂线都没有。” “空口无凭!”那人不依不饶,“市面上羊毛料子至少一两二钱一匹,你这卖八钱,不是掺假是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头检查刚买的布料,有人交头接耳。 苏瑾冷笑一声,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把剪刀,又随手扯过一匹布,“刺啦”剪下一角。 “诸位看好了!”她把那角布用镊子夹起,走到门口的火盆边,当众点燃。 布角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冒出的烟是灰白色的,有一股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臭味。烧完的灰烬呈黑色,一捏就碎,没有结成硬块。 “纯羊毛烧完就是这样!”苏瑾把灰烬展示给众人看,“要是混了麻,灰是灰白色的,硬块;要是混了棉,烧得快,灰是灰黑色。诸位都是行家,自己看!” 她又拿起柜台上的样布:“我这料子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我们从北境直接运来,省了中间商。今年南方冷得早,我们也没漫天要价,就加了个路费,基本上不赚钱,只为打开市场!” 这话说得漂亮。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确实!苏老板仁义!东街老张家的铺子,同样的料子卖一两五钱,还抢不着!” “我家婆娘昨天去西市买布,一匹粗麻都要五百文了!” “苏老板,给我再来十匹!我信你!” 质疑的那个瘦高个儿见状,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苏瑾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笑容不变:“多谢诸位信任!咱们北境云锦,做的就是诚信生意!不光有羊绒料子,还有成品的毛衣——喏,就挂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挂着的几件毛衣。那是纺织厂女工们用手工织的,针脚细密,款式简单,但保暖性极好。 不过毛衣的销量一般。在这个家家户户妇女都会针线的时代,大多数人宁愿买布回去自己做,也不愿多花钱买成衣。只有几个赶时间的商人和图方便的富户买了几件。 “掌柜的!”先前那个要了五百匹的阔气老板又挤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银钱点清了,货我让人直接拉去装车。对了,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其他好东西?” 收了定金,苏瑾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汉白玉小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十八”字样。 “老板,介于您在本店一次性消费超过了三百两,您现在是我们‘北方珍宝阁’的优质客户了。”苏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优质客户?”男人接过牌子,一脸新奇,“这是个什么说法?” “这个月的十五号,也就是后天晚上。”苏瑾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像羽毛,“就在我们铺子的后院,会有一场小型的‘品鉴会’。到时候,我们会拿出一些从极北之地运来的、这世间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进行拍卖。数量极少,只有拿着这种牌子的人,才能入场。” 男人哈哈一笑,看着苏瑾手里的玉牌:“我闯南走北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奇珍异宝?苏老板要是到时候拿出来的东西不入我的眼,我可保准你这铺子在这苏州城开不下去!” 说完,他走之前,还胆大包天地乘接过苏瑾手里牌子的机会,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老板慢走,十五那天,保准让您不虚此行。”苏瑾脸上挂着教科书般的假笑。 等男人走远了,苏瑾猛地转头,拿出手帕狠狠擦了擦手。 “死男人!长得跟头猪似的还想占老娘便宜?等着瞧,十五号那天我不把你荷包里的银子掏得一干二净,我就不姓苏! “苏、苏老板……”李继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过来,满头大汗,端起桌上的凉茶就要喝。 苏瑾狠狠瞪他一眼:“在这坐着干什么?没看还有那么多老板等着?快去接待!” 李继一脸懵,举着茶杯不知所措:“我、我刚忙完散客……” “散客忙完了就去忙老板!快去!”苏瑾没好气。 李继缩缩脖子,赶紧放下茶杯,又扎进了人堆里。心里嘀咕:好好的,谁又惹她了? 苏瑾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走向下一个等待的客户。 苏州城的绣云阁,这段时间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本大家以为这只是个卖北边皮货、羊绒布的新铺子,可自打那“优质客户”的规矩传出来后,这地方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后院里,每天都有伙计抬着沉重的木料箱子进进出出,周围还站着几个面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壮汉。 “嘿,你说那绣云阁后院到底在鼓捣什么?装修不是早就完了吗?”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闲人正伸着脖子张望。 “谁知道呢,不过我可听说了,只有他们那些所谓的优质客户才有进去的资格。。” “啧啧,真的吗?我在这蹲了有一个时辰了,我看好多人过去问都进不去呢。” 只有那些拿到汉白玉牌子的优质客户知道内情——这是要办拍卖会了。 能拿到手的,都是苏瑾精挑细选过的:都是在他们店里消费过并且达到了一定金额的人,这些人一般都是有头有脸的老板和来往南北的大商人,最差也是能掏得起钱的豪客。 老板们之间偶尔碰面,也会互相打探:“你收到牌子没?”“收到了,十二号。”“我二十二号……你说这苏老板,到底要卖什么宝贝?” 没人知道答案。但越是神秘,越是让人心痒。 此时,绣云阁的后院已经大变了样。苏瑾特意让人拉起了厚厚的幕布,将整个院子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会场。虽然已是深冬,但院角里摆放着几个大火炉,烧的是幽州运来的优质无烟煤,把整个后院烘得暖如春日。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十五。 苏瑾最开始放出去的玉牌有三十多个,但当天实到的人数只有二十来个。看着名册,苏瑾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对一旁忙着擦汗的李继说道: “不用急,这苏州是商路中心,流动的人比扎根的人多。那几个没来的,估计是商船提前出发了,或者去杭州、兰州那边谈生意了。留下来的这些,才是咱们真正的‘目标’。”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个昨天的那个阔气老板,他今天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袍,十个手指戴了六个金戒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钱。。他递上牌子——十八号。 “王老板,请坐。”苏瑾亲自迎上去,引他到前排位置,“今天可有好东西,您一定喜欢。” “那是自然!”王老板嗓门洪亮,“苏老板长的怎么漂亮你的场子,我老王可舍不得让美女伤心啊”说完朝苏瑾抛了个媚眼,苏瑾又是一脸尬笑的他迎了进去。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有穿着朴素但眼神精明的老掌柜,有一身西域打扮、满脸大胡子,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看起来像读书人但手上老茧厚厚的——估计是替背后东家来的。 最后到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半旧的深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他递上牌子——一号。 苏瑾瞳孔微缩。这位她认识,姓沈,是苏州城里最大的丝绸商,据说祖上出过进士,家底厚得吓人,但为人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沈老爷,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苏瑾语气恭敬。 沈老爷点点头,没多话,径直走到最前排正中的位置坐下。本来这种小店的拍卖会根本不配他亲自过来。但是他真的很好奇,这绣云阁背后到底什么实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快速占领苏州的布料市场。 来的这二十几个人,被李继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后院。 大家坐定后,伙计们先送上了热腾腾的香茶。 “各位老板,欢迎赏脸。”苏瑾走到台前,声音清脆干练,没有半点小女子的扭捏,“咱们这里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拿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北边的孤品。若是看中了,可以用现银、金条,也可以……折算成粮食。” 第59章 “粮食?”一个西域胡商操着蹩脚的大雍话问道,“苏老板,我们要多少钱都有,为什么要粮食?” 苏瑾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这世道,银子能买命,粮食能活命。也不怕大家笑话。都知道,我们来自北边,这北边有羊有牛什么都不缺,就缺一点——粮食。所以只要品质好,价格咱们好商量。” 这话一出,底下的粮商周胖子顿时挺直了腰板。在江南,他手里的米袋子可比钱袋子还要厚实。 伙计抬上来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苏瑾揭开绸布,露出一串宝石项链。那是草原部落的风格,用银链串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绿松石,中间最大的一颗有鸽蛋大,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草原绿松石项链,胡人大祭司加持过,据说能辟邪保平安。”苏瑾介绍,“起拍价,五十两。” “六十两!”一个大胡子立刻举手。 “七十两!” “八十两!” 第一件拍品不算特别贵重,但胜在稀奇。最终被那个西域大胡子以一百二十两拍下。他当场付了银子,喜滋滋地把项链戴在脖子上,还跟旁边人炫耀:“这成色,在西域至少要两百两!” 周围的汉人不屑的撇的撇他。这大胡子不论男女,就是喜欢这些啰里八嗦的玩意儿。 拍卖会热场成功。 接下来的几件都是类似的东西:草原的狼牙挂坠、民族风情的雕花银壶、北境猎户用的鹿角匕首……每件都能拍出不错的价格。老板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交头接耳,品评拍品。 第40章 金钱大丰收 苏瑾一直在观察。她注意到,前排那位沈老爷一次都没举牌,只是静静喝茶,偶尔和身边的人说上几句话。倒是那个色批王老板,几乎每件都掺和,已经拍下三样了。 中场休息时,伙计给每桌换了新茶,上了点心。老板们互相闲聊: “苏老板路子广啊,这些东西,寻常商队可弄不来。” “听说她在北境有人……你们注意到没?那些羊绒料子,量大质优,可不是小门小户能供的。” “今天重头戏在后头吧?也不知道是什么,当初不是她夸下海口说是能让我们大开眼界吗?感觉这些玩意儿也没有很惊艳啊。” “哎哟,商人嘛?做生意。有的时候,你自己说话,你自己信吗?你自己都不信。” 休息结束,苏瑾重新上台。紧接着,场上的气氛变了。 苏瑾拍了拍手,两个小伙计抬上了一个托盘,上面蒙着红绸。 “接下来的东西,各位可得瞧仔细了。” 红绸掀开,四个剔透晶莹的玻璃杯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这不是那种浑浊颜色的琉璃,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如同纯净冰块一样的玻璃。 全场瞬间安静。 那只杯子是直筒造型,壁薄如纸,通体透明,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苏瑾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能清晰看见水的波纹。 “这是……琉璃?”周胖子第一个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不对!老夫在京城见过进贡的琉璃杯,里面总有气泡和杂色,可这杯子……怎么跟冰块一样透明?” “这叫玻璃。”苏瑾拿起一只杯子,手在杯中搅动,“纯净无暇,哪怕是倒进最清透的泉水,你也能看清对面的手指。” “我的天……这么透?” “京城贡品里也没见过这样的!” “苏老板,这真是北境来的?” 苏瑾微笑点头:“如假包换。起拍价——单件一百两,一套茶盏三百两。” “一百五十两!我要那只杯子!” “两百两!” “三百两!茶盏我要了!” 竞价瞬间白热化。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太清楚这种东西的价值了——在江南,透明如水的琉璃器是有价无市,皇宫里都不多见。如今眼前这些“玻璃”,比琉璃更透,更匀,更美。 前排那位一直沉默的沈老爷,终于举了牌:“五百两,茶盏。” 全场一静。 王老板咬了咬牙:“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沈老爷眼皮都没抬。 王老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跟。六百两买一套茶盏,哪怕再稀罕,也超出他的心理价位了。 最终,那套玻璃茶盏以六百两的价格被沈老爷拍下。其他几件单品也都被抢购一空,最便宜的玻璃杯都拍到了三百两。 苏瑾心里飞快算账:光是这几件玻璃器,就进账两千多两。她脸上笑容更盛:“诸位老板莫急,好戏还在后头。” 她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小心翼翼抬上来一个更大的锦盒。盒子打开,里面铺着厚厚的红色丝绒。丝绒上,并排摆着两件东西。 左边是一只玻璃小老鼠,巴掌大小,通体透明,蹲坐在那里,两只小耳朵支棱着,胡须纤毫毕现,尾巴卷曲,憨态可掬。 右边是一只玻璃小牛,同样大小,低头做啃草状,犄角弯曲,肌肉线条流畅,连蹄子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鲁大成在幽州受到萧玄墨的启发,反复实验了几十次才做出来的精品。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连见多识广的沈老爷,都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是……玻璃做的?我听说这个东西很容易碎,很难雕刻啊。”有人喃喃道。 “怎么可能……这么细的胡须,怎么做的?” “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 苏瑾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满意。她清了清嗓子:“这两件,是北境匠人耗时三个月,用独门秘法烧制的玻璃生肖摆件。鼠,牛。起拍价——每件一万两。” “一万五百两!鼠我要了!”王老板第一个跳起来。 “两万两!牛!”一个珠宝行老板喊道。 “两万五百两!鼠!” “五万两!牛!” 价格一路飙升。这些商人太清楚这两件东西的价值了——这不只是摆件,这是能当传家的宝贝,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放在家里,客人来了,拿出来显摆,那是多大的面子? 有些人觉得这是在买一个通往更高阶层的“门票”。谁都知道,若是能拿着这东西去打点京城的门路,那是无往不利。 沈老爷一直没出声,等到价格喊到十万两时,他才缓缓举牌:“十五万两。两件我都要。” “哗——” 全场哗然。 十五万两!买两个巴掌大的玻璃摆件! 王老板脸都绿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他只是在这苏州有钱,但是家底跟这种老牌大商人是比不了的 不,或许值。但那种“值”,不是他这种暴发户能理解的。 沈老爷站起身,走到台前,仔细端详那两件摆件。许久,他点点头:“成交。” 伙计小心翼翼把锦盒合上,捧到他面前。沈老爷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十五张一万两面额的,递给苏瑾。 “苏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这样的东西……还有吗?” 苏瑾接过银票,微笑道:“每月十五,绣云阁拍卖会。十二生肖系列,每月放出两件。鼠牛之后,是虎兔,再之后是龙蛇……以此类推。” 沈老爷眼中闪过精光:“好。下个月十五,老夫还来。” 其他老板一听,顿时又燃起希望——这个月没拍到,下个月还有机会!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苏老板,您这玻璃……可否大量供货?我愿出高价,长期收购。” 众人循声望去,认出这是江南有名的瓷器商陈老板。 苏瑾摇头:“陈老板,对不住。这玻璃制作不易,每月只能出少量精品。批量供货……暂时做不到。” 陈老板不死心:“价钱好商量!您开个价!” “不是价钱的问题。”苏瑾语气温和但坚定,“物以稀为贵。这玻璃难得就连京城都没有多少,我也是找了不少路子,才把这样好的玻璃带到大家面前,您别为难我呀。”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在座的商人哪个不懂“稀缺性”的价值?若是玻璃真能量产,反而卖不出高价了。 拍卖会到此结束。伙计开始给拍得物品的客人办理交割,没拍到的则围着苏瑾打听: “苏老板,下个月真还有?” “十二生肖……集齐一套得六个月啊!” “这牌子,还能再发吗?我想给朋友也弄一块。” 苏瑾笑着应对:“牌子暂时不发了,下个月也没有了。我们要回北方过年了,等来年开春再说。不过诸位放心,等来年。每月十五,绣云阁拍卖会照常举行。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明年第一场拍卖会,会有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亮相。拿到的人……不说加官进爵,至少后代子孙,衣食无忧。” 第60章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老板们眼睛都亮了。什么宝贝能让人“后代衣食无忧”?难道是……前朝失传的国宝?还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秘宝? 沈老爷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苏瑾一眼,眼神深邃。 拍卖会散场后,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苏州城。 “绣云阁卖玻璃器!透得跟水似的!” “沈老爷花十万万两买了两个玻璃摆件!” “明天每月十五都有拍卖会,十二生肖系列!” “听说明年第一场有惊世珍宝!” 原本三十多块汉白玉牌子,瞬间成了抢手货。而在苏州城里,李继正被一群商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掌柜,那个优质客户的牌子,能不能先给我留一个?价钱好商量!” “李掌柜,我出双倍的价格收你这个的玉牌!” 李继此时端着架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各位老板,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咱们老板已经回北边过年去了。我也就是个掌柜的,在这里留守最后几天,等我身后的货卖完我也回去了。这优质客户的牌子,得等来年春天,才有了……” 第二天,黑市上牌子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五百两。第三天,八百两。到第七天,有人愿意出一千两买一块,还是买不到。 连苏州知府都听到了风声,派师爷来打听。李继恭恭敬敬接待,送上一套玻璃茶具——不是拍卖会上那种精品,是稍微次一等的,但也足够稀罕。得了好处的师爷也不在难为他,满意而去。 更远的地方,消息也在传播。 杭州的商人托人带话,想参加拍卖会。金陵的富豪派人来问,能否私下交易。甚至京城的几个大商号,也写信来探口风。 这一切,都在苏瑾预料之中。 时间回到腊月十八,苏瑾开始收拾行装。拍卖会的银钱已经清点完毕,总共二十万七千八百两现银,外加四百石粮食——有些粮商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货,写了契约,开春后交付。 “苏老板,您真要走?”李继有些不舍,“生意这么好,不如再待一阵?” “该回去了。你在这守着吧。”苏瑾清点着银票,“北境还有一堆事等着我。货卖完了就赶紧回来知道不,咱们在这儿风头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的隐晦,但李继听懂了。绣云阁如今太招眼,再待下去,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腊月二十清晨,一支商队从苏州城西门出发。 商队规模不小,二十多辆马车,装载着布匹、药材、茶叶等货物。护卫有三十多人,穿着普通镖师的衣裳,领队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苏瑾扮成账房先生,坐在中间一辆马车里。她穿着灰色棉袍,戴着皮帽,脸上还沾了个小胡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管事。 只有她们自己人知道,车队中间那五辆加固的马车里,装的不是普通货物——三辆车装的是银箱,两辆车装的是契约文书和少量金锭。 护卫也全是“自己人”——萧玄弈从北境军中挑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上过战场,杀过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劲装,腰间挎着的却是林清源最新配备的高碳钢刀。这些刀平时用黑布缠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一出鞘,便能轻易斩断寻常的铁剑。马车上还藏着弩箭和短铳,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车队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向北。苏瑾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有些感慨。 这一趟南下,比她预期的还要成功。 不仅打开了市场,摸清了江南商人的底细,还挣到了大笔银子。更重要的是,她开辟了一个道路——一个能把北境的东西卖到江南,再把江南的钱粮运回北境的渠道。 马车颠簸,苏瑾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停不下来,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回去后要先向王爷汇报。二十万两银子,够修一段城墙了。玻璃工坊可以扩建,纺织厂也能再招一批女工。还有那个合成氨……不知道林圣子弄出来没有。要是真成了,明年开春就能试制肥料……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护卫头领的声音:“苏先生,前头有流民挡道。” 苏瑾掀开车帘。官道前面,果然聚集了百十号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个年轻些的男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木棍、锄头。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一个老妇人跪在路中间磕头。 护卫头领骑马过去,沉声道:“让开。我们这是商队,没有多余的粮食。” “大爷,我们三天没吃饭了……”一个年轻人喊道,“您就行行好,给口吃的,我们马上让路!” 苏瑾皱了皱眉。她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了看周围地形——这里是官道,两边是树林,容易埋伏。 “给他们些干粮。别舍不得。”她低声对车旁的护卫说,“动作要快,别耽搁。” 护卫从后面车上搬下一袋杂粮饼,扔给流民。流民们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趁这工夫,车队加速通过。苏瑾从车窗看见,那些流民抢到饼子,狼吞虎咽地吃,有的噎得直捶胸口。 她心里有些发沉。这才刚到江苏和安徽交界,流民就这么多。再往北走,到了河西、山北,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小冰河期……真的来了。 车队继续前行。接下来的几天,路上果然不太平。流民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遇上三四拨。还有一次,夜里宿营时,差点被一伙山贼偷袭——好在护卫警觉,及时点起了火把,亮出大刀吓退了对方。 腊月二十三,车队进入山北地界。雪下得更大了,官道都被积雪覆盖,马车行进艰难。 这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小镇外扎营。苏瑾下了马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护卫头领走过来,低声道:“苏先生,咱们被盯上了。” 苏瑾心里一紧:“多少人?” “至少三十个,跟了咱们两天了。”头领说,“看身手,不是普通山贼,像是……军伍出身。” 苏瑾眼神一冷:“能甩掉吗?” “难。”头领摇头,“他们对这一带很熟。我怀疑……是专门冲咱们来的。” 苏瑾沉吟片刻:“今晚加强警戒。明天改走小路。” “小路更危险。” “那就打。”苏瑾语气平静,“咱们的人,身手不差。真打起来,未必吃亏。” 头领点点头,转身去布置了。 苏瑾回到马车里,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又检查了袖箭——这是林清源给她做的防身武器,能连发三支小箭,十步内能射穿皮甲。 这一夜,营地外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护卫们轮班值守,眼睛都不敢眨。 天亮时,苏瑾掀开车帘,看见营地外的雪地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但没见尸体。 “昨晚来了三拨探子。”头领过来汇报,“杀了两个,伤了好几个。他们没敢强攻。” 苏瑾点头:“收拾东西,尽快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这回他们没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山路。路更难走,但能避开大股流民和可能的埋伏。 腊月二十六,车队终于进入幽州地界。 到了这里,苏瑾才真正松了口气。幽州是王爷的地盘,到了这儿,就安全了。 又走了一天,腊月二十七下午,车队抵达宝安城。 城门守卫验过文书,放车队入城。苏瑾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回来了。 虽然只离开了一个多月,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车队直接去了王府。钱伯早就等在门口,看见苏瑾下车,老脸笑成一朵菊花:“苏老板!可算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您呢!” 苏瑾点点头,先让人把银车拉去库房,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钱伯往书房走。 书房里,萧玄弈正在听林清源汇报什么。见苏瑾进来,两人都停下。 “王爷,圣子。”苏瑾行礼。 “辛苦了。”萧玄弈打量着她,见她虽然疲惫,但精神还好,“路上可还顺利?” “有些小波折,但都解决了。”苏瑾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此行的账目。现银二十万七千八百两,都在车上。粮食契约四百石,还有些开春后交付。另外,苏州的铺面已经站稳脚跟,明年开始每月拍卖会能持续进账。” 萧玄弈接过账册,翻看了几页,眼中露出赞许:“做得很好。” 林清源也凑过来看,看到那个“玻璃拍卖”的条目,眼睛一亮:“玻璃卖了这么多?” “供不应求。”苏瑾笑道,“圣子,您那玻璃……能不能多做点?下个月拍卖会,要放虎兔两件,得提前准备。” “我尽量。”林清源想了想,“不过现在产量确实有限。鲁师傅还在教徒弟,等开春扩建工坊,应该能好些。” 第61章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苏瑾汇报了江南见闻,特别提到流民增多、气候异常的情况。林清源听了,脸色凝重:“比我预料的还快……” 萧玄弈沉默片刻,道:“该准备的,都要加快。清源,肥料的事如何?” “成了。”林清源眼中闪过兴奋,“虽然产量还不高,但只管宝安城附近的地界差不多够用了。开春就能试制一批,先在王府的田里试试效果。” “好。”萧玄弈点头,“苏瑾,你休息几天。过了年,纺织厂要扩建,玻璃工坊也要扩,还有……可能要在江南再开两个点。” “是。”苏瑾应道。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晚。王府里已经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春联,有了年味。 苏瑾回到自己住处——她在王府有个单独的小院。丫鬟早就备好了热水,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去一路风尘。 躺在温暖的炕上,她想起那些流民,想起路上的惊险,想起拍卖会上的喧嚣,想起沈老爷那十五万两银票…… 这一趟,值了。 不仅挣到了钱,更重要的是,她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北境的东西能卖到江南,江南的钱粮能运回北境。有了这个循环,王爷的大业就有了根基。 哈哈哈,谁说她苏瑾一个女人干不成事的?等他回去了,得让家里面那些酸鬼亲戚看看。跟了王爷简直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喜庆热闹。 苏瑾闭上眼,嘴角含笑。 这个年,能过好了。 不光是她,厂里的女工,城里的百姓,都能过个好年。 第二天清早,苏瑾就被外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了。 推开门走出院子,就看见李继那个傻大个和圣子搁哪聊天。 苏瑾走过去,疑惑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继得意的说“其实,我也就比你晚走了3天,但是我人没你带的多,走的小道,我还在城外住了一晚上呢,不然咱俩同一天到了。” 说完,李继朝苏瑾拱拱手:“不多聊了,姐姐,我要去找王爷汇报去了。” 第41章 过年就我啥活不干 王府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油香味,从大清早就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各个院子里钻。 惊蛰院的卧房里,林清源和萧玄弈难得地赖在床上没起。他枕着肌肉结实的小腿,蜷在暖和的被窝里,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帐顶,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搬东西的脚步声、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厨房那边一直飘来的油香味。 萧玄弈也醒了,但没动。他侧躺着,看着林清源像只慵懒的猫似的在被窝里蠕动,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外面好吵啊……”林清源转了个方向,把脸埋进厚实的大腿里里,声音闷闷的,“好不容易赖一次床,不想起来。” “正常。”萧玄弈伸手,拨弄着他卷曲的头发,“明天就是除夕,大家都在忙着布置。厨房那边估计在炸年货,香味才这么重。” 林清源翻了个身,面向萧玄弈:“王爷,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吧?” “嗯。”萧玄弈点点头,“这些日子府里的下人憋着一股劲儿呢,苏瑾昨天从南方带回来了三辆大马车的现银,还有后面那望不到头的粮队。我看了看账目,今年咱们王府可是实打实的财大气粗了。” “今年让钱伯给下人们都多发一个月的例钱,大家手里有了余钱,干活自然更有劲头,这会儿估计是在忙着布置各处的红绸呢。” 林清源眼睛亮了亮,忽然想起什么,往萧玄弈身边蹭了蹭,仰头看他:“对了,你说给萧玄墨找的老师,到底找到没?什么时候能来?我天天带着他,也不是个事儿啊。” 萧玄弈轻笑:“怎么,嫌他烦了?” “倒不是烦……”林清源斟酌着措辞,“就是……我那儿一堆事呢,他又总跟着,有些实验不敢当着他面做。再说,他十四了,该正经念书了。” “老师找好了。”萧玄弈说,“是文华殿大学士的关门弟子,那人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当年金殿赐封的时候,可是名满京城的探花郎。” 林清源睁大眼睛:“探花郎?来教萧玄墨?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萧玄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透出一丝讽刺:“才华是有,脾气也硬。在官场上,因为上司科举舞弊,他直接在朝堂上把人家的老底给揭了,全然不顾那人是太子一脉的心腹。结果显而易见,被排挤得没了立足之地。大学士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才托我将他接出京城,说是让他来磨磨性子。” 林清源“哦”了一声,心想这在那个时代都一样啊,总是会有人坚持自己的心境。就是可惜一个探花郎,说排挤就被排挤了。 萧玄弈揪了揪他的卷毛:“等开春顾衍来了,让他也给你教教礼仪。你和萧玄墨两个,行为举止都跟街头小混混似的,得好好管管。” 林清源立刻把头埋进萧玄弈怀里,装听不见。 两人又赖了一会儿,外面的香味越来越浓,那是碳水化合物经过高温油炸后产生的极致香气,混合着面粉的麦香和芝麻的清甜,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咕噜——” 林清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一点都忍不了了,麻溜地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踏上厨房门槛,一只手就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 “哎哟!”林清源吓了一跳。 是玄八。这家伙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短打,脸上还蹭了面粉,看起来滑稽得很。 “兄弟,别去!”玄八压低声音,做贼一样地说,“胡大厨今天炸麻花,院子里全是小姑娘在搓麻花呢!那房子里面的胭脂味,你都喘不上气来。” “而且胡大厨还不让男的去院子,都挤在厨房里干活!那大油锅,热死了,我刚翻墙逃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林清源手里:“呐,我炸的,刚出锅。尝尝!” 林清源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金黄酥脆的大麻花,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里柔软,带着芝麻和糖的香甜。 “唔……好吃!”林清源眼睛都眯起来了,饿着肚子的时候来这么一口,简直是人间美味。 玄八得意地拍拍他:“香吧?兄弟对你好吧?走,大厨房那边在烀羊肉呢,那羊是今早刚杀的黑头羊,大锅里翻着滚,羊汤白得跟奶一样。走,我知道有个后门没锁……” 两人鬼鬼祟祟地溜了。 …… 与此同时,宝安城的云锦织造厂里,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虽然还没正式放假,但活儿明显少了些。女工们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聊着过年的事——买什么年货,做什么菜,给孩子扯什么新布。 李翠莲坐在织机前,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着听旁边王慧珍说话。 “翠莲,别忙活了,这批纱织完就歇了吧。”王慧珍一边整理着手头的线团,一边对着旁边的李翠莲喊道,“成哥昨晚刚回来,带了好多苏州的新奇玩意儿。晚上你把铁柱和囡囡都带上,来我家吃饭。我准备了白面,咱俩一起包包子,到时候你带一屉回去,年夜饭省得你再费功夫。” 李翠莲手上的梭子却没停,她头也不回地答道:“行呀!王成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年根儿吗?” “不快了,都出去半个多月了。”王慧珍脸上带着笑,“昨晚成哥还跟我嘀咕,说苏州那边居然冷得反常都下雪了,咱们的羊毛布料简直是卖疯了。那些老板们为了抢几匹布,差点在铺子门口打起来。” “那咱们明年岂不是更有活干了?”李翠莲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 “何止啊。成哥说,苏老板这次回来,带回来的订单都排到明年秋后了。咱们这厂子,怕是肯定能扩建咯。” 李翠莲心里涌起一股期待。生意这么好,那今年过节……苏老板会不会给她们发点奖励? 昨天刘铁柱回来,扛了一袋米一袋面,说是王爷发的,奖励他们今年打铁打得多。男人神气了一晚上,说王府待他们这些匠人不薄。 要是她也能给家里挣点东西回来…… 正想着,外面传来监工的声音:“苏老板来了!大家到外面集合!” 女工们纷纷停下织机,起身往外走。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苏瑾站在前面,身边站着几个管事,桌上堆着一摞摞用红纸包好的钱串子和一锭锭整齐的银子。 “姐妹们!”苏瑾的声音清脆,传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今年,咱们云锦织造厂在南方打了个大胜仗!这军功章里,有我苏瑾的一半,更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心血。” “我当初招工的时候说过,干得多,拿得多。今天,咱们不光发工资,还要发奖金!” 女工们一阵骚动,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笑容。 第62章 李翠莲紧张地攥着围裙,排队走上前去。 “李翠莲,本月工钱一两八钱。”苏瑾笑着看她,从旁边的账房手里接过一份格外的红封,“这是你的年终奖,翻倍发放。一共是二两八钱,拿好了。” “二两八钱?!”李翠莲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都尖了几分,“苏老板,这……是不是发错了?我这一个月哪能挣这么多?” 发工钱的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见状笑道:“因为苏老板想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拿着吧,给孩子扯块好布,买点好吃的。” 李翠莲颤抖着手接过那两个不打的银锭子。二两八钱……她这辈子,第一次赚这么多钱。 其实这个“年底双薪”的建议是林清源提出来的。他跟萧玄弈分析:在这种福利待遇下,哪怕以后宝安城各种行业兴起、到时候工人紧缺,织造厂也能凭借好名声和好待遇招到人。而且,当这种良好的待遇出现后,其他工坊也会相继模仿,最后形成良性循环。 当然,林清源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这其实是现代企业管理里最基本的,通过福利待遇“留住核心员工”的手段。他不希望,这个时代走他未来的老路,把自己国家的人变成廉价的劳动力,就因为思想没有转变过来,在外打工都是人人唾弃的存在。 女工们一个个领了工钱,个个喜笑颜开。有的当场就开始算能买多少东西,有的已经开始商量明天一起去赶大集。 等所有人都领完了,苏瑾拍了拍手:“大家安静!我知道,这几个月,很多人都很努力,甚至有人为了多织布,天天留到最后。我要特别嘉奖咱们厂里干活最好的十名员工——” 她念了十个名字。李翠莲听到了自己的,也听到了王慧珍的。 “这十位姐妹,每人奖励两斤羊肉!” “哇——”院子里爆发出欢呼声。 两斤羊肉!那可是冬日里不可多得的美味!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这两斤羊肉,够一家人美美地吃好几顿了! 李翠莲和王慧珍领了羊肉,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李翠莲拎着那沉甸甸的两斤羊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像是踩着云彩。路上遇到熟人,都笑着打招呼:“翠莲,发工钱了?” “发了!”李翠莲声音响亮,“还发了羊肉呢!” 回到家,囡囡正在院子里玩雪。看见娘回来,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娘!你回来啦!” 刘铁柱也从屋里出来,看见李翠莲怀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发东西了?” “何止发东西!”李翠莲把羊肉和钱放在桌上,挺直腰板,“工钱二两八钱!年底双薪!还有两斤羊肉!” 刘铁柱倒吸一口气:“二两八钱?这么多?” “那是!”李翠莲难得在男人面前这么得意,“我们厂生意好,苏老板仁义!哪像你们,才发一袋米一袋面!” 刘铁柱嘿嘿笑,也不恼:“行行行,我媳妇厉害!囡囡,看你娘多能耐!” 囡囡凑过来,看着草绳系着的羊肉,咽了咽口水:“娘,咱们今年过年能吃这个肉吗?” “能!”李翠莲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都是娘给囡囡赚回来的!明天娘还带你去大集,买头花,买糖,买新衣裳!” “哇!娘真厉害!”囡囡搂着她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翠莲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以前家里只有一个人挣钱,日子过得紧巴巴,想给女儿置办点东西,又怕给自己家男人太大的压力,总是过的斤斤计较。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自己赚钱了,她想给女儿花钱,不用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走吧,咱们去王家。”王慧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慧珍他们叫了,王成回来了。” 王成和王慧珍是表亲,公公婆婆爸爸妈妈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平时互相帮衬。王成在苏瑾的商队里干活,这趟跟着去了苏州。 囡囡一听要去王家,立刻从娘怀里溜下来。 一到王家就去拉珠珠——王慧珍的女儿王宝珠。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王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王成是个精壮的汉子,正坐在院子里跟几个男人说话,见刘铁柱来了,起身招呼:“铁柱哥!来来来,坐!” 女人们进了厨房。王慧珍的婆婆正在和面,看见李翠莲来了,笑道:“翠莲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包包子,晚上就在这儿吃!” 李翠莲应了声,洗了手过来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剁好的白菜猪肉馅,香味扑鼻。 外头院子里,男人们说着话。 “苏州那边……真下雪了?”刘铁柱问。 “下了!”王成点头,“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苏州下雪!还存住了,没化!街上那些南方人,冻得直哆嗦,咱们的羊毛布料一拿出来,立马抢光!” “生意这么好?” “何止是好!”王成压低声音,“苏老板这一趟,挣了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两?”刘铁柱猜。 王成摇头:“再猜。” “四百两?” “四千两!”王成声音里带着兴奋,“光拍卖会就进了十万多!还不算布料生意!” 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四千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啊,”王成拍拍他的肩,“跟着王爷干,错不了!我听苏老板说,开春还要扩建厂子,还要开新工坊,到时候需要更多人!铁柱哥,你们铁匠铺那边,活也多起来了吧?” “多!”刘铁柱点头,“王爷让打的新式农具,还有那些奇怪的铁家伙……赵师傅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就好!”王成笑道,“咱们宝安城,要起来了!” 厨房里,女人们也聊得热火朝天。 “翠莲,你也拿到羊肉了?”王慧珍的婆婆问。 “对!”李翠莲一边擀皮一边说,“两斤呢!苏老板说,奖励干活最好的十个人。” “哎呀,真好……”老太太感慨,“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东家对工人这么大方。王爷仁义,苏老板也仁义。” 门口的囡囡和珠珠在堆雪人,但珠珠显然协调性不是很好老走着走着就摔跤,囡囡搀着她说“珠珠你现在了怎么还是摔跤啊?”“没事哒,我冲销九折样。”珠珠说话有点大舌头但好在囡囡从小就跟她一起玩,早就挺习惯了。小孩子不记事儿,不一会儿,两个小女孩的笑声响彻在院子上空。 …… 救济堂这边,气氛和外面不太一样,但也透着难得的暖意。 因为要过年了,城里几个富商——李茂才、还有其他几家——都给救济堂捐了钱。王爷也从王府拨了一笔款子。所以这些天,救济堂的伙食好了不少。 粥稠了,不再是清汤寡水。一天管两顿饭,中午那顿还有窝头。 工地休息了,冬狗和几个平时一起上工的伙计,蹲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后初晴,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狗哥,咱们……也过个年吧?”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说,“最近上工攒了点儿钱,买点肉,打点酒,好好吃一顿。” 冬狗没说话,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围在一起晒太阳,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这里大部分人,已经很久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了。 “行。”冬狗终于点头,“买酒,再买点白面,包顿饺子。” “好嘞!”几个年轻人都兴奋起来。 冬狗从怀里掏出钱袋——这是他们最近在修城墙攒下的工钱。不多,但几个人凑凑,也能置办些东西。 “我去买菜!”瘦小个自告奋勇。 “我去打酒!” “我买面!” 几个人分头行动。冬狗没动,继续蹲在那儿晒太阳。 一个老头挪过来,挨着他坐下:“冬狗啊,过年了,有啥打算?” “没啥打算。”冬狗说,“过一天算一天。”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时候……也像你这样。觉得日子没盼头,过到哪儿算哪儿。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才知道……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冬狗没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这救济堂……挺好。王爷仁义,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有个地方待,冻不死饿不死。我听说,开春还要招工,修路,建房子……你们年轻,有力气,好好干,攒点钱,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个家。” 冬狗转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亮着。 “成家?”冬狗扯了扯嘴角,“我这样的,谁跟?” “以前也许没人跟。”老头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王爷把宝安城建起来了,宝安城发展越来越好,活路多了,会有更多的人来到宝安城。到时候说不定有姑娘愿意跟你。” 第63章 冬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以前觉得,能吃饱,能活着,就不错了。成家?那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现在…… 他不仅能吃饱,还能过个好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正逐渐一个一个变成现实。他看着这座在寒冬里依然生机勃勃的边城。 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买菜买酒的人回来了。瘦小个拎着一块他头那么大的白菜,兴高采烈:“狗哥!你看这菜!多好!” 冬狗站起身,接过菜掂了掂:“走,包饺子去。” 救济堂外的篝火里热气腾腾。几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和面、剁馅、擀皮。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露馅,有的太厚,但没人嫌弃。 晚上,和冬狗相熟的人都端上一碗白菜馅的饺子,虽然不多,但热乎乎、香喷喷的。孩子们和老人们也被分上了一两个饺子。 冬狗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饺子很香,做的很实在。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 王府里,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 大厅里摆了三桌。主桌坐着萧玄弈、林清源、萧玄墨,还有特意请来的李茂才、苏瑾。旁边两桌是王府的管事、侍卫头领、匠作处的几位老师傅。 菜很丰盛:红烧羊肉、清蒸鱼、炖鸡、四喜丸子……还有各种炸货、凉菜,摆得满满当当。 萧玄弈举杯:“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共饮。 林清源不会喝酒,以茶代酒。他挨着萧玄弈坐,看着满桌的人,心里有种奇妙的归属感。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年。 虽然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春晚,没有手机红包,但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熟悉的面孔,这里的每一个人对他都很好。。 萧玄墨今天格外老实,规规矩矩地坐着吃饭。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炸货上瞟——麻花、馓子、糖糕…… 林清源夹了块糖糕给他:“吃吧。” 萧玄墨眼睛一亮,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笑得眉眼弯弯。 饭后,众人散去。萧玄弈和林清源回到惊蛰院。 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温馨。 林清源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忽然说:“王爷,明年……会更好的。” “嗯。”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会更好。”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林清源转过头,看着萧玄弈在灯笼光下显得柔和的侧脸,轻声说:“新年快乐。” 萧玄弈握住他的手:“新年快乐。”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在灯笼光里像洒落的金粉。 第42章 穷亲戚上门打秋风 爆竹的碎屑在院子里散了一地,红的、黄的、绿的纸屑混着雪沫子,被寒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起来。 林清源蹲在地上,那头略带卷曲的棕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手里捏着一个拆开的爆竹,正小心翼翼地往红纸壳里加料。 一旁的萧玄墨正瞪圆了眼睛,盯着林清源手里的动作,两人面前摆着几个小瓷碗,里头装着各种金属粉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你说我要把很多的火药堆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做个穿天大炮?”萧玄墨眼睛发亮,手里捏着一小撮黑色火药,跃跃欲试。 林清源头也不抬:“那你先把引线做长点,别咱俩还没跑远就炸了。” “那你说,怎么炸更好看?”萧玄墨凑过来,“红的?绿的?还是七彩的?” “不同金属粉末烧起来颜色不一样,这是最基本的焰色反应。”林清源用小木勺舀了点铜粉,撒进空爆竹筒里,“铜是绿色,钠是黄色……混着用,就咱们现在的条件你也只能做出来五彩的。” “真的假的?”萧玄墨半信半疑,“那我试试!” 两人正埋头捣鼓,青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 林清源抬头。青影对他使了个眼色,朝院门方向偏了偏头。 林清源会意,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跟着青影往外走。萧玄墨还沉浸在调配烟花的兴奋中,根本没注意两人离开。 穿过月洞门,钱伯已经等在游廊下。老人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圣子,外头……来了个妇人,带着个孩子,说是你大嫂。老奴从没见过,也不敢贸然放进来。您……要不要去门口见见?” 大嫂? 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把他以五斤粮食卖进王府的大嫂? 那个在他穿越之初,穷的卖儿子的家庭,她不是嫌他拖油瓶都把他卖了吗? 怎么会找来? 心里这么想着,林清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好,我去看看。” …… 王府正门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佝偻着身子站在台阶下,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棉袄太薄,根本挡不住北境的寒风,她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跺脚。 她手里牵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碎花棉袄——太短了,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小姑娘脸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就用袖子胡乱一抹,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府高大的门楼。 林清源从门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妇人看见他,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她的目光从林清源的头发——那些卷曲情的发丝,移到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袍,袍子领口镶着兔毛,袖口绣着暗纹。再往下,是簇新的棉靴,靴帮上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面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被同村孩子欺负的阿源了。 而她自己,和她牵着的小妹,站在寒风里,像两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阿源……”大嫂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想上前却又自惭形秽地往后缩了缩。那种穷亲戚上门、带着羞愧又不得不抓紧救命稻草的挣扎,写满了她局促的脸。 “过得好就行……孩子,你一定,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林清源原本绷着脸,心里揣测着这位大嫂突然上门的用意——是看他如今在王府有了身份,想来打秋风?还是又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想让他这个“弟弟”拉一把? 可听到那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他心里那堵冷硬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原身那些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刚穿来时那个破败的家,漏风的土屋,永远吃不饱的肚子。大嫂总是一脸疲惫,但在有限的条件下,还是会给他留一口吃的。卖他进王府那天,给他塞过来的那把小刀,纵然有万般不舍缺还是放弃了他。 “你来干什么?”林清源硬邦邦地问,语气却不如他预想的那般冰冷。 大婶抹了把脸:“阿源……你大哥,你走后,情况一直不好。我们合计着,总不能看着他在那儿等死,就借了点外债,想给他抓点药。”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谁知一来二去的,利滚利,居然还不上了。越欠越多……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前两天,那些人说……说再还不上钱,就要把你小妹卖给隔壁村那个八十岁的老鳏夫。”大嫂猛地跪了下来,死死抓着林清源的衣摆,哭得声泪俱下,“阿源,嫂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不能求求你,把把你小妹收下吧?你求求管事的,在王府当个粗使丫鬟也比嫁给那个老头强啊。等那些债主来了,大不了……大不了我这烂命一条,跟他们拼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抓着林清源胳膊的手冰凉刺骨:“嫂子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拖累你……你就当行行好,给孩子一条活路。” 林晓晓,怯生生地看着林清源,小手死死抓着妇人的衣角,不敢说话,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清源脑子嗡嗡作响。他浑浑噩噩地伸手,牵过林晓晓冰凉的小手,转身往王府里走。那一刻,林清源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荒诞感。 身后,大嫂还跪在雪地里,朝着他的背影磕头:“好孩子……好孩子……嫂子对不住你……” 那些话,林清源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大嫂一直抓着他的胳膊,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他生疼。 …… 惊蛰院里,萧玄弈正坐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林清源像个木头人似的,直愣愣地走进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四周。 萧玄弈皱起眉:“阿源?” 林清源没反应。 这时萧玄墨也跟了进来,看见林晓晓,好奇地问:“这谁家小姑娘?你怎么把人领进来了?” 第64章 “萧玄墨,把你手里的火药放下。”萧玄弈瞥了一眼刚跑过来的弟弟,“再把这这姑娘出去先带出去,找点吃的给她。你们到一边玩去。” 萧玄墨愣了愣,看看林清源,又看看黑着脸的萧玄弈,最后还是听话地走到林晓晓面前,一副大哥哥样声音:“走小妹妹,跟我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晓晓抬头看林清源,小手抓着他的手指,不敢动。 林清源这才回过神。他松开手,蹲下身,对林晓晓说:“你跟着他去吧,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晓晓好像听懂了,慢慢松开手,怯生生地跟着萧玄墨走了。 等两人出了院子,萧玄弈的脸色沉下来:“你怎么回事?” 林清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清源,你该清楚现在的局势。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端王府,盯着你这个‘圣子’。你居然随随便便,就把什么阿猫阿狗领进来了?” 林清源“噗通”一声跪下来。 萧玄弈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火气再大也没什么用,他转动轮椅,来到林清源面前:“那人是谁?” “是我……小妹。”林清源的声音干涩。 “你小妹?”萧玄弈挑眉,“林家村的那个小妹?” 林清源点头。 “你怎么把她领进来了?”萧玄弈问, 林清源把大嫂说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说到“八十岁的老头子”时,他的声音哽住了。 萧玄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的?贸然把人领回来,你想好怎么安置她了吗?” “我不知道……”林清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大嫂跪在雪地里求我,我……那个家,我在哪没待多久,当时吃不起饭了,就把我抛弃了。现在又回来求我。” “所以呢?”萧玄弈看着他,眼神犀利如鹰隼:“你恨她吗?恨她抛弃了你?” 林清源摇头:“没有……吧。而且我跟她,其实不是很熟,谈不上恨。她做那些事……都是大环境逼的,不得已。”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源。”萧玄弈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头皮发麻,“本王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林清源抬头。 “你那个原本目不识丁、沉默木讷的‘阿源’。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惊世骇俗的学问的?”萧玄弈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清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是神灵上身,还是……夺舍?” 林清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僵在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萧玄弈的眼神像刀子,剖开他所有伪装,直刺内核。 他知道,这次大嫂的出现,让他在萧玄弈面前彻底暴露了。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在萧玄弈这种心思缜密的人面前,漏洞无处不在,他以前觉得没必要所以不问,但现在他点明了,你就不得不回答。 冷汗顺着脊梁滑落。 林清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当时醒来,就在那里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身体里,是只有你一个,还是……”萧玄弈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杀意让林清源立刻打了个寒颤。 听到满意的回答,萧玄弈靠回轮椅背,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林清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萧玄弈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亲情是这世上最没用,却也最无法轻易割舍的羁绊。既然你占用了人家的身体,自然也要替他了结这段缘。” 他顿了顿:“好了,别的你不要多想。你大嫂那边的事,我会处理。至于你那个小妹——” 他看向门外:“就让她先和玄墨待在一起吧。对外说是你远房的族亲。你以后……少接触她,你也不想让她看出,眼前的‘哥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吧?” 林清源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果然……古代的皇子,没一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推测出了他的来历。 “对了。”林清源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抓住萧玄弈的腿,“大嫂借的债……按理说,大哥之前的工钱加上卖我的那五斤粮食,省着点花,债不该滚得这么快。是不是有人在背后……” 他没说完,但萧玄弈明白了。 “我会去查。”萧玄弈应下,朝门外唤了一声,“玄八。” 玄八闪身进来。 萧玄弈低声吩咐了几句。玄八点点头,领命而去。 等玄八走了,萧玄弈才看向林清源:“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大嫂把债务了结。然后让他们改名换姓,在宝安城安置下来。我会给他们安排住处,找活计。” “本王会帮你大嫂偿还债务,然后给她们一笔银子,让她们改名换姓迁入保安城生活,我会安排住处。但是——”萧玄弈加重了语气,“你以后不许再去见她们。你现在的身份是‘圣子’,是本王信任的亲信,不能有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下不为例,否则,本王可没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了。”林清源低声道。 厨房里,胡大厨看见萧玄墨领着个小姑娘进来,愣了一下:“四殿下,这……” “胡大叔,给她弄点吃的!”萧玄墨大大咧咧地说,“要热乎的!她冻坏了!” 胡大厨赶紧应下,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又盛了一碗热汤,里头飘着几片肉和白菜。汤碗是粗瓷的,但在林晓晓眼里,这碗干净得发光,汤面上浮着的油花让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汤下肚,冻僵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瞟着那两个白馒头——那么白,那么软,她只在过年时见过一次,还是村长家给的。 “吃啊!”萧玄墨把馒头推到她面前,“别客气!” 林晓晓这才伸出手,却又在碰到馒头前缩了回来,在补丁叠补丁的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从没尝过这样的味道。接着便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急了,噎得直捶胸口,脸都憋红了。 萧玄墨赶紧给她拍背:“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胡大厨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又盛了半碗汤递过来:“丫头,慢慢吃,多着呢。” 等林晓晓吃饱了,青影也过来了。她看着这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小姑娘,眼神软了些:“跟我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林晓晓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太久没这么暖和过了。青影的动作很轻柔,帮她洗头发,搓背,换上干净的中衣。然后又拿出一套浅粉色的小棉袄,领口袖口镶着白兔毛,又软又暖。 “这是前些日子给府里小丫鬟们做的,还没发下去,你先穿着。”青影帮她系好盘扣,又用干布巾擦干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红头绳系好。 等收拾妥当,青影拉着她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小姑娘焕然一新:干净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粉色棉袄衬得脸色好了些。只是太瘦了,棉袄穿在身上还有些晃荡。 林晓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她伸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衣裳的料子——这么软,这么滑,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真好看。”青影笑道。 林晓晓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兔毛,声音很小:“谢谢……姐姐。” “走吧,该吃饭了。”青影牵起她的手。 林晓晓的手很小,很凉,手心还有薄茧。青影握紧了,带着她往饭厅走。 …… 饭厅里,萧玄弈和林清源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算特别丰盛,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已是难得。 林清源看见林晓晓时,愣了一下。 洗干净、换上新衣服的小姑娘,确实和之前判若两人。但和她哥哥,林清源不同——林清源是混血长相,卷发,五官深邃;林晓晓则是典型的中原人模样,平平无奇的眉眼,脸蛋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有些粗糙,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那种傻气和局促。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萧玄弈开口。 林晓晓这才挪进门,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贵人把自己赶出去。她走到桌边,看看林清源,又看看萧玄弈,不知道自己该坐哪。 “这。”林清源指了指萧玄墨旁边的椅子。 林晓晓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丫鬟开始布菜。红烧肉、清炒白菜、蒸蛋羹、凉拌豆腐丝,还有一盆热乎乎的鸡汤。每道菜端上来,林晓晓的眼睛就跟着转一下,但她不敢动筷子,只是看着。 第65章 林清源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吃吧。” 林晓晓盯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又抬头看林清源,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林清源心里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王爷同意你留下来了。至于今后的造化……就要看你自己了。”其实萧玄弈的原话是——若是她日后若是发现了什么,聪明的话就该把事烂在肚子里,不然的话…… 丝毫不知道生死,就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林晓晓,只知道自己不用嫁给老头后,高兴的点点头。低头继续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埋在饭里,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萧玄墨在一旁听着,忽然说:“哥,以后让她就跟我玩吧!我可以教认字!” 林晓晓看看他,又看看萧玄弈,萧玄弈没好气道:“就你那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教别人,过完年等顾衍来了。你俩都给我乖乖在听雪轩读书,少去打扰林清源。” 萧玄墨像霜打了的茄子,没吭声。林晓晓哪敢违抗王爷的命令,只能乖乖的点了点头。 后面这顿饭,林晓晓吃得很安静。她不敢夹菜,只吃碗里的饭。萧玄墨看不过去,又给她夹了蒸蛋和白菜,她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吃。 萧玄弈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林晓晓,又看一眼林清源。但林清源知道,所有的事情,这个男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饭后,林清源送林晓晓去客房——暂时安排她和青影住一个屋。小姑娘已经困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但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走廊很长,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林晓晓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脚下的路,生怕走错一步。 “就这儿。”林清源在门前停下,“青影姐姐会照顾你。明天让她带你熟悉熟悉王府。” 林晓晓点点头,手扶着门框,却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仰头看着林清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哥哥……嫂嫂她……” “她会没事的。”林清源说,“王爷会帮我们。” 这话说得笃定,林晓晓好像放心了些。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纹,半晌才说:“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嫂嫂吗?” 林清源沉默了一会儿:“晓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两全其美,你得到了什么,相应的你也会失去什么。”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林晓晓知道从今往后这里,只有她哥哥一个亲人了。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孩子总是早熟的,她没有哭闹。只是点点头,推开房门进去了。门关上时,林清源听见里面传来小声的啜泣,像是被家人抛弃了的幼崽。 他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43章 代价he 回到惊蛰院时,萧玄弈已经在床上了,他靠着床头身边空出来了一大片位置,给谁留的不言而喻。 林清源关上门,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站着。 萧玄弈抬眼看他,拍了拍身边空位:“上来,跪好。” 林清源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跪在萧玄弈身前。这个位置很微妙,它超出了平时的社交距离,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气息交换,两人的之间像是臣服,又像是亲近。 萧玄弈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原本以为,你是谁派来的细作,也就没去验证你家庭的真假,想着过不了多久你会自掘坟墓。没想到你今天给我唱这么大一出戏。”萧玄弈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压抑着的怒火让林清源不敢抬眼看他。 林清源委屈的为自己辩解:“我早就说过啊,我只效忠您一个人。” 这话取悦了萧玄弈。他嘴角微微扬起,手指滑到林清源的脖颈,轻轻捏了捏:“那倒真是我的过错了。” 这话说得假惺惺的,但林清源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萧玄弈接受了他的“投诚”。 “不过,”萧玄弈话锋一转,“我又帮你解决了你们家的问题。你说,你应该怎么报答我?” ‘很好,但也没打算放过他。’林清源抬眼看他。 烛光下,萧玄弈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凤眼里有戏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王爷想要什么报答?”林清源问。 萧玄弈笑了。他俯身,靠近林清源,呼吸喷在他脸上:“嘴张开” 带着厚茧的指腹描摹着玫瑰花瓣般的嘴唇。有点痒,林清源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萧玄弈挑了下眉,眼神一暗。 人的上颚由三叉神经所支配,整个内部环境神经分布发达,鼻腔会不由自主的打开。 这时候,眼腺会产生大量的泪水。 萧玄弈满意的看着林清源狼狈的样子,“很难受?没事,之后的延迟的感觉,会让你回味无穷的。” 林清源擦了擦下巴,果然啊,王爷很生气呢。 萧玄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觉得有趣,伸手揉了揉他的卷发:“怎么,不喜欢吗?” “没有……”林清源小声说。 “有也没用。”萧玄弈收回手,重新靠回轮椅背,“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命、你的本事,都是我的。所以,我对你做什么,都是奖励。”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林清源心里一暖。他跪直身子,看着萧玄弈轻笑道:“这就是皇恩吗。” “仅限于我对你”萧玄弈直视他,目光烫的吓人。 林清源哪敢再说话,只能装鸵鸟把脖子缩回腔子里。 “这次的事就算了,日后到了京城,可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冒失了。”萧玄弈放过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小妹……你日后打算怎么安排?” 林清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让她早早嫁人,我想让她……学点东西。认字,算数,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不只拘泥于男人身边。” “你对她的希望抱的还挺高。那就当男孩子样吧。”萧玄弈点头,“让她跟玄墨一起学吧。玄墨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两个人挤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料传递。林清源能闻到萧玄弈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龙涎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的心跳。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林清源耳朵红了。 “今天吓着了?”萧玄弈问,声音就在他耳边。 “有点……”林清源老实承认。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直接跟我说。”萧玄弈的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不用自己扛着。” “嗯。” “还有,”萧玄弈的声音低了些,“你的来历……自己给我藏好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林清源,是幽州的‘圣子’,是我的人。过去的,就过去了。” 这话像是赦免,又像是警告。 林清源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萧玄弈松开手,“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 林清源从床上下来,站直身子。他看着萧玄弈,忽然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王爷。”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 萧玄弈愣在那儿,抬手摸了摸额头被碰过的地方,许久,低低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 王府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客房里,林晓晓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却睡不着。她眼睛有些红肿,看着陌生的帐顶,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从早上和嫂嫂站在雪地里等,到被带进这个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吃到从来没吃过的饭菜,穿上从来没穿过的衣服…… 她摸了摸身上的棉袄,又摸了摸软和的被子,心里却空落落的。 嫂嫂现在在哪儿?那些坏人还会不会来找她?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哥哥,会不会赶走她? 太多问题想不明白,林晓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林清源说的那句话:“至于今后的造化……就要看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不一样了。她要在这个大房子里活下去,要听哥哥的话,要跟那个叫墨的小哥哥学认字,要……要变得有用。 这样,就不会被赶走了吧? 林晓晓想着想着,终于抵不住困意,睡着了。 梦里,她还是那个在乡下跑来跑去的小丫头,嫂嫂在灶台前做饭,哥哥……哥哥在院子里劈柴,回头对她笑。 那个哥哥,好像和现在的哥哥,长得不太一样。 但梦里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第44章 没事哒,拉肚子而已 初五这天,宝安城还浸在年节的气氛里。街巷间零星响着鞭炮,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红得晃眼,空气里飘着昨夜守岁时残留的香烛味儿。 第66章 萧玄弈过年给大家都包了个大红包,连晓晓都有份,一群人高兴的闹到好晚才睡下。 但今日的王府里却比往日更早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就碾过积雪未消的街道,停在了王府侧门外。驾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脸被北风吹得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 玄八打着哈欠从门房里探出头,看清来人,困意瞬间没了:“十一!七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从车上跳下来的正是玄十一和玄七。两人比出发时黑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极好。玄十一咧嘴一笑,帽子一摘露出被南方日头晒得黑了不少的脸:“八哥!可想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南边不下雪。那边的人水果当饭吃,做啥饭都是甜的,要不就没滋没味,我和七哥这几个月,做梦都想胡大厨炖的羊肉!” 玄七沉稳些,先朝迎出来的钱伯拱手:“钱伯,我们回来了。王爷可在?” “在,在!”钱伯笑得见牙不见眼,“王爷和圣子都在惊蛰院呢!你们这趟……” “找着了哦!”玄十一得意的说,压不住兴奋,“王爷要找的东西,我们找着了!不光找着了,还带回来一堆稀罕玩意儿!” 正说着,林清源披着件外袍就冲了出来——他是被院子里仆人搬东西的动静吵醒的。 看见玄十一和玄七,眼睛一亮:“你们回来了?我说怎么有人往院子里面搬东西?真找着了?” “找着了!”玄十一吐槽,“你要的那种叫红薯的玩意儿,南边靠海的地方也不好找!当地人都拿它喂猪!” 林清源顾不上细问,急急道:“东西呢?” “应该已经搬到院子里了。”玄七指了指后面几辆马车,“您看看,有用的就留下。” 钱伯赶紧调来更多小厮,把后面马车上的箱子一只只往下抬。箱子有大有小,都是用厚实的木板钉成,缝隙里还塞着防潮的稻草。 玄八凑过来帮忙,掀开一只箱盖,“嚯”了一声:“好大的鱼干!” 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晒干的咸鱼,每条都有小臂长,咸腥味扑面而来。 玄十一解释到:“南边靠海,鱼便宜。我们想着带点回来,给兄弟们添个菜。” “你们这趟去海边没,那里很好玩哦~”玄八挤眉弄眼。 “说什么呢!”玄七正了脸色,“我们是去执行王爷交代的任务,不是去玩乐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这趟南下,虽吃了不少苦,但也开了眼界——那是和幽州完全不同的天地。 青影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好奇地扒着箱子边往里瞧。她伸手从一只小箱子里摸出个东西,举到眼前:“这什么?海螺?空的耶,你们带螺壳回来干什么?” 那是个半个巴掌大的螺壳,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玄十一凑过来,翻了个白眼:“土鳖!那是螺子黛!宫里娘娘们画眉用的,价值千金!不过我们带回来的是原料,便宜,看看能不能自己提炼点,发笔横财。” 青影“切”了一声:“就你们?还提炼螺子黛?知道怎么弄吗?” 玄十一挠挠头:“这不是……带回来让林清源琢磨琢磨嘛。” 林清源在一旁听着,心里摇头。那一小箱螺壳,就算全是最上等的原料,提炼出的螺子黛恐怕连半只都不到。但他没泼冷水——兄弟们一片兴奋劲,他还是不要打击他们好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院子中央那几个大箱子上。 箱子旁蹲着个老头,约莫五十来岁,瘦小干巴,皮肤黝黑,满脸深刻的皱纹。他穿着身半旧的葛布衣裳,脚上是不合脚的棉鞋,在宝安城的寒风里冻得直哆嗦,却死死守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不让旁人靠近。 林清源走过去。老头警惕地抬头,看见是个少年,愣了愣,随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林清源一句没听懂。 “他在说什么?”他一脸茫然。 玄八凑过来,听了听,翻译道:“他问,你们北方人为啥对喂猪的红薯这么感兴趣。” 林清源震惊地看向玄八:“你听得懂?” “废话。”玄八一脸理所当然,“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老家是南边的,靠近闽地。这老伯说话带闽音,我能听懂七八成。” 玄七这时走过来解释:“圣子,我们怕红薯带回来不会种,刚好这老伯家里种了不少,我们就连人带红薯一块儿请回来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 林清源点点头,朝玄七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们,办事靠谱。”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间密密麻麻堆着一个个块茎——长条形。长得歪七扭八的,皮是暗红色的,带着泥土,个头比林清源记忆中的红薯小了一大圈,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 是红薯没错。只是品种原始,需要育种改良。 林清源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王爷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萧玄弈转动轮椅从廊下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常服,外罩狐皮大氅,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如何?”他看向林清源手里的东西,“是你要找的?” 林清源点头:“是。但个头小了很多,产量恐怕不高。得育种,再配合肥料,看看达到预期效果。” 萧玄弈看了眼满院子箱子:“既然找到了,开春就试种。” “不用等到开春。”林清源站起身,“年前我跟鲁师傅说了个温室的方案,他带着徒弟折腾了好几天,应该弄好了。地方不大,大规模种植不可能,但足够我们实验一下应该是够了。” “温室?”萧玄弈挑眉。 “嗯,就是用玻璃搭的小房子。”林清源解释,“玻璃透光,能留住太阳长波辐射的热量,让里面比外面暖和。就算是冬天,也能种东西。” 玄八在一旁咂舌:“用玻璃搭房子?这么奢侈?” “不奢侈。”林清源摇头,“玻璃对我们来说,比铁还便宜。要不是为了控制市场价,要多少我们就能造多少。” 萧玄弈沉吟片刻:“那就按你说的办。怎么种,要加什么,都跟老伯交代清楚。玄八,你当翻译。” 他看了眼那警惕的老头,语气平淡:“让他好好种,别做多余的事。” 玄八应下,去跟老头沟通了。老头起初还些害怕,但听说管吃管住还有工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跟着钱伯走了。 这时,青影的“寻宝”还在继续。她几乎把每个箱子都翻了一遍,最后从一只不起眼的麻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土疙瘩。 土疙瘩表皮黄褐色,坑坑洼洼,顶端冒出了几根紫红色的细芽。 “这什么呀?”青影举着土疙瘩,“都发芽了,是不是坏了?” 林清源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他几步走过去,接过那土疙瘩,仔细看了看表皮,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这是土豆!”他的声音都高了,“也是解决饥荒的神器!不过它现在发芽了……不然做给你们尝尝,超好吃的!” 玄八凑过来,不以为然:“发芽了就不能吃了?大蒜发芽了,我还照吃不误。” “这个不一样。”林清源严肃道,“土豆发芽会产生龙葵碱,有毒。吃了轻则呕吐腹泻,重则要命,你也不想拉一裤兜子吧?” 玄八“哦”了一声,缩缩脖子:“那……那算了。” 青影还举着那发芽的土豆,有点舍不得:“真不能吃了?” “不能。”林清源从她手里拿过土豆,“但能种。一个土豆切几块,每块带个芽眼,就能种出新的土豆。这东西跟红薯一样产量高,耐储存,能当主食。” 萧玄弈转动轮椅过来,看了眼林清源手里的东西:“这个……也能在‘温室’里种?” “能!”林清源点头,“红薯、土豆,都是好伺候的。不挑地,肥给足了就能长。” 他看着手里的土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一大半。 红薯、土豆、玉米——后世称为“救荒三宝”的作物,现在已经找到了两样。玉米据说还在美洲,以现在的航海技术,一时半会儿弄不来。但有红薯和土豆在手,小冰河期带来的粮食危机,就有了应对的底气。 “还有什么?”萧玄弈看向其他箱子。 玄十一赶紧献宝似的打开几只小箱:“王爷您看!这是南边的稻种,说是耐寒的品种!这是甘蔗,能熬糖!这是……” 他一箱箱介绍,有作物种子,有海货,有稀奇古怪的贝壳、珊瑚,甚至还有一小包珍珠——品相一般,但好歹是珍珠。 林清源看得眼花缭乱。有些东西他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更多的是见都没见过。 第67章 “这些都是南边常见的东西。”玄七补充道,“我们想着,既然去了,就多带点回来,万一有用呢。” 萧玄弈点点头:“辛苦了。去账房支双倍赏钱,好好歇几天。” 玄十一和玄七喜滋滋地谢恩去了。 院子里,钱伯指挥着人继续收拾。红薯和土豆被小心地搬到温室去——王府后院新搭起的一个小玻璃房,一丈半见方,顶上和四面都是玻璃,里头已经铺好了土,关上门,里面暖烘烘的。 老头——后来知道他姓黄,都叫他黄老伯——被安排住在温室旁边的小屋里,方便照看。玄八负责跟他沟通,顺便看着他。 青影对那箱螺壳念念不忘,非要林清源教她怎么提炼螺子黛。林清源被缠得没办法,答应等她忙完温室的事就研究。 萧玄弈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忽然问林清源:“你那个肥料……真能让这些作物高产?” “可以。”林清源谨慎道,“但得实验。不同的作物,不同的土壤,需要的肥料配比不一样。不过有氮肥打底,增产是肯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秋天,宝安城的粮食产量,至少能翻十倍。” 萧玄弈的手指轻轻扣住在轮椅扶手。 翻十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封地能养活更多人,能囤更多粮,能在小冰河期里站稳脚跟。意味着那些流民来了,有饭吃,不会生乱。意味着他有了争天下的底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好好干。”萧玄弈看着林清源,眼神深邃,“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清源重重点头。 午饭后,林清源一头扎进了温室。 黄老伯已经在他的“翻译官”玄八的协助下,开始处理红薯和土豆。红薯要育苗,先挑出完好无损的块茎,埋在温床里,保持湿润温暖,等长出薯苗再移栽。土豆则要切块,每块保留至少一个芽眼,切口沾上草木灰防腐,然后种进土里。 “这样……真能长?”黄老伯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埋进土里的块茎,还是不敢相信。 他在南边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冬天下雪了种东西的。地都冻着,苗怎么活? 玄八把话翻译给林清源。 林清源笑了笑,没解释太多,只说:“您按我说的做,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挽起袖子,亲自示范怎么配肥——氮肥是从实验室拿来的氨水,稀释后拌进土里;磷钾肥暂时就用草木灰和骨粉代替。比例要精确,多了烧苗,少了没用。 黄老伯看得云里雾里,但见这少年神色认真,他这个人老实,便也按下疑惑,跟着学。 忙活了一下午,温室里整整齐齐排好了苗床。红薯育苗床占了半边,土豆种了四垄。剩下的地方,林清源打算试试从南边带回来的其他种子——耐寒稻种、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菜籽。 傍晚时分,萧玄弈过来看。 玻璃房里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泥土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新翻的土壤湿润润的,带着肥料臭臭的气味。 “怎么样?”萧玄弈揉了揉鼻子问。 “都种下去了。”林清源擦了把汗,“接下来就是等。红薯育苗要二十天左右,土豆出芽快些,七八天就能见绿。”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整齐的苗床,眼里闪着光:“王爷,如果成功,开春就能大规模推广。先种一季,赶在夏天收。收完了接着种第二季,秋末还能收一茬。一年两熟,产量翻番。” 萧玄弈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沾了泥的手,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难的事,都有了希望。 “辛苦了。”萧玄弈说,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林清源咧嘴一笑:“不辛苦。这片土地上有需要我的人,也有我需要的人,它值得我留在这里奋斗。” 从温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府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 林清源回头看了眼玻璃房。在夜色里,它是人类征服自然规律的象征,静静伏在雪地上,里头藏着来年的希望。 这些来自现代的知识,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点点生根发芽。 第45章 这个世界需要愤青 雍历景和二十四年,春,正月十六 京城,是整个雍朝的权利和经济中心,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樊楼作为——京城七十二家酒楼之首。 三楼的东阁子里,炭火烧得正旺,那股子热气把窗棂上的明瓦都熏得微微化雪。红绿相间的杈子在门口支棱着,翠绿色的厚重帘幕低垂,将外头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刺骨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阁子中央,那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精铜的烤网,上好的鹿肉被炭火逼出了滋滋的油花,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这味道混着屋子里浓郁的脂粉气和陈年花雕的酒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也熏得人心生绮念。 一群穿着京城时髦窄袖锦袍的年轻男人们,正围坐一圈,推杯换盏。 他们大都是京中权贵的子弟,也就是俗称的“二世祖”,平日里斗鸡走狗,但这会儿,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闷头喝酒的人。 那是顾衍。 曾经的一甲探花郎,翰林院的明日之星,如今却衣衫不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且泛红的锁骨。他手里抓着个白玉酒壶,眼神迷离,仿佛这屋子里的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探花郎啊……” 终于,坐在他对面的李公子忍不住了。李家是做皇商起家的,最讲究和气生财,也最怕惹祸上身。他伸手拦住了顾衍又要往嘴里灌酒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你之前可是咱们之间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文曲星下凡,满京城的姑娘谁不想嫁你?可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李公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另一边的有心之人。 “现在这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可是掌院大人,是太子太傅!咱们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都这样光明正大的干了好几年了,都没人管,你却偏偏非要当众点明出来。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人家是大腿,你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吗?” 顾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着的不是醉意,而是即将溢出来的悲凉。 “胳膊拧不过大腿……”顾衍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燎过,“李兄,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 他猛地甩开李公子的手,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你知道科举是什么吗?”顾衍指着窗外,“那不仅仅是考试。那是全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打破阶级壁垒改变生活的唯一出路。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李兄你没参加过,你不知道连转个身都难得地方,你要在里面待九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你知道里面的环境有多压抑吗,整个房间还没有在做各位家的偏院大。” 周围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有的尴尬,有的不屑。 顾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像指着那个位高权重的掌院:“他手握滔天权势,门生故吏遍布四海,金银财帛用之不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染指科举,把普通人仅有的一条翻身道堵死,让寒门子弟的十年苦读,尽数化作泡影!” “顾兄,慎言!”旁边有人惊恐地拉扯他的衣袖。 顾衍一把甩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没有人管吗?啊?若是以后进入朝堂的,尽是些靠着银子铺路、靠着裙带关系、靠着下作手段进来的酒囊饭袋……这大雍的江山,这以后的朝堂,谁来辅佐君王?谁来体恤万民?难道指望这些何不食肉糜的人物吗?” 阁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时,坐在主位的一个锦衣男子拍了拍巴掌,打破了尴尬。他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平日里最是圆滑。 他笑着对左右调侃道:“哎哟,你们看看这家伙啊,就是死认理。咱们顾大探花这是把自己当成御史台的谏官了。”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衍身形一晃:“顾衍啊,那么多官员都知道那名单有问题,连御史都装聋作哑,还有比你官大十倍、百倍的人他们都不说,你说什么?这叫审时度势,这叫官场哲学。你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你真不如你那个在大理寺当少卿的哥哥顾衔。” “顾衔”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顾衍原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 第68章 顾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别跟我提他!”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聚焦成愤怒:“你们……你们今天到底是来为我送行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啊?看我顾衍从云端跌落泥潭,现在我要去幽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都想来看我难堪是不是?” “哎,顾衍,你这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顾衍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他猛地冲向窗边,“唰”的一声扯开了那厚重的翠绿帘幕。 “想看笑话是吧?我今天就让你们看个够!我从这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你们尽管笑去吧!” 说完,顾衍手脚并用,爬上了窗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顾衍!你疯了!” “快拉住他!我的天爷啊!” “探花郎!别冲动!” 一屋子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酒杯盘子摔了一地,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有的抱腰,有的扯腿,死命地把顾衍往里拽。 顾衍死死扒拉着窗沿,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撒手,嘴里大喊着:“喝!都给我喝!每人三杯!今天不让我开心,谁都别想走!谁不喝谁就是孙子!” “喝喝喝!我们喝!祖宗你快下来!” 众人被他折腾得满头大汗,只得顺着他的意,一个个苦着脸灌酒。 顾衍骑在窗棂上,看着这一幕,大臂一挥,胳膊肘狠狠撞开了半扇没开严的窗户。 “呼——”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如野兽般扑了进来,屋内的暖意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卷着冰凉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脖子里。那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他浑身的燥热,也让他混沌的大脑得到了短暂且痛苦的清醒。 他看着房内,那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喝得东倒西歪,丑态百出。有人抱着痰盂狂吐,有人趴在桌上说胡话,有人还在假惺惺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衍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那股子借酒装疯的劲儿,随着体温的流失,一同消散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 “小二,结账。” …… 此时已临近宵禁。 长街之上,只有寥寥数人匆匆赶路。雪落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衍拖着脚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长长的印子。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却觉得只有这寒冷才是真实的。 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就像这大雍的官场,如这天空一般黑得让人绝望。 他踏着宵禁的最后一通鼓声,敲开了顾家的大门。 顾府正厅,灯火通明。 顾衍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道劲风便迎面袭来。 “孽障!”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摔得粉碎。碎片溅起,划过顾衍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顾衍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 正厅主位上,户部郎中顾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衍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还知道回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啊?明天就要滚去幽州了,你今晚还出去鬼混!” 顾衍没说话,只是有些摇晃地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师傅让你在家里面好好静一静心,收收这张狂的性子。我看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顾亮怒火攻心,几步冲下来,指着顾衍的鼻子破口大骂。 “翰林院编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清贵职位!你倒好,为了几个穷酸书生,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所谓正义,搭上自己的前途。去顶撞掌院!还把这件事情捅到朝堂上。” “主动辞官?哈!我看你是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顾亮气得来回踱步,“现在好了,刚没了官职。紧接着就被退婚。那是尚书家的千金啊!咱们顾家为了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全京城都在看笑话!你成了这京城里第二个被退婚的男人!都这时候了,你还出去喝得烂醉,你还要不要脸?我顾亮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顾衍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前程、关于婚姻的指责,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这两天他早就听够了。 酒劲上涌,顾衍的脸涨得通红,他不在乎地摆摆手,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随时会倒下的枯叶。 “爹,您消消气。”顾衍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没事,明儿一早我就走了,眼不见心不烦。到时候,咱们顾家就剩那一根独苗了。”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挑衅:“到时候,您就顾衔一个好儿子了。大理寺少卿啊,那是多大的官威啊,官做得比您都高了。以后您出去吃酒,别人问起来,您就说那个不孝子顾衍死了,您只有顾衔这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我吃泥马个头的酒。你……你……”顾亮被这一句话气得两眼翻白,捂着胸口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衍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从未理解过他的父亲,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随即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后院走去。 “我要去找我娘。” 后院的主屋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顾夫人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细细地缝着最后一针。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看到浑身酒气、脸上还带着血痕的顾衍,眼圈瞬间就红了。 “衍儿!” 顾夫人慌忙放下针线,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按在圆凳上。她掏出帕子,心疼地擦拭着顾衍脸上的酒渍和那道细小的伤口。 “怎么喝成这样?啊?明天就要出发去幽州了,那是苦寒之地,身子骨若是坏了可怎么熬?” 顾衍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中那股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他软下身子,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把头埋在她温暖的腹部。 “娘,没事儿……”顾衍的声音闷闷的,“反正路途遥远,我有的是时间在马车上睡觉。” 他蹭了蹭母亲的衣服,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安心的的味道:“娘,我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京城……这京城我是待不下去了。您要注意身体,少跟京城里那群爱嚼舌根的官夫人待在一起,她们嘴里没一句好话。到时候因为我,她们肯定要说你坏话。”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呢。”顾夫人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们都是官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能这么说。倒是你……” 顾夫人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一股脑地往顾衍怀里塞。 “幽州偏远,在那边什么都要钱。打点上下要钱,置办炭火要钱。包袱娘都给你收拾好了,里面有几件厚衣裳,还有你爱吃的果脯。这银子你拿着,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嗷?” 顾衍看着那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上面是母亲细腻的针脚。他心中一酸,推拒道:“娘,我不要。我有银子,我有俸禄……” “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这几年你大手大脚的,哪里存得下钱!”顾夫人强硬地把荷包塞进顾衍的衣襟里,手都在颤抖,“拿着!穷家富路,听娘的话!” 顾衍推了两下,被母亲躲开了。最后,那个带着体温的荷包还是贴在了他的胸口,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天冷了要知道自己给自己加衣服,少喝酒,那东西伤身。”顾夫人摸着儿子的脸,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你这一走,山高路远,娘管不了你了,也护不住你了……” 看到母亲落泪,顾衍的酒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擦眼泪,笨拙地哄道:“娘,我没事,真的。我走了,我哥还在呢。哥那么厉害,肯定能照顾好您的。” 提到顾衔,顾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捶着胸口哭诉道:“都怪你爹!我说家里有你哥哥一个当官的就够了,那官哪有那么好当啊!都是拿命在搏啊!可他非得逼着你也去参加科举,非要什么好事成双!现在好了,一家子都搅在这个大泥潭里,想退都退不出来……” “娘……”顾衍听不得这些,这让他觉得自己只能活在哥哥的阴影下。 “好了好了,娘,我明天还要出远门,头疼得厉害,我先回去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 顾衍像是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了母亲的房间。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真的会舍不得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眷恋的家。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京城的雾气很重,混着昨夜的残雪,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第69章 顾府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那是送顾衍去幽州的。 顾衍提着简单的包袱,顶着宿醉的头痛走出大门。寒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马车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在灰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面容与顾衍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那是顾衔。大理寺卿,京城里人人巴结的“顾青天”,却是顾衍心中那个攀附权贵、失去了脊梁的走狗。 看到他,顾衍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变得恶劣起来。 “你来干嘛?”顾衍没好气地问道,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顾衔没有在意弟弟的恶劣态度。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满眼红血丝的弟弟,那张平日里在公堂上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上前一步,想要帮顾衍拿包袱,却被顾衍侧身躲过。 顾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看着顾衍,声音低沉:“阿衍,我来送送你。” “用不着。”顾衍冷哼一声,“顾大人日理万机,若是被同僚看到你来送我这个的京城败类,怕是会污了您的官声。” 顾衔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大理寺卿,只是一个无奈的兄长。 “阿衍,我当初不是不帮你。”顾衔直视着弟弟充满敌意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要真的像你那样彻查到底的话。大半个朝廷的上层官员都会卷入进去,到时候就不是辞官这么简单了,那是杀身之祸!现在时局混乱,太子在朝堂上大恣排除异己,我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不得不向他们低头?不得不和光同尘?” 顾衍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教我读圣贤书,教我要立心立命。可现在呢?你知道那个掌院收了多少黑心钱吗?你知道那些被顶替的寒门学子有多绝望吗?” “我知道!”顾衔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在你有足够的能力改变规则之前,你必须先活下来!你这样硬碰硬,除了折断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不为他们发声,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以屈求伸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顾衍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顾衔的距离。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 “顾衔,你居其位,无其言,君子之耻。” 顾衍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一样砸在顾衔身上。 “你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但我顾衍做不到。哪怕是去幽州放羊,我也要挺直了腰杆做人。” “大理寺少卿,好大的官啊。可我顾衍,照样看不起你。” 说完,顾衍丝毫不顾及顾衔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也不去看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决绝地转身上了马车。 “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衍坐在晃动的车厢里,并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而顾府门口,顾衔依旧站在原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官袍。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却最终推得更远的弟弟。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啊,傻小子。” 顾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那个更加残酷的战场,大步走去。 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马车压过的痕迹被大雪所覆盖。 出了京城数十里,顾衍下了马车,远远的看着这座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城池,所有的建筑都被大雪所覆盖,就像洁白的大雪能掩盖肮脏的一切。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 往事暗沉不可追,惟愿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第46章 其实是自卑小狗 惊蛰院里,林清源这几天有点神神秘秘的。 萧玄弈注意到这少年总往匠作处跑,回来时候 还用布蒙着脸。问他干什么,他就咧嘴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天下午,林清源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搓着手,凑到萧玄弈的书案前:“王爷,猜猜我这两天在忙什么?” 萧玄弈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看他:“玻璃又玩新花样了?” “嘿,差不多!”林清源有点臭屁,“但不是器皿,也不是摆件——是镜子!” “镜子?”萧玄弈挑眉,“铜镜?” “比铜镜好一百倍!”林清源转身朝外面喊,“抬进来!”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一人高的东西进来,上面蒙着红绸布。东西很沉,小厮抬得额头冒汗。 等东西在书房中央立稳,林清源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红绸布的一角。 “王爷,请看——” 红布滑落。 书房里霎时静了。 那是一面镜子。 但不是萧玄弈见过的任何镜子。 寻常铜镜照人,总是昏黄的,人影朦胧,像隔了一层薄雾。可眼前这面镜子—— 清亮,透澈,像一汪冻结的秋水。 “这……”萧玄弈一时失语。 “怎么样?”林清源得意地走到镜子旁,指着镜面,“这叫玻璃银镜。在玻璃背面镀上一层银膜,再涂上保护漆。照出来的人像,没有色差,不会变形,而且——” 他敲了敲镜面:“永不磨损,不用像铜镜那样定期打磨。” 萧玄弈看见镜中的自己,清清楚楚,纤毫毕现。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瘦弱的身体,还有那双搁在轮椅上,毫无生气的腿。 每一个细节,都在镜子里暴露无遗。 镜子太诚实了,它照出了他腿部那无法掩饰的脆弱,照出了他只能仰视别人的卑微高度。 在那光洁无瑕的镜面上,林清源挺拔修长的背影在倒茶,充满生机与活力;而他萧玄弈,就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轮椅上,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的自我厌弃,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死死缠住他的咽喉。 真恶心。 这镜子太清楚了,清楚到见识到这五年时间里身体的变化,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镜子里的人坐在轮椅上,像是在嘲笑他:看啊,这就是现在的你,萧玄弈。你之前有多成功,现在就有多失败。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镜子前。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 镜中的指尖也伸过来,在虚空中与他相触。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萧玄弈问,声音有些哑。 “玻璃都做出来了,镜子不是顺理成章吗?”林清源没注意到萧玄弈的异样,还在兴奋地介绍,“而且王爷,您知道这玩意儿放在江南,我打算卖多少钱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品相好的,卖三十两。这种玻璃银镜——我敢说,五百两都有人抢着要!” 萧玄弈的目光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移开,看向林清源:“你想卖到南方去?” “当然了!”林清源点头,“那些富商巨贾,最讲究排场。家里摆这么一面大镜子,客人来了,多有面子?咱们再做些小号的,梳妆镜、手持镜,专门卖给那些夫人小姐。苏瑾下个月不是还要去南方吗?让她带几面去,试试水。” 萧玄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老规矩,控制市场。” “我明白。”林清源说,“物以稀为贵。一个月最多做两面,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工艺得保密——镀银的法子,现在只有我和鲁师傅知道。” 萧玄弈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林清源。少年脸上是纯粹的喜悦,每当做出什么成就时,就会与他分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源时,那双眼睛里的空洞麻木,只有看见他那双腿的时候,才微微透露出兴趣。和现在这双闪着光的眼睛,判若两人。 “做得很好。”萧玄弈说,语气温和了些。 “王爷,这镜子摆这儿行吗?”林清源把倒好的茶递给他。 萧玄弈微笑着,他把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听你的,摆哪儿都好。不过这东西看着易碎,平日里还是盖上些好,免得落了灰。” “也对,这可是样品,得宝贝着点。”林清源不疑有他,放下茶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做镜子时的事,这才想起还有事情没做完。“那王爷你先歇着,我去把剩下那点收尾工作做完,晚上咱们吃锅子!” 第70章 “好,去吧。” 看着林清源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帘子落下,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玄弈脸上的平静像是面具一般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阴鸷。 书房里只剩下萧玄弈一个人。 还有那面镜子。 他转动轮椅,再次来到镜子前。红绸布还摊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萧玄弈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镜面上! “砰!” 镜子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镜面没碎——被困在轮椅上太久了,他原本的肌肉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消失了。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起居都需要被别人照顾的残废。 萧玄弈盯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红布,动作粗暴而急切,狠狠地将那面镜子重新盖了起来。 红布落下,那恶心的身影终于消失了。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几里外的雪原上,一行蜿蜒的黑色队伍,像是一条濒死的长蛇,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他们身上裹着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得像铁,有的地方破了大洞,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青紫色的冻疮和芦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青灰色,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 “嘎吱……嘎吱……” 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徐老头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他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那老旧的关节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爷爷……我饿……” 身旁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徐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孙子。孩子不过六七岁,原本应该虎头虎脑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突兀地挂在脸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 徐老头颤抖着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在嘴里哈了口气,递给孩子:“小豆子,嚼……嚼这个。嚼烂了咽下去,肚子里就有东西了。” 小豆子接过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爷爷说过,流眼泪会把脸冻坏的。 这一行人,是洪灾和重税逼出来的鬼。 去年的收成烂在了地里,地主家的租子却一分没少,官府的税更是如狼似虎。正月初一那天,全村人凑在一起,把最后一点陈粮混着糠皮煮了一顿稀粥。喝完那顿粥,村长把碗一摔,说:“走吧,留下来是饿死,走出去或许还能活。” 于是,一村子的人,扶老携幼,各奔东西。 有点家底的,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里暖和,活路多。像徐老头这样的,家里就剩他和孙子,没多少粮食,只能往西。 “那王爷……还帮咱们剿过匪。虽然名声差,但能带兵打仗的也不会见死不救。”徐老头跟村里人说,“往他那去,总比在这等死强。” 于是,这最后一百来人,跟着徐老头,往宝安城的方向走。 可路太难走了。 雪深过膝,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渴了,抓把雪塞嘴里。饿了,就扒开雪,挖点草根嚼。 队伍越走越慢,不断有人掉队。 这天晌午,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娘!娘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徐老头心里一咯噔,牵着小豆子快步挪过去。只见雪地里,一个瘦弱的女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是隔壁家的阿秀嫂子,平日里最是勤快能干。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跪在雪地里,拼命地摇晃着她,那是她的儿子栓子。 “娘,你醒醒!你别睡啊!前面就到了,爷爷说前面就是幽州了!”栓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你不是说到了幽州给我做新鞋吗?你起来啊!” 阿秀嫂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嘴唇却紫得吓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栓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娘不冷……娘觉得好热啊……好暖和……” 她说着,手竟然开始哆嗦着去解领口的扣子,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诡异的微笑:“像是……像是夏天一样……真暖和” 周围的老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是“反常热”,人冻死前的回光返照。 “娘!你别脱!你别脱啊!”栓子死死按住母亲的手,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用身体去暖她,“我不让你死!求求你别死!” 徐老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孩子……没用了。让你娘……安心走吧。” 阿秀嫂子的手渐渐垂了下去,那抹诡异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在这片苍茫的白色荒原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啊——!!” 栓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死死抱着母亲渐渐僵硬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撒手。 风雪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悲剧伴奏。 “走吧,栓子。”同行的几个汉子抹了把眼泪,强行把栓子架了起来,“不能停,停下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娘!我不走!”栓子拼命挣扎,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娘拼了命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吼道。 栓子愣住了,随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软地瘫在汉子怀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小小隆起。 妇人的尸体,就那样留在了雪地里。 没有人有体力挖坑埋她。也没有人敢停下——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队伍继续前行。 徐老头紧紧牵着孙子的手。孩子的手冰凉,他握得更紧些。 “小豆子,抓紧爷爷。”他说,“千万别松手。” 小豆子点点头,小手死死攥着爷爷粗糙的手指。 他不知道宝安城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到了那里,能不能吃饱饭。 他只知道,松了手,就再也找不到爷爷了。 …… 宝安城的城墙下,寒风凛冽。 “呸!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儿!” 过完年工地开工了——冬狗他们这些救济堂的人,只要还能动的,又都报名来了。 水泥这东西,冬狗刚接触时觉得稀奇。但干的多了,也不稀奇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无情的抹灰匠了。 “哎,冬狗。”瘪头三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他,“你看那边,那些黑点点……是不是在动?” 冬狗头也不抬:“你又来。上次你就说看见黑点点,结果是人家放的羊。这次是啥?” “不是!”瘪头三急了,拽着他胳膊,“你看!真的在动!像……像一群人!” 冬狗不耐烦地抬头,顺着瘪头三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雪原上,果然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在缓缓移动。 他眯起眼,仔细看。 那确实是人。很多很多人,排成一条长队,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蛇。 “那是……”冬狗心里一沉,“逃荒的?” 瘪头三脸色也变了:“这么多?这得……上百号人吧?” 冬狗扔下手里的抹子,站起身:“走,去找领队!” 城墙加固工程的领队是王府的一个管事,姓孙。听说冬狗的报告,孙领队立刻爬上城墙眺望。 看清远处那支队伍,孙领队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是逃荒的……而且人不少。”他喃喃道,随即转身吩咐,“冬狗,拿着令牌。你跑得快,去王府报信!就说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快!” 冬狗应了声,撒腿就往王府跑。 瘪头三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距离近了,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破衣烂衫,步履蹒跚,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的娘啊……”瘪头三喃喃道,“这得饿成啥样……” 城墙上其他干活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远处张望。 有人小声议论: “又是逃荒的……” “今年怎么这么多?” “听说周边好几个州都遭灾了,粮食绝收。” “咱们宝安城……收得下这么多人吗?” 没人能回答。 这时,流民的队伍里,有人也看见了宝安城。 “那是……宝安城?”一个年轻人眯着眼,不敢置信地问。 第71章 他身边的老人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城墙上有旗,是端字旗。” “可那城墙……”年轻人喃喃道,“怎么……怎么是灰色的?像一整块石头?” 确实,宝安城的城墙,和寻常的夯土墙、砖墙都不一样。它用水泥改建后,表面平整光滑,没有砖缝,没有夯土的痕迹,就像一座浑然一体的灰色巨兽,静静伏在雪原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水泥城墙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光泽,和周围雪地的纯白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什么墙……”徐老头也看见了,喃喃道,“没见过这样的……” 但不管怎样,那是一座城。 有城墙、有守军、有活路。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已经麻木的人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他们加快了脚步——虽然只是快了一点点,但至少,在往前走了。 小豆子仰头看着爷爷:“爷爷,到了吗?” “到了。”徐老头说,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到了。” 他紧紧牵着孙子的手,眼眶发热。 这半个月,他见过太多人倒下,太多人死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进那座城。 但至少,孙子有希望了。 只要进了城,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 哪怕让他这把老骨头去修城墙,去挖沟,去干最累的活,他都愿意。 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 流民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座灰色的城池。 而在宝安城里,冬狗一路狂奔,被放进了王府。 “王爷!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王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城门底下,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像是被狂风吹落的枯叶,堆积在这唯一的生门之前。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孩子压抑的啜泣。 “爷爷……” 小豆子枯瘦的小手死死攥着徐老头那破棉袄的下摆,手指冻得通红,关节泛白。他仰起头,那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这些官兵……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二狗子他爹说,官老爷看见咱们就像看见瘟神,会放箭射咱们的……” 徐老头身子晃了晃,拄着那根磨得光溜的木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他伸出满是皴裂的大手,在小豆子那乱糟糟的头顶上拍了拍。 “别听二狗子他爹瞎咧咧。”徐老头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砾,“这儿不一样。这儿是端王爷的封地。” “端王爷?”小豆子吸了吸流出来的清鼻涕。 “是啊,端王爷。”徐老头望向那紧闭的城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那时候还没你呢。咱们这位王爷,虽然外头传言他性子冷、名声不好,可爷爷记得清楚着呢。当年那群杀千刀的土匪下山抢粮抢女人,官府的兵早吓跑了,是端王爷带着铁骑把那群畜生杀了个片甲不留。” 徐老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湿润:“那时候,山上有好些大姑娘小媳妇被掳走了。若是换了别的将军,就算救回来,也当破鞋扔了,甚至还要被那些长舌妇嚼舌根逼死。可端王爷不一样,他治军那是真的严,愣是一个兵都没敢对那些苦命女子动手动脚。 后来村里有碎嘴子说闲话,说那些女人不干净了,端王爷知道了,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嚼舌根的男人抓去服徭役,修了整整三年的路!” 徐老头说到这,腰杆似乎挺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绝对的信任:“能带出这样兵的长官,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呢。他绝不会对咱们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惊弓之鸟。 “开了!门开了!” “是不是要赶咱们走?” “别挤!我的孩子!” 两队身披黑甲、手持长枪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跑了出来。他们没有像难民们恐惧的那样张弓搭箭,而是迅速在城门外拉开了一道警戒线,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造次。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皱着眉,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百姓,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 他是王府派出来的管事,姓赵。 “都听好了!”赵管事气沉丹田,大声喊道,“王爷有令!宝安城不拒流民,但也不养闲人!想要活命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听指挥!” 听到“不拒流民”四个字,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第47章 到现在为止,吃饱饭的也不过三代人。 赵管事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前挤。 “都别动!”赵管事先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严厉,“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敢乱挤乱闯的,一律不准入城!” 这话镇住了人群。流民们互相看看,慢慢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王爷有先见之明,几天前就下了令,让城内做好接收流民的准备。否则今天这场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着!”赵管事继续喊,“进城的人,要先检查身体!没病的,安置在城里的救济堂!有病的,先在城外营地待着,治好了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里准备了粥棚,每人都有!但记住——不许抢!谁敢抢,就别想喝!”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眼睛一下子亮了。 粥! 只要有吃的,对他们这些饿了大半个月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都是救命的甘露。 检查开始了。几个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在城门内侧临时搭起了棚子。流民们排着队,一个个通过。 检查很简单:大夫看看脸色,摸摸额头,问问有没有咳嗽、发热、拉肚子。看起来没大碍的,就发给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盖着王府的印。凭这牌子,可以去救济堂登记,领粥,以后还能领活干。 徐老头牵着小豆子,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他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走路时腿有点瘸。大夫检查时,发现他小腿有个伤口,已经化脓了。 “你这……”大夫皱眉,“得在城外治。先领你去营地,把伤口处理了,烧退了再进城。” 那汉子急了:“大夫!我没事!真的!就是点小伤……” “小伤?”大夫脸色严肃,“伤口化脓,引起发热,会传染的。防止引发瘟疫我们不会放你进城的。” 汉子哑口无言,被两个士兵领着往城外营地去。他回头看了看城门,眼里满是不甘,但终究没敢闹。 终于轮到徐老头和小豆子。 大夫看了看徐老头——老人虽然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发热迹象。又看看小豆子,孩子瘦得皮包骨,但精神还行。 “行了,过去吧。”大夫递过来两块木牌,“去那边登记,领粥。” 徐老头接过木牌,手有些抖。他紧紧攥着那两块粗糙的木片,像攥着命根子。 救济所门口腾出一大片空地,大锅架在场地中央,底下烧着劈开的粗柴,红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谷物特有香气的白烟,“轰”地一下冲了出来。 这味道,对于饿了半个月的人来说,比世界上任何迷魂香都要致命。 小豆子拼命地吞着口水,肚子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叫唤。他和爷爷排在队伍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将手里的木片递给打饭的大婶。 “来,拿着。” 打饭的大婶用大木勺在桶里搅了搅,舀起满满一勺,实打实地扣进了小豆子的碗里。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白米饭。那是糙米,混着黄褐色的麸皮,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脱干净的谷壳。这种东西,在京城的富贵人家里,是用来喂马的,甚至讲究点的马都不吃这个。 但在小豆子眼里,这简直就是美味珍馐。 “谢谢婶子!谢谢婶子!”小豆子连连鞠躬,捧着那碗滚烫的“饭”,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迈着小碎步跑到墙根底下蹲着。 徐老头也领了一碗,爷孙俩凑在一起。 小豆子顾不得烫,用脏兮兮的手指抓起一团塞进嘴里。 粗糙的麸皮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类似锯末的干涩感,甚至有点喇嗓子。那糙米也硬,没煮得太烂,嚼起来费劲。可随着咀嚼,一股淡淡的米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那个早已干瘪抽搐的胃里。 粮食。 肚子久违的,装进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好吃……爷爷,真好吃……”小豆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混着糙米饭一起扒进嘴里。 第72章 徐老头看着孙子那副模样,眼眶也是一红。 祖孙俩坐在路边,看着其他流民领粥、喝粥。每个人都吃得急切,有人吃得急了呛着,咳嗽得满脸通红,但手还死死抱着碗。 这时,一个穿着王府服饰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册子:“徐老头,小豆子?” 徐老头赶紧站起来:“是,是我们。” “跟我来,带你们去救济堂。” 年轻人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宝安城比徐老头想象的要繁华——虽然比不上江南的大城,但街道整洁,商铺开着,路上行人虽然不多,但都朝气蓬勃,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同样用水泥建的救济堂里,管事告诉他们,所有救济堂里的人都睡在地上,这片区域是他们的,会发热的地面让爷孙俩觉得非常神奇。 “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大家都是难民,谁也别嫌弃谁。等赚了钱了,你们也能搬到城里住。”管事的说,“今天先歇着。明天开始,能干活的人要上工——修路、挖渠、开荒地。工钱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 徐老头眼睛亮了:“还给钱,我……我能干!我种了一辈子地,力气还有!” 管事的看他一眼:“你这年纪……干轻省点的活吧。明天再说。” 安顿下来后,徐老头坐在水泥地上,摸着小豆子的头。孩子吃饱了,又走了这么久的路,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他看看这间屋子,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但脸上有了希望的流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城墙之上,寒风凛冽。林清源和玄十一并肩站着,看着下面陆续入城的流民。 玄十一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些人还挺聪明,知道往咱们宝安城跑。要是搁别的地方,城门早关死了,谁肯收这么多张嘴?” 林清源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累赘……”林清源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复杂。 他看着那些捧着糙米饭狼吞虎咽的人,看着那些因为一碗热汤而跪地磕头的人。就在几个月前,他在宝安城的巷子里看到那些乞丐,觉得他们已经够苦了。可现在看着这些流民,他才发现,苦难是没有底线的。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想到了现代。那个他来的地方,虽然也有贫富差距,但至少绝大多数吃不起饭的人,也可以通过政府补给活下去。那里的人们,甚至在为减肥而发愁。 一个人要饿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一碗糙米麸皮粥是美味? 林清源想起自己那个时代。他的祖父曾说过,他们家往上数三代,也是吃过苦的。祖父的祖父那一辈,赶上战乱。也逃过荒,吃过树皮草根。 “咱们国家到现在,真正吃得饱饭的人也不过三代。”祖父当时感慨,“所以啊,要惜福。” 那时的林清源不懂。他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物质丰富的环境,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只在书里见过。 现在他懂了。 他做的还远远不够,只有提高生产力,创造劳动力,让百姓富足起来。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回去吧。”玄十一拍拍他肩膀,“王爷还等着呢。” 林清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下那些蹒跚的身影,转身下了城墙。 回到惊蛰院,屋内的暖意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萧玄弈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但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听到门帘响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清源有些发红的脸颊上。 “回来了?”萧玄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外头风大,怎么在城墙上待那么久。” 林清源解下棉袄,递给一旁的侍女,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这才坐到萧玄弈对面,脸色有些沉重。 “王爷,我今儿在城墙上看了半天。”林清源倒了杯热茶,却没有喝,“那些流民……太惨了。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骷髅架子似的。听下面的人回报,是因为北方几个州府粮食欠收,可上面的粮税却一分没减。地主逼租,官府逼税,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咔嚓。” 萧玄弈手中的书卷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粮食欠收,粮税不减……呵,这就是大雍的官场。这就是本王的那位好父皇,和那位把持朝政的好太子治理下的江山。”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百姓过得不好,是官员无能,是朝廷失德。”萧玄弈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们受着百姓的供奉,食君之禄,本该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可如今呢?一个个脑满肠肥,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从这些苦命人骨头里榨油!” 他猛地锤了一下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本王虽然有心杀贼,却……” 他没有说完,但林清源听懂了。 那个“却”字后面,是被下毒了的双腿,是被猜忌的身份,是困守一隅的无奈。 他有为君者的觉悟,有救济苍生的宏愿,但现实却像这把轮椅一样,将他死死困住。 林清源心头一酸,走过去,轻轻覆上萧玄弈冰凉的手背。 “王爷。”林清源蹲下身,仰视着萧玄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别这么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比这世上八成的当权者都要了不起了。这几千年来,多少帝王身居高位,却如同盲人摸象,看不清国家的根基其实就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 林清源握紧了他的手,眼神灼灼:“你看到了,你也做了。你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活路。这就是仁。如果你当皇帝,一定会是个千古仁君。” 萧玄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青年。他笑了。那一刻,他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啊……”萧玄弈反手握住林清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这话以后在外面可不许乱说。” 温情片刻后,话题终究还是回到了现实的困境上。 “阿源,这些流民虽然暂时安置了,但这也只是个开始。”萧玄弈恢复了冷静,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照我们推测的那样,灾情只会越来越重。往后涌进宝安城的人,怕是会成倍增加。” 林清源点点头,神色凝重:“粮食是个大问题。咱们现在的存粮,虽然还能撑一段时间,但若是再来几万人,怕是也捉襟见肘。” “不光是粮食。”萧玄弈目光变得锐利,指向墙上悬挂的舆图,“这大雍内部出现了流民,意味着国力虚弱。根据韩猛传来的消息,北边的草原上,那些胡人恐怕也在蠢蠢欲动。” 他在舆图上北边的位置画了个圈:“太子如今把持朝政,心思都用在怎么铲除异己上。若是边境真的打起仗来,这粮草批不批得下来还是两说。就算批下来,层层盘剥,到了咱们手里,估计连两成都不到。” 林清源皱起眉头,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突然眼睛一亮。 “王爷,你说……能不能不打?” “不打?”萧玄弈挑眉。 “对。”林清源指着边境线,“之前茶马互市之后,边境那些胡人百姓不是安稳了不少吗?他们也就是图个温饱。若是能通过互市,让他们用羊毛、牛皮换咱们的粮食、茶叶、盐巴,甚至咱们的玻璃镜子……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致富。哪有老百姓想打仗呢?只要日子过得下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林清源越说越兴奋:“咱们可以用经济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先把周边那些小部落的牧民给‘收复’了,让他们在经济上依赖咱们。到时候,他们就是咱们天然的屏障!” 萧玄弈听着林清源那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想法,心中虽有触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清源,你的想法很好,若是太平盛世,此计可行,甚至可称得上是经世致用的大才。”萧玄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天时。”萧玄弈指了指窗外的大雪,“今年冬天太冷了。草原上雨水不足,牧草枯死,牛羊大批冻死。失去了依仗的牧民,为了活下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南下劫掠。这不是靠互市那点东西能解决的,这是生存之战。” 萧玄弈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硬,那是久经沙场的将领才有的谋略:“当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那些胡人部落,到时候会变成最不稳定的因素。如果不打服他们,如果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林清源沉默了。他虽然有现代人的思维,但在这种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面前,他也明白自己的那一套确实有些理想化。 “所以,征兵是迟早的事。”萧玄弈总结道,“这场仗,不可避免。” 第73章 他转头看向林清源,眼神中带着一丝考量:“不过,流民的事,倒是给了本王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人口。”萧玄弈沉声道,“宝安城地广人稀,原本想要扩充军备,最大的难题就是没有人。如今这些流民来了,虽然是负担,但也是资源。” “你的意思是……”林清源反应很快。 “吸收流民,扩大人口。”萧玄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咱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作为回报,青壮年入伍,老弱妇孺耕织。到时候,咱们既有了粮草,也有了兵源。”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心思果然了得。林清源看着萧玄弈,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萧玄弈是对的。在这个乱世,仁慈必须带有锋芒。单纯的施舍救不了国,也救不了自己。 “我明白了。”他说,“那现在……先顾眼前。流民的安置,开荒,种红薯土豆……这些事,都得抓紧。” 萧玄弈点头:“温室里的苗,长得如何?” “红薯已经出苗了,绿油油一片。”林清源说起这个,精神好了些,“土豆也冒芽了。等天气再暖些,就能移栽到试验田。黄老伯——就是我们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老农——很有经验,有他在,把握大不少。” “好。”萧玄弈说,“这些事,你多费心。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清源应下。他看着萧玄弈略显疲惫的侧脸,忽然说:“王爷,您也注意休息。这些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萧玄弈抬眼看他,眼神温和了些:“知道。谢谢你,林清源。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林清源看着一脸柔和的萧玄弈,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夜深了,本该是最助眠的氛围,可床榻上的一团锦被却像是里面裹了只不停翻身的泥鳅,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没停过。 林清源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球。“备战”、“征兵”、“粮草”这些沉甸甸的词汇,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这些事情本来可以和他无关的,但是他既然已经选择站在萧玄弈身边,那么这些事必然是他经历的。 战争,当这两个字真的变成即将悬在头顶的利剑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虑,让他根本无法闭眼。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床尾,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如果真的打起来,幽州的城墙能不能扛住?现在的伤兵救治水平那么低,一旦感染就是个死,自己能做点什么? 越想越慌,他又翻了个身,面对着萧玄弈的背影。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刚落地,旁边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人突然动了。 黑暗中,萧玄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的低气压和明显的烦躁:“你要是身上长了虱子就去洗澡,别搁这儿烙饼似的乱翻。” 林清源吓了一激灵,立马缩了缩脖子。他听得出萧玄弈是真的有点恼了。 他平日里觉就浅,再加上腿疾的缘故,夜里常常因为气血不畅而隐隐作痛,能睡个安稳觉实属不易。 但林清源并没有“滚出去”,反而仗着黑暗的掩护,大着胆子往萧玄弈那边挪了挪。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萧玄弈的腿,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贴了上去,死死抱住。 萧玄弈困着呢,懒得搭理他,也没有推开那只越界的手,只是重新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在这安静的拥抱中,他的思绪不再是无序的恐慌,而是开始变得清晰且具有逻辑性。 战争,拼的是后勤,拼的是医疗。 酒精,这个早已提上日程,高浓度的酒精是消毒的利器,这个不用多说。但仅仅有酒精是不够的,对于那些深度感染、化脓的伤口,乃至随之而来的疫病,酒精常常无能为力。 在这个没有青霉素、无法提取抗生素的年代,还有什么能救命? 一道闪电划过林清源的脑海——磺胺! 二战时期的神药,白色粉末状的救命符! 林清源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制作磺胺最关键的原料是什么?是苯胺。而苯胺从哪里来?从煤焦油里提炼! 之前赵磊他们炼铁,为了提高炉温,搞出了土法炼焦。炼焦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副产品——煤焦油。那黑乎乎、臭烘烘的粘稠液体,赵磊他们觉得没用,嫌弃得不行,本来都要倒进河沟里扔掉。是林清源当时觉得这东西是化工原料之母,硬是让人用大缸封存了起来,堆在仓库的角落里吃灰。 当时只是出于以后会用到先攒着的习惯,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关键! 有了煤焦油就能分馏出苯,硝化还原得到苯胺。而之前为了做化肥,自己已经搞出了氨气。 苯胺、氨水、硫磺……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像拼图一样迅速组合。虽然工艺复杂,虽然条件简陋,但原理他是通的!只要多做实验,磺胺是可以制备出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林清源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只要有了磺胺,幽州军在战场上的存活率将大大提高。这将是萧玄弈手里的一张王牌! 想通了这一点,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林清源抱着萧玄弈的大腿,蹭了蹭那柔软的丝绸寝衣,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第48章 好吃的“蜂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清源就醒了。 林清源起了个大早。昨晚的一夜好眠加上心中有了对策,让他此刻看起来神采奕奕。他匆匆洗漱完毕,裹上厚实的披风,手里抓着两个热包子,便干劲满满地往匠作处出发。 得先去看看那些煤焦油,再规划一下实验室的改造,有些反应需要在通风良好的环境下进行……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清源!林清源!” 声音有点耳熟,但林清源左看右看,四周是光秃秃的树干和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没看见人。 “幻听了?”他嘟囔了一句,刚要抬腿继续走。 一颗松果“啪”地一下砸在了他的脚边。 “往上看!在这呢!” 林清源抬头,看见旁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松树上,蹲着个人——是玄八。这家伙裹着件厚棉袄,蹲在树杈上,像只胖乎乎的八哥。 “你在树上蹲着干嘛?”林清源莫名其妙。 玄八利落地从高处跳了下来,落地无声,甚至连地上的雪都没溅起多少。他凑到林清源身边,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知道吗?今儿可是二十号!” “二十号怎么了?发工资?”林清源一脸茫然。 玄八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发工资,今儿是王府进货的日子!每个月这一天,负责采买的车队都会从各地运来好多好东西。上次我找胡大叔要的那块金华火腿,就是我蹲在这儿偷偷看到的。我要是不问他要,那个抠门的老头就偷偷藏在那个咸菜缸后面,根本没人知道!” 说完,玄八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了不起的情报刺探工作。 林清源听完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搞情报的,就是厉害。” “那当然。”玄八翻身重新跳回树杈上,“所以我一早就来这儿蹲着,看看这次有什么好货。要不要一起?” 林清源本来急着去实验室,但听玄八这么一说,心里有点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有什么好东西?” 玄八把手放在眉骨上,做出一副极目远眺的样子,看着车队一个个搬下来的箱子。他数如家珍地报着菜名:“我看看奥,有几车风干的鹿肉,还有几筐新鲜的大青鱼,居然还有冬笋!哦对了,最重要的……”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放光:“有蜂蜜!” “蜂蜜?”林清源眼睛一亮。 “蜂蜜!”玄八也兴奋起来。 在这个时代,糖是奢侈品。幽州地处苦寒的北方,既没有甘蔗也没有那种漫山遍野四季常开的花海。这边的甜味来源十分匮乏,主要靠种植甜菜熬糖,或者就是等着南方漕运送过来的蔗糖。但这两种糖,要么带着一股土腥味,要么因为长途运输而价格昂贵且经常断货。 至于蜂蜜,那更是稀罕物。尤其是那种纯正的、带着花香的土蜂蜜,往往是作为药引子或者是进贡给贵人的,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尝不到一口。 胡大厨负责王府的采买,每次进货,都会偷偷藏点好东西,留着做特别的菜肴或糕点。玄八早就摸清了门道,每月这天都来“蹲点”,看到中意的就去“帮忙”,顺便讨点好处。 “整点?”玄八朝林清源挤挤眼。 林清源看看天色,还早。实验室晚点去也行。他点点头:“整点。” 两人从树上溜下来,鬼鬼祟祟地摸到王府后门。送货的马车已经排起了队,胡大厨正指挥着小厮们卸货、清点。 第74章 “胡大叔!我们来帮你搬!”玄八第一个冲过去,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林清源也跟过去,学着玄八的样子:“胡大叔,辛苦辛苦。” 胡大厨瞥了他俩一眼,尤其是玄八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他哼了一声:“少来这套。玄八,你都来多少次了?当我不知道你想干嘛?”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动作没停,指挥着两人帮忙把几筐蔬菜搬进厨房。 搬完菜,玄八眼尖,看见墙角放着几个陶罐,盖子用油纸封着,罐身上还贴着红纸,写着“蜜”字。 “胡大叔,这是……”玄八凑过去,眼睛发亮。 “蜂蜜。”胡大厨没好气地说,““那蜂蜜本来就是留着做过节的蜜三刀和蜂糕的,精贵着呢。” “胡大叔——”玄八拖长了声音,“您就匀我们一罐呗?您看,圣子也在,他做实验……可能需要蜂蜜!” 林清源被点到名,赶紧点头:“对对对,实验需要。” 胡大厨看看玄八,又看看林清源,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一人一罐。就一罐啊!多了没有!” 他从墙角拿起两罐蜂蜜,塞给两人:“拿了就赶紧走,别让人看见啊。” 玄八和林清源如获至宝,抱着蜂蜜罐子,美滋滋地溜出了厨房。 走到后院无人处,玄八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顿时,一股浓郁的、带着百花香气的甜味弥漫开来。那蜂蜜呈琥珀色,晶莹剔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馋我了。”玄八直接抱着罐子喝了一口。 “唔——”他眯起眼,一脸陶醉,“甜!真甜!” 林清源看着他直接干吃蜂蜜,眉头直皱。他虽然也喜欢吃甜的,但看着玄八这样,总觉得自己的胰腺在隐隐作痛。 “你别这样吃,齁的慌。”林清源说。 “怕什么!”玄八又蘸了点,“这可是纯天然的土蜂蜜,比糖块好吃多了。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几回!” 林清源摇了摇头,盖上了自己手里那罐蜂蜜的盖子。 “这么好的东西,直接吃太浪费了。”林清源看着手里的瓷罐,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深邃,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得配着点什么吃,才更有味道。” “配什么?馒头?还是炸糕?”玄八好奇地问。 “配……。”林清源低声呢喃了一句。 “啥?”玄八没听清。 “没什么,你慢慢吃,别齁着。我有事先走了!”林清源心情大好,拍了拍玄八的肩膀,抱着蜂蜜罐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自从萧玄墨那死小子来了之后,他忙着带那孩子,萧玄弈又要处理政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独处过了。 听说今天,萧玄墨的老师——那位翰林院的探花郎——就要到王府了。那小子有人管了,他是不是就可以…… 林清源脚步轻快地回到惊蛰院。 书房里,萧玄弈刚回来,正在脱外袍。他今天一早去前厅见了几个管事,安排流民安置和开荒的事,这会儿刚回来,脸上还带着些倦色。 “王爷。”林清源抱着蜂蜜罐子走进去。 萧玄弈抬眼看他:“这么早?去哪了?” “去厨房帮了会儿忙。”林清源含糊道,走到书案旁,把蜂蜜罐子放下,“王爷,您累了吧?我给您按按腿?” 萧玄弈解扣子的手顿了顿,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哪有……”林清源小声说,“就是看您累了。而且……好久没给您按了。” 萧玄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他继续解外袍的扣子。深青色的锦袍脱下来,里面是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轻薄,隐约能看见肩背的轮廓。 林清源打开蜂蜜罐子,用木勺舀出一小勺金黄色的蜜,倒在手心。蜂蜜浓稠,在掌心聚成一团,散发着清甜的花香。 “王爷,这是……新的精油。”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对皮肤好。” 萧玄弈“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他正专注于解开手腕处的束袖带子——那带子系得有些紧,他单手解起来不太方便。 林清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先把手心的蜂蜜搓热,然后轻轻覆上萧玄弈的膝盖。 蜂蜜微凉,但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暖热。林清源动作轻柔,从膝盖开始,沿着小腿的肌肉线条缓缓向下按压。他学过一些基础的按摩手法,知道哪些穴位能缓解疼痛,哪些能促进循环。 萧玄弈靠在轮椅背里,闭上眼睛。蜂蜜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温热的月几月夫配上粘稠的蜂蜜,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林清源的手很稳,力道适中。蜂蜜化开,滑腻腻的,随着按摩的动作,渐渐渗入皮肤。萧玄弈能感觉到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在自己腿上移动,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 “好诱人………”林清源咽了一下口水,难怪玄八之前吃蜂蜜,能吃成那个样子。 “你什么什么?”萧玄弈听到林清源嘀嘀咕咕的,但很小声听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王爷你就闭上眼睛好好享受吧。” 林清源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认真了些。他从脚踝按到脚背,再到脚底。萧玄弈的脚形很好看,足弓高,脚趾修长,但因为常年不走路,皮肤细腻得过分,几乎看不见茧子。 林清源用拇指按压足底的穴位,那里连接着很多神经。萧玄弈的脚微微动了一下。 “疼?”林清源抬头问。 “有点。”萧玄弈说,但没让他停。 林清源便放轻了些力道。他按得很仔细,每一个穴位都不放过。蜂蜜留下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按完一只脚,换另一只。林清源重新舀了一勺蜂蜜,搓热,开始按另一条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蜂蜜涂抹时细微的声响。 ‘还挺舒服的嘛,这家伙手法又长进了。还知道用工具了,他还有这招………不对!!!’ 萧玄弈猛然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腿前的少年。 “你在干什么!!!” 林清源的禾口头还没有收回来,见自己被发现赶紧低下头,死皮赖脸的,把用掉的蜂蜜都吃到肚子里。 “不知廉耻,你是狗吗?给我起来。”萧玄弈受不了,抓着林清源的头发,要把他提起来。 林清源笃定他不会把他头皮掀起来,拽掉几根头发咋了,自己给他辛苦干了这么多活,你应该收点辛苦费了吧。 见林清源不搭理自己,萧玄弈又气又羞,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既然被人这样…… 但这又不算是猥亵,他又不能真的把林清源头拧掉,但是放任他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又成什么人了。 就在萧玄弈思考,自己究竟是忍着疼痛把他踹开,还是让他自己吃完的时候。 累了,就这样吧。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你当初把他留下来不就是因为,他的行为吸引到你了吗。这都是你自作自受的。萧玄弈在心里不断的唾弃着自己。 吃饱喝足的林清源,抬起粘兮兮的脸,笑眯眯的对萧玄弈说到“多谢王爷款待。”回应他的是萧玄弈再也克制不住的手。 根本不疼,更多的是恼羞成怒。萧玄弈有些惊讶自己怎么这么冲动,林清源会不会觉得自己折了他辱。 “你……” 好在,吃饱了的林清源格外好说话,“王爷心里边舒服点了吗?要不要把脸擦干净重新来一次,刚刚黏黏的王爷手的感觉肯定不好吧。” “不用。”萧玄弈一脸无语的说道。 ‘他居然不生气。’ “王爷心里舒坦了就好,我给你端点水进来洗一下。”说完林清源就屁颠屁颠的出去了。 门外的青影和墨痕,看着林清源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就出来了。瞬间吓的花容失色。 “林清源你没事吧?你这是怎么了?”青影指着林清源的脸结巴道。 林清源摸摸还在发热的脸不在意的说到“哦,没事。王爷赏的。” “???” 林清源根本不管两人震惊的眼神,脑子只有打水回来给王爷洗脚。 第49章 他们在这里搞什么斜教 离开京城的那天,顾衍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马车在官道上吱呀作响,越往北走,风雪越大,人心越凉。这一路上,他掀开帘子看过无数次。 才走出京城没多远,流民就像蝗虫一样,一群接一群,沿着官道向南、向北、向东、向西。他们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盲目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饿极了,就跪在路边乞讨;看见有马车经过,会拦上来,伸出枯瘦的手,喊着“大爷行行好”。 顾衍一开始还心软,扔过几个干粮。后来发现根本给不过来——给了一个,会涌上来十个、二十个。有一次差点被围住走不了,若不是顾衍雇的镖师身手还算利索,只怕他这还没到幽州,人就已经没了。 第75章 好在,只是乞讨,没有真的抢。 可过了幽州地界,情况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这里更加寒冷,路面上的积雪经久不化,依旧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但那种吃人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顾衍在这里遇到的流民,并没有像之前的流民那样一拥而上扒着车轮不放,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卑微地磕头。 顾衍让书童给了几个馒头。他们就千恩万谢,竟然没有再纠缠。 一打听才知道,幽州虽然也遭了蝗灾,但那位嗜杀成性的端王爷竟然下令减税了。不仅减税,还开了仓,虽然每个人分到的不多,但至少给了个盼头,没让人彻底疯魔。 “这端王……倒是个做实事的。”顾衍放下帘子,对着手里的暖炉哈了口气,心中那股死灰般的沉郁,竟微微松动了一分,他在京城时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三皇子的传闻——暴戾、阴鸷、喜怒无常,因腿残被皇帝厌弃,打发到北境自生自灭。可看这封地的治理,似乎不像传言那么不堪。 等真正到了宝安城,顾衍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浅了 腊月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去。 马车缓缓驶出山口,顾衍习惯性地探出头去张望。 “停车!”他猛地喊了一声。 车夫急急勒马:“顾大人,怎么了?” 顾衍没说话,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屹立在雪原之上的城池。 那是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边境的城墙都是青砖垒砌,缝隙间长满杂草;要不就是黄土夯实,风雨剥蚀下满是沟壑。 可眼前的这座宝安城,它的城墙呈现出整齐划一的灰白色。没有砖缝,没有拼接的痕迹,它就像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灰色巨石,被人用神力直接安放在了这天地之间。 它太光滑了,也不可思议了。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将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这……这是石头做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石头?”顾衍喃喃自语,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大人,听途经的商队说这座宝安城经过了圣子的庇佑,所以这座城才有了今天的样子。”车夫也是,语气里满是敬畏,“说是这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呢。” 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进城。” 城门口,顾衍做好了被流民围堵的准备。 毕竟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对于难民来说就是天堂。可当他真的到了城下,却发现这里的秩序好得离谱。 城门外确实聚集了大量的流民,但他们并没有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一排排简易但规整的木棚沿着城墙搭建,身穿统一号服的士兵在维持秩序。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大声的调度。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木牌,眼神里虽然还有惊慌,但没有引起骚乱。 “这端王治军……竟严谨至此?”顾衍暗暗称奇。 等进了城门,那种震撼感更是扑面而来。 街道宽敞平整,脚下踩的不是泥泞的土路,也不是坑洼的青石板,而是和城墙一样材质的那种灰白色地面——平得甚至让人不忍心下脚。 顾衍下了马车,打算步行看看。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书童阿福紧张地问:“公子,哪里不对劲?是这城中有异吗?” “不。”顾衍摇摇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不是那种干净。”顾衍指了指街角,“这一路走来,你可曾看到一个乞丐?” 阿福愣了一下,四处张望:“哎?还真是!这大灾之年,别说幽州,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上,还得有几个要饭的呢。这儿怎么一个都没有?” 就在主仆二人疑惑之际,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快点快点!今儿食堂说是做红烧肉呢,去晚了就抢不到那最好的肥瘦相间的了!” 顾衍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女子结伴而来。 这群女子大约有二三十人,年纪不一,有二八少女,也有半老徐娘。最让顾衍震惊的是她们的装束和神态。 她们没有穿那种长裙曳地的繁琐服饰,而是清一色的深蓝色窄袖衣裤,腰间束着带子,显得干练利落。头发也都简单地挽起或编成辫子,用蓝布包着。 她们走在街上,步子迈得很大,没有人含胸低头,没有人遮遮掩掩。 她们在大声说笑,谈论着食堂的饭菜,甚至是哪个管事长得俊俏,丝毫不顾及路上行人的目光。那种自信、张扬、充满了生命力的神态,是顾衍在京城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脸上从未见过的。 “这……成何体统……”顾衍下意识地说出了,平日里他最讨厌的老古板嘴里常念叨的一句话。但心里却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感到莫名的震撼。 “大哥,让让路嘞!”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提着个饭盒,差点撞到顾衍。 顾衍侧身避开,拉住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小贩问道:“小哥,这些女子是……” “哦,那是纺织厂的女工。”小贩见怪不怪地翻着烧饼,“刚下早班,赶着去吃饭呢。” “纺织厂?女工?”顾衍咀嚼着这两个词,“她们……出来做工?家里男人不管吗?” “管?管啥呀!”小贩乐了,“人家一个月赚的比男人还多!现在的宝安城,谁家要是有个在厂里当女工的媳妇,那在街坊邻居面前都要把头抬到天上去的!那是财神奶奶!” 顾衍愣在原地,看着那群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般有活力的人,他已经很少见过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那股好奇越来越浓。这座宝安城,和他一路见过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样。它不华丽,不宏伟,但有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气。 为了平复心情,顾衍决定去巷子里转转,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 刚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小布包,颜色款式各异,一看就来自不同的家庭,却都朝着一个方向跑。 其中有个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头上扎着粉色的头绳,身上的小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还缝了个可爱的小兔图案。一看就是家里人用了心思收拾的。 顾衍起了好奇心,快步走过去,弯下腰,露出了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 “小姑娘,你们这么着急,都去干什么呀?” 被拦住的囡囡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顾衍一眼。顾衍虽然长得俊朗,但毕竟是个陌生男人,娘说了长的越好看的男人越容易骗人。 囡囡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反倒是她旁边一个稍微胖点的小姑娘,,嘴里含着块糖,含糊不清又天真地说道:“窝们去上学啊!今天先生要讲新古时呢!” “珠珠!”囡囡一把拉住珠珠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道,“娘说了,不要跟陌生人讲话,万一是拍花子的怎么办?快走!” 说完,拽着还有些懵的珠珠,撒腿就跑。 顾衍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一表人才,当初可就凭借这张脸被选成探花郎的,如今竟然被当成了拍花子的。 不过,“上学”这两个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女孩子也上学?”顾衍心中的好奇更甚,远远地缀在那群孩子身后。 七拐八拐,孩子们进了一处稍显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的院子。 顾衍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见屋子里里摆着十几张小桌子。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后生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块黑板教字。下面坐着的,有男娃,也有女娃,一个个摇头晃脑,读得认真。 而在院子角落,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正拿着针线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眼里满是慈爱。 顾衍整理了一下衣冠,敲了敲门。 “谁呀?”蓝寡妇放下针线走了出来。 “这位大嫂,在下路经此地,见此处书声琅琅,特来拜访。”顾衍拱手施礼。 蓝寡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是个读书人打扮,面相也正派,便也没赶人:“哦,是来看学堂的啊。没什么事的话,我带着你在外围看,别耽误孩子们上课。” 顾衍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屋子的正屋被打通了,摆着十几张矮桌小凳。孩子们已经坐好。讲台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儒衫,正在教他们写字。远远的可以看出这字迹清秀,颇有功底。 顾衍看了会儿,低声问蓝寡妇:“这位是……” “我儿子。”蓝寡妇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他爹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现在城里当账房,休沐时过来教孩子们认字。” 但看着那些女孩子也和男孩子一样拿着笔写字,忍不住问道:“大嫂,这……怎么还有女娃?” 第76章 “女娃怎么了?”蓝寡妇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都是爹生娘养的,交一样的钱,吃的也是一样的饭,凭啥不能学一样的东西?” “可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顾衍下意识地反驳。 “呸!那都是骗傻子的!”蓝寡妇是个爽利人,直接啐了一口,“你看看街上那些穿蓝衣裳的女人没有?那就是纺织厂的女工。那里面的管事,一个月能拿五两银子!五两啊!那是普通男人半年的工钱!” 蓝寡妇指着正在念书的囡囡:“这些孩子的娘,大多都在那个厂子里干活。咱们这厂子生意好,以后会越办越大的,到时候就需要这识了字的小姑娘进厂子当管事。不比在家里伺候男人强?再说了,以后比她娘赚得还多,哪个婆家还敢对她们使脸色!” 顾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女人,能有这么长远的眼光,这么开明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简直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蓝寡妇一个人把儿子供到识字、当账房,本身就不是寻常妇人能做到的。 顾衍抱拳“像大嫂这般有远谋,有智慧的人不多了。请受顾衍一拜” 蓝寡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啥智慧不智慧的,都是为了活命。赶上了好时候,都是……托了圣子的福。” “又是圣子?”顾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想起之前街上没乞丐的事,便顺口问道:“对了,大嫂,我方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怎么没见到乞丐?这年景,不应该啊。” 蓝寡妇笑了:“你到城西边去看看,乞丐都在那边呢。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跟你讲,我们这座城啊,有圣子保佑,每个人都过得不差的。”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 城西?集中? 他在来的一路上,见过有些地方官府为了“面子”,把流民和乞丐强行赶到城外荒山自生自灭,甚至…… 难道这表面光鲜的宝安城,背地里也在做这种勾当? “圣子保佑……每个人都过得不差……”顾衍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民间以讹传讹的迷信,可看蓝寡妇说起“圣子”时那笃定的神态,又不像。 带着满腹的疑虑,顾衍匆匆赶往城西。 越往西走,街道越冷清,但还算整洁,并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或者肮脏不堪的贫民窟。快到城墙时,他看见了一座青砖建筑,门口挂着“宝安救济堂”的牌子。 牌坊旁边,立着一块丈许高的木牌。 顾衍走近细看。木牌顶端刻着“宝安救济堂功德碑”几个大字,端王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下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他粗略一数,至少有三百多户。有单独的人名,也有“某某户”“某某家”的记载。 更稀奇的是,每个名字后面,都没有标注捐银多少。 顾衍在京城不是没见过功德碑——寺庙、道观、善堂,常有富商捐钱立碑。但那些碑上,只会刻捐钱多的,而且一定会注明捐了多少,以示功德。 像这样把几百个名字全刻上去,却不写金额的,他是头一回见。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群颤颤巍巍的老头。 他们穿着打补丁但厚实的棉衣,每个人手里都拽着一捆枯树枝,有的背在背上,有的拖在地上。 他们走到救济堂门口,那里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 “老刘头,今儿捡了不少啊。”瞎眼老兵笑着打招呼,手里拿个本子记着什么。 “嘿嘿,今儿去后面林子转了转,多捡了两根。”那个叫老刘头的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把柴火递了过去。 顾衍看得眉头直跳。 这些老人看起来都七八十岁了,走路都费劲,竟然还要去捡柴火上交? “且慢!” 顾衍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前去,拦住了正在收柴火的老兵。 “这位军爷,”顾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我看这几位老人家年事已高,生活已是不易。这救济堂既然是行善之地,为何还要盘剥他们的劳力?这么冷的天,让他们去捡柴火,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瞎眼老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个背柴火的老刘头反而急了,一把推开顾衍:“哎哎,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别瞎说!” “老人家,我这是为您不平啊!”顾衍急道。 “什么不平?”另一个老头把柴火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们这把老骨头,住在救济堂里,有热炕睡,有热饭吃。王爷和圣子不嫌弃我们没用,养着我们。我们咋能白吃白喝?” “就是!”老刘头挺起胸膛,“我们年纪大了,没有干活的力气。圣子怜悯我们,特意给我们安排这捡柴火的活计,换口饭吃。说是这柴火能烧火做饭,也是给救济堂减轻压力。” “没错,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旁边一个缺了牙的老太太也凑过来,“哪有人能一直平白无故地养着你呀?那是养废人!我们还能动,还能干活,我们就不是废人!” 顾衍呆立当场。 “住在救济堂……还要干活?” 他看着这些老人脸上那种因为付出了劳动而显得格外踏实的神情,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在京城,施粥就是施粥,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接受者只能跪地磕头, 可是这样无偿的恩赐是少有的。 而在这里,在宝安城。 救济不仅仅是给你一口饭,更是给你一份作为人的尊严,付出劳动换取食物,等价交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哪怕是这些看起来毫无劳动价值的老人,那个传说中的“圣子”也想方设法为他们找到了存在的价值——捡柴火。 顾衍看着那块密密麻麻的功德碑,又看了看这群虽然年老却并不颓废的老人。他终于明白了蓝寡妇说的“每个人都过得不差”是什么意思。 那个“圣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能有如此开明的政策,如此前卫的思想,如此悲天悯人的情怀,却又如此洞察人性的智慧。 这座城市,在这个腐朽僵化的时代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是一颗璀璨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明珠。 顾衍的心,彻底热了起来。 怀着满腔的好奇与激动,顾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王府。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那位“圣子”。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有一肚子关于治国安邦的疑惑想要探讨。他觉得,那个人,一定能懂他。 递了拜帖,进了王府。 正厅里,萧玄弈依旧是一身玄衣,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编修。”萧玄弈的声音很平淡,“一路辛苦。” “见过王爷。”顾衍拱手行礼,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端王。 很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脸色苍白,眼窝微陷,但眼神锐利,像淬了冰的刀。他坐在轮椅里,姿态却不见萎靡,反而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坐。”萧玄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衍坐下,斟酌着开口:“王爷,在下今日进城,见宝安城气象一新,百姓安居,流民得所,实在……令人惊叹。” 萧玄弈“嗯”了一声,没接话。 顾衍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听闻这一切,多赖‘圣子’之功。不知……能否有幸拜见圣子?” 萧玄弈抬起眼,那双凤眼盯着顾衍,目光里带着审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圣子今日在忙。”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顾编修既是来教书的,先把学生管好吧。”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青影。” 青影闪身进来。 “带顾编修去见四殿下和……林姑娘。”萧玄弈说,“从明日起,由顾编修教导他们礼仪、经史。” 顾衍愣住了。他还没说两句话,这就被打发去带孩子了? “王爷,在下……” “顾编修。”萧玄弈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来了宝安城,就按宝安城的规矩来。该让你见的,自然会让你见。不该你问的,别多问。” 顾衍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起身:“……是。” 青影领着他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萧玄弈忽然又开口: “顾衍。” 顾衍回头。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很深:“宝安城能有今日,不容易。你既来了,就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情。记住——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顾衍心里一凛,低头:“谨记王爷教诲。” 出了书房,顾衍还有些恍惚。青影领着他往听雪轩走,路上忍不住问:“顾先生,您……怎么惹王爷不高兴了?” 顾衍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提了一句想见圣子……” 青影“哦”了一声,了然:“那难怪。王爷最烦别人打听圣子。” 第77章 “为何?” “圣子身份特殊,王爷宝贝着呢。”青影说得直接,“您呀,以后少提。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着。” 顾衍点点头,心里却更加好奇了。 这个圣子……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一座城焕然一新,能让端王如此维护,能让百姓提起时满脸崇敬…… 他抬头,看着王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着远处方向升起的炊烟,想着这座在寒冬里依然生机勃勃的城池。 忽然觉得,这次被排挤出京城,来到这里,或许……不是坏事。 今日的所见所闻若不走出京城,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 青影把他带到听雪轩门口,指了指里面:“四殿下和林姑娘都在里头。您……自求多福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衍站在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少年的笑声和小女孩的尖叫,忽然觉得头疼。 教书……教身份尊贵的四皇子…… 他就知道他师傅没安好心。 第50章 有人疯了 匠作处的小院,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一间充满异味的“实验室”。 林清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像只刚从煤堆里打滚回来的塞尔凯克猫。 他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手里拿着一只自制的玻璃滴管,眼神呆滞地盯着眼前烧瓶里那一坨黑色的的沉淀物。 “哈哈哈哈哈……百分之二百零四的产率。哈哈哈哈哈……我到底在做什么东西啊。大量的杂质中发现了少量的产品,我果然是化学界的天才!” 他揉了揉脸,看来有些事情要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磺胺,这可是二战时期的神药,是无数伤兵的救命符。原理他都懂,从煤焦油里分馏出苯,硝化还原成苯胺,再经过乙酰化、氯磺化……这一套流程在现代化工实验室里,只要设备齐全,那就是本科生实验课的内容。 可是现在是大雍朝。 这里没有现成的试剂,没有精准的温控设备,甚至连最基础的氨水,都是之前要做化肥做出来的东西。 “提出来的苯也不够啊……手里面这点东西,撑死我也就再搞三回!”林清源哀嚎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但氨不仅仅是制备磺胺的原料,更是制作化肥的关键。 问题是他现在的需求远远高于产量。在这个粮食产量低下的时代,想要养活宝安城乃至未来可能涌入的更多流民,化肥毋庸置疑是很重要的,就这么一点氨,他又不可能舍弃化肥去搞磺胺。 可是,靠他一个人?在现代实验室,一个项目组至少有三五个人,分工合作。 “我就是个化工硕士,我是搞工艺流程设计的,我不是神仙,什么都能搞定!” 林清源已经有点想上吊了。 这个量级的需求,根本不是实验室制备能满足的。这需要工业化,哪怕是小批量生产也可以呀。 他需要人。 需要一群懂基础化学操作、对这些感兴趣、敢于尝试各种危险物质的人。 可现在,整个宝安城——不,整个雍朝——懂化学的,可能就只有他一个。 等等。 林清源忽然直起身。 谁说只有他一个?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系统的化学学科,但有另一群人——一群整天捣鼓金石丹药、梦想点石成金、长生不老的人。 方士!也就是炼丹师! 虽然在现代科学的眼光里,这群人大多是骗子,炼出来的“仙丹”基本都是重金属毒药。但不可否认,化学(chemistry)这个词,最早不就是从炼金术(alchemy)演变而来的吗? 化学这东西,从诞生起就跟玄学沾点门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林清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帮人虽然理论知识是歪的,但动手能力强啊!只要我把他们的理论‘纠正’一下,这不就是现成的熟练工吗?” 但是,招聘帮手这事儿,得有钱,得有权,得有场地。 林清源把手里的破烂一扔,洗了把脸就出门。 有难题,找上司。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于林清源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摇摇屁股。 书房内,炕烧得暖烘烘的。 萧玄弈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坐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王爷!” 一声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呼唤从门口飘了进来。 萧玄弈握着毛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啪”地滴在了公文上。他眉头微跳,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林清源,谁敢在这个时候闯他的书房,还用这种调调说话? 林清源像条泥鳅一样溜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子——那是青影切好了准备送过来的,正好让他截胡了,拿来献殷勤。 “王爷,累了吧?歇会儿,吃口梨。”林清源殷勤地把果盘递过去,然后非常自然地绕到萧玄弈身旁,熟练的跪好。 萧玄弈瞥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这次要多少?”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林清源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手覆上了萧玄弈的膝盖。 林清源的业务还是很熟练的,力度适中,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进去。 萧玄弈舒服地眯了眯眼,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几分。 林清源这人,虽然经常没大没小,但这伺候人的手法确实越来越好了。尤其是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可怜巴巴的专注你一人时,总让萧玄弈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事情不顺的时候,摸一摸美腿,心情一下子好多了。’林清源得寸进尺的把脸贴上去。 “行了,别在那乱蹭。”萧玄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捏住林清源的后颈皮,像拎猫一样晃了晃,“有屁快放。” 林清源嘿嘿一笑,顺势把下巴搁在萧玄弈的大腿上,眨巴着大眼睛:“王爷,我需要人。” “缺人?匠作处的人不够你使唤?” “不够,这回我要招的是特殊人才。”林清源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我要招方士。” “方士?”萧玄弈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你要招那些招摇撞骗的神棍?” 在大雍,方士的名声可不好。历代皇帝都想求长生,吃了那些丹药反而神神叨叨的。在萧玄弈这种务实的统帅眼里,方士就是一群社会的蛀虫。 “哎呀,王爷您听我说。”林清源赶紧解释,摇晃着萧玄弈的膝盖,“我知道他们是骗子,但我看中的是他们的手艺!你放心,有我在,他们肯定不会乱搞的,我搞的这些又不是歪门邪道,他们有一定的基础,我教起来就没那么费劲了!” “而且……”林清源压低了声音,凑近萧玄弈,神秘兮兮地说,“磺胺这东西太难搞了,我一个人真搞不定。若是有了这批人,我不光能搞出神药,到时候让粮食增产的化肥想要多少要多少!到时候,咱们宝安城就是天下粮仓!” 萧玄弈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卷发有些凌乱,眼底还有这两天熬夜留下的青黑,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这种眼神,让萧玄弈无法拒绝,他总是无法拒绝林清源的请求。 “你需要多少?”萧玄弈问的是钱。 “嘿嘿,不多不多。”林清源伸出五根手指,“先招三十个,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五两银子?你放心他们发挥的作用肯定不止这五两银子” 萧玄弈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花本王的钱。三十个神棍……行,本王准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些危险的实验不要在王府里进行。” “得令!王爷英明神武!”林清源高兴地抱住他,捧着萧玄弈的腿就是一口,见萧玄弈脸色一黑,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给萧玄弈把腿上的毯子盖好,“那我现在就去跟钱伯说!” 看着林清源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萧玄弈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触碰过的膝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方士……亏他想得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宝安城的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哎,这上面写的啥呀?我不识字,李老头,你给念念?”一个卖菜的大婶挎着篮子问道。 被叫到的干瘪老头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念道:“招贤纳士……兹有端王府,诚招天下方士……凡通晓炼丹、烧汞、辨识矿石者,皆可报名。一旦录用,月银五两,包食宿,待遇从优……落款:宝安城匠作处。” “啥?招方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这是要干啥?要炼长生不老药?” “哎哟,这可不是好兆头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拍着大腿,一脸惊恐,“咱们大雍前朝那个昏君,就是信了方士的鬼话,吃多了那什么‘金枪不倒丸’,结果七窍流血死了!王爷这是……这是要步后尘啊?” 第78章 “嘘!你小点声!”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也可能是圣子大人要用人!说不定……说不定圣子大人是想和神仙沟通呢?” “拉倒吧,我看是王爷腿疾难愈,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有人叹息道,“好好的一个战神,如今也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来这腿……是真没指望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宝安城的大街小巷迅速传播。 有人担忧王爷性情大变,从此沉迷修仙不问政事;有人害怕城里会来一群妖道,把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搅得乌烟瘴气。 而在惊蛰院里,林清源听着玄八带回来的这些传言,笑得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金枪不倒丸?真的能做出来吗?居然还有人说王爷也想要金枪不倒丸!”林清源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果然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乐子。 坐在轮椅上的萧玄弈脸色黑如锅底。 “玄八。”萧玄弈咬牙切齿,“再去加一条告示。就说……若有敢妄议王府是非者,罚去扫大街三天。” “别别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嘛。”林清源忍住笑,从床上爬起来,凑到萧玄弈身边给他顺毛,“让他们说去。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嘛,你想啊,‘端王府招方士’这话题多劲爆?肯定能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候那些真正有本事的野生化学家……啊不,方士,肯定会闻风而来的。”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有些郁闷。本来就名声狼藉,现在倒好彻底洗不白了。 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京城。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气氛却有些诡异的欢快。 大皇子萧玄宏一身明黄色的蟒袍,站在大殿中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讽笑意。 “父皇,儿臣近日听到一则趣闻。”萧玄宏拱手向龙椅上的皇帝行礼,眼神却瞥向周围的文武百官,“听说三弟在幽州封地,大张旗鼓地贴了告示,要招募天下方士。”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招方士?端王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想求长生?” “长生?我看是想治腿吧!” 大皇子党羽的一位御史立马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陛下!端王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堂堂皇子,不思治理封地,抚慰百姓,反而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龙椅上的老皇帝须发皆白,眼神浑浊。他听到“端王”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轻蔑。 对于这个战功赫赫的三儿子,他一直心存不满。这个孩子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都有些嫉妒。好在现在成了残废,如今听到他在封地瞎折腾,老皇帝反而放心了。 一个沉迷炼丹、寄希望于鬼神的残废皇子,能有什么威胁? “宏儿,你怎么看?”老皇帝慢悠悠地问道。 萧玄宏笑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也是可怜。那双腿废了这么多年,想必是心里苦闷,这才信了那些江湖骗子的鬼话,想要死马当活马医。我这个兄长的,还是应该体谅体谅他。”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则是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萧玄弈已经废了,疯了,彻底没救了。 “哈哈哈……”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些曾经畏惧萧玄弈威名的官员们,此刻都在用嘲笑来掩盖自己当年的恐惧。 “也罢。”老皇帝摆了摆手,“你三弟也是可怜,既然他想炼,就让他炼吧。传朕的口谕,赐他几车玉圭、鼎彝、材料、银钱,算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心意。就让他在幽州……自己折腾去吧。”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 大皇子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得意。他心里暗想:老三啊老三,你就在那苦寒之地抱着你的丹炉做梦吧。这天下,你终究争不过我。 然而,这满朝文武,谁也没有想到。 他们眼中那个“走投无路”、“沉迷修仙”的端王,会拿着他们送去的材料,变成能够炸开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匠作处的后院临时搭起了三个棚子,一字排相隔得很远,用厚麻布隔开,勉强算是三个“考场”。 林清源没露面——主要是他社恐。而且王爷说,圣子身份特殊,来的人五湖四海不知底细,不宜亲自现身。 于是找了府里三个识文断字的管事,临时培训了半天,让他们负责记录。 考核方式是不应试,不问答,只呈文。每个来应征的方士、道士,都会被领到棚子里,由一位管事接待。管事会按照林清源拟定的问题清单,逐一询问,并把对方的回答记录下来,当然了,自己会写的人肯定自己写。 问题清单不长,但很刁钻: 一、请列举你所知的五种矿物或材料,并描述其性状、气味、常见用途。 二、你可曾尝试将材料转化为另一种 不一样的东西?如有,请描述过程与结果。 三、你掌握哪些提炼或分离材料的方法? 四、你是否制造出过某种罕见或独特的材料?请详细描述其外观、气味、特性及你发现的用途。 最后额外加了一条:你可曾在此类研究中有过什么奇遇?如有,请详述。 二月三日那天,晨雾漫过城头。王府侧门外却早早排起了队。来的人五花八门:有仙风道骨的老道,有衣衫褴褛的游方术士,有面色黝黑像做多了农活的汉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百衲衣、挂着一串古怪骨饰的行脚僧。 玄八带着几个侍卫在门口维持秩序,挨个检查,防止有人夹带危险物品。他鼻子灵,闻到个中年道士怀里有异味,一把揪出来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硫磺混着些黑色粉末。 “这什么?”玄八瞪眼。 道士赔笑:“军爷,这是贫道炼制的‘伏火散’,遇火则燃,声光俱佳,可用于法事……” “法事个屁!”玄八把纸包扔到门口的篮子里,“进去可以,身上不准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下一个!” 队伍缓缓移动。每个应征者被领进不同的棚子,面对一脸严肃的管事,开始口述或书写自己所知道的。 第一个棚子里,接待的管事姓孙,原是账房先生,字写得端正。他面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自称云鹤散人。 “请说道长所知五种矿物。”孙管事照着清单念。 云鹤散人捻须道:“其一,丹砂,色赤,质重,可炼真汞,乃炼丹要药。其二,雄黄,色金黄,见光易变,可驱蛇虫,亦入药。其三,曾青,色碧如天,乃铜之精华,可点化五金。其四,石胆,色绿,味极涩苦,可蚀物。其五……矾石,色白,生于炭山,可净水,亦可固布帛之色。” 孙管事低头记录,心里暗想:这老道倒像有点真东西。 “可会炼出什么?” “曾以铅块置于药釜,加入硫磺、硝石等物,煅烧七日,得‘彩金’,色如彩虹,然质脆,不堪用。”云鹤散人摇头,似乎对此失败耿耿于怀。 第二个棚子里,坐着个沉默寡言的灰衣道人。法号听松,他不善言辞,管事问他,他也不回答,只是一味的埋头苦写。写出的答案,却让一旁看着的管事暗暗称奇。 问到分离方法时,听松道人写道:“取硝石溶水,煎煮至边现霜纹,离火静置,可得晶莹棱柱。又,取松脂加热,上覆冷碗,可得淡黄清油,与脂不同。” 这描述的是结晶和蒸馏的雏形。 问到罕见材料,他写道:“曾于雷击木下得灰白粉末,遇水灼热,可蚀铁。不知其名。” 第三个棚子迎来了个特别的人物——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道,道号“静虚”。他眼神有些浑浊,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提起材料,话却多了起来。 “罕见材料?”静虚老道声音沙哑,“贫道……贫道与先师、师兄,曾制得一种‘暴火粉’。” 记录的管事笔下一顿:“暴火粉?” “硝石研细,与蔗糖按秘方混合。”老道眼神飘远,像是陷入回忆,“色明黄,味刺鼻。以火引之,轰然巨响,火光冲天,可开山裂石。” 管事听得心惊,忙问:“可用在何处?” 老道脸上疤痕抽搐了一下,声音更低:“先师想用于开矿,然……然一次配制时,师兄研磨过细,又逢天干物燥,不知怎的便炸了……房毁人亡,只剩贫道,因在屋外取水,侥幸得活,却也……”他指了指脸上的疤。 管事记录的手有些抖,在“奇遇”一栏详细写下了这段往事。老道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不再言语。 俩天的考核下来,三个管事收上来了五十多份“答卷”。有的满纸玄虚,大谈“阴阳五行”“金丹大道”;有的朴实无华,记录着辨认矿石、炼制颜料、提纯粗盐的实际经验;还有的,像静虚老道那样,藏着惨痛教训下的危险知识。 第79章 林清源当晚就在惊蛰院的书房里,对着烛火,一份份翻阅这些答卷。 萧玄弈也在旁边一同观看,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还挺好奇的。 “这个云鹤散人,知识面挺广,但思路还是炼丹长生那一套……不过基础扎实,可以用。” “听松道人做的倒是都是一些简单的实验!不过他描述的提纯方法很接近标准流程了!” “嘿,这个家伙写‘曾炼药得黄色烟雾,嗅之晕眩’,不会是氯气吧?瞎搞,没死真是命大……” 林清源看得飞快,直到拿起静虚老道那份答卷。 他看着关于“暴火粉”的描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硝石、蔗糖……混合研磨……遇火爆炸…… 这分明是硝糖炸药的不稳定混合物。 “王爷,您看这个。”林清源把答卷递给萧玄弈。 萧玄弈接过,快速浏览,目光在“开山裂石”“轰然巨响”“房毁人亡”等处停顿。 “此物……威力比火药还大?”萧玄弈沉声问。 “如果配方接近最优比例,且研磨混合均匀,威力不容小觑。”林清源指着描述,“他们可能在改良火药,已经触碰到正确的边缘了。但因为不懂原理,无法控制,才酿成惨剧。” 他放下答卷,感慨地叹了口气:“王爷,人的智慧是无穷的。哪怕没有系统的理论指导,他们在无数次尝试、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后,依然能触摸到真理的边缘。” 第51章 拜托我可是首富耶 萧玄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想起战场上的那些能工巧匠,民间那些代代相传的技艺。许多改变世界的发现,最初或许就是这样,萌芽于无数次的实践中。 “这个静虚,你要用吗?”萧玄弈问。 “用!”林清源肯定道,“他有惨痛的教训,反而会更谨慎。而且,他和他师门的研究,已经走了很远。我需要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哪怕他们没有成功过。” 他又翻出几份答卷:“还有这个听松道人,实操能力强。这个云鹤散人,知识储备丰富。加上之前考核通过的几个……初步的团队架子,就有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画名字:“这些人,可以负责基础的物料处理和制备。我再带他们一段时间,把基本的原理和安全规范教给他们……到时候批量生产,就有希望了!”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卷发随着激动的动作轻轻晃动。 萧玄弈看着他,心中那点因京城传来的圣旨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明亮的热情驱散了些。 “你打算何时见他们?”萧玄弈问。 “明天!”林清源道,“把他们集中起来,我先讲规矩,讲安全,先教会他们点最基础的。我才敢放手让他们去做实验……对了王爷,给我找块地方呗,得够大,还得相对独立,有些反应有风险,不能放在城里。” “城西有处旧军营,离主城三里,地方宽敞,围墙也高。稍加修缮,就给你用吧。”萧玄弈早已想好。 “太好了!”林清源一拍手,随即又想起什么,“王爷,我听说今天京城那边……是不是传来消息了?” 萧玄弈淡淡“嗯”了一声:“太子的人,在朝上参我招募方士,炼丹求仙,败德坏行。父皇倒是没说什么还赏了几车材料你倒是候拿去用吧。” 林清源皱眉:“这么好心?我以为他会很反感你求仙问道呢!” “他巴不得我沉溺于其中,就此废掉。”萧玄弈语气平静,“你只管做你的事。等你做出来的东西名誉天下的时候,自会为我正名。”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 林清源看着萧玄弈在烛光下显得沉静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 都说古代皇帝和儿子,看似骨血至亲,实则隔着九重宫墙与万里权途,慈孝抵不过猜忌,温情敌不过皇权。 以前林清源觉得不至于,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孩子越优秀,父母越高兴。但现在看来…… “我明白了。”林清源重重点头,“王爷,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把筛选出的答卷整理好,心中已经勾勒出未来实验室的雏形。 首次授课,在匠作处林清源的小院中。三十名年龄、阅历各异的道士端坐在矮凳上,目光聚焦于前方那位过分年轻的“圣子”。林清源面前的长案上,只放着三样东西:一个陶碗,一碗清水,一小罐紫草根捣出的汁液。 “在教你们制作任何东西之前,”林清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须先立一规矩。在此院中,我们只认亲眼所见,亲手所验。” 他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当众将紫草汁滴入清水。淡紫色的液体在碗中漾开。 “此为何物?”他问。 “紫草汁。”有人答。 “好。”林清源点头,取出一小瓶醋,滴入一滴。紫色瞬间转为嫣红。 庭院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不少人下意识地捻动手指,推算五行变化。 林清源不理会,又取出一滴管的碱液,滴入。红色褪去,液体竟慢慢恢复成之前的淡紫。 “这……这是何理?”最前排的云鹤散人忍不住低呼,“酸属……呃,醋性收敛,碱性……这颜色往复,莫非是阴阳循环往复之象?” “不是。”林清源干脆地否定,指向那碗液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它只是现象。醋使紫草汁变红,碱水使之复紫。记住这个现象,它跟五行没有关系。” 他又连续演示了几种常见的变化颜色的实验,每一次变化都引来低语与思索。 演示完毕,他扫视着神色各异的众人。 “你们之中,有人识得百矿,有人曾萃得精油,有人……亲历过药釜崩毁之险。”他的目光似无意间掠过静虚老道烧伤的脸,“以往,你们依赖秘方、口传、乃至玄理推演。成败有时,却往往不知其所以然,就会付出血的代价。” 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从今日起,我们换条路走。”林清源举起一本记录簿,“所见即所得,每一步变化皆要记录。相同条件,结果须能重现。若有不同,便寻那不同之处何在。不求顿悟玄机,但求步步踏实。” 他放下簿子,声音清晰坚定:“你们带来的经验、疑惑,乃至惨痛教训,都将是宝贵的起点。 但答案,不应该由古书或臆想给予,而需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桌上的烧杯,“和这里,通过一次次设计、观察、比对、反思的实验,自己去寻找、去验证。” “这就是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实验,才是抵达真理的唯一桥梁。” 道士们望着那碗已然恢复平静的紫色液体,眼神中的茫然、犹疑,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审视所取代。 他们熟悉的那个充满玄秘色彩的世界正在褪色,而一个由具体现象构成的陌生新世界,正随着少年清冷的话语,悄然铺开第一块基石。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却是另一番繁花似锦的景象。 随着天气转暖,春寒料峭中透着一抹草木萌动的清新。苏州城的百姓最近都在议论一件大事——那传说中的“绣云阁”,重新开业了。 之前被嘲讽铺子小的李继,年后居然在苏州最繁华的街道中心,重新盘下了一个大得惊人的三层酒楼式铺位。 装修那叫一个大气,楠木做梁,锦缎为帘。但让它的出名不仅仅是豪华的装修。 “听说了吗?京城的礼部尚书王大人,今年过年收到了一个玻璃小牛,正是他的生肖。”一个绸缎庄的伙计跟路人显摆着。 “真的假的?玻璃是琉璃吗?琉璃不是西域贡品吗?皇家都没几个。” “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玻璃和琉璃可不一样,那叫一个透亮,跟冰雕的一样。王大人收到那小牛,高兴得老脸都开了花,当场就夸送礼的那位是‘经世之才’。你猜怎么着?送礼的那位主儿,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这下直接在京城周边混了个知县当!”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在雍朝,升官发财是永恒的主题。这“玻璃”二字,不仅代表了财富,更成了通往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所有的商人们都疯了。他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成群结队地往苏州跑。 苏瑾穿着一身素雅又不失干练的湖绸长衫,站在三楼的雅间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苏姐姐,这些商贾们都快把门槛踩烂了。”李继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咱们的羊毛料,虽然天气转暖了,可卖得比冬天还火!他们哪里是来买羊毛的,分明是冲着那‘拍卖会’的牌子来的。” 苏瑾淡淡地点点头:“圣子说得对,这叫‘饥饿营销’。想要买绝世的玻璃,就得先在咱们绣云阁花够足够的银子。不设置高门槛,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家族,怎么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第80章 此时的绣云阁,已经不仅是一间商铺,而是一个展示财富的平台。 只有消费达到一定数额的豪客,才能从苏瑾手里领到一块小的玉牌。那是进入下月“拍卖会”的唯一凭证。 在这喧闹的商贾群中,有一顶素雅的青绸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绣云阁侧门。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这人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云纹锦袍,质地之细腻,一看便是京城顶级织造府的手笔。他头上戴着一个宽大的围帽,垂下的轻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容貌。 他便是唐玉颜。 听听这名字,“玉颜”,本该是形容绝色佳人的词。可若是在京城提起唐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会变得非常精彩。 唐家是雍朝民间的传奇,真正的富可敌国。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唐家的祖上原本穷的家徒四壁,好在受上天垂怜用自己的绝世的美貌跟神女换取了数不尽的财富。 这就导致唐家虽然代代有钱,却也代代……长得惊为天人。这相貌,用“不好看”来形容都显得太温柔了。 唐玉颜是家里地位最尴尬的孩子。他上面有两个天资聪颖、已经在打理家业的哥哥,下面有一个承欢膝下、被宠坏了的弟弟。而他,卡在中间,虽然分得的家产不少,却始终拿不到家族的核心权力。 祖上的基因极其顽强,哪怕唐家每一代都娶的都是京城最漂亮的千金,生下来的孩子依旧能精准地继承祖上面貌,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唐玉颜出门总是戴着帷帽。路人见他出手阔绰、仪态优雅,往往会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公子。可一旦见到他的真容,往往能让夸奖者当场失语,半晌只能憋出一句:“公子……为人真大气。” “少爷,玉牌已经拿到了。”随身的老仆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在绣云阁这一口气砸了三万两白银,买了五百件羊毛毯,那苏管事总算松了口。” 唐玉颜在围帽后冷哼一声,声音倒是非常磁性好听,带着一股不温不火的沉稳:“三万两,买一堆开春就没用的毛毯,这绣云阁的主人倒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我倒要看看,那所谓的玻璃,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 他透过围帽的轻纱,看向绣云阁那奢华的装潢。 唐家作为首富,哪里有风吹草动他们自然知道。唐玉颜不傻,他知道这玻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雍奢侈品市场的新玩意儿。如果他能把这东西的货源垄断,或者哪怕只是在这分一杯羹,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便能瞬间翻身。 “去查查,”唐玉颜压低声音对老仆说,“那苏瑾是个管事,李继也不过是个打杂的。这背后制出玻璃的人,究竟藏在哪里?是京城的哪位大人?他们所谓的北境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老奴这就去办。” 唐玉颜转身,姿态优雅地重新坐进轿子。 人总是不甘心于自己的命运,唐玉颜希望这次的苏州之旅,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神女”。 苏州城,中央大街。 绣云阁门前的街道已经水泄不通。马车、轿子、骏马挤作一团,车夫们的吆喝声、马匹的响鼻声、还有富商们不耐烦的催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唐玉颜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挪动地方了。 他虽然料到这玻璃制品会引起轰动,却没想到竟疯狂至此。掀开帘子一角,只见原本宽敞的街道被各色华丽的马车塞得严严实实,车夫们的叫骂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少爷,前边有两家的马车蹭上了,两位管事正掐架呢,看样子一时半刻是通不了了。”老仆在外头无奈地禀报。 唐玉颜叹了口气。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如意纹的蜀锦长衫,右手整理了一下左手的袖口:“停车,我走过去。” “公子,这……”小厮有些为难。 “无妨。”唐玉颜撩开车帘,他下车时身姿挺拔,帷帽垂下的黑纱在微风中轻拂,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有好奇,有探究的打量,好在唐玉颜早已习惯。 走在路上,他才发现感叹“这苏老板到底放出了多少玉牌”的不止他一人。身边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正满头大汗地抹着汗,嘴里嘟囔着:“这绣云阁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也不知这苏管事哪来这么多宝贝。” 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 等唐玉颜好不容易穿过人海挤进绣云阁,却被告知:三楼的包间已经全部满员。 这对于唐家这种习惯了特权的人来说,没有包厢怎么能行。他正寻思着要不要直接砸点钱让某个倒霉蛋滚出包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充满惊喜的呼喊: “玉颜!来这儿!” 唐玉颜回头,只见二楼转角的围栏处,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人正使劲朝他招手。那人长得白净,却透着股子宿醉未醒的虚浮气,正是京城左侍郎之孙——费修。 “上来啊!我这儿有地方!”费修挥手。 唐玉颜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了,有包厢确实更方便些。 三楼包厢不过八间,门扉紧闭,每间外都站着两个绣云阁的伙计。费修那间门开着,里头不止他一人,还有三四个年纪相仿的锦衣公子,个个面生,但气度不凡。 “我就说嘛!”费修热情地拉他进门,“我在窗户上老远就看见一个一身锦缎还戴着帷帽的人,心说这打扮,除了你唐二公子还能有谁?进了拍卖会一看,嘿,果然!” 包厢不大,但布置精致。软垫座椅围成半圆,正中一张小几摆着茶点水果,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琉璃窗——从里能清晰看见楼下拍卖台,从外却看不清里头。 “唐二公子。”另外几人起身见礼,态度客气,但眼神里多少带点探究。 唐玉颜微微颔首,在费修身边坐下:“费兄怎么也在苏州?” “不止我。”费修抓了把瓜子,“看见没,这八个包厢,六个都是京城人包的。我家,王尚书家,李侯爷家……喏,那边,”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斜对面紧闭的包厢,“听说来的是宫里某位贵人的外戚,具体是谁不清楚,反正来头不小。” “都是为了玻璃?”唐玉颜问。 “可不是嘛!”费修一拍大腿,“你知道王尚书——就礼部那位——过年时得了个玻璃小牛吧?属相嘛!好家伙,天天拿出来显摆。我家老爷子属虎的,看见那牛眼睛都绿了,说王老头故意气他。这不,听说绣云阁要拍卖生肖,老爷子直接给我批了三万两,说无论如何得把虎拍回去!” 旁边一个紫衣公子插嘴:“要是有龙……啧,不敢想能拍出什么价。” 另一人笑道:“苏老板精明着呢。听说这次十二生肖每次只出两个,吊着咱们胃口呢。” 唐玉颜安静听着,帷帽下的嘴角微扬。攀比心,确实是门好生意。这绣云阁背后的主人,对人心的把握,可谓精准。 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拍卖台两侧的烛台被依次点亮,苏瑾从侧幕走出。她今天穿了身海棠红的锦缎长裙,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衬得眉眼越发清丽。 “诸位贵客,欢迎光临绣云阁。”苏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拍卖规矩简单:价高者得,落锤无悔。现在,开始第一件——” 拍卖会前半段,多是北境的皮毛、药材、以及一些工艺普通的玻璃器具。二楼三楼的客人们反应平平,只有一楼坐着的江南本地商人偶尔举牌。直到一套四只的玻璃酒杯呈上,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气氛才稍微热络些。 唐玉颜拍下了一对缠枝莲纹花瓶,花了八百两,算是应景。费修则一直按兵不动,只嗑瓜子喝茶。 两个时辰后,苏瑾轻轻敲了敲小锤:“接下来,是诸位期待已久的——琉璃生肖。” 全场瞬间寂静。 两个伙计拿着蒙着红绸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台上。红绸掀开,俩尊玻璃生肖在特制的木座上静静伫立:寅虎,卯兔每尊都约一尺高,形态生动,细节精巧。 尤其是那只虎,那虎作蹲踞回首状,虎目圆睁,身上斑纹用特殊的磨砂工艺做出皮毛质感,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琥珀色。 费修终于坐直了身体,眼睛都亮了。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琉璃虎,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两千!” “两千五!” “三千!” 费修举牌:“五千。” 全场一静。直接从三千跳到五千,这是志在必得的架势。 “五千五。”斜对面包厢传来声音。 “六千。”费修面不改色。 “六千五。” “七千。” 价格一路飙到九千两时,对面沉默了。费修得意地朝唐玉颜眨眨眼,可还没等苏瑾的小锤落下—— “一万两。”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另一个包厢传来。 第81章 费修脸色一变:“一万一!” “一万二。” “一万三!” “一万五。” 费修的手抖了一下,咬牙:“一万六!” 那边沉默了片刻,最终放弃。 “一万六千两,成交!”苏瑾落锤。 这种疯狂的竞价在全场蔓延。唐玉颜冷眼旁观,发现这些生肖最后大多落入了京城人的手中。正如费修所说,这不仅是买东西,这是买回京城炫耀的底气。 费修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我的娘诶……差点没扛住。对面是谁啊?这么狠。” 旁边的紫衣公子低声道:“听声音像是宫里那位贵人外戚家的老管事。估计也是奔着虎来的,还好你压住了。” 费修擦擦汗,又笑起来:“值了!回去老爷子准高兴!” 生肖拍卖结束,不少人已经开始起身准备离场。苏瑾却微笑着敲了敲锤:“诸位请留步。今日,还有最后一件拍品——压轴之物。” 全场重新安静下来,连已经走到门口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四个壮汉抬着一个蒙着厚重红绸的物件上台。那物件有半人高,放在特制的檀木底座上。苏瑾亲自上前,轻轻拉住红绸一角。 “此物,乃鲁大师携十位弟子,耗时数月,废料无数,方得此一件。”她深吸一口气,“请看——” 红绸滑落。 第52章 不老实的孩子就是想尽办法的逃学 刹那间,整个绣云阁鸦雀无声。 这尊玻璃水月观音像,以剔透的玻璃为材,半跏趺坐于山石造型的底座之上。她左臂舒展搭于膝头,右手轻垂,低眉垂目间,神态悲悯而祥和。 玻璃的通透质感让衣袂褶皱如凝光的水纹,层叠流转,发丝纹理根根分明,连衣角垂落的弧度都透着轻盈。烛光穿过晶莹的玻璃胎体,在观音周身折射出一圈温润光晕,像是周身萦绕着流动的佛光,澄澈又庄严。 “我的天……”有人喃喃道。 “这、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阿弥陀佛……” 连三楼的包厢里,那些见惯世面的京城公子们也都站了起来,凑到窗前。 唐玉颜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这尊像带回京城,献给那位久礼佛如命的祖母,那么他在家族的地位会大大增加。 苏瑾的声音适时响起:“琉璃水月观音像,起拍价——五十万两。” “五十五万!”立刻有人举牌。 “六十万!” “七十万!”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飙升。参与竞拍的主要是包厢里的客人,雅座的商贾们早已成了看客。费修咂舌:“疯了,都疯了……” 当价格突破两百万两时,竞拍者只剩下三家:唐玉颜,斜对面包厢的宫里外戚家,以及另一个始终未露面的包厢。 “二百五十万。”唐玉颜举牌,声音透过帷帽,平静无波。 “三百万。”对面包厢。 “四百万。”未露面的包厢。 “五百万。”唐玉颜。 全场哗然。五百万两,足够养一支万人军队一年! 对面包厢沉默了。未露面的包厢迟疑了片刻:“五百五十万。” “八百万。”唐玉颜说。 唐玉颜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全场死寂。 苏瑾的手也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八百万两,还有加价的吗?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八百万……成交!” 小锤落下,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二楼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八百万两!就为了一尊玻璃观音像! 费修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老友:“玉颜,你疯了?八百万两?你家老爷子会打断你的腿吧!”唐玉颜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 他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是无法用白银衡量的。随着苏瑾最后一次落槌,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唐玉颜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与苏瑾单独谈话的入场券 唐玉颜缓缓起身,朝四周微微颔首,然后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由伙计引着走向后台。 --- 后台雅间,熏香袅袅。 苏瑾正襟危坐,心中却在打鼓。眼前的这位唐公子,出手之阔绰闻所未闻。但最让她疑惑的是,此人即便进了私密的雅间,依旧戴着那顶厚厚的帷帽。 在大雍朝,隔着东西与人交谈,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唐公子,”苏瑾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试探性地开口,“这尊观音像稍后会由王府的精锐亲自护送到您下榻之处。只是……公子既然愿意私谈,何不摘下帷帽,让苏瑾见识一下公子的风采?” 唐玉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苦涩地想道:风采?怕是惊吓吧。 然而,为了打探背后的那个人,他不能失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苏娘子莫怪,鄙人容貌……怕是会惊扰到娘子。” 说完,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帷帽。 那一瞬间,苏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本以为,拥有这样挺拔身姿和迷人嗓音的男子,即便不是帅的惨绝人寰,也该是个清秀书生。可等她看清那张脸时,她多年练就的表情控制差点当场破防。 削腮凹眼,尖额窄颊,五官仿佛是被人暴力揉捏在一起,眉眼鼻凑着一股子捉摸不透的促狭怪相。 更绝的是,他的身躯极为挺拔利落,那身昂贵的锦袍衬托出的贵气,与这张脸形成了强烈得近乎诡异的对比。这种感觉,就像是给一具顶级的玉石雕像安上了一个歪扭的土坯头颅。 苏瑾的表情僵硬了足足三秒。 她尴尬地咳嗽一声,勉强挤出一句:“唐公子……果然是出手阔绰,想必……是来自京城吧?” 这句话说得极其生硬。 唐玉颜却并不生气,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他平静地重新戴回帷帽,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苏娘子莫怪。鄙人拍下这水月观音像,一来是为了讨祖母欢心;二来……是真心想见识一下这能造出玻璃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知苏娘子可否引荐?” 苏瑾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对方直接开门见山,显然不是冲着单纯的买卖来的。 “唐公子是个痛快人。”苏瑾谨慎地答道,“只是这玻璃工艺,涉及主家机密。主家身份特殊,性格也有些……不羁。公子若想引荐,我必须先去信请示。” 见目的达到,唐玉颜站起身,留下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桌上。 “好说好说。鄙人最近会一直呆在苏州,若是主家想好了,我愿意随苏娘子一同北上,前往北境面见主家。我带够了诚意,相信主家会对我这个‘生意人’感兴趣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让苏瑾有些恍惚的挺拔背影。 苏瑾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拿起那块金元宝,入手沉重。这唐玉颜,行事作风与其相貌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沉稳、大气、且……深不可测。 当夜,一封加急密信被送出了苏州城,目标直指北境——萧玄弈。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宝安城,端王府却乱作一团。 “王爷!王爷不好了!” 墨痕几乎是跌进书房的,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四、四皇子和林姑娘……不见了!整个王府,前院后院,花园马厩,连地窖都找遍了,都没有!” “怎么回事?顾衍呢?”萧玄弈闻言猛地抬头问道。 时间回到早上,东厢房里,本该是书声琅琅的时分,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顾衍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本《礼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墨痕,你确定……他们还没起?”顾衍再次看向门口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厮。 墨痕苦着脸:“顾大人,四皇子的小顺子说,小主子昨儿晚上贪凉,今早起来就闹肚子疼,林姑娘那边也说是夜里着了凉,正捂着被子发汗呢。说晚些时候就来上课。” 顾衍叹了口气,心说这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幽州王府出的也是混世魔王。 他堂堂京城才子,满腹经纶,被萧玄弈扣在这里教小孩也就罢了。 他原本以为,教导皇室子弟和圣子的义妹,应当是一件清闲且体面的差事。 可谁曾想,萧玄墨这个四皇子,皮得简直能上天,而那个看起来乖巧的林晓晓,在林清源的熏陶下,脑子里也全是些惊世骇俗的念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央。 顾衍越想越不对劲。 这两个孩子平时虽然顽皮,但对他还是存了几分敬畏的,不至于连早课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旷掉。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四皇子的院子走去。 “哎哟,顾大人,您不能进去,主子正歇着呢!”小顺子拦在门口,眼神躲闪。 第82章 顾衍冷笑一声,他到底是官场里混过的,这点猫腻还看不出来?他一把推开门,只见被窝里隆起一个包,看起来确实像个人形。顾衍走过去,猛地一掀被子。 “……” 一堆枕头和两本厚厚的《算法统宗》赫然躺在床上。 顾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墨痕!快!去禀报王爷!四皇子和林姑娘……丢了!” 一时间,整个端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不见了?” “王爷……奴婢一时不察,是奴婢疏忽了!”墨痕抹着冷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萧玄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他坐在轮椅上,此刻那坚硬的楠木扶手竟然在他指力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林清源此时也匆匆赶来,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实验室里钻出来的。听到消息,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担忧。 “晓晓这丫头,平时没这么大胆子,肯定是和萧玄墨一起出去的,两个孩子在一起只要不分开就好找。”林清源眉头紧锁,走到萧玄弈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王爷,现在不是责备墨痕的时候。这两个孩子身份特殊,如果让京城的眼线知道他们溜出了王府,后果不堪设想。” 萧玄弈冷声开口:“玄七,带上所有的暗卫,化整为零,满城搜寻。记住,不要惊动城防军,更不要让百姓察觉异常。若是见到人,直接带回来,不必留情。” “是!”玄七的身影一闪而过。 “阿源,你怎么看?”萧玄弈转头看向林清源,眼底的暴戾稍稍收敛了一些。 林清源摸了摸下巴,很理智的分析:“小孩子嘛,关久了应该是逃学了。出去玩一圈,玩爽了自己就回来了。而且以现在宝安城的维稳,只要不出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萧玄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默念道:“希望如此,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我可跟母妃怎么交代呀。” 此时的宝安城大街上,两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黑灰的小家伙正手拉着手,兴奋地东张西望。 “晓晓,你看!这就是你哥做的水泥地,真的一点灰都没有!”萧玄墨跺了跺脚,感觉脚底板稳稳当当的,比京城那些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好走多了。 “我哥一直都很厉害”林晓晓还是年纪小,一时也没有理解哥哥到底有多厉害。 虽然头一次出王府,还有些心惊胆战,但很快就被街边的香味吸引了过去。 “墨哥儿,那个是什么?好香啊。” “好像是煎饼。我之前在京城吃过, 走,咱们也买一个,尝尝和京城的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在摊位前摸出几个铜板,一人举着一个巨大的饼,啃得满脸都是酱汁。 “墨哥儿,你说咱们这样跑出来,王爷……他会生气吗?”林晓晓咽下一口饼,小声问道。 萧玄墨无所谓地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没事!我皇兄现在满脑子都是苏州那边的生意,哪里顾得上咱们。再说了,咱们就悄悄溜达一会儿,有小顺子掩护咱们,天黑前赶回去,就说肚子不疼了,神不知鬼不觉。” “宝安城真好。”萧玄墨感叹道,“比京城热闹,还没那么多臭规矩。” 就在这时,一辆刷着绿漆的巨大敞篷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马车边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三个铜板,直达茶马互市。 “茶马互市?”萧玄墨眼睛里冒出了光,“我听玄八说过,那里有胡人的宝马,有极北之地的白狐,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可是……那里好像快要出城了。” “怕什么!我有防身暗器,走!” 见萧玄墨一脸的自信,林晓晓也没有再劝阻,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不少出城办货的农户和胡商。他们看着这两个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却掩盖不住贵气的孩子,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探究。 尤其是萧玄墨,他那双眼睛虽然抹了灰,却依旧灵动如星,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角落里,几个眼神阴鸷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压低了帽檐。 茶马互市位于宝安城的西北角,是幽州与北方游牧民族交易的核心地带。 这里没有了内城的整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尘土和混合着牲畜粪便与香料的特殊气味。 粗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胡须的北狄壮汉在争执。 萧玄墨和林晓晓下了车,顿时感觉像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哇!那是骆驼吗?好大的驼峰!” “晓晓,你看那把刀,刀鞘上竟然镶了红宝石!” 两人穿梭在摊位间,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由于萧玄弈在这里部署了大量的巡逻官兵,这里的治安比以往好了不少。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着不远处巡逻的官兵,虽然蠢蠢欲动,但也不敢贸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就在两人逛得起劲时,在角落里,一个披着脏兮兮羊皮袄的胡人少女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少女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肉球,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这是什么?”萧玄墨凑了过去。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干裂却依旧清秀的脸。她用生涩的大雍官话说:“小……小熊仔。买吗?随便给点钱就可以。” 林晓晓好奇地凑近,发现那是一只还没睁开眼多久的小黑熊,浑身毛茸茸的,嘴里发出细弱的哼唧声,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你为什么要卖它呀?”林晓晓问。 少女眼眶红了:“我阿爸和叔叔们……在山上打猎,大母熊凶狠,阿爸被熊掌拍了一下。叔叔们杀了母熊,分了肉,但我阿爸伤得重,要用很多药,钱不够。叔叔们见我可怜,把这小熊仔给了我,让我看看能不能换点救命钱。” 少女已经呆在这很多天了,一般人都不会买,因为都知道,熊这个东西不好养,长大了会吃人。 但萧玄墨可不是一般人,看着那只小熊仔,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以后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只顶天立地的黑熊,那是何等的威风!什么京城的那些斗鸡走狗之徒,在他面前都得吓得尿裤子。 “我买了!”萧玄墨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三个亮晶晶的银元宝。 “给,够不够?” 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三个银元宝,这不仅够治病,甚至够她和阿爸生活好一段时间了。 “够……够了!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少女激动地跪在地上磕头。 林晓晓有些担心,摸了摸小熊仔。它的毛感有些糙,像村里的土狗,有点发涩。 “墨哥儿,这东西咱们怎么带回去啊?” “揣怀里!”萧玄墨把小熊拉进自己的大襟里,“咱们得赶紧走了,我觉得刚才那几个人一直在盯着咱们。” 萧玄墨虽然顽劣,但武将世家的孩子对危险的感知是天生的。他拉着林晓晓,趁着巡逻队经过的当口,迅速钻进了一辆返程的马车。 回到王府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小家伙灰头土脸地站在侧门,互相对视了一眼。 “晓晓,记住了,就说咱们在府里躲猫猫,结果睡着了。”萧玄墨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掩盖怀里那个正在乱拱的小东西。 “可是这么晚了……顾大人肯定已经告诉王爷了。”林晓晓快哭了,“王爷生气的时了,会把我哥和我赶出府的。” “怎么可能,我哥对你哥比对我还好,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你哥吗!”萧玄墨壮着胆子,推开了侧门。 然而,门一推开,院子里的气氛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窖。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也没有下人的走动。 一盏孤灯挂在惊蛰院的廊下。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隐入半个身子的阴影中,林清源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此刻却在手中轻轻拍打着手心,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痕、玄七…他们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在两个小孩看来,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鬼一样。 ‘完蛋了。’两人冒出一致的念头。 “回来了?” 林清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 “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萧玄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怀里的小熊仔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响亮的一声:“昂——!” “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萧玄弈的声音像冰渣子一样。 林晓晓害怕的已经要晕倒了,萧玄墨自知瞒不住了,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把那个毛茸茸的家伙拎了出来。 “皇兄……我买了一只小熊……” 第83章 林清源看着那只还在哼唧的小熊仔,又看了看两个狼狈不堪的孩子,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长能耐了啊,你们两个。”林清源走上前,一把夺过那只小熊,递给旁边的墨痕,“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了?两个人偷偷溜出府,跑到宝安城边上去了。你俩再有能奈点是不是还要出城啊?想去瓦剌当留学生是不是?” 萧玄墨听不懂林清源说的啥意思,只知道在讽刺他,看他哥还在后面黑着不说话,他也不干吭声。 林晓晓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着墨哥儿乱跑。” “林晓晓,你过来。”林清源指了指旁边的墙角,“去那里站着,晚点我再收拾你。” 林晓晓抽抽噎噎地挪了过去。 萧玄弈冷冷地看着萧玄墨开口:“你身为大雍皇子,不知道此时幽州局势不稳?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满心满眼就想着玩,你置自己和林姑娘的安危于不顾。我看,你的礼仪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皇兄,我只是想……” “闭嘴。”萧玄弈打断他,“玄十一,把四皇子带回听雪轩,关三天禁闭。除了水和干粮,什么都不准给。给我写五千字的检讨写不完,不准出来。” 玄十一连忙应道:“是,王爷。” 就在萧玄墨要被带走时,院门处便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人未到,声先至。找了一天人的顾衍此刻哪还有半点文人雅士的体面?他发冠凌乱,袍角沾满了泥点子,野牛一样的冲进院子。 “王爷,四皇子若是出了差池,微臣即便万死也……” 第53章 是你的神女吗你就拜 顾衍的话在看到站在廊下的那个人影时,戛然而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圣子”。 此时夜色朦胧,几盏孤灯的光晕加强了林清源原本就带有异域感的轮廓。披散的卷发遮住了喉结,加上他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那双纤长的睫毛映衬下,竟显出近乎妖异的美。 顾衍愣住了。 他来王府这几天,听下人说王爷身边卷发的就是圣子。没想到长这样,就像…… 就像大雍朝那个无人不知的神话,他就说为什么宝安城一个边境城市,怎么发展的这么好,一定是王爷和神女交换了什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谁不想的到神女的帮助呢? 在林清源满脸问号的注视下,这位京城来的大才子、前任探花郎,竟然撩起长袍,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扣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鄙人顾衍,见过神女!小生愿用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望神女垂怜,赐教万世太平之道!” “……”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源看着跪在地上行大礼的人,嘴角抽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又转头看向萧玄弈。 萧玄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简直是阴云密布,玄七甚至能听到他捏紧拳头骨节发出的嘎吧声。 林晓晓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心里全是:“完了完了,这次太过分了,夫子直接被气疯了?他管我哥哥叫什么?神女?” 萧玄墨也吓傻了,看着自己平时严厉得要命的夫子跟发癫了一样对着林清源献勤,他缩了缩脖子,敏锐地察觉到皇兄身上的杀气已经快要把顾衍活埋了。 “十一哥,咱们快溜吧……”萧玄墨压低嗓子,“皇兄的脸已经拉到地上了,再待下去,我真的要完蛋。” “神女?”萧玄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阴鸷得让人发毛。 他转动轮椅,挡在了林清源面前,将那抹让顾衍心跳加速的“月下美色”严严实实地遮住。 “顾衍,你的眼疾若是这么严重,本王不介意请你去治一治眼睛。” 顾衍还没意识到危险,依然处于自我陶醉的狂热中:“王爷!您何必再瞒着微臣?神女现世,乃大雍之福!微臣愿追随神女,献上一切,只愿成为第二个唐先祖。” “神女?”林清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抓了抓的卷发露出喉结,一脸菜色地开口,“顾大人,你快起来,我不是什么神女。我是个男的!你清醒一点!” “神女……” “够了!”萧玄弈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顾衍,立刻带着萧玄墨滚回听雪轩!今晚这出闹剧,本王不想再听第二遍。明早之前,本王要看到萧玄墨一万字的检讨,还有你对他管教失职的自省疏。若有懈怠,你便不用回京城了,直接叫你哥去战场上给你收尸吧!” 顾衍被这滔天的怒斥惊醒,虽然心里还是一万个不情愿离开神女左右,但求生欲让他迅速缩回了脑袋。 他一脸委屈地拎起萧玄墨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不是五千字吗……’ 萧玄墨原本还想求饶,可见皇兄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 临走前,他还幽怨地看了林晓晓一眼,用眼神表达:好兄弟,保重!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清源尴尬地站在原地,想要把头发扎起来,却发现发带早丢了。 “王爷……那个顾大人,是不是书读太多,脑子读坏了?”林清源干笑两声。 萧玄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说,这样发丝披散的林清源,确实美得雌雄难辨。 他强忍住把这人藏进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冲动,闷声说道:“他异想天开。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散发。” “行行行,我保证以后天天都把头发扎起来。”林清源摆摆手,领着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林晓晓往后院走去,“我先去处理这个小麻烦。” 回到屋里,关上门。 林清源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卸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哥……”林晓晓怯生生地挪到他身边,小手绞着衣角,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林清源看着这个曾经在农村抹鼻涕小妹,如今也变得像个富家小姐了。 他叹了口气,没有责骂她,只是疲惫地招了招手:“过来。” 林晓晓走近了,声音细如蚊呐:“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跟着四皇子乱跑了。” 林清源看着她,眼神复杂。他酝酿了一下,开口问道:“晓晓,你觉得,哥哥和以前……还一样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身为穿越者,他最怕的就是被原主的亲人识破。虽然他掌握有这原主的记忆,但在亲人面前,他一直如履薄冰。 林晓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哥哥变聪明了。以前哥哥说话总是不流利,也记不住事儿,可现在哥哥什么都知道。” 没等林清源想好怎么糊弄,林晓晓竟然露出了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小声说道: “这是好事啊。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有个算命的瞎子就说过,哥哥是是天生有极贵的命格。等哥哥能流利说话的那天,就是咱们家转运的时候。大哥那天还特别高兴,把自己偷攒的两个铜板都给了那个算命的呢!” “……” 林清源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在心里疯狂感谢那位不知名的神棍!虽然不知道那位算命先生是胡诌还是真看出了什么,但这个理由简直完美。原来“开智”这种事,在古代还能这么搞。 “对,算命的说得没错。”林清源顺竿爬,厚着脸皮说道,“哥哥是被点化了。所以晓晓,你也要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清源拉过林晓晓的手。这双手现在不干活了,但指腹上还有以前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晓晓,你要知道,我求着王爷让你留在府里,让你和皇子一起读书,这在大雍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 林清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你和萧玄墨不一样。他是皇子,哪怕他不学无术,他依然尊贵。可你呢?你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大嫂把你送到我这里,你现在的命运是什么?” 林晓晓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了村里的女孩。翠花姐十二岁就被卖给了隔壁村的四婚老头,小花妹因为家里没粮,被扔出了家门,生生冻死在外面。 “在这个时代,像你有机会学习的小女孩已经很幸运了。”林清源苦口婆心,“顾衍虽然表现的不靠谱,但他确实是京城的探花郎,是这个朝代上最有学识的一批人。他教你的每个知识,都是你以后改变命运的刀。” 林清源叹了口气,把她拉到镜子前。 “晓晓,哥哥希望你以后拥有的,不是一张漂亮脸蛋去取悦男人,也不是一双洗衣服的手去操持家务。我希望你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你学好了,以后可以帮助哥哥,可以去教更多的女孩子读书,甚至可以像苏瑾那样,独当一面。” 第84章 林晓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有些稚气,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了光。 “林晓晓,不要觉得自己出身低微而感到自卑,你是从海底往上游的人,你不能和岸边的人比谁先上岸。当你和他们站在一起时,你就已经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我知道了,哥哥。”她抹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不想像村子里的那些女人一样。我要学本事,我要像哥哥一样,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要让更多的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知道,哥哥现在在王府生活看似地位尊崇,但其实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心酸。她是哥哥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她要成为他的帮手。 林清源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你现在只管去做,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自己。去洗把脸,早点休息。明天去给顾大人道个歉,以后跟着他好好学习。” 送走了林晓晓,林清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残月。 他并不是一个乐衷于劝导别人的人,刚才对晓晓说的那些,如果能就此改变这个小孩的命运,那也不枉费他这么多口舌。 他希望,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所改变的不单单是一个小女孩的命运,还有更多的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两声轻扣。 林清源起身开门,只见萧玄弈座着轮椅在阴影里。 “谈完了?”萧玄弈问,手里竟然拿着一把精致的红木梳子。 林清源愣了一下:“谈完了,这丫头懂事,应该不敢再乱跑了。” 萧玄弈没说话,示意他转过身去。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后颈的皮肤,林清源缩了缩脖子:“王爷?” “别动。” 萧玄弈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他用那把红木梳,一点一点将林清源那头乱蓬蓬的卷发理顺。 “那个顾衍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萧玄弈一边梳,一边低声说,“他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本王便将他调去守城门。” 林清源笑了笑,觉得这种氛围有点奇妙:“其实他也没说错,我掌握的这些东西,在你们看来跟神仙也没什么区别。” “不。”萧玄弈停下动作,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气息吞吐在林清源耳边,“他错在……不该觊觎本王的人。你是男是女,是圣子还是神女,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林清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属。但感受着身后男人那宽厚的肩膀,轻微的窒息感让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快速分泌作用于神经系统,他瞳孔轻颤,最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好在萧玄弈很快放开了他,“王爷,那只熊……”林清源突然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家伙。 “养着吧。”萧玄弈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无奈,“好歹也是那小子买回来的,要是丢了他又鬼哭狼嚎,就让它留在王府吧。等那臭小子出来,让他自己去喂,若是养死了,就再关一个月。” 萧玄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小东西一天要吃不少肉,还要洗澡,还得清理粪便。等那小子发现养熊不是威风而是累赘的时候,他才会明白,生活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想到以后萧玄墨的倒霉样,林清源忍不住笑出声:“王爷,你心真黑。” “你才知道吗?”两人相视一笑。 月色如洗,映照着这座充满矛盾却又生机勃勃的王府。 幽州的春意总是藏在料峭的寒风后。惊蛰院的走廊上,林清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厨房顺来的带肉牛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小熊,小熊,你看这是什么呀?” 那只前几天还奄奄一息的小黑熊,此刻正像个粘人的黑色糯米团子,四肢并用地爬过林清源的布鞋,最后索性整只熊瘫在林清源的脚背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然后才抬起前爪,试图够那块骨头。 林清源把骨头放低些。小熊仔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脚上,两只前爪抱住骨头,吭哧吭哧地啃起来,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倒是挺亲人。”萧玄弈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停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王爷,你来得正好。”林清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给它取个名字吧?总不能老是‘嘬嘬嘬’地叫。反正也要养他了,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 萧玄弈垂眸看了看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畜生,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都尔” “都尔?什么意思?” “胡语里,‘高大的’意思。”萧玄弈淡淡道,“他们喜欢给幼崽起勇猛的名字,盼着长大成雄壮的战士,就像人一样。” 林清源有些意外:“你会胡语?” “在边关打仗,听久了自然就会了。”萧玄弈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玄弈转动轮椅到廊边,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军中有不少胡族归化的士卒,相处久了,除了样貌,也没太大不同。” 他看着林清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阿源,别看关内的文人总把胡人描绘成茹毛饮血的野兽,但其实边关的百姓对他们的态度最是平和。因为相处得多,他们知道胡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偏见,往往源于无知。相处久了,就知道‘非我族类’这四字,不能一概而论。” 林清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挠着小熊的下巴。都尔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干脆躺倒在他脚边,露出柔软的肚皮。 “王爷。”墨痕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有些犹豫,“四皇子那边……说想请林公子过去一趟。” 萧玄弈挑眉:“又怎么了?” “说、说是要当面给林公子道歉,为昨日乱跑的事儿。”墨痕低着头,“四皇子说,自己反省了一夜,深感愧疚……” 萧玄弈和林清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好笑。 “他倒是‘懂事’得快。”萧玄弈哼了一声,“去吧,他确实该好好道歉。” 林清源起身,都尔不满地呜咽一声,抱着他的脚不放。他只好又蹲下摸摸它的头:“乖,一会儿回来陪你玩。” --- 事实上,是今日清晨,太阳渐渐从天边升起的时候。 萧玄墨正趴在书桌上,小脸皱成了一团干巴巴的苦瓜。面前那叠白纸仿佛是吃人的怪兽,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才憋出了几百个字,离那一万字的“检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顾先生……顾大哥……顾神仙!”萧玄墨突然丢下笔,凑到顾衍身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顾衍昨晚刚受了惊吓,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前朝游记,闻言眼皮都没抬:“四皇子,王爷的命令是死命令。哪怕你今天说出花来,这字数也少不得。” “哎呀,我不是说少写!”萧玄墨嘿嘿一笑,露出缺了的小门牙,“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林哥哥……啊不,‘神女’。只要你帮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还能让他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顾衍翻书的手僵住了。 虽然他已经认清了林清源是男儿身的事实,但是“圣子”背后的秘密,依旧像猫挠一样撩拨着他的好奇心。 “……咳,交易内容?”顾衍放下书,神色变得严肃。 “这检讨,你口述,我来写。”萧玄墨拍着胸脯,“这样不算违反皇兄的命令吧?字是我写的,用词用句也是我的方式,你只是……“指点”一下逻辑。” 顾衍沉默了三秒。他确实想看看,这个让宝安城人人称赞的圣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成交。中午你让墨痕去报信,就说你要当面道歉。” --- 中午时分,林清源准时来到了萧玄墨的住处。 林清源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刻意提高的、一本正经的声音: “顾先生,您说这‘三省吾身’的‘省’字,是不是还有‘察看’的意思?我觉得我昨日就是没有‘省察’自身行为,才犯下大错……” 林清源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他走进正厅,果然看见萧玄墨端坐在书案后,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纸笔。旁边坐着顾衍,还有……林晓晓?小丫头规规矩矩坐在小凳子上,手里也拿着毛笔,小脸上沾了点墨迹。 “清源哥哥!”萧玄墨一见他,立刻站起来,拱手,弯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玄墨昨日行为失当,连累晓晓妹妹受惊,更让您与皇兄担心,实在罪过!玄墨在此郑重道歉,请哥哥原谅!”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排练过的。 林清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看顾衍,再看看偷偷冲他眨眼的妹妹,心里明镜似的。 “道完歉了?”他问。 “道、道完了……”萧玄墨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那好。”林清源拉过椅子坐下,直接看向顾衍,“顾先生,你们今天找我不止这一件事情吧?你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第85章 顾衍站起身。比起昨晚的激动,此刻的他冷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血丝。他先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林清源长揖一礼。 “顾某昨日失态,言语冒犯,在此向林公子致歉。”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源,“神女。不,圣子……这个身份,顾某起初觉得荒诞。但在宝安城逛了逛之后,亲眼所见,方知名副其实。” 林清源示意他坐下说。 顾衍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我来此之前,以为北方苦寒之地,所到之处必是民生凋敝。可所见所闻,却大相径庭。 这宝安城的百姓面有红光,街市井然,流民得以安置,妇孺皆有生计……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他顿了顿:“最特别的是,城里有一家私塾,竟然愿意接收寡妇和工坊女工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交几个铜板的伙食费,便能识字。”顾衍感叹道,“在大雍,女子读书是离经叛道,可在这里,百姓们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林清源心中了然。这不就是他托儿所雏形吗?没想到竟然已经有聪明的人开始实践了 。 林清源一怔:“男女同堂?这事我倒是不知道。” “蓝娘子说,”顾衍继续道,“识字明理,不分男女。妇人若认字,能记账,也能看懂契书,便不易受欺;孩童若认字,将来无论做什么,总多条路。”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一个边城寡妇,尚且知道要公平施教,要给每个人机会。可朝堂之上,那些读圣贤书、食君禄的官员们呢?!” 第54章 换个新的不更方便? 林清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顾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林公子可知,我为何被排挤出京?” “愿闻其详。” “因为科举舞弊。”顾衍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发冷,“我去岁任翰林院编修,恰逢春闱。原本只是例行公务,却让我撞见了一桩……肮脏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那日我去书肆买书,见到一名寒门书生,因为买不起书,只能在那抄书换钱。他病得几乎快要咳出血来,却不肯停笔。我心生不忍,将那本书买下赠予他,两人由此结识。 见一书生立于柜前,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手中笔却不停,正在抄书。那书要价五两,他抄一本可挣五百文。我问店主,店主说此人已在此抄了半月,吃住都在店里,只为攒够盘缠上京赴考。” “我见他咳得厉害,心有不忍,便出钱帮助了他。他千恩万谢,与我攀谈起来。”顾衍眼神飘远,像是回到那个午后,“此人姓陈,名观,陇西寒门。苦读二十载,家中老母织布供他,妻子早逝,留一幼女。他说,这是他第三次赴考,他这一生没有别的目标,就是上榜衣锦还乡。” “我与他论经谈史,发现此人学识扎实,见解独到,绝非庸才。放榜那日,我特地去看——榜上无‘陈观’之名。反而……反而京城一家赌坊老板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高中二甲第七十八名。” 顾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书肆寻他,店主说他昨日便退了房,说是‘没脸再住’。我按他留的地址找到南城一处破败租屋,推门进去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悬在梁上,身体已经冷了。桌上留着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寒门无路,公道何在’。” 厅内死寂。萧玄墨脸色发白,林晓晓似懂非懂,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 顾衍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有蹊跷,一个病重至此仍坚持抄书备考的人,一个与我论史时眼中尚有光的人,会因一次落榜自尽?我不信。” “我顺着租房老板那条线开始查,暗中走访,贿赂吏员,甚至……甚至冒险潜入礼部存档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结果,我查到的不仅是太子太傅往外泄题,还有礼部、吏部至少五位官员,利用职权之便,偷换考卷,篡改名次。那赌坊老板的儿子,便是花了三千两白银,买了一个举人的功名!” 顾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说,一个国家的选才机构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立信于民?” “我将证据整理成册,欲上奏陛下。”顾衍惨笑一声,“可我的恩师、同僚,都劝我‘莫要冲动’、‘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他们说,顾衍啊顾衍,你太年轻,做事不过脑子。要等,等时机成熟。” 他突然提高声音,近乎嘶吼:“可是如果没有我,谁来为这些含冤的学子讨回公道?!有些人,就指望这一次科举改变一生!他们说的‘等等’,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等到下一个陈观吊死在梁上?还是等到这科举彻底沦为权贵的玩物?!”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玄墨和林晓晓都吓得不敢出声。 顾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出来。 林清源凝视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只有深切的理解。 是的,理解。顾衍此刻的愤怒、绝望、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立无援,林清源太熟悉了。 实验室里,他发现他的研究成果不断成为别人的东西时,他也是这样的愤怒。当他拿着证据去找主任,对方却暗示他“学术圈就是这样,要学会妥协”时,他也是这样的绝望。 如果当时,有人能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至少他不会选择与一切同归于尽。 “顾衍。”林清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衍怔怔地看着他。 “你做得对。”林清源说,“错的是他们。”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眼圈骤然红了。 “但是,”林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你指望的那个体系,已经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是改不了的。起码,不是靠一两个正直的官员、几封奏折就能改变的。你要真的想改变它,就要刮骨疗毒,不破不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我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满是窟窿的体系,不如直接替换它来的实在,朽木不可雕,当弃则弃。” 厅内三人,连同小小的林晓晓,都屏住了呼吸。 林清源走回顾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到的那个蓝寡妇的托儿所,我很感兴趣。她做的事,比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做的,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衍:“就是不知道,等我们需要做更大的事时,顾先生你……还有没有这个心力与胆魄。” 说完,他牵起妹妹的手:“晓晓,走了。” “哥哥,顾先生他……”晓晓小声问。 “顾先生需要一个人想一想。”林清源低头对她笑笑,“我们去看看小熊。” 兄妹俩走出院门时,林清源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 回到惊蛰院,都尔立刻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着林清源的腿撒娇。林清源把它抱给林晓晓,看着一人一熊很快熟络,在院子里玩耍,神色却有些怔忡。 萧玄弈放下手中的军报,看着他:“怎么了?玄墨那小子又搞什么鬼?” 林清源摇头:“不是玄墨,是顾衍。” 萧玄弈脸色一沉:“他还在纠缠?我这就把他打发到边关军营去——” “你先听我说。”林清源打断他,将顾衍所说的科举舞弊、陈观自尽、以及蓝寡妇私塾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萧玄弈听完,沉默良久,才冷笑一声:“顾衍就是太天真。科举舞弊?我没出京城的时候那群老东西就已经开始了,不过今次被他撞见罢了。凭他一己之力,就想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痴人说梦。” 但他说完,自己脸色也不好看。 林清源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萧玄弈语气讥诮,“我现在是个‘废人’,远在幽州,朝堂之事与我何干?” “真的无关吗?”林清源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呢?” 萧玄弈猛地抬眼,目光如电。 林清源却自顾自说下去:“顾衍固然天真,但有句老话没说错——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他现在被排挤、被冷落,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戳破了脓疮。但这样的人,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萧玄弈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中央官僚体系腐败已深,太子一党更是根深蒂固。”林清源认真地看着他,“若真有那一日,你必然要清除积弊,换上一批新人。可到时候,人去哪里找?靠科举?那科举本身就已经烂了。” 他站起身,在廊下踱步:“所以,我们得从现在开始,培养自己的人。” “培养?怎么培养?” “从宝安城开始。”林清源停下脚步,眼神明亮,“顾衍说的那个蓝寡妇私塾,就是现成的起点。我们可以把它正规化,扩大——建书院,请先生,不只教识字,还要化学,科学……乃至治国之道。” 第86章 萧玄弈瞳孔微缩:“你要办自己的学院?” “不止。”林清源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科举’——通过考核,筛选真正有才学、有品德、且认同我们理念的人。不拘出身,无论男女,唯才是举。” 萧玄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可知,这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林清源坦然道,“所以这事要隐秘进行,从长计议。先以现借助一些别的名头试探一下,若是可行,就慢慢铺开。等时机成熟,再……” 他没说下去,但萧玄弈懂了。 两人相对沉默。都尔玩累了回来,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晓晓已经知趣的回去了。 许久,萧玄弈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有多大把握?” “没把握。”林清源实话实说,“这是一场豪赌。但顾衍的出现提醒了我——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将来就算得到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又一个被官僚集团架空的皇帝。宝安城现在的一切,也会在旧制度的侵蚀下,逐渐变质。” 他蹲下身,轻轻摸着都尔柔软的耳朵:“我不想那样。我想让蓝寡妇那样的学校,开遍大雍每一个城镇;想让陈观那样的寒门学子,有条公平的出路;想让晓晓……还有将来更多女孩子,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萧玄弈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家伙,心中装着比他想象的更广阔的图景。 “好。”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放手去做。王府的财力、人力,随你调用。但记住——一定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林清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同意了?” “我说过,”萧玄弈转开视线,看向庭院中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你想做的事,我会尽力成全。” 他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与其小心翼翼,不如放手一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城。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唐玉颜正对着一面铜镜——不,现在应该说玻璃镜了,那是前日从绣云阁送来的试用品——整理帷帽的黑纱。 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这副皮囊,是唐家与那神女在交易的代价,代代相传,无解无救。 他早已学会不去看,不去想,只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事。 敲门声响起。 “公子,绣云阁的苏掌柜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 唐玉颜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心神,将帷帽戴好,黑纱垂落,遮住所有情绪。 “请苏掌柜进来。” 门开,苏瑾一身素雅的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珍珠簪,清丽干练。她进门,目光在唐玉颜帷帽上停留一瞬,便得体地移开。 “唐公子。” “苏掌柜请坐。”唐玉颜亲自斟茶,“可是有好消息?” 苏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主家回信了。” 唐玉颜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问:“主家如何说?” “主家说,”苏瑾看着他,“若唐公子真有诚意,可来北境一见。但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唐玉颜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何时动身?” “若公子方便,三日后有商队北上,可同行。”苏瑾顿了顿,“北境苦寒,与江南迥异,公子需早做准备。” “无妨。”唐玉颜端起茶杯,透过黑纱,他能看见苏瑾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担心自己的面貌会吓到主家吗? 他早已习惯。 “三日后辰时,绣云阁前集合。”苏瑾起身,“唐公子,北境之行,或许会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物。望公子做好心理准备。” “苏掌柜指的是玻璃的制法?还是这北境有比我还吓人的东西?”唐玉颜直接问。 苏瑾微微一笑:“都是,也都不是。公子去了,自然明白。” 她行礼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唐公子。” “嗯?” “北境有位圣子,是主家极其看重之人。”苏瑾斟酌着用词,“他……不太在意世俗眼光。公子与他相处,或可自在些。”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去。 唐玉颜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下,拿起那封信。信纸普通,字迹却力透纸背,锐利张扬,与苏瑾娟秀的笔迹截然不同。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唐二公子:苏瑾已传汝意。北境苦寒,非享乐之地。若为求利,江南足矣;若另有所图,三日后见。” 没有落款。 唐玉颜的手指摩挲着这封信,越是神秘,越是危险,他越想去。因为商人都知道,风险越大,回报越高。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三日后么?”他低声自语,帷帽下的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光。 或许这趟北境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苏州城华灯初上,笙歌隐隐。而北方的天空下,宝安城的春雨,唤醒了在冬天沉睡的万物。 都尔在廊下翻了个身,梦呓般呜咽一声,将黑色的鼻尖埋进前爪,沉入温暖的睡眠。 第55章 土豆宴he 温室的泥土散发着潮湿温热的气息。林清源蹲在苗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垄刚刚被小心拨开的土。 “长……长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黄老伯笑呵呵地摸着花白胡子,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长出来咯!长出来咯!”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又快,林清源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字,“……红薯嘛,还差一点……但这个洋芋……哦哦,你们叫土豆……不得了哟!” 老人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捧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块茎。他轻轻抹去表面的土,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表皮。 “公子你看!”黄老伯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子,“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洋芋!你那个肥……太了不起了!” 林清源凑过去看。那土豆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圆滚滚、沉甸甸的,在老人掌心散发着泥土与生命混合的质朴气息。他接过土豆,入手微凉,表皮还带着刚从地里出来的湿润感。 “快!快都挖出来看看!”林清源也顾不上矜持了,挽起袖子就上手。 两人像孩子寻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扒开每一株苗下的土壤。每挖出一个,黄老伯就发出一声惊叹: “哎哟!这个更大!” “看看这个!一窝八个!八个!” “了不得……真了不得……” 温室内回荡着老人抑扬顿挫的惊叹声和林清源压抑不住的轻笑声。泥土沾满了他们的手、袖口,甚至脸上都蹭了几道,但谁在乎?当最后一株苗下的土豆被取出,整整齐齐堆在木筐边时,两人看着那四大筐沉甸甸、黄澄澄的收获,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然后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四筐……”林清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土豆,心里飞快计算,“一袋种薯,变四大筐……扩种面积至少能翻二十倍。等到夏天……” “等到夏天,这些再种下去,”黄老伯接话,眼里闪着农人特有的、对土地馈赠的虔诚与喜悦,“公子,你这宝安城,以后再也不怕饿肚子咯!” 他蹲下身,爱惜地抚摸着一颗格外饱满的土豆,喃喃道:“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徽州到湖广,见过旱,见过涝,见过蝗虫过境颗粒无收……要是早几十年有这东西,有公子这肥……多少人能活下来啊。” 林清源沉默地拍了拍老人的肩。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土豆,是希望,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可能。 “黄伯,挑几个品相好的,”他直起身,“让厨房做了,给大家尝尝鲜。” --- 胡大厨盯着手里那个黄澄澄、圆滚滚的“土疙瘩”,一脸狐疑:“公子,这……真是吃的?咋吃啊?” 林清源正在水盆里洗手,闻言笑道:“好吃着呢。煎、炸、蒸、煮、烤……都行。做法简单,顶饱,味道也不错。”他想了想,“今天人多,每样都做点吧。炖土豆块、炒土豆丝、炸土豆条、蒸熟了捣成泥……嗯,再弄点椒盐。” “椒盐?”胡大厨眨眨眼。 “就是胡椒粉和盐混一起。”林清源解释,“炸好的土豆条蘸着吃。” 胡大厨似懂非懂,但还是麻利地应下,提着篮子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接着是油锅滋啦的欢快响声,混合着食物逐渐成熟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王府后院。 萧玄弈把能叫的人都叫来了。韩猛一身短打,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沈知节穿着官服;李茂才富态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顾衍牵着萧玄墨,林晓晓则紧紧挨着哥哥。再加上萧玄弈的熟人,偏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第87章 “哟,李老板,气色不错啊!”韩猛嗓门大,冲着李茂才嚷嚷,“听说南边玻璃卖疯了?分红的时候可别忘了兄弟我当初投的那点!” 李茂才笑眯眯地拱手:“韩将军说笑了,您那点,翻了好几番啦!苏掌柜前日来信,单是水月观音像就拍出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又翻了两番。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沈知节摇头叹道:“暴利,真是暴利。不过话说回来,纺织厂这季的账目我刚看过,女工工钱发放及时,库存周转也快,李老板打理得井井有条。” “都是托王爷和圣子的福,还有各位同僚帮衬。”李茂才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掩不住。 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当初咬牙跟着端王押注,如今看来,简直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萧玄弈轻轻敲了敲桌面,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议事。”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是请大家尝尝一样新东西——以后,或许会成为我宝安城,乃至整个幽州的主食。” 话音刚落,胡大厨领着几个伙计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进来了。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块,泛着油光的清炒土豆丝,金黄酥脆的炸土豆条,还有焦黄细腻、浇了少许酱汁的土豆泥。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淀粉经过高温后的香味让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是何物?”沈知节好奇地夹起一块炖土豆。 “土豆。”林清源介绍,“也叫洋芋。大家尝尝看。” 萧玄墨早就等不及了,伸出筷子就要夹炸得最金黄的那根土豆条,被顾衍轻轻按住:“殿下,注意礼仪。”说着,先给林晓晓夹了一小勺土豆泥,又给她两根炸土豆条,“慢点吃,小心烫。” 晓晓乖巧地点头,用勺子舀起土豆泥,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哥哥,面面的!” 萧玄墨见状,也学着她,先吃了一根炸土豆条。外皮酥脆,内里绵软,撒上的椒盐带来微微的咸辣,刺激着味蕾。他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又去夹第二根:“好吃!这个最好吃!” 众人纷纷动筷。韩猛直接舀了一大勺土豆泥拌进饭里,大口扒拉;沈知节细细品尝炖土豆的软糯;李茂才则对清炒土豆丝的爽脆赞不绝口。 “妙啊!”顾衍吃完一根炸土豆条,蘸了蘸林清源特意准备的椒盐,“外酥里嫩,咸香适口。这……这真是土里长出来的?” “千真万确。”林清源笑道,“就在后面温室里。我和黄老伯刚收上来。” “收成如何?”李茂才敏锐地问,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林清源伸出一根手指:“一袋种薯,换回来——”他指向厅外廊下那四大筐土豆,“整整四大筐。而且,一株苗下,少则八九个,多则十一二个土豆。每个土豆,又能切出至少十块带芽眼的种块。” 厅内瞬间安静了。 韩猛嘴里的饭都忘了咽,瞪大眼睛:“多、多少?一袋变四筐?还……还能这么生?” 沈知节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喃喃道:“若真如此……一亩地得产出多少?这……这简直是神物!” 李茂才呼吸都急促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廊下,亲自去看那几筐土豆。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回头时,眼中精光四射:“王爷!圣子!若是此物推广开来,何愁大雍粮荒?何愁流民安置?这……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不,是万世基础啊!” 他激动地走回来:“我在城南还有三百亩上好的田地,水源充足!全都拿来种这个!” 韩猛也反应过来:“边防军屯田也不少!若能自给自足,朝廷那边卡粮草也不怕了!” 林清源和萧玄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大家先别急。”萧玄弈开口,压下众人的激动,“土豆虽好,但种苗有限。黄老伯估算,等到夏天,这批土豆再种下去,收上来的种薯才够大规模推广。届时,各位的田地、军屯,优先供应。” 众人这才稍稍冷静,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依然浓重。这顿饭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话题也从土豆的口感、做法,慢慢转到产量、种植要点、储存方法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清源见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其实,今日请大家来,除了尝鲜,还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众人停下交谈,看向他。 “顾先生前些日子在城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林清源看向顾衍。 顾衍正低声提醒萧玄墨不要把自己不吃的葱偷偷夹给林晓晓,闻言一愣,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 “是……是这样的。”他定了定神,将蓝寡妇私塾的事,以及自己对公平教育的感慨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但说到“寒门无路”时,依然难掩激愤。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全部都是早已站队萧玄弈。听到“公平教育”、“不拘出身”,再联想到林清源之前种种打破常规的举动,心里都隐约明白了什么。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着林清源,小心翼翼地问:“圣子的意思是……要办学?办……什么样的学?” “不是办学。”林清源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至少,明面上不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比如现在,纺织厂扩张,玻璃坊要增产,羊毛工坊的账目也越来越复杂……我们需要会算账、懂管理、能识字断文的人。很多,很急。” 沈知节若有所思:“圣子的意思是……” “对外我们可以办个‘算术爱好者比赛’。”林清源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设下丰厚奖金,广邀北境乃至周边州县,所有对此有兴趣的人参加。无论男女,不论出身,只看本事。比赛题目嘛,自然都是实际经营中会遇到的问题——如何核账、如何盘点、如何预估成本利润……最后胜出的佼佼者,重金礼聘,入工坊、店铺任职。” 厅内再次安静,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衍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名义上是比赛,实则是……是另辟蹊径的选才!不经过官府,不通过科举,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标准!而且……”他越说越兴奋,“除了算术,是不是还可以有更多……?”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说完。韩猛摸着自己刺猬似的短须,嘿嘿笑道:“这不就是……咱们自己的‘小科举’嘛!不考八股,不看出身,专挑用得着的人!” 沈知节抚掌:“循序渐进,名正言顺。即便有人察觉,也只能说是商户招募伙计、工坊聘请工匠,挑不出大错。等日后……人选储备充足,风气渐成,再图其他,便水到渠成。” 李茂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有些奇技淫巧的少年,而是看一位深谋远虑的布局者。他端起酒杯,郑重道:“圣子此议,高瞻远瞩。李某不才,愿为此事略尽绵力——场地、资金、奖品,若有需要,圣子尽管开口。” 投资商搞定,项目落地就稳了大半。林清源微笑着举杯回敬:“那便多谢李老板了。” 这一顿饭,直吃到月上中天。土豆的美味、高产的震撼、以及那隐约描绘出的全新选才图景,让每个人都心潮澎湃。 散席时,韩猛还在跟沈知节争论是该先办“算术赛”还是“匠作赛”,李茂才则拉着顾衍,低声商量着奖金该如何设置才最有吸引力。 萧玄弈和林清源落在最后。 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都尔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蹭着林清源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累吗?”萧玄弈问。 “还好。”林清源弯腰摸了摸都尔的头,直起身时,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就是……有点高兴。” 两人沉默着走回惊蛰院。进了书房,林清源关上门,转身,背靠着门板,看着轮椅上的萧玄弈。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爷”他叫他的声音有点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我今天……做了挺多事的。” “嗯?”萧玄弈看着他,知道这小狐狸又要讨东西了。 “土豆种出来了,以后很多人不会饿死了。”林清源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轮椅前,仰起脸,“办学……哦不,办‘比赛’选才的事,也有了眉目。” “所以?”萧玄弈挑眉。 “所以……”林清源的眼睛眨了眨,像盛着星子,“我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萧玄弈失笑:“你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在这里 第56章 我没穿错世界啊 越往北走,天地越显得空旷苍凉。 官道渐渐变窄,路旁的草木从江南的葱茏繁茂,变成稀疏的枯黄。 第88章 风吹过的山上,卷起阵阵叶响,打在马车车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空是高远而淡漠的灰蓝色,偶有几只苍鹰盘旋,发出凄厉的长鸣。 唐家的马夫缩了缩脖子,将大衣裹得更紧些,回头隔着车门帘子,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公子,这……这也太荒凉了,连人烟都没有。咱们都走了快一半个月了,再往北,可就真到边关了。那苏老板……真会把咱们带到正经地方?会不会半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惶恐。 马车里传来唐玉颜有些虚弱的声音:“不会。出来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苏瑾能在苏州把绣云阁做得风生水起,就不会干杀鸡取卵的蠢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出发前给京城去了信,言明每月初一必有一封家书。若断了,家里自然会查。” 话虽这么说,马夫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唯一让他稍感安心的是,他们的车队不只载人,还帮着苏瑾运了好几大车粮食和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听说是这次拍卖所得的部分银钱。有这些“货物”在,想来对方不至于轻易翻脸。 车厢内,唐玉颜半躺在厚厚的锦垫上,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他确实不担心苏瑾害他性命,但这一路上的颠簸之苦,实在是超出预料。道路崎岖,马车减震再精良,也抵不住坑洼不平的土石路。 为了不整日戴着那憋闷的帷帽,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车里。狭小的空间,混浊的空气,加上无休止的摇晃,饶是他从不晕车,此刻也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抬头都困难。 “呕……”又是一阵恶心袭来,他赶紧抓起旁边的铜盂,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喉头发苦,眼前发黑。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最好苏瑾背后的主家真有点了不得的能耐,不枉他受这番活罪。要是让他白跑一趟,或是见到个徒有虚名的草包……哼,他自有办法让绣云阁在江南的生意做不下去! 煎熬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景色愈发荒寒,人烟愈发稀少。偶尔经过的村落,土坯房低矮破败,村民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用麻木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显然不属于此地的华丽车队。 直到某天下午,领队的苏瑾让车队停下休整。 “前面就是目的地了。”她骑在马上,指着地平线尽头隐约浮现的轮廓,“今日傍晚前能进城。” 唐玉颜勉强打起精神,撩开车帘望去。远处,一座城池的剪影矗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随着车队靠近,那轮廓逐渐清晰——城墙似乎比寻常州府更高、更厚,颜色也怪异,不是常见的黄土色,而是青灰的色、有着光滑坚实的质感。 “那城墙……”唐玉颜眯起眼。 终于,车队抵达城门前。夕阳给那奇异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更显出一种冷硬而稳固的气势。城门上方,“宝安”两个石刻大字古朴雄浑。守门的兵卒穿着整齐的棉甲,精神抖擞,查验文书时一丝不苟,与沿途所见那些散漫惫懒的边军截然不同。 唐玉颜扶着车门下车,脚踩在坚实平整的路面上,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身体。他抬头,仔细打量着这座边城。 城墙的材质、街道的整洁、往来行人虽衣着朴素却面色红润、眼神有光……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苦寒荒城大相径庭。 他猛地转头,看向正与城门守卫交涉的苏瑾,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不对 宝安城……幽州……端王封地! 他几步上前,失态的拽住了苏瑾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震惊:“宝安城?你带我来了幽州?你是……端王的人?!” 苏瑾转过身,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隐瞒的神情。 唐玉颜僵住了。 帷帽的黑纱遮挡了他瞬间变幻的脸色,但那陡然停滞的身体,和骤然加重的呼吸,都透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唐家能绵延数代,富可敌国,靠的是什么?是敏锐,是审时度势,更是——绝不轻易站队。尤其是当下,太子一党看似如日中天,几位成年皇子却各有心思,朝局波谲云诡。此时押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端王萧玄弈?那个七年前就因残废被放逐北境、几乎已被所有人遗忘的三皇子?苏瑾背后的人,竟然是他? 怎么办?还进去吗?玻璃的秘密、苏瑾口中“出乎意料的事物”就在眼前,诱惑巨大。 可一旦踏进这座城,就等于某种程度上,与这位神秘的端王绑在了一起。到时候犯的,可是要杀头的罪呀。 他站在原地,内心激烈交战。寒风吹动他月白的袍角和帷帽垂纱,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 惊蛰院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寒的余威。 林清源趴在宽大的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张宝安城的粗略布局图,手里拿着炭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王爷,苏瑾这个月是不是该回来了?那我们又有钱进账了!”他头也不抬,语气欢快,“办学选址得赶紧定下来,我看中了几个地方……”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韩猛送来的边防简报,闻言“嗯”了一声:“你圈的那几处,南城那片空地最大,离纺织厂和将来可能的工坊区也近,但地势低洼,开春化雪可能积水。东城靠山的那片旧仓库,地方规整,但需要修缮。” “积水可以挖排水沟,旧仓库的话改改也能用……”林清源咬着笔杆,正在心里盘算成本,门外传来青影的通报声: “王爷,苏掌柜回来了。” 林清源眼睛一亮,立刻丢下炭笔:“我的小钱钱来了!” 他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却被萧玄弈用眼神止住。青影顿了顿,补充道:“苏掌柜并非独自一人,还带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萧玄弈眉梢微动,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片刻后,苏瑾引着一人走进书房。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头戴垂纱帷帽,正是唐玉颜。 他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书房陈设,最后落在轮椅上的萧玄弈身上。没有丝毫犹豫,他上前几步,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草民唐玉颜,参见端王殿下。” 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温和清朗,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萧玄弈打量着跪在下方的人,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淡淡开口:“看来,唐公子想好了?” 唐玉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清晰答道:“回殿下,草民此次前来,仅代表草民一人,与京城唐家无涉。”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合作的个人立场,也提前划清了与家族的界限——成了,是他唐玉颜自己的机遇;败了,也不至于牵连家族。倒是聪明,还知道留一手,就算压错了宝,唐家最后也不会完蛋。 萧玄弈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起来说话。” “谢殿下。”唐玉颜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书房内几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帷帽。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这场可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谈判。 当那张脸暴露在书房明亮的烛光下时,被拉住的林清源,原本还在低着头琢磨学校选址的预算,到时候狠狠问苏瑾要一笔,一抬头目光落在唐玉颜脸上的瞬间,脑子一空,脱口而出: “卧槽……哪来的哥布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瑾嘴角抽了抽,赶紧低下头。萧玄弈按了按眉心。唐玉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对于别人见到他面貌的惊奇他早已习惯,就林清源这个程度还对他造不成伤害。更何况他也听不懂林清源到底把他比喻成什么了。 林清源说完也意识到失言,赶紧住嘴,但眼睛控制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唐玉颜。看这张脸,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大雍,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到西幻世界了。 好在林清源前世在漂亮国见惯了各种奇人异士,接受度颇高,惊讶过后,倒没生出什么嫌恶,纯粹是……震撼于女娲的恶趣味为什么会这么高。 萧玄弈轻咳一声,打破尴尬:“这位是唐玉颜,京城首富唐家的二公子,精于商道。”他简单介绍,目光警告地瞥了林清源一眼。 林清源“哦”了一声,心思却完全跑偏了——首富的儿子?那就是金山啊! 唐玉颜此时已重新戴好帷帽,拱手道:“殿下,草民此次冒昧前来,一是为探明绣云阁底细,二则,确是想与殿下商榷玻璃合作之事。江南拍卖盛况,殿下想必已知,此物市场之大,远超想象。草民在京城、扬州、广州等地皆有商铺网络,若能与殿下合作,必能将玻璃之利,扩至十倍百倍。” 他话语清晰,直指核心,展现出商人的务实与魄力。 林清源一听“合作”、“利润”,眼睛更亮了。他蹭地一下从书案后窜出来,几步走到唐玉颜身边,非常谄媚地说: 第89章 “想合作玻璃?好说好说!唐公子是吧?来来来,咱们到这边细聊!”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还有点懵的唐玉颜往旁边的小茶室带,边走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啊,玻璃算什么?咱们这儿好东西多着呢!想不想听听更厉害的?” 萧玄弈看着林清源那副“狐狸看到肥鸡”的雀跃样子,和唐玉颜僵硬中被拖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一顿吐槽:谈到钱,是一点也不社恐了 小茶室里,林清源给唐玉颜倒了杯热茶,开始滔滔不绝: “你来到宝安城看苏瑾的纺织厂没?那只是开始!我们还要建更大的工坊,做更赚钱的东西——比如,女人用的化妆品!胭脂水粉,膏霜香露,我有方子,能做得比宫里还好!我敢打包票,那些贵妇小姐看到根本走不动道,钱还不流水似的进来?” “还有啊,”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天大的秘密,“我还在研究一件‘神器’!造成了,从苏州到宝安城,现在要走一个月?到时候,最多七天!你想想,这要是用来运货、送信、甚至……以后给人坐,得是多大的买卖?” 他挥舞着手臂,眼睛里闪着光,给唐玉颜描绘着一个宏大的蓝图:四通八达的“神奇之路”,昼夜不停运转的工坊,汇聚天下财富的商埠,宝安城将成为北境乃至整个王朝最耀眼的重镇…… 唐玉颜起初还保持着商人的冷静审慎,但听着听着,帷帽下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玻璃的暴利他已亲眼所见,化妆品的市场听着林清源的描述简直就是在地上捡钱,而那个飞速的“神器”……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联想到玻璃这个已然实现的“奇迹”,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伴随着同样巨大的风险。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林公子所言,令人神往。但口说无凭,唐某需要看到更多实在的东西。” “你说!” “第一,玻璃的售卖,我要参与,销路我自己找,分成可谈。” “没问题!” “第二,我愿在宝安城投资建厂,化妆品也好,其他工坊也罢,但须有王府的许可和保障。” “这是自然!” “第三,”唐玉颜抬起头,隔着黑纱,目光似乎能穿透布料,直视林清源的眼睛,“那件‘神器’若真能造出,其售卖之权,需全权交由我。” 林清源眨眨眼:“可以。但前提是,你不能泄露宝安城的任何情况,尤其是玻璃的产地和这些工坊的细节。” “成交。”唐玉颜伸出手,“为防万一,在‘神器’问世之前,唐某需长居宝安城,亲眼看着它诞生。当然,投资建厂的钱款,我会陆续到位。” 林清源咧嘴一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唐老板!”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夜色深沉。一个找到了梦寐以求的“金主”投资,另一个则看到了挣脱家族宿命、开创自己天地的璀璨曙光。 当夜,唐玉颜躺在王府客房柔软干净的床榻上,望着陌生的梁柱,久久无法入眠。 宝安城的城墙,奇特的材质;端王萧玄弈,那双隐含着野心的眼睛;还有那位神秘的“林公子”,口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计划…… 这一切,都与他前半生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帷帽下凹凸不平的脸颊。唐家先祖与神女交易,以容貌换富贵的故事,代代相传,是荣耀,也是诅咒。 那么现在,他来到这北境边城,遇到这些人,这些事……是不是也像祖先一样,在冥冥之中,遇到了属于他的“神女”? 他不在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唐家基因注定了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是疯狂的赌徒,哪怕有一丝得利的机会,他都绝不会放手。 唐玉颜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无论如何,赌局已经开始。而他,已然押上了自己所能拿出的一切。 未来如何,就看老天了。 ﹉﹉﹉ 匠作处里热气蒸腾,锅炉烧的呼哧作响。林清源拿着手里那根粗陋的黄铜管,对着工坊敞开的门外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凑到管子一端。 视野里,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树枝瞬间被拉近,连树皮干裂的纹路、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叶的叶脉,都清晰可见。 “这是……”他放下铜管,脸上满是惊喜,“望远镜?!你做出了望远镜?!” 鲁小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圣子大人,您高看我了。这东西不是我弄的,是我爹手下一个叫莫日根的小伙子干的。” “莫日根?”林清源放下望远镜,这个充满胡族气息的名字让他微微挑眉。 “对,这小子原本是跟着我老爹一起给王府做菩萨造像的。他负责磨菩萨身上的宝石和玻璃装饰。结果这小子在磨玻璃的时候发现,玻璃的厚薄、弧度不一样,看东西的感觉也不一样。” 鲁小宝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我爹年纪大了,眼力见儿一天不如一天。莫日根这小子机灵,专门磨了一块中间厚、两边薄的圆片,做成了个‘放大镜’。我爹现在雕菩萨,全靠那玩意儿凑着看呢。” “王府里居然还招胡人工匠?”林清源惊讶的问道,“还这么聪明。” “有啊,怎么没有?”鲁小宝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表情,“咱们宝安城,胡人得占三成呢!关内关外,逃荒的、做买卖的、当兵归化的,多了去了。不过能进王府做工的,那都得是查过底细的,至少三代之内都在这片儿生活,跟汉人混居久了,说话做事都差不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这个莫日根嘛,能通过钱伯的面试,我觉得还有个原因——这小子憨实,连他自己本族的胡语都说不大利索了,汉话倒是溜得很。钱伯说,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好管。” 林清源听得啧啧称奇:“还能这样?” 鲁小宝见圣子感兴趣,更是来了劲,趁机给这位对社会关系链不甚了了的圣子科普:“公子您不知道,那些种地、挖矿、修城墙的力气活,管事们可喜欢招胡人了。一样的工钱,他们干得又多又快,体格壮,耐力好,一个人能顶两三个。王爷名下那些屯田,不少都是胡人在耕种打理呢。” 林清源听完,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不就是大雍版的“老墨”吗?吃苦耐劳、性格坚韧,果然,劳动力迁移的底层逻辑,放哪儿都差不多。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联想甩开,心思立刻回到了手里的望远镜上。望远镜都出来了,那…… 他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鲁小宝的胳膊:“走!带我去见见这个莫日根!” 鲁小宝被他突然的兴奋弄得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成,他就在后头吹玻璃呢。” 莫日根位于工坊最热的一个角落。 这里到处是飞溅的火星和翻滚的热浪。林清源进去时,正看到一个体格如熊、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光着膀子,熟练地吹制着一块红热的玻璃。他身上的体毛旺盛得惊人,汗水在宽厚的脊背流淌,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原始巨汉。 “莫日根!圣子大人找你!”鲁小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壮汉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果然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高鼻深目,一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头发是粗硬的卷发。 他看到门口的鲁小宝和林清源,尤其是林清源那张明显带着异域特征却又精致得多的脸,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像受惊的大熊找不到躲藏处,最后竟像个小媳妇似的,一把抓起旁边凳子上搭着的一条脏兮兮的粗布围裙,胡乱往自己毛茸茸的胸膛上一裹。 这反差巨大的动作,让林清源差点笑出声。 “你就是莫日根?”林清源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望远镜,是你做出来的?” 莫日根这才把目光完全聚焦到林清源脸上。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这少年的五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还有那微微卷曲的头发……竟和自己、和家人,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只是皮肤太白太细,像汉人贵族最喜欢的羊脂玉,光滑得看不见一点毛孔,不像他姐姐,胳膊上的毛比他还长。 天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莫日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呆呆地看着林清源,一时忘了回话。 “莫日根?”林清源又唤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这个,是你做的吗?” “啊!对!是我!”莫日根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点头,汉语说的清晰流利没有一点口音,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极大的反差“千里眼是我弄出来的。就是……就是磨玻璃的时候,发现厚薄不一样,看东西会变大变小,就试着弄了弄……” 林清源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追问:“那你想过没有,反过来做会怎么样?” 第90章 “反过来?”莫日根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没听懂。 “就是原理反过来!”林清源有点急,手舞足蹈地比划,“你现在这个,是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拉近来看。那能不能……把近处、特别特别小的东西,也给放大了看清楚?” 这下莫日根听明白了,铜铃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啊!公子说的是能看到很小的东西的镜子吗?我……我做出来了!” “什么?!”林清源差点跳起来,“做出来了?在哪?” 莫日根的表情却又变得有些犹豫和苦恼:“是做出来了……但是,它有点怪。有时候能看到一些……特别奇怪的东西,在动,又看不清是啥。我有点怕,就没敢拿出来给人看……” 奇怪的东西?在动?林清源心跳加速,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他强压住激动,催促道:“快!带我去看看!” 莫日根见他如此急切,不敢怠慢,赶紧领着林清源和鲁小宝,来到角落里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的小工作区。这里堆满了各种形状、厚薄不一的玻璃片,还有磨石、镊子、简易的支架。 第57章 皇室秘辛 在一堆杂物中间,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用粗糙铁片和木头固定起来的装置——几片不同弧度的玻璃镜片,被安置在一个可调节的铜管两端,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制载物台。 虽然简陋得可怜,但林清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显微镜的雏形! 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拿起那个“显微镜”,对着光线看了看。镜片磨制得不算特别均匀,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凸透镜组。问题也很明显:下面没有反光镜,光源不足。 “有蜡烛吗?或者油灯?”林清源问。 莫日根赶紧点起一盏小油灯,挪到旁边。林清源调整了一下镜片的角度和距离,又从窗边的花盆里掐了一小片叶子,撕开放在载物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目镜前,另一只手小心地调整焦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光影。他耐心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调节装置。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当那些规整的、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四边形结构,呈现在他眼前时,林清源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真的是……真的是细胞壁!显微镜!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他放下显微镜,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用力拍了拍莫日根结实的胳膊:“那不是奇怪的东西!那是……那是叶子里面本来就有的结构!只是太小了,我们平时看不见!莫日根,你立大功了!” 莫日根被拍得有点懵,但听到“立功”,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憨厚又带着点茫然的笑:“真、真的?不奇怪?” “当然不怪!这是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林清源宝贝似的捧起那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个我先拿走了。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王爷,给你请功!让你当玻璃厂小组长!还给你发奖金!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莫日根一听“组长”、“奖金”,眼睛彻底亮了,搓着大手,嘿嘿直乐,显然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到底捣鼓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 林清源抱着显微镜,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宝安城吗?需不需要王府帮忙安置一下?” 这话问得含蓄,但莫日根在王府待了这些年,再憨实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圣子这是既想嘉奖他,又有点不放心他的来历和忠诚。 他连忙挺起胸膛,语气诚恳:“公子放心!我娘死得早,我爷以前是草原上的牧人,后来受伤了,逃荒来的宝安城。王爷心善,收留了他,我爷也死了我爸接替他,现在就在王府马厩喂马,我姐在王府的厨房打下手,我们一家都感激王爷大恩!我莫日根这辈子,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粝,却格外有分量。林清源看着他朴实的眼神,心下稍安,点点头:“好,我信你。好好干,你以后有大好的前程。” 说完,他手上抱着显微镜,兜里揣着望远镜,像捡了宝一样,急匆匆地往回赶。鲁小宝赶紧跟上,留下莫日根站在原地,还在为自己即将当上“小组长”和拿到“奖金”傻乐。 惊蛰院里,气氛可没这么欢快。 萧玄弈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眉头紧锁。萧玄墨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对面椅子上,小脸皱成一团。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萧玄弈缓缓念出其中的一句,冷笑一声看向弟弟,“萧玄墨,这是你写的?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忧郁悯人的文风了?你懂什么叫私愧?还尽日不能忘?你这几天不是吃得香睡得着,昨天还溜去库房偷土豆了?” 萧玄墨狠狠地点头,声音响亮:“回皇兄!这字字句句,皆是臣弟在禁闭室中,对着青灯古佛,深刻反省而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臣弟亲手所写!” 萧玄弈翻了翻后面的纸页。字确实是萧玄墨那如同狗爬一样的字体,但里面的引经据典和逻辑严密程度,根本不是这个逃学惯犯能想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这背后肯定有顾衍的功劳。估计是顾衍口述,这小子抄了一万字。 但这检讨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萧玄弈的目的也就是给个教训。既然这小子肯老老实实地抄上一万字,说明态度已经到位了。 他正要挥手让萧玄墨滚蛋,书房门砰一声被推开,林清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古怪玩意儿,手里还拎着个铜管。 “王爷!快看!好东西!”林清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萧玄弈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这又是什么?” “望远镜!还有……显微镜!”林清源把东西往书案上一放,语速飞快地把莫日根如何发现透镜特性、如何做出望远镜、又如何“反向”做出显微镜的过程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自己看到植物细胞时的激动失态。 萧玄弈先拿起那个粗糙的黄铜望远镜,走到窗边,学着林清源刚才的样子,对着远处望去。当他通过这根小小的铜管,看清了百步开外树叶上的脉络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统帅,心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此物……若用于两军对垒,侦察敌情,可比千军万马。”萧玄弈眼神深邃,瞬间看穿了它的军事价值。 林清源猛点头:“没错!而且工艺不难,可以批量制作,优先装备边军哨探和将领!” 萧玄弈放下望远镜,又看向那个更古怪的显微镜:“这个……看小物?” “对!能看清叶子脉络,甚至……或许能看清伤口细微之处,水源是否洁净。”林清源暂时没提细胞和微生物,那太超前,“对医学、对探查细微痕迹,可能也有大用。” 萧玄弈沉吟片刻,果断道:“莫日根此人,重赏!就按你说的,玻璃坊小组长,赏银十两,其父亦可酌情安排轻省差事。此二物制法,须严格保密,参与者皆要核清底细,严加管控。望远镜的制造,由你亲自盯,韩猛那边派人配合,先做一批,送到边防试试。” 林清源自然没意见,两人就着如何嘉奖、如何保密、如何应用,低声讨论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萧玄墨,眼珠子早就黏在了书案上的望远镜上。见兄长和清源哥哥说得投入,没空管他,便偷偷摸摸蹭过去,小心翼翼拿起那个黄铜管子,学着样子,凑到眼前,朝窗外看去。 “哇!”他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又忍不住看了又看,“树上的鸟!连羽毛都能看清!那边屋顶的瓦片……裂纹都看见了!真好玩!” 林清源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好玩吧?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萧玄墨一边看一边流口水,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他得想方设法从三哥那儿顺一个过来。到时候带着它去打猎,那还不一箭一个准? 夕阳余晖洒在惊蛰院里,玻璃镜片折射出一道绚烂的虹光。 林清源看着正摆弄显微镜的萧玄弈,和正举着望远镜看鸟的萧玄墨,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都没有干预这里的人自己就研究出了光学仪器,果然只需要稍加引导,这个时代的人们就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工业文明的彼岸狂奔而去。 ﹉﹉﹉ 位于王府东侧不远的一条清净巷子里,一座新收拾出来的小四合院门口,今日颇为热闹。 唐玉颜决定在宝安城长住,不再四处奔波。他便在离端王府不远的这条巷子里,置办了这座小巧却地段颇佳的四合院。今日算是乔迁之喜,他也没大张旗鼓,只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来吃顿便饭。 受邀的不过寥寥数人:林清源、顾衍、萧玄墨、林晓晓,以及苏瑾。至于端王萧玄弈,一来他本就不喜喧闹人多的场合,二来今日确有与沈知节有边务会议,便只让林清源带了份贺礼过来。 第91章 众人如约而至。推开那扇新漆的乌木院门,入眼便是一惊。 院子不算大,但打理得极为精致。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角落植着几丛翠竹和秋菊,一口青瓷大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房与东西厢房的门窗棂格都雕着精细的花纹,透着股低调的讲究。 更让人咋舌的是屋内的陈设。迈进正堂,紫檀木的桌椅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触手温润沉重;架子错落摆着几件官窑瓷器,釉色温润;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名家手笔,显然价值不菲。 “唐老板,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顾衍啧啧称奇,绕着多宝阁转了一圈,“这紫檀的案子,这钧窑的笔洗……您这是把家底都搬来宝安城了?” 唐玉颜今日在自己家中,显然放松许多。他摘下了从不离身的帷帽,就那样顶着那骇人面容,站在后院廊下迎客。 他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身姿依旧挺拔,只那张脸在秋日阳光下,对比着周遭的雅致,更显出惊心的反差。 三个大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此刻神色还算自然。倒是两个小孩——萧玄墨和林晓晓,乍一见到唐玉颜的真容,都吓了一跳。林晓晓下意识地往林清源身后缩了缩,萧玄墨也瞪大了眼睛。 不过好在顾衍提前严肃地教导过他们:“唐老板是了不起的人,不可评论别人的长相,更不可当面失礼。” 两个孩子只是僵了一下身子便乖乖行礼,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唐玉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温和:“陋室而已,让大家见笑了。后院备了吃食,诸位随意。” 引着众人来到后院,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架特意打造的铁制旋转烤架支在院子中央,炭火正旺,上面串着一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小羊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席卷而来。 旁边的泥炉上煨着几个粗陶瓦罐,盖子边缘噗噗地冒着热气,满是鸽子汤的鲜香。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时令鲜果。 “哇!烤全羊!还有鸽子汤!”萧玄墨到底是孩子,立刻被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刚才那点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我爱吃的!唐大哥你太好了!” 唐玉颜笑道:“叫的人不多,都是朋友,便随便准备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四皇子喜欢就好。” 顾衍早已大马金刀地在石桌旁的马扎上坐下了,他一眼就瞄上了桌上摆着的几坛酒。拎起一坛,揭开红布封口一看,乐了:“呦!金莲堂的陈酿!跟着唐老板,这酒喝的档次就是不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凑近一闻,却“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疑惑。 酒液倒入杯中,是澄澈的琥珀色,并非京城流行的清酒那般清澈如水。 唐玉颜解释道:“顾兄,这是黄酒。我寻常喝惯了黄酒,觉得滋味醇厚。清酒于我而言,略显寡淡了。你若喝不惯,我屋里还有上好的清酒,给你开一坛?” 顾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在京城,喝清酒喝惯了,乍一见黄酒有点意外。换换口味也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嗯……是比清酒醇些。” 一旁的林清源看得好奇,小声问顾衍:“这黄酒和清酒……有啥区别?” 他对古代酒类的认知为零。 顾衍打了个酒嗝,很实在地摇头:“区别?我觉得除了颜色,最大的区别就是——清酒更贵!京城那帮附庸风雅的,就爱喝贵的。” 唐玉颜闻言,笑着摇头,耐心对林清源解释:“圣子,差别还是有的。黄酒以稻米为原料,口感醇和,香气浓郁,温热后饮用尤佳。清酒则多用精米,工艺更求纯净清爽,口感冷冽。各有风味。” 说着,也给林清源斟了一小杯,“尝尝看?” 林清源小心地尝了一口。入口微甜,带着浓郁的醪糟米香,酒精度数比起他前世喝过的白酒,简直温和得像饮料。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好喝。” 比起白酒那种烧灼感,这种温润的甜酒更合他胃口。 苏瑾也尝了尝,她更喜欢将黄酒热了喝,认为那样更能滋补。林清源依言试了试热的,暖流下肚,熨帖极了,他嘀咕道:“就差加点小汤圆了……” 两个不能喝酒的小家伙早已吃得欢腾,那只烤羊被他俩拆解得七零八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脸油光。 酒过三巡,炭火微醺,气氛越发松快。顾衍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脸上也浮起一层红晕。 他拍着桌子,开始朝众人大倒苦水:“你们说说!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孩子!啊?一个方格计数,两位数的乘法,我掰开了揉碎了讲了整整三遍!三遍啊!他就是不会!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脑子里面空空如也!我感觉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对牛弹琴你们懂吗?”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我顾衍,堂堂探花郎!连个小孩都教不明白,要是传出去,王爷还不得把我赶回京城?到时候我爹我娘问我,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我连乘法都教不会,被退货了!我……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顾衍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都进不了祠堂了!” 说到伤心处,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悲壮。 他指责的对象很明显,萧玄墨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羊骨头,反驳道:“夫子!你写的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还有那些解释,又长又难懂,我根本就记不住嘛!” 顾衍气得用筷子敲桌子:“那晓晓怎么一听就会?啊?人家也是第一次学!要是让我哥来教你……哼哼,他能把你抽成陀螺!” 他做了个抽打的动作。 唐玉颜听得惊讶,插话问道:“少卿大人,在京城可是被称作是玉骨秀横秋的翩翩君子,私底下居然……如此严厉?” 他印象中的大理寺少卿顾衔,是京城有名的端方雅正人物。 顾衍撇了撇嘴,酒意上头,也顾不得家丑了:“就他?还‘玉骨秀横秋’?你们是不知道!小时候对我,那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我那时候天天怀疑,他以后会去当武将!结果呢?哈,我哥12岁中秀才,18岁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告诉你们他看谁都觉得是蠢货,就他聪明!” 他想起了什么更憋屈的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23岁中了探花,你们猜怎么着?他在家里,笑了我整整三天!笑了三天!就因为考前他给我押的题,全押中了!结果我还是没考过那一年的榜眼和状元!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连答案都不会写的废物!” 说完,感情彻底失控,竟伏在石桌上,抱着酒坛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场面,看得众人面面相觑,又有点忍俊不禁。 萧玄墨感同身受地拍了拍顾衍的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夫子,别难过了。这种感觉我懂……有个太厉害的哥哥对比着,会显得自己特别没用。” 顾衍却醉醺醺地一挥手,甩开萧玄墨:“你走开!傻子不要碰我!” 萧玄墨:“……” 唐玉颜忍笑道:“算了,让他哭会儿吧,发泄出来也好。” 这时,一直含笑听着,没怎么多言的苏瑾,适时地开口,转移了话题,也带着点女子特有的好奇:“话说,唐公子,顾公子,二位年纪也都不小了,不知家中可曾为你们定下亲事?或是……心中已有良配?”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原本只是抽泣的顾衍,“哇”地一声,哭得更伤心了,简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唐玉颜看着顾衍那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解释道:“顾公子原本是有一门极好的婚约的,女方是京城名门闺秀。可惜,后来顾公子辞了京官,要来到边城……那女方家里,便寻了由头,把婚约给退了。” 林清源听得瞪大了眼,这也太现实了吧? 唐玉颜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补充了更扎心的一句:“而且,我隐约听说,那女方家退了顾公子的婚事后,似乎……还试探过,想把联姻对象,换成顾公子的兄长。” “噗——” 正在喝汤的萧玄墨差点喷出来。连苏瑾都掩口轻呼。 唐玉颜无奈道:“最后是被顾少卿以‘已有婚约,夫妻和睦’为由,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林清源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也太惨了!合着人家一开始想搭上的就是他哥?顾衍这妥妥的备胎啊!难怪哭这么惨。 “至于唐某……”唐玉颜摸了摸自己那张丑脸,“唐家虽有钱,但在文人眼里是下九流,在商贾眼里我又是家里的老二,还得防着兄弟阋墙,找个知冷知热的确实难。” 唐玉颜拍了拍顾衍的背:“行了顾大人,别哭了。至少你不是京城第一个被退婚的。” 林清源一愣,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这种事还有排名?谁是第一个?” 他话音落下,却发现唐玉颜、顾衍(甚至、苏瑾,三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林清源被看得莫名其妙,指指自己:“我?我吗……” 他这身体原主一个农村人,哪来的婚约? 第92章 唐玉颜轻轻摇头,吐出三个字:“你主子。” 林清源:“???” “王爷也被退过婚?”林清源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地,“大雍的皇子也会被退婚?” 萧玄墨放下羊骨头,眼神变得极其愤懑: “怎么没有!那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利眼!当今宰相之女,裴婉儿。” 唐玉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唏嘘: “当年的三皇子萧玄弈,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封王。那时候裴婉儿为了能嫁给他,明明没见过几次面,就说爱我哥爱的非君不嫁。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死相逼,求皇上指婚。” “结果呢?”林清源紧追不舍。 “结果哥哥被人暗算。”萧玄墨猛地一锤桌子,“战报传回京城,说哥哥双腿俱废,可能终生无法站立。裴婉儿那个贱人,还没等见面,就哭着喊着进宫求皇后退婚。说什么‘裴家三代忠臣,不能守着个废人一辈子’。皇后本就对有心折辱哥哥,顺水推舟不仅准了退婚,还把那个女人指给了太子当侧妃。” 林清源听得眉头紧锁:“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王爷的脸吗?” “何止是打脸?”萧玄墨冷笑,“退婚那天,刚好是哥哥被外放幽州的日子。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侧妃,在城门口耀武扬威。” “京城的那些文人墨客,不仅没同情他,反而写了无数诗词嘲笑他,说他是‘断腿的战神,不如跑路的家犬’。” 顾衍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神清亮了些许,“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三皇子也成了那一年的头号笑柄。” 后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烤羊的香气依旧诱人,黄酒依旧温润,但方才轻松的气氛,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和唏嘘。 谁能想到,如今在宝安城说一不二、令人畏惧的端王,也曾有过那样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时刻。被皇后算计,被未婚妻抛弃,被全城嘲笑……这其中的屈辱与寒意,恐怕比他双腿的残疾,更深入骨髓。 林清源默默地喝了一口杯中微凉的黄酒。那点甜味似乎也泛起了苦涩。他想起萧玄弈偶尔眼底深藏的阴鸷与暴戾,想起他对自己时而探究时而纵容的复杂态度……原来那身坚冰般的盔甲之下,藏着这样的过往。 苏瑾轻叹一声:“皇家之事,果然……波谲云诡。端王殿下能走到今日,着实不易。” 顾衍似乎也忘了自己的“失恋”,嘟囔道:“这么一比……我好像也没那么惨了?至少退婚的只是个普通官家小姐,最后也没成我嫂子……” 这话有点大逆不道,但他喝多了,也没人在意。 萧玄墨犹自气鼓鼓的:“反正那个坏女人,永远别想进我们萧家的门!正好,我也不想要那样的嫂子!” 唐玉颜举杯,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往事已矣。如今王爷坐镇北疆,诸位齐聚宝安,未来可期。那些不相干的人与事,不提也罢。来,喝酒,吃肉。尝尝这鸽子汤,我炖了四个时辰。”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将话题引回眼前的美食与闲谈。但方才那段关于端王被退婚的皇室秘辛,却如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第58章 宝安城的新风向 宝安城东市口的布告栏下,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常贴告示的地方,无非是些官府催税、招工、集市调整之类的例行公文,百姓们匆匆瞥一眼,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议论几句也就散了。 可今天,那面灰扑扑的告示板前,不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更显眼的是,板前还摆上了一张结实的小方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容严肃的文吏,正低头整理着笔墨纸砚。文吏两侧,则各立着一名手持长戟、腰佩短刀、甲胄齐全的王府亲兵,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维持着秩序。 这阵仗!寻常百姓哪见过告示旁边还配官员现场办公、外加兵爷护卫的?一时间,人群嗡嗡议论,却都踌躇着不敢上前,既好奇那告示上写了什么,又惧于那肃杀的气氛。 “肃静!”左侧那名面容黝黑的亲兵突然一声低喝,声如洪钟,压下了嘈杂。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人群,然后朗声念诵起告示上的内容,吐字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端王府令:为固我北疆,防患未然,保境安民,即日起于宝安城及周边属县,征募新勇,编入王府亲卫营及边军戍守序列!” 开场白是惯常的套话,人群反应平平。但当亲兵念出下面的具体条款时,嗡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应征者,需年满十六,未过二十八,身家清白,体魄强健,无残疾恶疾。” “凡成功入选者,享以下待遇:” “一、月饷银二两!按时发放,绝不拖欠!”(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二两银子!一个熟练工匠月钱也不过如此!) “二、入伍即赏安家粮五斤!” “三、其父母或妻儿中,可选两名直系亲属,入宝安城民籍,享城内居住、谋生之权!”(这一条如同重磅炸弹,对于许多挣扎在城外村落或属于流民、贱籍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四、表现优异者,另有擢升、赏赐。伤残者,王府抚恤;战殁者,家属由王府照拂!” 念完了,那亲兵退后一步,不再言语。但人群却彻底沸腾了! “二两!一个月二两!我的老天爷,这比在工地上工挣得多多了!” “还能给家里两个人上城里户籍?真的假的?我婆娘和娃能进城了?” “王府亲卫营啊!那可是王爷的嫡系,听说吃得最好,装备最新!” “五斤粮!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会是骗人的吧?” “王府的告示,还有官爷在这儿坐着,能骗人?你看那俩兵爷,那精气神,一看就是正经王府精锐!”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兴奋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衣衫褴褛但身板结实的年轻汉子,眼睛里开始冒出光来。这不仅仅是当兵吃粮,这是一条可能改变全家命运的路! 二两银子的稳定收入,在宝安城这地方,足以让一个小家庭过得相当体面;而那两个城内户籍的名额,对于流民而言更是无价之宝,意味着从此可以合法地在城里找活计、住房子,孩子还能去那个的不要钱的学校读书! 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的徐老头,正死死拽着身边沉默少年的胳膊。十七八岁的栓子,长得高高瘦瘦,但骨架宽大,一双眼睛此刻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着布告栏和那张小桌子,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徐老头是和栓子同村一起逃难到宝安城的,栓子娘去年死在路上后,就剩这么一根独苗,徐老头自觉有责任照看这没了爹娘的孩子。 他本来是带着栓子来城里,想看看有没有短工零活可以干,挣点嚼谷,没想到撞上这征兵告示。 “栓子!栓子你听爷说!”徐老头压低声音,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少年粗布的衣袖里,“不能去!当兵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你娘走了,你们家就剩你这一个独苗了!你得留着命,开枝散叶,给你们家传香火啊!爷答应过你娘,得看着你好好成家立业……这兵,万万当不得!” 栓子转过头,看着徐老头焦急苍老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坚定:“徐爷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您也说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望向那排开始逐渐向前移动、脸上带着决绝神色的年轻人队伍,眼神有些飘忽:“人活在这世上,总得为了点什么吧?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在城里给人帮工看脸色,不知道哪天就像我爹一样累死病死在没人的角落……这样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用力掰开了徐老头枯瘦的手指:“爷爷,我想去。我想挣那二两银子,我想把我爹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请进宝安城里,我想……换个活法。” 说完,他不再看徐老头瞬间惨白的脸和泫然欲泣的眼神,毅然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张小方桌,朝着那排已经开始变长的队伍末端,一步步走了过去。他的背影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挺得笔直。 徐老头伸着手,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他颓然地放下手,看着少年汇入那群充满渴望的年轻身影中,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了泪花。 他知道,他拦不住。这世道,这条件,对栓子这样的孩子来说,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们用命去搏一个未来。 类似的情景,在宝安城其他几处张贴了同样告示的街口,同时上演。优厚的待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第93章 家有适龄男丁的,有的举家商议,有的像栓子一样自己做了主。担忧、不舍、期盼、决绝……种种情绪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弥漫。 征兵处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那些负责登记造册的文吏,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旁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不得不开始大声吆喝,让后面的人排好队,不要拥挤。 一股混杂着热血和淡淡不安的气息,笼罩了宝安城。 与城内征兵的热火朝天相呼应,宝安城的外围,四处可见繁忙的工地。原本荒芜的空地、城郊的坡地,如今都被平整出来,搭起了简易的工棚,堆满了砖石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监工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在一处正在砌筑高大围墙的工地旁,冬狗和赖头三正蹲在阴凉处,就着凉水啃着杂面饼子。两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灰和汗渍,和刚进到救济堂那会儿相比,现在的冬狗隐隐能看出胳膊上有了些肌肉的轮廓,虽然依旧精瘦,但不再是皮包骨头的虚弱。 赖头三咽下嘴里干硬的饼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环顾四周几乎望不到头的工地,啧啧称奇:“我说冬狗,你觉不觉得,咱们宝安城今年这是要疯啊?这工地,一个接一个地开,没完没了了还!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片已经立起框架、规模颇大的建筑群,“纺织厂又扩了,听说要加好多新织机,招女工都快招到隔壁县去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远处尘土飞扬,隐约能看到建筑的雏形:“那边,城里头,听说是在建个什么……学校?对,就是学校!圣子大人弄的那个,给小孩念书不要钱的地方!我的乖乖,那地方选得,听说把原先那一片的旺铺都给迁走了!就为了给学校腾地方!还请了老道看的风水,说是咱们宝安城文气最旺的宝地!” 冬狗默默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喝着陶碗里的凉水,闻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嗯。圣子大人说了,孩子是未来的脊梁,读书明理,才能改变命运。这学校……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工地上那些虽然疲惫却大多带着希望神色的面孔,补充道:“不光是城里,你看城外,砖窑厂、石灰场、木料场……都扩大了。还有那边,听说要建一个大的……什么厂?反正活多的是。” 赖头三好奇地问:“哎,你说,这么多活,工钱也给得痛快,那些村里的人都不用种地了吗?都跑出来做工?” 冬狗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点看“傻子”的意味:“种地哪有做工来钱快?而且,春耕早就忙完了,家里地不多的人,早就闲着了。我瞅见好多人家,都是年轻的汉子出来上工,老人、妇人在家操持那几亩地。两头不耽误。” 赖头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还是你冬狗厉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你说这些活什么时候开,开多少,会不会是圣子大人拿着个小本本算好的!啥时候农闲,啥时候人手多,啥时候材料齐……算得门儿清!不然哪能一下子铺开这么大摊子,还不乱套?” 冬狗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认同。他虽然不懂什么算账,但这几个月亲眼所见,王府派下来的活计,虽然紧张,却井井有条,材料、工钱很少拖欠,监工虽然严厉,但只要踏实干活也不会无故刁难。这一切,显然背后有高人安排。而那个“高人”,就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位仁善的“圣子大人”了。 “唉,”赖头三忽然叹了口气,看着远处那学校工地的方向,有些羡慕,“就是那学校只要六岁往上、十二岁以下的小娃儿。听说只交点书本笔墨钱,先生都是王府请的有学问的人。要不是咱年纪太大了,我都想去听听,认几个字也好啊。” 冬狗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却也没有嘲笑他的想法天真:“圣子大人说了,那是给未来打的根基。咱们……确实老了点。” 他也不过十六七, 但跟那些56岁的孩子相比确实已经有些老了。 赖头三被他逗乐了,重重拍了下冬狗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嘿!说什么呢!咱们正当年!机会得让给更小的娃儿,这才是道理!”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昨儿个听隔壁工棚的大叔说,等那学校建好了,不光白天教小孩,晚上……好像还要教大人!” “教大人?” 冬狗和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工友都愣住了,“教大人啥?” 赖头三挠挠头:“我也没太听明白,好像是什么……‘夜校’?就是晚上,学生娃放学了,学校空出来,就让咱们这些大人进去,学认字,学写字,学打算盘啥的,好像还教点简单的数算。” “真的假的?” 一个年轻工友忍不住插嘴,“认字?那不是读书人的事吗?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学?” “怎么不能?” 刚才他们提到的大叔正好端着碗过来,闻言接口道,脸上带着笑,“我婆娘在纺织厂做工,她们厂子里的女管事亲口说的!等学校建好,她们纺织厂的女工,晚上要分批去那‘夜校’识字学算呢!听说啊,还是强制的,每天得学够半个时辰!学得好的,以后有机会升小组长,当管事!” “哇——!”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羡慕的抽气声。 赖头三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纺织厂还有这好事?!真可惜呀我比她们多了二两肉!”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大叔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可不!我婆娘说了,她们厂子现在可是咱们宝安城的钱袋子!听说赚老多钱了!咱们现在建的这些厂子、学校,还有修路挖渠的钱,好多都是从纺织厂赚来的利钱里出的!王爷和圣子大人说了,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厂子多了,大家才能有更多好活计,日子才能更好过!” 这番话,虽然王大叔转述得有些粗糙,但其中朴素的道理,却让这些工地上的汉子们听得心头发热。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治国方略,但他们能切实地感受到,自从王爷和那位圣子来了之后,宝安城确实在变。活多了,钱能拿到了,日子有了盼头。 现在,居然连他们这些粗人,也有机会去摸一摸书本,学几个字了?这放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希望、干劲和对未来隐约憧憬的情绪,在工地上弥漫开来。啃完了干粮,喝足了水,不用监工催促,人们便自发地拿起工具,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砌墙的砌墙,和泥的和泥,搬运的搬运。汗水继续流淌,疲惫依旧存在,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此刻正坐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对着一堆白纸,愁眉苦脸,快要疯掉了。 萧玄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黄历和几份关于幽州各府县生员名册的公文。眉心微蹙,显然在思索着什么重要事项。 而不远处的另一张宽大书案,则完全是一副“灾难现场”的景象。各种写满奇怪符号、图形和半通不通句子的草稿纸铺了满桌满地,墨迹涂改得到处都是。 林清源趴在桌子上,一头微卷的黑发被他挠得像鸡窝,嘴里咬着毛笔杆,眼神发直,表情痛苦。 “啊——!!!” 终于,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把笔一扔,双手抱头,“不行了不行了!王爷,杀了我吧!这活我真干不了!” 萧玄弈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望去,只见他的圣子大人正用一种崩溃的眼神望着他。 他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日历,转动轮椅滑了过去:“何事如此焦躁?可是‘教材’编撰遇到难处了?” “何止是难处!” 林清源欲哭无泪,指着桌上那些鬼画符,“顾夫子那边负责的‘文科’教材,好歹有前人的《千字文》、《论语》、《幼学琼林》打底,他只需要筛选、增补,结合实情就好。可我这边……” 他抓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形,旁边标注着“加法:一个果子加一个果子等于两个果子”,“减法:三个饼子被你偷吃了一个还剩两个”……旁边还有试图解释“1+1=2”的抽象图示,画得极其抽象。 “王爷,您让我编‘理科’启蒙教材……可我,我哪知道该怎么从头教起啊!” 林清源痛苦地揪着头发,“我是知道很多,别人不会的知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数字、没学过任何科学常识的小孩,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为什么木头能烧火!” 他越说越激动:“我脑子里有各种工业化的图纸,可我现在得从教他们怎么辨认‘直线’和‘圆圈’开始!还得用他们能听懂的话!用他们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举例子!这比让我重新设计高碳钢工艺流程难一百倍!一千倍!” 萧玄弈静静听着他的抱怨,看着他抓狂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极淡的笑意。 这小怪物,面对贪官污吏、军事机密、民生大计时都冷静甚至漠然,此刻却被几本孩童启蒙教材难得快要现出原形了。这让他觉得……有点有趣。 第94章 “本王记得,你当初提出办学时,可是信心满满,说‘教育乃百年大计,孩童乃未来希望’。” 萧玄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我是说过!” 林清源垮下肩膀,“可那时候我只想了‘要办学’、‘教什么有用’,没细想‘怎么教’、‘从哪里开始教’……我以为,我以为就像……就像把我知道的东西,直接倒给他们就行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懊恼,“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知识是有阶梯的,跨越太大,会摔死人的。” 萧玄弈看着他难得露出的挫败和自省,心中那点笑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他伸手,从凌乱的纸堆里捡起一张画着简单加减图示的草稿,看了看。 “画得虽丑,意思倒浅显。” 他评价道,放下纸,“不必苛求一步登天。既是启蒙,便从最直观、最贴近生活的开始。循序渐进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源:“你并非不知,只是惯于高处俯瞰,一时不知如何落地行走。这亦是一种知与行的差距。慢慢来,多与顾衍,与王府中那些有孩童的管事、工匠聊聊,听听他们如何教孩子识数辨物。你的学识是骨架,还需血肉填充,方能生动。” 这番话,平静而中肯,没有责备,也没有空洞的画大饼,而是给出切实的方法。林清源愣了愣,抬头看向萧玄弈。 男人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午后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竟显得如此可靠。 他心头那团焦躁的乱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顺了一些。是啊,他太着急了,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把现代小学甚至初中的知识体系压缩移植过来。却忘了,这里的孩子们,可能连基本的数量对应概念都需要反复建立。 “王爷说得对……” 他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我太心急了。得从最最基础的开始……得像盖房子一样,先打地基。”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眼神多了几分沉静和思考。 萧玄弈见他缓过来了,便转回自己的话题,仿佛随口提起:“你那学校,何时能建成?” 林清源正琢磨着怎么重新设计“认识数字1-10”的课程,闻言心算了一下:“主体结构差不多了,听鲁工头说,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封顶,然后就是内部隔断、门窗安装、墙面地面处理……嗯,如果材料工匠跟得上,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基本完工,散散味道,三月应该能启用。” 他忽然警觉起来,猛一转头,盯着萧玄弈,“等等,王爷,你问这个干嘛?你想对我的学校做什么?” 那眼神,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萧玄弈被他这反应逗得嘴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黄历,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被朱笔圈出的几个日子:“不做什么。只是学校建好后,先别急着招学生开学。借本王用几天。” “借?用几天?” 林清源有种不祥的预感,“干嘛用?” “今年是院试之年。” 萧玄弈语气平淡“按制,幽州生员需集中至州治所在宝安城应试。以往考场分散,管理不便,易生弊端。你那学校,三层小楼,窗明几净,空间规整,刚好用来做集中考场。” 林清源:“!!!”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你要用我辛辛苦苦设计、还没捂热乎的新学校,给那些考科举的书生当考场?还要连用三天?!那可是我准备用来培养未来科学家……呃,未来人才的摇篮!” 萧玄弈淡定地看着他炸毛:“考场要求安静、整洁、宽敞、便于监管。你那里都符合。物尽其用,有何不可?况且,只是借用,考完便还你,又不会拆了你的楼。” “可……可那是……” 林清源试图据理力争,但是他自己连站得住脚的理由都找不到。 “院试选拔国家栋梁,不神圣?” 萧玄弈反问,随即补充道,“况且,集中考场,杜绝舞弊,选拔真才,于国于民有利。你既说要助本王,这便是实务之一。” 林清源被噎住了。都不想给狗朝廷招官,他连他自己的人手都还没有培养呢。 他瞪着萧玄弈,又看看黄历上那刺眼的红圈,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蔫蔫地、弱弱地问了一句:“……那,考几天啊?” 他记得古代科举动辄考好多天,关在小格子里。 “三场,每场一日,共计三日。” 萧玄弈重复了一遍,手指敲了敲那三个日期,“三月十四,十五,十六。” 林清源凑过去看那黄历,只见被他圈住的那三天下面,用小字清晰地标注着:“诸事不宜”。 他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萧玄弈,指着那几个字:“你认真的?选这种‘诸事不宜’的日子开科取士??” 萧玄弈面色如常,带着点理所当然:“历来科考,多选此类时日。” “为什么?!” 林清源无法理解。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科考取士,关乎国运,自需谨慎。” 萧玄弈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朝廷那帮老学究,还有钦天监的人,深信此道。他们认为,在此等‘诸事不宜’之凶日,若仍能脱颖而出者,要么是才学确实过硬,鬼神难侵;要么是气运滔天,逢凶化吉。无论哪一种,都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他顿了顿,想起京城那些传闻,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至于为何定在这几天……听说礼部和钦天监的人,为了定日子,吵了许久。各方势力都想挑对自己派系有利的时辰方位,几派人马差点在朝堂上为‘冲撞’、‘刑克’之事打起来。最后折中定了这三个连续的日子,各方‘凶煞’均匀,谁也甭想占便宜。” 林清源听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古人迷信,但没想到连国家抡才大典也搞得跟风水斗法似的。这简直……荒谬。 “那……” 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又问,“考题谁出啊?也是朝廷统一派下来?” 他对古代科举考题还挺好奇的。 “院试由州府主考,本王身为幽州最高军政长官,自然主责。” 萧玄弈道,“考题由本王与府学教授、幕僚商议拟定,报备礼部即可。” 林清源眼睛一下子亮了。自己出题?那是不是可以……夹带点“私货”?他立刻把学校被借用的不快抛到了脑后,凑到萧玄弈身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睛亮晶晶的:“王爷~ 出题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呀?我还没见过你们这儿的科举都考些什么呢!让我见识见识呗?我保证不捣乱!说不定……还能提供点新思路?” 他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一些实用的、偏向自然科学和经世致用的内容,悄悄塞进考题里,哪怕只是作为附加或策论的一部分,也能起到引导风向的作用。 萧玄弈看着他瞬间变脸、从炸毛猫儿变成摇尾巴小狗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这家伙,一肚子坏水丝毫不掩饰。 他沉吟片刻,既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道:“届时再看。你若能将教材编出个像样的雏形,本王或可允你旁观。” 这就是有戏!林清源立刻精神大振,把胸口拍得砰砰响:“王爷放心!我一定尽快拿出初稿!保证通俗易懂,贴近生活!” 至于学校被借用当考场的那一点点不爽……嗯,看在自己可能有机会参与出题的份上,暂时忍了!反正学校建好了,迟早是自己的。而且,用科举考场来“开光”,说不定……还能沾点运气?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考题里悄悄埋点逻辑思维和常识判断的种子了。 萧玄弈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埋头翻找纸笔的样子,摇了摇头,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温和。他转回自己的书案,目光再次落回黄历和公文上。 征兵在火热进行,工地昼夜不休,学校即将落成,院试也需筹备……宝安城这台庞大的机器,正在他和身边这个神奇少年的共同推动下,越来越快地运转起来。而这一切,最终将汇聚成怎样的力量,指向何方? 他望向窗外,秋日长空,澄澈高远。至少此刻,前路虽未知,却不再是一片晦暗。有这只总能带来意外和希望的家伙在身边,似乎……连对抗那可能到来的“小冰河时期”与朝堂倾轧,都多了几分底气。 “快点编吧。” 他对着那个又陷入苦思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林清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时间……不多了。” 第59章 胡人偷袭,磺胺登场 平静被一道染血的战报悍然撕裂。 消息是清晨送达王府的,战报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胡人于丑时三刻突袭了城外三十里的屯粮营,这群北狄狼崽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绕过了外围的岗哨,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大军的粮草重地。 “死伤如何?”萧玄弈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沉得吓人,轮椅的扶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重伤三百余人,战死……两百。胡人打完即撤,像是疯了一样,不求杀敌,只求抢粮。粮草被焚毁近三成,抢走两成。” 第95章 萧玄弈闭了闭眼,指尖在桌上的地图上划过。现在是冬春交替之际,也是胡人最绝望的时候。草场未绿,牛羊羸弱,抢粮,是因为他们已经饿到了绝路。 “狼饿极了,不仅会吃羊,还会咬死人。”萧玄弈猛地睁开眼,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沈知节!” “臣在!”沈知节跨步而出。 “第一,严查近日入城流民、商队,尤其关注与胡地有往来者,谨防细作,茶马互市就先停了吧。第二,城内粮仓、武库加强守卫,施行宵禁。第三,以王府名义,征调城中所有铁匠、皮匠,日夜赶工,修补、打造军械箭矢。所需银钱,从府库支取。” “是!”沈知节领命,匆匆而去。 “韩猛!” “末将在!”韩猛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前倾,眼中火星四溅。 “带上你的三千轻骑,顺着马蹄印咬上去,但不可深追。我要你摸清这支部队的落脚点。还有,传令所有哨塔,加派双倍人手。哪怕是一只鸟飞过边界,也要给我射下来!宝安城,进入特级战备。” 两人离去后,书房内只剩萧玄弈和林清源。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阿源。”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之前说的那种药……磺胺,怎么样了?” 林清源从战报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道:“做是做出来了,实验室里存了一些。但是……只在兔子身上试过效果,还没在人身上用过。本来想找几个死囚犯做实验,确定剂量和副作用,没想到……”他皱起眉头,“战争来得这么突然。” 萧玄弈捏了捏鼻梁,陷入了沉默。 剂量不明,副作用未知,这在医学上是大忌。可后方那几百个哀嚎的伤兵,是在与阎王爷抢时间。每拖延一个时辰,就有可能多出几十具冰冷的尸体。 “这样,你带上宝安城最好的大夫,还有你那些道士,去后方营地。”萧玄弈最终拍了板,语气坚定,“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看着他们烂死要强。剂量方面,你在现场根据体型和伤势试着调配。” 他看向林清源,眼神里是凝重的期望:“去试试你的药。哪怕只能多救回一个人,也值得。” 林清源心头一紧,随即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 一个时辰后,三辆加装了减震的马车驶出王府侧门,朝着北边疾驰而去。车上挤满了人,气氛怪异。 一边是提着传统药箱、面带愁容的宝安城老大夫。他们都是处理外伤的老手,边城战事频繁,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第一次前往前线救护伤兵。只是这次,让他们颇为不解的是,同行的居然还有一群……道士? 几个老大夫看着对面那些穿着古怪灰色棉袍(林清源设计的简易实验服)、神色间带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方士,忍不住低声嘀咕: “王爷这是病急乱投医?带这些炼丹的道士去作甚?” “难不成指望他们的金丹妙药起死回生?笑话!” “嘘……小点声,没看见圣子也在吗?许是圣子的意思……” 对面的道士们——如今他们更愿意自称化学家——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云鹤散人老神在在,闭目养神。听松道人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一把子体温计。静虚老道则紧紧抱着一个密封的小木箱,里面是他们这些日子不分昼夜赶制出来的粗制磺胺药片。 一个年轻些的化学家忍不住哼了一声,对旁边的同伴低语:“等着瞧吧,等会儿就让这些土鳖大夫见识见识,什么是化学的威力!” 林清源坐在正前面,没说话。他知道,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着兔子实验的所有数据,包括致死量、过敏反应和中毒征兆。 马车颠簸,很快抵达后营。这里原是屯田的几处仓库和营房临时改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草药苦涩的气息,间或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 大夫们率先下车,动作麻利,显然是熟门熟路。他们提上药箱,向营中管事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最大的几个帐篷,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处理伤员。缝合伤口,正骨打夹板,清洗创面……流程熟练,效率很高。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对于那些伤口已经明显化脓、身体滚烫、陷入昏迷或谵妄状态的伤兵,他们只是惋惜地看一眼,便默默走开,将有限的止血散、金疮药和精力,优先用在还有救的伤员身上。 这是残酷战场上行之已久的潜规则:资源有限时,必须做出选择。那些发热的士兵自己也清楚,伤口一旦“烂”了,高烧起来,基本就被判了死刑。 帐篷角落里,几个这样的伤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低声咒骂,或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统一白色罩袍、脸上蒙着奇怪白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提着几个样式古怪的箱子,走进了帐篷。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忙碌的大夫,还是等死的伤兵,都投来惊诧、好奇的目光。 这群“白袍人”目标明确。他们快速扫视帐篷,很快锁定了几名蜷缩在角落、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的发热伤兵。两人一组,走上前,并不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拉起伤兵的胳膊,将一个冰冰凉凉的粗玻璃管子塞进伤兵腋下,并用眼神示意其夹紧。 这体温计是林清源在莫日根的帮助下紧急研制的。因为水银工艺尚不成熟,管子做得又粗又笨,但好在能用。 一个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年轻士兵被腋下的冰凉激得一哆嗦,含糊地嚷道:“都要死了……还、还折腾老子作甚……” 给他塞体温计的“白袍人”——正是听松道人——只隔着口罩,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别动。”然后便不再理会,转身去处理下一个。 一个刚刚给伤员包扎完的年轻大夫,看着这群人神秘而统一的举动,忍不住好奇,凑到林清源身边——林清源也穿着白袍,但没戴口罩,便于沟通。 “圣子,”年轻大夫压低声音,“这些人……在做什么?” 林清源解释道:“我们有一种新药,可能对伤口化脓发热有效。但药性、剂量、副作用都还不清楚,需要……在这些人身上试试。”他没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大夫顿时明白了。人体试药?这事儿他们不陌生,新方子出来,总得有人试。但听说有药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还是勾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忍不住开口:“圣子,不知是何等奇药?老朽行医数十载,所见发热痈疽,十之八九……” 林清源知道,医学的发展需要获得这些传统大夫的认可和帮助,必须拿出点实在东西。 他也不藏私,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一个体温计,指着上面用红漆标出的刻度线:“诸位请看,这里,是我们测出的健康人体温大致范围。若水银柱升过这条红线,便是发热。超过越多,病情越重。” 大夫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清晰的玻璃管和里面的水银柱,啧啧称奇。他们诊脉探温,全凭经验手感,何曾见过如此直观的度量。 “此物甚妙!”一个大夫赞道,“若能量化体温,判断病情轻重便有了依据!” 林清源趁热打铁,又简要说明了磺胺抑菌消炎的原理,但也坦诚了困境:“药我们制出来了,但我们并非医者,不通药理人体,不知该用多少,用后会如何。此番前来,也是想借诸位医家之力,共同摸索。” 这番话极大地满足了老大夫们作为专业人士的自尊心。原来大名鼎鼎的圣子,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抢人命的事,老夫义不容辞!”老大夫第一个伸手接过药片,“既然圣子有此神物,我等便拼上一把。” 林清源大喜过望,立刻对手下吩咐道:“快!把咱们备用的‘白大褂’和口罩给大夫们也穿上。” “这又是为何?” “这帐篷里到处是邪气。”林清源解释道,“这白袍、口罩,是为了隔绝病气,这白色衣服沾了污物一眼就能看出来,防止交叉沾染。穿上醒目,也容易看出是否污秽。” 大夫们都是常在病患堆里打滚的,深知防护的重要,闻言更是觉得这“圣子”思虑周全,连连称谢,纷纷换上白袍口罩。 帐篷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传统大夫与“化学家”们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隔阂明显消融了许多。有人开始好奇地询问体温计的原理,有人则凑到静虚老道身边,看他如何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称取那些白色的磺胺粉末。 就在这略显混乱又带着希望萌动的忙碌中,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帐篷另一头传来,压过了所有低语和呻吟。 “这……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正在给伤员缝合胸前一道巨大撕裂伤的大夫,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他面前的伤者,衣甲早已被血浸透割开,露出下方狰狞的伤口——一道几乎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第96章 “圣子……他……她……”年轻大夫语无伦次。 “她是个女人。”那大夫颤抖着声音,“我刚才把脉,还在疑惑为何脉象如此纤细阴柔……结果一开甲,她真的是个女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重伤员身上。脏污纠结的头发,被血和泥糊住的脸庞,身上穿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破烂皮甲。 而是随着伤者微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血污浸透却依然能看出他的肌肉有点过于饱满了。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时代,女子入军营是大忌,更遑论直接披甲上阵。在大雍的律法里,这甚至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女人……”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胸肌有点大的男人……’林清源也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伤者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显然失血过多,且伤口已有轻微红肿,感染迹象初现。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道几乎将她劈开的刀伤。 军中怎会有女人?还受了如此重的战伤? 老大夫最先回过神,厉声对周围道:“都愣着干什么!先救人!”他手上动作不停,开始更小心地清理伤口,但眉头紧锁。这样的伤势,本就九死一生,何况还是个女子,体力恢复更差…… 林清源看着那张染血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战争面前,性别似乎模糊了,只剩下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静虚老道和那位愿意合作的老大夫说: “优先用磺胺试她。清洁伤口后,外敷粉末,再斟酌内服少量。记录所有变化。” 他语气坚决。无论她是何人,为何在此,此刻,她只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伤者,也是磺胺药物一个极其重要的试药对象。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帐篷内,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白袍的大夫与“化学家”们围绕着生死边缘的伤者,展开了一场与传统死神争夺生命的的新战役。 而那名昏迷的女伤兵,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悄然荡开。 给药后的前六个时辰是极其煎熬的。 林清源一晚上没有合眼。他穿梭在重症区,不断记录着体温的变化。 “大人!降了!真的降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名道士兴奋地挥动着体温计。那是一个腿部中箭化脓的百户长,昨天体温一直在红色线上一点徘徊。 “伤口呢?”林清源大跨步走过去。 解开纱布,原本红肿散发着恶臭的伤口,此时边缘的红晕已经明显减退。虽然还有渗出物,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大半。 这一幕,让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大夫们彻底炸开了锅。 “神药!真的是神药!”老大夫双手颤抖的捧着那些黄白色的药片,“这种速度的消炎降温,老夫从医一生,闻所未闻!” 而那名胸口受重伤的女兵,虽然还没醒,但在服用了两剂磺胺并辅以最精细的清创后,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下来。 林清源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凉。 “记下来。”林清源对身边的道士说,“重伤成人,首剂三片,后续每六时辰两片,持续三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观察剂量。” 当夕阳再次洒向宝安城厚重的城墙时,林清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王府。 萧玄弈没有睡,他坐在大厅里,案头上摆着韩猛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回来了?”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进屋,萧玄弈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活了两百八十二个。”林清源摘掉口罩,脸上由于长时间佩戴勒出了深深的印记,但他笑得很灿烂,“磺胺,成功了。王爷,我们以后不用再怕感染了。” 没等萧玄弈高兴,就听到林清源说:“不过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先别生气,做好心理准备。” “行。” “王爷!我跟你说,你的军队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萧玄弈抬眸,眉头微蹙:“什么女人?” 林清源悄悄咪咪的,正要详细说明,书房门帘“唰”一声被掀开,顾衍端着个茶盘从隔间钻了进来——他最近似乎把这里当自己第二个窝点了。 “女人?”顾衍耳朵尖得很,立刻接话,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抓到把柄的顾衍兴奋的指直轮椅上的萧玄弈,“萧玄弈!你、你你你……军队里不准狎妓!你违反军规!违反朝廷法度!没想到你堂堂端王,竟在军营里藏匿女子,行此苟且之事!你、你……” 他“你”了半天,脸都气红了,仿佛萧玄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 萧玄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书房里的气温骤降。 “顾、衍。”萧玄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本王立刻把你扔到前线去喂胡人。” 林清源眼看误会要闹大,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双手乱摇:“不是不是!顾衍你误会了!不是那种女人!是……”他比划着,绞尽脑汁找一个准确的词,“是那种……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的女人!” “女扮男装?”顾衍的怒火卡在半空,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放松下来,还带了点不屑,“原来是女扮不……哎,等等。” 他眨眨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品了品“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这几个字,眼睛慢慢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花、花花花……花木兰?!”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玄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表情在问:你这儿还有这戏码? 萧玄弈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端起茶盏低下头抿了一口,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军营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清源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萧玄弈继续汇报:“就在我们用‘磺胺’救人的时候,有个伤兵整个人快被胡人的一刀劈开了。原本以为没救了,结果大夫在止血缝合、切脉查探的时候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女子。” 顾衍听得倒吸凉气:“整个人快被劈开了?那她……她长什么样?能在军营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想象:虎背熊腰?声如洪钟?面目粗犷? 林清源挠挠头:“当时她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模样。不过看骨架,应该挺……高大的。”他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有点郁闷,“好像比我还高点?” 顾衍看向林清源——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修长,但毕竟才十六,还在抽条。他又脑补了一下,点点头,觉得合理。 萧玄弈放下茶盏:“明日,本王亲自去后营一趟。” 林清源立刻道:“我也去!” 顾衍赶紧举手,凑热闹不嫌事大:“我也去我也去!此等奇事,岂能错过!” 萧玄弈瞥了他一眼,没反对。多他一个不多。到时候惹他不高兴直接把他扔那,让顾衔自己来捞人。 --- 第二天一早,前往后方军营的马车队竟然比昨天还要壮观。 林清源掀开帘子一看,好家伙,后头跟着几十个宝安城的大夫,甚至还有些白发苍苍的老郎中。 这些大夫私底下有个自己的小圈子,消息穿的可快了。圣子新制神药,可治发热化脓,且不藏私,愿与同行共研!这对任何一位有追求的大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至于那群老匹夫说的军营里发现女子之事……咳咳,那只是顺便听听的“趣闻”。 军营这边,消息更是插了翅膀。一夜之间,“雷哥是个女人”的传闻,从伤兵营扩散到整个后营,乃至附近驻扎的部队。士兵们交头接耳,震惊、好奇、难以置信,各种情绪混杂。毕竟章雷在他们不少人眼中,是个打仗勇猛、讲义气、虽然沉默寡言但很照顾新兵的好兄弟、“雷哥”。突然变成“雷姐”,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萧玄弈三人刚抵达后营辕门,得到消息的韩猛已经带着几个将官匆匆迎了出来。这位沙场悍将此刻脸色有些尴尬,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末将……御下不严,请王爷责罚!” 萧玄弈摆摆手,示意他边走边说:“到底怎么回事?” 韩猛跟在轮椅旁,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开始解释:“这女子名叫章雷,咱们到宝安城那年收进来的。那时候胡人一支游骑南下,屠了她住的村子。我们接到烽燧报警赶去时,村子已经烧光了,只从地窖里扒拉出四五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都吓傻了,身上或多或少带伤。全都是男孩子,章雷当时就混在其中,脸上抹得乌漆嘛黑,穿着男孩的破衣服,又瘦又小。” 他回忆着:“进军营前照例要检查身体,脱衣验看有无隐疾、刺青,也防细作。但……她那时候才十二三,没发育,以前检查也随便不用全脱,检查的老兵没看出来异常。后来进了军营,她训练刻苦,力气比同龄男孩还大,沉默寡言但肯拼命,几年下来,从小兵升到了小队长。末将……末将属实没想到啊!” 第97章 韩猛说着,又头疼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 萧玄弈听完,没表态,只问:“和她一同被救的那几个孩子呢?他们也不知道?” 韩猛侧身,看向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士兵:“王小石,你来说。” 那士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报告王爷,我们是知道雷哥……不,雷姐身份的。”一名士兵红着眼眶,“但当时村子都没了,父母双亡,如果不把她带进军营,她一个女娃在外头根本活不下去。雷哥是我们村打架最厉害的,她力气比我们都大!请王爷恕罪,她打仗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厉害,杀胡人也最狠。王爷,求您……求您让她留下来吧!” 萧玄弈的脸色稍微缓和,却依然冷哼一声:“胡闹!这是能力的问题吗?这是纲常军法!若人人都效仿,本王的军队成了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轮椅:“推本王进去,看看这个让你们护着的‘雷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行人来到伤兵营最大的那个帐篷。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和几声痛哼。掀帘进去,只见帐篷中央那张简易木床边,围了好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动静,众人回头,见是端王亲至,慌忙跪倒行礼:“参见王爷!” 床上那人原本半靠着,闻声猛地一颤,挣扎着就要起身下床。她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裹成了木乃伊,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动作却未停。 林清源离得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胳膊:“别动!你伤这么重,不用行礼!” 入手处,是结实坚硬的手臂肌肉,隔着单薄的病号衣也能感受到力量。林清源扶着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的脸——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血污模糊看不清,今天擦洗干净后,露出一张颇为英气的脸庞。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干裂。 最让林清源在意的是高度——他扶着她,平视过去,视线正好落在对方的下巴和脖颈处。 自己……好像只到她耳朵尖? 林清源默默地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有点郁闷:自己好歹也有一米七几了,这章雷得有多高?一米八?一个女人,长这么高? 章雷被林清源扶住,也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五官深邃精致,皮肤白皙,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谢、谢谢公子。我没事,伤口……不怎么疼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非想象中的粗嘎,反而有种中性化的低沉。 她稳了稳身形,目光越过林清源,落在轮椅上的萧玄弈身上,眼神立刻变得坚定而恭谨。她推开林清源的搀扶,忍着痛,单膝跪地,低下头:“罪卒章雷,参见王爷!” 萧玄弈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她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重伤虚弱,那股军人的硬朗气息也遮掩不住。他缓缓开口:“章雷,你可知女子擅入军营,按律当如何?” 章雷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淳朴与坚毅的决绝:“回王爷,知道。轻则逐出,重则……处斩。”我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沙哑的声音在回荡:“但我恳请王爷,听我一言。” 萧玄弈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章雷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站直身体,抬手,开始解自己病号裤松垮的腰带。 “你做什么?!”顾衍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避开目光。 章雷动作不停,很快将裤腰褪下一些,露出小腹。那里,一道狰狞的、三寸多长的陈旧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她平坦的腹部。 “我八岁那年,胡人到我们村子搜刮粮食。”她的声音很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发颤,“一个胡兵,用刀扎进了这里。好在被路过的游方郎中救了,命保住了,但郎中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做母亲了。” 她拉好裤子,系紧腰带,目光重新看向萧玄弈,那平静下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深埋的痛苦与恨意:“后来,我长大了,父母也先后死在了胡人手里。村子没了,家没了,连做女人的念想……也没了。” 她再次伏低身体,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王爷,我已一无所有。这条命,早该死在十岁那年。留在军营,杀胡人,为爹娘报仇,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头。求王爷……开恩!让我留下!我愿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愿冲在最前面当死士,只求能留在军中,多杀几个胡人!” 帐篷里落针可闻。几个心软的大夫已经红了眼眶,悄悄抹泪。就连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伤兵,此刻也沉默着,不少人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悲愤。胡人肆虐,家破人亡,在边境实在太过常见。 先前那个王小石又站了出来,扑通跪下:“王爷!让雷哥……让章雷留下吧!她是为了救我们几个,才被胡人偷袭重伤的!” “是啊王爷!” “雷哥是好人!” “她打仗真的猛!” 又有几个伤兵挣扎着站起,或跪或躬身,纷纷求情。 韩猛也抱拳道:“王爷,章雷这些年,确实立过不少功劳,杀敌勇猛,带兵也得力。此次受伤,也是为救护同袍。末将……也恳请王爷,网开一面。”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章雷,扫过周围恳切的士兵和将官,最后,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清源和顾衍。 林清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同情。顾衍则是一脸复杂,显然被章雷的身世触动,正捻着小胡子,若有所思。 萧玄弈心中确实有所动容。章雷的遭遇,是边境无数悲剧的缩影。她的坚韧和战斗力,也确实是军中需要的。但……军规如山,此例一开,后患难料。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直沉默的顾衍忽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王爷,顾某有话说。” 众人看向他。 顾衍挺直腰板,摆出他翰林编修的架势,引经据典:“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征战十年,无人识其女儿身,归来仍是巾帼英豪。前朝亦有穆桂英,挂帅出征,大破敌军,传为佳话。世人皆知谢道韫乃才女,却少有人知,其夫王凝之兵败后,是她散尽家财,招募家丁部曲,亲自登城督战,力保会稽不失!”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指向跪着的章雷:“今有章雷,身世凄惨,志报血仇,勇武过人,忠义双全!况其已失生育之能,王爷所虑之‘后患’,实不足为虑!王爷既胸怀大志,欲在幽州开创一番新局,何妨效仿古之明主,破格用人,唯才是举?留下章雷,既可彰显王爷仁德,激励军中士气,更可向天下昭示:在幽州,在王爷麾下,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唯能力与忠诚是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典故支撑,又给足了萧玄弈面子,说得在场不少将官士兵都热血沸腾。 萧玄弈深深看了顾衍一眼。这书呆子,关键时刻,倒挺会说话。 林清源也趁机小声道:“磺胺在她身上效果好像不错,今早体温降了些,伤口红肿也消了点……她体质好像异于常人,恢复力很强。” 本来就倾斜的天平又加了一个砝码。 萧玄弈沉默了许久。帐篷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章雷。” “罪卒在!” “你擅入军营,隐瞒身份,本应严惩。”萧玄弈看着她,“但念你身世可怜,作战勇猛,救护同袍有功,且……韩将军与众将士为你求情。本王今日,便破例一次。” 章雷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准你以女子之身,暂留军中。”萧玄弈话锋一转,语气严厉,“然,军规不可废!一,你之身份,仅限军营里的这些人知晓,不得外传,若有泄露,军法处置!二,你须立下军令状,日后若因女子身份引发事端,或作战不力,数罪并罚!三,暂编入韩将军麾下,具体职司,待你伤愈后再议。” “谢王爷!谢王爷恩典!”章雷以头叩地,声音哽咽,“章雷定当谨记王爷教诲,恪守军规,奋勇杀敌,以报王爷大恩!若有违背,甘受千刀万剐!” 萧玄弈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目光扫过帐篷内所有人,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让本王在城里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都松了一口气,看着被扶回床上的章雷,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与复杂。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章雷留下来了,一个先例,也就此悄然打开。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 第98章 帐篷外,北风依旧。帐篷内,磺胺的药效在默默发挥着作用,传统与新知的碰撞还在继续,而一段属于这个时代“花木兰”的传奇,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爆炸就是艺术 “走吧,今天去一趟提学道,顾衍也一起。” 刚吃过早饭,萧玄弈放下粥碗,便招呼着林清源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林清源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闻言含糊道:“提学道?现在就去出卷子?会不会太早了?院试不是还有两三个月吗?” “不早了。”萧玄弈接过钱伯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眼神望向北方,“边关的战云已经聚起来了,胡人那次突袭只是个试探。一旦真正的大仗打响,本王恐怕没精力坐镇城中。诸事纷杂,卷子的事就得提前落定,免得到时耽误。” 正坐在一旁偷听的萧玄墨,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似褒似贬的夸张表情,拖长声音:“哇——塞——夫子您还能去出卷子呢?了不起了不起!” 顾衍反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瞪眼道:“看不起谁呢?你夫子我再不济,也是六年前大雍朝殿试一甲第三名,堂堂探花郎!出个州府院试的卷子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你这臭小子,今天的《千字文》背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玄墨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却不敢再贫嘴。 顾衍收拾好书卷,对两个小的说:“今日给你们放一天假,自己温习,不许胡闹。” 林清源还是有些疑惑:“院试的卷子,不是提学道的学官们出吗?” “是人家出好了。”萧玄弈示意青影推他出门,萧玄弈补充道:“咱们过去,主要是审核一下题目有没有犯忌讳,再根据幽州的现状做些微调。 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三位大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萧玄墨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对着身边的林晓晓挤了挤眼睛:“晓晓,看见没?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夫子他们一走,这王府可就是咱们的了。” 林晓晓有些迟疑:“哥临走前交代我,让我多看会儿书……” “看什么书啊!书哪有那帮老道士有意思?”萧玄墨拉起林晓晓的袖子就往西南角跑,“匠作处那帮老道士,前几天从前线治疗伤员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我偷听到静虚道长说,他从你哥那本笔记里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霹雳之法,说是要研究出一种能惊天动地的东西,咱们去开开眼!” 林晓晓毕竟也是个孩子,听说是哥哥笔记里的东西,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两人一溜烟地钻进了匠作处的后院。 --- 提学道衙门离端王府确实不远,同在宝安城主街“承平街”上。一座三进的青砖院落,门前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略显肃穆。 幽州按察使兼提学官周大人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外恭候。见到端王车驾,连忙上前行礼,将三人迎入正堂,奉上香茶,寒暄几句后,便极有眼色地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书房门窗,从内室锁着的樟木箱中取出两沓誊抄工整的试卷,恭敬地呈上。 “王爷,顾先生,林公子,这是下官与几位学官草拟的今岁院试正、覆两场试题,请王爷过目。”说完,他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三人。顾衍当仁不让,先拿起那份“正场”试卷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眉头却渐渐蹙起。 “《大学》‘君子有大道’一节,《易经》‘天行健’一句……四书文两篇,题目倒是中规中矩,只是略显简单了。”他继续往下看,“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是……《赋得‘圣德巍巍’》?” 顾衍放下试卷,忍不住摇头:“又是‘尊君颂圣’!这个主题连着考了四五年了吧?就不能换点别的?哪怕让学子们写写农事、边防呢?” 林清源也凑过来看,可他除了认得那些字,完全看不懂这些题目到底要考什么。他想起前世影视剧里的科举,顺口就问了一句:“咦?怎么不考八股文啊?” 这话问得,顾衍和萧玄弈同时扭头看他,眼神古怪。 林清源被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我说错了?” 萧玄墨要是在这儿,准得笑话他。 “噗——咳咳咳!”顾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的圣子大人,您是不是对大雍的学制有什么误解?八股文那是‘乡试’、‘会试’才考的大招,而且题目和格式极其严格,那是国子监和礼部出的卷子。咱们这院试,说白了就是选拔秀才而已,考的是基本功和文采。” 萧玄弈补充道:“而且,院试由各省提学官主持,出题相对灵活。前朝也曾有提学官不考试帖诗,改试简单策论的先例。只是近些年,大家都图省事安稳罢了。” 顾衍叹了口气,接口道:“说白了,院试其实选不出什么真正的大才。能写几篇像样的四书文,作几首过得去的试帖诗,就能中秀才。真正有志于仕途、有经世之才的人,都要等到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龙门。” 林清源听完,大失所望,肩膀都垮了下来:“啊……我还想着,趁这次院试,能发现些我们能用的人才呢……”他原本计划中抢朝廷人才的蓝图,似乎建立在了一个错误的认知上。 萧玄弈看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一开始就没指望从院试题里挑人,主要是想要他盖的新学校当考场,他同意带林清源来,只不过是想让他长长世面罢了。 顾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等等!圣子大人,你若是真想借此选拔人才,未必没有机会!” “嗯?”林清源抬起头。 “今年是卯年,有秋闱!”顾衍压低声音,有些兴奋,“乡试!就在咱们幽州州城,也就是宝安城举行!你若真想网罗人才,何不在秋闱放榜之后,紧接着就以……就以‘端王府招贤’之类的名义,再办一场你自己的考试?题目由你来定,考算术、考匠作、考农事、考时务策论,随你心意!” “到时候秋闱的人都没走,还能继续考,那些落榜的、或者虽中举但排名靠后、仕途无望的寒门学子肯定还想再搏一把!重榜的人也想看看自己在这种考试里面能排第几。这些人里,未必没有实干之才!” 林清源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乡试对考生籍贯有严格限制吧?不是幽州籍的学子,能来咱们这儿考吗?就算能考,他们凭什么大老远跑来?” 萧玄弈也皱眉:“这正是难点。乡试籍贯之限,乃朝廷定制,本王无权更改。即便本王私下放宽,以特殊情况的名义允许外地学子参考,他们又为何要舍近求远,来我幽州这苦寒边地?” 林清源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这个时代人难以想象的无情:“那要是……别的地方闹了饥荒,或者兵祸,活不下去了呢?而咱们幽州,今年土豆丰收,粮食充足,不仅能让来考试的学子吃饱饭,还能……给他们报销路费,提供食宿呢?” 顾衍和萧玄弈同时一怔,看向他。 林清源继续道:“我们可以……联合唐玉颜,让他动用唐家的商路,在北方各产粮区,悄悄大批量收购粮食,囤积起来。今年春耕本就晚,天象也不太好,保不齐夏秋之际哪里就会闹灾。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一旦其他地方出现粮荒,而幽州这边不仅粮食充足,还对前来应考的学子提供优厚待遇,那些走投无路、或心怀不甘的读书人,自然会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涌来。人才、人力,甚至人口,不就都有了? 顾衍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林清源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半晌才吐出四个字:“好……好歹毒的计谋。”这已不是简单的选拔人才,而是近乎釜底抽薪、动摇国本的人口争夺了!虽然听起来……确实有效。 萧玄弈脸色沉凝,手指敲着轮椅扶手,久久不语。这计策太过阴损,且极易引火烧身。一旦被朝廷察觉,或者真的引起了真正的饥荒,到时候动摇民心,会伤及国之根本,就是灭顶之灾。 良久,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妥。不必用此等手段。本王会上书朝廷,陈明北境人口混乱、人才匮乏,请求特许放宽今岁幽州乡试籍贯之限,允许流落北境的学子就近报考。同时,以王府名义,对外宣称将重金礼聘通晓算术、匠作、农事等实务之才,待遇从优。能来多少人,就看天意和他们的选择了。” 他看向林清源,眼神锐利:“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碰。” 林清源被他看得有些讪讪,也知道自己那主意有点过火,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快点嘛……” 就在他试图再“据理力争”一下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其有力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晃!书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 第99章 “地震了?!”“地龙翻身?!” 顾衍和林清源同时惊呼。萧玄弈反应最快,低喝一声:“快出去!” 林清源和顾衍手忙脚乱,一个推轮椅,一个在前面开路,三人狼狈地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到院子里。按察使周大人也吓得面无人色,正扶着一棵树惊魂未定。 巨响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地面已不再震动。但王府所在的方向,一股粗大的、翻滚的黑色烟柱,正缓缓升上天空。 “王、王爷!”周大人指着黑烟,声音发颤,“好像是……王府那边!着、着火了?!” 三人脸色大变。 “快回去!”萧玄弈厉声道。 林清源和顾衍也顾不得许多,推着轮椅,以冲刺的速度沿着承平街往王府狂奔。街道两旁已有不少百姓惊慌地探头张望,指着黑烟议论纷纷。 当他们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回王府门前时,只见西南角方向,原本匠作处所在的院落,已然成了一片废墟!院墙塌了大半,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硝石和焦糊的怪异气味。 “王爷,你们可算回来了!”钱伯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还好你们刚才出去了。火已经灭了,不知怎么的突然爆炸了,威力虽大,但好在匠作处空旷,除了房塌了,没有人员伤亡,大家放心吧。” “没死人?”林清源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一股熟悉的、刺鼻的酸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硝石剧烈反应后留下的——炸药的味道! 定眼一看,林清源已经发现了废墟旁边空地上,或坐或站、同样一脸烟灰、惊魂未定的一群人——正是以静虚老道为首的那帮穿着白大褂的“化学家”,还有几个匠作处的老师傅。人群边上,两个小小的、试图把脸藏起来的身影,格外扎眼。 萧玄墨,和林晓晓。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味道,让林清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血压“噌”一下就上来了,几步冲过去,一手一个,精准地揪住了正要往人堆里钻的静虚老道和萧玄墨的后衣领。 “静虚!萧!玄!墨!”林清源咬牙切齿,“你俩!背!着!我!搞!炸!药!了?!” 静虚老道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萧玄墨试图挣扎:“清、清源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不听!”林清源气得脑门发涨,“光你俩肯定搞不出来这么大动静!”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三十几个鹌鹑似的化学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站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说!!!” 一群人噤若寒蝉,慢吞吞地挪过来,排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暴怒的林清源和脸色铁青的萧玄弈。 静虚老道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圣、圣子息怒……是、是这样的……我们前些日子不是去了前线,见了那么多伤兵吗……就、就觉得,光有精良的武器,打仗还是艰难,胡人马壮,咱们的士兵死伤太惨……所、所以……”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在王府里研究炸药?!”林清源简直要气笑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啊?!” 萧玄墨见静虚老道被吼得说不出话,鼓起勇气插嘴:“清源哥哥,我们其实……已经做出来一点了!这次就是想试试威力,没想到……没想到它、它这么厉害……”他越说声音越小。 林清源闻言,怒火稍歇,心里却也掠过一丝惊讶。这群人,就凭他那本随手写的化学笔记,加上静虚老道原有的经验,居然真把硝糖炸药给搞出来了?还弄出了能炸塌院墙的威力?这要是真的,那这学习能力和实践能力……有点可怕啊。 萧玄弈的目光则一直死死盯在萧玄墨和林晓晓身上,尤其是看到林晓晓小脸上也沾着灰,正怯怯地抠着手指,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强压着滔天怒火,声音冰寒刺骨:“你们……居然在王府里,研究这种足以开山裂石的危险之物?” 萧玄墨吓得一哆嗦。 林晓晓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包着泪,小心翼翼地说:“静虚道长说……哥哥那里有本小册子,记的东西比他师父的秘方还详细……我们就想,试试看,万一成功了,就能帮王爷打胡人,不费一兵一卒……炸、炸到他们老家去……” “万一失败了呢?!”萧玄弈终于爆发了,低吼声吓得周围所有人一颤,“万一失败,你们现在就已经是这废墟里的一堆碎肉了!连同这半个王府,都要给你们陪葬!” 林清源见萧玄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连忙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消消气,小孩子嘛,有好奇心,想帮忙,也是好心……要勇于实践科技才能发展嘛……” “你还替他们说话?!”萧玄弈猛地转头,怒视林清源,“他们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你不知道?!晚点再跟你算账!” 林清源脖子一缩,立刻闭嘴,乖乖站到一边装鹌鹑。 萧玄弈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后怕与怒火,目光森冷地扫过眼前这一排“罪魁祸首”: “传本王令:即日起,匠作处所有匠人,所有……化学家,连同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迁出王府!搬到城东新划出的那片荒地营房去!没有本王手令,不得随意进出!王府之内,严禁再行任何危险试验!违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静虚等人,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稍缓:“至于你们弄出来的那个炸药……详细配方、步骤、用量,全部记录成册,封存起来。没有本王和林清源的共同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配制、试验!听明白了吗?!” “是!是!谨遵王爷之命!”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萧玄弈看着那片废墟和升腾未散的烟尘,心中凛然。 他何曾不知道这炸药,运用在战场之上会如有神助。但他害怕,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未来,或许将因今日这一声巨响,历史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而他要做的,是牢牢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其反噬。 千里之外,无名山道上,一辆青幔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癯矍铄的面容。老人约莫六十许,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正望向车外略显荒凉的山景,他身侧放着一个半旧的藤制药箱。 此人复姓闻人,单名一个鹤字。因其医术通神,性喜云游,救治病人无数,且常于深山绝壁间采集珍稀药材,行踪飘忽如仙鹤,故江湖人称“鹤神医”。 数十年来,其名号响彻大江南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敬,无人不晓。 此刻,闻人鹤刚离开扬州府城。他在那里停留半月,应一位致仕老尚书的恳求,为其独子诊治一桩古怪的“肠痈之症”。 那年轻人高热不退,腹部肿硬如石,疼痛欲死,雍州名医皆束手,断言“痈已成,不可治”。闻人鹤以金针度穴,辅以猛药外敷内服,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那伤口溃烂流脓,反复发热,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心神,最后用了秘制的拔毒散,才勉强控制住。 “终究是治标难治本啊……”闻人鹤放下车帘,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与无奈。外伤化脓引发的高热,自古便是医家难题。 他那拔毒散已是极难得的方子,用料昂贵,炼制繁琐,且并非人人适用。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壮年汉子,只因战场或劳作时一道不起眼的伤口化脓发热,便在不甘中耗尽了性命。 马车颠簸,他闭目养神。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在追赶什么。不多时,马蹄声在马车旁放缓,一个带着喘息的年轻声音响起: “前方可是闻人老先生的车驾?晚辈济仁堂孙思明,奉家师之命,特来送信!” 闻人鹤微微睁眼。济仁堂是扬州最大的药堂,堂主孙邈是他的旧识,医术不错,尤擅伤寒。他示意车夫停车。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衣学徒跳下马,恭敬地将一个密封的竹筒从车窗递入:“家师说,此信务必亲交先生。” 闻人鹤接过,取出筒内一卷薄绢。展开一看,是孙邈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激动潦草。前面照例是问候寒暄,但后面几行字,却让闻人鹤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 “……弟于旬日前,偶得幽州旧友传书,言及彼处似有奇事。幽州宝安城端王府麾下,近日制出一种奇药,名唤‘磺胺’。 据传此药粉外敷内服,竟对伤口化脓发热之症有奇效!幽州边境前日与胡人小规模接战,伤者众,有医者试用此药,高热者竟有退热之象,伤口红肿亦见消退……更奇者,制此药者乃一端王府中‘圣子’,竟不私藏。 凡前往观摩之大医,皆可共研此药,探讨用法剂量……此事已在北地医者间小范围传开,弟初闻亦觉匪夷所思,然传信者乃可靠之人,且描述症状变化细致入微,不似作伪。 第100章 兄云游四方,见多识广,或可知此‘磺胺’究竟何物?若真有此神效,实乃苍生之福!……” 信纸在闻人鹤指间微微颤动。 “磺胺……”他低声重复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眼中光华流转。伤口化脓发热,邪毒内陷,这是困扰了医道千百年的痼疾!多少名方奇药,都难真正解决。这磺胺,竟能对抗此症?而且效果似乎颇为显著?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后面那句——“不私藏,凡前往观摩之大医,皆可共研”。 医道传承,门户之见颇深。多少秘方绝技,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绝不外泄。即便是他闻人鹤,有些独门手法和秘制药散,也未曾轻易示人。这制出磺胺的少年,竟有如此胸襟气度?他不怕旁人学了去?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独家之秘,所在意的,是这药本身能救多少人? “宝安城……端王……圣子……”闻人鹤将这几个词在唇齿间咀嚼。端王萧玄弈,废皇子,幽州戍边,他略有耳闻。但这“圣子”之名,却是头回听说。一个年轻人,能制出如此奇药,还能有这般“愚蠢”的慷慨…… 是沽名钓誉?还是真有一颗赤子济世之心? 他收起绢信,沉吟良久。扬州之事已了,原本计划南下江淮,寻访几位老友,探讨一例疑难脉案。但现在…… “车夫。”闻人鹤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改道,向北。去幽州,宝安城。” 自从那次大雍朝开国皇帝去世之后,太医院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惨痛的经历导致他们这些大夫宁可四处游荡,也不愿入京城。彼此交流小心谨慎,生怕跟皇家沾上关系。 他行医一生,遍历山河,所求不过“救人”二字。见过太多生死无常,也深知医术之限。如今,北方边城竟传出如此消息,无论是真是假,是机遇还是陷阱,他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第61章 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呜呜呜……墨痕姐姐,轻一点,我的屁股好痛啊……” 萧玄墨整个人像个小乌龟一样在床上,手上使劲捏着柔软的锦缎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身后,墨痕正小心翼翼地将清凉镇痛的药膏给他涂抹,每碰一下,萧玄墨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哆嗦一下。 “四殿下,您忍忍,这药膏是王爷从京城带回来的,消肿止痛效果最好,只有把淤血揉开了才好得快。”墨痕叹了口气,动作又放轻了些。 看着小殿下身上上那一道道伤,她也心疼,可王爷这次是真动了怒,谁求情都没用。 另一边的小榻上,林晓晓也足八着,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水。 她也挨了罚,不过是在腿上,好在玄七执刑时念在她是女孩子,比玄八下手稍微轻些。她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纸,正在为那三千字检讨发愁。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挨打……”林晓晓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扭过头瞪了萧玄墨一眼,“都怪你!当初听我的,灭完火直接跑就好了,你非要在那捡那些‘破烂’!” 萧玄墨艰难地侧过一点脸,为自己辩解:“我那不是想着……那些材料都挺贵的,咱们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能捡回来一点是一点嘛……你看你比我好多了,玄七下手比玄八轻,你皮都没怎么破,我这可是实打实的……” “哼!”林晓晓气鼓鼓地扭回头,不再理他,埋头开始翻找书籍,想从里面抄点句子凑检讨,“三千字……夫子肯定不会帮你的,我自己都写不完,你自己想办法吧!” “晓晓,好妹妹,哥错了,哥真错了!”萧玄墨一听急了,连忙讨饶,“我把都尔借你玩三天!不,五天!你帮哥写一点点,就一点点开头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就从床底下钻出来,正是小熊都尔。它似乎听懂了“借你玩”几个字,以为小主人不要它了,委屈地呜咽一声,张开熊嘴咬住了萧玄墨垂在床边的脚丫子,用还没长齐的乳牙磨了磨。 “嗷!都尔!松口!你欠收拾是吧!”萧玄墨疼得龇牙咧嘴,使劲踢腿把小熊甩开。 林晓晓看着这一幕,又气又好笑,但想起自己腿上的疼和那望不到头的三千字,还是硬起心肠,充耳不闻,继续跟面前的纸笔较劲。 萧玄墨欲哭无泪,趴在枕头上,感觉人生一片灰暗。屁股疼,都尔叛变,林晓晓不理他,顾衍肯定也在生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受罚的不止他俩。参与“炸药试验”的三十几个“化学家”,全部被罚没了一个月的俸禄,并且即刻开始搬迁到城东那片荒芜的营房去。钱伯亲自监督,勒令他们今日之内必须搬完,不许再在王府多停留一刻。 当然,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林清源,也没能逃过追责。 --- 惊蛰院书房,气氛比西侧小院更加凝重。 “什么?经费减半?!王爷,王爷不要啊!”林清源一听萧玄弈的处罚决定,差点跳起来,“我还要做合成塔呢!还要扩建玻璃窑,还要给‘算术大赛’准备奖金,还要……” “闭嘴。”萧玄弈冷冷打断他,转动轮椅,逼近一步,伸手捏住了林清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他们的炸药,是按你那本笔记做的。也就是说,你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是吗?” 林清源被迫仰着头,对上萧玄弈深不见底、压抑着怒火的眼眸,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他确实早就在知道静虚道人研究硝化炸药的时候,就在笔记里记下了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炸药大致配方和思路,原本是打算等条件更成熟、安全措施更完善时再着手研究,没想到被静虚他们翻出来,还搞出了这么大动静。 “我……我是想过。如果我们要把宝安城真正发展起来,让百姓安居乐业,北边胡族那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那么北边的地盘,我们迟早得拿下来。与其跟他们旷日持久地鏖战,牺牲无数士兵,不如……用点更厉害的东西,直接碾压过去,用最少的伤亡、最快的速度,把周边威胁扫清。” 他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而且为大局着想。 萧玄弈的手指收紧了些,捏得林清源下巴微微发疼:“所以,你就把这么危险的东西,这么重要的机密配方,轻易地放在实验室里,让他们去研究?如果今天不是他们运气好,爆炸时有人在近前,到时候引发大火波及王府其他院落甚至外面的民房,要是死了人,引起了百姓恐慌和舆论哗然……林清源,你想过要怎么收场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林清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当时写下那些制作过程和配比时,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技术储备的心态,还有……对静虚老道那场悲剧的不忍,人类叩开化学之门的每一寸,都藏着生命的献祭。他确实没想得那么周全,没把安全问题放到足够的高度。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低声道:“我……我错了。” 认错认得倒快。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怒火却并未消减多少。他太了解林清源了,这家伙认错快,但转头该干嘛还干嘛,骨子里对于他认定的事情极其的执着,根本改不了。 萧玄弈松开了手,靠回轮椅背,脸上怒色似乎收敛了一些,显得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下来:“罢了,天色已晚,先休息吧。” 林清源偷眼看他,见他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以为风波过去,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殷勤道:“那你先歇着,我去打水给你洗脚!” 说完,也不等萧玄弈回应,就一溜烟跑出去了。不多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盆沿还搭着干净的布巾。 他搬来小凳,坐在萧玄弈腿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鞋袜,将那双因为中毒而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林清源的手法也很轻柔,细心地按摩着脚底的穴位。 萧玄弈闭着眼,很享受这份服侍,书房里只剩下轻微的水声和呼吸声。 林清源一边洗,一边心里盘算着怎么再把经费讨回来一点,合成塔的材料钱真的不能省啊……正想着,忽然,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用力向下一压! “唔——!”林清源猝不及防,整张脸直接被按进了水盆里! 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口鼻,他下意识地挣扎,却因为姿势别扭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扑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呛水声。 几秒钟后,那只手松开了。 林清源猛地抬起头,脸上头发上全是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狼狈不堪。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就知道萧玄弈根本没解气,原来在这等着他呢,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萧玄弈,眼神甚至带着点无奈,语气温和地问:“又怎么了,王爷?”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落汤鸡却好脾气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莫名窜起一点。他盯着林清源,一字一句地问:“这炸药,以后还搞吗?” 第101章 林清源抹了抹眼睛上的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搞。必须得搞。” 萧玄弈眼神一厉。 林清源继续道,声音清晰:“王爷,世界……时代是会变的。以后,一定是热武器的天下。火药只是一个开始。就算我们不搞,迟早也会有别人搞出来。我们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今天胡人用刀箭,我们用火药,就能碾压。明天如果别人也有了火药甚至更厉害的东西,而我们没有,那被碾压的就是我们。” 他的眼神里有萧玄弈所不能理解的执拗,那是未来人回到过去后,对历史的后怕。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永远不去碰触更强大的力量。越是禁忌我们就越要去掌控它,学习如何使用它。就像刀能杀人也能切菜,火药能炸毁房屋,也能开山修路……” “闭嘴。”萧玄弈再次打断他,声音冷硬。 林清源闭嘴了,但眼神依旧坚定,显然并没有一丝动摇。 萧玄弈看着他,一股无名火再次窜起,没等林清源说完,他再次伸手,又快又准地按住了少年的后脑勺,又一次把他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又是一串绝望的气泡。 这次按的时间稍长了一点。林清源手不受控制的挥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萧玄弈再次松手。林清源迅速抬头,大口喘气,湿发贴在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就非要搞它不可?!”萧玄弈截断他要说的话,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清源喘匀了气,看着萧玄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搞!我今天就算在这儿被撑死,起来第一句话也是要搞它!” 萧玄弈彻底没辙了。如果他现在腿脚便利,一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脚踹出去。他盯着林清源像个落水狗一样,狼狈的脸上却写满了固执。 许久,终于带着疲惫和妥协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按他,而是掐住了林清源还滴着水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了扯,看着那张小脸在自己手下变形,才咬牙切齿地说: “好,你要搞,可以。” 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说:“真……真的?” “但是!”萧玄弈加重语气,“约法三章!” “第一,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所有危险试验,不得一个人操作,必须向我报备在指定地点进行,防护措施必须完备!你若受伤,此事立即终止!” “第二,此物目前绝不可用于除了战场之外的地方,除非得到本王的明确命令!它的存在,也必须严格保密!” “第三,任何一次试验,必须提前向本王详细禀报,经本王同意后方可进行!不得擅自行动!” 他每说一条,手指就用力掐一下林清源的脸颊。林清源被掐得嘶嘶抽气,但听到内容,还是努力在“魔爪”下露出一个讨好的、变形的笑容,小嘴叭叭着,含糊地保证:“唔……唔知斗了……(我知道了)” 萧玄弈松开手,看着林清源脸上被他掐出的红印子,心头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反观林清源眨巴着亮晶晶的、达成目的后心满意足的眼睛, 林清源揉了揉脸颊,眼珠一转,又凑近些,用还滴着水的脑袋蹭了蹭萧玄弈的膝,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经费……能不能稍微多加一点点?合成塔真的很重要,有了它,肥料产量能翻几倍,土豆红薯能种得更多……” 萧玄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清源继续蹭,像只想吃罐罐的猫:“王爷……我知道错了,真的,以后一定小心,一定听话……你就多给点钱嘛……” 萧玄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林清源:“……哦。” 他悻悻地端起洗脚盆,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经费……” 一个茶杯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林清源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了,端着盆飞快地溜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萧玄弈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滩水迹,又看看自己手上还残留着些许温热水汽,最终,无奈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摊上这么个家伙,真是……折寿。 窗外,月色清冷。城东方向,隐约传来搬迁的动静——那是被罚了俸禄,但炸弹成功了因此干劲十足的化学家们。 第62章 如何拐到人才 宝安城的街道比闻人鹤预想的要规整许多。路面平整坚实,两旁店铺旗幡招展,行人面色虽多带风霜,却步伐稳健,眼神里有种边城特有的韧劲?这在一个常受胡患侵扰的边塞之城,颇为少见。 他随意找了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医馆走了进去。医馆名“回春堂”,坐堂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夫,正给一个老汉包扎手上的伤口。 闻人鹤拂了拂衣袍,上前一步,以游方郎中常见的谦逊口吻道:“这位大夫请了。老朽闻某,云游至此,听闻宝安城有一种奇药,可治伤口化脓发热之症,不知贵馆可有?老朽愿以家传金疮药方交换一观。” 那中年大夫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在注意到他那与众不同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包扎完毕,嘱咐了老汉几句,这才转向闻人鹤,笑道:“老先生也是为那‘磺胺’来的吧?这段日子,像您这样从外地赶来打听的大夫,可来了好几位了。” 闻人鹤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此药名声已传得如此之远?” “还不是托圣子大人不藏私的福!”中年大夫语气带着感慨,“那药,我们这医馆里可没有。都在城外的伤兵后营里呢。圣子立了规矩,凡是想了解、使用此药的大夫,都得去后营,边给伤兵诊治,边学习观察药效用法。毕竟那是新药,谁也不敢说完全摸透了脾性。” 他顿了顿,看看天色:“金疮药就不用了,碰巧,我今日午后正要送一位发热的患者去后营。老先生若真想见识,不妨与我同行?只是……”他露出些许为难,“到了那里,恐怕也得帮着做些诊治的活儿,不能白看。” 闻人鹤正求之不得,连忙拱手:“理应如此。老朽虽不才,于外伤痈疽也略有心得,愿尽绵力。” 午后,闻人鹤便跟着这位姓陈的大夫,带着他的病人坐上一辆装载着药罐的驴车,出了宝安城北门。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一片以木栅、土墙简单围起的营地出现在眼前。营门守卫验看了陈大夫的腰牌,又仔细询问了闻人鹤的来历,登记在册,这才放行。 一进营地,闻人鹤便微微挑眉。 营地规模不小,整齐排列着数十顶帐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还有一种……类似石灰水喷洒过的淡淡气味(后来他知道那是稀释的酒精用于消毒)。 最大的帐篷里,或躺或坐,竟有百余名伤员!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接受换药,更多的则是躺在简易担架上,低声呻吟。 “这……怎会有如此多伤员?前线战事又起了?”闻人鹤低声问。 陈大夫叹了口气,一边指挥伙计把病人带下来,一边低声道:“前几日胡人一股游骑过来抢粮食,虽然被打退了,但咱们也伤了不少人。重伤的、需要长期治疗的,都陆续送到这里来了。王爷……和圣子,对伤兵很上心,药材粮食都优先供应这里。” 闻人鹤点点头,心中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圣子和端王的评价,又隐约高了一分。在物资匮乏的地方,肯如此耗费资源救治普通兵卒的将领,不多。 陈大夫将他引到另一处较大的帐篷,里面大多都是穿着统一白色罩袍的人忙碌着,有老有少,看气质打扮,都是医者。 “刘老!给您带了个帮手来!”陈大夫朝帐篷里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挽着袖子、正小心从一个陶罐里用小木勺称量白色粉末的老者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闻人鹤:“新来的?懂外伤?” “略知一二。”闻人鹤谦逊道。 “行,那边有几个新送来的,伤口清理了,还没上药,你去看看。记住,先看伤口情况,发热否,化脓否,记在那边的纸上。”刘老指了指旁边一叠纸和炭笔,又指了指角落几个伤兵,便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他的粉末。 闻人鹤依言走过去。他先净了手,然后仔细检查了几名伤员的伤口。都是刀箭伤,有的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有红肿化脓迹象,伤者额头滚烫。他暗暗心惊,这样的伤势,若在平时,大半是要听天由命了。 他按照要求,在纸上详细记录了伤口位置、大小、深度、化脓程度,以及伤员的体温(测量体温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玻璃仪器,让他颇为新奇)、脉象等。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刘老和其他医者的操作。 第102章 只见刘老将称量好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已经清创完毕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对于发热的伤员,则从另一个小陶罐里倒出几片淡黄色的小圆片,让伤员就着温水服下。整个过程简洁迅速,但每个人都神色专注,旁边还有人专门记录用药时间、剂量和伤员编号。 闻人鹤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神药”。那粉末细腻均匀,小药片也压制得颇为规整,看不出原料为何。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待刘老稍得空闲,便走上前,拱手问道:“刘老大夫,敢问这小小的药片,当真能治发热?” 刘老抬眼看他,对这种问题早已习惯,用布巾擦了擦手,道:“能不能治,得看人。有的人吃了,烧退了,伤口也见好。有的人吃了,没用,该死还是死。还有少数倒霉蛋,吃了浑身起红疹,喘不上气,死得更快些。” 他的话直白到残忍,但闻人鹤听在耳中,却觉得这恰恰是医者应有的务实态度。药石本就因人而异,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仙丹? “那此药究竟是何物所制?药理如何?”闻人鹤追问。 刘老两手一摊,露出几分无奈和好笑:“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开方抓药的老骨头。这药是王府里那帮……哦,现在他们自称‘化学家’的老道士们鼓捣出来的。前几天他们一伙子人,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全都跑回城去了,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把这些瓶瓶罐罐留给我,只嘱咐我按他们留下的单子用药,用完把看到的情况记下来,写成‘报告’给他们。”他指了指旁边一摞写满字的纸。 闻人鹤愕然。制药者竟如此随便?只留下药和简单用法,就让前线医者自行观察记录?这未免……太过大胆,有点盲目信任这些医者了吧。 “那……诸位何不将这药带些回城,仔细研究?”闻人鹤试探着问。 刘老闻言,嗤笑一声,下巴朝帐篷门口扬了扬:“你进来时没看见?除了运送药材物资的车辆,离营的人,尤其是我们这些接触过药的,出去前都要被门口那些持刀的兵爷仔仔细细搜身!一片药渣都别想带出去!这里的规矩就是:药,只能在这里用,你手底下要是有发热的病人,也只能带到这里看在这里看。出了这个后营,你到哪儿也见不到这个药。”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嘲:“你以为就你想私下研究?我们早试过了,没用。王爷……和圣子,防得严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这规矩也对。这药是好是坏,还没定数,万一流传出去,被人乱用,或者被不怀好意的人弄去,反倒害人。” “看来这药,也并非对人人皆效。”闻人鹤感叹。 “那是自然!”刘老重新拿起药勺,,“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等猛药。能救回六七成,已经是圣子显灵了。咱们做大夫的,心里得有杆秤,不能指望一种药就解决所有问题。圣子弄出这药,是给了咱们多一条路,要不然要咱们这些大夫干什么。”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闻人鹤心中一震。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对神医、神药盲目崇拜,却少有医者能如此清醒的认知,明辨其局限。 “刘老如此直言,不怕……那位‘圣子’知晓不快?”闻人鹤状似随意地问。 刘老嘿嘿一笑,皱纹舒展开来:“圣子?圣子也是人呐!他弄出这药是不假,但药效到底如何,怎么用最好,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儿一个一个试,一点一点记?我敢说,就这几日,对这药在伤患身上到底啥脾性,圣子他知道的,未必有我老头子多!” 他语气里没有不敬,反而是参与重大事件、与上位者并肩作战的自豪:“圣子早说了,在这里,有啥说啥,看到啥记啥,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拍马屁。咱们报上去的东西越实在,将来这药才能用得越好,救的人才能越多。” 闻人鹤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一个能让下面做事的人如此畅所欲言、不惧直言利弊的环境……这绝非仅靠宽仁就能做到,更需要上位者长远的目光、对事实的尊重,以及真正将成事置于个人权威之上的胸怀。 他看着刘老继续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帐篷内外那些疲惫却眼神专注、彼此间不时低声讨论甚,争论的医者们。 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对伤情的关注和对药效的探究。这里有着别处没有的,对于学术求真务实的氛围。 这与闻人鹤过往所见的任何地方、任何医馆都不同。 他原本打算,看过药,了解了大概,便寻机离去,自己琢磨。但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这里,比那小小的药片本身,更有意思。 “刘老,”闻人鹤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老朽略通针灸与疡科,于疑难杂症也有些浅见。不知可否留在营中,协助诸位诊治伤员,也……好好观察一下这磺胺?” 刘老抬头,仔细看了看他,尤其是那双沉静睿智的眼睛和那稳如磐石的气度,忽然咧嘴一笑:“成啊!正缺人手呢!不过咱这儿可没多少工钱,管饭管住,活儿累,规矩多。你要是受得住,尽管留下!那边有空铺位,自己去领套衣服换上。记住,白色罩袍是进重患区和接触磺胺时必须穿的,出了帐篷要洗手,换下来的衣物集中消毒……唉,规矩多着呢,待会儿让陈小子跟你说。” 闻人鹤含笑应下。他走到一旁,领了一套宽大的白色罩袍和口罩,慢慢换上。粗糙的棉布贴在身上,带着一股消毒剂的味道。 他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营地里依旧忙碌,伤员的呻吟、医者的低语、锅灶的响动交织在一起。远处,宝安城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固。 第63章 小姑娘开智了 宝安城的早市依旧喧嚣,但这两天的谈资却惊人地统一。 “哎,你听说了吗?前两天那地龙翻身,压根不是地底下翻身,是王爷府里的道士炼丹把炉子给炸了!听说连王爷那座坚如磐石的院墙都给炸塌了半边。” “哦哟,这么邪乎?难怪王爷发了好大的火,听说那些道士被赶出城时,个个垂头丧气的,跟丧家之犬似的。” “赶出去挺好!昨天那震动,吓得我以为胡人打进来了,背着我八十岁的老娘就往空地上蹿。这要是再炸一回,咱们宝安城还要不要过了?” ﹉﹉ 人来人往的集市门口,搭起了两个简易的棚子。棚前各挂着一块木牌,一块写着“蒙童入学登记男”,一块写着“蒙童入学登记女”。木牌上的字是顾衍亲手写的,端正却不失风骨。 棚子下,摆着两张小书案,后面坐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人儿——萧玄墨和林晓晓。 三千字的检讨,对于两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在书房抓耳挠腮、翻遍了书也写不出几个像样句子后,他们终于想出了戴罪立功的法子——主动请缨,想要来帮忙登记第一批入学的名单。 萧玄弈被他们缠得烦了,加上此事确实需要人手,便挥挥手准了,还给了他们一个“临时登记官”的名头,算是将功折罪。 此刻,萧玄墨的棚子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父亲或祖父领着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童,脸上带着期盼或紧张,一个个上前登记姓名、年龄、住址。 萧玄墨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问东问西,但在旁边王府书吏的低声提点下,很快就像模像样起来,端着小脸,一笔一画记录,还学着大人腔调问两句“家中可有识字长辈?”、“平日可帮家中做活?”,引得排队的大人们连连赔笑夸赞“小公子真是伶俐”。 相比之下,林晓晓这边就冷清得多了。 半个上午过去,她面前的砚台里,墨汁磨了又磨,都要漾出来了,可摊开的宣纸上,依旧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时间,她只能托着腮,看着对面萧玄墨那里人头攒动,听着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再看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小嘴不自觉地撅得老高。 最气人的是,萧玄墨那家伙居然还有闲心!忙里偷闲,拿起自己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登记名单,朝她这边晃了晃,眉毛挑得老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我!” 林晓晓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心里又委屈又憋闷。什么嘛!宝安城的女孩子,难道都不想上学识字的吗?哥哥明明说了,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学了字,将来才能明事理,有本事。为什么没人来呢? 就在她郁闷地再次拿起墨条,准备把已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再磨一圈时,棚子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灰色棉袄、头发枯黄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正怯生生地拉着一个满身酒气、走路歪斜的男人的衣角,小声哀求:“爹……我、我想去那边……登记……上学……” 林晓晓也注意到到了,摊子面前的小女孩立马坐端正,露出她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就在林晓晓激动之时。 第103章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生。 “上什么学!”那醉汉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小女孩的脸上,“砰”地一声,小女孩瘦小的身体摔倒在尘土里。 “老子那点钱,还不如去买两壶好烧刀子!女孩子读什么书?以后都是要嫁人的,读书那是浪费银子!”醉汉不由分说,薅住女孩的头发就要往回拖。 小女孩不甘心脚死死的犁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指着林晓晓的方向,声音带了哭腔:“爹……我想识字……隔壁小花她们都说,圣子大人办的学堂,女孩子也能去……” “反了你了!”醉汉被女儿当众反驳,觉得丢了面子,怒火更盛,一把推倒小女孩,一脚接着一脚狠狠的踹在她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死丫头,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不听话!” 林晓晓看得心头火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端庄稳重了,几步冲出棚子,张开手臂挡在小女孩身前,对那醉汉喊道:“你住手!她是你女儿,她想上学是好事!你怎么能打她?王爷和圣子说了,所有适龄孩子都要上学,你、你不能拦着!” 她声音清脆,带着稚气,但语气却异常认真。 那醉汉被突然冲出来的小姑娘唬了一下,待看清只是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娃,还穿着绫罗绸缎,顿时嗤笑更甚:“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老子是她爹,老子说不让上,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滚开!”说着,不耐烦地挥开了林晓晓。 林晓晓年纪小,身量未足,被这醉汉含怒一扇,顿时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向后摔倒在地,手肘和屁股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更让她难堪的是脸颊上被醉汉手指刮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晓晓!” 听到这边动静的萧玄墨,听到惊呼,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林晓晓被打倒在地。 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登记、什么人群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林晓晓从地上扶起,看到她捂着脸、眼眶通红的样子,心头怒火“噌”地直冲头顶。 “怎么回事?他打你了?!”萧玄墨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 林晓晓忍着疼和委屈,紧紧抓住萧玄墨的袖子,急声道:“墨哥儿!我没事,那个小女孩,她是想来上学的!她爹不让她来,还要打她!” 萧玄墨闻言,目光如刀,射向那个还在骂骂咧咧、试图再次拖走女儿的醉汉。此时,在附近维持秩序的两名王府护卫也闻讯赶来,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那醉汉按住。 醉汉被两个彪形大汉钳住胳膊,酒醒了大半,挣扎着叫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老子教训自家闺女,关你们屁事!” 萧玄墨将林晓晓护在身后,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盯着那醉汉,朗声道:“王爷与圣子有令,宝安城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皆需入学识礼!你不但违抗王令,阻挠女儿入学,还敢当众殴打办理入学的官员?!你好大的胆子!” 醉汉被他气势所慑,又见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都对他指指点点,心下更虚,但嘴上仍不服软,强辩道:“官、官员?这么小的丫头哪里是官了?咱们大雍,什么时候有女官了?你们、你们别唬我!” 萧玄墨冷哼一声,向前一步,非常郑重的申明:“她乃圣子义妹,林晓晓!今日奉圣子之命,在此登记女童入学事宜,如何不算官?尔等鼠目寸光,连亲生女儿求学明理之心都要扼杀!似你这般,自己尚且管束不住,浑浑噩噩,有何资格为人父?耽误的是你女儿的前程,更是我宝安城未来的希望!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谈不上,但句句扣着王爷和圣子的命令,斥责中带着大义,竟将周围不少百姓都说动了,纷纷点头。 “小公子说得在理!” “就是!圣子大人好心办学,让咱们娃儿都能识字,这是天大的好事!” “这吴老三,整天就知道喝酒打老婆,现在连闺女上学都要拦,真不是东西!” “王爷和圣子仁德啊,连女娃娃都让上学……” 听着四周的议论,那醉汉吴老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彻底蔫了,再不敢狡辩。 萧玄墨见状,不再与他废话,对护卫挥了挥手:“将此违抗王令、当街打人之徒,押送衙门,交由典史大人依律处置!至于这个小妹妹,”他转向那个吓得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女孩,语气缓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可想好了,真要上学?” 小女孩看看被拖走的父亲,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势十足的哥哥,还有他身后那个勇敢的姐姐,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却清晰地说:“我、我叫恨妮……我想上学!我想识字!” “好!”萧玄墨笑了,对旁边的书吏道,“给她登记上。以后住在学校里,学住费全免,笔墨纸砚由王府学田出息供给。”这是萧玄弈和林清源早就定下的规矩,对于确实贫困的学子,予以资助。 恨妮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玄墨,又看向林晓晓,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林晓晓被萧玄墨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跟她抢鸡腿、斗嘴皮子的少年。此时的他在夕阳下,身影显得异常高大。 那一瞬间,林晓晓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但经过这么一闹,林晓晓这边的登记棚子,人气忽然旺了起来。 不少原本观望、或者根本没打算让女儿来的家庭,见王府如此重视,连“圣子义妹”都亲自坐镇,小皇子更是出面维护,态度坚决,心思便活络起来。陆陆续续,开始有妇人牵着女儿,或者父亲带着闺女,过来询问、登记。 林晓晓顾不上脸上的疼和心中的委屈,连忙坐回位置,认真接待起来。萧玄墨也回到了自己的棚子,两人一下子都陷入了忙碌。 只是,在低头书写的间隙,林晓晓会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望向对面那个又恢复了忙碌的萧玄墨。他训斥醉汉时的样子,他下令拿人时的果决……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回放。 --- 傍晚,登记工作结束。两个小家伙累得够呛,但收获颇丰。萧玄墨那边登记了近百名男童,林晓晓这边也有四十多个女童,远超预期。 回到王府,饭桌上,萧玄墨兴奋地手舞足蹈,向萧玄弈、林清源和顾衍讲述着白天的壮举——如何智勇双全,救林晓晓于恶徒之手,如何义正辞严驳倒愚夫,如何维护了王府和哥哥的威严,还让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得以入学。 他讲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得意。 林晓晓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萧玄墨看向她时,附和着点点头,小声补充两句细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但坐在上首的萧玄弈和林清源,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笑容下的些许不同。 萧玄弈与林清源交换了一个眼神。 饭后,众人散去。林清源依着萧玄弈的暗示,将林晓晓带回了自己惊蛰院的偏房。 他拿出清凉的药膏,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涂抹在林晓晓还有些微红的脸颊上。药膏带着薄荷的凉意,缓解了火辣的感觉。 “还疼吗?”林清源柔声问。 林晓晓呆呆的摇摇头:“不疼了,哥哥。” “今天吓着了吧?”林清源一边涂药,一边轻声教导,“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先冲上去。你还小,力气不够,容易吃亏。要先叫护卫,或者找墨哥儿,知道吗?凡事要量力而行,保护自己最重要。” 林晓晓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 突然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情思,也没有受挫后的懦弱,而是想明白了的恍然大悟。 “哥哥,你说……如果今天萧玄墨不是王爷的亲弟弟,如果他没有那些佩刀的护卫随行,他能救得下那个女孩吗?” 林清源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不能,那个醉汉力气很大,普通孩子拦不住。” 林晓晓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抚摸着自己还有些发烫的侧脸。 “那个醉汉不是怕萧玄墨,他是怕萧玄墨身后的那层‘身份’。他打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但萧玄墨一说话,我成了女官,他就被吓尿了。其实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别人看我的方式。” 林晓晓抬起头,看着林清源,那双酷似哥哥的褐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感慨道: “哥哥,有权力……真好啊。” 林清源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妹妹。小女孩的脸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的认真。 林清源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104章 林晓晓趴在林清源怀里:“哥哥,”她闷闷的声音从林清源胸前传来,她没有回答林清源的疑惑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大人都喜欢送男孩子去读书呢?明明在宝安城里,你的那些工厂,女人和男人都一样去干活,织布、炼铁、甚至去工地……为什么到了学校,就不一样了呢?” 林清源轻轻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心中暗叹她的敏锐。他沉吟片刻,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晓晓,你看那些在工厂里和男人一起干活的女人,她们能出来,是因为哥哥的工厂需要人手,是社会生产的需要把她们从家里推到了社会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在这个社会上,已经获得了和男人一样真正的权利。” “又是权利?”林晓晓抬起小脸,眼神困惑。 “对,权利。比如,决定自己做什么工作的权利,决定自己能不能读书的权利,决定自己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 林清源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很多女孩子,甚至她们的父母,都还没有意识到,女孩子也可以拥有这些权利,也应该拥有这些权利。因为千百年来,大家都习惯了女子就是要在家相夫教子,习惯了女孩子终归要嫁人,读不读书没用。” 他捧起妹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哥哥希望你和更多女孩子都能读书。明理,开阔眼界,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只有拥有了足够的知识和见识,都开始争取和行使自己的权利,你才能去把这个这个世界变成你所希望的样子。” 林晓晓听得似懂非懂,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所以……我跟萧玄墨是不一样的,对吗?” “他是皇子,生来就在很高的地方,他说话,很多人会听,他想要什么,很容易就能得到……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超乎年龄的清醒,“而我……如果没有哥哥,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丫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摸到书本。” 林清源心头一酸,将妹妹紧紧搂住,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片刻后,林晓晓忽然抬起头,用力抱了抱林清源,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释然和坚定的神情:“哥哥,我明白了。谢谢你。” 说完,她像只轻快的小鹿,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林清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他既欣慰于妹妹的早慧,又隐隐担忧那份萌生对现实的认知,会让她过早失去孩童的天真。 --- 当夜,惊蛰院书房。 “你想让宝安城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汉胡,全部强制入学?”萧玄弈听完林清源的提议,眉头微蹙,“阿源,办学育才是好事,但全部、强制……是否操之过急?百姓生计艰难,许多家庭指望半大孩子帮忙干活补贴家用,你让他们都去上学,家里劳力便少了。况且,许多父母,尤其是对女儿、对胡童,观念上难以扭转,强行推行,恐生民怨。” 林清源知道萧玄弈的顾虑是现实的。他走到幽州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宝安城的位置,缓缓道:“王爷,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又是玻璃、又是羊毛、又是土豆、又是火药……我们想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富足些的边城,一个兵强马壮的藩镇吗?” 萧玄弈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不是。”林清源转过身,眼神灼亮,“我们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我们想要的是整个国家,一个发达,富强,先进的国家。”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你看,我们现在做的是从基层撬动旧观念。但要让改变真正扎根、蔓延、传承下去,必须在‘教化’上下功夫。要让百们知道在王爷的带领下,宝安城男孩子女孩子都可以读书明理,汉人和胡人可以一起学习生活,靠本事吃饭,而不是靠出身、性别或族群。最后我们的理念,会从宝安城辐射到整个大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认真:“百姓的认知提升了,我们推行的新政、新法、新技术,才更容易被接受,执行起来阻力才会小。他们能看懂告示,能理解政策,能学会操作新机器,甚至能提出改进意见……整个社会的运行效率才会提高,发展的速度才会加快。这不仅仅是管理方便,这是在为未来铸魂。” 萧玄弈陷入了沉思。林清源描绘的图景,宏大而遥远,但内核却让他无法反驳。治民如治水,疏浚引导,远比一味堵截高明。而教化,无疑是最根本的疏浚。 “就算你说的有理,”萧玄弈手指敲着轮椅扶手,“具体如何施行?宝安城适龄孩童,粗算也有一两千人,全部入学,师资、钱粮,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让父母心甘情愿送孩子来?尤其是女孩和胡童。” 林清源显然早有腹案:“师资……眼下确实缺,到时候院试吸引来的童生都可以来当先生,不局限于四书五经。短期内,就先从现有纺织厂、工坊里,选拔一批聪慧伶俐、已经识些字的年轻人,进行短期培训,让他们先教最基础的识字和算学。” “钱粮方面,唐玉颜已经把销路开辟到了京城,在二皇子的掩护下大量收割资金,因此王府和工坊利润可以支撑一部分,另外,我们可以设立助学基金。接受城中富户商贾捐赠,一些小富商他们需要知名度,应该愿意掏这个钱,既可博得好名声,也能真正为宝安城未来投资。” 他走到萧玄弈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至于如何让父母愿意送孩子来……我们可以把‘子女入学’和‘父母在宝安城的工作机会’挂钩。” 萧玄弈挑眉:“挂钩?” “对。”林清源点头,“发布政令:凡有宝安城户籍、在城内从事各业者,其适龄子女必须进入官办学堂就读。拒不送子女入学,或无故令子女辍学者,其父母在宝安城的务工、经商资格将受影响,严重者,不得在宝安城官营或与王府有合作的工坊、商铺任职,甚至影响其租种田地的资格。” “而对于送子女入学的家庭,可以给予一定的赋税减免、工分补贴,或者在招工、分配工房时予以优先考虑。我们要让百姓明白,送孩子上学,不仅是义务,更是利益所在。” 萧玄弈眼神深邃,仔细权衡着这个“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这手段堪称釜底抽薪,直接触及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工作和生计。反对的力量肯定会有,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威慑面前,恐怕大多数家庭最终会选择顺从。 “至于胡族孩童,”林清源继续道,语气坚定,“更要鼓励,甚至强制要求入学。王爷,宝安城胡人占三成,他们的孩子,从小和汉人孩子一起读书、玩耍、学习同样的文字和道理,接受一样的教化。等他们长大了,还会把自己当成外族吗?他们还会轻易跟着关外的部落南下劫掠自己的同学、邻居、师长生活的地方吗?” 他眼中闪着光:“这叫做身份认同感。从小塑造,比任何刀剑城墙都更能保障边疆的长久安宁。我们给了他们平等的教育机会,给了他们融入的途径,将来他们就是宝安城、是大雍最坚定的维护者之一。而且,胡族家庭看到汉人孩子都上学,若唯独不让他们上,反而会心生怨隙。一视同仁,才是真正的公平,也堵住了那些说我们歧视的嘴。” 萧玄弈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响。 林清源的谋划,一环扣一环,既着眼当下民生,又布局长远未来;既考虑内部稳定,又谋划边疆长治。为所有人着想,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圣子了 “你想得很远。”萧玄弈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叹,“此事牵涉甚广,需周密布置。沈知节、韩猛、李茂才,乃至各坊的管事、里正,都要提前通气,统一口径。政令颁布后,宣讲、登记、核查、惩戒、奖励……每一步都不能乱。” 林清源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细节可以慢慢完善。但大方向定了,就可以先动起来。明天就让顾衍起草告示,安排宣讲的人手。” 萧玄弈点点头。 --- 次日,宝安城各大城门、集市、坊市口的告示墙上,都贴上了盖着端王大印和提学道官印的崭新告示。识字的书生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百姓围着听。 告示内容清晰而震撼: 一、宝安城设立官立蒙学堂,所有六至十二岁孩童,无论男女、无论汉胡,皆须入学。 二、学堂教授识字、算学、基础格物、礼仪律法,学费全免,笔墨纸张由学田供给。 三、凡在宝安城从业之民,其适龄子女未入学者,父母之从业资格将受审查;送子女入学的家庭,享有赋税减免及优先雇佣之利。 四、学堂面向全城招募先生,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待遇从优。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宝安城的大街小巷。 第105章 “所有孩子都要上学?女娃也要?胡人的崽子也要?”茶肆里,一个老汉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告示上盖着王爷的大印呢!说不送的,爹娘干活都要受影响!” “哎呀,这……我家那小子正好八岁,本来还想让他跟着我学木匠呢……” “学木匠急什么?先去识两年字,学了算账,将来不比你现在强?没看见告示上说,送孩子去的有好处吗?减税呢!” “说的也是……可女娃子也去,这……成何体统?” “你懂个屁!没看见纺织厂里那些女工,一个月挣的比咱大老爷们还多?圣子大人让女娃上学,肯定有道理!说不定将来也能进厂子,挣大钱!” “那胡人的孩子……也跟咱们汉人娃娃一起念书?”有人语气复杂。 “王爷和圣子这是……心胸宽广啊。”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秀才捻着胡须感叹,“有教无类,圣人之道。只是……”他欲言又止。 旁边一个汉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危机感:“只是啥?我是担心,万一那些胡崽子都学会了咱们的文化,认了咱们的字,比咱们自己人学得还快、还好,那将来……这宝安城,到底算谁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热烈的议论。有人觉得这是王爷的仁政,有利于边城安稳;有人觉得让胡童入学是引狼入室;更多人则在心里盘算着自家孩子的未来。 第64章 你是说我找了五年的人,他自己出来了是吗 宝安城西北郊,新划出的实验区远离居民点,背靠一片光秃秃的土丘。这里原本是片荒地,如今却满目疮痍。 为了避免再次把王爷的王府毁掉,林清源带着他那三十多个“大雍化学先锋”正式迁入了这个新建的实验室。 与其说是实验室,倒不如说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铁桶。围墙外有重兵把守的,中间填了散土以吸收冲击力,而实验室外围那几亩荒地,如今早已看不出半点绿意。 放眼望去,地面上到处是直径数米、深浅不一的焦黑土坑。原本在这儿扎根的几株歪脖子老松树,现在连树皮都被炸成了齑粉,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子倔强地戳在土里。 “这哪是搞科研啊,这分明是在搞拆迁。”林清源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又升起的一股灰白烟雾,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静虚道人此时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胡子在上次的爆炸中也没了一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圣子!快看!这次比例差不多了了!烟白而不窜,爆音清脆,威力比上次在王府炸开的那回还要大上三成!” 上次静虚他们搞出来的东西,成分太杂,稳定性极差,稍微震动就容易自嗨。真要是直接送到前线给士兵用,那估计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敌人还没炸着,自己人先上天了。 “稳定性还是不够。”林清源皱眉分析道,“硝酸钾的提纯度还是差了点意思。糖虽然能提供能量,但燃烧速度不稳定。” 唉 他原本还想过更厉害的玩意儿——硝化甘油。但那玩意儿以现在的化工水平、设备条件和安全认知,搞出来就瞬秒的人体炸弹,根本是找死。 至于枪炮……枪械的精密度要求太高,材料、加工、膛线、闭锁机构……想想就头大。火炮或许简单些,但铸造合格的炮管、解决后坐力、设计炮弹……同样是系统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 就在他对着满地狼藉一筹莫展时,实验区门口负责警戒和传信的年轻方士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圣子!圣子!好消息!后营那边,磺胺用药观察的报告送来了!” 林清源精神一振,暂时抛开炸药的烦恼:“哦?快拿来我看!” 方士递上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张,解释道:“是后营那些大夫们汇总的,详细记录了这大半个月来,所有使用磺胺的伤兵情况,用药剂量、时间、伤口变化、体温升降、不良反应……还有几个死亡病例的详细分析,都写上了!按这个趋势和记录,等咱们的合成塔完全建好调试完毕,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摸索出更稳妥的批量生产工艺和用药规范了!” 这确实是近日来难得的好消息。磺胺的初步成功,证明了化学在这个时代医疗领域的巨大潜力,也为他后续其他抗生素的研发打下了基础。他快速翻阅着报告,上面字迹不一,但记录详实,甚至还有简单的图表对比,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整理的。 “对了,圣子,”那方士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雀跃,“来送报告的那个老头子,有点怪。他说想见见制出这药的人,跟您探讨探讨。我听说,这老头是前些日子才到后营的,但医术了得!营里都传遍了,说有个兵卒,胳膊被胡人一刀砍得稀巴烂,筋肉都断了,眼看要废。是这老头,愣是给把他胳膊给砍了把人保活了!虽然那人后来一直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多亏咱们的磺胺……” 林清源翻阅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眼中闪过惊讶:“截肢?在这种条件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大,更需要精湛的外科技艺、对解剖的了解,以及对于手术的无菌意识。在这个普通刀箭伤感染都能要人命的时代,敢做并且似乎能做这种手术的,绝非寻常医者。 “他现在人在哪?”林清源问。 “在外面的接待棚里等着呢。” 林清源将报告交给旁边的听松道人,嘱咐他仔细研读,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那研究员道:“走,去见见这位怪老头。正好,炸药这边一时半会儿也炸不出花了,换个脑子。” --- 实验区外,闻人鹤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片奇特的场地。远处隐约可见焦黑的土地和坑洞,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让他微微蹙眉,这让他不禁好奇,圣子带着这群牛鼻子老道都窝在这里研究什么呢。 当林清源走过来时,闻人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早听闻圣子年轻,却没想到这么小,他要是有孙子估计也这么大了,且相貌明显带有混血的特征,眉眼深邃,肤色白皙。 不过他在宝安城这些时日,早已见惯了各族混居的景象,讶异只是一闪而过,便恢复了从容。 他站起身,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老朽闻人鹤,一介游方郎中,冒昧求见‘圣子’。得见磺胺奇药,心向往之,特来与制药之人探讨一二,还望圣子不吝赐教。” 林清源也拱手还礼:“闻人老先生客气了。晚辈林清源,不过是侥幸制出些粗浅之物,当不得奇药之称。老先生远道而来,又于后营救治伤员,辛苦了。请坐。”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在磺胺上。闻人鹤问得仔细,从药物颜色、性状、口服与外用区别,到观察到的疗效差异、不良反应,再到可能的药理猜测。林清源则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抑菌、消炎的概念,并坦诚目前对剂量、个体差异、副作用认知的不足,以及对后营大夫们详实记录的感谢。 谈话气氛融洽,闻人鹤对林清源的谦逊务实颇有好感,林清源也对这位老大夫的敏锐观察和严谨态度心生敬意。聊着聊着,话题渐渐发散。 林清源感慨道:“不瞒老先生,这磺胺虽有些效果,但晚辈心中始终有些……不安。药物未经充分验证,便用于伤患身上,总觉不够人道。晚辈最初是想寻些死囚来试药的,至少他们……唉,可惜时机不对。” 闻人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清源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道:“其实晚辈之前就想要不要让大夫们摸索一些……呃,人体结构的时候,你也知道嘛,冬天,路边常有冻死的流民……” 他顿了顿,觉得好像说错话了,连忙挽回了句,“王爷不让我干。但我觉得,若连人体经络骨骼、脏腑位置都弄不清楚,谈何精准治疗?” 他本以为眼前的老头会像萧玄弈一样谴责他。却没想到,这番话落在闻人鹤耳中,不啻于惊雷! 闻人鹤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清源,苍老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竟也主张……研究尸身?!你……不觉得……不觉得晦气?不觉得有违天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多少年了!他因为醉心外科,痴迷于探究人体奥秘,不惜夜晚偷偷去乱葬岗研究尸体,被多少同行视为“离经叛道”、“邪魔外道”!连他曾经的师兄师弟,都因此与他渐行渐远,视他为异类。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行走,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 可眼前这个少年,制出磺胺、被尊为圣子的少年,竟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林清源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和自己一样,有着逆时代的思想。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道:“晦气?为何晦气?老先生,晚辈以为,世人轻视仵作,认为他们终日与死尸为伍,晦气肮脏。可若无仵作,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谁来替他们查明真相,讨回公道?大夫若因惧怕‘晦气’,而不敢深究人体构造,不明白气血如何运行,经络如何连接,骨骼如何支撑,内脏如何运作,那人病了伤了,又该如何对症下药,精准施治?难道全靠猜、靠经验、靠那些玄之又玄的气吗?” 第106章 他顿了顿,看着闻人鹤越来越亮的眼睛,继续道:“晚辈觉得,对死者躯体的尊重,不在于避之唯恐不及,而在于让这具躯体发挥更大的价值,去帮助更多的人。若因为畏惧、因为所谓的‘礼法’、‘天和’,就放弃探索真相的机会,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不敬。” 闻人鹤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林清源,那目光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呀。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老朽……老朽还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懂我之人了!” 他直接打开了话匣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如何在乱葬岗观察不同死因的尸体变化,如何偷偷解剖研究骨骼连接和内脏位置,如何从屠宰牲口的过程中领悟缝合技巧,如何冒险为伤者进行现在看来匪夷所思的截肢手术……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因此遭遇的白眼、非议和孤立。 林清源听得津津有味,这简直是一部活生生的古代外科医生艰难成长史,混合着冒险家的胆识和学者的执着。 听到闻人鹤说起某些尸体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的尸动,或是半夜坟地里的鬼火。他忍不住插话讨论,用前世的知识进行讨论和解释,虽然很多术语闻人鹤听不懂,但那认真被对待的态度,却让闻人鹤大感投机,越说越是兴奋。 两人从午后一直聊到日头西斜,又聊到暮色四合。房内里点起了油灯,映照着两张同样兴奋的脸庞。一个是从异世而来,带着现代理念的少年;一个是本土生长,凭着一腔孤勇在黑暗中摸索的外科先驱。跨越时空的思维碰撞,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直到实验区管事小心翼翼过来提醒,天色已晚,是否要留客人用饭时,两人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 闻人鹤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定要再来畅谈。林清源亲自将他送到实验区门口,看着他青布衣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充满了遇见同类的欣喜。这闻人鹤,绝对是个宝贝!不仅医术高超,思想更是超前,正是宝安城目前急需的人才! --- 当晚,林清源兴冲冲地溜进萧玄弈的书房时,玄八正在汇报京城暗线传来的最新消息——什么太子一党如何攻讦端王“在北境装神弄鬼”、“耗费国帑”,以及皇帝似乎对此有些不满,二皇子如何周旋等等。 萧玄弈听得脸色阴沉。直到玄八汇报完毕,躬身准备退下,林清源才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王爷!我跟你说,咱们宝安城来了个可有意思的老头了!” 萧玄弈从烦闷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哦?何人能让你如此兴奋?又是哪路奇人异士?” “一个游方郎中,叫闻人鹤!”林清源眉飞色舞,“见识广博,思想超前!您是不知道,他居然敢做截肢手术!而且还研究过尸体,就为了弄清楚人体构造!跟我聊了一下午,可有意思了!我觉得他……” 他话没说完,忽然发现书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已经走到门口的玄八,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脸上被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目光死死盯住林清源。 而轮椅上的萧玄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坐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转向林清源,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凝重? “你说他叫什么?” 林清源被他俩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重复道:“他叫闻人鹤啊,怎么了?” 玄八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公子……您确定,他叫……闻人鹤?” “确定啊,他自己说的。”林清源更奇怪了,“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萧玄弈和玄八对视一眼,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良久,萧玄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顿: “闻人鹤……乃当世杏林第一人,江湖人称‘鹤神医’。其医术通神,行踪飘忽,数十年来,只闻其名,罕见其人。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源,眼神复杂难明: “ 只有他才能治好,皇后给我下的毒,我找他找了五年了……” “那……我明天把他请到王府里来?让他给你看看腿?”林清源眼睛发亮,王爷的腿有救了,那可是好事啊。 鹤神医!当世杏林第一人!还是萧玄弈的救命恩人!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然而,萧玄弈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林清源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笼罩着罕见的凝重和无奈的自嘲。 “先等等,阿源。”他声音低沉,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林清源疑惑地看着他。 “大夫……尤其是顶尖的名医,对我们大雍皇室,或者说,对为皇室效力这件事,风评……很差。”萧玄弈缓缓道,每个字都从沉重的过往里捞出来,“有些大夫,性子烈,风骨硬,若知道自己要被迫入宫,或者被皇室强召为御用,甚至会选择……宁死不屈。” “什么?!”林清源这下是真的惊了,差点跳起来。“宁死不屈?你们谁得罪医生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不管在哪顶尖医生可是备受尊敬的职业,各国政要富豪都想方设法结交名医,谁会把救命的人往外推、甚至逼死?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萧玄弈看着他震惊又觉得荒谬的表情,苦笑更深,抬手揉了揉眉心,提起这段往事都让他感到疲惫和耻辱。 “这事……说来话长,也……不太光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大雍的开国太祖皇帝,出身……不高,早年是市井流氓,后来机缘际会,得了前朝溃兵,才一步步打下江山。他……没读过多少书,行事作风,也带着股草莽的……无知。” “无知?”林清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形容词。 “对,无知。”萧玄弈肯定道,眼神幽深,“太祖皇帝坚信,这世上没有钱和权摆不平的事,包括……生死疾病。他认为,所谓名医,不过是待价而沽。这个世界上只要给足金银权势,就没有治不好的病。若治不好,那便是大夫不尽心,或者就是庸医欺世盗名。” 林清源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祖皇帝的元配皇后,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不止。”萧玄弈的声音解开了多年前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时太医院所有御医轮番上阵,用尽方法,终究无力回天。太祖皇帝悲痛欲绝,但更甚的是滔天怒火。他认为,是这些御医无能、蓄意谋害!盛怒之下……他下旨,将当时在值的十七名御医,连同他们的家眷,共计八十三口,全部……斩首示众。罪名是‘庸医误国,谋害国母’。” 林清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八十三口!就因为孕妇大出血没救回来?这已经不是暴戾,简直是疯了! “这还没完。”萧玄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讽刺,“后来,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幼子,也是他属意的继承人,感染天花。太医院新补充的医官们战战兢兢,拼尽全力救治,但天花凶险,那位小皇子最终还是夭折了。太祖皇帝再次暴怒,认为新来的御医们根本就是庸碌无能之辈。第二次清洗……太医院上下,又被杀空了。” 他看向林清源,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两次之后,大雍朝的太医院,就成了修罗场。稍微有点名气、有点真本事的医者,要么隐姓埋名远遁江湖,要么宁愿自残也不肯入宫应召。剩下的,多是些滥竽充数、只求保命的平庸之辈,或者干脆就是靠着献媚钻营上位的投机之徒。‘宁为江湖游医,不入皇家太医院’,成了杏林心照不宣的铁律。” 林清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真有人这么‘大聪明’吗?医生也得罪?半晌才喃喃道:“……难怪你找了五年……”他想起萧玄弈曾说,中毒残废后,寻访名医五年未果,原来根子在这里!是人家根本不敢沾皇家这摊浑水!躲都来不及! 他看向林清源,眼中带着罕见的郑重与恳求:“所以,阿源,不要贸然去请,更不要亮明我的身份强逼。你先……替我探探他的口风。若他对端王、对皇室并无那般强烈的排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若他依旧心怀芥蒂,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为我诊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强逼的结果,很可能不是得到治疗,而是彻底失去这位唯一的希望,可能逼死一位当世神医。 林清源的心沉了下去。他这才意识到,萧玄弈的腿疾,不仅仅是一个解毒的难题,背后还牵扯着一段血腥而沉重的历史,以及整个杏林对皇室的恐惧与疏离。要让鹤神医出手,难如登天。 第107章 但他看着萧玄弈隐忍的侧脸,想起他无数个夜晚因疼痛而辗转难眠,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看别人骑马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坚定起来,“明天我先去找鹤神医聊聊,就以讨论磺胺和医术的名义,绝不提你。我先看看他对‘王爷’、对‘皇室’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如果他真的很排斥……” 林清源顿了顿,眼中闪过执着的光芒:“我就想办法劝劝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我就缠着他!反正,王爷你的腿,必须得治好!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明确。 萧玄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好。”萧玄弈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拜托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玄八,此时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平时玩世不恭的的脸上露出些许赞许:“好兄弟,不愧是王爷最看重的心腹。” 林清源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什么心腹,我是大患好吧。” 难题,一个接一个。但林清源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挑战越大,他骨子里那股不信邪的劲头就越足。 鹤神医,我们明天……好好聊聊。 第65章 可真会画大饼 第二天,林清源还在琢磨着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萧玄弈的腿上,又不引起闻人鹤的警惕时,这位老神医自己却先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依旧在实验区外围那个简陋棚子里。闻人鹤似乎心情不错,品着没比昨日好多少的茶,望着远处那些被炸药耕耘过的焦黑土地,忽然感慨道:“这北地风光虽显粗粝,却也别有一番气象。让老朽想起年轻时,游历南蛮之地的岁月。” 林清源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哦?南蛮之地?听闻那里山高林密,多奇风异俗,更有不少罕见药材。” “何止是药材。”闻人鹤捋了捋胡须,眼中浮现追忆之色,“老朽曾深入南疆,穿过瘴气之后,在一个隐秘的山谷里,遇到一个奇特的部落。 那里的女子,个个貌美,肌肤赛雪,眉眼含情。”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但好看的花朵都是用带刺的,她们最拿手的不是外貌,而是……用毒。” “用毒?”林清源来了兴趣。 “对,用毒之术,堪称诡秘莫测。”闻人鹤缓缓道,“她们能将毒下得悄无声息,融入饮食、熏香、肌肤接触之中。中毒者起初往往毫无所觉,待到毒发时,寻常大夫连中毒的迹象都难以查明,更遑论解毒了。”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部落里也有个例外。族长的独生女儿,天生体弱,无法修习毒术,反而备受族中其他擅长用毒的女子排挤。老朽见她可怜,又对她的体质很感兴趣,于是,便与她母亲,也就是族长,做了一笔交易。” 林清源听得入神,隐隐觉得这故事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什么交易?” “老朽以医术调理那女孩的身体,让她逐渐康健起来。作为交换,族长允许老朽学习他们部落传承的部分……毒术秘典。” 闻人鹤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那些毒,当真匪夷所思。有令人终日昏昏欲睡,最终在美梦中悄然逝去的;有让女子见到特定男子便情难自禁、神魂颠倒的;还有……” 他忽然停下,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林清源追问。 闻人鹤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还有前朝曾昙花一现的禁药——‘脔美人’。” “脔美人?!”林清源心脏猛地一跳,失声惊呼,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这名字他太熟悉了!顾衍和萧玄墨的只言片语,王府深处压抑的往事,萧玄弈那双残废的腿……都和这三个字紧密相连! 他这过激的反应把闻人鹤吓了一跳:“怎么了?林小友知道此毒?”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震惊和急切却掩饰不住。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无人,才凑近闻人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故作高深的神秘:“何止知道……鹤老,您可知,当今端王,七年前是因何残废的?” 闻人鹤一怔:“外面不是说……在战场上坠马,被马匹踩踏所致吗?” “坠马?踩踏?”林清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洞悉内情的自豪,“若真是如此简单意外,皇上为何不将他留在京城好生将养,反而要将他发配到这苦寒幽州,任其自生自灭呢?” 闻人鹤的眉头渐渐蹙起,眼中流露出些许八卦的意味。他行医多年,见惯人心鬼蜮,对宫廷秘闻也偶有耳闻。林清源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你的意思是……?” 林清源见他上钩,便不再卖关子,将从王府,萧玄墨和顾衍那里听来的、拼凑出往事。 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讲述出来:三皇子萧玄弈如何年少英武,风头无两;皇后如何视其为眼中钉;五年前那场意外的战场,那杯掺了脔美人的茶水;毒发时如同万蚁噬骨、烈火焚身的痛苦;先有剧毒侵蚀经脉,后有重创损毁骨骼筋肉;皇帝幸灾乐祸说查无实据,最终只能以意外结案;而被视为眼中钉的三皇子,却从此残废,被日渐冷落,直至放逐北境…… 他讲述时,语气平静,但其中细节之惨烈,处境之诡谲,仍让闻人鹤听得面色数变,忍不住唏嘘感叹。 “没想到……这端王竟如此……”闻人鹤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如此坎坷。得罪了中宫之主,难怪……名声也不大好。”他想起江湖朝野间关于端王“暴戾阴鸷”的传言,如今看来,恐怕更多是处境所迫,有人刻意散布。 林清源立刻接口,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自己人的熟稔:“诶,鹤老您不知道,我在这端王手底下讨生活,觉着他……还挺好说话的。没外面传的那么吓人。” 闻人鹤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是你对他有利用价值。说吧,在我面前这般拍端王的马屁,绕了这么大圈子……你不会是想让我去给他治腿吧?” 被直接点破心思,林清源也不尴尬,反而佯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鹤老,您这话说的……是,我是想。但是另有原因。”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您也知道,我在宝安城办蒙学的事吧?” 闻人鹤点点头:“略有耳闻,让所有孩童无论男女汉胡皆须入学,手笔不小。” “蒙学只是第一步。”林清源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只是扫盲,是启蒙。我真正想做的,是在宝安城建设一个……一个能系统性培养各种专门人才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学堂,还要分门别类。” 他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着:“比如,专门研究机关器械、改良工具、建造房屋桥梁的工科;研究经史文章、治国方略、律法制度的文科;研究治病救人、药理病理、人体奥秘的医科;还有研究万物之理、格物致知的理科……每一种,都设置专门的课程,聘请专门的老师,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选择方向,深入钻研。在那里,教什么,怎么教,很大程度上,老师说了算!” 闻人鹤开始只是听着,但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尤其是听到“医科”和“老师说了算”时,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你还想教医学?”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要教!”林清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的办学理念一直很简单——有教无类。不限出身,不论性别,不管你是汉人、胡人还是其他什么族,只要通过基础的考核,证明你有学习的意愿和一定的天赋,就能进来学!学成了,通过考核,就能去做相应的事,发挥所长。”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闻人鹤:“鹤老,您是当世杏林第一人,走过的路,见过的病例,钻研出的医术,都是无价的财富。难道您就不想,把这些知识系统整理出来,传授给更多有心学医的人,流芳百世成为大雍医学的奠基人?难道您就愿意看着自己一身绝学,随着您老去而渐渐湮没?或者,只能零零散散地传授给一两个资质、心性都未必合适的徒弟?”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闻人鹤的心坎上。 他太知道了!他这一路走来,求学之路有多么艰难!师门传承的保守与门户之见,同行之间的嫉妒与倾轧,为了寻求真知不得不触碰禁忌、承受非议的孤独……他没有家室,没有子女,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一生呕心沥血钻研出的东西,最终无人可传,随自己一同埋入黄土。 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说要建一个可以系统教授医学、不限出身性别种族、让老师自主教学的……学堂?这简直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情景! “你……你想让我去治端王,不会是……”闻人鹤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动。 林清源斩钉截铁地接口:“没错!我就是想讨他欢心,让他同意我办学,支持我把这个学院建起来!鹤老,您若能治好他的腿,便是对他有天大的恩情。到时候我提出想办学,想请您来当医科的首席教授、院……呃,学科带头人,他怎么可能不答应?不仅会答应,还会全力支持!” 第108章 他看着闻人鹤眼中剧烈波动的情绪,趁热打铁,语气诚挚:“鹤老,我不逼您。您若实在不愿与皇室牵扯,不愿治,我也绝不勉强。办学的事,我另想办法。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染力:“我是真的很想做成这件事。我想让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习知识,改变命运;我想让匠人的技艺、农人的经验、医者的仁术,都能传承下去,发扬光大;我想让宝安城,乃至将来的大雍,让更多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享受到更好的医疗。” “我不说虚的。磺胺只是开始。将来,我们可能还会研发出更多更好的药物,研究出更精妙的手术方法。但这些,都需要人来学,来用,来改进。如果只有少数几个大夫会,那能救几个人?如果有一套系统的方法教出成千上万个合格的大夫,那能救多少人?” 林清源最后的话,像是一记暴击,彻底击穿了闻人鹤心中最后的防线。 惠及民生……平民医疗……系统传承……成千上万的大夫…… 这些词语组合成的图景,对他这样一个毕生追求医术、却又深感个人力量微薄、传承艰难的老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闻人鹤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只是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其重大的决定。 “林小友……”他声音有些发颤,“此事……关系重大。容老朽……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明日……明日再给你答复,可好?” 林清源看得出他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强压着激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当然,鹤老。您慢慢考虑,不必为难。无论您如何决定,晚辈都尊重。” 闻人鹤仓促地站起身,对林清源胡乱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踉跄,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立刻答应下来。 林清源看着他消失在实验区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 当晚,王府书房。 “他真这么说?回去考虑,明日答复?”萧玄弈听完林清源的复述,眼中难掩惊讶。他没想到林清源非但没有直接碰壁,反而……真的说摇了那位鹤神医? “对。”林清源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估摸着,他明天自己就会上门。” “你就这么笃定?”萧玄弈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有些好奇,“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了解闻人鹤那样的人物,心志坚定,对皇室成见极深,绝非轻易能被说服。 林清源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反正,王爷您就等着好消息吧。不过……”他收起玩笑,正色道,“鹤老若真来了,您可千万要拿出最大的诚意,但也不要过于热切,免得吓着他。咱们要以‘礼’相待,以‘诚’动人,更重要的是,让他看到咱们真的想做事,能做事的决心。” 萧玄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萧玄弈在书房待到深夜,思绪纷乱;林清源在自己的房间里,规划着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住在城东简陋客栈中的闻人鹤,更是对着孤灯,彻夜未眠。 少年描绘的那幅宏大的医学蓝图,与记忆中宫廷的血腥、同行的排挤、求知的孤独反复交织碰撞,最终,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浑浊却清亮的眼中,终于沉淀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第二天,巳时初刻。 端王府的门房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布衣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气度从容,递上一张朴素的名帖,声音平和: “老朽闻人鹤,特来拜会端王殿下,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名帖,虽不识闻人鹤之名,但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片刻后,王府中门未开,但侧门迅速敞开,管事钱伯亲自迎出,态度恭谨而不失热络:“闻人先生,王爷有请,已在书房等候。” 闻人鹤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了这座北境藩王的府邸。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府内林清源规划的奇怪的景致,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悄然散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这一次,或许是一个崭新可能的开始。 书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然而气氛却凝重得如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闻人鹤坐在萧玄弈对面,手指刚刚从那苍白瘦削的右腿腕部移开。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不断摸索着内里错综复杂的经络与暗伤。 方才一番望闻问切,特别是仔细探查双腿的触感、温度、反应,已让他心中有了大致判断。 林清源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人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萧玄弈本人反倒最为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轮椅上。 良久,闻人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萧玄弈,声音沉稳:“殿下之腿,毒伤在前,重伤在后,沉疴五年,经脉淤塞,筋骨错位,更兼寒邪深侵……确属痼疾。” 林清源的心往下一沉。 却听闻人鹤话锋一转:“但,并非毫无希望。” 希望!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萧玄弈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一滞。 “老朽有一法,或可一试。”闻人鹤缓缓道,“此法需内外兼施。内服汤药,化解骨髓深处残余的‘脔美人’阴寒之毒,并辅以金针度穴,强行疏通淤塞的经脉。外则需借助热力,以特殊的药浴熏蒸浸泡,配合手法推拿,逐渐软化僵硬的筋肉,刺激生机复苏。” 他顿了顿,强调道:“其中,药浴熏蒸一环,至关重要,需持续不断的热量渗透。寻常浴桶,散热太快,温度难以恒定,药力亦无法持久深入。最理想之地,乃是天然温泉。泉水温热恒定,富含矿物,与药力相辅相成,事半功倍。” “温泉?”林清源立刻问,“必须得是天然温泉吗?我们人工持续加热,保持水温恒定,不行吗?” 闻人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能保证水池温度恒定,且水流舒缓,人工加热也行。只是对控温要求极高,需日夜有人看顾火候,不可有丝毫差池。” “这没问题!”林清源立刻道,“王府有浴池,我们可以加派人手!保证水温恒定!”他转头看向萧玄弈,眼中满是期待。 闻人鹤继续道:“还有一要紧处。治疗期间,殿下需绝对静养,身心皆不可受扰。金针通脉、药力化毒,皆在毫厘之间,稍有外界干扰,或殿下心绪波动,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旧毒反噬,凶险异常。故而,老朽建议,寻一僻静安全之所,殿下需与外界隔绝。此过程,至少需三个月。” 三个月!闭关!不能见外人! 林清源想都没想,立刻道:“能治好腿,别说三个月,一年也行!王爷,答应吧!” 萧玄弈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窗外,思考着整个幽州的局势。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闻人鹤察言观色,心中了然,便主动道:“殿下身系北境安危,骤然闭关三月,确有诸多事宜需安排妥当。老朽理解。殿下可先斟酌准备,三日后,老朽再来听候答复。这三日,老朽也需准备一些特殊药材和金针。” 说罢,他起身告辞。林清源连忙代萧玄弈将鹤神医恭送出府。 返回书房时,只见萧玄弈依旧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王爷,”林清源走过去,蹲在他轮椅边,不解地问,“你在犹豫什么?鹤神医说了能治,条件我们也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比治好你的腿更重要?” 萧玄弈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源写满关切和不解的脸上,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阿源,治腿很重要。但有些事,比我的腿更重要。” 他转动轮椅,来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北方草原:“探子最新回报,草原今冬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几个大部落头人正在频繁会盟,蠢蠢欲动。开春之后,他们随时会为了活下去,极可能大举南下劫掠。韩猛虽在清扫边境,但胡人若倾巢而出,凭我们现在积聚的力量,依然是一场硬仗。” 手指又移向南方:“春闱在即,我们虽放宽了籍贯限制,但能来多少士子,来了之后如何筛选、安置,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质疑和太子一党的攻讦……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手指最后落在宝安城上:“城内,蒙学强制推行,必有阻力;工坊扩张,管理需人;新粮推广;火药等物,研究生产皆在关键;与唐玉颜的合作刚刚展开;还有那暗中窥视的京城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沉重:“我若此时闭关三月,与外界隔绝,万一期间胡人叩关,朝中生变,城内出事……鞭长莫及,消息不通,决策延误……后果不堪设想。阿源,我不是犹豫治不治,我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放下这一切。” 第109章 林清源听着,心中的激动渐渐冷却。他这才意识到,萧玄弈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个宝安城,而是整个幽州的安危,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他们刚刚起步却危机四伏的事业。 他站起身,握住萧玄弈微凉的手,眼神坚定:“我明白了。但是,王爷,正因为有这么多事,你才更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只有你站起来了,才能更好地应对这一切!三个月,我们赌得起!” 他看着萧玄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闭关这三个月,外面的事,我来顶!胡人来了,有韩猛、有城墙、有新兵器;春闱士子来了,有顾衍、有沈知节、有我们定好的章程;城内诸事,有钱伯、有各坊管事、有李茂才他们帮衬。我或许不如你思虑周全,决断英明,但我可以学,可以问,可以召集大家商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萧玄弈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阿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站在最前面,承受所有的压力、质疑甚至危险。意味着很多决定,需要你来拿,哪怕可能出错。意味着……你可能要独自面对很多,我原本不该让你面对的东西。” “人是会成长的。”林清源扬起下巴,褐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无畏,“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尽力去做。你信我,我也信你。我们赌这三个月,换你后半生重新站起来,重新杀回京城!” 萧玄弈看着少年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与顾虑。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或许,他真的可以赌一把。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好。我治。” 他松开林清源的手,沉声道:“把韩猛、沈知节、顾衍、李茂才、还有玄七,都叫来。我有事要嘱咐。” 林清源精神一振,立刻应声:“是!”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第66章 狗才撒尿标记地盘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里便聚齐了人。韩猛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沈知节官服整齐,面色凝重;顾衍手上全是墨,显然是从学堂匆匆赶来;李茂才脸上惯常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玄七则一如既往地隐在角落阴影里。 萧玄弈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核心班底,声音沉稳地开口:“诸位,本王接下来要宣布一件事。本王已寻得名医,可治腿疾。但治疗需闭关静养三月,期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络。” 此言一出,除了林清源和早知内情的玄七,其余几人皆是大吃一惊,脸上露出或惊或喜或忧的神色。 “此三月内,宝安城内外一应军政要务,”萧玄弈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身上,“暂由林清源,全权代理。韩猛,你须全力配合清源,戍卫边关,但有胡人异动,准你临机决断,不必等候本王指令,但需及时通报阿源知晓。” 韩猛愣了一下,看向林清源,随即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必护得宝安城与圣子周全!” “沈知节,你先暂时负责城内民政、治安、春耕、蒙学推行诸事,你需尽心辅佐阿源,遇事多商多量,不可专断。” 沈知节躬身:“下官明白,定当竭力。” “顾衍,春闱之事,全权交由你与源负责。士子接待、考核、筛选、安置,乃至后续可能的‘特殊选拔’,按既定方略推进。若有疑难,与清源、沈知节共议。” 顾衍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王爷放心,顾某必不负所托。” “李茂才,工坊运营、钱粮调度、与唐家合作事宜,你经验老道,多帮衬阿源。尤其与唐玉颜那边,稳住关系,确保各项投入如期到位。” 李茂才拱手:“王爷放心,李某晓得轻重。” 最后,萧玄弈看向阴影中的玄七:“玄七,情报收集、传递、以及对京城方向的监控,不可松懈。所有重要消息,直报清源。同时,本王闭关之处,由你亲自带人负责外围警戒,绝不容许任何外人接近打扰,亦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玄七无声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安排完毕,萧玄弈看向众人,语气郑重:“这三个月,于本王,于幽州,皆至关重要。外面就拜托诸位了。阿源年轻,若有思虑不周之处,望诸位看在本王面上,多加担待,鼎力相助。” 众人齐声道:“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 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边,感受着众人投射而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担忧。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的迎向那些视线。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面临的最大考验。但为了萧玄弈能重新站起来,为了他们共同描绘的那个未来,他无所畏惧。 将韩猛等人一一送走,林清源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三个月啊,压力山大。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是顾衍。此刻脸上没了平日里的随性或书卷气,反而带着罕见的焦虑。 “阿源,留步。”顾衍压低声音,将他拉到廊柱的阴影下,“有件要紧事,差点忘了说。” “顾先生请讲。”林清源打起精神。 “是学堂那边。”顾衍眉头紧锁,“咱们的蒙学虽然强制推行,学生也陆续入学了,但……人心不稳呐!尤其是那些被强令送女童、胡童入学的家庭,私下颇有微词。更麻烦的是,不知哪里传出的风声,说咱们这学堂挂羊头卖狗肉,连圣子本人都未曾露面赐福,怕是没有圣子庇护,孩子学了也无用。” 林清源听得一愣,随即觉得有些荒谬:“圣子庇护?这……这么迷信吗?”他想起自己那个圣子的名头,起初不过拿来糊弄人的,怎么还真成了需要赐福的宗教象征了? “这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顾衍有些急,“这是人心!百姓们信这个!你当初在宝安城搞这搞那的,还弄出能治发热的神药,他们早已把你当半个神仙看了!如今你办的学堂开学,这么大的事,你连面都不露一下,难免让人心里打鼓,觉得你不重视,还以为……学堂本身有什么不妥,你才避而不见。” 林清源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学堂已经开课了,总不能为了让我露个面,再把所有学生和家长召集起来搞个仪式吧?那成何体统,也耽误课业。” 顿时林清源觉得分外棘手:“怎么办?我总不能真的去装神弄鬼搞什么赐福吧?我虽然顶着圣子名头,可绝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这是他的底线。 顾衍看他态度坚决,使劲揪了揪自己最近才蓄起来的短须,思考了一会地妥协道:“不搞仪式也行……那你提副字吧!就挂在学堂正门口,要显眼!就像你之前提过的,叫什么来着……校、校……” “校训?”林清源试探着接话。 “对!校训!”顾衍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你亲笔写个校训,最好再让王爷给你盖个王印!这东西往门口一挂,既表明了你的态度和期许,也等于给学堂正了名,有了凭据。谁都能看见,也不用你再出面。就能把那些闲言碎语压下去一些。” 写校训?林清源刚想说“我不会写毛笔字啊”。 顾衍已经急匆匆地拱手作别:“此事就拜托你了!千万上心!我那夜校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上课了,好些个女工下了工赶着来,我不能迟到!别忘了把字尽快给我!”话音未落,人已夹着书本,撩起袍角,小跑着消失在暮色里,留下林清源一个人站在廊下风中凌乱。 被迫接下一个完全在自己技能盲区内的“政治任务”,林清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地回到惊蛰院。 萧玄弈正对着烛火看一份胡人各部落近期动向的汇总,见他蔫头耷脑地进来,以为是方才安排事务压力太大,心下微软,放下纸张,温声道:“阿源,若是觉得担子太重……本王这腿,拖一拖也无妨,等局势稳定些再说……” “别!”林清源立刻打断他,快步走到他身边,“你的腿必须治!不能再拖了!我头疼的不是这个,”他把顾衍让他写校训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哭丧着脸,“……可我那毛笔字,跟狗爬似的,怎么能挂出去当校训?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萧玄弈听完,先是微怔,随即眼中闪过了然,带着点笑意:“所以……你是想让我代笔?” 林清源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恳求:“王爷……玄弈……帮帮忙嘛!你最好了!” 萧玄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依赖弄得心头一软,面上表情不变:“帮你写,倒也不是不行。你都要替我接手宝安城了,这点小忙自然要帮。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和地图,“你也看到了,这几日需处理安排的事情太多,恐怕一时抽不出空静心写字。” 林清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第110章 “不过,”萧玄弈语气放缓,给了他一个准话,“我答应你,在我去治疗的前一晚,一定把字写好给你。如何?” 峰回路转!林清源立刻又活了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急不急,你闭关前一晚给我就行!谢谢你王爷!”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玄弈看着他瞬间阴转晴的生动表情,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让他帮忙提字,条件可没有这么简单。 --- 接下来的两日,宝安城上下上紧了发条。 林清源被骤然压到肩头的责任推着,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 上午要去伤兵后营查看磺胺使用情况,下午要巡视各工坊,了解生产进度和问题,晚上还要和沈知节、李茂才等人开会,讨论物资调配、蒙学具体事务、与唐玉颜合作的细节,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韩猛加强了边境巡防,小股胡人探马的骚扰次数明显增多,气氛日益紧张。 顾衍的学校和春闱筹备两头忙,脚不沾地。连林晓晓都懂事地不再缠着哥哥,乖乖的和萧玄墨去学堂,回来还帮着他整理一些简单的文书。 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紧紧拧在幽州这台刚启动、就面临风雨的机器上。 林清源忙得脚打后脑勺,脑子里塞满了数字、人名、事务、潜在风险……至于那校训的事情,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转眼到了第三日。明天,就是萧玄弈进入特制浴池,开始为期三月闭关治疗的日子。 夜幕降临,林清源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沈知节那里回来,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关于如何安抚城内对强制入学仍有抵触情绪的几户人家的讨论。 直到洗漱完毕,准备歇下时,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校训!萧玄弈答应今晚给他的校训呢?! 他如坐针毡,在自己的偏房里转了两圈,实在等不了了。看了看时辰,已近子时,萧玄弈应该还没睡吧?闭关前夜,他必定还有许多事要最后交代。 林清源也顾不得那么多,披了件外袍,穿着里衣,趿拉着鞋,就匆匆穿过一道门,来到了隔壁萧玄弈的寝室。 室内还亮着灯。他轻轻叩门。 “进来。”萧玄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林清源推门进去,只见萧玄弈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最后的几份文书,正在逐一加盖私印。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王爷,你……还没休息?”林清源走过去,有些心疼。 “最后一点事情。”萧玄弈放下印章,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他,“这么晚过来,有事?” 林清源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个……校训……写好了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人家忙成这样,自己还来催这个。 萧玄弈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样子,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慢条斯理地反问:“校训?什么校训?” 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就、就顾先生让我写的,学堂门口挂的那个……你答应我闭关前一晚给我的……” 萧玄弈眼中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哦,那个啊。可你都没告诉我,你的校训要写什么内容。我总不能随便写几个字糊弄过去吧?” 林清源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呀!我忙忘了!!”他光想着让萧玄弈代笔,却完全没想过内容! “那……那随便写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呃,不是,写点‘尊师重道’、‘勤学苦读’之类的,不行吗?”林清源试图蒙混过关。 萧玄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阿源,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学堂,是你‘有教无类’理念的起点,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学堂,甚至……你梦想中的那个学院。校训,是立学之本,是精神所系,是要悬挂在门口,让每一个学子、先生乃至路人都能看见,并铭记于心的。你真的要如此草率吗?” 林清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慢慢红了。他知道萧玄弈说得对。可是……让他想?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想得出什么文采斐然、寓意深远的校训?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书案另一侧,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撑在桌面上,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看着萧玄弈:“可是……我想不出来啊……我又不会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为难又可爱的样子,心中的疲惫都散去了些许。他也不再逗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润笔,温声道:“无妨,我们一起想。你办这个学堂,最希望学子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最想传递给他们什么?” 林清源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嗯……首先,当然是要学到真本事,有用的知识,不能读死书……” “勤学,致用。”萧玄弈提笔,在纸角写下两个词。 “还有,不管他们是什么出身,是男是女,是汉是胡,在这里都应该被一视同仁,都有机会……” “有教无类,一视同仁。”又添几个字。 “学成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得……得有点担当吧?对自己、对家庭、对宝安城……乃至对天下,能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立己达人,经世济民。”萧玄弈笔尖流畅。 “还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嗯……也要有探索精神,敢于质疑和尝试……” “笃行求是,勇于创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梳理出一些脉络。萧玄弈将林清源那些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想法,用精炼典雅的文字重新组织、升华。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总觉不够满意,要么过于冗长,要么失之偏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烛火换了两根,夜更深了。林清源起初还强打精神参与讨论,后来实在抵挡不住连日疲惫和深夜困意的侵袭。 本来还在一直喝茶想要保持清醒,结果眼皮越来越重。书案宽大,他索性把胳膊一叠,脑袋往上一枕,嘟囔了一句“我再想想……”,竟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传来。萧玄弈停下笔,抬眸望去。少年侧着脸趴在桌上,烛光给他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嘴唇微微嘟着,几缕卷发滑落颊边,睡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 萧玄弈随手倒掉杯子里剩下的茶水,看着林清源,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意。 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继续苦思校训。而是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质地最佳的洒金宣纸。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于词句的推敲,而是将方才讨论中捕捉到,独属于林清源的那份赤诚的精神,融汇于心,凝于笔端。 狼毫饱蘸浓墨,挥洒而下。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十六个大字,力透纸背,骨气洞达。字里行间,锋芒内敛却又气韵磅礴,完美契合了林清源想要赋予那座学堂的灵魂。 萧玄弈端详片刻,满意地落下自己的端王金印。然后,他目光扫向沉睡的林清源,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明日一别,便是三月。外面风急浪高,要全靠这少年独力支撑了。 心中涌起万般不舍,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叹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清源温热的脸颊,然后,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色泽暗红如血的特殊朱砂。 他以小楷毛笔蘸取朱砂,屏息凝神,开始在沉睡中的林清源身上,细致地描绘起来。从后颈开始,复杂的纹路顺着脊柱,向下延伸到肩膀、手臂、胸膛、后背……那些纹路并非大雍官字,配合特制的朱砂,一旦绘成,水洗不去。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萧玄弈将写好的校训和一张简短的信笺放在书案最显眼处,用镇纸压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蜷在毯子里、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年,召唤出玄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去进行闭关前最后的准备。 --- 林清源睡的并不安稳,夜里总觉得身上痒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塌上,身上盖着毯子。屋里空无一人,窗外透着蒙蒙天光。 “嗯……王爷?”他含糊地叫了一声,没人应答。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立刻感觉到手臂和身上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卧槽!” 只见自己裸露的手臂、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暗红色的奇异符号!他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过敏了?还是昨晚被什么虫子爬了? 他连忙跳起来,跑到屋内角落那面撩开红绸的等身琉璃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让他彻底懵了。 不止手臂胸膛,从脖颈到腰腹,凡是衣衫能遮盖之处,都绘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诡异符号,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更离谱的是,他脸上,还用墨笔写着两个工整的小字——慎修。 “慎修?什么意思?” 第111章 林清源心脏狂跳,使劲用手搓了搓脸颊。“慎修”二字是墨迹,被搓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皮肤。他又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红色符号,皮肤都搓红了,那符号却仿佛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 “什么鬼东西?!” 他慌了,冲到旁边放着的铜盆边,抓起布巾浸湿了,用力擦拭脸颊和手臂。清水能洗掉脸上的墨迹,却对身上的红色符号毫无作用。 那红色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折腾了半天,皮都快搓破了,除了让自己更狼狈,毫无进展。林清源喘着气,看着镜中那个浑身字迹的自己,一阵无力感袭来。 “算了……反正穿上衣服也看不见。”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放弃,自我安慰道。目光落到书案上,那里镇纸下压着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洒金宣纸。十六个苍劲有力、气势不凡的大字映入眼帘,下方落款是“林清源”,旁边端端正正盖着鲜红的端王印。 校训!写好了!而且写得这么好! 林清源心头一喜,那点关于身上诡异符号的恐慌暂时被压了下去。他仔细看着那十六个字,越看越觉得,这简直把他想表达但说不出来的意思,全都精准又高雅地概括了出来! 尤其是“林清源”那三个落款,写得飘逸洒脱,比他那个狗爬字不知强了多少万倍! “太好了!有东西交差了!”他如释重负,小心地将校训卷好。又看到下面压着一个素色信封,上面没有字。 他没着急看信,当务之急,是把校训交给顾衍。 赶紧从衣柜里找了件高领的的内衫和外袍换上,仔细系好衣带,确保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 做完这些,他将信笺塞回怀里,宝贝似的抱着那卷校训,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也是萧玄弈闭关、他正式独挑大梁的第一天,开始了。 第67章 祝福?还是诅咒? 林清源抱着那卷珍贵的校训,刚走出惊蛰院没几步,就在通往王府前院的回廊上,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玄八,一身风尘仆仆的深灰色劲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扮的玄武卫,个个身上都带着股刚从野外回来的尘土和肃杀之气,显然刚执行任务归来。 “玄八!你回来得正好!”林清源眼睛一亮,几步上前,脸上堆起一个在玄八看来绝对不怀好意的灿烂笑容,拦住了他的去路。 玄八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祖宗,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挑了挑眉:“你想干嘛?我刚从草原回来,三天了我都没合眼,正打算带兄弟们去休整……” “哎呀,好兄弟!帮帮我呗!”林清源凑近些,语气熟络得像两人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还哥俩好似的拍了拍玄八的肩膀。 玄八跟林清源混得久了,早就没了最初的拘谨。林清源虽然行事跳脱,但心性不坏,王爷又极为看重,想来应该不会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 他放松了警惕:“行吧,都叫哥们了,还说啥?只要不是让我去炸王爷的厕所,啥都好使。说吧,干嘛?” 林清源立刻把怀里那卷用绸布仔细包好的宣纸塞到玄八手里,笑眯眯道:“帮我跑个腿呗!把这个送到顾衍顾夫子那儿去,就说是我给的校训,让他赶紧找人裱起来挂学堂门口!越快越好!” “就……就这?”玄八愣住了,看看手里轻飘飘的卷轴,又看看林清源。他还以为是什么刀山火海的任务,结果就……送个东西?这算哪门子帮忙? “对啊!就这事!”林清源用力点头,一脸“这任务很重要”的表情,“顾夫子催得急,学堂那边等着用呢!我这儿还得去实验室,一堆事儿,实在抽不开身。” ‘真是高估他了。’玄八心下无语,但送个东西确实不算什么。 他顺手就把卷轴递给了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娃娃脸:“三十六,你去跑一趟,送到顾夫子,就说林公子交代的。” 那被叫做玄三十六的少年接过卷轴,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林清源却有些不放心,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迟疑道:“他……年纪这么小,行吗?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主要是怕路上有什么闪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校训弄丢了或弄坏了。 玄八连忙拦住他:“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别看他长得显小,实际功夫不弱,轻身功夫更是同辈里拔尖的,跑得比马还快!这点小事,眨眼功夫就办妥了。”他顿了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清源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露出一小截的胳膊,忽然顿住了。 “哎,你胳膊上……是什么?”玄八眼尖,看到林清源手腕上方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奇异的纹路。 林清源这才注意到,刚才跟玄八拉扯间,自己的衣袖被撩上去了一截,露出了萧玄弈昨夜绘制的部分朱砂符文。 他也没多想,随口道:“哦,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你家王爷昨晚趁我睡着的时候画的吧?我早上醒来,上半身全是这玩意儿,洗都洗不掉。”他还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让玄八看得更清楚些,“诶,你见多识广,认识这写的啥不?” 玄八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他凝神细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笔画有规律,应该是文字。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出处。 事关圣子,玄八不敢怠慢,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林清源的手腕,将他胳膊拉得更近些,凑近了仔细端详,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纹路——触感平滑,确实是直接画在皮肤上的,就是看着像纹上去的一样。 林清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腕也被抓得有些紧,忍不住挣了挣:“喂,你看了半天了,摸也摸了。到底认不认识?行不行啊你?看不懂就算了,放我走呗,实验室那边真的一堆事儿等着呢!” 最后那句“行不行啊你”和“看不懂就算了”,像根针一样,扎了玄八一下。他可是王爷手下最精锐的耳目和利刃!精通数种语言,熟记各种密文暗号、山川地理、奇珍异宝图谱……整个大雍,不敢说没有他不会说的语言,但至少罕有能完全难住他的! 男人的好胜心,在被质疑专业能力时被微妙地激了起来。玄八松开手,挺直腰板,语气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傲气:“拜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爷麾下五百玄字卫,论博闻强记、辨识奇文,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整个大雍,就没有我完全不认识的字!” 他盯着林清源胳膊上的纹路,越看越觉得这图案背后肯定有深意,说不定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秘传符文。“一定是我看见的部分太少了,辨认不出来!你跟我进屋,让我好好看看!说不定真是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林清源被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唬住了。心想,玄八这家伙平时虽然没个正经,但确实是萧玄弈最倚重的情报头子,见识肯定不凡。 万一这身上画的真是什么要紧东西,或者……是萧玄弈留下的什么特殊信息呢?搞清楚总没坏处。 “那……行吧。”林清源妥协了,“去我房里看,快点啊,我真赶时间。” 两人于是掉头,回到了林清源在惊蛰院的偏房。一进屋,林清源也懒得矫情,反正都是男人,他背对着玄八,很干脆地三两下就把上衣脱了,往旁边凳子上一丢。 “喏,看吧,就这些。”他转过身,示意玄八自己看个清楚。 玄八的目光落在那片暴露在光线下的肌肤上,瞬间,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直至腰间隐入裤腰,再延伸到两侧的肩膀、手臂、胸膛……密密麻麻、暗红如血的奇异符文,覆盖了大片肌肤。 这不是草原上那个,女人为了防止自家男人出门乱搞,给他们身上绘的怨妇咒吗? 如果玄八还知道,林清源脸上还被写了“慎修”二字,那么和他背上的这些字连在一起的话,就是———— “慎修愿所祝之人岁岁无疾,岁岁长安,风雨不侵身,眉目常带笑,世间所有美好皆绕你左右……” 前半段确实如春风化雨,是极尽温柔的祝愿。然而,随着字迹向下蔓延,那红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诡秘: “……愿你心无旁骛,唯系于我。此生无半分背叛,无一步远离,无半分异心。永困于情劫,避无可避,余生只守我一人,至死方休。” 玄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这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阴暗的、带着浓烈湿气的情感寄生。 那字迹清秀却锋利,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林清源的每一寸肌肤上。 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诅咒!是一个极度偏执、心理扭曲的掌控者,利用经文,借助神明的力量给眼前的青年打上的所属印记。那种像是在坟墓里生长出来的执念,哪怕只是通过文字,都让玄八感到了窒息。 第112章 玄八:“!!!” 完了,完了…… 王爷对圣子竟然是这种心思?这种几乎要把人嚼碎了咽下去的占有欲,真是可怕。 玄八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看见了!他看见了王爷这绝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的秘密和情感!王爷要是知道他看懂了这些符文背后的含义……会不会直接灭口?!不要啊,他对王爷忠心耿耿,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玄八在心里默默流泪,肠子都悔青了。好奇害死猫!早知道是这么个要命的东西,打死他也不会凑上来看!现在怎么办?装作不认识?可他的表情恐怕已经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等得不耐烦的林清源转过身,皱眉看着他:“你到底看出来了没?这到底是啥呀?你不会……真不认识吧?”语气里带上了怀疑。 玄八一个激灵,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不能慌!必须糊弄过去!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硬着头皮开始编: “咳……看、看出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是……是草原北方一个特别偏远的小部落信仰的经文!非常冷门!还好你找的是我,咱们宝安城,估计没几个人认识!我们也是前两年扫荡草原残余势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祭祀洞窟里的经书残卷才知道的……呃,我以为王爷当时下令,把那些邪门的书都烧干净了呢,没想到王爷还记下了这些符文……那个部落吧,他们信仰挺原始的,就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清源的表情,见对方似乎被“草原部落”、“信仰”这些词吸引了注意力,心中稍定,继续胡诌。 林清源对什么部落信仰兴趣不大,直接打断他:“行了行了,我不想听什么迷信故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我身上写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意思?”玄八瞬间又卡壳了,冷汗真的冒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额……这个……这个大概……都是一些……祝福的话?就是保佑平安健康、无病无灾……的那种……吧?”他越说越心虚,眼神飘忽。 “就这?”林清源一脸狐疑加无语,“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密文呢!结果只是祈福保平安?真服了,浪费我时间!”他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去拿衣服,准备穿上走人。 玄八见他似乎信了,刚要松口气,却见林清源真要走了,顿时又急了——他看见了王爷如此隐秘的情咒,就这么放林清源走了,万一哪天林清源无意间说漏嘴,被王爷觉……不行,得封住他的口! “等等!阿源!”玄八赶紧拦住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又严肃的样子,“还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又怎么了?”林清源皱眉。 “你……你千万别告诉王爷,我给你看过、还解释了这些经文!”玄八表情诚恳又带着点后怕,“不然……王爷肯定会打死我的!” 林清源觉得他大惊小怪:“为啥?都是大男人,看一下身子又咋了?我又不是大姑娘。再说了,我对你又没意思。”他以为玄八是怕被误会有什么断袖之嫌。 玄八心里疯狂吐槽:你对我是没意思,可王爷对你有意思啊!而且意思大了去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因为这种部落的祈福经文,在他们习俗里,是很私密、很神圣的!被绘制的人,如果让外人看见了具体的符文,尤其是被解读了,据说……祈福的力量就会减弱,甚至可能失效!大家都特别避讳这个!王爷要是知道我不但看了,还跟你说了这么多……他肯定会觉得我坏了事,饶不了我的!” 他编得有鼻子有眼,还配合着恳求的表情。林清源虽然觉得这些古人迷信起来真麻烦,但看玄八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不会跟王爷说的,放心吧兄弟,我不会害你的。”他还是很讲义气的。 得到了林清源的保证,玄八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现在就祈祷王爷永远别问起这事。他立刻就想溜:“那……那我先走了!!”转身就想跑。 “等等!”林清源又叫住他,问了一个差点让玄八左脚绊右脚摔倒的问题,“对了,你知道‘慎修’是什么吗?也是那个部落的经文?” 玄八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林清源说:“你在王爷身边待了这么久,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你居然……不知道?” 林清源满脸疑惑“我应该知道吗?” “慎修……”玄八的声音有点干涩,“是王爷的字啊。” “字?”林清源眨了眨眼,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对。”玄八解释道,语气复杂,“王爷名‘弈’,字‘慎修’。这是当年凌国公爷(萧玄弈的外祖父)还在世时,亲自取的。国公爷希望王爷……‘博弈行事,唯慎唯修’,为人处世要谨慎,修养自身要精进,不要……不要像当今皇上那样。”后面半句,他说得很轻,做了一个大家懂得都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萧玄弈,字慎修。林清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以,他把自己的字,写在了我的脸上?为什么?是希望我也“慎修”?还是……想要我记住他?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对玄八道了谢,便抱着满腹疑惑,匆匆赶往实验室了。 玄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执行一次危险的任务还累。 他抹了把脸,决定立刻马上彻底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并且绝对、绝对不要再靠近林清源三丈之内——至少在王爷出关之后。 --- 实验室里依旧忙碌。火药的稳定性改进遇到了瓶颈,磺胺的合成塔调试也到了关键阶段。林清源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投入工作。直到午后稍得闲暇,他才想起萧玄弈留给他的那封信。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个素色信封,再次展开信笺。上午匆匆一瞥,只看了大概。此刻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地读去: “阿源:校训已成,望善用之。身之朱纹,乃安神辟邪之古方,无害,勿忧。三月之期,珍重万千。”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后面的字迹似乎比前面更用力,也更……急促?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挤在纸张的下半部分: “若京城来人,琐事可交玄十一应对,紧要则与沈、顾、韩、李共商。” “床下第三块砖松,内有银票若干及本王私印拓模,若急用钱粮,或需以本王名义行文,可酌情取用。” 看到这里,林清源心头一暖,鼻子有点发酸。萧玄弈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玄墨那小子,若顽劣不服管教,不必客气,让玄七揍他。晓晓乖巧,然你亦需多关注,勿让她受委屈。” 林清源忍不住笑了笑,能想象萧玄弈写这句时咬牙切齿又无奈的样子。 “朱砂之纹,三月自褪,期间勿以强药擦洗。此咒……唯愿佑你平安。” “孤身在外,万事小心,勿逞强,勿涉险。所留之人,皆可信,善用之。勿给自己过重负累,一切以稳为上。” “待我出关,必第一时间来寻你。” 最后一行字,几乎要写到纸张边缘了,笔迹也越发潦草,却力透纸背: “等我。” 信笺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柔情蜜语,大多是对事务的安排和叮嘱。但林清源能透过这越来越挤、越来越急的字迹,看到萧玄弈在黎明前,匆匆写下这些时的心情——担忧、不舍、急切,千言万语,却只能浓缩成这寥寥数语,将所有的牵挂和信任,都交付于他。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重新放回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实验室窗外,天色湛蓝。宝安城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或快或慢地运转着。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突然涌起的思念和酸涩压下去,转身走向正在争论火药配比的静虚和听松。 “争论没用,数据说话。再按这个比例做三组小规模对比实验,记录起爆时间、威力、残渣……”他清朗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三个月。他会守好这里,等他回来。 ﹉﹉ 密闭的浴房内,水汽氤氲,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随着蒸腾的热浪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大型浴池中,深褐色的药汁翻滚着。 萧玄弈半身浸在这滚烫的药汁中,背靠着池壁的石阶。他的上身赤裸,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上面旧伤疤痕交错,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而此刻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浸泡在药汁中的腿。 从大腿根部到脚踝,原本苍白的肌肤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金针。那些金针随着药汁的波动微微颤动,让他那双腿看起来像刺猬一样。 金针所刺的穴位,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药力的烧灼感,顺着早已麻木多年的神经,顽强地向上蔓延。这疼痛远超寻常刀剑外伤,因为它直接作用于最深层的经络和骨髓中蛰伏的寒毒。 第113章 萧玄弈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闭着眼,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颈侧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迅速汇成水流,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药池的热气还是忍痛出的汗。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和手背上因用力握住池边石棱而暴起的青筋,泄露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闻人鹤蹲在池里,手中拈着一根金针,神情专注如鹰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萧玄弈腿上的针阵,不时用手指轻触穴位,感受着皮下的细微变化。 “很疼吧?”闻人鹤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金针通脉,化开淤塞,勾动蛰伏的‘脔美人’余毒,以针挑筋。这还只是开始。”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在蒸腾的水雾中依然沉静如渊,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闻人鹤继续道:“接下来,老夫需在你双腿开一个极小的口子。”他用金针虚点了几处位置,那里皮下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沉一些。 “将化开的毒血和阴寒之气,慢慢引导出来。这个过程,会比现在更疼数倍,如同寒锥刺髓。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断,需持续至少三个时辰。你……受得了吗?” 他的语气并非怀疑,而是再次确认。这样非人的痛楚,意志稍弱者,恐怕会直接崩溃,甚至引发毒素反噬,瞬间殒命。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自己浸泡在深色药汁中的腿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隐忍而有些低哑:“多疼,都无所谓。” 闻人鹤点点头,正要动作,却听萧玄弈又补充了一句: “给我的腿上……不要留疤。” 闻人鹤手上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萧玄弈。浴房光线昏暗,水汽朦胧,但他依然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认真。 “不留疤?”闻人鹤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玄弈赤裸的上身——那里刀疤、箭疤、还有野兽抓痕,纵横交错,虽已淡化,却依旧清晰可辨。 “殿下,您这身上……伤痕可不少。战场上的伤疤,那是男儿的勋章。您现在怎么倒跟个小姑娘家似的,还在意留疤?”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伤患,王公贵族也好,江湖豪客也罢,求的都是活命。 特意要求不留疤痕的,多是极重视容貌的女子。像萧玄弈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戍边将领,提出这种要求,实在罕见。 萧玄弈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那姿态是默认——是的,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闻人鹤捻了捻胡须,心下啧啧称奇,却也无可奈何。病人有要求,只要不影响治疗根本,他自然要尽量满足。只是这不留疤,可比单纯治疗要费事得多。 “也罢。”闻人鹤摇摇头,从随身的玉盒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刃口闪着幽幽寒光的小银刀。“既然殿下坚持,老夫便用这最细的刀,只划开表皮最浅一层,切口顺着肌理,尽量让伤口愈合后痕迹最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即便老夫尽力,完全不留一丝痕迹,不太可能,最多……让疤痕极淡、极细,远看看不真切罢了。” 萧玄弈依旧闭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闻人鹤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中银刀,对准萧玄弈小腿后一处皮肤暗沉最甚的点,极快、极精准地一划—— 一道不足半寸、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浮现。起初渗出的血液是暗红近黑的,粘稠而且混杂腐败的古怪气味。 闻人鹤立刻用白玉盏接住。那毒血滴入玉盏,竟发出轻微的“嗤”声,盏底泛起细微的白沫。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每划一刀,萧玄弈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震颤一下,握住石棱的手背青筋暴突得更厉害,指节捏得发白。额头的汗珠如雨般滚落,混入药池。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粗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浴房内回荡,显示出他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痛楚。 闻人鹤全神贯注,一边观察着毒血流出的速度和颜色变化,一边不时调整金针的深浅与方位。他心中亦不免暗赞:这位端王的心志之坚忍,实属罕见。这般痛楚,换做常人,恐怕早已昏死过去数次。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萧玄弈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却始终未曾被淹没。极致的痛苦反而让感知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毒血离开身体时,那随之而来的轻松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玉盏中的毒血颜色终于由黑转为正常的暗红,闻人鹤迅速出手,把针全拔了。 “今日到此为止。”闻人鹤长吁一口气,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殿下需在这药池中再浸泡两个时辰,促进新生。之后方可起身。明日此时,继续。”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眸光被汗水浸润。他看了一眼腿上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又看向闻人鹤,声音嘶哑地道了句:“有劳。” 随即,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用于对抗残余的剧痛和适应药力的冲刷。 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林清源抚摸他腿时,那种痴迷的眼神,还有少年嘀咕“可惜了这么好的线条”之类的话。 第68章 扫盲得要找对方法 林清源接手宝安城庶务的第十天,焦头烂额的日子总算稍微理顺了些。 火药组那边,在静虚老道和听松道人锲而不舍的折腾下,终于找到了相对稳定的颗粒化工艺和引信材料,虽然离理想状态还有距离,但至少爆炸的可控性大大提高了。 氨的合成塔调试完毕,虽然中间环节主要还是由人工完成,但是已经小批量稳定生产,优先供应后营伤兵和城中几大病坊。 第一批土豆的种植在沈知节的督导下有条不紊地展开,新引进的红薯土豆苗在精心伺候下长势喜人。 与唐玉颜合作的化妆品工坊也选好了址,唐家第一批资金和采购的原料正在路上。 蒙学那边,自校训“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被顾衍找人精心装裱,高悬于学堂正门之上后,那些关于“圣子不重视学堂”的流言果然消散不少。百姓们看着那气派的字迹和端王鲜红的印鉴,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王爷和圣子都是点头认可的,还能有假? 只是,具体的教学推进,林清源这阵子实在太忙,完全交给了顾衍和蓝寡妇等人打理,一直没顾上深入了解。这晚难得有些空闲,他便决定请学堂的几位骨干教师吃顿饭,既是慰劳,也想听听一线的真实情况。 请客自然不能在王府,太过拘束了。玄八推荐了宝安城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老板原是南边来的厨子,手艺地道,环境也清雅。 林清源带着萧玄墨和林晓晓提前到了包厢点菜。萧玄墨如今对吃这件事热情高涨,拿着菜单指指点点,专挑名字花哨的;林晓晓则安安静静坐在哥哥身边,小大人似的帮着斟酌哪些菜式更实惠量大——她记得哥哥说过,请人吃饭,既要体面,也要让大家吃饱。 不多时,顾衍领着人来了。除了熟面孔——蓝寡妇的儿子,赵磊、鲁大师的儿子鲁大成,以及经常去客串化学课的几位化学家,还有几个林清源不太熟悉的生面孔,都是顾衍在幽州招到的文人或账房中发掘出来、经过考核后聘用的基础课先生。 众人落座,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不但是圣子,如今还是代掌宝安城大小事务的实际主事人。 但林清源态度随和,萧玄墨又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清源便切入正题: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先生了。学堂开学已近一月,不知大家教课感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咱们今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这话一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赵磊和鲁大成对视一眼,率先倒起了苦水。 赵磊挠着头,一脸无奈:“圣子,您是不知道!我这科学课,对那些刚认了几个字、连物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娃娃们来说,简直就跟听天书一样!我跟他们讲水为何往低处流,讲木头为什么会浮起来……他们倒是听得两眼放光,可问题也来了!‘赵先生,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不往高处流?’‘木头能浮起来,那为什么我爹扔块大石头就沉下去了?铁船不也沉吗?’” 他模仿着孩童稚嫩又充满好奇的嗓音,惟妙惟肖,逗得众人发笑,他自己却更苦了:“这些问题,有些我能用您教的那套‘重力’、‘密度’大概解释一下,可更多时候,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或者知道原理,但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明白!搞得我现在都有点怕去给小孩上课了,那些‘为什么’能把人问懵!我现在宁愿每天晚上去带成人夜校,好歹那些大人知道自己是来学本事的,不会追着问这些稀奇古怪的‘为什么’。” 第114章 鲁大成深有同感地点头:“我这也一样。我想教他们认些简单的工具,画点基础的卯榫结构图。可很多孩子连直线都画不直,尺子都用不利索。讲工具原理,更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也常常让我带的两个徒弟去顶课,我去夜校教那些本来就有底子的工匠,还顺手些。” 顾衍等他们说完,也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教学上的具体困难暂且不说。关键是效果。前几日,我们组织了一次蒙学和夜校的联合摸底考试,内容都是这段时间学习基础的识字和算学。” 他顿了顿,“结果……很不理想。蒙学孩童,能认得三百常用字、会十以内加减的,不足三成。夜校成人稍好,但距离扫盲和实用的目标,也相差甚远。尤其是算学,很多人连及格分都达不到。不知道是我们教的东西太深,还是学生太多、水平参差不齐,教起来力不从心。” 一旁的萧玄墨听了,立刻幸灾乐祸地插嘴:“我就说是夫子们教得有问题吧!笨小孩见多了,您现在知道了吧?我还是很聪明的……”话没说完,就被顾衍一个眼疾手快的“爆栗”敲在脑门上,“哎哟”一声缩了回去,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蓝寡妇的儿子也开口了,他说话更直接:“顾先生说得对,问题很大。不仅是孩子,夜校的成人也一样。很多人今天学了十个字,明天忘八个。反复教,反复忘。我觉得,根子可能出在我们的教法上。还是老先生教《三字经》、《千字文》那一套,先生念,学生跟,死记硬背。对于有心向学、年纪又小的孩子或许还行,但对那些白天劳累、晚上抽空来学的成人,还有那些原本对读书毫无概念的普通人家孩子来说,效率太低了!圣子大人之前说的全民扫盲,可能还要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几位化学家倒显得相对轻松。听松捋着胡子道:“我们这边情况尚可。圣子您早就把那个化学元素周期表和基本的化学体系教给了我们。我们上课,直接从这些符号入手,像‘水’是ho,‘盐’是nacl……这些符号比汉字简单,规律性强,孩子们记起来反而快。加上都是一些生活中能见到的现象和最简单的反,他们兴趣也高。这次考试,我们这门化学的平均分,倒是各科里最高的。” 听完众人的七嘴八舌,林清源陷入了沉思。他之前也隐约觉得这个时代的扫盲效率有问题,但没想到具体困难如此之多。赵磊和鲁大成反映的,是基础知识普及与儿童认知水平的匹配问题;顾衍指出的,则是传统教学法对大规模扫盲的无力。 根本原因,恐怕在于文字和计数体系本身。这个时代虽然经历过一次文化改良,字体跟林清源会的简体字大差不差,但相较于没有识过字的人而言,依然复杂。计数虽然不用算筹,但汉字数字在记录和运算上的不便,也限制了数学知识的普及和深入。 是时候,引入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力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对众人道:“诸位说的困难,我都听到了。这并非全是诸位教得不好,也不是学生太笨。问题可能出在方法上。” “方法?”顾衍等人疑惑。 “对,辅助学习的方法。”林清源解释道,“比如识字。我们现在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硬记,效率低,容易忘。如果我们能给每个汉字配上一套简单的注音符号,就像给生字标上读音拐杖,哪怕不认得这个字,看着注音也能读出来,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还有算学。”他继续道,“用汉字‘壹贰叁’写数字,做演算,既占地方又容易混淆。如果我们用一套更简单、只有十个符号的数字系统,配合一些运算符号,是不是直观明了得多?再复杂的式子,写起来也清晰。” 他描述的就是汉语拼音和阿拉伯数字。这两样东西,在另一个时空被证明是扫除文盲、普及基础教育最有效的利器之一。 顾衍眼睛渐渐亮了,他是翰林出身,对文字音韵本就敏感,立刻意识到了这种注音符号的潜在价值:“圣子的意思是……创造一套标音的符号体系?这……这若真能成,确是功德无量!不止蒙学夜校,将来刊印书籍、统一读音,皆有裨益!” 蓝寡妇的儿子也激动起来:“如果真有这种方法,那教识字可就快多了!先教会他们这套符号,再学字,岂不是事半功倍?” 林清源点点头:“正是此理。这套注音符号,我称之为‘拼音’。那套数字符号,叫做‘阿拉伯数字’。这两样东西,我已有大致方案。从明天开始,顾先生,你牵头,赵先生、还有几位教汉语的先生配合,我们先在蒙学的小班试点教授拼音和阿拉伯数。夜校那边,也同步跟进。咱们双管齐下,看看效果如何。” 他顿了顿,看向赵磊和鲁大成:“至于科学和化学的启蒙,确实不能太急。可以先从最直观、最有趣的现象和简单手工入手,培养兴趣和观察力为主,原理讲解为辅。教材也需要重新编订,多用图画,少用深奥文字。这方面,还要多辛苦二位,结合教学实际,慢慢摸索改进。” 一场晚宴,变成了这个时代的教育改革研讨会。众人越讨论越兴奋,之前的沮丧和无力感被新的希望取代,直到夜深才尽兴而散。 --- 视角转换到宝安城槐花巷,纺织女工李翠莲家中。 油灯摇曳,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埋头的身影。李翠莲下了夜工,顾不得一身疲惫,坐在小凳上,眉头紧锁,对着手里一张写满字的纸发愁。她的女儿囡囡则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就着灯光,认真地看着一本崭新的课本。 “囡囡,乖囡,你快来教教娘,这些字……到底都怎么读呀?”李翠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娘厂子里马上就要选小组长了,听说这次要至少会认会写一千个字,还要会算账,才能报名参选……娘这认字速度,怕是赶不上了。” 囡囡闻声放下课本,挪到娘亲身边,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夜校老师发的《常用千字表(一)》,密密麻麻,对于刚脱离文盲状态的李翠莲来说,确实如同天书。 囡囡指着第一个字:“娘,这个念‘天’,天空的天。”她又指着第二个,“这个念‘地’,土地的地。” 李翠莲跟着念:“天……地……”努力想记住。 囡囡教了十个字,让李翠莲自己复习一遍。结果李翠莲磕磕巴巴,只勉强记住了三四个,后面的全混了。 囡囡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娘,你怎么跟珠珠一样笨呢?珠珠刚开始学字也这样,前面学后面忘。” 她撅起小嘴,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我就不信了!我能把珠珠教会,还教不会你了?” 她眼珠一转,放弃了继续硬教汉字,转而拿起自己的课本,翻到前面几页的笔记,指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娘,我们先不直接认字了,我先教你认这个!” 李翠莲凑过去一看,愣住了:“囡囡,这是啥?鬼画符似的?娘要学的是汉字啊!” 囡囡耐心解释:“娘,这不是鬼画符,这叫‘拼音’,是我们夫子新教的!圣子大人说,这是识字的法宝!学会了这些拼音,哪怕你不认识那个字,只要上面标了拼音,你就能拼出它怎么读!” 她翻开课本,只见每一行汉字的头顶或旁边,都被她整整齐齐标注着那些奇怪的符号。“你看,‘天’字,上面标的是‘t-i-ān’,你跟着我念‘t-i-ān——天’!” 李翠莲将信将疑,跟着念:“t-i-ān……天?”她发现,按照女儿教的,把那几个符号的音连起来快读,好像……真的接近“天”的读音? 囡囡又指着“地”:“这个是‘d-i——地’!” “d-i……地!” 李翠莲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囡囡又带着她拼了几个字,她惊讶地发现,只要记住那几十个简单符号的发音,再按照女儿教的“拼读”方法,她居然能磕磕绊绊地读出那些原本完全陌生的汉字! “这、这东西……神了!”李翠莲激动起来,“囡囡,你再教教娘,这些符号都咋念?” 囡囡见娘亲感兴趣,也来了劲,教起了声母、韵母和简单的拼读规则。李翠莲虽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如孩子,但为了竞选小组长,她有强烈的学习动力,加上囡囡教得耐心,母女俩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时辰。 “娘,你试试这个!”囡囡把自己的课本推到李翠莲面前,那是一首简单的五言诗,每个字上都标了拼音。 李翠莲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读起来:“床…前…明…月…光……”虽然缓慢,发音也不算十分标准,但她竟然真的,独自读出了一整句诗! “我……我会读了?”李翠莲不敢置信地看着课本,又看看女儿,眼眶突然有点发热。那种冲破迷雾、窥见文字世界的成就感,让她这个年近三十、尝遍生活艰辛的妇人,要落下泪来。 第115章 “囡囡!这么好的东西,为啥我们夜校的夫子不早点教给我们呀!”她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 囡囡道:“我们夫子说,这个拼音是圣子大人刚教给他们的,夫子们自己也是才学会不久呢!说先在我们小孩班里试试,要是我们学得好,用得顺,再推广到夜校去。” 她的小脸上满是自豪,“娘,不止拼音呢!我们现在的算学也变得特别简单了!你看这些——” 她又翻开算学课本,指着上面那些“0、1、2、3……”的符号:“这些叫阿拉伯数字,代表1、2、3……比写汉字‘壹贰叁’快多了!还有加号、减号、乘号、除号……”她拿起炭笔,在小木板上示范,“你看,三加五等于八,以前要写‘叁加伍等于捌’,现在只要写‘3 + 5 = 8’,多简单!一大串式子,用这些符号,几下就解决了!” 李翠莲看着女儿熟练地摆弄那些新奇符号,写出简洁的算式,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试着跟女儿学了几个数字和符号,发现确实直观易记,远非繁琐的汉字数字可比。 “囡囡,这个……数字,我们夜校以后也会学吗?”她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啦!”囡囡肯定地点头,“我们夫子说,圣子大人说了,咱们国家以后算学要发展,要算更多更难的数,光靠汉字数字太难了,就要靠这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来推动!以后我们的算学越学越深,这些符号可有大用呢!” 李翠莲现在已经有点听不懂女儿后面那些关于“数学发展”、“复杂推导”的话了。但她看着女儿自信的小脸,听着她口中那些新奇的词汇,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欣慰。 她的囡囡,上了学之后,懂的已经比她这个当娘的多多了,说话的气度、眼里的光彩,都完全不一样了。女儿的未来,注定和她不一样,会比她好,好得多。 她忍不住伸手,将女儿轻轻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娘的囡囡……真是长大了,说出来的话,娘都快听不懂了。以后啊,肯定比你爹、你娘都有出息……” 囡囡依偎在娘亲怀里,抬起小脸,很认真地说:“娘,我们夫子说,以后在宝安城,女人也可以考试,考上了就能做官,能为圣子大人做事。”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娘,我想好好读书,以后……我想进圣子大人的实验室!像听松爷爷他们一样,做研究,造东西!” 李翠莲浑身一震,彻底愣住了。做官?女人做官?进圣子的实验室?这……这在她过去三十年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若是以前,她一定会告诉女儿别瞎想,那是男人们的事。 可是现在……圣子让男孩女孩都一起上学了,让女人们进工厂挣工钱了,现在又说女人也能考试做官……那么,未来是不是真的……一切皆有可能? 她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怯懦,只有孩童的纯真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良久,李翠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声音颤抖却充满力量: “好……好!囡囡,你生在了一个好时代,遇到了圣子大人这样的贵人。你这辈子,注定跟娘不一样,跟以前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娘支持你!好好学!娘拼了老命也供你,有圣子大人在,你以后……一定是咱们家,最最有出息的孩子!娘等着你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 第二天傍晚,纺织厂下工的钟声敲响。李翠莲和王慧珍结伴,匆匆赶往夜校。 夜校设在蒙学的大礼堂里,能容纳数千人。每天这一个时辰的课,总是座无虚席,来得晚的,只能站在过道或后面空地上,即便如此,大家也风雨无阻,乐此不疲。 今天,讲台上站着的正是顾衍。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带大家认字,而是在一黑板上,写下了几行奇怪的符号。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夜校的识字课,将加入一套新的学习方法——拼音。”顾衍的声音通过手里的喇叭清晰地传遍礼堂,“此法乃圣子所授,旨在辅助大家更快地识记汉字读音……” 他开始讲解声母、韵母,示范拼读。台下众人起初茫然,交头接耳,但随着顾衍深入浅出的讲解和举例,不少人渐渐露出了恍然和兴奋的神色。 王慧珍听着,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李翠莲,似乎听得格外专注,而且……顾先生刚写出一个拼音,她嘴里就小声地跟着念出来了? 她忍不住悄悄碰了碰李翠莲的胳膊,低声问:“翠莲姐,你……你是不是早就学会了?你在哪儿学的呀?” 李翠莲从专注中回过神,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小骄傲,压低声音道:“我女儿教我的!他们蒙学小班,早就开始学这个了!之前囡囡跟我说,咱们夜校后面也会教,我还没敢信呢!” 王慧珍恍然,羡慕道:“你们家囡囡从小就机灵懂事。我听我家珠珠回来说,在学校,囡囡就经常帮她,可有耐心了。” 李翠莲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说:“哪儿呀,小孩嘛就喜欢瞎显摆。不过这东西确实好用!慧珍,你要是晚上没学会,没事,下工了到我家去,我让囡囡再给咱俩好好讲讲!她讲得可明白了!” 王慧珍感激地点点头,握了握李翠莲的手:“那太好了!翠莲姐,咱俩可得加把劲,这次小组长,说什么也得争取上一个!”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大礼堂里,顾衍的声音,众人跟着拼读的稚拙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窗外,宝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着这座正在悄然改变的边城,也照亮了许多像李翠莲、王慧珍这样普通人的,全新的人生轨迹。 拼音与数字的星火,已在这宝安城悄然点燃。假以时日,必成燎原之势,彻底照亮蒙昧,重塑一代人的精神疆域。 第69章 三妹哎,我命苦哦 京城,太极殿。 早朝的时辰,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气氛却如同沸腾的粥锅。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 争吵的焦点,依旧是那个老生常谈却又牵动无数人神经的议题——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国库岁入却不见增长,反而因连年赈灾、边防、宗室供养而日渐空虚。 以太子太傅周慎行为首的守旧派,多是累世公卿、地方豪强出身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引经据典: “陛下!祖制乃立国之本!田亩之制,乃太祖皇帝所定,历经百年,不可轻动!‘均田’之说,看似公允,实则动摇国本,扰乱地方,易生民变!此乃祸国之论!” 另一方,以殿阁大学士方文远、大理寺少卿顾衔(顾衍的哥)这些年轻人为代表的改革派,则面色凝重,言辞激烈: “太傅此言差矣!田赋乃国库命脉,如今豪强兼并,隐田逃税者众,小民无立锥之地,赋税却全压在仅存的贫户身上,此乃取乱之道!‘均田减赋’,清查田亩,抑制兼并,方能活民富国!至于‘裁撤冗余京官’,更是为了节省浮费,充实国库,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荒谬!官员乃朝廷柱石,岂能随意裁撤?尔等这是要自毁长城!” “柱石?若皆是蠹虫硕鼠,留之何益?不过是空耗民脂民膏!” “你……竖子无礼!” 双方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引用的经典越来越多,攻击的言辞也越来越尖锐。从田亩制度吵到吏治腐败,从祖宗之法吵到眼前危局,偌大的太极殿,乱的跟菜市场一样。 高踞龙椅之上的老皇帝,半阖着眼,听着下面熟悉的争吵声,只觉得一阵阵困意袭来。 这些年来,类似的场景每隔几日就要上演一次。 起初他还试图调和、裁决,后来发现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双方利益根深蒂固,绝非几句话能改变。 久而久之,他也倦了,乏了,索性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在下面吵个天翻地覆,只等他们吵累了,或者有第三方出来“和稀泥”,他才好顺水推舟,含糊了事。 果然,眼看日头渐高,双方仍无休止迹象,一位素来以老成持重、善调阴阳著称的礼部尚书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争吵: “陛下,诸位同僚。田亩吏治,关乎国运,非一朝一夕可决。今日时辰已不早,不若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可还有其他紧要事务需奏?” 争吵声渐歇,双方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老皇帝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杨继业手持象牙笏板,迈步出列,面色沉峻:“陛下,臣有本奏。” “讲。” “北境边关急报。入春以来,草原胡人各部异动频繁,小股游骑屡次南下,袭扰哨卡,劫掠边民。前些时日,更有一股胡骑突袭幽州,虽被击退,但抢走部分粮草。据边将研判,今春草原雪灾严重,胡人缺粮,恐在夏秋之际,集结大部南下,以求生存。北境……恐有一场硬仗。” 第116章 老皇帝昏昏欲睡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北境……幽州?镇守将军是谁?” “回陛下,是韩猛将军。” “韩猛……”老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州……是弈的封地吧?他一个皇子,朕已准他开府建牙,自募兵卒,连点粮草都守不住?” 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不满。 杨继业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胡人来去如风,擅长偷袭,边防线长,难免疏漏。韩猛将军已加强巡防。只是……若大战真的爆发,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械乃重中之重,不可或缺。幽州地贫,自产粮草有限,往年亦有朝廷调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该给粮食了。 户部尚书钱友仁立刻出列,未语先叹,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陛下,杨尚书所言甚是,边关将士辛苦。只是……国库实在空虚啊!去岁江南水患,赈济花费巨大;黄河修堤,款项尚未结清;各地藩王岁俸、官员薪饷……已是寅吃卯粮。这军粮……数额巨大,一时实在难以筹措啊!” 立刻有几位与端王或有旧、或看重边防的官员站出来: “钱尚书!边关将士性命攸关,岂能因国库空虚便置之不理?” “幽州乃北方屏障,一旦有失,胡马长驱直入,危及中原!届时耗费何止千万?” “陛下,边关寒苦,将士用命,若连粮草都不能保障,恐寒了将士报国之心啊!” 太子萧玄宏站在文官首位,听着这些为老三说话的声音,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就视萧玄弈为潜在威胁,若让朝廷拨付大量粮草给幽州,岂不是助长老三的实力?万一他羽翼丰满,带着边军杀回京城……自己这储君之位还坐得稳吗? 他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慎议。三弟在幽州,大兴土木,又招募大批道士搞金石,想必自有生财之道、御敌之策。屯田多年,怎会毫无积蓄?如今小股胡人骚扰,便向朝廷伸手要粮,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抑或是……管理不力,才致粮草被劫?” 他话语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暗藏机锋,将问题引向萧玄弈的能力和动机。 二皇子萧玄铮瞥了太子一眼,心中冷笑。他与萧玄弈是暗中盟友,虽说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但此刻太子明显是想卡老三的脖子,这对他也没好处。北境若乱,朝廷必然震动,于他暗中经营亦不利。于是他也出列,语气平和却有力: “太子殿下此言,未免苛责。三弟远在边关,条件艰苦。胡人狡诈,偷袭劫粮,实非战之罪。带兵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千古至理。朝廷拨付边粮,是为固我疆土,保境安民,并非单纯援助端王。若因粮草不济,致使边关失守,胡人南下,届时生灵涂炭,损耗又何止区区粮草?请父皇明鉴。” 两派人马立刻又围绕该拨多少粮、幽州自身该承担多少、朝廷能拿出多少,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吵。十万石、八万石、五万石……数字在争吵中上下浮动。 老皇帝听着下面越来越高的声浪,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争吵: “够了!”声音虽不大,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也不能拿国家安全开玩笑,只能疲惫道:“幽州是要地,边关将士亦不可寒心。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这样吧,”他看向户部尚书,“筹措七万石粮草,尽快发往幽州。至于端王……”他顿了顿,“令其加强戒备,务必守住边关,不得有失。”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各自低头,掩去眼中神色。 太子萧玄宏低头领旨,袖中的手却暗暗攥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 宝安城。 消息传回,已是十余日后。听说朝廷拨付的七万石军粮即将运抵,林清源松了口气,连忙叫上韩猛,亲自带人到城外接应。 然而,当运粮车队抵达,打开粮袋检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猛抓起一把所谓的“米”,指尖搓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米中混杂着大量粗糙的沙砾和秕谷,用力一捏,沙粒簌簌而下。再检查其他粮袋,情况大同小异。真正能食用的,多是存放多年、颜色发黄、甚至有霉味的陈米、糙米。 “混账!王八蛋!天杀的蛀虫!”韩猛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在粮车上,指着押运官员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就是朝廷拨给边关将士的救命粮?!掺了两万石的沙子!剩下的全是喂猪都不一定吃的陈米糙米!你们这些坐在京城、穿着锦袍的官老爷,知不知道前线的兄弟们在用命守边?!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押运的官员脸色讪讪,却也不敢多言,只推说“国库艰难”、“路途损耗”。 林清源脸色也难看至极,但他强压着怒火,拉住了暴怒的韩猛,低声安抚:“韩将军,息怒。跟这些人吵没用。”押韵官见粮食签收了任务完成,赶紧撒丫子就跑了。 韩猛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他转向林清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公子!您知道吗?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朝廷……朝廷连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银,都经常拖延克扣!很多时候,都是王爷自己从王府的用度里省出来,或者变卖些东西,给兄弟们垫上!要不是您来了,弄出玻璃、羊毛这些买卖,今年兄弟们怕是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林清源心中震撼,他知道边关苦,却没想到朝廷竟如此漠视。他拍了拍韩猛坚实的臂膀,语气坚定:“韩将军,别担心。朝廷不给,我们自己有。粮食不够,我们就买。王府和工坊的收益,优先保障边军和伤兵。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好说歹说,才劝住韩猛。看着那堆积如山、却大多无法直接食用的军粮,林清源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离开粮库,他又马不停蹄地找到唐玉颜,询问京城女人坊化妆品的销售情况。眼下,开源比节流更重要。 唐玉颜依旧戴着帷帽,但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林兄,你那海报的点子,真是绝了!”他取出一叠图纸,上面是林清源手绘的几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为新颖的妆容示意图,配以简短的广告语。 “那些京城贵妇小姐们,见了这画儿,跟疯了似的,到处打听,挤破了头要来店里买。还有你设计的管状口脂、粉饼盒子、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刷子……她们简直爱不释手,都说这设计定是出自极懂女子的妙人之手。”他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说着,他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你点点。” 林清源接过,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面额不小的银票。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比预期高出不少,不由惊叹:“这么多?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唐玉颜笑道:“何止是好赚。现在京城的官眷圈子里,能不能用上‘女人坊’最新的‘琉璃仙子’系列,直接成了衡量身份和时尚的标准。 那些贵妇们互相攀比,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朝廷克扣你们的银钱,又变着法儿从他们夫人闺女手里赚回来了?” 林清源闻言,也不禁莞尔。这倒是个意外的讽刺。 揣着银票回到惊蛰院书房,林清源开始算账。城防加固要钱,各个工坊生产要钱,学堂日常用度、先生薪俸要钱,伤兵营药材补给要钱,荒地的种子肥料要钱,与胡人可能的战事储备更要钱……还有萧玄弈治疗所需的昂贵药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伏在案上,打着算盘,将银票分门别类地规划出去。原本厚厚的一沓,很快变得所剩无几。 看着纸上那些迅速减少的数字和依旧长长的待办清单,林清源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在实验室,他只管研究,经费申请、人事管理、对外协调都有专人负责。 现在,他不仅要搞发明,还要管一个城市,一支军队,一堆产业,协调各方关系,应对朝廷掣肘,安抚军心民心……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无数人。 权力、金钱、名声……当初确实吸引他。如今被动卷入这一切的东西,以前想要的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之后,带来的却是如山般的责任和无休止的劳碌。 这一个月半,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梦里都在算账或人员安排。 “啊——要死了……”他丢开笔,向后瘫倒在宽大的椅背上,发出痛苦的哀嚎。这比在之前连续熬通宵做实验还要累人!至少做实验的时候,目标明确,环境相对单纯。 明天,韩猛还安排了要去军营巡视,并让他这个圣子给即将面临大战的将士们“讲几句话,鼓舞士气”。 想到要站在成千上万陌生人面前讲话,林清源就觉得头皮发麻,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 第117章 “萧玄弈……你快点好起来吧……”他无力地呻吟着,没接手之前他也不知道这皇子这么难当啊,现在无比怀念那个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从来不会展现出压力的男人。他现在可想安心躲在后面搞研究了。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出书房,来到了萧玄弈的寝室。 这里每天有人打扫,和萧玄弈走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少,唯独缺少了主人的气息。 林清源走到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厚垫褥的席梦思床边,上面还随意堆着几件萧玄弈常穿的里衣——是他自己前几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只为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萧玄弈的气息。 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褥里,将脸埋进那几件衣服中,深深吸气。味道已经很淡了,因为他每天没事就呆在这,这些衣服渐渐的都被他的气息覆盖了。但他还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慰藉。 好累,好想他。想他坐在轮椅上的沉稳身影,想他他双腿形状那么完美,被惹生气后还会忍痛踢他…… 靠,最后几件衣服了,再弄脏就真的没有了,林清源赶紧调整方向。罚写了一番之后,顾不得手上的脏污,瘫倒在大床上。之前做这张床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大,现在自己一个人躺在上面居然只占了一个边边,真空旷啊。 不行,他得去看看他,哪怕只是在外面看一眼。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 林清源爬起来,走出惊蛰院,朝着王府最僻静的南院走去。那里是王府唯一有浴池的别院,如今被彻底封锁,成了萧玄弈闭关治疗的场所。 远远的,就能看到玄七亲自带着几名最精锐的玄字卫,像雕塑般守在紧闭的院门外,神情肃穆,戒备森严。 林清源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十几步外。他想进去,想知道萧玄弈怎么样了,疼不疼,治疗顺不顺利……可是,闻人鹤再三叮嘱,治疗期间最忌打扰,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努力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危险。 他只能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想象着门内药气蒸腾、金针闪烁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 在院墙外徘徊了许久,最终,林清源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心绪纷乱,他没注意脚下,“啪嗒”一声,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他稳住身形,没好气地低头看去,却见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蜷在墙根阴影里。 “都尔?!”林清源惊讶地蹲下身,把那个装死的小熊崽拎起来,“你这个死熊,躲在这儿干什么?”他拍了拍都尔圆滚滚、沾着草屑泥土的屁股。 都尔被弄疼了,不满地“嘤嘤”叫了两声,挣扎着想下来。 林清源这才注意到,都尔湿漉漉的黑鼻子旁边,居然沾着些可疑的糕点碎渣。“嗯?你偷吃东西了?”他凑近闻了闻,“还是红糖糕?你从哪儿弄的?” 都尔无辜地眨巴着豆豆眼,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林清源疑惑地四下张望,南院围墙高耸,门禁森严,都尔怎么进来的?他低头仔细查看墙根,赫然发现墙角隐蔽处,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洞口不大,但以都尔现在的体型,挤一挤似乎勉强能过。 “你……你钻狗洞进去,就为了偷口糕点吃?”林清源哭笑不得,戳了戳都尔的脑门。 林清源压根想不到可怜的都尔在惊蛰院根本吃不饱,萧玄弈闭关之后,萧玄墨天天忙着往蒙学跑,林清源每天忙的不见踪影。院里的丫鬟又按它小时候的饭量喂,现在都尔都大了一圈了,食量激增。每天根本就吃不饱。 都尔嘤嘤叫着,用脑袋蹭他的手,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林清源无奈地摇摇头,捋了捋它乱糟糟的毛发:“真是难为鹤神医了,没把你这个偷吃的小贼赶出来打一顿。你呀,这几个月少吃点,不然这狗洞你都钻不进去了。” 他抱起沉甸甸的都尔,转身往回走。都尔似乎知道要回去了,安分地窝在他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回到寂静的惊蛰院,熟悉的环境却因为少了真正的主人,而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林清源没有点灯,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抱着都尔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怀中,都尔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渐渐睡着了。 林清源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都尔温暖柔软的皮毛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思念: “小熊,小熊……你说,你主人……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映照着少年孤单的身影,和那只在睡梦中毫无知觉的小熊。 王府南院。 整个院子里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口呼吸里。 院子里的空地上,此刻却上演着与治疗氛围格格不入的一幕。 ﹉﹉ “一个腿,两个腿,三个腿……好家伙,这只鸡腿你啃得比我还干净!”闻人鹤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根被啃得光溜溜、连点肉丝都没剩下的鸡腿骨,目瞪口呆地看着旁边正抱着一大块带肉筒子骨埋头苦啃的黑毛团子——正是日渐圆润的都尔。 小熊崽明显张开了,皮毛油光水滑,圆滚滚的身材看不到脖子,此刻正四爪并用抱着骨头,小耳朵随着啃咬的动作一抖一抖,发出满足的“吧唧吧唧”声,对神医的惊叹充耳不闻。 第70章 再好的笔也写不出来好看的字 闻人鹤抬起头,看向桌子。那里,萧玄弈正坐在凳子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长裤,上身赤裸。与一个月前那苍白瘦削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嶙峋的肩胛骨被流畅饱满的肌肉覆盖,胸膛宽阔,腹肌的轮廓在紧实皮肤下隐隐显现,手臂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虽然肤色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但蓬勃的生命力,已然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尤其那双曾经瘦弱的腿,但肌肉线条已然清晰,皮肤下有了饱满的质感,脚踝处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筋腱。 而这位正在脱胎换骨的端王殿下,此刻正一手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一手筷子飞快,将碗里堆成小山的米饭和炖得烂熟的肉菜不断送入口中,吃得头也不抬。他身旁的石桌上,已经摞起了五六个同样空空如也的大碗。 闻人鹤看看啃骨头啃得忘我的熊,又看看吃饭吃得凶狠的人,忍不住扶额:“你这熊……在惊蛰院是吃不饱饭吗?怎么饿成这样?跑这儿来跟你抢食?” 萧玄弈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菜,根本不停筷,含糊道:“可能吧。不然它也不会……钻狗洞来找我。”他说这话时,瞥了一眼地上的都尔。 这小东西,大概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这里总有好吃好喝,才铤而走险,一次次从那小洞里钻进来蹭吃蹭喝。 “宠物随主人!”闻人鹤没好气地吐槽,“它这么能吃,肯定是随了你!你看看你,这一个月,吃的比熊还多!老夫行医一辈子,就没见过解个毒、通个脉能把人胃口吃成这样的!” 萧玄弈夹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没有自己吃,而是手腕一抖,精准地抛给了地上的都尔。都尔立刻丢开啃干净的筒子骨,嗷呜一口接住羊肉,嚼得更欢了。 “它正在长身体,饿肚子很难受。”萧玄弈看着都尔狼吞虎咽的样子,声音低沉了些,“我之前……坐轮椅的时候,为了少麻烦人,减少……如厕的次数,总是刻意少吃,越吃越少。硬生生把胃都饿小了,人也瘦得脱形。” 他顿了顿,继续夹菜吃饭,语气平静无波:“现在,不过是把欠身体的,补回来一些。” 闻人鹤闻言,看着他如今精壮结实、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再回想一个月前他那苍白虚弱,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一时无言。 半晌,才叹道:“所以你们俩现在是‘报复性饮食’是吧?我敢说,等你再从这里走出去,外面那个林小子,怕是都认不得你了!你现在跟之前那副瘦弱样,差距也太大了!” 萧玄弈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浓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说话,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几分。 闻人鹤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也不再调侃他,转身去收拾医药箱。目光无意间扫过正舔着爪子、意犹未尽的都尔,忽然“咦”了一声。 “别动,小胖熊。”闻人鹤按住都尔,拨开它脖颈处浓密厚实的黑色毛发。只见毛下藏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下端,系着一个只小小的、做工有些粗糙的靛蓝色小荷包。 “这是什么?”闻人鹤好奇地解下荷包。荷包很轻,没什么重量。 萧玄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他放下碗筷,伸出手,声音不自觉地扬起:“给我。” 闻人鹤将小荷包放在他掌心。萧玄弈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动作极其小心地解开荷包上细细的绳结。里面果然只有一张被反复折叠成极小块的纸片。 第118章 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纸片。纸张是最普通的纸,但上面的字迹……不是毛笔写的,线条细而硬,转折处带着特有的生涩感,却异常清晰。萧玄弈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清源的字。 萧玄弈不知道的是林清源怕炭笔会花,特意用玻璃笔写的这封信,这字迹倒是比他用毛笔写的狗爬体整齐不少,但在这些古人讲究书法的眼里依旧谈不上好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不知都尔这贪吃鬼能不能把信送到你手里。这小子昨天偷吃被我抓了现行。你的腿……好了吗?每天闻到药味从南院飘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宝安城事好多,韩猛他们都很帮忙,但我好累,也好想你。” 文字到此为止,下面没有落款,却画了一个极其简单、却生动传神的图案——一个圆圆脑袋、豆豆眼、嘴角下撇、脸颊上挂着两大滴眼泪的……小人?那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神态,透过纸张直接浮现出来。 萧玄弈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行字和那个q版流泪小人上,唇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连日治疗的非人痛楚,闭关的孤寂,对城外局势的担忧……都在看到这带着点笨拙的关心和直白的思念时,被无声地抚平了。 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啧,”闻人鹤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犀利点评,“这画倒是挺有意思,活灵活现的,就是这字……啧,是真丑啊。筋骨全无,形神俱散,他用什么东西写的。” 萧玄弈像是没听见他前半句的调侃,只顺着后半句,小心翼翼地将纸片重新折好,语气理所当然:“嗯,以后有时间,好好教教他。”说着,就要把纸条往自己裤子兜里放。 闻人鹤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等等!不是……这谁写的啊?看你宝贝成这样?还‘以后教他’?” 他眯起眼,看着萧玄弈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哦——该不会是……外面那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替你看家的圣子大人吧?” 萧玄弈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用“你知道还问”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轻拂开他的手,起身。 他的动作仍有些微的滞涩,但已经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凳子上站起,并且缓慢地歪歪扭扭地朝内室走去——那里有他简单的书案和纸笔。 闻人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脚边抱着空碗舔得哗哗响的都尔,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得,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主儿!小胖熊,别舔了,碗底都被你舔穿了!走,带你洗爪子去,脏死了!” --- 宝安城北,军营校场。 烈日当空,晒得校场的黄土地面发烫。黑压压的士兵方阵整齐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林清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讲话稿,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靛蓝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干练些,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台下是数千双眼睛,带着好奇、敬畏、期待、审视……各种复杂的情绪,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些士兵大多听说过圣子的种种神奇,但如此近距离、直面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还是第一次。 韩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低声鼓励:“公子,放松点,就像平时跟我们说话一样。说点实在的,兄弟们爱听。”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他展开皱巴巴的稿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诸位将士!”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渐渐平稳下来,“我是林清源。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圣子’的身份,而是以……替端王殿下暂管宝安城之人的身份,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被风沙烈日雕刻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戍守边关,风餐露宿,抛家舍业。胡人最近频繁骚扰,大家神经紧绷,枕戈待旦,不得安宁。”他说到这里,台下隐隐有骚动,许多士兵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林清源提高了声音:“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王爷没有忘记大家!宝安城没有忘记大家!朝廷不给的,王爷给!宝安城给!”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清单:“从本月起,所有边军将士,饷银足额发放,绝不拖延克扣!阵前立功,额外重赏!受伤将士,全力救治,伤残抚恤,王府承担!伙食标准,提高三成!保证让大家吃饱、吃好,有力气杀敌!” 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比任何空话都更有力量。台下的骚动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胡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以为抢了粮草我们就会乱,就会怕!”林清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他们错了!宝安城的城墙,比石头还硬!宝安城的将士,比刀刃更利!我们不能退后,因为我们的背后是万家灯火,宝安城的长治久安由我们守护。” 这充满自信和威慑力的话语,配合他圣子身份带来的神秘光环,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热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守卫宝安城!”,紧接着,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誓死守卫宝安城!” “杀胡虏!保家园!” “王爷千岁!圣子千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校场的天空。林清源站在声浪中心,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士气高昂的将士,心中的紧张和忐忑慢慢被责任感和热血所取代。 他或许不擅长演讲,但他用最实在的承诺,点燃了最朴素的斗志。 然而,就在这士气达到顶点的时刻——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瞭望塔上传来,瞬间压过了校场的呐喊!那声音尖是锐刺耳的警报!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校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迅速,有序的行动!所有士兵脸上的激昂瞬间转为冷峻和警惕,没有任何慌乱,在号声响起的第三声,各个方阵的军官已经发出了简洁的命令: “整队!” “取兵器!” “一营左翼,二营右翼,三营随我来!快!” 方才还整齐列队的士兵,如同被按下开关的精密机器,迅速的跑向各自的营房、武库、战马所在。 铠甲碰撞声、脚步声、马蹄声、军官的低声喝令……交织成一片紧张却有条不紊的战前交响。 林清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瞬间变换的场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色更白了。 “怎么回事?!”他急声问身边的韩猛。 韩猛早已敛去所有表情,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胡人突袭!圣子,这里不安全,立刻随我去后营指挥帐!”他语速极快,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林清源的胳膊,对旁边一个眼神精悍的年轻玄字卫喝道:“玄四十五!你贴身保护圣子,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玄四十五应声如铁,立刻站到林清源另一侧。 韩猛不再多言,匆匆对林清源说了句“圣子莫慌,一切有我”,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传来号声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下令,调兵遣将。 林清源被玄四十五半护着,迅速离开了空旷的高台,朝着军营后方相对安全的区域撤退。一路上,他看到一队队士兵全副武装,迅疾地跑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后营里,伤兵和医护人员也动了起来,开始清理场地,准备接收可能的伤员。 他被安全地送入一座加固过的指挥帐篷,玄四十五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帐篷里挂着北境地图,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 林清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心还在砰砰狂跳,手脚也有些发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他拿过桌子上的战报结合着沙盘研究去来。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韩猛带着一身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走了进来。 “韩将军!情况怎么样?”林清源立刻迎上去。 韩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喘了口气,脸色不太好看:“娘的,又是一群滑不溜手的胡狗!来了约莫两百骑,冲到离我们前营不到三里地的山坡上,放了一通箭,鬼喊鬼叫了一阵,等我们大队人马冲出去,他们掉头就跑,比兔子还快!追出去十里,连根毛都没捞着,白白消耗马力和士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狠狠将瓢摔回缸里,溅起一片水花:“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每次都是小股骑兵,不打硬仗,就是骚扰!打一下就跑,换个地方再来!我们的兵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粮食、箭矢、马匹的损耗都在增加!更可恶的是,士气会被这种无休止的、徒劳的追逐慢慢消磨掉!” 第119章 林清源听明白了。胡人这是在用“疲兵之计”,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的精力、资源和斗志。为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总攻做准备。 “我们的人……伤亡大吗?”林清源问。 “还好,这次他们离得远,箭矢稀疏,只有几个兄弟轻伤。但之前几次,也有折损。”韩猛眉头紧锁,“关键是,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出去追,浪费体力物资;不追,他们就得寸进尺,袭击我们的运粮队、骚扰边民。” 林清源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胡人活动区域的那一片:“如果我们……不以大队人马应对,而是用最精锐的小股部队,携带……特殊武器,主动出击。” 他的手指猛地向草原深处一划,“直接去掏他们的老窝,或者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呢?最差打掉他们这种嚣张气焰,最好延迟或破坏他们的大规模集结?” 韩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向林清源:“圣子是说……用你们研究的那个新玩意儿?炸药?” 林清源点点头,眼神锐利:“对。炸药组那边,最近稳定性提高了不少,也做出了一些……嗯,‘加强版’的爆炸装置。用于正面大规模攻坚可能不够远,但用于偷袭、埋伏、制造混乱和恐慌,应该足够了。我们可以挑选熟悉地形的斥候或特种小队,携带炸药,潜入草原,找到他们经常集结,聚居所在的营地……” 他没有说完,但韩猛已经完全懂了。这位沙场老将兴奋地搓了搓手,胡茬子都仿佛在发光:“妙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老子给他们来个狠的!炸他个人仰马翻!看他们还敢不敢天天来门口晃悠!”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开始和林清源仔细推演起来:选择哪支队伍,走哪条路线,携带多少炸药,如何隐蔽,如何接应,炸哪里效果最好…… 帐篷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肃杀的血红。宝安城内外,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 而远在南院中的萧玄弈,刚刚将写好的回信,仔细叠好,塞进那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重新系回打着小呼噜的都尔脖子上。 他轻轻拍了拍都尔圆滚滚的屁股,低声道:“去吧,小心点,别又被人抓到了。” 小熊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朝着墙角那个隐秘的狗洞扭去。 惊蛰院的深夜 惊蛰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时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这个引信燃速还是太快了!”林清源指着桌上的图纸,眉头紧锁,“从点燃到爆炸,最多三息,要是扔慢了炸的就是自己人。” 烛光下,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桌边围坐着韩猛、还有两位从实验室调来的化学家——老陈和小赵。桌上摊满了图纸、算筹、各种粉末样品,还有几个陶制模型。 “圣子,要不咱们用浸油的麻绳?”老陈试探着说,“油浸透了,烧得慢些。” “那受潮了怎么办?”小赵反驳,“春天多雨,万一哑火,这东西埋在土里就是废物。” 韩猛揉着太阳穴:“要我说,就别搞什么拉发式了!压力触发不是挺好用?埋那儿,踩上去就炸,多省事!” “韩将军,压力触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清源耐心解释,“而且压力触发哑火概率很大,很容易两边都受伤。” 讨论又陷入僵局。烛火噼啪作响,夜深了。 就在这时,桌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林清源腿边探出来——是小都尔。 见没人理它,它用鼻子拱了拱林清源的膝盖。 “别闹。”林清源头也不抬,推开熊脑袋。 都尔不满地哼哼两声,转而把注意力投向桌子上。它立起身,前爪扒着桌沿,好奇地嗅着那些模型。 “去,一边去。”林清源正为引信问题心烦,轻轻踢了踢都尔的屁股,“找晓晓玩去。” 这一脚不重,但都尔愣住了。它扭过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居然敢踢它? “呜...”它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墙角,背对着众人坐下,背影写满了“我生气了”。 林清源没注意,又埋头和几人讨论起来。 这一讨论就是半个时辰。终于,几种改进方案被确定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清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老陈、小赵,明天先按方案一做五个样品,咱们去测试一下。” 两人领命退下。韩猛也起身告辞。 “圣子早些休息。”韩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您这脸色...别王爷腿好了,您倒下了。” 林清源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众人,书房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林清源正准备收拾桌上的图纸,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墙角。 都尔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耷拉着。 “艹”林清源这才想起,今天让都尔去送信了。如果萧玄弈注意到了,会有回信。 他连忙走过去,蹲在都尔身边:“都尔?信呢?” 小熊把脑袋往另一边扭,不看他。 “生气了?”林清源伸手想摸它,都尔却躲开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满声。 看来是真生气了。 林清源哭笑不得。他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他让厨房特制的蜂蜜坚果糕,用炒香的栗子、核桃碎混合蜂蜜蒸制,都尔最爱吃这个。 他拿起一块,香味顿时飘散开来。 都尔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倔强地不回头。 “真不吃?”林清源把糕点凑到它鼻子前晃了晃。 都尔的黑鼻子忍不住抽动两下,喉咙里“咕噜”声更响了,那是馋和生气在打架。 林清源又拿出一块:“两块?” 小熊的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三块,不能再多了。”林清源忍着笑,“再不吃我全吃了。”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中的糕点。都尔转过身,一边啃糕点,一边用幽怨的小眼神瞟他。 林清源趁机检查它脖子上挂的小荷包——果然,里面有东西。 他取下蓝色的小荷包,里面是一卷薄纸。展开,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迹力透纸背: “勿念,一切安好。 我也很想你。” 林清源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尤其是最后五个字。烛光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拂去。 都尔已经吃完了三块糕点,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早把刚才的委屈忘到九霄云外了。 林清源揉了揉熊脑袋,收起信纸,看向窗外。 南院的方向一片寂静,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为了归来而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快了。”他轻声说,既是对萧玄弈,也是对自己,“就快结束了。” 都尔似懂非懂地“嗷呜”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第71章 你怎么东一块西一块的 边境以北三百里,胡人王庭。 篝火在夜幕下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肉香和汗臭味。胡人将领们围坐一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哈哈哈!那群汉狗又上当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举起酒碗,酒水从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毛皮,“今天老子带人去了边境西边,他们还真派了二百多人追出来!结果呢?老子转头就跑,他们在后面吃灰!” “巴特尔干得漂亮!”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听说汉人那个瘸腿王爷病了,现在管事的是个小毛孩?” “可不是嘛!”巴特尔嗤笑,“才十七岁,乳臭未干!韩猛那老狗倒是厉害,可他手下的兵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今天去东边佯攻,明天去西边放火,他们来回奔波,人困马乏!” 王帐正中央,坐着胡人的最高领袖——独眼单于呼延格。他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七年前,正是萧玄弈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那支箭从眼眶入,从后脑出,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那只眼睛永远失去了。 “单于!”巴特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呼延灼敬酒,“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月,宝安城的守军就得累趴下!到时候咱们大军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踏平那座破城!” 呼延格端起金碗,一饮而尽,随即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好!巴特尔,等攻下宝安城,我赏你一百个汉人女子,任你挑选!”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在呼延格身侧,站着一个人。他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这就是胡人军中那位神秘的先知。 第120章 “先知,这计策果然妙!”呼延格转向黑袍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敬意,“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汉军疲惫不堪。等他们松懈之时,就是我铁蹄南下之日!” 黑袍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说出的胡语有一种怪怪的腔调:“单于英明。汉人讲究以逸待劳,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疲于奔命。” “等拿下宝安城,我要亲手把萧玄弈那瘸子千刀万剐!”呼延格独眼中闪过狠厉,“听说宝安城里的女子都长得不错?到时候绑来,让兄弟们好好乐一乐!” 帐内响起一片淫邪的笑声。 黑袍人没有笑。斗篷阴影下,他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轻蔑的弧度。他看着这些喝得东倒西歪、满口污言秽语的野蛮人,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教化不了的牲畜。 七天后,宝安城外三十里,野狼坡。 胡人将领格日勒带着五十骑兵,如往常一样来骚扰边境。他是巴特尔的副将,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汉话说得半生不熟,却最爱在战场上用脏话羞辱汉人。 “今天咱们去哪儿?”手下问。 格日勒咧嘴一笑:“去东边那个新修的哨所。听说那儿驻军不多,咱们吓唬吓唬,等汉军援兵来了就跑!”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佯攻某个薄弱点,引诱守军出击,然后在平原上利用骑兵优势迅速撤离。汉军多是步兵,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几次下来,守军疲于奔命,士气也日渐低落。 然而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 当格日勒带人冲到哨所外时,里面的守军竟然没有固守,而是慌乱地冲了出来——大约十人,掉头就往南跑。 “咦?”格日勒一愣。 以往汉军遇到骚扰,要么死守哨所等待援军,要么派快马回城报信。像这样直接弃守逃跑的,还是第一次见。 “将军,追不追?”手下跃跃欲试。 格日勒眯起眼睛。逃跑的汉军队伍看起来乱糟糟的,有人甚至连武器都丢了。他再看向哨所——里面静悄悄的,似乎真的空了。 “哈哈哈!”格日勒突然大笑,“汉狗终于怕了!知道援军来不及,干脆逃命!” 他举起弯刀,用蹩脚的汉语大喊:“汉狗!胆小鬼!跑什么跑!” 前方逃跑的汉军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 格日勒豪气顿生:“援军不来,咱们直接把他们杀了。儿郎们!一个汉人头颅,换五只羊!冲啊!” “嗷呜——!”胡人骑兵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催马疾追。 五十个骑兵在平原上奔驰,马蹄声如雷。格日勒冲在最前面,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汉军,心中涌起嗜血的兴奋。他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能带回多少头颅,到时候将军该怎么表扬他... 前方逃跑的汉军,正是章雷率领的特别行动队。 章雷自上次被圣子救下后,被准许留在了部队里,好的大家并没有因为她女人的身份产生隔阂,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她。这次要选跑的快的人,编成一队。她被选上了还成了队长。 被选上的那一刻她就发誓,绝不辜负圣子所托。 但此刻,章雷跑得并不轻松。 她身上穿着一件防爆马甲——这是圣子亲自设计的,用多层棉布夹着薄铁片缝制而成,重达二十多斤。穿着这玩意儿跑步,简直像背着半袋米。 “兄弟们...加把劲...”章雷气喘吁吁,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胡人骑兵,“马上就到了...注意脚下...别踩到咱们埋的...” 队伍里没人回话——都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今天凌晨就潜出城,在这片名为“野狼坡”的地方埋设了三十个“地雷”。说是地雷,其实是简化到极致的炸药包,上面压一块木板,木板下支着一根脆弱的触发机关。只要压力足够,就能引燃火药。 章雷不知道这玩意儿威力到底多大,但想起前些天在校场试验时看到的那一幕——半人高的土堆被炸得四处飞溅——她心里就直打鼓。 “快!他们追上来了!”队尾的兄弟喊道。 章雷回头,只见胡人骑兵已经追到百步之内,都能看清格日勒那狰狞的笑脸。 “散开!按计划散开!”章雷大吼。 十人的队伍立刻呈扇形分散,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那里是预先留好的安全通道,没有埋雷。 格日勒见状,更加确信汉军是溃逃:“想跑?没那么容易!追!” 胡人骑兵也随着分散追击。马匹在坡地上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章雷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前冲。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甚至能感觉到马蹄踏地传来的震动。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就是现在!”章雷猛地向右前方一扑,滚进一个浅坑里。同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格日勒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雷声——雷声来自天上,而这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沉闷、厚重,带着撕裂大地的力量。然后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兄,连人带马突然炸开了。 真的是炸开了。 人的肢体、马的躯体、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器...所有东西在一瞬间被抛向空中,混合着泥土、碎石和火光,像一朵残酷而绚烂的花在眼前绽放。鲜血在空中形成一片红雾,随即被爆炸的气浪吹散。 “什——”格日勒的思维停滞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接连响起。每一次爆炸,都有骑兵被掀翻。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有的径直冲向其他埋雷点,引发新的爆炸。 “轰!轰!轰!” 野狼坡变成了地狱。 格日勒下意识地勒住缰绳,但马已经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惊恐地环顾四周: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骑兵,此刻已经所剩无几。活着的也乱了阵脚,逃跑的,在原地打转的,还有被惊马带着冲向死亡的。 “副将!小心!”一个亲兵大喊。 格日勒扭头,看见一匹无人驾驭的战马正疯狂地朝他冲来。 他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战马狠狠撞在他的坐骑侧面,格日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抛飞出去。 “噗——” 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还没等他爬起来,那匹撞翻他的战马又从他身上踏过——左前蹄正踩在他胸口。 “咔嚓。” 格日勒清楚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每动一下,胸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破碎的尸体、哀嚎的伤员、四处奔逃的马匹...还有那些汉人——他们趴在远处的土坑里,似乎也受了波及。 “不...不可能...”格日勒又吐出一口血。 中计了。 这个念头让格日勒如坠冰窟。他用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北爬。每爬一步,胸口的剧痛就加剧一分,但他不敢停。他要回去报信,告诉单于,汉人们有了神力,他们在设陷阱... 爆炸的余波散去后,野狼坡恢复了寂静。 章雷从土坑里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她晃了晃脑袋,看向四周:兄弟们陆陆续续都爬起来了,虽然个个灰头土脸,挂了彩,但看起来都还活着。 “清点人数!”章雷喊道,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朦朦胧胧的。 “二狗” “到” “张小冰” “...” 十人,一个没少。 章雷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刚才那爆炸离他们不到三十步,气浪直接把她掀飞出去,要不是有那件沉重的防爆马甲吸收了部分冲击,加上她及时扑进土坑,现在恐怕已经... “队长,你看。”一个兄弟指着前方。 章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野狼坡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有的尸体还算完整,但七窍流血;有的已经四分五裂,根本拼凑不出人形。战马也是如此,有的肚破肠流,有的少了半边身子。 泥土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这...这威力也太大了...”一个年轻士兵颤声道,脸色发白。 章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胡人伤亡情况!注意安全,可能有没炸的炸弹!” 队员们分散行动,小心翼翼地避开埋雷的区域。很快,统计结果出来了:当场死亡的胡人有二十八个(太碎了看不出来)?重伤还有口气的十五个个,轻伤逃走的估计三四个。五十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找到那个领头的了吗?”章雷问。 第121章 “在那边!”有人喊道。 章雷走过去,看见格日勒已经爬出百步远,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章雷皱眉。 一个兄弟上前,用脚把他翻过来。格日勒还有气息,但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往外冒血沫,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 “肋骨断了,刺穿内脏,活不成了。”那兄弟判断道。 格日勒似乎听到声音,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章雷。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 章雷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辈子,别来犯我边境。” 格日勒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彻底暗淡下去。 “割下他的头。”章雷站起来,“还有,把没炸的都挖出来,小心点。战马能带走的都带走,回去给兄弟们加餐。” “队长,这地方选得...”一个兄弟苦着脸,“上坡太难跑了,下次能不能换个平点儿的地方?” 章雷瞪他一眼:“放屁呢!上坡他们追得慢,给咱们留出安全距离!今天要是平地上,咱们全得陪葬!” 那兄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一个时辰后,特别行动队带着四十多个胡人头颅(有些实在拼不完整)、两三匹还算完好的战马、以及七个未触发的地雷,踏上了回城的路。 宝安城外的营地 韩猛看着摆在桌上的那颗头颅,先是一愣,随后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格日勒!这杂碎我认得!去年秋天就是他带人烧了李家村,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今天终于遭报应了!” 堂下站着章雷等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兴奋。 “圣子的法子真管用!”韩猛大步走到章雷面前,重重拍她的肩膀,“你们十人,灭了胡人五十骑!零伤亡!这是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 章雷被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挺直腰板:“将军过奖!都是圣子计策精妙,炸药威力巨大!” “快!详细说说过程!”韩猛拉着章雷坐下,其他将领也围了过来。 章雷开始讲述,从如何诱敌,到如何引爆炸药,再到如何打扫战场。说到爆炸时的情景,她心有余悸:“...那声音,跟天塌了似的。气浪掀过来,我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要不是有圣子给的马甲,肋骨至少断三根。”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 “那地雷真有这么大威力?” “胡人现在肯定吓破胆了!” “咱们能不能多造点?沿着边境埋一圈,看谁敢来犯!”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林清源来了。 他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这些天他白天处理政务,晚上研究炸药改进,睡眠严重不足,脸色有些苍白。 “圣子!”韩猛迎上去,指着桌上的头颅,“你看!格日勒!被咱们炸死了!” 林清源顺着韩猛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头发凌乱,肤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仍能看出死前的惊恐。脖颈处的断口整齐,露出森白的脊椎骨。 林清源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他在化工厂,见过事故现场,但那些都隔着安全距离,都有防护装备。而现在,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摆在面前,死者的表情凝固在最恐惧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呕——” 林清源猛地转身,扶住门框干呕起来。他中午没吃多少,吐出来的都是酸水,但恶心感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止不住。 堂内瞬间安静了。 韩猛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哈哈哈!咱们圣子还是个小媳妇(对新兵蛋子的称呼)呢!见不得这些血腥的!快!快把这玩意儿拿走!拿远点!” 两个士兵赶紧上前,用布把头包起来拎走了。 林清源还在干呕,眼泪都呛出来了。章雷连忙递上水囊,轻轻拍他的背:“圣子大人,没事吧?” “没...没事...”林清源漱了漱口,脸色更白了。他直起身,有些尴尬,“抱歉,失态了。” “这有什么!”韩猛不以为意,“我小时候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死人,吐得比你还厉害!后来杀多了,就习惯了!” 林清源勉强笑了笑。虽然他并不害怕尸体,但亲眼看到一个人头时,生理上的不适还是无法控制。 “伤亡情况如何?”他转移话题。 “零伤亡!”章雷兴奋地汇报,“十人全部安全返回!就是有些兄弟被气浪震到,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可能是圣子说到冲击波损伤,休息几天应该能好。” 林清源点点头:“让军医给他们都检查一下,重点检查内脏有没有暗伤。还有,防爆马甲的效果怎么样?” “救了命了!”章雷心有余悸,“要不是那马甲,我今天至少断三根肋骨!” “好。”林清源稍微松了口气,“把所有马甲收回来,我要检查破损情况,改进下一批。” 他又详细询问了地雷的触发率、爆炸威力、安全距离等数据,一一记在心里。这些实战数据,比任何试验都宝贵。 “圣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做?”韩猛问,“继续用这个法子?” 林清源沉思片刻:“胡人吃了这么大亏,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他们后续不来了,咱们就主动出击。” “那...” “地雷会继续生产,但我也会给你们再造点别的东西玩玩。”林清源道,“另外,从今天起,边境巡逻要加倍小心。胡人可能会报复。” “明白!”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边防部署,这才各自散去。 林清源最后一个离开将军府。走出大门时,夕阳已经西下,把宝安城的城墙染成一片金色。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王府的方向,萧玄弈闭关的地方。 “还有十二天。”他轻声自语。 这十二天,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格日勒残存的部下逃回王庭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五十多人出去,只回来不到五个,个个带伤,神情惊恐。当他们进入王帐时,整个王庭都轰动了。 “怎么回事?!”呼延格猛地站起来,独眼中燃烧着怒火,“格日勒呢?五十骑兵呢?!” 一个幸存的百夫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单于...汉人...汉人有妖法...天崩地裂...弟兄们...都死了...” “胡说八道!”一个将领站出来,正是巴特尔,“什么妖法!定是你们中了埋伏,打了败仗,编这种鬼话来推卸责任!” “是真的!”那百夫长几乎哭出来,“我们追着汉人,突然地上就炸开了!火光冲天,地动山摇!格日勒将军被马踩死,弟兄们不是被炸碎,就是被惊马踩死...那不是人间的力量...是神仙...是妖怪...” “放屁!”巴特尔一脚把他踹倒,“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什么妖法!定是你们贪功冒进,害死了格日勒,中了汉人的陷阱!” 呼延格脸色阴沉,走到受伤的士兵身边,巫医正在检查,见他过来,连忙行礼:“单于,这些士兵身上还有多处灼伤和嵌入的铁片...这不像是寻常兵器造成的。” “铁片?”呼延格皱眉。 “是。”巫医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一片染血的铁片,只有指甲大小,边缘不规则,“这样的碎片,在他身上找到七处。还有这些...”他又指了指几块碎瓷片。 呼延格接过铁片,在手中翻看。铁片很薄,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崩裂下来的。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 “先知。”他转向黑袍人,“你怎么看?” 黑袍人缓缓走来,接过铁片,又查看了士兵的伤口,沉默良久。 “这不是妖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是火器。” “火器?”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中原自古就有火药,用于爆竹、烟火。”黑袍人道,“但能将火药用于战场,制成如此威力的武器...看来汉人那边出了不得了的人物。” “火药的威力有这么大?”巴特尔不信,“我见过汉人放炮仗,响是响,但连只鸡都炸不死!” 黑袍人看向他,斗篷阴影下的目光让巴特尔莫名打了个寒颤:“巴特尔将军,你见过能把人炸得四分五裂的炮仗吗?” 巴特尔语塞。 “传令下去。”呼延格沉声道,“从今天起,各部不得擅自出击。探子加倍,我要知道汉人到底用了什么武器。” “单于!”巴特尔急了,“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格日勒和弟兄的仇不报了?” “报!当然要报!”呼延格独眼中闪过狠色,“但不是现在。等摸清汉人的底细,我要亲自带兵,踏平宝安城!到时候,不仅萧玄弈还有那个不得了的人物..……”他冷笑一声,“我要活捉他,让他的武器为我所用,然后踏平整个中原!” 第122章 命令传下,王庭气氛凝重。士兵们窃窃私语,都在传言汉人有“神仙相助”,触之即死。虽然将领们极力压制,但恐慌还是悄然蔓延。 黑袍人独自走出王帐,站在山坡上,眺望南方。暮色中,宝安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朦胧的山影。 第72章 白打扮一番 宝安城外的校场上,三千精锐骑兵列队肃立,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韩猛站在点将台上,身披重甲,腰悬长刀。他的目光从面前这些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年轻的面孔,坚毅的眼神,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既紧张又兴奋的复杂神情。 “探子!”他沉声道。 一个精瘦的斥候从队列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军,按您的吩咐,胡族军事部署方位已摸清七八成!” 他展开一张粗制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韩猛俯身细看,旁边几个副将也凑了过来。 “王庭大营在此,呼延格的中军账。”斥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西、北三面各有五千骑兵驻守,南面薄弱,只有三千游骑巡防。他们的粮草囤在这里——”他点了点地图西北角,“距离王庭三十里,守军约两千。” 韩猛眯起眼睛。自野狼坡一战后,胡人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骚扰边境。但他们的主力并未后撤,依然盘踞在距宝安城二百里外的草场上,如同一头蛰伏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单于还是不死心。”副将周闯冷笑,“挨了炸还赖着不走,是等着咱们再送他几颗地雷尝尝?” 校场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韩猛没有笑。他盯着地图沉默良久,忽然问:“圣子那边怎么说?” “圣子派人传话。”周闯道,“他说,进攻可以,但得猥琐一点。” “‘猥琐’?”另一个副将没听懂。 周闯挠挠头:“我也不太明白,传话的兄弟说,圣子原话是——‘一管炮只能打五发,再多就要炸膛。打的时候别硬拼,打一炮换一个地方,打完了就跑。’”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听起来…确实挺猥琐的。 韩猛却点了点头:“圣子有圣子的道理。火炮只是给炸药找了个发射装置,威力虽大,但尚不成熟,咱们不能指望它一锤定音。” 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胡人以为咱们只会守城,只会被动挨打。这次,咱们主动出击。” 帐内气氛一肃。 韩猛抬起头,声音沉稳有力:“周闯,你带五百骑,配五门火炮,打东营。张横,你带五百骑,配五门火炮,打西营。王虎,你带五百骑,配五门火炮,打北营。” 三人齐声应诺。 “记住,只袭扰,不攻坚。火炮打完五发立即撤离,绝不多留一息。”韩猛目光如刀,“我要你们三路齐发,把胡人打得晕头转向。等他们把兵力调去三面应付,我亲率主力一千五百骑,直捣王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要让呼延格那独眼老贼知道,犯我大雍者,虽远必诛!” “得令!”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胡人东营的哨兵打了个哈欠,裹紧羊皮袄。这一夜风平浪静,连汉人斥候的影子都没见着。 自野狼坡惨败后,军中传言四起,说汉人有天神相助,能召来天雷地火。大部分人都不相信的,但哨兵信,心里一直发憷——那些活着回来的人里有他的兄弟,他亲眼见过。 “再有半个月,等单于下定决心,咱们就撤了吧。”他这样想着,“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哨兵警觉地抬头,只见晨曦中隐约有黑影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他揉了揉眼睛,想看清那是人还是幻觉。 下一刻,他看见了火光。 那火光从汉人的阵中亮起,只有一点,如萤火虫的微光。然后这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长空,拖着一条白烟尾巴,朝营地飞来。 哨兵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还没发出,那点光已经落进了营地中央。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映成一片惨白。帐篷、栅栏、人马,在火光中支离破碎,又被气浪抛向四面八方。 哨兵从马背上被掀翻,落地时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他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听见了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爆炸。 五声雷。 然后是寂静,只剩风中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汉语口令:“撤!” 胡人东营,五千骑,一炷香内伤亡过半。 同样的事情,在同一时刻发生在西营、北营。 周闯打完五发炮,炮管烫得能煎鸡蛋。他毫不犹豫地挥手:“撤!”五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等胡人惊魂未定地组织反击时,汉军已消失在晨雾中。 西营的张横更狡猾。他让炮手躲在土坡后,打完三发就换一个位置,胡人骑兵冲出营门,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只能无头苍蝇般乱转,被第四发、第五发炮弹追着炸。 北营的王虎最猥琐。他让士兵在营地外的草场上点了几十个火堆,烟雾弥漫,胡人以为汉军要从正面进攻,匆忙结阵防守。结果五发炮弹全是从侧翼打进来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汉军早已跑出二里地。 三路袭扰,不到两刻钟,战事已毕。 韩猛接到三路得手的信号,翻身上马,拔出长刀。 “主力!随我来!” 一千五百骑如离弦之箭,直插胡人王庭。 呼延格是在第四声炮响时惊醒的。 他冲出王帐,只见东、西、北三面都有火光,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雷鸣,胜似雷鸣;不是地动,胜似地动。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狂奔而过的传令兵。 “单于!汉人、汉人打来了!他们有雷火,营地炸了!” 传令兵语无伦次,呼延格一脚踢开他,翻身上马,朝高处驰去。 站在王庭外的土丘上,他能看清战场的全貌。东营一片火海,西营浓烟滚滚,北营人马嘶鸣乱成一团。三面受敌,而南面... 南面静悄悄的。 “不对。”呼延格瞳孔骤缩,“南面呢?南面的巡骑呢?”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南方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草原,迅速逼近。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锋线破晓而出——是汉军的骑兵!为首那员老将,玄甲长刀,不是韩猛又是谁! “结阵!迎敌!”呼延格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韩猛根本没给胡人结阵的时间。一千五百骑兵如利刃切入羊群,直接撕开了王庭南侧薄弱的防线。长刀所向,人头滚落;马蹄踏处,血溅黄沙。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胡人的精锐骑兵被三面炮火牵制,王庭外围只有两千守军,且多是老弱。韩猛的攻势如同雷霆,一刻钟内便杀穿,直奔中军帐。 “呼延格!”韩猛勒住战马,长刀直指土丘上的独眼单于,“七年前你侥幸逃得一命,今日可敢与某一战!” 呼延格独眼充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身侧只剩百余亲卫,而韩猛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汉军。 “单于!”亲卫队长拉住他的缰绳,“快走!留得青山在!” 呼延格死死盯着韩猛,目眦欲裂。七年前萧玄弈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今日韩猛这一刀虽未斩下,却比任何刀剑更狠地扎在他心上。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胡人的旗帜向北倒去。韩猛没有追,他带来的兵力不足以围剿王庭内部,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重创胡人,打掉他们今年南侵的底气。 “收兵!”韩猛收刀入鞘,声音沉稳,“传令各部,按计划撤离。” 汉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狼藉的战场和遍地胡人尸骸。 呼延格策马狂奔二十里,直到胯下战马力竭倒地。他跌下马,跪在草地上,剧烈地喘息。 “单于!”残存的将领陆续赶来,人人带伤,面如死灰。 “报——东营巴特尔将军战死!” “报——西营死伤过半,已向北撤离!” “报——北营...北营全军覆没...” 每一声报,都在呼延格心头割一刀。 他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枭:“好!好一个萧玄弈!好一个韩猛!” 笑到最后,已是泣血。 “单于...”众将惶恐。 呼延格霍然站起,独眼中恨意滔天:“汉人那妖器,定是那萧玄弈身边人造的!早知今日,五年前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进宝安城,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他扫视四周——昔日雄兵三万,如今可战之兵不足一万二。损失超过半数,元气大伤。今年这仗,确实打不起来了。 第123章 “传令各部,北撤三百里。”呼延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将领们垂头领命,士气跌到谷底。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单于,来年太久了。” 呼延格转头,看见黑袍先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方才混乱中,这人竟也跟了上来,斗篷上满是尘土,却依然气定神闲。 “先知有何高见?”呼延格语气中已没了往日的敬重——此战惨败,他此刻像丧家之犬,对谁都没好脸色。 先知没察觉他的冷淡,平静道:“正面打不过汉人,何必非要正面打?” “你的意思是...” “抓了那个能做炸弹的人。”先知的声音如冰下暗流,“他才是汉人的咽喉。萧玄弈许久不露面,宝安城内无大将坐镇,正是良机。” 呼延格一怔。 “城中有我们的探子。”先知继续说,“闹不出大动静,但绑一个人出来,轻而易举。” 呼延格独眼渐渐亮起,那亮光是狠厉的:“有了这个人,咱们还怕打不过汉人?” 先知没有回答,斗篷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呼延格沉浸在复仇的快意中,用力一拍大腿:“好!先知此计大妙!就这么办!需要多少人手,你尽管调!” “不必太多。”先知垂眸,“精干者十人足矣。此事要快,趁汉人正在庆功,戒备松懈。” “什么时候动手?” 先知抬起头,望向南方。暮色四合,宝安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山影。 “现在” ﹉﹉ 宝安城外的军营从未有过这样的夜晚。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起,将半边天幕映成橘红色。士兵们围坐成数十个圆圈,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酒坛子被轮流传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劫后余生、得胜凯旋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年太平了!” “胡人被打跑了!” “王爷!圣子!韩将军!”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海浪拍岸,久久不息。 韩猛坐在主位,向来时的威严沉稳全然不见,被手底下的将士们灌得面红耳赤。他躲又躲不开,推又推不掉,被周闯、张横几个副将轮番敬酒,案前的空酒坛子已经摆了七八个。 “将军,您现在这形象,可比在战场上威风多了!”周闯举着酒碗,笑得直不起腰。 韩猛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他放下酒碗,目光越过重重篝火,看向营门方向。 林清源来了,韩猛连忙起身,大步迎上去:“圣子!您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营里风大……” “韩将军打了胜仗,我怎能不来?”林清源笑道,目光越过韩猛肩头,落在那些围着篝火笑闹的士兵身上,“今晚犒赏三军,不醉不归。” 韩猛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圣子,这可是您说的!末将的酒量,在军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那正好。”林清源挺直了腰板,“累了这么多天了,我得让将军看看,我数到几才倒。” 林清源坐在主位,韩猛坐在他右手边。沈知节、章雷、周闯、张横等将领依次列坐,就连顾衍也难得到前线来,端着酒碗混在人堆里。 “圣子,末将敬您!”韩猛举起酒碗,“若不是您的火炮,此战绝无如此顺利!” 林清源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 “圣子,这一碗敬您!”周闯挤过来,“野狼坡一战,末将心服口服!” 又是一碗。 “圣子,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敬您!”张横举碗。 第三碗。 “圣子...” 林清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酒是军中的烈酒,入喉如刀割,烧得胃里暖烘烘的。篝火的热浪一阵阵扑来,士兵们的笑声忽远忽近,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 “圣子?圣子!” 韩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清源想回应,却发现舌头不太听使唤。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韩猛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哎,醉了。”韩猛无奈,“来人,送圣子回府...” “不回。”林清源含糊道,“就在这儿...挺好...” 他靠在铺着狼皮的行军椅上,眼皮越来越重。耳边是士兵们的歌声——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古老的战歌,调子粗犷而苍凉。 林清源在歌声中沉沉睡去。 他梦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伸手轻轻拂过他眉间的疲惫。那人的手很暖,眼神很深,比任何酒都更容易让人沉醉。 “快了。”梦里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林清源在睡梦中弯起嘴角。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宝安城外的官道上,十骑黑影正借着夜色悄然靠近。为首者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带着刺青的手腕。 “城门已闭。”一个探子低声道。 “不急。”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等他出来。” ﹉﹉ 林清源是被头痛疼醒的。 那痛感从太阳穴开始,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下敲击,又像被塞进一个狭小的、不断晃动的酒桶里。 等等。晃动? 林清源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马车暗褐色的顶棚,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摇晃。 对了。明天是萧玄弈出关的日子。 林清源挣扎着坐起身,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庆功宴,篝火,酒,韩猛灌他喝酒,然后...然后就断片了。 “该死...”他低咒一声。前世三十二岁的自制力,穿越后竟被十六岁的身体打败了。 林清源撩起车帘看了看,认出这是去往城西的路——实验工坊在那里,他今天必须去盯。明天萧玄弈出关,他不想被任何事绊住。 “玄四十五?”他扬声问道,“还有多久到?” 没有回应。 林清源怔了怔,又叫了一声:“马夫?”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以及令人不安的寂静。 林清源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伸手去掀车帘——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的香气飘入鼻腔。那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药,浓得让人头晕。林清源下意识屏息,但已经晚了。他感到四肢骤然失去力气,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完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他拼尽最后的意识想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倒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车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掀开车帘,低头看着他。那人的面容隐在黑袍兜帽的阴影里,林清源听到一段听不懂的胡语: “你药放少了他怎么现在醒过来了?” “我那不是害怕给他药傻了,先知不是说要抓活的吗?” 林清源想看清那张脸,但黑暗已将他完全吞噬。 ﹉﹉ 韩猛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昨夜喝得也不少,但武将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翻身而起,手已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将军!”来人是他的亲卫,脸色煞白,“出事了!” 韩猛心头一凛:“什么事?” “圣子的马车...在城外官道上被发现。玄四十五死了,马夫也死了。圣子...圣子不见了!” 韩猛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宿醉的昏沉瞬间被惊散。他一把抓起外套,边披边往外冲:“什么时候的事!谁发现的!” “今早巡逻的兄弟。”亲卫跟着他一路小跑,“马车翻在路边的沟里,马已经不见了。玄四十五身上多处刀伤,马夫...马夫是被一箭射死的。” 韩猛脸色铁青,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奔城门。 现场已被士兵封锁。韩猛翻身下马,拨开人群,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侧翻在路边,车辕折断,车门半开。玄四十五倒在车前三尺处,身下是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马夫倒在更远些的地方,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 韩猛大步走向玄四十五,蹲下身。 玄四十五浑身都是伤,虎口崩裂可见是战到最后一刻,死不瞑目眼神还死死盯着马车的方向。 “畜生...”韩猛咬着牙,声音发颤,“一帮畜生...” “将军!”一个斥候飞奔而来,“马蹄印!往北边去了,但绕了一圈,最后...最后进了城!” “进城?”韩猛霍然站起,“封锁宝安城!即刻起,只进不出!全城戒严!” “是!” “仵作呢?!”韩猛吼道,“给我查!马夫身上那箭,是何人所射!” 三个时辰后,仵作的验尸结果送到韩猛面前。 老仵作今年六十有余,验尸四十载,从未失手。他指着那支羽箭,声音平静中带着沉重:“将军,箭簇是铁质的,双翼倒刺,形制与中原不同。您看这里——”他指向箭簇根部,“这个铜箍的纹饰,是狼图腾。胡人惯用的工艺。” 第124章 韩猛握着那支箭,指节发白。 “还有一事。”老仵作继续道,“马夫身上除此箭外,别无伤口。射箭者距他约三十步,一箭封喉。能有此准头的,胡人中也不多见。” 韩猛沉默良久,才道:“刀伤呢?玄四十五身上的刀伤,可看出是何方路数?” 老仵作摇头:“普通长刀,无甚特征。但伤口深浅不一,应是多人围攻。” 多人围攻。刀法无特征。胡人制式的箭簇。 韩猛闭上眼睛。 他以为把胡人狠狠揍了一顿,他们便会偃旗息鼓,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他以为这场大捷能换来至少半年的太平。他以为圣子在后方是安全的,即便没有重兵保护,也没人敢在端王的眼皮底下造次。 他以为。 “将军。”周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艰涩,“是我的错。昨晚...昨晚我不应该向圣子灌那么多酒。” 韩猛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任何人。他看着那支属于胡人的箭,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传令边境各哨所,密切监视胡人王庭动向。” “将军,王爷明日就出关了,是否等王爷出来再...” 他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际:“先找吧,找不到。等明日王爷出关...我亲自去请罪。” 萧玄弈是在辰时踏出南院的。 整整三个月的金针通脉,每一天都像在刀山上滚过一遭。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此刻,他站在南院门口。 不是坐,是站。 鹤神医的治疗很成功。他恢复的不错,现在别说跑跳,就是骑马也不在话下。 他特意选了一件玄色金纹的王袍,腰束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五年了,他终于能以完好的姿态面对世人。迈步向前时——那步伐都是特意练过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力求威仪。 然而门外迎接的亲卫跪了一地,却无人敢抬头。 萧玄弈本来志得意满的出来,扫视着满院跪伏的人——韩猛跪在最前面,肩背紧绷如弓弦;沈知节脸色苍白,手指节攥的发白;林晓晓站在角落里,萧玄墨在后面低着头……好像少了一个。 萧玄弈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林清源。 萧玄弈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韩猛。”萧玄弈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落在每个人心头,“人呢?” 韩猛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末将该死!昨日圣子失踪,疑似被胡人探子绑走。末将已封锁全城全力搜捕,至今...至今尚无消息。” 第73章 谁不命苦呢 林清源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汉语,是另一种语言——音节短促,喉音粗重,像草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 头好痛还很恶心,像宿醉后闻到了没洗过的臭袜子。眼前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清晰:粗糙的毡布,摇晃的油灯,地上散落的干草。 还有脚。 好几双脚,穿着皮靴,靴筒上绣着狼纹。 林清源心里一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才发现双臂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 有人踢了他一下。 “哟,萧玄弈藏着的宝贝,还是个串?” 这话是汉语,但咬字生硬,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林清源抬起头,对上一张粗犷的脸——络腮胡,独眼,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狼盯着受伤的猎物。 呼延格。 胡人的单于。七年前被萧玄弈一箭射穿左眼的那个。 林清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努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些杀气、或者至少是反派该有的阴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 这人怎么长得跟《海绵宝宝》开头那个船长似的?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哦~~~~” “你是哪个部落的?”呼延格又踢了他一脚,这回轻些,“为什么投靠萧玄弈?” 林清源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根本没听懂。 呼延格的汉语实在太烂了。“部落”两个字发成了“不多”,“投靠”听起来像“偷靠”,“萧玄弈”三个字更是糊成一团,林清源分辨了半天才猜出他在说谁。 他只能瞪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呼延格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他又问了遍,这次语速更慢,发音更用力,像是在教小孩说话。 林清源依然沉默。 呼延格的表情开始微妙地变化。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亲卫,用胡语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林清源听不懂,但他读得懂表情——那表情翻译成汉语大概是: “这他妈不会是个傻子吧?” 亲卫惶恐地弯腰,也用胡语回答,边说边比划。林清源捕捉到几个音节:“暗卫”“死”“伤”“圣子”。 然后他听懂了最后一句,因为那亲卫用的是汉语,大概是怕单于不相信: “不会错的,那个暗卫死之前还说——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圣、子、一、分、一、毫。” 他一字一顿,像小学生背书。 林清源垂下眼帘。 玄四十五。 他想起那双温驯的眼睛,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都会笑一笑。不爱说话但是很细心照顾他照顾的很好,他跟了他不到三个月,还那么年轻呢。 死之前还在护着他。 林清源握紧拳头,绳索勒进皮肉,有些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吭声。 ﹉﹉ 帐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清源察觉到变化——那些胡人将领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他侧过头,余光瞥见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近。 黑袍,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 周围的胡人招呼道“先知。”(这个发音和汉语一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周围那些粗野的胡人将领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不是敬畏,更像是忌惮。 先知停在林清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沉默。 然后他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口极流利的汉语——不是呼延格那种磕磕绊绊的外乡腔调,而是字正腔圆的官话,甚至带着几分京城士族特有的矜持口音。 “你就是做出炸药的那个人?” 林清源瞳孔骤缩。 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先知的眼睛。兜帽阴影下,那张脸似乎微微勾起嘴角。 “你、你怎么知道——”林清源的声音有些哑。 “我去过很多地方。”先知淡淡地说,“你用的那种炸药,我也见过。配方都差不多,硝石、木炭。只不过那时候连制作的人自己都被炸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命大。” 林清源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 这人是谁?他的汉语太自然了,自然到先知这个身份更像是一个面具。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胡人王庭?为什么对火药如此了解—— “你身上流着胡人的血。”呼延格忽然又开口了。这回他换了胡语,一旁的亲卫立刻翻译成磕巴的汉语:“单于问你,为何你连胡语都不会?” 林清源一怔。 呼延格独眼瞪着他,像看一个叛徒。 “我是在汉人家长大的。”林清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接触过胡人。” 他说的是实话。穿越前他是汉人,穿越后这具身体的身世他是知道,但从未深究。 他在宝安城忙着种土豆、造玻璃、搞教育、做炸药,哪有功夫去想自己血缘里那二分之一从何而来。 但这话落在呼延格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狗杂种!”呼延格的脸骤然扭曲。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林清源胸口——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炸弹,杀了我们多少族人!” 这一脚没有留情。 林清源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毡毯上,胸口如同巨石猛击,感觉肋骨都要断了。他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呼延格还不解气,大步上前,脏话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喷出来。林清源听不懂具体在骂什么,但那语气里的恨意,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 帐内其他胡人将领也跟着躁动起来,有人拔出弯刀,有人向前逼近。 “单于。”先知忽然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帐沸腾的杀意。 “如果把他打死了,谁来为您造炸药?” 呼延格的脚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林清源——少年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恐惧。 呼延格放下脚,深吸一口气。 第125章 “把他带走。”他转身,“三天之内,做不出炸药,也不用留着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林清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时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 先知把林清源带到了另一顶帐篷。 这里比方才那顶小些,也更安静。毡壁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胡人惯用的羊皮纸,而是萧玄弈书房里那种精细的绢帛,山川城池标注分明。案上堆着书卷,林清源瞥见封面上的汉字。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先知面对着他,缓缓摘下兜帽。 林清源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难定义的脸——轮廓比汉人深,比纯血胡人浅;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柔和;肤色不似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却也不像京城士族养尊处优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发。和林清源一样,是卷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清源的卷发是细密柔软的,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光泽;而先知的发丝枯燥,夹杂着零星的白,像是被风霜侵蚀过。 他比林清源预想的年长,约莫三四十的年纪。五官更偏向中原人,眉眼却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他低下头,看见林清源正盯着自己。 “没想到?”先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我和你一样。也是混血。” 他蹲下身,开始解林清源手腕上的绳索。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松开了。 林清源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没有说话。 先知的目光落在他发间——那里有几根细小的辫子,是宝安城时墨痕亲手给他编的,混在凌乱的卷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倒是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良好。”先知语气不明,“我听说你在宝安城搞什么全民教育,连胡族的人都得入学?” 林清源揉着手腕上的勒痕:“有什么问题吗?” 先知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些野蛮人真的能被教化?”他站起身,背对着林清源,声音带着惋惜,“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不能?” 先知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林清源,那眼神里有复杂的审视。 “就算这些孩子学成了,中原的汉人也不会接纳他们的。”他说,“他们绝不允许别的种族能和他们并肩。”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为我没有踏出过这片草原吗?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十五岁时,三个月就学会了汉语。去你们中原求学时,那些四书五经,我看一遍就能背。先生考校,我答得比那些坐在学堂里的汉族子弟更快、更好。” “可是没有先生愿意收我。为了学习我只能站在窗外。冬天脚冻僵了,夏天晒到脱皮。而那些坐在学堂里面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什么都不会。四书记不住,五经更是一窍不通。就这样,他们照样能参加科考,照样能当官。而我呢?”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林清源。 “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帐内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拖曳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没有别的原因。”先知的声音很轻,“就是因为我不是汉族。” 他站那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有被恶心后的狠毒。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他说,“我要把那些自视清高的汉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他俯下身,与林清源平视。 “你就那么相信萧玄弈?他对你,真的没有防备?” 林清源回视着他,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林清源开口,声音平静,“所以我会尽一切努力,去改变这些现状。” 他顿了顿。 “而不是像你一样,自甘堕落,活成这种两边都不讨好的样子。” 先知的瞳孔骤缩。 那层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被刺穿伪装时猝不及防的惊愕。 “我自甘堕落?”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尖锐。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始终没停。 林清源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先知终于笑够了。他直起身,眼角还挂着泪,神情却已恢复了平静。 “你以为你比我强在哪?你不过是找了个好主子罢了。”他说,“你愿意跪在汉人的脚下,那是你的事。我和你不一样。” 他逼近一步,低头凝视林清源。 “我就是要让那些汉人见识见识,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人统治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等我进入中原,我要让他们再也读不了书。到时候,失去文化根基的汉人,我看他们还们自豪些什么。” 林清源没有后退。 他迎着先知的视线,一字一顿:“不管什么种族,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搞垄断,划分阶级。你现在做的事,和你以前经历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先知不行听他垂死挣扎,只是自顾自的说:“三天。” 他直起身,背对林清源,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从容。 “三天之内,做不出炸药,你就会知道这群胡人有多野蛮了。” 他走向帐门,掀开毡帘。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 “小羊羔。” 他头也不回,声音散在风里。 “来人。给他弄点吃的,别把我们的圣子大人饿死了。” ﹉﹉ 送饭的是个年轻的胡族女子。 她低着头,端着木盘,脚步轻轻的。毡帐里只剩林清源一个人,她也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把木盘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林清源看着木盘里的东西:一碗黄褐色混杂的饭,像是青稞和小米掺在一起煮的;旁边一小碟咸菜,还有半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饼。 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饭拉嗓子。粗糙的青稞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细沙。条件艰苦,他也顾得什么了,吃饱要紧。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整碗饭吃完了。 侍女还站在那儿,没走。 林清源放下碗,这才发现她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相触,她立刻垂下眼帘,像受惊的小兔子。 “……谢谢。”林清源说。 侍女没动。 她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开口,声音又轻又细,汉语有些怪异,咬字不太准,但比呼延格好多了,至少林清源能听懂一点: “你、你叫林清源?是宝安城那个、圣子吗?” 林清源一怔。 她的发音很费劲,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转好几圈才出来。她说了两遍,林清源才确定她在问什么。 “是。”他点头,“我是林清源。” 侍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居然真的是林博额!”她双手攥紧衣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林清源愣住了。 “博额?”他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侍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颊被草原的风吹出两团红晕,她用力点头。 “是你叫,不是我。”她努力组织汉语,“去过宝安城的胡人,都这样叫你。” 她想了想用尽毕生所学,又补充道:“博额是胡语,意思是……圣人。” 林清源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那些从宝安城回到草原的胡人商队、俘虏、流民,把他的名字带了回来。他更不知道,这个“博额”的称呼,已经悄悄在胡人底层中流传。 “你叫……”他问。 “侍女说,“我叫贺喜格。” “贺喜格。”林清源念了一遍,“你去过宝安城?” 贺喜格点头,又摇头。 “我没有去过。”她说,“但是我们部落,在边境上养马。去年冬天,雪很大。” 她的汉语词汇不够用了,手比划着,从胸口一直压到膝盖:“到这里。” “雪灾。”林清源说。 “对,雪灾。”贺喜格感激地看他一眼,“马匹冻死很多。阿爹说,我们活不过冬天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 “但是宝安城开了互市。我们部落的干酪、马匹,换到了粮食和盐。还有羊毛。” 她用手比划:“有了这些,我们在冬天活下来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清源:“阿弟说,是林博额让这些发生的。阿爹卖了两匹马,让他在宝安城读书,学了本事回来教部落的孩子。还说那里的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她的眼睛映着火光。 “所以我知道林博额。你不会伤害我们。” 林清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帐外隐约传来胡人士兵的喧哗,酒令、笑声、咒骂。那些声音离这里很远,又似乎很近。 第126章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清源问。 贺喜格的眼神暗了暗。 “单于要打仗。”她低下头,“到我们部落抓丁。只要是还能动弹的男人……都被带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阿爹年纪大了,要上战场我不放心。我跟阿妈说,我去照顾阿爹。” 她没有说更多。 但林清源听懂了。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战争给底层的老百姓带来了什么呢?是骨肉分离?还是生命的威胁? 贺喜格却已经收拾好碗碟,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林清源,脸上满是坚定。 “林博额。”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清源抬眼。 “今晚。”贺喜格把碗碟拢在胸前,声音轻得像风,“等他们喝醉了,我就想办法带您出去。” 她没有等林清源回答,转身走向帐门。 毡帘掀起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原的寒气。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小,很单薄,却又很坚强。 林清源看着那帘子重新落下。 他靠回毡毯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钝痛还在,呼吸时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先知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他对你,真的没有防备?’让他想起那封被收好的信。 “勿念,一切安好。我也很想你。”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萧玄弈出关了没有。不知道他看到自己不在,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黑脸吧。 说不定会骂人。 林清源自娱自乐的想着某人抓狂的模样,在此之前,他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三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毡帐顶棚的骨架。风从缝隙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 不管贺喜格要做什么,三天之内,他必须逃出去。 ﹉﹉ 林清源正对着面前一堆瓶瓶罐罐发愁。 先知倒是说话算话,傍晚时分让人送来了一箱东西:硫磺、硝石、木炭粉,甚至还有几个陶罐和一根捣药的铜杵。东西挺全,也不怕他做出来把他们王庭炸了。 他把那些材料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硫磺纯度不高,硝石需要再提纯,木炭粉颗粒太粗……真要动手做,他得先花一天时间处理原料。三天时间,刚好够做一批最基础的炸药。 问题是,他凭什么要给胡人做? 门外那两个守卫的呼噜声越来越大,透过毡帘传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考,此起彼伏,像两头猪在比赛。 ‘这群野人,真吵啊!’ 林清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呼噜声也太响了点,而且频率完全一致,像是…… “博额?” 一个脑袋从毡帘缝隙探进来,压低的嗓音带着心虚的兴奋。 林清源抬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清了那张脸——贺喜格。 她整个人趴在毡帘边,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让林清源幻视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贺喜格?”林清源放下手里的硫磺,“你终于来了!” 贺喜格闪身钻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动作小心翼翼。 “博额你还没睡!”她几步跑到林清源跟前,压低声音,“太好了太好了!” 林清源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怎么了?” 贺喜格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我给门口那两个守卫的酒里下了蒙汗药!现在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醒不来!” 林清源眼睛一亮。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贺喜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带您出去!不过……”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什么?” “得委屈您一下。”贺喜格挠挠头,讪讪地笑,“要做点伪装。” 林清源二话不说:“只要能出去,受点委屈算什么?你有什么招数,尽管来!” 贺喜格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74章 美救英雄 她把身后那个大包裹往地上一放,三下五除二的打开—— 林清源愣住了。 那是一套衣服。 紫色的。 薄纱的。 半透明的。 准确地说是:一件紫色薄纱舞衣,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紧,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上面绣着金线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配套的还有一串叮叮当当的银质腰链,几枚叮当作响的脚铃,以及一条半透明的紫色披帛。 林清源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贺喜格的脸红得像火烧云,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这里……除了士兵,就是……就是女人。这衣服是我从姐妹们那儿借来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林清源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外面全是巡逻的士兵,要是想不被认出来,只能、只能穿成这样……” 林清源盯着那件薄如蝉翼的舞衣,内心在天人交战。 他前世三十二岁,穿越后十七岁,两辈子加起来没穿过这种……这种…… “博额?”贺喜格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说……受点委屈没关系吗?”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穿。”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穿。” 贺喜格如释重负,连忙把衣服递过去。 林清源接过来,入手那薄薄的纱料让他脸都绿了。但事已至此,他没得选。 “你转过去。” 贺喜格立刻背过身。 林清源咬着牙,把身上那脏兮兮的袍子脱下来,换上那套该死的舞衣。 薄纱贴在身上的感觉很奇怪,凉飕飕的,风一吹就透。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服,感觉自己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 腰链挂在胯骨上,走一步响一声,脚链也是,叮叮当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来了。 “好、好了。”他的声音有点虚。 贺喜格转过身,然后——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油灯的光落在林清源身上,把那层薄纱下照得若隐若现。 十七岁的少年,自从到了王府之后就没干过活,皮肤比草原上的姑娘还要白上几分。跟羊脂玉似的、透着淡淡粉晕的白。那层紫纱覆在上面,像是月色浸染过的薄雾。 林清源身上的经文已经褪色的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而且草原上很多人都会求活佛赐给自己经文,贺喜格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加上他的骨架本就纤细,这具身体之前还有些营养不良,肩胛骨的线条单薄得像振翅欲飞的蝶。腰被那件舞衣紧紧束着,细得不像话,一只手就能握住。再往下—— 贺喜格的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回来。 林清源把披散的卷发拢到耳后,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 那头发原先是扎起来的,此刻被贺喜格拆开,蓬松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眉是弯的,眼是黑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抿着,有点紧张,却因此显得更…… “博额。”贺喜格呆呆地说,“您真好看。” 林清源的脸色一言难尽。 “比我们部落最好看的姑娘都好看。”贺喜格继续说,眼神发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行了行了。”林清源打断她,声音有点虚,“接下来呢?就这么走出去?” 贺喜格回过神来,连忙从包裹里掏出一条链子——是一条银质的面链,缀着细小的珠子,戴上去正好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把面链给林清源戴上,退后一步端详。 很好。现在就算萧玄弈站在面前,也认不出这是他家圣子。 林清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复杂:“你确定这样能行?” “能行!”贺喜格信心满满,“像您这样穿的人在王庭里多了去了!都是将领们养着的……呃……舞娘。” 她没说的是,那些舞娘晚上是干什么的。 林清源隐约也猜到了,脸色更精彩了。 “到时候您就跟在我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贺喜格叮嘱道,“千万别畏手畏脚的,越自然越好。要是躲躲闪闪的,反而惹人怀疑。” 林清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走吧。” 掀开毡帘的瞬间,夜风灌进来,林清源浑身一激灵。 这衣服真的——四处漏风。 好在已经是春天,草原的夜不像冬天那样冷得刺骨。风拂过裸露的肩颈和小腿,凉丝丝的,倒也不算太难熬。 门口那两个守卫果然睡得人事不省,一个靠着毡帐打呼噜,一个直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口水都流出来了。贺喜格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踢了踢其中一个,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127章 林清源:“……” 蒙汗药这东西,回去得研究研究。 绕开守卫,两人踏入夜色中的王庭。 林清源这才发现,他之前对胡人王庭的想象完全错了。 他原以为所谓“王庭”就是一片帐篷,单于的大帐居中,其他帐篷围着它层层环绕。但实际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更像一个……镇子。 一个简陋的、粗犷的、散发着牲畜和皮革味道的小镇。 帐篷确实很多,但帐篷之间有小路,有零星的火把照明。有些帐篷门口挂着兽皮,有些挂着干肉,还有一些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饰品。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在帐篷间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着赶回去睡觉。 这里的人,大部分不需要放牧所以才能在这里稳定的聚居。 那他们靠什么活着?林清源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靠打仗?靠掠夺?还是靠那些依附于王庭的部落供奉? 贺喜格带着他穿过一条条小路,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夜里出来散步。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目光在贺喜格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清源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也没人上来盘问。 林清源垂着眼,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呃……一个出来遛弯的舞娘。 他发现贺喜格说得没错——这里的人确实很开放。 比如刚才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男的一看就是士兵,女的穿得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人说了没两句话,男的直接把女的拉进旁边的帐篷,随后那帐篷里就传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林清源脚步一顿,脸腾地红了。 贺喜格面不改色地扯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 再比如前面那个帐篷门口,三四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什么。她们穿得都很清凉,有人的衣服比林清源身上这件还薄。见到贺喜格和一个“陌生舞娘”走过,还有人冲他们吹了声口哨。 “新来的?”一个嗓音沙哑的女人问。 贺喜格摆摆手,没停步。 林清源全程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贺喜格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顶帐篷前停下。 这帐篷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但门口挂着很多花花绿绿的布条和串珠,在夜风里叮当作响。毡帘半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笑声。 “到了。”贺喜格小声说,掀开毡帘。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胭脂、奶制品、烤肉、以及说不清的……人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直冲鼻腔。 林清源被熏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七八个女人已经围了上来。 “哎呀!贺喜格回来了!” “这就是你要救的人?”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天哪,这也太好看了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耳边炸开。林清源头晕脑胀,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衣服、闪闪发亮的首饰、以及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眼睛。 “他不会真是女孩子吧?”一个穿着红纱的女人凑近了打量,眼珠子都快贴上林清源的脸了,“这也太俊了!” “让我试试!”另一个绿衣服的女人伸手——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掏了一把。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女人得手后哈哈大笑:“哎哟!还真是个男的!” 帐篷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古丽仙你干什么呢!” “让我也试试——” 林清源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护住,脸涨得通红。 “你、你们——” 贺喜格连忙挡在他身前,老母鸡张开双臂护住崽子:“古丽仙!不许无礼!他可是林博额!” 那个叫古丽仙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玩笑的表情,认认真真地行了个胡族的礼。 “原来是林博额。”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奴家冒犯了,博额别见怪。实在是博额长得太好看了,奴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一时没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笑,又嗲又媚。 林清源:“……”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调戏了。 “博额放心。”古丽仙继续说,“这里都是受过您恩泽的人。我们都是从边境被抓来的,要不是博额开了互市,我们家里早就饿死了。您在这儿,没人会伤害您。” 其他几个女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阿妈在宝安城的羊毛工坊干活呢!” “我弟弟在学堂念书,写信回来说先生可好了!” “我家以前冬天饿死人,去年冬天居然还吃上肉了!” 林清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点头。 贺喜格说他们要在这里等到后半夜,等换岗的间隙才能带林清源从后门溜出去。几个姑娘一听,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把博额打扮打扮!” “对对对,反正要装舞娘,那就装得像一点!”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坐在毡毯上。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他穿越以来最煎熬的一刻钟。 先是眉毛。古丽仙拿着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炭笔,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描。她凑得太近,呼吸都喷在林清源脸上,带着一股腻死人香味。 “博额别动。”她轻声细语,“画歪了就不好看了。” 然后是腮红。另一个女人用小指蘸了点红色的膏体,轻轻点在林清源脸颊上,用指腹晕开。她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很轻柔。 最后是嘴唇。那女人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嫣红的口脂。她用簪子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林清源唇上。 “抿一抿。”她指导道。 林清源机械地抿了抿嘴唇。 几个女人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齐齐发出惊叹。 “天哪——” “这也太美了吧!” “这要是走出去,那些臭男人不得疯掉?” 贺喜格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林清源,耳朵尖都红了。 林清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块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但帐篷里没有镜子,只有几个女人闪闪发光的眼睛。 “博额别担心。”古丽仙笑盈盈地说,“您现在美得很,保证谁都认不出来。” 林清源:“……” 他忽然有点怀念刚才待在先知帐篷里的自己。 闹腾了一阵,女人们终于消停下来。 有人给林清源端来一碗热奶茶,有人拿来几块奶干。林清源道了谢,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女人们围坐在他周围,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博额,宝安城现在啥样啊?”一个年轻点的姑娘问,“我阿妹在那儿,写信回来总说好,可好是啥样,我也想象不出来。” 林清源想了想:“有学堂。有工坊。有医馆。街道比以前干净了,晚上还有巡夜的更夫。” “医馆真能看病?”另一个女人问,“不要钱吗?” “要,但不贵。实在穷得看不起病的,可以申请减免。”林清源说,“幽州这几年收成好,王爷拨了钱粮,医馆能养活自己。” “那学堂呢?我弟弟说学堂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古丽仙凑过来,“真的假的?” “真的。”林清源点头,“学堂是官办的,先生也是官府请的。小孩儿去念书,家里能省一顿饭,还能学点东西。” “女孩子也能念?”有人问。 “能。”林清源说,“我妹妹就在念。”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抽气声。 “博额还有妹妹?” “女的也能念书?” “女先生教吗?” 林清源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一个个回答:“我妹妹是女的。女的也能念书,现在还没有女先生,只有男先生。等以后这些孩子念得好,应该会有女先生。” “科举?!”古丽仙的眼睛瞪得溜圆,“女的还能考科举?” “宝安城自己的科举。”林清源说,“大雍有很多富有学识的女性。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场合施展自己的才华,前朝就有女进士。”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古丽仙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她说,声音有点低落,“我要是在宝安城就好了。” 其他人也沉默了。 林清源看着她们——这些穿着艳丽、脸上涂着脂粉、在帐篷里等待着被“召幸”的女人们。她们笑着,闹着,调戏他,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但这一刻,她们脸上露出了另一种表情。 第128章 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在林晓晓脸上见过,在她说出“我要读书做官”的时候。 在宝安城那些女工、那些夜校学生、那些终于能认字、算数的女人脸上,他见过这个表情。 一种叫做向往的表情。 “我以前在边境放羊。”古丽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单于到我们部落征兵,见我长得漂亮,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就是我的命。我们这种女人,生下来就是这命。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别样的活法。” 她看着林清源,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博额,你让我觉得……或许真有别样的活法。” 林清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 古丽仙,红纱绿裙,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的声音软糯,笑容甜美,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那个年轻点的姑娘,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圆又亮。她今年应该还没满十五岁,正想着自己在宝安城的阿妹。 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妇人,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缝着什么。她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依旧很漂亮,只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清源注意到,她缝的是一件孩子的衣服。 “您做的是?”他忍不住问。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给我儿子的。”她说,“他在宝安城。” 林清源怔住了。 “我男人死了,我把我儿子送到商队去了宝安城。”妇人的声音平板,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写信来说,在钢铁工坊干活,能吃饱饭,让我别担心。” 她的针脚很细,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我不会写字。”她说,“信是他写,找识字的人念给我听。我也不知道回信说什么,就让念信的人帮我写——‘阿妈很好,别担心’。” 她抬起头,又看了林清源一眼。 这一眼,林清源看懂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感激,有期盼,有对远方的想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托付。 “他会好好的。”林清源说。 妇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缝衣服。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古丽仙忽然笑起来,打破了这安静:“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博额难得来一趟,咱们得高高兴兴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又活络起来。 林清源想起先知那张扭曲的脸,有些东西只有走下去,才能看到不是吗。 后半夜终于到了。 贺喜格看了看帐篷外,压低声音:“差不多了,换岗的人快来了。咱们得现在走。” 林清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那几个女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叮嘱: “博额小心啊!” “别怕,贺喜格机灵着呢!” “要是跑出去了,要记得我们啊!” 古丽仙凑过来,在林清源耳边轻声说:“博额,好好活着。您活着,我们才有盼头。” 林清源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喜格掀开毡帘,两人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次,她们没走大路,而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王庭的夜很静,偶尔有几声狗吠,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说话声。贺喜格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林清源跟在她身后,薄纱舞衣在夜风中飘动,脚链被贺喜格用布条缠住了,没发出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贺喜格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道简陋的栅栏,中间开了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看起来不太结实。门后就是黑沉沉的草原,一望无际。 “就是这儿。”贺喜格压低声音,“这是送货进出的门。值夜的人这会儿应该在换岗,咱们只要——”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粗犷的胡语大喝。 “站住!什么人!” 林清源听不懂胡语,但那个语气,全世界都懂。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胡人士兵举着火把站在十几步外,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 贺喜格的脸瞬间白了。她用汉语飞快地说:“糟了!是值岗的哨兵,他提前来了!” 然后她转身,用胡语朝那个士兵喊道:“长官!我姐姐侍奉了好几天大将军,生病了疼得厉害,你行行好,我带她出去找大夫!” 那士兵举着火把走近,淫邪的目光在贺喜格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清源身上—— 他的眼睛直了。 那目光像是黏在林清源身上一样,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肆无忌惮地打量。 火光下,紫纱近乎透明,少年的身形若隐若现,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披散的卷发,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病了?”他用流里流气的胡语说,一边走得更近,“让我检查检查,哪儿病了?” 他的手伸向林清源。 贺喜格挡在前面,被他一把推开。 林清源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刀,是他从古丽仙那里要来的,以防万一。 士兵越走越近,淫笑的脸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他的手伸过来—— “噗嗤。” 一声轻响。 士兵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那颗脑袋从脖子上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血从断口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林清源刚拔出刀,就看见那颗人头落在自己脚边。 他愣住了。 一个黑影从士兵身后走出来,手里的刀还在滴血。火光映出那人的脸—— 章雷。 林清源的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你们没事吧?”章雷低声问,目光在两个“美女”身上扫过,显然还没认出谁是谁。 贺喜格下意识地把林清源护到身后。 林清源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颤抖着声音喊:“章雷!” 章雷一愣。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凑近了细看,火光照亮那张戴着面链的脸——异域风情的脸,那五官有点熟悉啊。 “圣——”章雷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圣子大人?!” 林清源猛点头。 章雷看看他,又看看他身上那件——那件—— 她的表情精彩极了。 “您、您怎么——”她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怎么穿成这样?!” 林清源的脸腾地红了:“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儿?!” 章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身紫色薄纱上移开,压低了声音解释:“韩将军派我们来的!一个小队,任务是烧胡人的粮草!我们刚摸到王庭那边,正找机会下手——” “粮草?”贺喜格忽然插话,指着西北方向,“在那边的空地上,搭着绿色顶棚的帐篷,那都是粮食。” 章雷看向她:“你是?” “她救我出来的!”林清源抢着说,“自己人!” 章雷点点头,当机立断:“我先带你们出去,外面有我们的人。安顿好你们,我再回来烧粮草。” 章雷的动作很快。 她把两人带到王庭外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三个人牵着马等候。见到章雷回来,他们刚要出声,就被她一个手势止住。 “把圣子带到安全的地方。”章雷压低声音,“等我回来。” “章雷,你——” “我带人烧完就回来。”章雷朝林清源一点头,“放心,我跑的很快的。”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庭西北方向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小小的一点,然后迅速蔓延,转眼间就变成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人喊马嘶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混乱。 “着火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救火!快救火!” 整个王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章雷从火光中冲出来,浑身烟熏火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却笑得灿烂。她跑到近前,翻身上马,一把把林清源捞到身前。 “走!” 马蹄声响起,几个人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风呼啸,草原在月光下一望无际。林清源坐在马背上,被章雷圈在怀里,那身该死的薄纱舞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望去,王庭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点微弱的红。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贺喜格呢?” 章雷勒住马。 两人回头,看见贺喜格还站在远处,没有跟上来。她骑着一匹马,却停在原地,望着王庭的方向。 林清源心里一沉,挣扎着想下马:“她怎么不走?我去叫她——” 第129章 “圣子。”章雷按住他,“她不想走。” 林清源愣住了。 贺喜格策马缓缓走近,在距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博额。”她说,用的是汉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快走吧。我得回去找阿爹。” “可是——”林清源急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到宝安城去!你阿爹会回来的!我保证——” 贺喜格摇了摇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林清源见过的任何笑容都真实。 “博额,您救过我。”她说,“我们部落的人,边境的人,那些活过冬天的人,都是您救的。今天我救您,是还情。” 她的汉语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您不用记挂。您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 林清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博额。”贺喜格忽然问,“您在宝安城做的那些事——学堂,医馆,茶马互市——您是为了什么?” 林清源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他想起刚穿越时,只想活着,只想图萧玄弈的腿。后来越过越好了,就想做点事,改变点东西,让这具身体活过的每一天都有意义。再后来…… 再后来,有些东西就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贺喜格点点头。 “这就够了。”她说,“您施恩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所以我们救您,也不求回报。” 她勒转马头,面向那冲天的火光。 “博额,胡族儿女知恩图报,从不把恩情当买卖。”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小,很单薄,却又很坚强。 “您好好活着。这便是最好。” 马蹄声响起,她策马而去,头也不回。 像草原上自由的风。 林清源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圣子。”章雷轻声说,“该走了。” 林清源点点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他向南方奔去。 夜风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清源闭上眼睛。 他现在很确定一件事—— 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事,都没有白费,他的方向是正确的。 第75章 笑笑笑,傻子吧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先知正和呼延格在王帐中议事。 “汉人的追兵估计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呼延格盯着面前的地图,独眼里闪着狠厉的光,“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把那小子的东西榨干净。等他做出炸药,我要亲手把他绑在旗杆上,让萧玄弈那死瘸子看看他藏着的宝贝是什么下场!” 先知没有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呼延格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厌烦。这个脑残莽夫,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挽回局面,只知道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出气—— 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呼延格猛地站起来。先知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粮仓? 不对。 他转身冲出王帐,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确实是粮仓的位置。但他来不及管那些粮食,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小子! 先知掉头就往自己帐篷的方向冲去。 他跑得很快,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全然没了平日那份从容。沿途的士兵纷纷避让,没人敢拦他。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己帐篷门口倒着两个人——是那两个负责守卫的士兵,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先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掀开毡帘冲进去,油灯还亮着,地上那些材料动都没动。而那个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不见了。 先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大步跨出帐篷,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一个守卫,狠狠扇了两巴掌。 那守卫被打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对上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人呢?”先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守卫浑身一哆嗦,舌头都不利索了:“什、什么人……” “关在这里的人!”先知把他掼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转身问后面追过来的士兵:“纵火犯呢?抓住了没有?” 士兵唯唯诺诺的回答:“追、追上去了……兄弟们已经追上去了……” 先知松开脚,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追上去?追上去有什么用?那小子要是那么容易追回来,自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派人把他抓过来! “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自己家被烧了,连人都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 守卫和士兵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先知转身,想进帐篷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来得毫无预兆,先知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幸好一把抓住旁边的帘子,才没摔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汉狗打过来了!大家快跑啊!” “是汉军!好多汉军!” “跑!快跑!” 先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冲到外面—— 火把。 无数火把。 从黑暗中涌出来的火把,铺天盖地,像一条流动的火河。火光映出骑兵的身影,映出刀剑的寒光,映出那一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端。 萧玄弈。 先知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三步,就停住了。 四周全是人。 汉军。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王庭围得水泄不通。火光照亮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照亮他们手中的刀,照亮刀锋上尚未干涸的血。 先知站在原地,缓缓举起双手。 王庭主干道上。 萧玄弈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这一路冲进来砍翻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刀起刀落,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耳边全是惨叫和哀嚎。 胯下的战马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但它依然在奔跑,在冲锋,在主人的驱使下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胡人将领举刀冲上来,萧玄弈连看都没看,一刀挥出——那人的人头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人群里。 又一个冲上来。再一刀。 又一个。又一刀。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火光照的,是真的红了。满眼的血丝,那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五年。 他在这把轮椅上坐了五年,被人叫了五年的“废物”。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那些。 但他不能让那个人出事。 那个人才十七岁,他的脑子里面有无数的奇思妙想,他的才华是超越这个时代的。那个人娇气得很,虽然天天一副摆烂的样子,但是一有什么事他也从不推脱,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萧玄弈。 他不能失去他。 谁也不能动。 “王帐!”韩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边是王帐!” 萧玄弈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身后的亲卫迅速跟上,护在他两侧。 王帐前,呼延格被十几个亲卫护在中间,正挥舞着弯刀嘶吼着什么。他的独眼里满是疯狂,脸上全是血污,活像一头困兽。 萧玄弈翻身下马。 他一步步走向呼延格,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胡人亲卫想冲上来,被汉军团团围住,一个接一个倒下。 呼延格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他盯着萧玄弈,盯着那两条腿——那两条应该永远站不起来的腿。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能站起来了?” 萧玄弈没有回答。他站定在呼延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人呢?”萧玄弈问。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颤抖。 呼延格愣了愣,然后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疯狂,带着鱼死网破:“人?什么人?哦——你说那个小杂种?” 萧玄弈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杀意。 “死了。”呼延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早就死了。我亲手掐死的。他的脖子细得很,一掐就断了,跟掐小鸡仔似的——” 萧玄弈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呼延格已经跪在地上,左手按在面前的马扎上,萧玄弈的刀按在他的小指上。 第130章 “人呢?”萧玄弈又问了一遍。 呼延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一点点变得僵硬。 刀光一闪。 小指从根部断开,落在地上。血从断口喷出来,溅了萧玄弈一身。 呼延格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仰去,被萧玄弈的两个亲卫死死按住。 “人呢?”萧玄弈咬牙切齿的问道。 呼延格疼得满头大汗,却依然不肯开口。他用胡语疯狂地咒骂着,污言秽语像水一样泼向萧玄弈: “你他妈一个瘸子,站起来了又如何?老子告诉你,那小杂种死了!死得透透的!他死之前都以为你会来救他?你是不知道他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刀光再闪。 无名指。 呼延格的大笑变成惨叫,身体像虾一样蜷缩起来。 “狗日的杀了我!杀了我啊!”他嘶吼着,独眼充血,“老子死了也不会告诉你!那小杂种就该死!他害死了我多少族人!他——” 中指。 呼延格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浑身颤抖。血已经把马扎染红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食指,还是人?”萧玄弈问。 他快要忍不住了,如果不是为了问出林清源到底在哪,他下一刀想直接砍在呼延格脖子上。 呼延格抬起头,看着萧玄弈。 火光下,那张脸上溅满了血点,眼神发狠。他用尽全力逼供,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你告不告诉我,都会死。区别只在于,死之前要受多少罪。 看着萧玄弈越来越失控的脸,呼延格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像是解脱,又像是拼尽全力的诅咒。 “你找不到了。”他咧着嘴,血从嘴角流下来,“永远也找不到了。那小杂种……早就被带走了……带到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永远……” 萧玄弈的刀顿住了。 呼延格趁机猛地往前一扑,撞在刀刃上。 刀锋从他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起头,对着萧玄弈露出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恶意的快慰。 “你……永远……找不到……” 他的头垂了下去。 萧玄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看不清表情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王爷。”韩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玄弈没有回头。 “王爷,末将抓到了他们的先知。”韩猛快步上前,“他知道圣子的下落” 萧玄弈霍然转身。 韩猛身后,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上前。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混血长相。 萧玄弈看着他。 先知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是谁?”萧玄弈问。 先知没有回答,眼里全是复杂难辨的感慨? “萧玄弈。”他开口,说的是汉语,字正腔圆,“我听说过你。” “你是谁?”萧玄弈又问了一遍。 先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呼延格的尸体努了努嘴:“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他疯了,从看见粮仓着火的那一刻就疯了。” 韩猛上前一步:“王爷,这人知道圣子的下落。方才他说——” “粮食着火的时候,林清源趁乱跑了。”先知自己接了话,语气平淡,“你的人来烧粮草,应该正好碰上。” 韩猛眼睛一亮,转头对萧玄弈道:“王爷,末将确实派了先行部队来烧粮草!章雷带队,她见过圣子,圣子应该已经被他们救走了!” 萧玄弈的目光在先知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走。”他说,“留活口。” 然后他翻身上马,连看都没再看背后满地狼藉。 “王爷?”韩猛一愣,“这——” “扫尾。”萧玄弈一夹马腹,“天亮之前,我不希望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胡人士兵。” 战马长嘶一声,向南奔去。 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去。 ﹉﹉ 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林清源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是真的刺激。 屁股底下是狂奔的马,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的草原,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追兵!”章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紧张,“人不多,大概七八个!” 林清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腰间一紧——章雷一只手把他圈得更牢了,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背后的弩箭。 “圣子,抓稳缰绳!”她喊,“别松手!” 林清源拼命点头,双手死死攥住面前的缰绳。那缰绳被汗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抓得指节发白。 章雷松开搂着他的手,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她端起弩箭,瞄准—— “嗖!” 一声轻响,林清源听见身后传来惨叫。 他不敢回头看。只死死盯着马脖子前面那一片模糊的路,盯着月光下飞快掠过的草尖。 “嗖!嗖!” 又是两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马蹄声似乎乱了,但没有停。 “还有四个!”章雷喊了一声,重新坐起来,一只手继续搂住林清源,另一只手给弩箭上弦。 林清源忽然想起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章雷这胳膊,好像比他的腿还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紫色薄纱裹着的腿,又低头偷瞄了一眼章雷搂在他腰间的手臂。那手臂肌肉贲张,青筋隐现,一看就是常年训练出来的。 难怪她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都没人发现她是女的——谁他妈会怀疑一个胳膊比男人还粗的人是女人啊! “圣子抓稳!”章雷又喊,“我要加速了!”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马速骤然提升。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那件四处漏风的舞衣里,把他吹得像一颗海草。 他死死抓着缰绳,整个人都快从马背上飞起来了。 腿夹不紧马肚子,屁股坐不稳马鞍,手快把缰绳攥断了——林清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是真的不会骑马。 而章雷还在加速。 “嗖!” “嗖!” 又是两声弩响,身后的马蹄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章雷放缓马速,回头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解决了。” 林清源浑身脱力,直接趴在了马背上。 不是想趴,是真的撑不住了。 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本来就被绑了一天一夜,没吃好没睡好,还被人踹了一脚。刚才那一通狂奔,他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而且—— 他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非常严重。 “圣子?”章雷低头看他,以为他是被吓着了,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没事了,追兵都解决了。马上就到咱们的营地了,您再坚持一下。” 林清源趴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在古丽仙她们的帐篷里喝了好多茶。那些姑娘太热情了,一碗接一碗地端过来,他不好意思拒绝,就全喝了。喝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现在——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一只灌满的水气球。 随时可能爆炸。 “圣子?”章雷的声音有点担心,“您是不是受伤了?” 林清源艰难地摇了摇头。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泄了气。 章雷见他还能摇头,稍微放心了些,一夹马腹,继续往营地的方向赶。 林清源趴在马背上,欲哭无泪。 还有多远? 到底还有多远?!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清源终于看见了营地。 一片帐篷,围着简单的木栅栏,中间升着几堆篝火。火光在晨曦中显得很淡,像是马上就要被天亮吞没。 章雷的马冲进营地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谁?!” “是章雷!章雷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是谁?” 林清源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他靠在章雷身上,大口喘气,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 林晓晓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林清源被抱得差点闭过气去。他低头看着妹妹的脑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哥你去哪儿了!”林晓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她的话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林清源身上穿的是什么。 “……哥?”她的声音有点飘,“你、你穿的这是什么?” 林清源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个人挤了过来。 第131章 “圣子哥哥!”萧玄墨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少年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你没事吧?韩将军说你被胡人绑走了,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 然后他的表情也僵住了。 “圣子哥哥,”萧玄墨的声音更飘,“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林清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薄纱,金线刺绣,银链叮当,裸露的肩颈和小腿,脸上还有昨晚画上去的胭脂。 很好。 他又不想活了。 “圣子!”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沈知节。他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脸关切:“听说您回来了,末将——” 他的话也卡住了。 沈知节的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在林清源身上来回扫了三遍。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圣子,”他艰难地开口,“您这身……挺有韵味的。” 林清源闭上眼睛。 让他死。 就现在。 就在这时,一道勒马声骤然响起。 那动静太大了,惊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冲进营地,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 萧玄弈。 林清源睁大眼睛,看见那个人大步朝自己走来。 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金光,照在那人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衣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脸上、手上、脖子上都有血污。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大步走着,眼睛死死盯着林清源的方向。 他站起来了。 林清源呆呆地看着他走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高。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以前他坐着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到真的好高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矮。北境的士兵平均身高也就一米六几,韩猛算是高的,也不过一米八出头。林清源这具身体一米七二左右,已经比大部分人高了。 但萧玄弈走过来的时候,林清源觉得自己好渺小。 一米八五?还是接近一米九? 他骑在马上时就像一座小山,现在站在地上,更像一座移动的高塔。那双长腿跨步极大,几步就走到了林清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林清源仰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胖了不少。 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闭关三个月,萧玄弈壮了好多。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现在线条饱满。就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得像深潭,让人看不见底。 此刻正死死盯着林清源。 从上到下。 从前到后。 萧玄弈的目光在那件紫色薄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掠过裸露的肩颈,纤细的腰,叮当作响的脚铃—— 然后他停住了。 林清源发现,萧玄弈的眼神变了。 先是惊喜——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然后是确认他没事的放心。之后…… 变成了很奇怪的东西。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清源开始不自在地想低头。 “别动。”萧玄弈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清源愣了一下,抬起眼。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脸上有些花了的胭脂上。那眼神让林清源想起都尔。 萧玄弈用尽平生功力,不让林俊杰过生日。 “你……”萧玄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怎么穿成这样?” 林清源的脸腾地红了。 “说来话长!”他飞快地说,“不是我自己想穿的!是贺喜格——” “很好看。”萧玄弈打断他。 林清源愣住了。 萧玄弈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掠过林清源脸颊上那抹嫣红的胭脂,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比京城第一美人还好看。” 林清源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王爷!” 韩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个奇怪的氛围。 萧玄弈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转身看向韩猛,韩猛快步走来,浑身也是血迹斑斑,但精神很好。 “王庭已经扫尾完毕。”韩猛禀报,“胡人零散的向北逃窜,单于伏诛,俘虏了一千余人,还抓到了那个先知。” 萧玄弈点点头:“先知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是!” 韩猛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林清源站在旁边,感觉一阵尿意上涌。 非常汹涌。 刚才被重逢的激动冲淡的那个问题,现在注意力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急。他两条腿下意识地夹紧,脸色开始发白。 萧玄弈转过头,正好看见他这副表情。 “怎么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受伤了?”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掀林清源的衣服——那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紫纱。 “没有没有!”林清源慌忙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身前,“我没受伤!真的!” 萧玄弈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林清源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我想上茅房”这五个字。 他怎么说得出口!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穿着这身该死的衣服!说他憋了一路快憋不住了?! “我没事。”他硬着头皮说,“就是有点累。我先去休息一下——” 他转身就想跑。 但只跑出一步,手腕就被抓住了。 萧玄弈的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拉了回来。 “跟我来。”萧玄弈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主帐走,“让我仔细看看。” “不用!”林清源挣扎,“我真的没事!” 萧玄弈根本不听他的。他步子大,几步就把林清源拽进了帐篷,一把按在行军榻上。 “坐好。” 林清源被迫坐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萧玄弈蹲在他面前,伸手就要去解他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链子——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林清源一把抓住他的手:“真的不用!” 萧玄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躲什么?”萧玄弈的声音沉下来,“是不是受伤了?不想让我知道?” “没有!”林清源快哭了,“我真的没受伤!” “那你为什么躲?” “我——” 林清源说不出口。 萧玄弈的眼神越来越沉。他想到一个可能性,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愿意看见我站起来?” 林清源一愣:“什么?” “我坐轮椅的时候,你天天黏着我。”萧玄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危险的东西,“现在我能站起来了,你却躲着我。” 他顿了顿,眼神暗下来:“是不是我现在这样,已经吸引不了你了?” 林清源张大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人脑子有坑吧?! “不是——”他刚想解释,萧玄弈却误会了他的停顿。 萧玄弈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他一把抓住林清源的手腕,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你——” 林清源急了,用力一推。 萧玄弈没防备,被他推得后退一步。 林清源趁这个空当,站起来就往帐门冲—— 但他只冲出一步,腰就被人从后面揽住了。 萧玄弈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捞回来,按在怀里。那动作一气呵成,林清源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跑什么?”萧玄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的手按在林清源的小腹上—— 林清源浑身一僵。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感觉到憋了一路的洪水,在萧玄弈这一按之下,终于冲破最后的防线。 浑身都是冷汗,浸湿了那层薄薄的紫纱,摸了摸大腿,去他妈的吧一滴汗没出。 林清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水在毡毯上慢慢洇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 “……”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萧玄弈的手还圈在他腰上,一动不动。 林清源的眼眶开始发酸,然后发热,然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萧玄弈的手臂上,砸在那件湿透的紫纱上。 “你……”萧玄弈的声音有点干涩,“你……” “你到底要干嘛啊!”林清源一下子崩溃了,他转过身,暴击萧玄弈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再说吗!我让你等等等等,你偏不让!现在你满意了吧!” 第132章 萧玄弈低头看着他。 少年脸上全是泪,红一道白一道。那件紫色薄纱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跟小猫一样打在他心口上痒痒的 是真的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头红红的,嘴唇瘪着,像受了天大委屈。 “现在好了”他抽抽噎噎地说,“到时候丫鬟们洗衣服,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十七岁了还……我就……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你房子里……” 萧玄弈忽然想笑。 事实上,他真的笑了。 “你笑屁呢!”林清源更生气了,眼泪流得更凶,“你笑什么笑!” 萧玄弈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重新搂进怀里。 这回的动作很轻。 “是我的错。”他低头,嘴唇贴在林清源耳边,声音低低的,“我心太急了。我怕你躲着我,怕你嫌弃我,接受不了我……” 林清源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萧玄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错怪你了。” 林清源不说话。 萧玄弈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笑了一声。 “你放心。”他说,“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清源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真的?” 萧玄弈点头:“真的。” “那这衣服——” “我给你洗。” 林清源愣了愣。 萧玄弈看着他愣愣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他伸手抹去林清源脸上的泪痕。 “还有,”他的声音很轻,“这身真的很好看。” 林清源的脸腾地红了。 “京城第一美人不及你万分之一。” 第76章 我要建的可是世界中心 林清源侧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薄被,看着蹲在地上哼哧哼哧给他洗衣服的那个人。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水盆里“哗啦哗啦”的声音。晨光从毡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草原清晨特有的青草香。 林清源看着那道蹲着的背影,心里那股羞愤劲儿已经消下去大半了。 但也就是大半而已。 他林清源,前世三十二,今生十七,加一起活了将近五十年——好吧,实际上没那么久,但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人过。 穿女装被围观。 在别人面前尿裤子。 尿完之后还哭着喊着说要去上吊。 林清源闭上眼睛,拒绝回忆刚才的画面。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罪魁祸首。 那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拎着那件紫色薄纱,在水盆里揉搓。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老老实实地给他洗衣服。 林清源看着看着,怎么感觉他俩地位互换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没想到啊。”他开口,语气有点阴阳怪气,“大雍朝的王爷,居然还会给人洗衣服呢。” 萧玄弈头也不回,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和萧玄宏那种这辈子没离开过京城的王爷可不一样。” 他把衣服拎起来,拧了拧,水哗啦啦流回盆里。 “以前打仗,不让带女眷,身边也没那么多人伺候。”他把拧干的衣服放到旁边的空盆里,又拎起另一件——是那条湿透的薄纱披帛,“就一个牵马的小厮,人家一个人身兼数活,哪有时间给我洗衣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要不想臭着,只能自己洗。” 林清源趴在榻上,托着腮看他。 那人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发黑——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玄色劲装皱巴巴的,全是昨晚厮杀留下的痕迹。 但他就这么蹲着,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衣服,像是平常老百姓家在外干了一天活,还得回家给娘子忙活的汉子。 林清源看得心里有点软。 “那你会的东西还挺多的。”他说,“自理能力挺强。把你丢在草原上,你也能活得很滋润。” 萧玄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说,“十几岁的时候,被人追杀,我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待了一个月。后来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我跟野人一样。” “野人?”林清源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萧玄弈转回去,继续刷毯子——那毯子上有一大滩水渍,正是林清源的“杰作”。他一边刷一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会儿我刚上战场不久,得罪了一些人。具体什么事就不说了,总之被人一路追到山里。马死了,干粮丢了,身上就一把刀。” 他顿了顿:“前三天最难熬。不会生火,不会找吃的,饿得啃树皮。后来遇到一个老猎户,教了我半个月。怎么生火,怎么找水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怎么用树枝搭窝棚……” “后来呢?”林清源问。 “后来老猎户死了。”萧玄弈的声音很平,“追兵找到了他,把他杀了。我只能躲在山洞里,眼睁睁看着。” 林清源沉默了。 “再后来我就学会了。”萧玄弈说,“一个人在山上又待了半个月,追兵来来回回搜了三次,都没找到我。等我自己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衣服破得跟乞丐似的。来接我的人说,远远看着,以为山里跑出来一头野人。” 他回过头,看了林清源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你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林清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萧玄弈已经把毯子刷完了。他站起来,把毯子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把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脱了。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没什么表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累了一夜。” 林清源确实累了。 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下来。被窝里暖烘烘的,阳光从毡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金线。 他眯着眼睛看着萧玄弈拉起毡帘,挡住那线阳光。看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在他身边躺下。看着他伸出手,把自己轻轻揽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带着皂角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又好闻的味道。 林清源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的手,洗过衣服之后,好像没那么糙了…… 回到宝安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林清源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端王府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不是士兵,不是侍卫,而是——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各种身份各种打扮的人。有官员,有将领,有商人,有书生,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跪在最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圣子回来了!” “圣子平安!” “圣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清源站在马车边,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他扭头看萧玄弈,压低声音:“这什么情况?” 萧玄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些人,语气不屑:“来表忠心的。” “表忠心?”林清源更懵了,“我跟他们很熟吗?” “不熟。” “那他们来干什么?” 萧玄弈低头看他,那眼神有点无奈:“林清源,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林清源眨眨眼:“端王府圣子?” “不是这个。”萧玄弈说,“是‘萧玄弈不在时全权代理幽州军政事务的人’。” 他顿了顿:“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九十天。批了上百份文书,做了几十个决策,调度过军队,主持过会议,还打过一场胜仗。整个幽州的人都看着你——不是看着圣子,是看的‘能当家做主的管事人’。” 林清源张了张嘴。 “现在你出了事,他们不来,难道等下次有事再来说‘我很关心你’?”萧玄弈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讥讽,“到那时候,你还会信吗?” 林清源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在研究院里,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事,一旦有人升职或者得了好处,立刻冒出来送礼套近乎的样子。那时候他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真虚伪。 现在萧玄弈告诉他,这种事,古今中外都一样。 “那……”他看了看那些人,有点为难,“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萧玄弈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进去就行。你平安回来,就是他们想要的消息。” 林清源跟着他往里走。 两边跪着的人纷纷抬头,目光追随着他。有激动的,有讨好的,有小心翼翼的,还有几个眼里含着泪的——那几个是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林清源认出来了,是羊毛工坊的女工。 第133章 他朝她们点点头。 李翠莲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林清源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复杂。 萧玄弈说得对。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混个脸熟的。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回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喜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人性。 他叹了口气。 萧玄弈侧头看他:“叹什么气?” “没什么。”林清源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进了书房,林清源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出了口气。 萧玄弈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林清源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茶杯,“咱们这次算是彻底击溃胡人了。那宝安城外那片草原,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萧玄弈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地盘啊!”林清源坐直了,“打赢了仗,总得占点便宜吧?以往你们怎么处理的?” 萧玄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以往?把胡人赶跑,抓住的那些该杀杀该关关,剩下的……就不管了。” “不管?”林清源瞪大眼睛,“那么大一片草原,就这么放着?” 萧玄弈放下茶杯:“那片土地又不能种庄稼,地广人稀,胡人还那么野蛮。拿了那块地就得管,管又管不好,得不偿失。” 林清源急了:“你不能这么想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宝安城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你看,这是宝安城。这是边境线。这是胡人原来的地盘。咱们这次把他们打跑了,这片地方就空出来了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 “那咱们把它划到幽州来啊!”林清源说得兴起,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反正朝廷那边,咱们报上去就说打赢了,把胡人赶跑了。具体赶跑多远,朝廷又不会派人来量!”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你这么想要那块地?”他问。 “不是想要,是必须得要!”林清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啊,咱们要大力发展宝安城,那这个地方就不能只是一个边境城市。它得稳定,得有发展空间,得有战略纵深。”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那片草原,可以搞养殖。养马养羊养牛,不比去直接买强?” “第二,宝安城以后要扩建,往哪儿扩?往北扩啊!南边是山,东边是河,西边是农村,只有北边是一马平川。你现在不占着,以后想占都没机会。” “第三——”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咱们宝安城,以后可是要成为世界中心的。哪有人会嫌自己的地盘大呢?” 萧玄弈沉默了。 他看着林清源,看着那少年站在地图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世界中心?” “对啊!”林清源用力点头,“你说大不大?” 萧玄弈又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癫症。但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源发癫。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清源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有点不满,“你不信?” “我信。”萧玄弈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萧玄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世界中心的王爷,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清源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萧玄弈喝了口茶,“我是认真的。” 林清源瞪他一眼,眼底有笑意。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笑过之后,萧玄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把位置给我腾出来。” 林清源一愣:“腾什么地方?” 林清源聪明的小脑瓜转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我需要、我睡的地方已经够小了!”他脱口而出。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我说的是这个吗?”他说,“还有你哪次睡着之后不占大半个床?我说什么了吗?” 林清源的脸更红了。 “而且我不是那个意思!”见某些人快变成熟虾了,萧玄弈赶快说,“我说的是院试。”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马上要院试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要把蒙学腾出来做考场。你在想什么?” 林清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萧玄弈,萧玄弈也看着他。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清源迅速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哦!原来是这个腾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当然会腾啊!我现在就去找顾衍,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走得太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玄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 通往幽州的官道,过了泸州界碑之后,就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小路宽些的土路罢了。正值春日,前不久下过一场雨,路面被往来的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泥点子溅得满裤腿都是。 宝宝背着书箱,艰难地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今年十六,身形单薄,书箱压得肩膀微微倾斜。但脚步还算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身边跟着的是他弟弟宝淳,十二岁,个子矮一截,走起来就更费劲些,时不时被泥泞绊一下,但从不叫苦。 周围同道的书生很多,三五成群,或背着书箱,或挑着行李,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看打扮和口音,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幽州院试的。 “哥。”宝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碰到的书生,好像都是从外地来的。” 宝宝点点头:“嗯。泸州的,朔州的,云州的……我听着口音都不一样。” “那幽州本地的考生呢?” 宝宝想了想:“可能已经进城了吧。” 宝淳没再说话,只是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怎么回事?” “有人摔了!” 宝宝下意识加快脚步,拉着宝淳往人群里挤。等挤到近前,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顾不得自己,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那些书有的掉在泥水里,有的被人踩了几脚,脏污不堪。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衫,长得还算周正,但脸上全是不耐烦。他不仅不帮忙,还叉着腰在那骂: “让你干点活,笨手笨脚的!拿几本书都拿不好!你眼睛长着出气的?还不快点捡!磨蹭什么呢!” 那女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只是拼命把那些脏污的书往怀里揽。 宝宝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那个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子——两人虽然穿着打扮不同,但举止间分明是夫妻。男的当众骂妻,女的唯唯诺诺,这种事他在游历途中见多了,每次见了,心里都不舒服。 宝淳已经松开他的手,走上前去。 “我来帮你。”小男孩蹲下身,也不嫌脏,帮着那女子捡书。捡起来一本,还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泥,才递给她。 那女子愣住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强忍着泪。 “谢、谢谢小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 旁边那男子却一下子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谁啊?”他上前一步,想拦宝淳,“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宝宝连忙上前,挡在弟弟身前。他朝那男子拱了拱手,态度客气,但语气不软:“这位兄台,在下只是看令夫人摔倒了,帮一把手而已。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动气。” “我动气?”那男子眼睛一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气了?我教训我自己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宝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捡书的女子,声音平平静静的: “兄台,一个男人有没有出息,就要看他的妻子是否被人尊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那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第134章 “你、你知道什么!她是我婆娘,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等老子中了秀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要不趁现在好好伺候我,等我发达了,她就是没人要的破鞋!” 这话说得太难听,周围几个书生都皱起了眉头。 那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反驳,只是把最后一本书抱紧在怀里,慢慢站起来,退到男子身后。 宝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连自己妻子都这般对待,还指望能他什么? 那女子却忽然抬起头,看了宝宝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认命般的无奈。 “小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这就是我的命。谢谢你。” 说完,她低下头,跟着那男子快步走了。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开,继续赶路。 宝淳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他说。 “嗯?” “这种男人,基本上都考不中。” 宝宝愣了愣,低头看弟弟。 宝淳的语气平平的,语气中充满了看不起:“这种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迟早要飞黄腾达,所以谁都看不起。考中了,就说自己有能耐;考不中,就说老天不保佑,考官有眼无珠。反正成功都是因为自己厉害,失败全是别人的错。” 他顿了顿:“我之前府试的时候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没有一个考上的。” 宝宝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弟弟讲话好生有趣。”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正笑吟吟地看着宝淳。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背着个半旧的书箱。 宝宝连忙拱手见礼:“在下杭州宝宝,这是舍弟宝淳。方才小弟言语冒失,让兄台见笑了。” 那书生也拱了拱手:“不敢不敢。在下孙鑫,泸州人氏。” 他看了看宝宝,眼里有点好奇:“令兄的名字……真别致。敢问二位,是来陪考的,还是也要参加院试?” 宝宝连忙解释:“在下已经是秀才了。此番带弟弟游学至此,听说幽州院试不限户籍,便想来检验一下这些年所学。若舍弟能考试,那不才便一直待到秋闱。” 孙鑫恍然:“原来如此!那令弟是要下场了?” 宝淳点点头。 “十二岁就下场?”孙鑫有些惊讶,“小兄弟好学问!” 宝淳没说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三人结伴同行,边走边聊。孙鑫告诉宝宝,他来自泸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这次能来幽州考试,全靠官府和富商资助。 “不止是我。”孙鑫指了指前后那些书生,“你看,这路上的人,大半都是从北边几个州来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各地官府都忙着处理那些烂摊子,没心思组织院试。就联合了一些富商,给我们这些书生凑了点路费,让我们到幽州来考。”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没办法。出卷、组织考试、安排考场,哪样不要人手?他们太忙了,就干脆把我们往外推。” 宝淳在心里默默吐槽:什么太忙了,其实就是不想管吧。 第77章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宝淳站在山路上,愣住了。 他跟着哥哥游历大江南北,去过京城,到过江南,见过不少繁华景象。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墙外面,原本应该是一片荒地的地方,如今却密密麻麻建满了各式各样的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工坊?是厂房? 宝淳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建筑都很高,比寻常房子高出许多,顶上竖着粗粗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烟囱太多了,多得连成一片,在天空下拖出长长的一道黑云。 “那是……”孙鑫也看呆了,“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 队伍继续往前走,很快汇入了进城的人流。 人真多啊。 宝淳站在队伍末尾,往前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眼望不到头。有背着书箱的书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马车的商人,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一群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身上。 那些人男女都有,穿着一种灰蓝色的短褐,背后印着几个白字。宝淳眯起眼睛辨认:有的写着“宝安钢铁”,有的写着“宝安妆品”,还有的写着“羊毛工坊”。 “那是工作服。”孙鑫在旁边小声说,“我路上听人说过,宝安城的大工坊都给工人发衣服,穿着这衣服进城,门口的守卫一看就知道是做工的,不会盘查。” 宝淳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女人身上。 女人做工,他见过。江南的绣坊里,多的是女工。但那些女工大多是年轻姑娘,干几年攒点嫁妆就回家了。可眼前这些女人,有年轻的,也有三四十岁的,甚至有头发花白的。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种—— 宝淳想了想,想到了一个词:精气神。 这些女人都很明朗。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门口的检察官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们的路引,就摆摆手放行了。草率得让宝宝都有些惊讶。 “就这么放进去了?”他忍不住问孙鑫,“不怕有坏人混进去?” 孙鑫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总感觉有别的等着我们呢。” 走进城门,宝淳立刻就明白了。 城内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身穿重甲的士兵巡逻。那些士兵身高体壮,甲胄鲜明,手里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走过的地方,周围人都见怪不怪的。 “这应该是端王府的亲卫营,我就说有别的等着我们吧,他们根本不怕坏人混进来。”孙鑫小声说。 宝淳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哪里是怕坏人,这分明是告诉所有人——老老实实的,别惹事。 ﹉﹉ “你们都是来参加院试的吗?” 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宝淳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朝他们拼命挥手。那人头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考试加油”。 宝淳:“……” 这布条,真够醒目的。 “来来来,大家到我这里来!”那年轻人嗓门很大,一边喊一边招手,“排好队,听我说!” 周围的书生们纷纷聚拢过去,宝宝和宝淳也跟着人群往前走。 那年轻人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等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到最大: “各位考生!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宝安城!” 他顿了顿,等周围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在下叫冬狗,是这次院试的志愿者。大家初到宝安城,人生地不熟,有些事儿我得给大家交代交代——”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报名的地方在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各有一处,大家就近去就行。户籍不在幽州的考生,要先到衙门报备,带上路引和户籍文书,记住了啊!” “第二,住宿的事儿。大家找客栈的时候,尽量挑门口挂着‘端’字旗的。这种客栈,价钱都是明码标价写在门口的,不会宰客。您要是东西丢了、缺了,直接报官,衙门会处罚店家,包赔您的损失。” “第三,认路的事儿。宝安城街道多,容易迷路。大家记住我头上这个红布条——”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红布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只要是脑袋上绑了这个的,都是院试期间的志愿者,会无偿给大家指路。您迷路了,找我们;有什么不懂的,找我们;被人欺负了,也找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大家记住。” 他看着人群,一字一顿: “宝安城是一座男女平等的城市。在这里,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工,可以上街,可以和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所以,请大家拿出读书人的气魄,说话办事注意分寸。欺负女人的事儿,咱们这些大老爷们不干。” 他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最后,祝大家步步高升,考取理想的成绩!”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 掌声如雷。 那掌声太响亮了,响亮到宝淳的耳朵都有点嗡嗡的。他转头看去,周围那些书生,有的眼眶红了,有的拼命鼓掌,有的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这些人,大多不是第一次参加院试。他们考过很多次,被很多地方的官府接待过。但那些接待,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交钱,报名,领号,考试,走人。 第135章 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对待他们,没有人会给他们指路,没有人会告诉他们哪里有靠谱的客栈,更没有人会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做好准备。 这是第一次。 台上的冬狗被这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但他挺着胸膛站着,没有躲。 宝淳看着他,想到:这个人,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侃侃而谈,一定从小就读多很多书吧。 他不知道的是,四处打零工的冬狗此刻心里想的是:幸好在夜校熬了那么多夜,练了那么多遍,现在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不哆嗦。 人群渐渐散开。 宝淳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哥,咱们先去衙门报备吧?然后再找个住的地方。” 宝宝点点头。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宝淳发现,街上戴红布条的人真不少。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男的,有女的,但最多的还是——小孩。 没错,小孩。 那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到十来岁,脑袋上绑着红布条,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一旦有人露出迷路的样子,就会跑上前去,脆生生地问:“叔叔/哥哥,您需要帮忙吗?” 宝淳看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尖给一个高大的书生指路,指得有模有样,那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宝宝和宝淳正站在路口,琢磨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身边突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们是要去衙门吗?我带你们去!” 两人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脑袋上绑着一条红布条。她仰着小脸看他们,眼睛又圆又亮。 这小姑娘还没他腰高。 “小妹妹。”宝宝弯下腰,笑着问,“你年纪这么小,也来当志愿者呀?” 小姑娘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大哥哥你们要考试,所以我们学校变成考场了。蒙学上学的孩子,全都出来当志愿者了!” 宝宝和宝淳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点小愧疚。 人家小孩的学校,被他们这些考生占了。这管事的不当人呐。 “那你们不上课了?”宝淳问。 “不上了呀,放假!”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先生说了,这叫社会实践,比上课还重要呢!” 宝淳:“……”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宝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囡囡!”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回答,“大哥哥你们要去衙门吗?我带你们去!” 宝宝正要点头,宝淳却先开了口。 “囡囡。”他蹲下来,和小姑娘平视,“你这么小,在城里自己走,你爹爹娘亲不害怕吗?不怕被人拐走?” 他这话问得认真。这些年跟着哥哥游历,他见过太多拍花子的案子。那些坏人专挑小孩子下手,拐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囡囡听了,小脸上露出一个这有什么的表情。 “不怕的。”她说,“菜市场那里挂了好几个拍花子的头,自从圣子大人回来之后,城里就再也没见过拍花子了。” 挂了好几个头? 宝宝和宝淳又对视一眼。 “圣子大人?”宝宝问。 “对呀!”囡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圣子是我们宝安城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们学校的校训就是他写的!” 她说完,又催他们:“走吧走吧,我带你们去衙门!路可远了,再不走就晚了!” 两人只好跟上。 一路上,囡囡走在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宝宝和宝淳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城。 宝安城的街道比他们想象中宽敞。两边的店铺整整齐齐,招牌挂得一般高,看着就舒坦。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书生,有短褐的工人,有挑担的小贩,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妇人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聊,笑得很大声,全然没有别处那种低头快走、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宝淳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心里有些感慨。 走了约莫一刻钟,囡囡停在一座大宅前。 “到啦!这里就是衙门!” 宝宝抬头看去——确实是一座衙门,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挂着“幽州府”的匾额。但和别处的衙门不同,这里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有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坐在门房里,见他们来了,还朝他们点点头。 “进去吧。”囡囡说,“报备的地方在左边那个院子,门口挂着牌子呢。” 宝宝谢过她,进去办完了手续。出来时,囡囡还等在门口。 “大哥哥,你们要去认考场吗?”她问,“我带你们去呀!” 宝宝想了想,反正也要去,就点点头。 囡囡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宝宝抬头看去,愣住了。 这是……学校? 眼前的建筑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门是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幽州蒙学”。 牌坊后面,是一座三层高的院落,占地很宽阔,像一座小城。光是门口的空地,就能站下上千人。 宝淳也看呆了。他这些年跟着哥哥游历,见过不少书院,江南那几个有名的书院他也去过。但那些书院,都是给秀才、举人读书的地方,学生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而眼前这座…… “这是蒙学?”宝宝的声音有些飘,“给小孩子读书的地方?” “对呀!”囡囡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都在这里上学。” 宝宝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们平时上课,有多少人?” 囡囡歪着头想了想,小手一伸,比划了一个圈:“所有宝安城的孩子呀。” “所有?” “对呀!”囡囡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他们,“我们上学是强制的。不管男女,只要到了年纪,都得来上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只收书本费,不要学费的。” 不要学费? 强制上学? 男女一样? 宝宝和宝淳彻底震惊了。 他们知道宝安城不一样,但没想到这里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囡囡看着他们那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哥你们好没见识呀!”她笑得眉眼弯弯,“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宝宝:“……” 宝淳:“……” 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没见识,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囡囡笑够了,小脸上又露出那种自豪的表情。 “当然了!”她挺起小胸脯,“我们圣子说了,只有学了知识,才能好好建设宝安城。就像我们校训写的那样——”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念得字正腔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宝宝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左边裱起来的那副字。字迹遒劲有力,大气磅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落款处有三个字—— 林清源。 上面盖的却是端王印,这两人什么关系? 宝宝心里一震。 端王萧玄弈,凌国公之孙,幽州之主,七年前一役射瞎胡人单于的传奇人物。就是听说被皇帝所不喜,林清源应该就是囡囡口中的圣子,具体是何方人物就不知道了。 感觉这两个人跟眼前这座蒙学,好像对不上号。 “这字……”他喃喃道。 “是圣子写的!”囡囡抢着说,“圣子亲自给我们提的字!我们先生说了,这是圣子对我们蒙学的期望,要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做有用的人!” 她说着,又看向那两行字,小脸上满是认真。 宝宝和宝淳也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宝安城的圣子。”宝淳忽然开口,“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囡囡用力点头。 “当然了!”她说,“圣子是我们宝安城最伟大的人!比王爷还厉害!” 宝宝失笑:“比王爷还厉害?” “对呀!”囡囡掰着手指数,“工坊,是圣子做的。钢铁,是圣子做的。学堂,是圣子办的。药,是圣子做的。还有好多好多” 她说完,又补充道:“王爷自己也说过,没有圣子,就没有现在的宝安城。我们先生说的,王爷亲口说的!” 宝宝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提到圣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他在这座城很多人脸上见过。 是信任,是依赖,是发自内心的自豪。 这座城里的人,是真的相信那个人。 第136章 囡囡不仅带他们认了考场,还把他们领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就是这里啦!”她指着门上的招牌,“来顺客栈,是我知道的最便宜的!大哥哥你们就住这儿吧!” 宝宝抬头看去,确实是一家挂着“端”字旗的客栈,门脸不大,但很干净。 他低头看着囡囡,有些感动。 这小丫头,不仅给他们带路,还帮他们找客栈,从头到尾跑前跑后,没要一分钱。 “囡囡。”他蹲下来,认真地说,“谢谢你。” 囡囡摆摆小手:“不用谢!我是志愿者嘛,应该的!” 她说完,朝他们挥挥手,转身就跑。 “大哥哥再见!祝你们考个好成绩!”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头上的红布条一晃一晃的,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宝宝和宝淳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宝宝先回过神来,“进去看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给他们介绍房间:大通铺二十文一晚,单间五十文一晚,包月另议。 宝宝要了两个单间。 交完钱,拿了钥匙,两人上楼放好东西,又下来坐在大堂里喝茶。 客栈的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几桌已经坐了人,都是来赶考的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宝淳捧着茶杯,忽然开口: “哥。” “嗯?” “这宝安城,未来可期呀。” 宝宝看着他,没说话。 宝淳继续说:“咱们去了那么多地方,江南也好,京城也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城市。街上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那么小的孩子,说话做事有条有理。那些女人,能上工,能读书,能挺着胸膛走路。”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蒙学。那么大,那么气派,收那么多孩子,还不要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宝宝点点头。 “是啊。”他说,“今天经历的一切,都说明宝安城的管理者有着强大的组织能力,沟通协调能力。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志愿者,还有蒙学——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是一群人、一个完整健康的体系才能做成的事。” 他喝了口茶,目光有些深远。 “他们口中的那个圣子,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宝淳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想见见他吗?” 宝宝一愣,也笑了。 “想。”他说,“很想。” 晚上,宝淳躺在客栈的床上,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月光很好,把水泥板路照得发白。宝安城虽然没有宵禁,但这时街上也没什么人了,只偶尔一两个戴红布条的志愿者走过,脚步匆匆。 远处,城墙外的工厂方向,还有几点灯火。 宝淳趴在窗台上,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叫囡囡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那样有条理,那样自信。她才七八岁,已经学完了《论语》,学到了乘法,还有那个什么“科学”和“化学”。 科学是什么?化学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能让宝安城的人专门开一门课来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还有那个校训。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无类育才——不管是什么人,都能接受教育。 勤学致远——勤奋学习,才能走得更远。 躬身立世——脚踏实地,堂堂正正地活着。 以济天下——学成了,要去帮助更多的人。 宝淳默默念着这几句话,心里有些震动。 他从六岁开蒙,读书六年,见过的书院、先生、同窗不知有多少。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把“教育”这件事说得这样清楚,这样透彻。 这不是让聪明人考取功名的地方。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读书、有机会成才的地方。 难怪那个小姑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她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耳濡目染,自然不一样。 宝淳忽然有些羡慕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哥哥四处游历,见过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有的在放羊,有的在帮家里干活,有的在街上乞讨。他们也想读书,但读不起。学堂要钱,书本要钱,笔墨纸砚都要钱。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有个愿意供他读书的哥哥。 但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宝安城一样…… 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囡囡一样…… 宝淳不敢再往下想。 他关上窗,爬回床上。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座很大的城,城里有很多很多孩子,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那些孩子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囡囡一样。 他也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宝宝和宝淳下楼吃早饭。 客栈的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馒头,但管饱。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背书的书生,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戴红布条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给迷路的人指路,给找不到客栈的人安排住处。 宝淳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觉得这座城,真的不一样。 它很大,大到能装下几千上万的考生。 它也很小,小到每个人都能被看见,被照顾。 它很新,新到有他听都没听过的“科学”和“化学”。 它也很旧,旧到还保留着那些京城所所没有的东西——人情味。 “哥。”宝淳忽然说。 “嗯?” “我想留在这里。” 宝宝看着他,没说话。 宝淳继续说:“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试,在这里生活。我想看看,那个圣子到底能把这地方变成什么样。” 宝宝看着一脸坚定的弟弟,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留下。” 第78章 京城篇开启 时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悄无声息地流走,等你回过头看,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对于有些人来说,五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对于宝安城来说,五年,足以脱胎换骨。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墙外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如森林般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钢铁厂、纺织厂、化妆品厂、玻璃厂、火药厂……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从未停歇。 城内的街道拓宽了三倍,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挂得整整齐齐。茶楼、酒肆、书铺、杂货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流如织,穿长衫的书生、短褐的工人、花枝招展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孩童,把这个北方边城塞得满满当当。 蒙学已经扩建了三次,依然不够用。现在整个幽州的适龄儿童都要来这里上学,每年还有大量从外地来的学生。校门口每天早晨都排着长队,送孩子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幽州医学院从一间变成了三间,每间都人满为患。闻人鹤已经收了二十几个徒弟,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据说他正在写一本医书,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写下来,等到林清源答应他的大学建好了,收更多的学生。 工坊里的工人已经超过两万人,其中一半是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按时上下班,领工资,休假,和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有能干的,已经当上了小组长、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 夜校的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女工,如今有的当了工坊的会计,有的开了自己的小店,有的考进了衙门当书吏。李翠莲当上了羊毛工坊的车间主任,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每月俸禄比县官还高。 冬狗已经在宝安城买了房落了户,现在是宝安城教育局的一名干事,专门负责志愿者培训。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当年和瘪头三他们一起乞讨的那些日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那个被全城人叫做“圣子”的人——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但他的性子还是那样,除了自己热衷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想管。 五年间,他做了无数的事。 推广粮食,办报社,造发电站,研究蒸汽机,规划城市,拉投资,找石油,画大饼…… 带着宝安城一步步进入工业时代。 ﹉﹉ 第137章 坤宁宫的午后,气氛有些诡异。 宫女们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燃着上好的浓梅香,青烟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气氛。 太子萧玄宏把手里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茶水溅到贵妃榻前的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个死瘸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稠的恨意,“到了幽州都不老实!联合萧玄铮那个病秧子里应外合,整个北方现在基本全是他的了!” 榻上斜倚着一个妇人,正是当今皇后。 她穿着一身清凉的纱衣,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旁边跪着两个宫女,轻轻摇着团扇。明明是初夏,殿内却摆着冰鉴,丝丝凉意从铜兽口中吐出。 皇后看着自己最心爱的胭脂水釉碗惨遭毒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急什么?”她开口,声音慵懒,“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急躁,为了一个瘸子摔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玄宏转过身,几步走到榻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 “母后,您不知道!”他的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焦躁藏都藏不住,“要不是唐家现在生意做大了,不装了,大肆旗鼓的为萧玄弈招兵买马,我还被蒙在鼓里呢!现在整个幽州,富得流油!那些商税、那些工厂、那些——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全进了萧玄弈的口袋!还好我聪明,第一时间就散布萧玄弈大肆敛财,鱼肉百姓,去了幽州的人都是给萧玄弈吸血的。” 他越说越快:“还有萧玄铮!那个病秧子,表面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把朝堂上的人都串联起来了!把萧玄弈的小动作瞒的严严实实的,他俩打算蛰伏到什么时候?能直接从幽州打到京城的时候吗?” 皇后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萧玄宏继续说:“京城里那些老油条,见父皇身子骨不行了,一个个两头押注!表面上对我阿谀奉承,背地里偷偷把孩子往幽州送!真当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个傻子!”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还有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挤破头要去幽州考试!说什么‘幽州院试不限户籍’、‘幽州考官公正’——呸!不就是冲着萧玄弈那点施舍去的吗!” 皇后终于开口了。 “好了,你是尊贵的嫡长子。”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孩子,“在你父皇面前待了这么多年,连你父皇的心都笼络不到?” 萧玄宏脚步一顿。 “而且。”皇后继续说,“你父皇最讨厌的就是三皇子,他是死也不会传位给他的。萧玄弈那个家伙,再怎么有钱,在北边再怎么有实力,他到底也是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残、疾、之、人。” 萧玄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回榻前,弯下腰,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母后,北边的探子说……萧玄弈的腿好了。” 皇后的眼神微微一变。 “但是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萧玄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他要是腿真的好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能不着急吗?” 皇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抬手,挥了挥。 那两个扇扇子的宫女立刻起身,低头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不可能。”皇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笃定,“当年那些会用毒的人,早被你娘一个个灭口了。没有人能解那个毒。” 她看着萧玄宏,目光锐利:“别再自欺欺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玄宏被这目光看得缩了缩,但那股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可他那么优秀,只要他一日不死……”他喃喃道,“朝堂上那么多官员的孩子都跑去了幽州……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皇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你急什么,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除掉萧玄弈的话,也没几个月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萧玄宏一愣:“为什么?” “你父皇七十大寿。”皇后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到时候大赦天下,各地藩王、外国传教士,很多人都会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到时候母后吹吹耳边风,你父皇一道旨意下去,父命难违。等萧玄弈到了咱们的地盘……”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蛇信子在吐: “发生什么事,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萧玄宏的眼睛亮了。 “对啊!”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皇后,脸上带着邪恶的兴奋: “反正那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等了这么长时间,只要把最后的威胁一除,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萧玄宏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不想听了。 凌怀羽也是个不省油的灯,在后宫里蹉跎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压下她那股傲气。真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到时候得给她下点猛药了,免得又坏了老娘的好事。 ﹉﹉ 京城,樊楼。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二楼雅间里,两个人正对坐着喝酒。 “唉唉唉,史简!” 一个锦衣公子搂着对面那人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怨念: “你这才回来多久啊,就又要出去了!都怪顾衍那个王八蛋,把咱们兄弟一个二个全都拐到宝安城去了!你们隔三差五才回来陪我一次,现在喝酒连人都聚不齐!” 被搂着的人叫史简,户部尚书的侄子,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色锦袍。他无奈地掰开那人的手: “李公子,李少爷,李兄——你怪顾衍干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人家现在在宝安城混的快和国子监祭酒一样了,管整个幽州的学生,可气派了。人家发达了,拉我们一把,这不是好事吗?” 李公子——李铭,京城皇商李家的独子,此刻正用怨妇般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们也拉我一把啊!” 史简翻了个白眼:“我也想拉你啊,可你们家世世代代单传,你连个后也没有,他们能放你出京城?” 李铭闷下一口酒,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我也好想去啊!”他哀嚎,“我还没见过你口中那个一按就会亮的灯!能够自己冲水的恭桶!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薯条,我都没吃过!京城只有炒土豆丝!” 史简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 “得了吧你,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他说,“宝安城一天一个样。我每次去,有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还得重新适应。你说的那些,都是我上次去的时候见到的。” 李铭更哀怨了:“你别说了,我更想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史简的袖子: “对了!你带回来的那些话本,下次别忘了多给我带点啊!那些东西比京城的话本有意思多了!” 史简差点没把酒喷出来。 “大哥,我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你做代购的。”他一脸无奈,“而且你想要的那些话本,得排队。你前面还有我姑姑、姨姨、侄子、哥哥、弟弟,他们都等着看呢。他们说那种带画的小书,用来给孩子开蒙简直就是神器。” 李铭瞪大眼睛:“原来我的同好居然有这么多!” 他又凑过来,一脸八卦:“话说你还去做什么生意啊?你过年去宝安城做烟花生意,不是被通缉了吗?” 史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话!什么话!”他把酒杯一放,“什么叫被通缉了?那只是暂时被管控了,好吧!” 他越说越气:“一定是他们嫉妒我赚钱赚太多了!你知道吗?那边的平民百姓可有钱了!烟花成车地买!我光顾着卖烟花了也没限购,哪能知道有傻子把所有的烟花组装在一起点,爆炸了呀!” 李铭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到底炸了什么?” 史简的脸黑得像锅底:“那天市中心直接着火了,还好宝安城的潜火铺设立的特别多,你知道吗那天那一整条街上全是烟,要是火没灭掉一条街都烧起来,端王估计能杀到京城把我爹的烟花厂踏平。” “哈哈哈哈哈哈——” “笑屁啊笑!”史简踹了他一脚,“我只是个卖烟花的,谁知道他们居然那么玩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害得我再也不能到宝安城卖了,我每年就靠那个时候狠狠大赚一笔,给小辈发红包呢!” 第138章 李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又问: “那你现在还能进宝安城吗?” 史简点点头,没好气地说:“能。只要不带烟花进去,就行。” 李铭又问:“那你这次去,拿什么做生意?” 史简摆摆手:“这次倒也不算是做生意。是替我姑父,把他手底下的学生送到宝安城去。” “学生?” “嗯。都是些寒门子弟,有才华,有能力,但在京城没什么出路。咱们京城的科举你也知道。”史简压低声音,“我姑父说,这些人留在京城也是被蹉跎,不如送到宝安城去,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 李铭不解:“送到宝安城去有什么用?我听说宝安城用人,不是都要考试吗?” 史简点点头:“对。我就是送他们去考试的,至于到时候能考成什么样,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讲,这以后啊,宝安城指不定会比京城发达很多。在京城当官,俸禄还没宝安城那边高呢。而且京城按资排辈太严重了,没背景很难出头。” 李铭也压低声音:“那万一是太子登基呢?宝安城怎么办?” 史简摇了摇头。 “我跟你讲。”他说,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肯定,“只要去过宝安城的人,都觉得太子不可能登基。你没发现现在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家把孩子送到那边去了吗?” 李铭点点头:“那不是两头下注吗?咱们这些世家,不就是靠着这个法子才能一代代传下来?” “不一样了。”史简说,眼神有些复杂,“太子斗不过端王的。” “为什么?” “这年头,谁的武力强大,谁当老大。”史简的声音很轻,“太子手里那点禁军,还不够端王打一个时辰的。” 李铭倒吸一口凉气:“端王这么强?他哪来这么多军队?” 史简摇摇头,更神秘了: “不是军队。是武器。” “武器?” “嗯。端王手里有一些特别强大的武器,千里之外就能取人首级。”史简顿了顿,“多的我也不能说,说了你也不信。反正我就跟你这么说吧——”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唐家这么多年都没有站过队,现在突然帮端王说话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李铭眨眨眼:“因为唐玉颜净身出户了?” 史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你是不是傻!”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唐玉颜是脱离唐家了,但是你想想,要是没有唐家帮助,他能在京城做这么多买卖,混得风生水起吗?” 李铭愣住了。 “那、那照你这么说……”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他脱离唐家是假的?” 史简点点头,一脸“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 “脱离唐家是假,挣钱是真,站队端王也是真。”他说,“这里面的门道,你自己琢磨去吧。人家首富都敢这么干,你家只不过一个小小的皇商而已,怕什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了,就你这脑子,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来。今天吃完这顿饭,明天我就要出发了。喝酒喝酒!” 李铭端起酒杯,却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史简的马车停在李府后门,车夫正在往车上搬行李。史简站在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姑父的信,学生的名单,还有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行了。”他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穿过清晨空荡荡的街道,往城门方向而去。 史简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准备补个觉。 昨晚喝得太多,到现在头还疼。都怪李铭那小子,非拉着他说什么“最后一顿”—— 正想着,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史简没在意,继续闭着眼。 又颠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车夫怎么回事,就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史简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缩成一团,正睁着眼睛看他。 四目相对。 “——我靠!!!” 史简整个人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车厢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你你你——” 那人把斗篷掀开,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正是李铭。 “你怎么在这儿?!”史简捂着脑袋,声音都劈叉了,“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李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凌晨啊,那时候鸡还没叫呢。趁你们搬行李的时候,我就溜进来了。” 史简张大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铭伸了个懒腰,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打算去宝安城看看,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史简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老爹舍得把你放出来?” 李铭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得意:“我给陪床的丫鬟弄怀孕了,三个哦!我就不信一个男孩都没有,也算是留了种,还怕什么?” 史简的三观碎了一地。 “你、你——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啰嗦,快走快走!”李铭催他,“一会儿我爹反应过来,我就出不去了!” 史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最后他认命地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行吧。”他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是你自己要去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我没那么大能耐护住你奥。” 李铭笑嘻嘻地凑过来:“放心!不怪你!” 马车辘辘向前,驶出城门,消失在晨雾中。 京城渐行渐远。 前方,是通往幽州的路。 ﹉﹉ 景王府坐落在京城东侧,与皇宫隔着三条街。占地有点小,格局也普通,但门口那两株老槐树长得极好,枝繁叶茂,把整条巷子都遮得阴凉。 此刻,后院正房里,二皇子萧玄铮正靠在软榻上看书。他生得清瘦,面色比常人差些。手里那卷书翻了好久也没翻页,目光虽然落在纸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王爷!” 清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玄铮抬起头,就看见他的王妃挺着个半大的肚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莞懿!”他连忙放下书,起身去接,“你现在月份大了,别老这么冒冒失失的!” 王妃姚莞懿被他扶着坐下,脸上却半点没有冒失的自觉,反而笑嘻嘻的。 她今年才十八,和萧玄铮差了一轮。嫁进来两年了,一直没怀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整个景王府都把她当宝贝供着。但她自己不当回事,该跑跑,该跳跳,把一屋子嬷嬷丫鬟吓得够呛。 “放心吧,我身体可好了!”她拍拍肚子,“他也好着呢,天天踢我!” 第79章 来,说茄子 萧玄铮无奈地看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去宫里了?” “嗯!”姚莞懿点点头,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王爷,你猜我去父皇那请安的时候,看见谁了?” 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一眨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像只小狐狸。 萧玄铮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这丫头,都当要娘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看见谁了?”他顺着她的话问。 姚莞懿把声音压得更低:“皇后。” 萧玄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而且啊——”姚莞懿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耳朵,“我走慢了些,听见她和父皇说话。她说,希望父皇七十大寿的时候,子女都能团圆。” 她说完,退后一点,看着萧玄铮的眼睛。 “王爷,你说她是不是想把端王叫回来?” 萧玄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歇着,安心养胎,别多想。” 姚莞懿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反正也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于是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你小心些,我还小着呢。” 萧玄铮朝她点点头。 等王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和之色慢慢褪去,换上了化不开的忧色。 他坐了一会儿,艰难的起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落笔。 寥寥数行,写完后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速将此信送往幽州,亲手交给端王。”萧玄铮的表情很严肃,“快马加鞭,不得有误。” 黑影接过信,躬身一礼,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第139章 萧玄铮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两株老槐树,沉默了很久,人活在世上,总得争点什么,他希望他的孩子,有和他不一样的人生。 ﹉﹉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说是飞驰,其实也没那么快,但比起寻常土路,已经快太多了。 车轮碾过平整的灰色水泥路,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以安!以安!快醒醒!” 李铭使劲推着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史简。 “我们好像到了!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什么工厂了!好大!像个吐黑烟的巨兽!” 史简被他推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这么快就到了吗?” 外面驾车的马夫听见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他扬了扬鞭子,“幽州现在这官道,铺的都是水泥路。除了下雨天,跑得可快了。进了幽州地界,再走一天半,就能到宝安城。” “水泥路?”李铭探出头去看,“这是什么路?灰灰的,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史简打着哈欠,“也比石头便宜。据说是什么……什么粉,加上水,就能变成这样。反正我听不懂。” 李铭还想再问,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捂住鼻子:“什么味儿?” 史简嫌弃地摆摆手:“那片工业区,烧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快进城吧,闻着难受。” 马车继续向前。 李铭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那些“吐黑烟的巨兽”越来越近了。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只巨兽,而是很多很多——很多长的房子,顶上竖着粗粗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那些房子连成一片,成了一座黑压压的小城。 “那就是……工厂?”他的声音有些飘。 “嗯。”史简点点头,“你在京城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是这里生产出来的,都在那边。宝安城最赚钱的地方。” 李铭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烟囱,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些在工厂间穿梭的人——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马车终于在城门口停下。 李铭跳下车,抬头看去——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光是城墙外面,就已经比他见过一些城市要热闹了,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摊位,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子上。 “城内禁止马车进入,请换乘公共交通。” 他念出声来,然后扭头看史简:“什么意思?不让马车进?” 史简也有些惊讶。他快步走到门口的守卫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请问……电车建好了?” 守卫点点头:“建好了。门口往里走两百米,就有站点。全天不停,一盏茶一趟。” 史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谢军爷!” 他转身,一把拽住李铭,就往城里走。 “走走走!快走!” 李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懵:“怎么了怎么了?电车是什么?你咋这么激动?”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四处张望。 “哇塞,这里天上挂着好多线!”他仰着头,“还有这路边立这么多柱子干嘛?有狗在上面尿尿耶——” 史简顾不上理他,只管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街道中央,铺着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铁轨上方,悬着一根根横杆,那些横杆上垂下来一些细细的铁线,和天上的那些线连在一起。 站台上,已经等着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到站台边,站到售票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个,投进他身旁的铁皮箱子里。 “这是车费。”他解释道,“一个人十个铜板,不管坐多远。不过这里的人都办卡,一个月50个铜板不限次数。” 李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 一个红色的铁盒子,正沿着铁轨朝他们驶来。 那铁盒子很大,比马车大多了,方方正正的,两边开着窗。它没有马拉,自己就会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顶上伸出一根杆子,和天上的线连在一起,杆子和线接触的地方,偶尔迸出几点火花。 李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这、这、这——” “快走!”史简一把拽住他,“上车!” 电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车门“咣当”一声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上去。 电车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根根竖着的杆子和吊在空中的拉环。李铭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窗边,一把抓住窗框。 电车启动了。 “咣当咣当咣当——” 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李铭趴在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史简!”他大喊,“这电车、这电车全是玻璃装的!” 史简无奈地看他一眼。 “小声些,周围人都在看你呢。”他说,“现在整个大雍,所有的玻璃都是宝安城产的。玻璃在宝安最不值钱,他们都拿来当窗户。” 李铭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睛,已经被窗外的花花世界迷住了。 街道很宽,而且干净,比京城的街道好多了。 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三四层高,刷着统一的颜色,一栋挨着一栋。那些楼房比他在京城见过的房子都高,不知道怎么建的,不会塌吗。 街上的人很多。 有穿长衫的书生,有短褐的工人,有穿花裙子的女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走在路上,有些人还推着一种奇怪的车子—— 两个轮子,一个架子,人坐在上面,脚一蹬一蹬的,就能往前走。 “那是什么?”李修远指着那些人。 “自行车。”史简说,“宝安城有钱人玩的。两个轮子,用铁链连着,一蹬就跑,比走路快多了。” 李铭看得眼睛都直了。 街边的店铺,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所有的店铺,门面全是用玻璃做的,亮堂堂的,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有的店铺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门口的海报比京城的还大胆。 他趴在窗边,拼命看着,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电车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每一处,都有新的东西让他惊叹。 “以安你看!那边有好多小孩子,都戴着红布条!” “那是志愿者,给外地人指路的。” “以安你看!那边有个好大的房子,门口写着‘医学院’!” “离那远点,虽说那是看病的地方,不过他们会抓你做研究。” “以安你看!那边有个女人骑着自行车,后面还带着个小孩!” “女的怎么啦?宝安城的富婆可多了。” 李铭沉默了。 他趴在窗边,看着那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稳稳地蹬着车。后座上的小孩搂着她的腰,小脸上全是笑。 他想起京城里的那些女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姿态,这里真的和他之前呆的地方是同一个世界吗? “史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宝安城不一样。”李铭的声音有些轻,“我现在有点懂了。” 史简看着他,没说话。 电车继续往前开。 “我们到了。”史简说,“下车。” 李修远被他拽下车,站在街道上,抬头一看—— 他的嘴巴又一次张成了“o”型。 一栋楼。 一栋他这辈子没见过的高楼。 九层。 红色的墙面,每一层都有很精致的拱形窗,最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玻璃太亮了,亮得刺眼,李铭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额前,才勉强看清。 楼的外面,有繁复的雕刻,有对称的飞檐,有精致的斗拱——那是他熟悉的中式样式,但又不太一样。那些线条更简洁,更硬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端王府的惊蛰楼。”史简说,“目前宝安城最高的建筑。五年,就建了这一座。城里任何建筑,都不能比它高。” 李铭仰着头,一层一层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层。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京城的城门楼算高的了,也不过三层。皇宫里最高的殿,也就四层。而眼前这座,九层。 第140章 “史简。”他的声音有些飘,“端王这是明着宣战啊?” 史简笑了。 “给咱们京城建皇宫的崔老,知道吧?”他说,“这楼,是他孙子亲自设计的。崔家三代,全跑这宝安城了。” 李铭点点头,“以安,还好你带我来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然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些。” 史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这才刚开始呢。” 两人站在九层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和他们一样,仰着头。有人拿着纸笔,在画着什么。有人小声议论着,说的口音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 李铭收回目光,看着市中心穿行的人群。 他们的穿着,比他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工人体面多了。长衫的,短褐的,还有穿奇怪那种紧身衣服的——那是他只在书里见过的洋人打扮。 “这里的人,穿得真体面。”他说。 史简点点头:“有钱呗。宝安城这些年,有钱人越来越多了。” “史简,你之前说,在宝安城很多东西不让带出城。那这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史简想了想。 “很多。”他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只是最表面的。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呢。” 他指了指市中心的街道。 “这楼,是目前唯一有电梯的,人站上去,自己就会往上走。楼顶那个玻璃穹顶,晚上会亮灯,整个城都能看见。这周围一片还有各种铺子,卖的东西,你在京城见都没见过。” 李铭的眼睛又亮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史简笑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咱们要待好些天呢,慢慢看。” 两人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李铭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扭头看。街边的每一家店,每一个招牌,每一个新奇的东西,都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眼里无比先进、无比震撼的这座城市,在某个人的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城中村。 ﹉﹉ 惊蛰院已经不在。 如今这惊蛰楼里,有书房,有实验室,有会客室,还有一间专门放“稀奇古怪东西”的房间——那里面全是林清源这些年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用了一次就再也没用过。 此刻,萧玄弈正坐在一楼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 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五年过去,他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黑了些,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沉静深邃。 他低着头,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工业园区扩建的账目,羊毛纺织厂的利润分红,发电厂的维护,化妆品工坊的分销费用……每一笔都要他亲自过目。林清源总说“你信不过别人”,他懒得反驳。其实不是信不过,是穷怕了。 钱这东西从他手里过一遍,心里才有数。 “王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玄弈抬起头,还没看清人,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对着他。 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前面有个圆圆的镜头。林清源两只手,扛着那东西摇摇晃晃地站着。 “说茄子!” 萧玄弈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不知道他又在捣鼓什么新玩意儿,咋咋呼呼的,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茄子。”他敷衍道。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他眯起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就看见林清源手里捧着那个方盒子,一脸得意。那盒子开始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制造。 过了几息,一张纸片从盒子底下慢慢吐出来。 萧玄弈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张纸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白茫茫一片。 “等一会儿。”林清源捧着相纸,眼睛亮晶晶的,“马上就出来啦!” 果然,没一会儿,那白茫茫的纸片上开始浮现出颜色,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幅画—— 不,不是画。 是萧玄弈自己。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账册,手里还握着笔,正抬着头看向这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温柔。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 这根本就不是他! 太恶心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原来这么……肉麻。 “好看吧!”林清源凑过来,脑袋挨着他的胳膊,一起看那张照片,“这个是科学研究室新做的宝丽来照相机,和以前那个银版照相机不一样!那个多贵啊,照一张要费好多银子,还要等好久才能显影,还要维护。这个多快,成本连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么快就改良完了?”萧玄弈挑眉问道。 “都两年了,哪里快了,这里面成像的药水我早就做好了,他们知道原理还做了两年已经慢了好吧。”林清源颇为不满说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人。 这他吗? 是不是这个相机的问题? “来,你给我也照一张!”林清源从他手里抽走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举起相机对准他,“你按这个——” 他指了指相机上的一个按钮。 “要先调一下焦距。”他比划着,“转这个圈,看清了再按。” 萧玄弈看了看那个按钮,又看了看他。 林清源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比了个“耶”的姿势,脸上笑得像朵花。 “按吧!” 萧玄弈低下头,透过取景器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坐在地上,双腿盘着,两只手高高举起,比着那个傻乎乎的手势。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头发有些乱,几缕卷发垂在额前,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玄弈按下了快门。 白光闪过。 “好了。”他说。 林清源一骨碌爬起来,跑过来想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萧玄弈把相机举高,不让他拿到。 “好傻的。”他说。 “真的吗?”林清源蹦着去够,“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让我看看什么样啊!” 萧玄弈举着手,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像急得跳墙的兔子。那件灰蓝色的短褂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不给你看。”他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你耍赖皮!” 林清源蹦得更高了,脸都急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爷,圣子。”是福伯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模糊,“二皇子殿下派人送信来了。” 两人同时停住。 林清源放下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萧玄弈的神色也恢复了正经,把相机往高处柜子顶上一放——那地方林清源够不着。 “进来。” 门推开,福伯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上。萧玄弈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林清源凑过来,侧着头一起看。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但意思很清楚—— 皇后在皇帝面前进言,希望七十大寿时子女团圆。萧玄铮怀疑这是冲着萧玄弈来的,特意快马传信,让他们提前准备。 林清源看完,抬起头。 “皇后想让我们回京城?” 萧玄弈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现在还不确定。”他说,“但八九不离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工业园区烟囱正冒着烟。 “我们在幽州势头太猛了。”萧玄弈一语道破,“这些年,从幽州考出去的考生,因为做不了京官,全都选择到地方,投靠在我的势力下。北边几个州,从上到下,已经是完全是我的版图了。” 他顿了顿。 “就算萧玄宏当上皇帝,只要我不死,也是二分天下。所以他必须除掉我。” 林清源沉默了一会儿。 “二皇子的话,可信吗?”他问。 萧玄弈回过头,看着他。 “可信。”他说,“他和皇后有仇。” 林清源愣了愣。 萧玄弈走回书案边,重新坐下,讲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二皇子的母亲,是宫里一个婢女。怀着他的时候,被皇后下了药。他母亲难产,大出血死了。他自己从小病怏怏的,活到现在,全靠太医拿药吊着。” 他顿了顿。 “他母亲没有后台,死了就死了。皇帝把他扔给我母妃养,我母妃又扔给我外公。所以我俩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第141章 林清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心疼那个从小没娘的皇子,还是该心疼那个一直养小孩的外公。 “那这鸿门宴我们必须去吗?”他问。 萧玄弈看着他,叹了口气。 “对。”他说,“你去找韩猛他们,把他们叫来。我们一起商量。” 林清源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玄弈正低着头,手一个劲的折着那封信,眉宇间全是的凝重。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玄弈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快速站起来,走到那个高柜子前。 他抬手,把柜子顶上的照相机拿下来。 相机还温热,他低头看了看,一张纸片被他慢慢从底下抽出来。 是林清源。 坐在地上,双手比着那个傻乎乎的手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全部被定格在那一刻。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拿着照片,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花纹,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是五年前,闭关治腿时他写的,还有这几年林清源给他的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把新得的照片放进去,放在最上面。 照片上的林清源精致的小脸,他一只手就能盖住,整个人都可可爱爱的。 萧玄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盖子,重新锁好,放回抽屉里。 第80章 安排,去京城喽 林清源骑着都尔,晃晃悠悠地往城郊的研究院走。 都尔已经不是当年那只毛茸茸的小熊了。五年过去,它长成了一头真正的庞然大物——肩高近一米五,直立起来比人还高出一大截,浑身披着厚实的棕色皮毛,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但它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人。 此刻它正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扭头闻闻味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清源跨坐在它背上,脑子里想着事,被颠得晃一下,就拍拍熊脑袋:“稳当点儿。” 都尔“嗷”一声,走得更稳了。 街道两边的行人早已见怪不怪。圣子骑熊出街,在宝安城不是什么稀罕事。有小孩子远远看见,兴奋地挥手:“都尔!都尔!”都尔甩甩脑袋,算是回应。 林清源心里琢磨着火车的事。 五年了,他把自己前世能想起来的东西,能写出来的都写出来了。蒸汽机、内燃机、发电机、电报机、照相机、自行车……有些做出来了,有些还在研究,有些连影子都没有。 工科部鲁大成和赵磊两个老头,现在被逼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天天追着他要更详细的描述。 如果他能把图纸都画出来要这些研究院的人干什么? 前世他是个化工硕士,又不是机械专业的。那些内燃机、火车、半自动步枪的原理,他能记住大概就不错了。真要他画详细的制造图纸,那不是为难人吗? 都尔忽然停下来。 林清源抬头一看,已经到了研究院门口。 “快乐薯条”,是城里新开的小吃铺子。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吃薯条的人。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李铭正拿着一根薯条往嘴里送。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熊。 一头棕色的站起来比成年人还高的棕熊,晃晃悠悠的走过。 他手里的薯条掉在了桌上。 “以安!”他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使劲晃,“以安!我刚刚看到有个熊跑过去了!!” 史简正埋头吃薯条,被他晃得差点咬到舌头。 “什么熊?” “就、就外面!一头大熊!棕色的!上面还坐着人!” 史简愣了一下,随即“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圣子出街了?!” 他一把拽起李铭就往外跑。 “快快快!去看圣子!” 李铭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等、等一下!谁?圣子?什么圣子?” 但史简已经顾不上解释了。 两人冲出店门,熊早就跑远了,他俩连背影也没看见。 ﹉﹉ 研究院里,萧玄墨正鬼鬼祟祟地在工科部的机床旁边。 他今年十九了,个子蹿了一大截,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刻他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搓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些子弹。 他操控着机床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压,生怕弄坏了。 “火药我拿到了!”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子弹扔出去。 林晓晓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 五年了,眉眼长开了些,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但此刻她脸上带着做贼心虚的紧张。 “你做好了没?”她压低声音问。 萧玄墨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快!做少了测不出来咱们那枪为啥有问题啊!” 他把搓好的子弹递给她:“先塞火药,别塞太满。” 林晓晓接过子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把里面的黑色粉末往弹壳里倒。一边倒一边埋怨:“那你快一点,别被发现了。军工厂那边都不让我们进去了,沈叔说我们再进去就把我们挂到门口。”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萧玄墨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再次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哟哟哟,让我看看我这里什么时候进了两只小老鼠?” 两人同时僵住。 林晓晓手里的火药洒了一桌子。 他们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赵磊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哈哈哈哈,被我抓到了吧!” 萧玄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赵叔……” 赵磊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铜,又看了一眼机床,挑眉道:“行啊,都学会用机床了?” “我、我就是……”萧玄墨往后挪了挪,试图挡住身后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架子下面传来: “这臭小子搓子弹呢。” 萧玄墨猛地回头,就看见鲁大成从架子后面钻出来,正拍着身上的灰。他不知什么时候躲在那儿的,目睹了全过程。 萧玄墨:“……” 林晓晓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又完了。 萧玄墨一看瞒不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滑跪。 “赵叔!鲁叔!我错了!”他双手合十,一脸诚恳,“我就是想研究研究那个枪!上次被我哥扔去军队玩了几次,我就特别感兴趣!回来看到鲁叔的笔记,自己试了试,但做出来后准头老是有点歪,我就想——” 鲁大成摆摆手:“哦,你那是膛线没拉好。到时候我帮你看看——” “咳咳咳咳!”赵磊猛地一阵咳嗽。 鲁大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亡羊补牢:“咳咳!我是说——你们怎么能干这么危险的事呢!而且还偷我的笔记!这是不对的!” 萧玄墨撇撇嘴:“因为源哥的笔记看不懂。” “那你还挺聪明的,就他那——”鲁大成被捧了一下,有点得意洋洋,话说到一半又被赵磊的咳嗽打断了。 “咳咳咳咳咳咳!” 鲁大成终于反应过来,板起脸:“我是说,我的笔记也不能看!圣子大人的就更不行了,那可都是机密!” 赵磊看着这俩一个没有一个着调的,心累地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把桌上的子弹和火药全收走。 “行了。这些东西对于你们来说还太危险了。”他说,“没收。” 萧玄墨的脸垮了下来。 “赵叔——” “再嚷嚷我就告诉王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圣子大人来了!” “快,圣子来了!” 四个人同时一愣,随即一起往门口涌去。 林清源刚踏进研究院的大门,就被一个黑影抱住了。 “源哥——!” 崔家的小辈——崔明远,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上蹭。 林清源被他蹭得满身都是,咬牙切齿地拍拍他的脑袋:“祖宗,又怎么了?” 崔明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委屈得不行:“源哥,我家是干建筑的!我从小学的就是盖房子!你让我画那个火车外观,我、我画不出来啊!” 林清源低头看着他。 “你两个哥哥,一个把惊蛰楼设计出来了,一个把火力发电站也设计出来了。”林清源说,“你们同一时间来的,就你进度最慢,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哭?” 第142章 崔明远哭得更惨了:“可是火车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了!我画的那些,你都说不对!那么狭小的空间,怎么可能出现同时容纳上百人呢!这些不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吗?” “行了行了。”林清远知道有一些强人所难了,拍拍崔明远的脑袋,“回头我给你画个草图,你照着改。” 崔明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简笔画也是草图啊。’林清源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 天真的崔明远松开手,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已经笑了起来。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扒拉到一边。 “圣子!”是化学部的人,一脸急切,“下一批石油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快用完了!” 林清源看着他:“那得看唐玉颜能找到多少。他出去找了,但没那么快。” “可是我们实验做到一半——” “做到一半就先停着。”林清源打断他,“没石油就先研究别的,别什么都等着。” 化学部的人还想说什么,又被一只手扒拉开。 鲁大成的脸出现在林清源面前。 “圣子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念,“你不厚道啊。” 林清源看着他:“怎么了?” 鲁大成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给我说的那个半自动步枪,是不是又省略了?我做样品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你一次性从咱们现有的鸟铳跳到半自动步枪,中间省略了不止一点半点吧!剩下的你居然让我自己研究?” 林清源眨眨眼:“我说的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 “那你也不能跳这么多啊!” “有了半自动步枪,你要鸟铳那种连子弹都不用的干什么,还有中间那些装一次弹打一次的枪?打得还没半自动一半远。”林清源说,“你造出来能干什么?” 鲁大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果然又跳步骤了!一个东西研究出来要一步一步来!你不能只告诉我大概原理,就让我直接往后研究!”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那个电车!我都不想说你!哪有告诉人拉动缆线就能带动车,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之后让人自己研究的?!” 旁边的赵磊默默点头。 “你看看我和赵磊的头发!”鲁大成指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你看看现在还剩什么!” 林清源看着他俩,有点心虚。 好吧,他知道自己这五年,把历史上几十年的发展都压缩了。没有了试错,不用摸索研究方向,这些研究员被他赶着往前跑,每天都像在打仗,其实现在的研究速度已经够快了。鲁大成和赵磊这两个老将,愣是被他逼的过年都回不去家。 “好好好。”他拍拍鲁大成的肩膀,“慢慢研究,不着急。” 鲁大成瞪他:“你每次都说不着急,转头又问进度,我手底下的小伙子还没结婚呢,现在光有钱连家都没成。” 林清源讪讪一笑。 “行了。”他说,“正好我找你们有事呢。去你们办公室说。” 工科部的办公室里,鲁大成和赵磊坐在林清源对面。 “火车研究得怎么样了?”林清源问。 赵磊翻了个白眼:“你光告诉我们内燃机怎么造有什么用?重点的是内燃机怎么推动那么多零件协同动?不还得研究吗?” 林清源摸了摸鼻子。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鲁大成瞪他:“又来。” 林清源笑了笑,随后敛了神色。 “我要去趟京城。”他一本正经的说。 两人同时一愣。 “京城?”赵磊皱起眉,“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林清源说,“皇帝要过七十大寿了。人年纪大了,希望子女都在身边。” 鲁大成和赵磊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林清源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转头继续说:“墨儿和晓晓也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回京城?!” 萧玄墨脸上写满了惊恐。 林晓晓跟在他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比他镇定多了。 “源哥,你说真的?”萧玄墨的声音都在抖,“我不想回去!” 林清源看着他:“为什么?” “那地方很封建落后的!”萧玄墨一脸嫌弃,“规矩多,条条框框多,女的不能出门,男的不能笑,烦死了!” 林清源:“……” 林晓晓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起来有些紧张。 鲁大成和赵磊交换了一个眼神,把林清源拉到一边。 “圣子。”鲁大成压低声音,“这皇帝大寿……不会是鸿门宴吧?” 林清源耸耸肩,语气有些无奈:“就算是鸿门宴,我们也得去。” “那得做好准备啊。”赵磊说。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林清源看着他们,“军工厂那边,现在造出来的枪有多少?” 赵磊想了想:“一百来杆。还有一些我之前自己研究的转轮步枪和杠杆步枪,你要吗?” “要。” “那子弹呢?” “子弹好做。”林清源说,“问题是,能带到京城去吗?” 鲁大成皱起眉:“带进去?人家又不是傻子。你说他们不认识子弹也就算了,咱们的枪那么明显就是武器,能让带进去才有鬼。” 赵磊想了想:“能拆开的拆开带进去,不能拆开的就光明正大带进去呗。反正我觉得他们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认不出来?”鲁大成瞪他,“那是枪!人家见过鸟铳的还不知道你手上是什么吗” “好吧。”赵磊投降。 “重点是那些守卫怎么办?只要能带进城一切都好办!” “塞点钱呗。”赵磊摊手,“京城的人,我觉得都挺贪的。” 鲁大成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林清源说:“还是要看王爷那边怎么安排。但是,都带上有备无患。”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的说到。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们把火车造出来。” 赵磊翻了个白眼。 林清源继续说:“我这儿还有好多东西等着你们造呢。赵师傅,你也不想把最高规格的研究经费拱手让给化学部吧?” 赵磊脸色一黑。 林清源又看向鲁大成:“鲁师傅,这次我走之前,再给你们加一笔钱。你们该招人招人,该研发研发,多带点徒弟,这个世界的未来还是属于年轻人的。” 鲁大成胡子一翘,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这还差不多。” 林清源站起身,招呼萧玄墨和林晓晓。 “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圣旨是在一个清晨到达宝安城的。 传旨太监从京城一路北上,颠簸了二十多天,到的时候满脸疲惫,但架子端得足足的。他站在端王府正堂,捏着嗓子念完那道长长的诏书,无非是些皇帝思念儿子、大寿希望团圆之类的套话。 萧玄弈坐着听完,神色平静。 “儿臣遵旨。” 他接过圣旨,从头到尾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那太监看了一眼,也不敢得罪,心里暗暗点头——果然腿就没好,传言说端王能站起来了,可从来都没有人见过。 “王爷,”太监脸上堆着笑,“圣上念着您呢,这回回京,可得好好陪陪圣上。” 萧玄弈点点头,没说话。 一旁的福伯上前,塞给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钱,请公公喝茶。” 太监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王爷客气了。那咱家就先行回京复命,等着王爷大驾。” 等太监走了,萧玄弈才慢慢站起来下。 林清源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土豆。 “都准备好了?”他问。 萧玄弈点点头。 “嗯。” ﹉﹉ 车队是在三天后出发的。 明面上,前后一共八辆马车,外加三十多个骑马护卫的玄甲亲卫。最前面那辆最大最稳的,坐的是萧玄弈和林清源。后面几辆分别坐着鹤神医、萧玄墨、林晓晓,以及几个随行的侍女侍卫。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色刚蒙蒙亮。林清源掀开车帘回头看,只见宝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萧玄弈问。 林清源放下车帘:“有一点。但很快就会回来,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马车一路向北,很快出了幽州地界。 路上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就是一片片干涸贫瘠的土地,偶尔经过几个村庄,也没什么人。林清源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干脆招呼人打麻将。 “来不来?”他问萧玄弈。 第143章 萧玄弈摇头:“你们玩。” “为什么?” “我玩你们都得输。” 林清源瞪他一眼,转身招呼其他人。 萧玄墨、林晓晓、鹤神医很快凑齐了一桌。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好,开始稀里哗啦地洗牌。 “三饼。” “碰。” “五条。” “谢谢放胡。” 萧玄墨的脸垮了下来。 “又输了!”他愤愤地掏出几个铜板,“鹤爷爷你是不是作弊?” 鹤神医慢悠悠地摸牌,眼皮都不抬:“老夫行医五十年,行的正,坐的端。是你自己手气差。” 林晓晓在旁边偷笑。 林清源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随手打出去:“二筒。” “胡了。”鹤神医推倒牌,“清一色。” 萧玄墨:“……” 萧玄墨不想玩了。 他撩开车帘,把头伸出去透气。夏天的风吹进来,居然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除了幽州,外面这些地方真穷啊。”他嘀咕道,“跟我七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像咱们宝安,一天一个样。”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 “进了京城,说话注意点。”他说,“不该说的别说。” 萧玄墨撇撇嘴,但还是点点头。 “知道了,哥。” 他趴在车窗上,继续往外看。 路边有时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但比起当年顾衍说的那种“成群结队的逃荒”,已经好多了。 玄十一骑马走在旁边,顺手往路边扔了几个土豆。 “京城那些王公贵族还看不起土豆呢。”他嘲讽道,“说这是穷人的食物,吃了掉价。要是没有这些土豆,那些穷人饿极了,不用咱们,他们自己就能打到京城去你信不信?” 玄七在旁边驾着马,没接话。 玄八倒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话说咱们这一路有点太一帆风顺了吧?皇后居然不给我们使点绊子?搞点暗杀什么的?” 玄七瞪他一眼:“慎言。” 玄八缩了缩脖子。 玄七看了看前后,才低声说:“咱们奉旨出了封地,这么大张旗鼓地出行,要是中途出了什么事,会让皇帝老儿颜面扫地。那个女人不敢。” 玄八点点头,不再问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半个月,虽然说最后剩的那点橡胶全部都装马车上减震了,等终于看到京城的城门时,林清源的腰依然快散架了。 这一路上,萧玄弈可谓是受尽了折磨。每次下车休息,哪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也得坐上轮椅,让人推着走。林清源看着都替他累。 但没办法。不知道这一路上暗中有多少眼睛盯着,不能让他们知道腿好了。 “到了到了!”林晓晓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快看!” 林清源凑过去,透过车窗往外看。 京城。 确实不一样。 城墙比宝安城高多了,也厚多了,青灰色的砖石上布满岁月痕迹。城门楼巍峨耸立,足有三层高,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门口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士兵,正在盘查进出的人群。 “哇塞。”林晓晓感叹,“这就是京城啊,感觉好不一样。” 旁边那辆马车里,也伸出一个人头来。 那是一个年轻书生,看样子也是第一次来京城。听见林晓晓的话,他立刻接茬:“那可不!这里可是京城,全大雍的政治经济中心!全天下人都向往的地方!”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笑。 心里却在想:其实一点都不向往,感觉比宝安城差远了。 萧玄墨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快把车帘合上。” “干嘛?” “外面全是马粪味,臭死了。” 林晓晓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连忙缩回来,把车帘紧紧合上。 萧玄墨皱着眉:“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乞丐了,没想到京城这么多。刚才路过城门,墙根底下蜷着七八个。” 林清源没说话,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继续往外看。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进了内城,街道宽敞了许多。 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挂得高高的。有酒楼,有绸缎庄,有金银铺,有古玩店,光是看着就觉得气派。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有穿绸衫的富人,有挑担的小贩,有牵马的商贾,还有坐着轿子的官家女眷。 但林清源的目光,落在那些墙根底下。 基本上每一处墙根,都蜷缩着人。 有的人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面前摆着破碗,一动不动。还有的一家几口挤在一起,大人搂着孩子,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双眼无神,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朱门酒肉臭。”林清源喃喃道,“路有冻死骨。” 萧玄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才是京城。”他说。 林清源点点头。 是啊,这才是京城。 繁华的气派是真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从乞丐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好像那些人跟路边的草一样。 这就是大雍的老旧势力,封建王朝的缩影。 第81章 不知情的东西不要吃 端王府和景王府一比,地段可谓是相当偏僻了。 景王府离皇宫不过三条街,周围住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而端王府在再往西走两条街就是城墙,周围住的都是些升斗小民。 但好在该有的都有。 福伯提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把这座七年没人住的旧宅收拾得干干净净。众人进了门,随便挑了个房间,倒头就睡。 明天还得进宫面圣,得养足精神。 ﹉﹉ 华羽宫里,凌怀羽正在喝茶。 她今年四十一岁了,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柔和。岁月待她不薄,眼角只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袭青色的常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衬得人懒懒的。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呦——妹妹好生雅致呀,还有心情喝茶呢?” 一个粘腻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怀羽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茶。 皇后款款走进来。她比凌怀羽大十几岁,好在保养得也不错,但那股子高傲劲怎么也遮不住。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宫装,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胸脯,也不嫌冷。手上托着一个食盒,扭着腰走到凌怀羽面前,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下。 凌怀羽撇了她一眼,屁股都没从榻上挪开,更别说行礼了。 皇后也不在乎。她早就习惯了这个疯女人的无礼。 “鸢贵妃。”她笑眯眯地开口,“今儿三皇子和四皇子就进宫了。你们母子一别七年,终于要再次见面了。你也不准备准备?” 凌怀羽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我儿子回来看我,都是一家人,准备什么?” 她抬眼看向皇后,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假兮兮的?” 皇后被怼了,脸上的笑容却不变。她那张血红色的大嘴一咧,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两团肉跟着晃了晃。 “妹妹还不知道吧?”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三皇子今年,可没带任何女人回来呢。” 凌怀羽挑了挑眉。 “倒是带了个带把的小妖精回来。”皇后捂着嘴笑,“哈哈哈哈——我看啊,你等到我这个年纪,都抱不上孙子喽。” 凌怀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又不是给你传宗接代,你操心个什么劲?” 她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皇后,眼神里带着嘲讽。 “我听说太子的三皇孙又发烧了?那可得注意点啊,毕竟这可是你们家仅剩的独苗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就说吧,”凌怀羽的声音轻飘飘的,“这当祖母的少做点孽,给子孙积积福。” 太子的子嗣凋零得厉害。三个儿子,老大夭折,老二落水,只剩下老三,还三天两头生病。京城里私下都在传,这风水轮流转,大人做的孽,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皇后“腾”地站起来,拍案而起,指着凌怀羽的鼻子:“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都气扭曲了,皱纹炸开,像一朵干瘪的菊花。 凌怀羽抬眼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害怕。 “你要跟我打架吗?”她问。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皇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她跟这个疯女人计较什么?这疯子犯起病来连皇帝都敢打。她今天来,就是恶心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纠缠。 第144章 皇后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比翻书还快。 “妹妹说笑了。”她和和气气地说,“妹妹生活单调,给你带的牛乳糕别忘了吃。本宫还有事,一会皇上来了妹妹还得费心招待。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凌怀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 林清源推着萧玄弈的轮椅,和萧玄墨一起走在皇宫的长廊里。 这是林清源第一次进宫。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确实气派。但走在这长廊里,总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来接他们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脸上堆着标准的假笑。 “皇后娘娘念你们母子分别多年,免了你们的请安。咱家直接带你们去华羽宫,皇上也在那等着你们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场面话,什么“皇后娘娘仁慈”“皇上惦记着两位皇子”之类的。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 萧玄墨跟在后面,也是一脸的拘谨。 林清源推着轮椅,心里暗暗吐槽:这皇宫里没一个好惹的,难怪萧玄墨不愿意回来。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华羽宫。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皇帝和贵妃坐在上首,见他们进来,皇帝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慎修来了。” 三人连忙行礼。 萧玄弈在轮椅上欠身:“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 林清源和萧玄墨也跟着行礼。 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看向萧玄弈,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慎修,这七年受苦了。腿怎么样?” 萧玄弈微微低头:“托父皇洪福,好些了,但还是老样子。” 皇帝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萧玄弈介绍道:“这是林清源,我我从边境部落带回来的圣子。这几年在幽州没少帮儿臣。” 圣子?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他看了看林清源——一个妖艳的年轻人,穿着打扮倒还体面,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看他那张脸,跟个小女孩似的,具体帮些什么谁说的清,还圣子,估计就一个坑蒙拐骗的神棍。 看来这个曾经最优秀的儿子,已经在边关待废了。居然信沉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皇帝心里暗暗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坐吧坐吧,都坐下。” 众人落座。 林清源坐在萧玄弈旁边,偷偷打量着皇帝。 这皇帝……怎么这么老? 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眼袋耷拉着,说话都有些中气不足。但旁边的贵妃,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这两人站一起,说是父女都有人信。 林清源在心里默默吐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放下筷子,看向萧玄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墨儿长大了,懂规矩了。越来越像他舅舅了。” 萧玄墨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丝毫没注意到,旁边贵妃的脸色已经变了。 萧玄弈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清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来来来,吃菜吃菜。”皇帝招呼着。 萧玄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清源碗里。 “尝尝这个。” 林清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正要道谢—— “啪!” 一双筷子狠狠拍在桌上。 林清源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就见贵妃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你——!” 她指着萧玄弈,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这个下贱的东西!” 林清源懵了。 什么情况? 贵妃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盏“哗啦”一声摔得粉碎,汤汁四溅,还好林清源躲的快,差点被溅了一身。 “你不要脸!”贵妃的声音尖锐刺耳,完全没了刚才的优雅,“你这个龙阳之好!你下贱!你恶心!” 她指着萧玄弈的鼻子,骂得越来越难听。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早知道你是这种货色,当初就该掐死你!” 那些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林清源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疯了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知道……早知道就待在王府,和林晓晓一起了。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萧玄墨也平静得很,好像早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推着萧玄弈的轮椅,往后退了几步,给贵妃留出发疯的空间。 贵妃还在骂,越骂越激动,头发散了,脸上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林清源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嘲讽?满足? 那种表情,完全是在看一场好戏。 林清源心里一寒。 皇帝终于开口了。 “行了。”他的声音洪亮,但贵妃理都没理他。 “都出去吧。”皇帝摆摆手,“让她自己在这儿发疯。” 萧玄墨推着萧玄弈往外走。林清源连忙跟上。 到了殿外,皇帝装模作样地交代萧玄弈:“你母妃太久没见你们了,一时激动。好好照顾她。” 萧玄弈点点头。 皇帝又摸了摸萧玄墨的脸,慈祥地笑了笑。 “好好陪陪你母妃。” 说完,他带着太监们走了。 片刻后,殿里安静了。 萧玄墨推着萧玄弈,轻手轻脚地走回去。林清源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推开殿门,里面一片狼藉。 贵妃站在那堆碎瓷片中间,头发散乱,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皇上走了?”她问。 萧玄弈点点头。 下一秒,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贵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的腿——” 萧玄弈没理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捡起一把筷子,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贵妃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慎修。”她语气很不好的质问,“你怎么把你弟弟教成这样了?” 萧玄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母亲,有些强硬。 “教成那样?他现在识礼数懂规矩,你难道希望他彻底变成一个地痞流氓吗?” 萧玄墨蹲在地上捡碎片,听到这话,偷偷看了林清源一眼。 林清源也蹲在地上,捡着碎瓷片,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人在那里蹲着,像两只鹌鹑。 贵妃看着萧玄弈,沉默了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语气软了下来,“你以后进宫,别把你弟带着了。” 萧玄弈看着她。 “至少那个老不死的没死之前,不要带。” 萧玄弈点点头。 “好。” 贵妃低头看着地上蹲着的两个鹌鹑,挥了挥手。 “你们俩,进去。我和你哥哥有话要说。” 萧玄墨和林清源对视一眼,连忙站起来,乖乖往内室走。 贵妃的寝室很简朴。 这是林清源的第一印象。 没有那些繁复的雕花,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整个房间的风格可以用两个字概括——简朴。墙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几幅地图,还有一张弓。桌上摆着几本书,林清源瞥了一眼——《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 全是兵书。 萧玄墨一进屋,就开始翻箱倒柜。 “折腾了一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到。”他嘀咕着,“母妃这儿应该有点吃的吧?” 他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是一碟牛乳糕。 萧玄墨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 “我不喜欢吃甜的。” 他把盒子合上,继续翻。 林清源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屋里上蹿下跳。 “你这找什么呢?” “吃的啊。” 萧玄墨打开一个柜子,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抱出一堆东西:牛肉干、怪味花生、核桃酥、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源哥一起吃!”他招呼着,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干,“放心,我母妃只会在父皇面前发疯。她平时挺好的,什么都不管。” 林清源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突然想起七年前,这小子刚到幽州的时候,像个小流氓。 第145章 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但一回到他母妃这儿,立刻又原形毕露。 果然是从小被放养的孩子。 林清源也饿了。他拿过桌上的牛乳糕,咬了一口。 甜甜的,糯糯的,入口即化。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 这宫里的糕点,就是不一样啊。 萧玄墨嚼着牛肉干,一个不注意塞牙了。他四处看了看,偷偷拿起母妃妆奁里的一根簪子,开始剔牙。 林清源没注意他,只顾着吃牛乳糕。 一块,两块,三块…… 他怎么觉得有点热。 这屋里也不暖和啊,怎么…… 他扯了扯衣领,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 还是热。 而且头有点晕。 他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脸和脖子都红了。 萧玄墨刚剔完牙,把簪子放回去,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源哥?!” 他跑过来,晃了晃林清源的肩膀。 “源哥你怎么了?源哥?” 林清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慎修……”他喃喃道。 萧玄墨的脸色变了。 他从小在皇宫长大,什么没见过?这反应,分明是—— “来人!快来人!” 他冲出内室,大喊着:“哥!娘!你们快来源哥出事了!” 萧玄弈和贵妃快步走进来。 萧玄弈一看林清源的样子,脸色就绿了。 贵妃上前查看,翻了翻林清源的眼皮,又看了看桌上的糕点。 “他吃了什么?” 萧玄墨指着那碟牛乳糕:“那个。” 贵妃拿起一块,闻了闻。 “这是皇后送来的。”她没有丝毫的意外,“里面加了料的。哼,堂堂一国皇后跟个老鸨一样。” 萧玄弈的眉头皱起来。 贵妃把那块牛乳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 “你母妃我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吃了没什么事。”她看向林清源,“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东西,反应可能会很大。” 萧玄弈看着趴在桌上的林清源,声音有些急:“那怎么办?” 贵妃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种东西,堵不如疏。” 萧玄弈愣了一下。 贵妃朝他使了个眼色,朝外面努了努嘴。 “你这么在乎,你解决呗。呐,偏殿往那走。” 萧玄弈的耳尖微微红了。 贵妃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一把拽住萧玄墨的衣领。 “墨儿跟娘走。给娘讲讲你们这些年都在幽州干了什么。” 萧玄墨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林清源,又看了看自己哥哥,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娘——” “走。” 贵妃把他拽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萧玄弈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抱起林清源。 林清源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脸颊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萧玄弈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萧玄弈低头看了他一眼,抱着他往外走。 偏殿不远,就在隔壁。 门关上了。 发生了什么让我们扒着窗户偷看一下吧 ﹉﹉ 华羽宫里,贵妃正和萧玄墨坐在正殿,听他说着幽州的事。萧玄墨说起宝安城的变化,说起那些工厂、学校、还有那边的女战士,眉飞色舞,早忘了刚才的尴尬。 贵妃一边听,一边喝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偏殿那边,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没人去打扰。 ﹉﹉ 深更半夜,偏殿的床依然吱吱呀呀地摇晃着。 凌怀羽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翻了个白眼。这声音,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萧家的男人怎么都这个德行?当年那个死老头子五十多了是这样,现在他儿子也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捂住耳朵,但没用。那该死的床还在响。 凌怀羽心想:哼,幸好林清源是个男的。要是女的,估计这会儿她孙子都能绕床三圈了,肯定比那个老女人的孙子多。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堆小萝卜头抱着她的腿,张着大嘴哇哇地哭,一边哭一边喊“奶奶奶奶奶奶”……那场面,简直比战场还可怕。 凌怀羽不禁打了个寒颤,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个噩梦般的画面甩出脑海。 算了算了,死老头子的血脉,她巴不得全都断绝了。两个孩子就够她头疼的了,再来一堆小的,她可以直接拿个绳子一吊去找哥哥了。 “吱吱吱——” 凌怀羽:…… 她决定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俩货轰走。爱去哪去哪,别在她这儿折腾。 一门之隔的萧玄墨,此刻也生不如死。 他就跟母妃隔了一道内门,他更靠近偏殿,那声音比母妃那边听得还清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跟着三哥来了!留在宝安城跟鹤神医打牌不香吗?虽然老输,但至少不会半夜被吵醒啊啊! 萧玄墨把脑袋塞枕头里,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三哥一起住客栈、驿馆、偏殿……任何有床的地方都不行! --- 第二天一早,林清源是扶着腰出来的。 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挪出来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饭桌上,凌怀羽看了一眼林清源那张苦瓜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神清气爽的儿子,嘴角抽了抽。 “吃完饭,”凌怀羽放下筷子,语气急切,“去给皇后请个安,然后赶紧出宫。” 萧玄弈点点头:“儿臣明白。” 林清源在心里给凌贵妃点了三十二个赞。知儿莫若母,这逐客令下得真是时候。 凌怀羽又看了林清源一眼,飞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扔给他:“抹上,好得快。” 林清源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闻,是药膏。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凌怀羽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还嘟囔着:“我当年进宫的时候,什么伤没见过,这算个屁。” 萧玄墨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皇宫比林清源想象的要顺利得多——至少前半段是这样。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看着萧玄弈被人推进来,脸上的笑容假得像贴上去的。她嘘寒问暖了几句,无非是“三皇子身体可好”、“封地可还习惯”之类的废话。 萧玄弈一一作答,态度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清源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心里却一直在吐槽:这装修可真够豪的,柱子上都贴金,整的宫殿金碧辉煌的,晃得人眼疼。难怪那么多人想当皇帝,住这种地方,每天心情都能好三分。 第82章 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变故发生在请安结束、正准备告辞的时候。 皇后身边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萧玄弈的轮椅撞了过来。茶盘飞了,茶杯碎了,轮椅也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斜斜地翻倒在地! 萧玄弈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王爷!”林清源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冲上去扶。但他刚迈出半步,就看到萧玄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是警告他。 林清源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萧玄弈就那么趴在地上,轮椅压在他身上,狼狈至极。他尝试着用手撑地站起来,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就又跌了回去。 大殿里一片寂静。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难以察觉的……满意。然后,她脸上的瞬间堆起了关切:“哎呀!三皇子!快!快来人扶三皇子起来!这贱婢怎么做事的!” 两个太监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萧玄弈扶起来,重新安置回轮椅上。萧玄弈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冷汗——林清源知道,那都是装的,但摔那一下肯定是真的。 “拖下去。”皇后淡淡地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宫女说,“乱棍打死。” 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求饶,被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林清源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一片凄凉。就为了试探一下萧玄弈,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这些可都是劳动力啊。 皇后转过来,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她目的达到,放下心来了。 “三皇子受苦了。”皇后温声道,“本宫这里有些补品,你带回去好好养着。还有这些……”她指了指旁边一堆锦缎绸绫,“都是今年流行新品,给三皇子好好做身衣服。” 第146章 态度之好,简直判若两人。 林清源在心里冷笑:别目的达到了?确认他不是装的?所以放心了?所以施舍点东西打发走? 虚伪。 恶心。 萧玄弈恭顺地谢了恩,让林清源接过赏赐,准备离开。萧玄墨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皇后行了一礼:“侄儿叩别皇后娘娘。” 林清源敏锐的注意点,皇后的目光落在萧玄墨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奇怪。是惊讶吗?为什么还带着些玩味? 她看了萧玄墨好几息,才摆摆手:“去吧。” 萧玄墨似乎毫无察觉,笑嘻嘻地退下了。 林清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疑惑丛生。 出了宫门,他实在忍不住,悄悄拉了拉萧玄墨的袖子:“喂,刚才皇后看你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萧玄墨眨眨眼,一脸无辜:“有吗?我怎么没发现?” “有。”林清源肯定地说,“那种眼神吧……我也说不清,反正不寻常。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萧玄墨想了想,满不在乎地说:“哦,可能是被我的风度折服了吧。毕竟以前见到她,我从来不行礼的。” 林清源:“……” 这理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毕竟一个从来不鸟她的小屁孩突然规规矩矩行礼,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穿着锦衣的太监已经迎了上来,躬身行礼:“三殿下,景王府差人来请,二殿下请您过去用午膳。” 萧玄弈点点头:“知道了。” 林清源一听,脸都垮了。去景王府?怎么还有一程?他屁股还疼着呢!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玄弈,用眼神疯狂暗示:王爷,咱们能不去吗?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浅淡却真实:“二皇兄人很好,不必紧张。” 萧玄墨在旁边小声嘀咕:“他当然人好了,一着急就咳咳咳,想不好都难。” 林清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一着急就咳咳咳?等等,这是什么病?肺痨?哮喘? 萧玄弈瞪了萧玄墨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林清源解释:“二皇兄身体不好,从小就有咳疾,现在好多了。你待会儿见了,别大惊小怪。” 林清源点头表示明白。 萧玄弈又转向萧玄墨,叮嘱道:“你二哥前两年纳了新王妃,如今已经怀上小侄子了。待会儿到了景王府,注意分寸,别莽莽撞撞的。” 萧玄墨一脸惊奇:“二哥啥时候换的王妃?我怎么不知道?” 萧玄弈道:“有两年了吧,之前那个病死了。你二哥写信说了一声,当时咱俩都在封地回不来,我就没告诉你。” 萧玄墨“哦”了一声,也没当回事。 林清源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就在这七年之间,前任王妃前脚病死了,现任后脚新纳,已经怀上了……这二皇子,动作挺快啊。 --- 景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占地不小,但风格雅致与端王府的空旷截然不同。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书香气。门口还有大槐树,夏天站在下面凉凉的。 二皇子萧玄铮亲自在二门迎接。 林清源第一眼看到他,就明白为什么萧玄墨说他“一着急就咳咳咳”了。 萧玄铮瘦得有些过分。脸色苍白,林清源倒是没看出来他得的什么病,二皇子五官轮廓与萧玄弈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都是那种线条硬朗、不怎么爱笑的“酷哥脸”。 只是萧玄弈的酷里带着冷厉,而萧玄铮的酷里,更多是疏离。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清瘦,站在那儿,给人感觉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清源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萧玄弈,心想:这兄弟俩遮住眼睛,长得可真像,气质却天差地别。一个像冬天的寒风,一个像秋天的凉雨。 “三弟。”萧玄铮微笑着朝萧玄弈点头,声音温和,带着若有若无的气音,感觉需要多吃点大补丸。 “二哥。”萧玄弈的语气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兄弟俩寒暄几句,便由萧玄铮引着往里走。林清源跟在后面,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据说那个新纳的景王妃,就要见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 萧玄墨也看到了。 两个人齐齐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 那是个……女孩。 说“女孩”一点都不夸张。她看起来顶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回廊下,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看到萧玄弈一行人,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萧玄墨:“……” 林清源:“……” 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特么是王妃?这明明就是个小孩! 萧玄墨张了张嘴,那个“皇嫂”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对着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喊“皇嫂”,这……这太羞耻了!(萧玄墨已经二十了,要不是去了幽州都改纳妃了。) 那女孩似乎也看出他们的尴尬,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得像只黄鹂鸟:“三皇子好,四皇子好。我叫姚莞懿,你们叫我莞懿就行。” 萧玄墨松了口气,连忙回礼:“莞懿……姑娘好。”还是叫不出口“嫂嫂”。 林清源在旁边悄悄拉了拉萧玄弈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王爷,你们萧家是不是有什么怪癖?都喜欢找年纪小的?” 萧玄弈:“?” 林清源继续作死:“你母妃就是小姑娘跟的老皇帝,现在二皇子又娶个这么小的……你们是不是家族遗传啊?” 萧玄弈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 因为……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母妃凌怀羽,当年嫁给父皇的时候,也就十六七岁。现在二哥娶的这个姚莞懿,看着也差不多那个年纪。至于他自己…… 萧玄弈看着面前的小卷毛,比他小了八岁。还好,自己找的这个没有小很多。 但萧玄弈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只是瞪了林清源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再说下去晚上回去继续。 林清源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妖。 --- 午膳摆在景王府的水榭里,四面通风,窗外的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悠哉游哉地游来游去。风景是真好,菜色也是真精致,但林清源吃得食之无味——因为气氛实在太僵硬了。 二皇子和萧玄弈,两个人坐在主位上,全程没几句废话,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封地如何”、“身体怎样”之类的寒暄。萧玄墨想活跃气氛,但每次开口,都被两个哥哥的冷气冻得缩回去。 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压抑。 唯一让林清源觉得有点意思的,是那位小王妃姚莞懿。她坐在萧玄铮旁边,全程笑眯眯的,挺着个小肚子,一会儿给萧玄铮夹菜,一会儿给萧玄铮盛汤,照顾得无微不至。萧玄铮虽然表情淡淡的,但每次姚莞懿靠近,他会自觉的的把碗挪过去。 这种细节,逃不过林清源的眼睛。 饭后,萧玄铮和萧玄弈要去书房谈事情。临走前,萧玄铮看了姚莞懿一眼,叮嘱道:“你陪着四弟说说话,别怠慢了。” 姚莞懿用力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萧玄铮走后,姚莞懿立刻活跃起来。她拉着萧玄墨和林清源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没了人管,萧玄墨想和这个新嫂子套近乎:“莞懿,京城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给我讲讲呗!” 姚莞懿也是个爱热闹的,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京城的八卦—— 哪家的公子逛青楼被他爹抓个正着,哪家的小姐因为情郎变心闹着要出家,哪个御史在朝堂上骂人结果被气得当场晕过去…… 萧玄墨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真的吗”、“后来呢”的追问,两只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林清源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位小王妃,怀孕了都不闲着,简直就是行走的八卦接收器啊。 讲了一会儿,萧玄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问姚莞懿:“嫂……呃,莞懿,你是怎么认识我二哥的?” 这一问,可打开了话匣子。 姚莞懿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那会儿我才十三岁,在书院读书。二殿下替一位先生代课,教我们古文。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特别……嗯……特别俊!” 林清源:“……” 萧玄墨:“……” 十三岁就知道什么叫“帅”了?这姑娘早熟得有点过分啊。 姚莞懿继续:“就是那种……你们懂吧?穿着月白长袍,站在讲台上,清清冷冷的,说话也不大声,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我当时就觉得,哇,这先生太矜持了,我一定要让他露出反差的一面!” 第147章 林清源差点被茶水呛到。这不就闷骚禁欲系吗?古代女孩还好这口? “然后我就开始天天逃课。”姚莞懿理直气壮地说。 萧玄墨:“……逃课?” “对呀!”姚莞懿眨眨眼,“我逃课,他就会来抓我。抓到了也不骂我,就那么看着我,说‘姚莞懿,你又逃课了’。那声音,特别低沉!我为了听他这么说话,天天逃课!” 林清源和萧玄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姑娘有毒”几个大字。 “后来呢?”萧玄墨追问。 “后来……”姚莞懿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后来就这么熟了呗。我觉得虽然他特别俊美,但他比我大那么多,肯定看不上我个小孩。我就歇了心思,想着以后随便嫁个人算了。”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结果,我十六岁那年要说亲了,前王妃病死了。我爹想升官,想攀上二殿下这条线,就让我去……呃,就是那个意思。” 林清源懂了。联姻,政治交易。 “本来二殿下是不愿意的。”姚莞懿说,“他那人,最讨厌这种歪门邪道的事。但我……我……”她有点扭捏,“我就天天往他跟前凑。他出门我跟着,他回家我堵着,他看书我在旁边叽叽喳喳……反正就是各种烦他!” 萧玄墨听得目瞪口呆。这追男人的方式,也太……太直接了吧? 姚莞懿却越说越得意:“后来他受不了了,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想嫁给你呀。他愣住了,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喜欢你呀,很早就喜欢你了!他就……他就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笑得像天神下凡,然后他说‘那好吧’。” “就这么简单?”萧玄墨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姚莞懿肯定地点头,然后得意地挺了挺肚子——那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看出孕相,“我嫁进来才两年哦,就怀上了!上天果然眷顾我!” 萧玄墨:“……” 林清源懂了,这就是所谓的女追男,隔层纱。 两人默默在心里给这位小王妃竖起大拇指。这行动力,这成功率,简直是古代版的追男神教科书啊! 就在这时,萧玄弈和萧玄铮从书房方向过来。刚转过回廊,就看到姚莞懿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而萧玄墨和林清源,正用膜拜的眼神盯着她。 萧玄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出来的萧玄铮。 萧玄铮也正看着那个方向,脸上带着罕见的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他的整个轮廓都柔和了。 见萧玄弈回头,萧玄铮轻轻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有气无力,却难得地多了些温度:“莞懿她很活泼。每天像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画面——二哥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身影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 他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二哥宁愿顶着世俗的压力,也要娶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小姑娘。为什么一向清冷疏离的二皇子,会允许一个小姑娘天天在他身边晃悠。 因为那小姑娘身上,有他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姚莞懿像一团火,把所有的热闹和活力都带进他那清冷死寂的世界里。她不在乎他的病,不在乎他的沉默,不在乎他的冷淡。她就那么闯进来,然后赖着不走。 人越没有什么,就越喜欢什么。 ﹉﹉ “太好了!终于回来了!” 马车在端王府门口停稳的那一刻,林清源是连滚带爬地跳下来的。他在皇宫这两天,简直是度日如年。 屁股疼、腰疼、心累,再加上各种宫廷礼仪的折磨,他觉得自己的寿命至少缩短了五年。 萧玄墨也跟着跳下来,脸上是同款解脱:“我再也不想去皇宫了!再也不想了!” 两个人站在王府门口,虽然京城的王府看上去有些去穷酸,但这才是他们的地盘!这才是家的感觉! 萧玄弈坐着轮椅被玄七从马车上搬下来,看着放松的两人。 “辛苦了,早点休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林清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早点休息!我要睡他个昏天黑地!” 萧玄墨也跟着点头:“我也要睡!谁也别叫我!” 萧玄弈继续:“明天还要上山,去寺里上香。” “……” “……”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清源脸上的笑容凝固,缓缓转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萧玄弈:“什么?上香?明天?你再说一遍?” 萧玄墨也瞪大眼睛:“三哥,我也要去?”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所有长辈,你可以不用去。” 萧玄墨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他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用一种“你保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撒丫子就跑,一溜烟没影了,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林清源:“……” 他被抛弃了。 他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玄弈,用尽全身的演技,挤出最可怜、让人不忍拒绝的表情:“王爷……能不能……不去啊?我刚从皇宫回来,我屁股还疼着呢……怎么回了京城这么多事啊?那得爬多久?您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萧玄弈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好笑但面上毫无波澜:“不能。” 林清源:“……” 萧玄弈继续补刀:“鹤神医都七十多了,他也去。” 林清源愣了一下。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都要去?那他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不去,好像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老头七十多了,还要去爬山?”林清源一脸不可思议。 萧玄弈想了想闻人鹤平时上蹿下跳的架势,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他身体应该比你好。” 林清源彻底无语了。 萧玄弈推动轮椅,从他身边经过,路过时顺手揽了一下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好了,别苦着脸了。明天上完香,带你去玩玩。这段时间周边国家派了好多使者来雍朝,如今都聚集在城里的驿站,明天应该很热闹。咱们去看看。” 林清源眼睛一亮:“真的?” 萧玄弈点头:“真的。” 林清源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虽然明天要爬山,但爬完山有得玩,而且不是他一个人受罪——想到鹤神医那个老头也要去,他就平衡了。 “那……今晚给我上药的时候多抹点。”林清源小声嘀咕。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包在我身上。 林清源:“……”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另一边,萧玄墨一路狂奔回自己住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林晓晓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厚厚的书奋笔疾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旁边,鹤神医正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前摆满了瓶瓶罐罐和一大片……虫子。 各种虫子。 活的。 死的。 半死不活的。 萧玄墨的脚步骤然一顿,差点转身就跑。 “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惧。 两人头都没抬。 林晓晓继续写字,嘴里敷衍道:“哦,回来了啊。” 鹤神医继续摆弄他那些虫子,同样敷衍:“嗯,玩得怎么样?” 萧玄墨:“……” 第83章 臭秃驴算什么东西 他辛辛苦苦从皇宫回来,就这待遇?连个正眼都不给? 他悻悻地走进屋,把包袱往旁边一扔,凑到鹤神医旁边,看他老人家正用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斑蝥,扯掉腿,往一个罐子里放。 “鹤神医,您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捣鼓这些虫子干什么?”萧玄墨问。 鹤神医头也不抬:“炮制药材。斑蝥有大毒,得好好处理,京城有个人摆地摊,都是活的卖的便宜,我买了好多。” 萧玄墨想起什么,眼珠一转,笑眯眯地说:“鹤神医,明天所有长辈要早起爬山哦。这都这么晚了,您还不睡,明天起得来吗?” 鹤神医手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看面前摆了一桌的瓶瓶罐罐,表情逐渐凝固。 “坏了坏了,”鹤神医一拍大腿,“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飞快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三两下就把所有瓶罐都收进了一个大筐里,然后——他抱起筐,直接塞进了萧玄墨怀里。 萧玄墨:“???” 鹤神医拍拍手,一脸轻松:“墨儿啊,反正你明天也没事,帮我把这些收拾一下。看到没,这些虫子的头、腿、翅膀,都得掰掉,只留身子。掰好的放这个白罐子里。我明天回来要检查哦。” 第148章 萧玄墨端着那筐虫子,表情逐渐扭曲:“鹤神医,您……” “我先去睡了!”鹤神医一溜烟跑了,那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萧玄墨:“……” 他低头看看筐里的虫子,虫子们也抬头看看他。 萧玄墨欲哭无泪。他认命地坐到桌边,开始掰虫子。 他一边掰,一边凑到林晓晓那边,打搅人家学习:“你学到哪了?” 林晓晓依旧没抬头:“八股文。” 萧玄墨掰虫子的手一顿,惊讶地看向她:“这么快?我记得你刚开始学《大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林晓晓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不快了。如果端王登基,明年就能开恩科。等科举改革完,我得从县试一路考到殿试。别人十几年的准备时间,我只有五年。” 她顿了顿,看着萧玄墨:“我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顾夫子给我画了范围。他知道改革后会侧重什么,所以我能少走很多弯路。但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萧玄墨撇撇嘴,继续掰虫子:“用不了那么麻烦吧?要是我哥真成了皇帝,那你哥就是从龙之功,将来最差也是个宰相。你想当官,还用得着考?” 林晓晓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认真。 她看着萧玄墨,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我哥对王爷很重要,所以我才不能丢他的脸。” 萧玄墨愣住了。 林晓晓继续:“走后门算什么本事?到时候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看我哥?怎么看我?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废物?要进就堂堂正正地考进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属于你们男人的朝堂,亲自大开午门迎接我。到时候,我看谁敢说我哥半句闲话。” 萧玄墨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七年前,林晓晓是什么样子?一个唯唯诺诺的农村小女孩,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明天就被赶出去。可现在呢?她坐在烛火下,义愤填膺的说着这样的话,那眼神里的坚定,让萧玄墨都有些震撼。 现在的林晓晓已经在林清源和顾衍的联合教育下,飞速成长为一个自强不息的新时代女性。 萧玄墨放下手里的虫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林晓晓的肩膀:“大雍的未来需要你,加油。” 林晓晓:“知道就好。” 萧玄墨已经收回手,继续掰他的虫子,嘴里念叨着:“明天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书铺看看,据说那里有很多孤本。你学习用得上。” 林晓晓点点头,继续埋头苦读。 夜渐渐深了。 等林晓晓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抬起头活动脖子时,发现萧玄墨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她往旁边一看,只见那小子躲在角落里,趴在一张小桌子上,正奋笔疾书,表情那叫一个专注。 林晓晓好奇地凑过去。 萧玄墨写得入神,完全没发现有人靠近。林晓晓垫着脚,悄悄绕到他身后,探头一看—— 只见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片: “第一章 :废柴逆袭 青云镇上,人人皆知,萧家少爷萧尘是个废物。十五岁了,丹田破碎,无法修炼,连最低等的武者都不如。族中子弟见他便嘲笑,长辈见他便摇头。萧尘低着头,默默承受着一切。直到那天夜里,他无意中滴血在祖传的玉佩上……” 林晓晓:“……” 萧玄墨还在写,笔走龙蛇,满脸兴奋。 林晓晓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他:“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玄墨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到林晓晓,吓了一跳,然后迅速用手盖住纸,一脸心虚:“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林晓晓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手,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逆行乾坤》?第一章 ?丹田破碎?祖传玉佩?萧尘?” 她越看表情越复杂,最后抬起头,一脸无语地看着萧玄墨:“你是不是在写阿源哥哥以前讲过的那个……那个什么……‘莫欺少年穷’的故事?” 萧玄墨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愧是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晓晓把纸扔回给他,嫌弃地说:“这种窝囊废,要不是手镯里有个老爷爷,这辈子都是个废物。” 萧玄墨摇摇手指,一脸高深:“你不懂。华夏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草根逆袭的爽感。源哥讲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些暗卫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现在已经深得源哥的真传,完全搞懂了这种套路!” 林晓晓:“……” 萧玄墨继续得意:“明天陪你去书铺,我把这稿子给书铺老板看看。你就等着吧,等我的书在京城爆红,到时候可别求着我签名哦。” 林晓晓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稀罕你的签名呢。不过……” 她眯起眼睛,盯着萧玄墨:“你不会就是为了交稿子,才说明天带我去书铺的吧?” 萧玄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立刻换上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那肯定还是你的事比较重要啊!我这只是顺带,顺带!主要目的还是陪你去买书!” 林晓晓懒得戳穿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睡了。明天起不来你自己去。” “好好好,你快睡!”萧玄墨殷勤地挥手。 林晓晓走后,萧玄墨继续奋笔疾书。他写啊写,写啊写,写到窗外天色都开始泛白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清源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洗漱、穿衣、吃早饭,全程眼睛都没睁开过。等被塞进马车,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因为车里实在太挤了。 萧玄弈坐一边,鹤神医坐一边,还有钱伯,满满当当一车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往宝安城外的青岩山驶去。山不算高,但也不矮,从山脚到山顶的寺庙,正常走要小半个时辰。 到了山脚,林清源一下车就傻眼了。 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他看向萧玄弈。 萧玄弈已经被抬上一顶小轿——装瘸的人设不能崩,所以他有轿子坐。 他又看向鹤神医。 老头精神抖擞,已经开始活动筋骨,一副准备大展身手的模样。 林清源:“……” 鹤神医朝他挥挥手:“年轻人,跟上啊!”说完,嗖地一下,就蹿出去好几步。 林清源瞪大眼睛。七十多岁?这速度,吃什么了? 鹤神医三蹿两蹿,很快就没影了。 林清源:“……” 他认命地开始爬山。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他的腿越来越酸,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开始冒汗。旁边的小轿晃晃悠悠地超过了他,萧玄弈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悠闲:“平时让你多锻炼,现在知道爬山费劲了?” 林清源气得牙痒痒。 他手里拄着一根路边捡的木棍,一步一步往上挪,听了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四处看看,确认周围没什么人,然后猛地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冲到小轿旁边,指着萧玄弈的鼻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萧玄弈,你还有脸说?!昨天晚上,你给我上药的时候,不干人事,你——”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萧玄弈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扫了一眼抬轿子的玄武卫。那几个家伙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萧玄弈压低声音,在林清源耳边说:“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名声早臭了,是不介意,就怕……” 林清源挣扎着,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要脸”三个大字。 萧玄弈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玄武卫吩咐道:“玄七。” 萧玄弈对旁边突然出现的玄七说:“你背圣子上山。” 玄七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林清源面前蹲下。 林清源:“???”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玄七一把背了起来。玄七的步子又快又稳,嗖嗖嗖就追上了前面的鹤神医。 林清源趴在玄七背上,风中凌乱。 好吧,虽然是有点丢人,但至少不用自己爬了。 在玄七的帮助下,剩下的山路异常顺利。等到了山顶,林清源双脚落地,还有点恍惚——这就到了? 山顶的青岩寺,规模不大,但环境清幽,禅意十足。古木参天,焚香缭绕,处处透着远离尘嚣的宁静。 院子正中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枝繁叶茂,树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那是香客们祈福留下的。 树下人来人往,香客络绎不绝。林清源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好几个穿着异域服装的人。有的穿着宽大的袍子,有的裹着艳丽的头巾,还有的…… 林清源的目光落在一个光着上半身、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念珠、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的壮汉身上。 第149章 他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寒潮来袭之后,大雍的气候就变了。现在虽然是夏天,但除了正午最热那会儿,其他时候根本不热。林清源穿着两件衣服,都感觉刚刚好,不冷不热。 这人光着上半身,站在清晨的山风里,难道不冷吗? 萧玄弈被抬进寺庙,林清源跟在他旁边,小声问:“那些都是什么人?” 萧玄弈扫了一眼:“周围番国的皇子和使者。如今各国都派了使团来雍朝,在京城的驿站落脚。今天应该是来上香的。” 林清源“哦”了一声,继续四处张望。 萧玄弈让玄七去捐了香火钱——估计数额不小。因为林清源亲眼看到,那个白胡子的老主持接过银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看萧玄弈的眼神,活像看一个散财童子。 林清源忍不住嘀咕:“果然,你佛只渡有钱人。” 萧玄弈瞥了他一眼,让他不该说的别说。 捐完香火钱,老主持热情地给他们引荐:“王爷,敝寺有位老方丈,修行多年,看人看相极准。不少香客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求他指点迷津。今日方丈正好在寺中,王爷可要去见一见?” 萧玄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见见吧。” 林清源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前。 老主持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玄弈自己推动轮椅,进了禅房。林清源跟在他后面。 禅房里光线昏暗,檀香缭绕。一个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须眉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见他们进来,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萧玄弈身上,点了点头:“端王殿下。” 萧玄弈微微颔首:“方丈。” 老僧又看向林清源。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看了足足三息。 那目光并不凌厉,可以说是温和如水,但林清源却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这老僧扫了一遍。 老僧开口,声音苍老却口齿清晰: “施主眉宇清奇,骨相非凡,乃是身具大贵之相。” 林清源一愣。这是在夸他? 老僧继续:“然施主眉间隐有青气,乃是聪慧之人。身边紫气环绕,有贵人相助,日后福气无穷啊。” 林清源心想:这不废话吗,他旁边可是萧玄弈? 但老僧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表情僵住了。 “施主命格奇特,此生,命贵体弱……” 林清源还没听完,手腕忽然一紧。 萧玄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抓到他有点疼。 林清源低头看去,只见萧玄弈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萧玄弈脸上见过的惊慌,萧玄弈盯着那老僧,目光如刀,沉声警告:“方丈,慎言。” 老僧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合十行礼:“贫僧只是就相论相,若有冒犯,还望施主见谅。” 萧玄弈狠狠瞪了方丈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握紧林清源的手腕,用力一带——林清源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扑到他身上。 “走。”萧玄弈声音冷硬。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出了禅房。轮椅在石板路上快速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爷?”林清源小跑着跟在旁边,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走?还没给你看呢。” 萧玄弈没有回答,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林清源不死心,继续说:“那方丈说我聪明呢,说我命格奇特,有贵人相助——” “他算得不准。”萧玄弈打断他,语气生硬,“江湖骗子,胡言乱语,不必当真。” 林清源眨眨眼,有些不解。不准就不准呗,至于这么生气吗? 萧玄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放缓了语气:“香上完了,走吧。带你去看看那些外国使者,他们在山下驿站摆摊,卖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林清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卖东西?卖什么?”他眼睛亮了起来。 萧玄弈看他这副模样,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什么都有。香料、宝石、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去看看就知道了,说不定有你想要的橡胶什么的。” 林清源立刻把刚才的疑惑抛到脑后,屁颠屁颠地推着萧玄弈的轮椅,脚步都轻快了。 萧玄弈看着空地,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那老僧说的话,他听懂了。 比林清源自己听懂的还要多。 “身弱命贵”…… 他早就知道这小怪物造出来的东西超前,改变了大雍很多,是因为泄露了天机吗? 他想起林清源在宝安城做的那些事——炼出高碳钢,提出茶马互市的关窍,算出小冰河时期的规律,造出电力系统……那些东西,别说一个边境混血少年,就是京城最博学的鸿儒,也未必能想出来。 但要是让林清源不去研究,那肯定比杀了他还难受,那老秃驴估计是谁派来的,不可乱了阵脚。 不行,这个皇帝自己非当不可,得早点动作了,没有什么比真龙之气更有庇护之力,对吗?有什么天谴全落在自己身上就好。 萧玄墨和林晓晓从王府出来,沿着京城的街道往东走。 ﹉﹉ 清晨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穿街过巷,赶着买菜的百姓步履匆匆。 林晓晓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蜷缩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枚铜钱。老婆婆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瘦得皮包骨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来往的行人,嘴唇微微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林晓晓的脚步顿住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轻轻放进老婆婆的碗里。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泛起一点泪光,朝她努力地弯了弯腰。 林晓晓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破木板拼成的“车”上,用手撑着地,艰难地往前挪动。 林晓晓又停下,又摸出几个铜板。 再往前走,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孩,瘦得皮包骨头,光着脚蹲在墙根,怯生生地看着路人。 林晓晓再次停下。 萧玄墨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别再给了!这些穷人是救不完的,皇帝老儿都不管,你倒是管起来了?再给下去咱们去书铺就没钱了!” 林晓晓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同情:“可是他们……” “我知道他们可怜。”萧玄墨打断她,难得认真地说,“可你这样给,给不完的。京城这么大,可怜人这么多,你身上这点银子,杯水车薪。” 林晓晓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萧玄墨说得对。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被人看不起。正因为她经历过,所以她才见不得这种可怜人。 但她也知道,施舍除了让她自己心里好受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荷包重新收好,点点头:“走吧。” 萧玄墨松了口气,拽着她快步离开了那条街。 --- 又走了一刻钟,两人终于来到京城最大的书铺——“万卷楼”。 林晓晓站在门口,有些惊讶地仰头看着这座三层小楼。 灰白色的墙面,方正的窗户,规整的结构……这建筑风格,怎么这么眼熟? 萧玄墨在旁边得意地说:“怎么样?没想到吧?这是钢筋混凝土的!据说图纸是从宝安城买过来的,唐家花了大价钱请了宝安城的工匠来建的。整个京城,就这么一座!” 林晓晓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亲切感。这熟悉的建筑风格,让她想起了宝安城里那些的厂房和学校。 两人推门进去。 第84章 包饺子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大堂中央摆着十几张长桌和凳子,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些穿着粗布长衫的书生,正伏在桌上,埋头抄书。 毛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但这里的人素质没有宝安城的好,不断的有人大声说话,把书铺吵得像菜市场一样,很难想象这些书生是怎么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不被分散注意力的。 林晓晓没见过这种场面,压低声音问萧玄墨:“好多人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抄书?书很贵吗?不都是印刷出来的吗?” 萧玄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压低声音回答她:“那是咱们在宝安城。宝安城有源哥弄的那个什么……印刷机?反正印书又快又便宜,书贱得跟白菜似的。可在京城不一样。” 第150章 他指了指那些埋头抄书的书生:“在京城,知识都掌握在贵族手里。不仅书卖的贵,而且很多好书都是不外传的,你想看?还得自己找门路。这家书铺也就唐家的人开的,才会让穷人在这里抄书换书,在京城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换别家,你想抄都没门。” 林晓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萧玄墨拍拍她的肩膀,“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找你考试要用的书,我去找掌柜的谈谈我的小说。等会儿在一楼碰头。” 林晓晓点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 萧玄墨穿过大堂,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的绸衫,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看到萧玄墨走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萧玄墨身上上下一扫——衣料是上等的,气度也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这位小公子,想找些什么书?” 萧玄墨从怀里摸出那沓稿纸,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看看这个。” 掌柜的接过稿纸,翻开第一页,心里先是一阵不屑。 又是白话文。 这几年,从幽州那边刮过来一股怪风,什么《猴子取经》、《一百零八好汉》……全是些大白话写的书。 放在以前,这种乡下人看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他根本不屑一顾。 可奈何,这些东西卖得好啊! 那时候的京城,但凡识字的人,看了几本之后,全都开始喜欢上这种大白话写的故事了。 掌柜的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进的货一次比一次多,赚的钱一次比一次厚。 所以,虽然心里看不起,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 然后…… 咦? 掌柜的眼睛睁大了。 废柴逆袭。 萧家少爷萧尘,丹田破碎,被人嘲笑,被人欺辱……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掌柜的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可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目光越来越专注。 这故事,有点意思啊。 虽然主角窝囊,让人看的这么憋屈,但是看到他得到了机缘之后,就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翻身! 掌柜的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萧尘被人打了,萧尘被人骂了,萧尘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掌柜的心里也跟着憋屈,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然后,萧尘无意中滴血在祖传的玉佩上—— 里面有神奇的老爷爷! 萧尘居然学习了绝世功法! 小瘪三来挑衅他了! 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大,身体前倾,呼吸都变急促了。来了来了!要翻身了!要打脸了! 他飞快地翻过最后一页—— 空的。 没有了。 掌柜的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翻了翻后面的稿纸,确实没有了。一页都没有了。 “啪!” 他一掌拍在柜台上,声音大得整个一楼的人都抬头看他。但他顾不上这些,冲萧玄墨吼道:“下面呢?!后面的剧情呢?!那个小瘪三怎么被打败的?!萧尘怎么逆袭的?!” 萧玄墨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弱弱地说:“我……我还没写呢……” 掌柜的:“……”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看“有点钱的公子哥”,而是在看“一个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小公子,”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和蔼可亲,“你这书,准备在我们万卷楼发?咱们谈谈分成?” 萧玄墨眨眨眼,心里乐开了花。 从掌柜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这小说,有戏!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掌柜的开价:“三七!你三我七!” 萧玄墨摇头:“五五!” 掌柜的:“四六!不能再多了!” 萧玄墨继续摇头:“五五!我这书要是火了,你知道能赚多少?” 掌柜的咬牙:“四六!外加你这书的所有后续,优先给我们万卷楼!” 萧玄墨眼珠一转说:“这样吧,你给我找个画师,给我画一个特别好看的封面,一眼就能吸引人那种,我就四六。” 掌柜的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小公子,要不……咱们还是五五吧。” 萧玄墨愣住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一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非常沮丧的说:“你不知道吗?现在京城能叫得上名的画师,全都涌去幽州了。” 萧玄墨更懵了:“去幽州?做什么?” 掌柜的用你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大概十几天前吧,宝安城那边据说出了个什么照相机。哎呦喂,那东西可神了!咔擦一下,就能把人的样子完完整整地印在纸上,跟真人似的!比咱们大雍最好的画师画的都像!” 萧玄墨眨眨眼,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个从三哥那儿顺来的小玩意儿——据说就是源哥弄出来的照相机,他一路上还拍了好多风景照呢。 掌柜的继续诉苦:“那些画师一看,饭碗要砸啊!人还能被机器比下去?他们十几年的手艺,难道白练了?这不,成群结队地跑去宝安城闹事去了。说什么‘人岂能不如机器’、‘工匠精神不容亵渎’……现在京城的画师,十个有八个都在幽州呢。你让我给你找画师?我上哪儿找去?” 萧玄墨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自己拍出来的照片,努力忍住笑,顺着掌柜的话说:“那希望他们……成功吧。” 掌柜的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行了,五五就五五吧。你赶紧把后面的写了,写完就拿过来。” 萧玄墨心满意足地收起稿纸,朝掌柜的拱拱手,转身去找林晓晓。 --- 另一边,林晓晓正在书架间穿行。 她今天要找的是科举考试用的参考书。虽然顾衍给她了必考题,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完整版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从那些泛黄的书脊上掠过——《四书章句集注》、《朱子语类》、《历代名臣奏议》…… 正看得入神,她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没来得及回头,就“咚”地一下撞上了什么。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林晓晓慌忙后退两步,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精细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浓重的忧郁感。他站在那里,被她撞了一下,却纹丝不动。 林晓晓连忙道歉:“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没看到您,您没事吧?” 那男人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林晓晓能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找什么书?”他问。 林晓晓一愣,下意识糊弄:“随便找找。” 男人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她手里已经拿着的几本书,淡淡道:“这里都是四书五经的注疏,画本在另一边。” 林晓晓摇摇头:“我不是来找画本的。” 男人又说:“寻常女子,不读四书的。” 林晓晓挺直了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是寻常女子。”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沉默了两秒,他转移了话题:“你是从宝安城来的?” 林晓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男人继续问:“你不会叫林晓晓吧?” 林晓晓瞳孔微缩。 男人又说:“刚才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不会是四皇子萧玄墨吧?” 林晓晓心里警铃大作。这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她抬起头,毫不掩饰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五官端正,眉眼清俊,但眼角的细纹和发间没藏好的白发,昭示着他已经不年轻了。那眉眼……怎么有点眼熟? 让林晓晓想起一个人——顾衍。 顾夫子心血来潮留着胡子的时候,好像……和这个人有点像? 她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猜疑:“您是……师伯?” 顾衔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说:“顾衍之前给我来信,说在宝安城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机敏好学,一个古灵精怪。我还在想,我这个蠢货弟弟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林晓晓心里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她立刻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林晓晓,参见师伯!” 顾衔伸手把她扶起来,打量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角落:“跟我来。” 两人走到角落,顾衔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你师父给你铺了条好路。”顾衔开门见山,“前不久他给我来信,说你们来了京城,让我帮衬一下。也给我说了你们要改革科举的事,他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 第151章 林晓晓点点头,没有插话。 顾衔继续说:“不过,科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孩子,尤其是身为女子,你要面临的不只是考核知识这么简单。考场上的冷眼,考官的不屑,还有出了考场好事之人的嘲讽……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林晓晓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从我要决心参加科举的时候,我就知道。” 顾衔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轴,展开,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这个,你怎么看?” 林晓晓凑过去一看——是一道策问题。 “问:古之治天下者,一道而万物正,一治而万事理。今之治天下者,法令滋彰,而盗贼多有。何也?” 这是典型的古今对比题,考察的是对治国理念的理解。 林晓晓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古之治天下者,以道御民,以德化人,故法令简而民自正。今之治天下者,舍本逐末,以法为威,以刑为惧,故法令愈繁,而民心愈离。盗贼多有,非民之罪,乃治之失道也。” 顾衔微微颔首,又指了另一道题。 “问:三代之治,以井田、封建、学校为三大本。今欲复三代之治,当以何为先?” 这是关于治理模式选择的经典题目。 林晓晓想了想,说:“三代之治,时移世易,不可尽复。然其精髓,在于‘养民、教民’。今欲治天下,当以养民为先,教民为本。养民则仓储足,教民则礼义兴。二者并举,则三代之治可期。” 顾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林晓晓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言之有物,还能引经据典,颇有见解。 问完之后,顾衔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了一个与科举毫不相关的问题: “孩子,你不怕参加了科举之后,成为第二个黄宗嘏吗?” 林晓晓愣住了。 黄宗嘏,她当然知道。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状元,黄梅戏《女驸马》的原型,才华横溢,名动一时。可最终,不愿被官员招婿,自曝身份辞去了官职,郁郁而终。留下辞官诗:“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这是一个时代下彻头彻尾的悲剧。 林晓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衔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 “师伯,我参加科考,不是为了向世人证明‘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个道理。” 顾衔目光微凝。 林晓晓继续说:“这个道理,古已有之。武周时期,女子为官为相,才华不输男子。可结果呢?那个朝代结束后,女子的地位并没有得到改变。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因为真正掌握权柄的女子太少了。只有一个武则天,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千年积习。她们是孤例,不是群体。” “我要走的路,和她们不一样。” “我参加科举,不是一场证明自己的考试。我是要考进去,然后带着更多的人考进去。让更多的女子,在我的带领下,一步步走上政治舞台。”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可一群人的力量,才可以改变历史。” “我的哥哥,是端王亲信。我的老师,是幽州教育最高话事人。我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背景。如果连我都做不到这件事,那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到了。”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顾衔,等待他的评判。 顾衔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女,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自己面前,同样倔强、同样不服输的少年。 那时候,顾衍辞官被贬去幽州,站在顾府门口,仰着头对自己说:“如果我不为他们发声,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以屈求伸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那时候的顾衍,眼里也有这样的火焰。 顾衍赌上自己的前程,也要为了那些寒门子弟而发声。看不惯那些老家伙赃秽狼藉,就去谋求公正。 而这个少女,她的野心更大…… 她要改变的,是上千年传统思想的禁锢。 顾衔扶着额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僻静的角落里,引得远处几个抄书的书生纷纷侧目。但顾衔毫不在意,他笑得畅快,笑得淋漓。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着林晓晓的目光里,满是激赏,“不愧是顾衍教出来的孩子。真是跟他一模一样,但你比他有出息得多。”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小腰牌,扔给林晓晓。 “我住在永兴坊,顾家的院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但凡我能帮上的,绝无二话。” 林晓晓接过腰牌,郑重地收入怀中,起身行礼:“多谢师伯。” 顾衔摆摆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书架间穿行,很快消失在林晓晓的视线里。 林晓晓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腰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时,萧玄墨兴冲冲地跑过来了。 “你怎么躲在这个角落里?害我找了好久,我告诉你哦,我的小说谈妥了!”他一脸得意,“五五分成!等我把后面的写完,就能发财了!” 他凑过来,看到林晓晓手里的腰牌,好奇地问:“咦?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林晓晓回过神来,说:“我见到师伯了。” 萧玄墨眼睛一亮:“顾夫子的哥哥?那个传说中的‘玉骨秀横秋’的顾少卿?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翩翩君子,风姿如玉?” 林晓晓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张带着细纹和白发的脸,诚实地摇摇头:“没看出来。感觉……跟咱们顾夫子留胡子的时候差不多,看着都可老了。” 萧玄墨:“……” 好吧,传说中的滤镜,果然不能信。 --- 同一时间,宝安城外,外邦使者聚集的临时市集。 林清源逛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失望。 没有他要的实验材料。 那些香料、宝石、皮毛……看着是挺稀奇,可他在一个搞化学的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他正打算离开,余光一撇,注意到一个摊位前围了几个人。 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穿着高丽和东瀛服饰的使者,正对着几个当地的百姓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那语气,那神态,怎么看怎么欠揍。 “阿西吧,这些雍人,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听不懂……” “支那人,就是蠢……” 他们以为没人听得懂,所以毫不掩饰地用本国语言嘲讽着。那些百姓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轻蔑的眼神、嫌弃的语气,任谁都看得出来。可他们不敢得罪外邦使者,只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林清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萧玄弈被玄七推着,缓缓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怎么了?一直盯着那些外邦人看?” 林清源没回答,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王爷,我觉得咱们大雍的地盘,现在还是有点太小了。” 萧玄弈:“???” 林清源朝那几个高丽和东瀛的使者努了努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地盘上,据说有不少银矿和金矿哦。” 萧玄弈先是一愣,随即面露不悦,冷哼一声:“那每年上贡,还总拿些臭鱼烂虾来糊弄,还腆着脸求赏赐。真当我大雍是冤大头了?” 林清源低头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等你登基了,我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萧玄弈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无语,这话在宝安城说说就算了,这里是京城能不能注意一点。 登基。 这个家伙,从第一次说这句话到现在,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件事的可能性。 萧玄弈收回目光,推动轮椅:“走吧,去那边看看。” 林清源没注意到他的无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逛了一会儿,林清源的脚步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怎么说呢,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一看就不是雍朝人,甚至不是周边这些国家的人。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纱质的物品——薄纱、轻纱、纱巾、纱裙…… 林清源的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丝袜。 虽然说跟现代工艺比还差是有些厚。 他拿起那条丝袜,用英语问摊主:“还有其他款式吗?” 那摊主本来正无聊地发呆,忽然听到有人用自己熟悉的语言问话,惊讶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卷发黑眼的少年,却说着流利的……口音有点怪,但确实是他们的语言! “有有有!”摊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丝袜,“这种,这种,还有这种!您看看!” 第152章 林清源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薄的,厚的,蕾丝的,渔网的,黑色的,肉色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种,”他指着一条最薄的,“多少钱?” “这个……”摊主报了个数,见林清源会说英语,还给打了八折。 林清源掏钱,买。 “这种黑色的,蕾丝的,多少钱?” 摊主又报了个数。 林清源继续掏钱,继续买。 萧玄弈在旁边看着,先是疑惑,他怎么还会外语,看到他没聊两句,就开始无脑掏钱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林清源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你干什么?”萧玄弈低声质问,“买了这么多?这是什么东西?” 林清源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说:“这可是好东西!王爷,你别管,我自己花钱买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这口粮食!” 萧玄弈:“……”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清源把那个摊位上所有的不知名丝制品都扫荡一空,那个摊主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朝林清源鞠躬。 萧玄弈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清源好像只特别执着于一件事,别的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 第85章 礼尚往来,等价交换 夜深人静,端王府的灯火却还亮着。 偏院里,萧玄墨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入神,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偶尔还嘿嘿傻笑两声,活像一个走火入魔的。 隔壁桌里,林晓晓坐在火烛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眉头微蹙,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个字。窗外虫鸣阵阵,屋里只有翻书声和隔壁传来的傻笑,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主院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爷——” 林清源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捧着一条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靠在软椅上的男人,声音拉得又长又软: “求求您了,您就穿上吧——” 萧玄弈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殷切的家伙,嘴角微微抽搐。 他就知道。 白天在那个洋人的摊位上,这小子疯狂扫货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纱质玩意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 萧玄弈伸手,从林清源手里拿过那条丝袜。指尖触到的面料薄得像女子的肚兜,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但很有弹性。 他在指间缠绕把玩,看着那黑色薄纱在烛光下反射出油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林清源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动作,喉结微微滚动,眼神里满是期待。 萧玄弈垂眸看他,慢悠悠地开口:“阿源,你知道本王是谁吗?” 林清源一愣:“知、知道啊……” “本王乃大雍朝三皇子,端王萧玄弈。”萧玄弈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让我穿这种东西,给你把玩?” 林清源眨了眨眼,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这……这是拒绝的意思? 他试探着说:“王爷,就是……就是玩个情趣而已,这么认真吗?连皇子的身份都搬出来了?”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小算盘彻底失败了。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却见萧玄弈拿着那条丝袜,在他眼前轻轻抖了抖。 黑色的薄纱像水一样晃动,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东西,”萧玄弈慢条斯理地说,“本王也不能白穿。” 林清源眼睛一亮,立刻抬起头,期待着转折的发生。 萧玄弈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丝袜,林清源的目光就跟着那黑色的影子转动,眼珠转来转去,配上那副渴望的表情,简直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萧玄弈忍不住笑了一声,放下丝袜,说:“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穿。” 林清源立刻点头如捣蒜,连是什么要求都没问:“答应答应!什么要求都答应!”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眸色微深。他倾身向前,伸手勾起林清源的下巴,让他仰着脸看着自己,缓缓道: “过几日的寿宴,你要全权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拒绝。” 林清源愣住了。 啊?就这? 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 萧玄弈见他不答,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那算了——” “愿意愿意愿意!”林清源一把抓住他要收回的手,整个人趴到他膝盖上,连声道,“我愿意!全权听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林清源保证马首是瞻。”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狗腿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把那条黑色丝袜扔到林清源怀里,然后抬起脚,赤足踩在他的膝盖上,用眼神示意。 接下来的事…… 总之,当那条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终于包裹住那双修长匀称、线条完美的腿时,林清源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烛光下,黑色的薄纱贴合着肌肤,勾勒出每一寸流畅的肌肉线条。小腿的弧度被衬得愈发优美,脚踝纤细精致,脚背微微弓起,脚趾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那黑色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没有掩盖原本的质感,反而像是给这双完美的腿披上了一层神秘而诱惑的纱衣。 林清源的手颤抖着抚上去。 薄纱的触感微凉,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肤的热度。他的手指顺着小腿的线条缓缓向上,那若隐若现的朦胧感,比直接触碰更让人心跳加速。黑色薄纱下,肌肉的纹理依然分明,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能看到薄纱随之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顺着脚踝向下,落在那双被黑丝包裹的脚上。脚趾整齐,脚背的弧度流畅,足弓优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黑色的薄纱紧贴着每一寸皮肤,让原本就完美的脚形更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 林清源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抱住那条腿,把脸埋进小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布料的味道,还有那一丝属于萧玄弈让他沉迷的味道。 他彻底放纵。 亲吻里带着痴迷狂热的力道。嘴唇贴着小腿,沿着薄纱包裹的线条一路向下,最后落在脚背上。他亲了又亲,还用脸蹭,蹭完又闻,闻完又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源。”萧玄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清源没反应,继续抱着腿亲。 “林清源。”萧玄弈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林清源还是没反应,甚至把脸埋得更深了,嘴里还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嘟囔声。 萧玄弈:“……” 他喊了第三遍,林清源依然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那双黑丝包裹的腿里无法自拔。 萧玄弈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脚,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林清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咕噜噜滚了一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脸茫然。 萧玄弈刚想说“差不多得了”,话还没出口,就见地上那人眼睛一亮,手脚并用爬了回来,匍匐在他脚下,仰着脸,眼神迷离,双颊泛红,用虔诚的语气说: “就这样……就这样……王爷,您踩死我吧……” 萧玄弈:“……” “我只配被您踩在脚下……”林清源继续念叨,那语气,那神态,简直像入了魔。 萧玄弈彻底震惊了。 他知道这这家伙痴迷他的腿,平时给自己按腿的时候会趁机揩油,本来都习惯了每次看到自己的腿时那不对劲的眼神。但今天这样……这也太夸张了吧? 就穿了双袜子而已。 他忍不住想笑。头一次见人穿双袜子,就把另一个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萧玄弈伸出脚,用脚尖勾起林清源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烛光下,那张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眼神发直,呼吸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故意加重力道,用脚底挂档,控制着力道轻轻碾了碾。 就见林清源浑身一颤,下一刻,两行鲜红的液体从他鼻子里流了出来。 萧玄弈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生最为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踩在林清源身上的脚都在抖。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丢人现眼的人,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林清源,我还以为你多会玩呢。我就踩了你一脚,你就流鼻血了?” 林清源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鼻子,看到满手的血,脸腾地一下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第153章 太丢人了。 太特么丢人了! 他把头埋进萧玄弈的膝盖上,死活不肯抬起来,只露出一对红得滴血的耳朵。 萧玄弈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揉了揉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声音轻柔了几分: “好了,起来。再不起来,血滴我腿上,你给我洗。” 林清源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你腿上的丝袜我给你洗。” 萧玄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催,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任由那颗脑袋埋在膝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屋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静谧而温暖。 过了许久,林清源才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红晕退了些,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萧玄弈的眼睛。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去洗洗,早点睡。” 林清源“哦”了一声,乖乖爬起来,去收拾自己。 --- 与此同时,偏院里。 萧玄墨终于放下了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沓稿纸,满意地点点头。 “大功告成!”他自言自语,“后天就能把后续交给掌柜的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那是他顺来的“宝丽来照相机”。 据源哥说,这东西根据凸透镜成像的原理,经过他的化学药水之后,咔嚓一下就能把成像印在纸上,只不过都是黑白的。 萧玄墨捧着相机,脑瓜子一直转。他对着屋子里的摆设摆弄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林晓晓!”他冲着旁边喊。 林晓晓不耐烦的声音:“干嘛?” “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片刻后,林晓晓一脸不耐烦的放下书过来:“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萧玄墨把相机往她手里一塞,自己跑到屋子中央,摆了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姿势——一手叉腰,一手撩头发,下巴微扬,眼神睥睨。 “快!给我拍一张!” 林晓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看萧玄墨那副欠揍的姿势,嘴角抽搐:“你这是干嘛?” 萧玄墨保持着姿势,解释道:“城里的画师不是都跑咱们宝安城去了吗?没人给我画封面,那我就自己画!” 林晓晓还是不懂:“你自己画跟拍照有什么关系?” 萧玄墨用“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看着她:“我照着照片描啊!我又不会画,但我照着多简单啊?先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描,这不就跟画师画的一样了?” 林晓晓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可省着点吧。”她把相机塞回给萧玄墨,“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宝安城呢,里面的药水用完了就没得拍了。你不是说下次还要带给贵妃看看吗?” 萧玄墨一脸大气地挥挥手:“怕什么?这世上还有阿源哥哥做不出来的化学药水吗?就算有,也只是因为材料不够,又不是他做不出来。” 林晓晓彻底没招了,只能无奈地说:“你就玩吧,我看那点材料够你玩多久。” 萧玄墨嘿嘿一笑,把相机塞回给她:“快拍快拍!不要浪费了我这张好脸,姿势要帅!”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摆着骚包姿势的少年。 “咔嚓——!” 白光一闪,一张照片从相机底部缓缓滑出。萧玄墨迫不及待地抢过去,对着烛光仔细端详,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我,怎么拍都帅。” 林晓晓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萧玄墨在后面喊:“哎,再帮我描一下呗——” “做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萧玄墨耸耸肩,也不在意,美滋滋地捧着照片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和稿纸放在一起,准备到时候带去给书铺掌柜的看。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主院卧房。 萧玄弈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空的? 他微微蹙眉,坐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林清源每天早晨都会窝在他身边赖一会儿床的,今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矮几上。 那里,原本放着昨晚穿过的那条黑色丝袜。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萧玄弈挑了挑眉,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然后,他愣住了。 衣柜里,他原本叠放整齐的袜子,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整整齐齐码放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丝袜。 黑色的,肉色的,薄的,厚的,蕾丝的,渔网的……满满当当,塞了半个柜子。 萧玄弈:“……” 他深吸一口气,又打开旁边的抽屉。 同样,全是丝袜。 他被气笑了。 “好你个林清源,”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小子,昨晚求他穿的时候那叫一个乖巧听话,今天一大早就把他的袜子全都给换了?动作还挺快? 萧玄弈关上衣柜,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看来寿宴那天,得好好回报一下才行。 --- 王府前院,大管事钱伯正忙得焦头烂额。 皇帝的七十大寿就在眼前,端王需要亲自进宫祝寿,贺礼、贺表、随行人员……一样都不能少。再加上王爷手里的各种事务,他一个老头子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就在他忙着核对礼单的时候,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钱伯,王爷让人送来的。” 钱伯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臭,他都这么忙了,还要给他找活干! 他拿着只纸条眼睛里能冒出火来,最后叹了口气,把纸条小心收好,继续清点礼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忍不住抬头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这寿宴,怕是要热闹了。 第86章 寿宴前夕 皇帝七十大寿的当天 天色未亮,京城就已经醒了。 从城门口到皇宫的十里长街,所有的乞丐已经提前全部清理了,昨夜便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此刻,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每隔十步便站一人,手持长戟,面色肃然。 卯时三刻,第一声号角从城门楼响起。 紧接着,城门洞开,各国使节的队伍依次入城。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高丽使团。使臣骑着矮小的果下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捧着各色礼盒——人参、貂皮、松子、海产……虽不算贵重,却是年年必到的常客。沿街百姓见惯了,兴致缺缺,只偶尔指指点点。 “高丽人又来打秋风了。”有人小声嘀咕,“年年送些破人参,回去拿走咱们多少赏赐。”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紧接着是东瀛使团。使臣穿着宽大的直衣,戴着高高的立乌帽子,脸上敷着白粉,嘴唇点得猩红。随从们抬着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折扇、屏风、漆器,还有几把倭刀。 “这妆画得……跟鬼似的。”不知谁家的小孩脱口而出,被他娘一把捂住嘴。 东瀛人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走过。 然后是琉球、安南、真腊……一个个使团鱼贯而入,带来各色奇珍异宝——象牙、犀角、玳瑁、香料、珊瑚、琉璃……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临近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只见一队金发碧眼的异邦人缓缓行来。他们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穿着紧身的绸缎衣裳,腰间佩着细长的剑。领头的那个留着蜷曲的金色短发,披着一件深红色的绒面斗篷,骑在一匹纯白的骏马上,神情倨傲。 “这是哪国的?”有人小声问。 “听说是极西之地的什么……英吉利?法兰西?反正远得很,坐船都要坐一年。” “他们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看热闹呗。” 欧洲使团过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藩属国的王公贵族们。 安南王的弟弟骑在大象上,缓缓行过。那大象披着织金的锦缎,每走一步,身上的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紧随其后的是暹罗的王子,坐在金碧辉煌的轿辇里,透过薄纱向两边张望。 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大象!是大象!” “快看那个轿子,全是金子做的吧?” “我的老天爷,这辈子值了……” 辰时正,各国使节全部入城。长长的队伍沿着朱雀大街蜿蜒前行,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缓缓流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第154章 ﹉﹉ 几位年迈的老臣拢着袖子,在宫门口等待着。年轻的官员们则挺直了脊背,整理着朝服的褶皱,目光不时瞟向那扇尚未开启的朱红大门。 “张大人,您也来得这般早?”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官员凑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身边。 老臣姓张,乃礼部侍郎,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的七十大寿,普天同庆,岂敢怠慢?” 那官员连连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张大人,听说今日献礼,大皇子那边……” 话未说完,张侍郎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官员讪讪地住了嘴,退后两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不远处的一群官员身上瞟。 那群官员约莫十几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相威严的红袍大臣——宰相裴安。此刻,他正被几个官员簇拥着,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偶尔颔首,偶尔低声说些什么。 “裴相今日气色不错。”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自然,他可是大皇子的岳丈。” “听说前几日,大皇子亲自登门拜访,在相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这次可有好戏看了,他那女儿之前非端王不嫁呢,现在就成了太子妃。也不知道今天端王来了会是个什么场景。”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在候场的官员中此起彼伏。 另一侧,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神情各异。 “你们说,今日端王也会来?”一个面皮白净的官员小声问。 “自然会来,毕竟是皇上七十大寿,他再不喜,也不能缺席。” “那这次可得防着点儿啊,别又栽了。” “你是不知道,这皇帝老儿每次过生辰,我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晚上我都睡不着觉。” “哎,我听说你把你儿子也送到宝安城去了?” “那可不,他那混小子,在宝安城总比在京城学的东西多,重点是那里的风气好。” “嘘,别说了。”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那方向,站着几个身穿便服的男人,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他们腰间都佩着刀,来回巡视。 “那是太子的人?”有人小声问。 “应该是。听说太子把京城的亲卫都收拢到自己手下了。” “怎么?还怕有人害他不成?” “这谁说得准呢……”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张侍郎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眉头微微蹙起。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目光深邃。 今日这场寿宴,怕是不太平。 第87章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给媳妇的传家宝 林清源站在铜镜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繁复到令人发指的衣服,又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陌生得可怕的倒影,嘴唇动了动,发出哀鸣的质问: “你给我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青影站在他身后,正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闻言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我和墨痕从宝安城赶回来,顺路就去京城的织造坊取的。王爷定的衣服,咱们哪敢拆开看?这衣服长啥样,我这不也是第一次见嘛。” 林清源捏着身上那件衣服,手指都在抖:“你确定你穿对了?” 青影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拜托,这衣服就俩袖子,我能有什么穿错的?总不能把袖子套腿上吧?”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我是说,你确定这衣服有腰带?” 他扯了扯腰间那根沉甸甸的带子:“这腰带一卡,完完全全就是一件女人的裙子!你看这腰身,你看这裙摆,你看这……” 青影眼睛一瞪,一把抢过那根腰带,举到他面前:“别不识货好吧,这腰带可是开国皇帝赏给凌国公的,你看看上面镶的——鸡蛋大的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红珊瑚,还有珍珠!镶满了!这么昂贵的东西,当朝皇帝都不一定有!你确定不带?” 林清源看着那根珠光宝气、闪瞎人眼的腰带,说不喜欢那是假的。 青影趁热打铁:“再说了,你刚才不系腰带的时候,那衣服下摆那么多层,臃肿得跟个水桶似的。系上之后呢?你看看!” 她把腰带塞回林清源手里,推着他转向铜镜。 林清源不情不愿地系上腰带,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层层叠叠的下摆被腰带一收,瞬间有了形状,衬得腰身纤细得不像话。他试着转了个身,蓝绿色的裙摆随着动作飘起,宽大的裙摆像伞一样散开,层层叠叠的绡纱如水波般荡漾,远远看去,竟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林清源:“……”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脑海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给自己一双水晶鞋,他是不是就能直接嫁给王子了? 呸! 他立刻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已经是皇子的人了,根本不需要水晶鞋! 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这些都跑题了!”林清源回过头,瞪着青影,“我是男的!你让我穿成这样出去,是想向全京城的人证明王爷真的养了个男宠吗?” 青影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她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发型的问题吧。” 林清源:“?” 青影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看啊,你这样披着头发,本来就显小,再配上这身衣服,可不就像个姑娘吗?要是梳个利落的发髻,应该会好很多。” 林清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一头大波浪的黑发。 他知道自己的长相。高鼻深目,睫毛浓密,皮肤又白——混血儿的优势全让他占了,但也让他看起来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平时在宝安城还好,大家都习惯了异域长相。可这是在京城,是要去参加宫宴,是要面对那么多双眼睛……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坐到梳妆台前。 “来吧。”他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梳个能看的发型。要爷们儿的。” 青影信心满满地拿起梳子。 一刻钟后。 林清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 “……有好点吗?”青影的声音里也透着不确定。 何止是没有好点! 明明是男子的束冠,怎么到他头上,就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了呢?那几缕精心编的小辫垂在耳边,配上他那张脸,好妖孽啊。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丽,问题是美女长了格调! 林清源不满地指责:“一定是你给我梳了小辫子!哪有男人梳这么多小辫子的!” 青影一听这话,立马火力全开:“你自己一头小卷毛,不编辫子你想炸成什么样?披着像女人,束着像书生,编起来至少还有几分异域风情!明明是你男身女相,我手艺这么好,这锅我不背!” 她一顿输出完毕,却发现林清源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下来。 青影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话说重了。 “那个……”她干咳一声,凑到林清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男身女相有什么不好看的?你不知道菩萨吗?人家菩萨就是男身女相!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谁见了不顶礼膜拜?” 林清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青影继续忽悠,啊不是,继续开导:“你在宝安城做了那么多事,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让多少人冬天不用冻死,让多少人有活干有饭吃?这不就是救苦救难吗?菩萨普度众生,也就这样了吧?” 林清源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但不得不说,这话听着,还挺受用的。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有些扭捏地说:“我……我就是怕太……那个了,给王爷丢人。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说,端王身边那个圣子,怎么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青影立刻摆手:“王爷才不在乎这个!他最希望你漂漂亮亮的去打他们的脸!” 林清源一愣:“打脸?打谁的脸?” 青影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京城第一美人是谁不?” 林清源摇头。 “是之前跟王爷退婚的那个相府千金,裴婉儿。”青影撇了撇嘴,“她现在是太子妃了。王爷当年被她嫌弃,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想想,今天这种场合,她肯定也会去。咱们能输给她吗?能给她好脸色看吗?” 林清源眨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可是……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我跟她比什么?” 青影一副“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比谁更光彩照人啊!比谁更让王爷长脸啊!你想想,当年她嫌王爷残废,扭头就嫁了太子。今天王爷带着你,一个男的,比第一美人还好看,往那儿一站,就能惊艳全场——你说那些准备看王爷笑话的人,会怎么想?” 第155章 林清源:“……” 所以,他莫名其妙地,就被卷入了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逻辑,就被青影按回椅子上,拿起妆粉,开始往他脸上招呼。 “别动别动,我给你描两笔,保证让你惊艳全场!” 林清源挣扎:“等——等等——” “别动!描歪了别怪我!” 林清源:“……” 好在青影下手没有胡族女人那么重。她只是用青黛加深了林清源的眉峰和轮廓,又在眼尾稍稍晕染了几下,把那双原本圆溜溜的小狗眼,拉长了几分。 片刻后,青影满意地放下手,把他推到镜前。 林清源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这还是他吗? 原本有些过于柔和的脸,此刻被勾勒得线条分明。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变成了悲天悯人的细长眼型。配上他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轮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原先看着像个妩媚的男娘,现在站在镜前的,是一个疏离慈悲、不怒自威的中性美人。 好有神性哦。 非常符合他圣子的人设。 对,就是圣子。 有那种让人不敢亵渎、只想顶礼膜拜的感觉。 林清源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 “非常不错。”他点点头,难得地给了个好评。 青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谁的手艺。” --- 等林清源收拾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萧玄弈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今日穿的也是织造坊新做的衣服,和林清源的是同一个风格,但款式完全不同。玄色的袍子,银色的暗纹,腰束金带,肩宽腰窄,衬得他那双大长腿愈发逆天。 整个人往轮椅上一坐,往那儿一靠,那股子冷峻霸气的劲儿,扑面而来。 林清源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一层层散开的裙摆,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指着萧玄弈,又指着自己,满脸控诉,“你的衣服那么霸气,我的就是女装?这么多层下摆,转个圈都能当陀螺了!” 萧玄弈原本正欣赏着他被青影收拾过后的模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他朝林清源招招手:“过来。” 林清源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萧玄弈伸手,把他拉近了些,耐心解释:“今天要进宫,要跪很多次。你下面穿厚点,跪的时候少受罪。明白吗?” 林清源眨眨眼。 萧玄弈继续:“还有,这不是女装,女装没有垫肩。只是下面加了几层旋子,方便跪拜。我给你配的那个腰带,是特意挑的。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戴那种宝石腰带?” 林清源低头看看自己腰间那条镶满宝石的银腰带,又看看萧玄弈身上那条平平无奇的金腰带,还是觉得不平衡。 “那为什么你的就那么帅,我的就……” 萧玄弈挑眉,忽然掀起自己袍子的一角,露出里面的腿。 林清源的目光下意识地落上去—— 白色的薄纱,完美地包裹着修长匀称的小腿。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萧玄弈慢条斯理地把袍子放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那天晚上答应我什么来着?” 林清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为了吃好点,非求着他,结果被迷的神魂颠倒,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最后还被一脚踹开…… 林清源的脸红得能滴血。 “记起来了?”萧玄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清源用力点头,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萧玄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拨拉那几缕精编的小辫:“行了,时候不早了。萧玄墨他们早走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林清源“哦”了一声,乖乖推起轮椅。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层层叠叠的绢纱纱像波浪一样。腰间那根宝石腰带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男身女相,菩萨长相。 青影的话在耳边响起。 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命运,从宝安城开始,到幽州,随后是整个北方……。 他是圣子。 他穿的衣服,是用来彰显他的身份的。 至于那些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让他们说去。 林清源挺直了腰,推着萧玄弈的轮椅,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青影看着两人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她自言自语,“去惊艳全场吧,让那个裴婉儿看看,我们王爷身边的人,不比她差。” --- 皇宫,太和殿前。 汉白玉的台阶一层层铺展开来,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广场上,数百名官员按品级列队而立,朝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礼部官员来回穿梭,低声嘱咐着各种礼仪细节。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 巨大的盘龙柱从地面直通殿顶,金龙缠绕其间,张牙舞爪。殿顶的藻井绘着彩色的祥云和仙鹤,正中悬挂着巨大的琉璃灯,光芒璀璨。皇帝的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通体贴金,椅背上雕刻着九条腾飞的金龙。 此刻,御座还空着。 御座两侧,各设一席。左侧是皇后的凤座,右侧是贵妃的席位,略低半寸——这是规矩,贵妃再得宠,也不能越过皇后。 再往下,依次排开的是皇子皇孙们的席位。 最靠近御座的,自然是太子萧玄宏及其太子妃。太子今年三十有五,和皇帝有七分相像,满面春风,正与身边的太子妃低声说着什么。太子妃一身明黄翟衣,头戴凤冠,端庄秀丽,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倦意——昨夜想必没睡好。 太子下首,是二皇子萧玄铮。 他也是一身庄重的朝服,衬得他的身子更单薄了,此刻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姚莞懿说话。姚莞懿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正仰着头听萧玄铮说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只是那眼神总往御座那边飘,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热闹充满期待。 萧玄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紧张。 二皇子下首,空着一个席位。 那是端王萧玄弈的位置。 此刻,萧玄弈的轮椅刚刚被推进殿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蓝绿色朝服,颜色清贵,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峻。腰束金带,肩宽腰窄,面容沉静,目不斜视。轮椅缓缓碾过大殿光滑的金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身后推轮椅的是玄七,一身劲装,面无表情。而林清源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那层层叠叠的下摆让他迈不开步子,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动。 沿途的官员纷纷侧目,目光复杂。 有人微微点头致意,有人视若无睹,有人则低声与身边的同僚交换着什么。 “端王来了。” “快看他——那个就是他身边那个‘圣子’?听说宝安城那些新鲜玩意儿都是他弄出来的?” “可不是嘛,据说照相机,化妆品什么都是他搞出来的……神得很。” “神不神另说,你看他腰上那条腰带……” 这一声低语,让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腰带上。 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两眼,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 “怎么了?张大人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那老张大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那是开国皇帝赏给凌国公的传家宝!当年凌国公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结婚的时候戴的就是这条腰带!你们看那红宝石,整整十三颗,颗颗鸡蛋大小!那蓝宝石是南洋贡品,翡翠是老坑种的……这腰带,当年在京城可是独一份!” “凌国公府?那不是端王的外祖家吗?” “可不是,凌国公去世后,这条腰带就传给了鸢贵妃一脉,再没见过。没想到,今天竟然出现在一个……” 那人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老张大人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端王把这腰带拿出来,让这个圣子戴着……这意思,可不一般啊。” 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萧玄弈对这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神色不变。轮椅缓缓驶过官员们的注视,停在二皇子下首的席位旁。 玄七稳稳地将轮椅固定好,退到一旁。林清源则自动坐到萧玄弈身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模样。 只是那目光,忍不住往四周瞟。 他的目光扫过御座,扫过皇后和贵妃的位置,扫过太子和二皇子,和姚莞懿打了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与一道视线撞上了。 第156章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太子身侧。一身大红宫装,满头珠翠,容貌确实出众,只是此刻正迸射着震惊,嫉恨的眼神看着他。 林清源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就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头,是萧玄弈。 萧玄弈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裴婉儿,别理她,神经病一个。” 林清源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曾经的端王未婚妻,如今的太子妃。 他忍不住又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恰好对上裴婉儿那要喷火的目光。她死死盯着林清源腰间那条璀璨的腰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清源一下子明白了。 这条腰带,不一般。 让这位太子妃都坐不住了。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裴婉儿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身边的太子萧玄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也看到了林清源腰间那条腰带。 太子微微一怔。 萧玄宏的目光在林清源脸上停留,又移向萧玄弈,瞬间恍然大悟,随后满脸鄙夷的的说到:“就萧玄弈现在这个残废样,也就只能找个男人了。” 另一边,二皇子萧玄铮的目光也落在那条腰带上。 他是凌国公带大的,自然知道这腰带的含义,目光里带几分感慨,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玄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看来老三是下定决心,要和这圣子过一辈子了,那些老古板又有的吵了。 鸢贵妃坐在稍下的位置,看着儿子身后那个少年,腰间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腰带,眼眶微微发热。 那是她母亲的东西。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它了。 没想到,儿子把它给了这个人。 她早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没想到他儿子居然这么大胆,这腰带一出基本上就是在向外人宣布,林清源就是端王妃,直接把事情抬到台面上来。也行,总比他那个恶心人的爹强。 满殿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将萧玄弈和他身边的少年,以及那条璀璨的腰带,打量了无数遍。 有不解的,有好奇的,有震惊的,有嫉恨的,有欣慰的,也有看好戏的。 而萧玄弈始终面色如常,早已习惯这些各色的目光。 林清源坐在他身边面对着这么多目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裴婉儿那边瞟了一眼。 对方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哼,很好,她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这时候,萧玄墨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一张小脸皱成包子:“源哥,我和你们坐一桌呗?我一个人一桌,孤零零的,你们都有伴儿,就我没有。” 林清源回头看萧玄弈。 萧玄弈瞥了自家弟弟一眼,淡淡道:“那你动作快点,把你那桌并过来。一会父皇来了。” 第88章 皇宫的“盛宴” 萧玄墨如蒙大赦,立刻招呼内侍帮忙挪桌子。一阵忙乱后,三人的案几并在一处,萧玄墨美滋滋地挨着林清源坐下,顺手还从他面前的盘子里捏了块点心塞嘴里。 “唔,这点心不错,比咱们府里的甜。” 林清源拍开他又伸过来的爪子:“这就是咱们府里的!钱伯不让我们吃这里的东西” “啊!那为什么我这桌没有啊,肯定是你们俩又把我忘了……” 两人正小声斗嘴,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行礼。 林清源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大步走进来。 人逢喜事 精神爽。七十多岁的老人,步伐稳健,腰板挺直,龙行虎步,这精神头比之前进宫见贵妃那会儿好了许多? 那张脸上虽然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眉眼间却依旧锋利如刀,一双眼睛扫过群臣,不怒自威。 林清源心里嘀咕:这老皇帝,身体可以啊。怪不得五十多岁的时候还能生那么多儿子,稳坐这么多年龙椅。 老皇帝登上御座,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他环顾殿内,看着满座的皇子皇孙、文武百官、各国使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今日朕七十寿辰,诸卿远道而来,朕心甚慰。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林清源偷偷打量御座上的老皇帝,又看看身边的萧玄弈,心想:这父子俩长得还真像,都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长相。只不过老皇帝多了些上位者的圆滑,萧玄弈则更加不近人情。 献礼环节开始了。 首先起身的是大皇子——太子萧玄宏。他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走到御前,打开盒盖。 一只金瓯永固杯出现在众人眼前。通体黄金打造,杯身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宝石,红蓝绿紫,璀璨夺目。杯口一圈云纹,杯底刻着“金瓯永固”四个字。 “儿臣恭祝父皇,朝廷永固,江山万年!”太子朗声道。 老皇帝拿起杯子,仔细端详,眼中满是喜爱。他看向太子的目光,那叫一个慈祥温和——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倾注了他最多心血的储君。 “好!好一个‘金瓯永固’!”老皇帝笑道,“朕赐你京城外那处行宫,你与太子妃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孩子,让朕多抱几个皇孙!” 太子谢恩,退下。 林清源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裴婉儿身上。这位太子妃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她应下皇帝的赏赐,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多生几个孩子? 太子后宫里的那群女人,哪一个好惹的?不把她们除了,自己哪能怀上?还有那个三皇孙,怎么还活着,下了那么多药还不死…… 裴婉儿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阴鸷。 第二个起身的是二皇子萧玄铮。他身体不好,由内侍扶着走到御前,身后的随从捧着一方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七十枚小巧的印章,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一枚印章上都刻着一个“寿”字,字体各异——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足足七十种写法。 “儿臣记得父皇喜欢《诗经》里的那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便命人刻了这七十枚‘寿’字词语的印章,每一枚都取自不同的典籍,祝父皇寿比南山。” 老皇帝拿起几枚印章,凑到眼前细看,越看越满意。这个二儿子虽然从小病怏怏的,但文学造诣是他们这一辈最好的,这份礼物送到他心坎里了。 “好!好孩子!”老皇帝看向二皇子妃姚莞懿,见她挺着肚子站在一旁,忙道,“你们小两口有心了,莞懿这肚子看上去快八个月了吧,快坐下快坐下,怀着身子别站着。来人,把这桌上的御菜给他们送几道过去。” 姚莞懿笑眯眯地谢恩,扶着肚子坐下。 轮到萧玄弈了。 玄七推着轮椅缓缓上前,林清源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萧玄弈端坐轮椅中,双手捧着一卷锦绣地图,递到御前。 “父皇,这是儿臣在边关七年,献给您的礼物。” 内侍接过地图,在御案上展开。 那是一幅大雍北境的地图。与以往不同的是,原本被胡人盘踞的北部草原,此刻已经全部被纳入大雍版图,上面用红线清晰地勾勒出了新的疆界。 萧玄弈抱拳,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从此以后,大雍的百姓,再也不用害怕胡人南下侵略了。” 满殿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有惊讶的,有震撼的,有复杂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御座之上,老皇帝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 但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后,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老皇帝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阴沉。 好在老皇帝的表情管理做的不错,只是瞬间老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他大笑着,声音洪亮,“远在边关也不忘报效朝廷,朕心甚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清源听着,总觉得那笑声里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偷偷看了萧玄弈一眼,萧玄弈依旧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老皇帝当然要咬牙。 儿子的功绩都要超过自己了。哪怕他解决了北边胡人的骚扰,解决了大雍几十年来的心头大患,老皇帝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个儿子,无疑是最像他的。但看到他,就像看到当年那个弑兄上位的自己。 所幸…… 第157章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萧玄弈的腿上,眼底的阴沉稍缓。 所幸他现在已经双腿残疾,皇位必须是身体健全之人才能做得上的。 他的目光又移向萧玄弈身后的林清源,落在他腰间那条璀璨的银腰带上。 凌国公府的传家宝。 这个儿子倒大方,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了身边这个男人。 老皇帝想起当年那件事——萧玄弈残废之后,太医诊断,可能伤及了根本,于子嗣上恐怕…… 他一下就释怀了。 找个男人陪着,也不错。 “赏端王一对翡翠仙鹿含灵芝摆件。”老皇帝笑道。 内侍捧上摆件,林清源帮忙接过。他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不知道这两只仙鹿相对而奔是寓意纯洁美好的爱情,只觉得那仙鹿底下的黄金座子,应该挺值钱的。 最后一个献礼的是萧玄墨。 他捧着一个檀香木嵌螺钿的盒子,中规中矩地呈上去。那盒子里装的是“海屋添筹”纹样的摆件——反正也是从他哥库房里拿的,他自己没掏一分钱。 老皇帝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看看萧玄墨那张精致的小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了些许。 这个最小的儿子,长得最好看。以前顽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这次出去一趟回来,倒是变得彬彬有礼了,气质也越来越好。 “墨儿真是长大了。”老皇帝感慨道,“你舅舅当年留下过一对宝剑,朕一直收着。这其中的一柄短剑就给你吧。” 内侍捧上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绿宝石,剑柄缠着金丝。 萧玄墨愣了一下。他不善武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要给自己一把短剑,但也不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稀里糊涂地接过来,行礼谢恩。 旁边,皇后的目光特意从凌贵妃脸上掠过,见她此刻面色铁青,连忙收回目光,用帕子捂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凌贵妃确实脸色难看。 哥哥的遗物,被特意送给自己的儿子,她还能不知道这老东西心里藏的那点肮脏的心思吗? 她狠狠瞪了萧玄弈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萧玄墨,见他还是那副缺心眼的样子,才稍稍压住火气。 --- 皇子们献礼完毕,接下来是各国使臣。 东瀛和高丽的使者一如既往,送来的礼物寒酸得让人没眼看——几条咸鱼,几筐干海带,几匹粗布,美其名曰“贡品”。满殿官员都知道,这些国家就是来骗赏赐的,年年如此。 萧玄墨小声嘀咕:“又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他们弹丸之地物资匮乏,送礼能不能有点新意?” 林清源深以为然。 轮到欧洲来的使臣了。 那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上前来,为首的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件,大小跟手炉差不多,通体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间是一个表盘,两根指针缓缓移动。 “尊贵的大雍皇帝陛下,”那使臣用生硬的汉话说,“这是我等献上的礼物——纽伦堡蛋。这是我国最精密的计时器,比沙漏、日晷都要准确,献给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满殿官员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那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清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用手肘使劲捣了捣萧玄弈,压低声音:“王爷王爷!那个!那个!” 萧玄弈侧头看他,见他满脸兴奋,好像又陷入了那种在实验室的状态,不由挑眉:“想要?” “那可是发条表!洋鬼子们做这些玩意儿就是拿手。”林清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里面的精密零件!齿轮、发条、擒纵机构……要是能拿到手,拆开研究研究,让鲁师傅他们琢磨透了,他们的手艺和意识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我的火车就能造的更快了。” 萧玄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宝安城都这么厉害了,你还要学洋人的手艺?” 林清源瞪他一眼,正色道:“真正聪明的人,永远怀揣着一颗学徒的心。有些东西,该学就得学,该谦虚就得谦虚。你知道什么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吗?” 萧玄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玄弈看着林清源那副渴望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一个。” 林清源立刻眉开眼笑,大腿抱得对想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 献礼完毕,便是敬酒环节。 官员们、使臣们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祝寿。萧玄弈这一桌,也陆续有人来敬。 但他们三个喝的,是自己带的酒。 桌上的御膳,一口都没动。 被整怕了。 林清源想起萧玄弈那双腿是怎么中毒的,心里就一阵发寒。他看着面前那些精致的菜肴,只觉得每一道都写着“危险”两个字,半点食欲都没有。 三人只能偷摸吃点自己带的点心垫垫肚子。 敬了几轮,酒量再好的人也有点上头了。 这时候,那几个欧洲使臣又过来敬酒了。 萧玄墨因为林清源刚才那番话,对他们满是好奇,伸长了脖子使劲瞅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恨不得凑到人家跟前看个仔细。 林清源一把把他拽回来,压低声音:“别靠他们太近。” 萧玄墨不解:“为什么?我感觉他们跟咱们宝安的胡族长得差不多,就是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几个洋人已经走过来了。萧玄墨只能把话咽回去。 然后,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气味……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萧玄墨差点背过气去。但那香水味底下,还藏着另一股味道——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难以忍受的…… 萧玄墨屏住呼吸,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那几个洋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香水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喷,香得发齁,但越是这样,那底下的味道就越明显。又香又臭,混合成一种让人想吐的恶心味道。 萧玄墨闭着气,硬着头皮把这群人送走,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的天!”他压低声音,满脸震惊,“他们身上什么味?咋这样啊!宝安的胡族也喜欢喷香水,但没他们这样啊!” 林清源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因为他们信仰的宗教,有些人一生只洗两次澡。” 萧玄墨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生只洗两次。”林清源重复了一遍,“出生一次,结婚一次。因为他们条件有限洗澡容易着凉,着凉就会生病,生病就会死。所以他们认为,不洗澡就不会生病,就能活得更久。” 萧玄墨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一生只洗两次澡?! 他看看那几个洋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突然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我现在觉得宝安的胡族特别有教养,讲卫生,懂礼貌。”他喃喃道。 林清源忍不住笑了。 --- 隔壁桌的画风,和他们这边截然不同。 姚莞懿正埋头苦吃,皇帝赏的那几道御菜,全进了她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怀孕这段时间饿的特别快,老是觉得吃不饱。此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脸幸福。 萧玄铮忙着应付敬酒的人,一时间也没顾得上看着她。 姚莞懿一边吃,一边还抽空给他披了件外衣,怕他着凉。 “慢点吃。”旁边的婢女小声提醒,“二皇子妃,您肚子里还有小殿下呢。” “就是因为有他,才得多吃点。”姚莞懿理直气壮,“是他要吃的。” 婢女:“……” 您确定是孩子要吃,不是您自己馋? --- 歌舞表演开始了。 舞女们穿着薄纱长裙,扭动着腰肢,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烛光摇曳,裙摆飞扬,一片旖旎风光。 林清源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些舞女身上。 萧玄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自家三哥的脸色——那脸色,已经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 萧玄墨默默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玄弈阴森森地开口:“看上哪一个了?” 林清源喝多了,没察觉出这话里的危险,大着舌头说:“都……都看上了。” 萧玄弈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林清源完全没注意,继续盯着那些舞女,眼睛都不带眨的:“你看,她们腿上的那个……那个腿环,每一个都不一样!有镶珍珠的,有绣花的,有皮质的,还有带铃铛的……” 萧玄弈:“……” “王爷,”林清源转过头,一脸渴望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也给我整一套?每天换着戴?不重样!” “……” 萧玄弈捏杯子的手,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可笑——他就不该把这个脑子里只有腿的家伙想得太复杂。 第158章 “行。”他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就给你弄。” 林清源眉开眼笑,继续盯着那些舞女的腿,开始研究腿环的款式。 萧玄墨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三哥拿这家伙没办法了。 源哥,真的,太单纯了。 单纯到让人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 歌舞过半,姚莞懿终于停下了筷子。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吃太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看看旁边已经被喝趴下的萧玄铮,又看看那边正忙着盯舞女的林清源,决定自己悄悄出去透透气。 “我出去一下。”她压低声音对贴身婢女说。 宫女要跟,被她摆手制止了:“就在殿外走走,马上回来。” 她扶着腰,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殿外,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酒气和人声。姚莞懿深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个圣子腰上的腰带,你看到了吗?凌国公府的传家宝,端王居然给了个男人。”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端王这些年一直没娶妻,就是因为……”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姚莞懿撇撇嘴,准备转身往回走。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声嘀咕:“都怪你,非要吃那么多。” 肚子里的那个自然不会回应她。姚莞懿自顾自地笑起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廊下挂着大红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想着等会儿回去怎么跟萧玄铮解释自己偷跑出来的事——虽然那个病秧子现在正趴在桌上睡得死沉,估计等她回去都醒不过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个傻子,明明不能喝还非要喝,敬酒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一个两个还行,到后面他推辞不过,喝了两杯直接趴下了。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笑话他。 她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姚莞懿下意识抬头,还没看清来人,一个身影就直直撞了上来—— “砰!”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肚子被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腰侧狠狠撞上了回廊的栏杆,疼得她眼前一黑。 “啊——!” 惊叫声刚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撞她的那个人脚步根本没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匆匆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姚莞懿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 沉甸甸的、往下坠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下走。 她不根本敢站起来。 就那么蹲着,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会的。 不会的。 她拼命告诉自己,只是撞了一下,不会有事的。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这么久,一直好好的,每天踢她踹她,活泼得很。怎么可能撞一下就出事?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也不敢动。 夜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发凉。她盯着自己的裙摆,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沉坠的感觉终于慢慢消散了。 姚莞懿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间。 什么都没有。 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确定真的什么都没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没事。 没事没事没事。 她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腰侧撞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肚子已经不疼了,那股下坠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没什么问题。 姚莞懿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追人? 追什么追,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知道是个宫女,穿着宫里统一的服饰,跑得飞快。 告状? 怎么告?说有个宫女撞了我,但我没看清是谁?然后让萧玄铮担心?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说教她嘴馋贪吃。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那条空荡荡的回廊。 算了。 反正也没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摸了摸鬓角,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侧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回廊。 灯火依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咬了咬嘴唇,推开门,走进了殿内。 殿里依旧热闹非凡。歌舞、酒香、人声,扑面而来。 姚莞懿回到座位上,萧玄铮还趴着,睡得正沉。她轻轻给他拢了拢披着的外衣,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一口接一口地喝,把心中不安的全都压下去。 没人注意到她离开过。 也没人注意到她回来时的脸色。 姚莞懿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那新端来的御菜上。 刚才还馋得不行的那些菜,此刻看着,半点胃口都没有。 她垂下眼睫,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隆起。 没事的。 她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没事的。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 是谁想要害她吗? 她想不出来。 但好在,现在没什么不好事发生。 第89章 龙阳就是天选的助产护士 端王府门口,马车刚停稳。 “我根本没喝醉!” 萧玄墨豪气冲天地喊了一嗓子,跳下马车就去推他哥的轮椅。他自己路都走不直了,歪歪扭扭像只螃蟹,还回头冲林清源嚷嚷: “源哥!我跟你说,我跟你一样!是那种叫什么……代谢快的体质!喝得再多,如、如厕完之后就清醒了!” 他根本没发现,手里的轮椅正歪歪扭扭地朝路边一棵大树撞去。 “真的吗?”林清源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脚下像踩了棉花,“我感觉你一点都没代谢掉……” 他是那种喝多了脑子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的类型。眼前的的事物虽然有些晕晕乎乎的,但他清楚地看见——萧玄墨推着轮椅,直直朝树去了。 轮椅上,萧玄弈面无表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树干。 一尺。 半尺。 眼看就要撞上了。 他忍无可忍,抬起脚,一脚蹬在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轮椅借力转了个弯,稳稳当当继续前行。 萧玄墨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念叨:“……我没醉,我真没醉……” 林清源在后面笑得直打跌。 最后,萧玄墨连自己的院子都没走回去。刚被他哥无情地扔到床上,就呼呼大睡过去,连鞋都没脱。 林清源端着醒酒汤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萧玄墨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两只脚悬在床外,鞋子还穿得好好的。 “我就说他喝多了。”林清源把醒酒汤递给萧玄弈。 萧玄弈接过,一口饮尽,瞥了床上的弟弟一眼:“这小子头一回喝酒,能喝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说到萧玄墨睡这儿,他俩今晚到哪儿睡觉的问题——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口。 “王爷。” 是玄九十六,萧玄弈放在二皇子那边的暗卫。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露出一股急切: “二皇子妃今儿夜里回去之后,腹痛难忍。府里的大夫诊断是……要早产。二皇子想请鹤神医过去一趟。” “什么?!” 林清源和萧玄弈同时站起来。 林清源连忙问:“今天寿宴上还好好的呢!怎么回去就成这样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玄九十六低头:“说是是被人撞的。二皇子妃出去透气的时候,被一个宫女撞到了肚子。当时以为没事,谁知入了夜,就……” 话音未落,鹤神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他显然也是被连夜叫醒的,一头白发还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 萧玄弈连外袍都没披,林清源也只穿着里衣,三人二话不说,悄悄出了门。 --- 景王府。 他们几个人没走正门,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翻墙进来。林清源被萧玄弈带着,鹤神医被玄七带着,落地无声。 一进二皇子妃的院子,就看见萧玄铮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到处乱转。 第159章 那个平日里清冷疏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二皇子,此刻头发凌乱,满额冷汗,眼神都是无神的。 “二哥!”萧玄弈上前,一把拉住他。 萧玄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都在抖: “三弟……鹤神医呢?快让他进去看看!莞懿她才十八岁……孩子没了就算了,大人一定要保住!一定要保住!”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鹤神医二话不说,提着药箱推门而入。 林清源站在门口,看着萧玄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萧玄铮和萧玄弈一样,是那种天生冷情的人。病弱的身体,疏淡的气质,永远淡淡的笑容,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 没想到,王妃出事,他急成这样。 萧玄弈拍了拍二哥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理解这种感受——当初林清源被绑走的时候,他也急,但他至少还能杀人发泄。二哥呢?只能六神无主的原地转圈,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二哥,”萧玄弈岔开话题分散萧玄铮注意力,“查出来是谁撞的嫂子了吗?” 萧玄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搓了搓脸,声音沙哑: “你嫂子说……没看清撞她的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宫女,穿着宫里统一的服饰。撞了她之后,连头都没回就跑了。”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我觉得……是有人针对她。” 萧玄弈皱眉:“宫里那么多人,不好查。” “值得怀疑的对象就那么几个。”萧玄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额头,“宫里和咱们有仇的,要么是太子,要么……就是真的意外。”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凶狠:“听说太子那第三个儿子又不太行了。要是再保不住,莞懿的孩子,就是长孙。” 萧玄弈和林清源对视一眼。 萧玄弈缓缓道:“意外?宫里的宫女,撞了二皇子妃,连头都不回就跑掉?这不像意外。” 萧玄铮苦笑:“可莞懿没看见人长什么样。没有证据。就算闹到父皇那儿,他们也只会随便拖一个人出来顶罪。” 林清源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动静。鹤神医进去有一会儿了,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不安。 ---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鹤神医走出来,脸色凝重。 林清源一个箭步冲上去:“怎么样?” 鹤神医摇摇头,声音低沉:“情况不好。二皇子妃月份本来就大了,这一撞,孩子早产是必然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孩子有点太大了。” 他看了萧玄铮一眼:“二皇子妃孕期吃得太好太多,孩子养得太大。她年纪又小,骨盆还没完全长开……生不下来。” 萧玄铮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栽去。 萧玄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鹤神医把林清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我只能剖腹了。” 林清源瞪大眼睛。 剖腹?! 在这个时代?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条件……剖腹,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鹤神医继续说:“其实,就算没有今天这一撞,以二皇子妃的身体素质,这孩子也极难生下来。胎位可能也不正……” 那边,萧玄铮终于回过神来。他听了鹤神医的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狠狠锤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她,让她吃那么多!我这辈子本来就不该有孩子的,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莞懿” 萧玄弈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自残。 鹤神医走回萧玄铮面前,正色道:“二殿下,我问你,剖腹产,做不做?” 萧玄铮茫然地抬头。 鹤神医解释:“就是把肚子切开,把孩子取出来。以现在的情况看,剖了,有可能大人小孩都能活;也可能伤口感染,只活一个。但不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玄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萧玄弈看了一眼屋内,隐约能听到稳婆惊慌的声音和二皇子妃微弱的呻吟。他当机立断: “剖。再不剖,嫂子坚持不住了。需要什么,赶紧让人准备。” 萧玄铮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抓住鹤神医的手:“神医!拜托您!一定要保住她!孩子……孩子不要也行,一定要保住她!” 鹤神医点点头,开始报需要的东西: “高度酒,越多越好!烈性的!还有干净的棉布,白布,消毒过的剪刀、针线……” 林清源立刻把玄七喊过来:“把我们从宝安城带来的手电筒全拿过来!所有能照亮的都拿来!” 玄七飞身而去。 萧玄弈又吩咐府里的下人:“满京城去买酒!越快越好!” 整个景王府动了起来。 ---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鹤神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把一件同样的白大褂扔给林清源:“穿上。” 林清源接住,愣住了:“我?我吗?” “你进来给我打下手。” “可是……我不会做手术啊!”林清源急了,“我连杀鸡都没杀过!” 鹤神医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有理论知识,比别的人冷静。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龙阳,进去也没关系。稳婆们不会说什么。” 林清源:“……” 这理由,他竟无法反驳。 正犹豫着,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直接撞开了门。 回头一看,萧玄铮站在门口,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莞懿的性命……就交给你们了!” 林清源看着他那张绝望中带着哀求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 门在身后关上。 满屋子都是浓烈的酒味,熏得人眼睛疼。几个稳婆围在床边,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束交错,把整张床照得雪亮。 床上,姚莞懿已经昏迷过去。前几个时辰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脸色苍白得吓人,满头冷汗,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鹤神医已经给手消过毒,给姚莞懿扎了几针。他用一块消毒过的布盖在她肚子上,只露出要下刀的部位。 “我已经给她喝了麻沸散。”鹤神医看向林清源,“咱俩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动作要快,不要再犹豫了。” 林清源点点头,走到床边。 他的手在抖。 麻沸散有用吗?会不会中途醒来?切开肚子会不会大出血?伤口感染怎么办?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但他知道自己没时间想这些了。 鹤神医拿起消过毒的刀,深吸一口气,划了下去。 第一刀。 皮肤被切开,鲜血涌出来。旁边的稳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死死举着手电筒。 第二刀。 皮下脂肪露出来,黄白色的液体流出来,混着血。 林清源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鹤神医的动作,随时准备递工具、擦血、帮忙按住。 鹤神医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切开皮肤,划开脂肪层,终于—— 子宫露出来了。 鹤神医的手顿住了。 他摸着那层薄薄的子宫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摸不准孩子的位置,摸不准胎儿的姿势,不敢下刀。 “我……我摸不准。”鹤神医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颤抖,“不知道子宫壁有多厚,我怕割到孩子呀。” 旁边的稳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姚莞懿的呼吸越来越弱。 林清源看着那层薄薄的子宫壁,看着里面那个挣扎着要出来的生命,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子宫壁上。 接过鹤神医手里的小刀划了一个小口之后,他开始撕。 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那层薄薄的肉壁撕开。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温热黏腻的,带着人体的温度。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感受到了那个微弱的小生命。 旁边的稳婆们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们接生了半辈子孩子,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这哪里是接生,这简直是在杀人。 但林清源什么都顾不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指撕开的缝隙越来越大,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孩子——蜷缩着,紧闭着眼,浑身裹着黏腻的胎脂。 第160章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稳婆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出来了。 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 林清源剪断脐带,拎着孩子的两只小脚,把他倒提起来。 好重。 他下意识估了一下——起码得有五公斤。 “啪!” 他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 没哭。 又是一巴掌。 还是没哭。 林清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换了个姿势,把孩子翻过来,又拍了几下。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门外,萧玄铮和萧玄弈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一口气。 --- 屋里,林清源顾不上高兴。他把孩子随手递给一个稳婆——那稳婆愣愣地接过去,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光溜溜、血淋淋的婴儿,一时手足无措。 “找个布包上!”林清源头也不回地喊。 他转身去看鹤神医。 鹤神医正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麻沸散的效果还在,姚莞懿没有反应,但血还在往外渗。 林清源走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鹤神医当时摸不准深浅,不敢下刀,结果林清源撕开的口子太大了——比正常剖腹产的口子大了将近一寸。 子宫合不上。 鹤神医的眉头拧成疙瘩,针线在手里微微颤抖。他试了几种方法,都不行。 “帮我提着。”他简短地说。 林清源立刻上前,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提着两边的皮肉,让伤口对齐。 鹤神医继续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清源的手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坚持,不敢松开。血染红了他的袖口,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一层一层的缝,终于是把人合上了。 鹤神医长出一口气,放下针线,整个人晃了晃。他七十多岁了,熬了一夜,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 “成了。”他声音沙哑,“接下来就看她的命了。” 林清源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酸胀得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是血,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都沾着血。 但孩子活了。 大人也暂时保住了。 回过神来之后,觉得腿一软,扶着床沿才没让自己坐在地上。 --- 鹤神医走出门,萧玄铮立刻扑上来。 “神医!怎么样?!” 鹤神医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他缓了口气,才说: “二皇子妃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她失血太多,我已经给她喂了磺胺。接下来要观察两天——如果她不发热化脓,这一关就算过了,人就保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孩子是早产,不足月。要仔细照顾,不能离人,一定要做好保温。屋里烧暖些,裹严实些。” 萧玄铮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里冲。 “等等。”鹤神医拦住他,“让你府里的人把屋里收拾干净,再进去。现在里面乱得很,地上全是血,别让二皇子妃受惊。” 萧玄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 一刻钟后,屋里收拾妥当。姚莞懿被换到了干净的床上,伤口被重新包扎好,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萧玄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 “莞懿……”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敢想,如果没有鹤神医,如果刚才那一个时辰里出了什么差错,会是什么结果。 他抬起头,眼泪往肚子里面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 院子里,萧玄弈和林清源站在回廊下。 玄七过来请示:“王爷,现在回去吗?” 萧玄弈看了一眼林清源——这小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发直,显然是累坏了,也吓坏了。 “不回了。”他说,“找间偏院,今晚住这儿。” 玄七领命而去。 林清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血污,皱了皱眉:“我这……怎么睡?”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洗洗再睡。” 林清源“哦”了一声,想起来还少了一个人,往四周看了看:“鹤神医呢?” 萧玄弈也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白发老头的身影。 “不知道。可能去休息了吧。” 两人在偏院住下。林清源把自己洗干净,换了下人送来的干净衣服,一头栽到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萧玄弈坐在床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今天的事,他全程看在眼里。 那门被推开之后一地的血,和里边被吓得说不出来一句话的稳婆,都诉说着这场与阎王抢人的战争是多么的惨烈。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萧玄弈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 --- 而此刻,景王府另一处僻静的厢房里,鹤神医正伏在案前,借着烛光奋笔疾书。 他的白发有些凌乱,他的衣服还是那身沾了血的白大褂,他顾不上换一身干净的。 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剖腹之法,古已有之,然成功率极低。今得实践,方知其中关窍:下刀不宜过深,以划开皮层为度;脂肪层需小心剥离,不可伤及血管;子宫壁极薄,难以把握深浅,可以手撕之,虽血腥,然可控……” 他越写越兴奋,越写越快。 七十多岁了,今晚这一场手术,是他行医六十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从摸不准子宫不敢下刀,到眼睁睁看着林清源用手指撕开肉壁,再到一针一线缝合那多出一寸的伤口—— 每一步,都是在鬼门关前走。 但每一步,也都让他学到新的东西。 他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下来,传下去。 让以后的大夫们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让以后的女人生孩子,能少死几个。 窗外,天色微明。 鹤神医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稿纸,露出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好孩子。”他喃喃道,“都是好孩子。” 他拿起稿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终于脱下那身沾血的白大褂,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 天亮了。 景王府里,一切归于平静。 萧玄铮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一夜未眠。头发都白了几根,人显得苍老了好多,他的手始终握着姚莞懿的手,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的脸。 孩子被安置在隔壁的暖阁里,由两个经验丰富的奶娘轮流守着。那是个男孩,十斤多重,虽然早产,但哭声洪亮,吃奶也有劲儿。萧玄铮看过一眼,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就扔给奶娘急着回来看媳妇了。 姚莞懿的烧,一直没退。 但也没高烧。 就是低烧,在红线上下徘徊。 鹤神医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现象,伤口那么大,不发热反而不正常。只要不烧得太高,就有希望。 萧玄铮就那么在床边守着,一会儿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一会儿喂她喝点水,一会儿握着手低声跟她说话。 “莞懿,你快醒醒……”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长得像你……” “你醒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说你想吃京城那家铺子的点心,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买……”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门外,萧玄弈和林清源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走吧。”萧玄弈轻声说,“让他守着。” 林清源点点头,两个人趁着这会儿路上的人少,悄悄摸摸的离开了景王府。 身后,晨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一个新的生命,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而那个把他带来世上的女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第90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二皇子府,后角门。 一个低眉顺眼的仆从趁着夜色溜了出去。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两条巷子,在东宫后巷的一间茶铺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东宫书房。 太子萧玄宏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61章 “你确定?” 跪在下方的人抬起头,正是刚才从二皇子府出来的那个仆从。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奴才亲眼所见。昨夜二皇子妃急产,求助三皇子身边的一个什么神医,半夜三皇子就带人翻墙进了二皇子府,待了一个晚上才离开。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才继续说:“奴才亲眼看见,三皇子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坐轮椅,而且三皇子的武功貌似也恢复了,行动自如,怕是已经好了很久。” “砰!” 太子一掌拍在书案上,茶盏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萧玄弈的腿,好了。 估计就是他们身边的那个什么神医干的。 让一个瘸了七年的人,那个被父皇嫌弃、被朝臣遗忘、被放逐到边境的人,重新站起来,这个神医的实力不容小觑。 腿好了也就算了,他还在边境立下大功,打服了胡人拿下了草原,把大雍的版图向北推进了三百里,这是多少皇帝都没有做到的功德,如今他一个皇子就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拥有重新被估量的价值,可以重新领兵,可以重新回到朝堂中央,可以和所有皇子一样,堂堂正正地拥有继承皇位的权利。 甚至,比他这个太子更有实力,站得更稳。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父皇还没死。 只要老皇帝还有一口气,萧玄弈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兄弟下手。弑兄的罪名,当年父皇有战功压着,有血腥手段镇着,都担不起。大雍注重伦理孝道,得位不正是要被记一辈子的。 必须先把萧玄弈钉死在“忠臣”的牌坊上。 萧玄宏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 “去请张阁老、王尚书、张御史……请他们连夜来一趟。”他停下脚步,对暗处吩咐道,“就说,有要事相商。” 黑暗中有人应声而去。 这一夜,茶换了三盏,烛台添了两次蜡,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场密谈才算结束。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天亮后,太子换上朝服,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黑,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翌日,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之上,老皇帝端坐龙椅,面带喜色,还沉浸在前日寿宴的欢愉之中。 早朝刚开始,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众人看去,是御史台的一位张姓御史,素来以“刚直敢言”著称,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老皇帝抬了抬眼皮:“准。” 张御史展开奏折,朗声道:“臣弹劾二皇子萧玄铮,铺张浪费,沉溺享乐,一夜之间买空京城所有酒肆!此举有违祖制,有损皇家体面,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萧玄铮站在队列中,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皇明鉴,儿臣昨夜确实命人买了大量烈酒,但绝非用于享乐。” 老皇帝皱眉:“那你要那么多酒做什么?” 萧玄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昨夜儿臣府中王妃早产,危在旦夕。大夫说需用烈酒消毒,方能剖腹取子。儿臣救妻心切,这才命人满城买酒。若有违制之处,儿臣甘愿领罚。” 朝堂上静了一瞬。 剖腹取子?那是什么医术?听都没听说过。 老皇帝也愣了愣,随即看向萧玄铮,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片刻后,他缓缓道: “既是救人,情有可原。但毕竟有违规制丢了皇家的脸面,罚你禁足两月,闭门思过。” 萧玄铮叩首:“儿臣领罚。” 他退回队列,脸上看不出喜怒。禁足两月——正好,他本来就想守在姚莞懿身边,哪儿也不去。 太子萧玄宏站在最前面,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只是开胃菜。 好戏还在后面。 果然,张御史刚退下,又有一人出列。 “臣有本奏!” 这次站出来的是户部的一位给事中,同样也是太子的人。他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牍,朗声道: “臣弹劾工部侍郎刘文昭,贪墨治河款项,虚报工程,中饱私囊!这是证据!”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工部侍郎刘文昭——那是宰相的人,而宰相,是太子的岳父。这位刘侍郎,正是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但自从他当上工部侍郎后有点摸不清自己的实力了,整好借机整顿一下他,杀鸡儆猴给那些投靠他的人紧紧皮,让他们看清谁才是这个朝廷中的老大。 刘文昭脸色大变,急忙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冤枉!臣从未贪墨过一文钱!” “冤枉?”那给事中冷笑一声,将文牍呈上,“这是户部查出的账目,刘大人经手的治河款项,有三成不知去向!这是沿河州县官员的联名举报信,指认刘大人克扣工钱,导致河堤偷工减料!” 老皇帝接过文牍,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已经黑得像锅底。 “刘文昭。”他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文昭瘫软在地,冷汗直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相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太子要处理他的人,事先并没有告诉过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他能说什么? 老皇帝把文牍往案上一摔:“革职查办!抄家!” 刘文昭被拖了下去,朝堂上鸦雀无声。 但这还没完。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早朝就要结束时,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又有御史出列,“江南道大旱三月,颗粒无收!如今刘文远贪污案发,赈灾粮款被克扣,民怨沸腾!江南、淮南两地,已有流民暴动,匪患四起!” “什么?!” 老皇帝猛地坐直身子。 兵部尚书适时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臣刚收到八百里加急:淮南有乱民聚众三千,攻陷了县城;江南有盐枭借机起事,裹挟流民,号称‘济贫军’,已逼近苏州!” 朝堂上彻底乱了。 “怎么会这样?”“三千乱民?这才几天就三千了?”“苏州要是丢了,税赋怎么办?” 老皇帝非常气愤的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现在才报上来!都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怎么不等这些农民打到京城来了再报!” 他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拨银!调粮!”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陛下……户部……也没有办法啊。” 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户部尚书把头埋得更低:“陛下七十大寿,办寿宴、赏群臣、赐使节……花费巨大。国库已经…已经,拿不出这么多赈灾粮款了。” “放屁!” 老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办寿宴花了多少钱,也知道下面有不少人借着寿宴中饱私囊。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这是自己七十大寿,不想想这些烦心事儿,让他们沾点油水也没什么。 可现在呢? 现在要钱了,这些人翻脸不认人,一个个推得干干净净! “好……好……”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满殿的臣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气血上涌,他身子一晃,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陛下!” “父皇!” “快传太医!”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老皇帝被内侍扶住,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胸口,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中,有人站了出来。 是太子萧玄宏。 他上前一步,跪倒在老皇帝面前,沉声道: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皇帝喘着气,看着他。 他跪得端正,声音诚恳:“父皇息怒。儿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平叛。江南、淮南两处乱民,需派得力之人前往镇压。” 老皇帝喘着气看他:“你说谁去?” 太子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 “儿臣举荐三弟。”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三弟曾镇守边关,打得胡人的草原都成了大雍的,战功赫赫。如今江南几伙乱民,对三弟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 萧玄弈的党羽脸色齐变。 萧玄宏抬起头,目光扫过萧玄铮,又落回老皇帝脸上,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况且……儿臣听说,昨夜二皇子妃生产,三弟忙着跑上跑下不亦乐乎啊,轮椅都落在府里没有推出来。”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第162章 脑子转的慢的人还没有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但是作为上一届的朝斗冠军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懂了。 老皇帝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萧玄铮,那张与世无争的脸。 萧玄弈的腿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他这个二儿子什么时候和三儿子关系这么好了,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年轻时的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浑身浴血,凯旋回京。而龙椅上那个垂垂老矣的父皇,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父皇就死了,他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亲手端去的药碗里…… 老皇帝的身子开始发抖。 这个儿子不是他亲手带大的,却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不管是外表还是行为处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骁勇善战,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不择手段。 如果他的腿好了,如果他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老皇帝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陛下!” “父皇!” 朝堂上彻底乱了。 太子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瞬。 --- 端王府。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玄弈正和林清源在书房里喝茶。 二皇子派来的人单膝跪地,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萧玄弈放下茶盏,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清源却急了:“太子这是故意的!他把你推到南方去平叛,就是想把调出京城!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要是出了京城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到时候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林清源蹭地站起来,“老皇帝万一死了,太子肯定要对你动手!你现在腿好了的消息传出去,他更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二皇子到。 萧玄铮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林清源,又看向萧玄弈,开门见山: “太子已经知道你腿好了。” 萧玄弈点点头:“我知道。” 萧玄铮紧张的说:“计划提前败露这件事情怪我,监管不力,御下不严,让府里出了内奸。” “这件事情不怪你。”萧玄弈安慰自责的二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突然,没有防备让小人钻的空子是很正常的。更何况我也没有打算一直装下去,既然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也就不装了。” 萧玄铮沉默了一瞬,然后问:“父皇晕倒了,现在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一旦他不行了,太子肯定会动手。你有什么打算?” 萧玄弈抬起眼,看着自家二哥,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带兵了。” 萧玄铮眼睛一亮:“多少?” “一千。” 萧玄铮:“……” 他看着萧玄弈,目光里满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 “一千?”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京城有多少禁卫军吗?加上侍卫、御林军,少说也有三万!你一千人对三万?你以为你是项羽啊?以少胜多的常胜将军?” 萧玄弈没说话。 萧玄铮继续崩溃:“就算有你们宝安城的那个什么……火铳!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一枪打死一个,你能打死几个?等人冲上来,你连换弹药的时间都没有!” 林清源想解释他那个是半自动步枪,不是那种低端的火铳,被萧玄铮抬手制止。 “行了行了,你不用说了。”萧玄铮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等你四面楚歌的时候,别怪我带着莞懿跑路。” 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跑不掉的。你是我二哥。我要是兵败了,萧玄宏也不会放过你的。” 萧玄铮:“……”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萧玄铮顾不得形象,颓然坐到椅子上,使劲抠了抠头,才说: “算了。朝廷那边,我能帮就帮。然后把那一千人想办法弄进京城,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萧玄弈点点头:“多谢二哥。” 萧玄铮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儿子还没有睁过眼呢,拼了这条命也得跟他斗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玄弈一眼: “太子沉不住气,父皇要是快不行了,他肯定会动手。你小心点。” 说完,推门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源走到萧玄弈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怕吗?”萧玄弈问。 林清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怕。我说过的,我要辅佐你走上这世间至高之位。” 萧玄弈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林清源的头发: “那就好。” --- 皇宫,乾清宫。 老皇帝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紧闭着眼,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 皇后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用帕子给他擦汗。她俯下身,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父皇……子仪……栎钦……不要……不是我……你们该死……” 皇后心里一凛。 这是老皇帝当年弑兄上位的事。那几个名字,都是死在他手里的兄弟。 她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老皇帝猛地坐起来! “啊——!” 皇后吓得往后一缩,胸脯抖动差点从床上跌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老皇帝,只见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住了?”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皇帝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他转过头,看着皇后,目光有些恍惚。 那是一张盖了厚厚脂粉的脸,再多的粉也遮不住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松弛的皮肤,发白的鬓角……都昭示着曾经明艳一时的美女,她也老了。 老皇帝想起当年选秀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才十五岁,一排秀女里边就她身材最好,微微一笑,鲜嫩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气喘匀了。 “陛下?”皇后试探着开口。 老皇帝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把鸢贵妃叫来。” 皇后的脸僵了一瞬。 鸢贵妃。 凌怀羽,萧玄弈的生母,京城盛名的凌氏双璧,当年宠冠六宫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死狐狸精,皇帝都这样了,第一时间想起来的还是她,她到底有什么能力,让老皇帝一直念念不忘。 但她的僵直只是一闪而过。她垂下眼,恭敬地应道: “是。” 她起身,退出门外。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在门外的宫女吓了一跳:“娘娘?” 皇后没理她,只是冷冷地对旁边的公公说: “去请鸢贵妃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公领命而去。宫女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夜色沉沉,乾清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华羽宫里,凌怀羽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棋盘是冷的,棋子是冷的,连手炉里的炭火也快熄了。她却懒得叫人添,就那么坐着,望着黑白交错的棋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凌怀羽没回头,直到贴身宫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凌怀羽的指尖微微一顿。 “说是……陛下召见。” 侍女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整个后宫都知道,皇后娘娘亲自守着陛下,这个时候陛下召见鸢贵妃——什么意思? 凌怀羽没动。 她盯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侍女还以为她不去了,打算想办法回绝了公公,她突然开口了:“更衣。” 侍女一愣:“娘娘?” “更衣。”凌怀羽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既然皇帝要我们去,身为臣子哪有不从的道理。” 她挑了一件颜色最素的宫装,月白色,绣着浅淡的兰草,头发全束起来只用了一支白玉簪固定。侍女欲言又止——这也太素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奔丧呢。 乾清宫的寝殿里,龙涎香重新燃了起来,烟雾缭绕。 凌怀羽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床上的老皇帝,而是他手里握着的一柄长剑。 第163章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凛。 凌鸢的脚步顿住了。 她当然认得这把剑。凌家世代武将,这把剑是她父亲传给兄长的,兄长又用了二十年,杀敌无数,饮血无数。剑柄上的流苏是她亲手挂上去的。 凌怀羽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她走到床前三尺处站定,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看着老皇帝。 老皇帝靠在床头,满头白发散乱地披着,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看上去快散尽了精气神。他把那把剑横在膝上,苍老的手一遍遍抚摸剑鞘。 凌怀羽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人都被你害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酸而刻薄,“天天抱着把剑,你觉得有意思吗?” 老皇帝的手顿了顿。 凌怀羽一脸的不屑,等着他发怒,等着他骂她“放肆”,等着他叫人把她拖出去。说都说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正好去见哥哥。 可老皇帝没有。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她。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看着她,又像是穿过她,看着别的人,这样的眼神,她入宫三十多年见了无数次。 老皇帝缓缓开口。 “怀远。”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怀远。 凌怀远。 凌怀羽站在原地,倒尽了胃口。 第91章 贵圈真乱 凌怀羽从皇帝寝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出一层浅浅的青灰,像浸过水的旧绢。宫灯还亮着,烛火在晨风里摇曳,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龙涎香的甜腻、老皇帝身上腐朽的气息,一切终于被风吹散了。 没走几步,她看见了皇后。 皇后就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得端端正正,仪态万方。她显然精心梳洗过,发髻一丝不乱,金凤步摇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衣裳也是新换的,绛紫色的宫装,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但脸上厚重的脂粉却掩盖不了她的疲惫。 凌怀羽的脚步顿住了。 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看到这副“我特意在这儿等你”的姿态,让她那股恶心变成了怒火,直往脑门上冲。 皇后没起身,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凌怀羽招了招。 “妹妹守了陛下一夜,真是辛苦了。”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廊下的所有人都听见,“来,喝杯参茶解解乏。” 她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她手里,一盏她对面,显然是给凌怀羽准备的。 凌怀羽没动。 她就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后。 “老鸨给的茶,”凌怀羽开口就是嘲讽的话,清清楚楚送进皇后耳朵里,“我可不敢喝。” 皇后的脸,拉了下来。 她抬起手,把手里那盏茶倒在了地上。茶水泼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妹妹说笑了。”皇后放下空茶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凌怀羽,“都是伺候皇帝的,分什么彼此。你当初入宫时,若不是我护着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 “——你以为你能在皇帝手下,撑过第二晚?” 凌怀羽的脸色白了。 那是她刚入宫时的事了,老皇帝在床上手段狠辣,那时候她年纪小,那经历过这种事。只知道一个劲的反抗,反而激起了老皇帝的兴趣,那一晚没有丝毫的快乐只有无尽的疼痛。好在皇后给她药,让她变得主动,讨了皇帝的欢心才好过些。 只不过这夫妻二人都是一丘之貉。 凌怀羽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时候你多乖呀,后宫这么多妃子里我最喜欢你了,可惜你不领情。我若有心害你,”皇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萧玄弈都不会出生。” 廊下静得可怕。 宫女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凌怀羽盯着皇后,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皇后娘娘,”她说,“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 皇后的眉心微微一动。 凌怀羽继续说下去,声音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渐渐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说皇后又像是说自己:“把自己沉浸在曾经得到过的美好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廊下彻底安静了。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中间泼洒的茶水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谁也没说话。 很久,很久。 皇后一声轻笑,打破沉默。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强颜欢笑。 “当年京城人人称道的凌氏双璧,”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良才女貌,砥砺并肩。” 凌怀羽的睫毛颤了颤。 “但玉分阴阳,同石所生。”皇后的目光直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阳面昭昭,阴面沉沉。本该各安其位——你偏……” “啪!” 凌怀羽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那一声脆响,惊得廊下的宫女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皇后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金步摇剧烈晃动,一缕碎发散落下来。脂粉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布满细纹的皮肤。 皇后就那么偏着头,维持着被打的姿势。 凌怀羽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却硬生生忍着,不肯落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手指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打的太用力了疼的。 皇后慢慢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凌怀羽通红的双眼,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发抖的手。 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惊起了远处檐上的鸟雀。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一旁的宫女们毛骨悚然。 “好……好……”皇后边笑边说,上气不接下气,“凌怀羽,看看你这副样子……我们都一样,越想要越得不到……” 凌怀羽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小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瓷四分五裂,碎片迸溅。 她又掀了茶案。案上的茶壶茶点滚落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坐在原处的皇后。 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皇后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的碎瓷和泼洒的茶水点心,望凌怀羽离去的方向。 殿内传来老皇帝的声音——被吵醒了,在问“谁在外面”。皇后听见了,却充耳不闻。 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有五道红红的指印,正慢慢肿起来。 皇后看着指尖上沾的一点脂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宫女没听清,也不敢抬头去看。 天色,终于亮了。 --- 景王府。 林清源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车一车的箱子被抬进来,觉得自己有的忙了。 从端王府搬到景王府,听上去就是挪个窝的事。但实际上,要把那一堆家当——包括但不限于机床、模具、矿石、火药、图纸、实验记录、以及萧玄弈那一柜子的袜子——全部转移过来,简直是场灾难。 “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的东西很脆弱啊!” 他朝两个搬箱子的侍卫喊了一嗓子,这样的箱子太多了,他嗓子都快喊哑了。 萧玄墨从他身边经过,怀里抱着一摞图纸,累得像条狗:“源哥,咱们为什么要搬过来啊?二哥这儿离皇宫更近,太子打过来不是更方便吗?” 林清源头也不回:“你哥说了,二皇子府不安全。咱们是来保护二皇子妃的,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刚做完刨腹产手术的挪窝吧。” “那咱们那边的人呢?玄七他们呢?” “所有家当都搬过来了。”林清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包括你。” 萧玄墨:“……”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正说着,萧玄弈从里面走出来。 “都搬完了?”他走到林清源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点灰擦掉。 林清源没躲,只是问:“你的人布置好了?” 萧玄弈点点头:“前后门各二十,墙根下三十,屋顶上十个,暗哨若干。从今晚开始,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飞出去的?”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点笑意:“你问这个干什么?” 第164章 林清源转过头不看他:“随便问问。” 萧玄墨在旁边看得直牙酸。 他默默抱起图纸,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站在一起,一个在说什么,另一个微微低头听着。 萧玄墨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算了,习惯了。 后院里,姚莞懿靠在床头,她失血过多还没有恢复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萧玄铮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笨拙地调整姿势。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你这样抱不对,”姚莞懿伸手,帮他把手臂抬高一点,“托着脖子,对,就这样。” 萧玄铮紧张得满头大汗:“这样?他会不会不舒服?” “他才多大,哪里知道舒不舒服。”姚莞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有奶便是娘,有抱便是爹,他不挑的。” 萧玄铮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姚莞懿看着他,想到什么说:“你别老在这儿守着,前头还有事呢。” “没事。”萧玄铮头也不抬,“三弟在布置,用不上我。” “那你也不能……” “我能。”萧玄铮打断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差点就没命了,我多守一会儿怎么了?” 姚莞懿愣了愣,捂嘴偷笑。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萧玄铮抱着孩子的手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真好,一个人都没少。 --- 后院角落的库房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砰砰砰砰砰——” 那是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林清源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仔细打磨一个零件。他面前摆着那台从宝安城运来的小型机床——虽然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已经是神器,但在林清源眼里,依然简陋得像个玩具。 萧玄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拼命砸一个铜片。他已经砸了小半个时辰了,手酸得要死,腰也疼,眼睛也花,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玄八坐在他旁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负责的是装填火药,要一颗一颗地称重,一颗一颗地倒进弹壳里。这活儿需要耐心,偏偏他最缺的就是耐心。 “源哥……”萧玄墨有气无力地开口,“怎么这么多啊?” 林清源头也不抬:“多?这才三百发。” “三百发还不多?一发一个人那也能杀三百个人了!”萧玄墨差点跳起来,“话说咱们在京城哪来这么多火药啊!” 林清源无语的白了他一眼。 “宝安城卖烟花的史简,”林清源慢条斯理地说,“知道吗?” 萧玄墨的手顿住了。 他心虚地低下头,装作没什么心眼的样子:“……知道。” 他去年联合了以前蒙学班里很多孩子,在史简那里买了烟花,然后一起在中央大街玩,然后市中心就…… 总之,萧玄弈赔了一千两银子,他被禁足了三个月。 “他们家烟花厂就在城郊,”林清源继续说,“火药都是他折了一半的价钱,贱卖给我们的。” 半晌,萧玄墨捏着黄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谢谢他了。真是个好人。” 林清源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哎哟!” “说话嘴动就行了,手别停。” 萧玄墨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继续砸铁片。 玄八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得手一抖,火药洒了半桌。 林清源默默看着他。 玄八的笑声戛然而止,老老实实低头收拾。 库房里又响起密集的敲打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玄墨终于忍不住了:“源哥,咱们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啥时候能用上啊?” 林清源的手顿了顿“不知道,我去问问,你俩别偷懒。” 他放下锉刀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玄弈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清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萧玄弈感觉到他来了,没回头,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快了。”他说,声音低低的,“今天宫里来消息,父皇现在……人有点糊涂了。” 林清源一愣:“不就是晕倒了吗,怎么这么严重?” 萧玄弈低头看他,眼神里是对时光的感慨:“父皇人老了。七十多了。轻轻一个小病,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林清源想起老皇帝寿宴上的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和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曾经弑父杀兄的人,如今也到了被人惦记着那把椅子的年纪。 “你会伤心吗?”他问萧玄弈。 萧玄弈摇摇头,又点点头。 “虽然他不喜欢我,但再怎么说也是我父亲。”他轻轻的说。 林清源心里知道,不受父母待见的孩子,一生都在期待父母的认可。 林清源把脸埋进萧玄弈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的不可思议。 --- 当晚,圣旨到了。 传旨的太监是乾清宫的人,面色凝重,声音尖细:“陛下口谕:宣诸皇子即刻入宫觐见。” 萧玄铮的脸色变了。 “现在?”他问,“父皇怎么了?” 太监垂着眼:“二皇子殿下,奴才只是传旨。” 萧玄铮看了萧玄弈一眼。 萧玄弈点点头。 “走。”他说。 姚莞懿在屋里听见了,想坐起来,被萧玄铮按住:“你别动,好好躺着。” “你……” “我没事。”萧玄铮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他转身出去,大步流星。 萧玄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林清源站在他身边,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 “走吧。”林清源一脸严肃的说。 萧玄弈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别这么紧张,没什么事的。” 林清源没躲,只是盯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萧玄弈:“好……” 萧玄墨在旁边一脸没眼看的嫌弃。 萧玄弈带着林清源翻身上马,萧玄铮也上了马。萧玄墨骑的是匹枣红小马,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 马蹄声响起,四人踏着月色,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 乾清宫门前,灯火通明。 萧玄弈三人下马的时候,太子萧玄宏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身旁是太子妃裴婉儿。两人身后簇拥着一群太监宫女,排场十足。 萧玄宏的目光,直直落在萧玄弈的腿上。 萧玄弈走过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萧玄宏的脸色变了一瞬。 这家伙是彻底不装了,虽然早就知道,但亲眼看到这个瘸了十二年的人正常行走,那种冲击还是不一样。他想起当年的萧玄弈,骑在马上,手持长枪,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经是他最忌惮的人。 如今,他又站起来了。 萧玄宏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阴阳怪气道:“三弟真是深藏不露啊。今儿怎么不坐轮椅了?一夜之间腿就好了,真神奇。”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那么从萧玄宏身边走过,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一把把林清源拉进怀里,背对着太子。 “大半夜的好吵啊。”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估计是有人嫉妒我命好吧,毕竟不是谁都有神女庇佑的。” 林清源在他怀里,看见对面的太子。 萧玄宏的脸黑了。 裴婉儿站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着萧玄弈的背影。那张曾经迷的她神魂颠倒的脸,如今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紧了帕子。 萧玄宏又看向萧玄铮,皮笑肉不笑:“二弟,弟媳怎么没来?哦,瞧我这记性,还在王府里带孩子呢吧。” 萧玄铮笑了笑,笑容比他真诚多了。 “是啊,”他说,“毕竟我那大胖小子出生没几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活泼好动得不得了,根本离不开人。” 他顿了顿,关切地看着萧玄宏:“静承怎么没来?病还没好?弟弟别的不多,莞懿剩下的补品,到时候哥哥拿些去,苦谁也别苦了孩子。” 萧玄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前俩儿子早夭,静承是他第三个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太医。估计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都快成他的心病了,是他不愿被人提起的痛处。 他盯着萧玄铮看了片刻,气的说不出来话,转身就往殿里走。 裴婉儿连忙跟上。 第165章 至于萧玄墨——从头到尾,没人看他一眼。 萧玄墨倒是不在意,反而乐得轻松。他凑到萧玄弈身边,小声说:“三哥,咱们进去?” 萧玄弈点点头,松开林清源:“你去华清宫。” 林清源可怜巴巴的望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萧玄弈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里面的事,你不适合掺和。等我出来就去找你。” 林清源抿着嘴妥协。 他转身往宫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萧玄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身影笔直,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萧玄弈收回目光,和萧玄铮、萧玄墨一起,迈步走进了乾清宫。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 --- 乾清宫寝殿里,龙涎香的气味更浓了。 老皇帝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皇子们跪了一地。 萧玄宏跪在最前面,离床最近。萧玄铮在他身侧稍后,萧玄弈在萧玄铮旁边,萧玄墨在最末尾。 皇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一下一下给老皇帝擦汗。她脸上的脂粉重新匀过了,看不出被扇过巴掌的痕迹。 凌怀羽不在。 老皇帝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浑浊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过去。萧玄宏,萧玄铮,萧玄弈,萧玄墨。 最后停在萧玄弈脸上。 萧玄弈低着头,没看他。 “都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好啊……都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皇后连忙扶住他。 老皇帝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目光又落在萧玄弈身上。 “玄弈……”他叫。 萧玄弈抬起头,对上那双沧桑的眼睛。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嘲讽,是慈爱还是恐惧。 “你最像朕,”他说。 萧玄弈没说话。 老皇帝继续说下去,絮絮叨叨的:“年轻的时候,朕也像你这样……战功赫赫……那群突厥根本不是朕的对手,风光无限满朝文武都看着……朕那时候,是父皇的骄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萧玄宏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微微摇头。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老皇帝突然又睁大眼睛,直直看着半空中。 “你们都大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遗诏我早就写好了,你们也不用争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萧玄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皇位的继任人,老皇帝早就定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最喜欢的孩子。 只要他一死,遗诏公开。一切就会成为定局,就算他萧玄弈再有本事,到时候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上位。 萧玄弈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老皇帝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闭上了眼。 “墨儿留下,朕有话想跟你说”他说,“其他人都退下吧。” 皇子们鱼贯而出,徒留萧玄墨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92章 老辈子的恩怨就此罢休 华羽宫里,一局棋正下到难处。 当然,“难解难分”是相对而言的。对凌怀羽来说,这局棋简单得像是哄孩子;对林清源来说,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厮杀惨烈,实则毫无章法——因为林清源根本不会下围棋。 他只会玩五子棋。 但凌怀羽不知道五子棋是什么,林清源解释之后,就发现是孩子玩的东西。 反正凌怀羽让着他,有的时候他连成四颗,凌怀羽就放他一马;他连成三颗,凌怀羽视而不见。双方就这么有来有回,愣是下出了势均力敌的假象。 “你又输了。”凌怀羽落下最后一子,把林清源的一条长龙拦腰截断的同时,刚好自己连成五子。 林清源盯着棋盘看了片刻,丝毫没有气馁的开始收棋子:“再来。” 凌怀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要不是她放水,都输了一下午了,倒是不急不躁。换个人,早就摔棋子走人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盘接一盘,输得坦然,赢得……。 “你不生气?”凌怀羽问。 林清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生气?为什么?” “你都输了一上午了。” “哦。”林清源继续收棋子,“我又不会下,输是应该的。赢了你才奇怪。” 凌怀羽微微一怔。 这孩子倒是坦然,一点也不在乎输赢,只想有人陪他玩。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侍女小跑着进来,行礼道:“娘娘,端王殿下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了,正在宫门外——” 话没说完,林清源已经站起来了。 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把白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凌怀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眉。 这孩子,跟她在一起时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一听到萧玄弈回来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这才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就看见林清源已经冲到了宫门处。 萧玄弈刚进来,就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林清源检查了一下他发现没事,没注意自己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萧玄弈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他揽住,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萧玄弈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凌怀羽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 她走过去,目光在萧玄弈和萧玄铮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皱眉。 “墨儿呢?” 萧玄弈抬起头,看向母亲。 “父皇把他留下了,”他说,“说要和他说会儿话。” 凌怀羽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连带着那张美丽的脸都扭曲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把墨儿一个人丢在皇帝身边?!” 萧玄弈愣住了。 他没来得及解释,凌怀羽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得极快,她连外衣都忘了披,就那么穿着一身素色中衣,裙摆翻飞,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母妃!”萧玄弈喊了一声,抬脚就追。 萧玄铮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追上去。 林清源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什么情况? 然后他被回过头的萧玄弈一把拽住手腕,拖着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林清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慢点,我跑不动——” 林清源就这么被他拖着,一路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想:凌怀羽一个深宫里的妃子,怎么跑这么快?萧玄铮一个病秧子,怎么跑起来也健步如飞?合着就他一个废物?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逼出来的。 林清源被萧玄弈拖了一路,愣是没摔倒,跟上了大部队——虽然肺都快炸了。 四个人一路狂奔,从华羽宫冲到乾清宫,引得一众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刚到乾清宫门口,就撞上一个人。 萧玄墨正从里面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然后他就被凌怀羽一把抱住了。 “母、母妃?”萧玄墨整个人都懵了,“您怎么——” 凌怀羽没说话,双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从头摸到腿,从脸摸到背,连手指头都掰开看了看。 萧玄墨被摸得毛骨悚然:“母妃!您干嘛呢!” 凌怀羽确认他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后退一步。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清源终于赶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凌怀羽,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他凑到萧玄铮身边,小声问:“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对萧玄墨做什么?让鸢贵妃吓成那样?” 萧玄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解释。 “我只是出生得早,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林清源一愣,对哦。 凌怀羽慢慢平复呼吸,脸上的激动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惭愧的转向萧玄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第166章 萧玄弈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没事。 凌怀羽的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她转向萧玄墨,语气温柔和蔼的问道:“皇帝把你留在里面,说了什么?” 萧玄墨挠了挠脑袋,一脸困惑:“我以为他要和我聊天呢。他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真是长得跟你舅舅一模一样’。” 凌怀羽的手微微一抖。 “我就回答,‘我知道’。”萧玄墨继续说,“结果他听到我说话,一下子突然就很凶,让我闭嘴。” 萧玄铮在旁边微微皱眉。 萧玄墨继续说:“然后他就摸着我的脸,搁那儿自言自语。说什么‘那么多年了’、‘怎么就这么像’……后面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凌怀羽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眼神沉像一池深水。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说,转身往回走,“回去说。” --- 一行人回到华羽宫,重新落座。 侍女端上热茶,悄悄退下。 萧玄弈端起茶盏,却没喝。他看着凌怀羽,开口说起了乾清宫里的事。 “父皇叫我们进去,说的那些话,你们都知道了。”他额外的跟母亲解释:“他说自己立了遗诏,说希望我们兄弟不要争。” 萧玄墨在旁边接话:“估计遗诏上就是太子了。” 他学着老皇帝的样子,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压低声音:“‘朕立了遗诏,你们兄弟日后要和睦相处,不要争……’” 他转向凌怀羽,一脸认真:“娘,不知道,皇帝说那句话的时候,那母子俩高兴的,嘴角都压不住了。太子还好点,皇后那个笑啊,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凌怀羽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盏。 萧玄铮沉声道:“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太子上位,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萧玄墨缩了缩脖子:“哪有这么快,二哥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萧玄铮看着他,“你以为太子上位之后,会放过我们?三弟跟他有仇,我跟他有怨,你——”他顿了顿,“你是三弟的同母弟,你觉得他会留你?” 萧玄墨的脸白了。 林清源坐在萧玄弈旁边,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遗诏、太子、皇位,讨论着各种可能的应对之策。讨论来讨论去,无非是拉拢朝臣、争取支持、等待时机。 他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遗诏上是谁,很重要吗?” 几个人都看向他。 林清源很淡定的指出一个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古往今来,顺位继承的皇帝,连三成都不到。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那些个有名的皇帝——汉武帝,唐太宗——他们的位置,不都是抢来的?” 殿内安静了。 萧玄弈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凌怀羽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惊讶。 萧玄铮愣了片刻,慢慢笑了:“这小子……说得对。” 萧玄墨挠头:“所以……咱们不管遗诏上是谁,直接抢?”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要是有本事抢,当然可以抢。问题是,你都不知道遗嘱在哪怎么抢?” 萧玄墨被噎住了。 萧玄弈站起身,走到林清源身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说得好。”他说,然后转向凌怀羽,“母妃,传国玉玺在哪儿?” 凌怀羽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萧玄弈嘴角勾起。 他转向萧玄铮,低声道:“二哥,过来。” 萧玄铮凑过去,兄弟俩头碰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萧玄墨想凑过去听,被萧玄铮一巴掌推开了。 “小孩子别听。” 萧玄墨:“……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 萧玄墨气鼓鼓地坐到一边,小声嘟囔:“就欺负我……” 凌怀羽看着两个儿子,目光柔和了些。 她又看向林清源。那孩子正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凌怀羽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的。 他在点醒萧玄弈。 这个孩子,比看起来聪明得多。 ---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乾清宫就乱了。 萧玄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穿衣服。林清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着他脸色一变,三两下系好腰带就往外走。 “怎么了?”林清源问。 萧玄弈脚步一顿,回过头:“父皇那边出事了。你别去,在这儿等着。” 说完就走了。 林清源愣了片刻,然后果断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追了出去。 等他赶到乾清宫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皇帝靠在床头,看上去比昨天更差了,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皇后坐在床边,面色凝重。太子站在一旁,眉头紧皱。萧玄铮已经到了,站在一旁,面色阴沉。萧玄墨缩在他身后,一脸担心。 林清源悄悄蹭到萧玄弈身边,小声问:“怎么了?”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太医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启禀陛下……臣在……在香炉里发现了……发现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发现了毒物。” 殿内一片死寂。 老皇帝的目光,一瞬间像刀片一样刺向皇后。 皇后坐在床边,面色未变。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 “来人,”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彻查六宫。” 禁卫军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半个世纪。 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禁卫军进进出出,一样样东西被抬进来、被呈上去。 最后,一个禁卫军首领跪在殿中,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启禀陛下、娘娘,在华羽宫后院的墙角下,发现了此物。”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 太医上前查验,片刻后,脸色煞白:“陛下,此物与香炉中的毒物……一模一样。” 凌怀羽终于动了。 她上前一步,看着老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妾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老皇帝没说话。 凌怀羽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谁最喜欢给别人下毒,陛下应该最清楚。”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凌怀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明两人身高相仿,她却硬是看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从你宫里查出来的,”皇后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她转向禁卫军:“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禁卫军上前。 萧玄弈一步跨出,挡在母亲身前。 他没看禁卫军,而是看着老皇帝。 “父皇,”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尖锐,“您应该知道我当年残废的原因。” 老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萧玄弈继续说:“您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您也是既得利者。她害我,却也帮了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现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还要装傻吗?” 殿内安静得可怕。 老皇帝沉默着,脸上皱纹更深了。 皇后看着他的沉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压下去,转向老皇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戚: “陛下,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您不了解我吗?” 老皇帝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正是因为太了解了,”他说,声音悲痛而沙哑,“我才知道,这种事,一定是你做的,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吧?我如今都七十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皇后的脸色变了。 老皇帝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清清楚楚:“朕这么大的后宫,就四个皇子。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他盯着皇后,目光冷得像冰:“太子宫里子嗣稀薄,你也掺和了吧?”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老皇帝提高了声音:“来人!把皇后带下去,打入冷宫!” 却无一人敢动。 禁卫军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老皇帝愣住了。 他看向禁卫军首领,看向殿外值守的侍卫,看向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人。 没有一个人抬头和他对视。 太子站在一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老皇帝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第167章 他明白——如今的禁卫军、侍卫、整个皇宫的防卫,早就不是他的了。是他亲手,把这些傍身的东西,交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孩子。 一朝失势,他连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皇后看着他脸上的无助,得意笑了。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勾,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 “陛下,”她笑着嘲讽他,“您终于明白了?” 老皇帝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收起笑容,走到殿中央:“我统领后宫四十余年,这里早就是我的地盘了。”她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意,“我不喜欢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生下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凌怀羽,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我当初就应该一个都不留。免得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挡我儿子的路。” 老皇帝的脸涨得通红,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皇后:“你……你这个贱人!” “贱人?”皇后笑了,“陛下,您当年用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的。” 太子站了出来。 慢慢走到太医面前。 太医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太子低头看着他,恶狠狠的骂道: “要不是你这个家伙出来搅局,本太子本来可以等这个老不死的在这儿慢慢被毒死。这样既能成全我的孝道,又能安安稳稳地继承皇位。” 太医惊恐地抬起头。 刀光一闪。 太医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溅了太子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微微皱眉,然后抬起头,把带血的刀对准了萧玄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就已经偷偷摸摸安排人手进宫了。” 他一步步走近萧玄弈:“腿好了又怎么样?这是我的地盘。周围全部都是我的手下。” 殿外,无数禁卫军和侍卫,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萧玄宏在萧玄弈面前站定,刀尖几乎抵着他的胸口。 “你带个三瓜俩枣进来有什么用呢?”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萧玄弈,落在林清源身上。 他挑了挑眉,挑衅十足地笑了笑。 林清源面无表情地对视他。 萧玄弈的手,把林清源的手握得更紧了。而林清源则是抬起了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 “砰!砰!” 两声闷响,像是过年放炮的声音,震得殿内所有人耳膜一颤。 太子只觉得双腿一阵钻心的剧痛,他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就直直往下栽。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膝盖以下,正在往外冒血。 血不住的往外流,骨头…都碎了? “啊——!” 太子的惨叫响彻乾清宫。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下半身根本使不上力。两条腿像两截烂肉,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护驾!护驾!”他嘶声大喊。 殿门被撞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 然后又是几声闷响。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侍卫应声倒地,每人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老大,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玄铮手里也握着一个小巧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色苍白,眼睛微眯,手却很稳——稳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胆子都压在了这一刻。 萧玄弈同样举着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侍卫们愣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么小的玩意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一声响,人就倒了,连刀都没来得及举。 “上啊!”有人喊。 但没人敢动。 地上躺着四个人:太子在血泊里哀嚎,前面三个侍卫已经没气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与此同时的宫外,隐隐传来爆鸣声。 一声声爆响,伴随着无数禁卫军的哀嚎,感受着地面微微的摇晃,太子猛地回头,看向萧玄弈。 萧玄弈站在原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林清源慢慢走上前。 他手里握着那把精巧的手枪,他没看那些侍卫,而是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太子。 太子正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你用什么东西……”太子疼得声音都在抖,“这是妖法……” 林清源没回答。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皇后。 皇后站在一旁,脸上的从容终于碎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张嘴想喊人,却喊不出声。 “砰!” 又是一枪。 皇后肩膀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她惨叫一声,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林清源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太子背上。 太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狼狈得像一条死狗。 “三瓜俩枣?”林清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太子,充满不屑的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科技的力量吗?” 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枪。 “在真理之下,人人平等。有了我手上这个东西,六岁的小孩和三十岁的大人,能使用的威力是一样的,你光人多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已经被我炸光了。”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殿内一片死寂。 侍卫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手里握着刀,却觉得那刀比纸还薄。 突然,一阵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 老皇帝靠在床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他边笑边说,“风水轮流转……活该……活该啊……” 他笑得太厉害,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然后他看向萧玄弈,目光复杂:“真不愧是你,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他说,声音沙哑,“身上流着凌家的血,哪怕把你发配到边疆,也磨灭不了你的风光。”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凌怀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一下就生气了。 她走上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皇帝。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老皇帝脸上。 那一声脆响,惊得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皇帝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苍老的皮肤上慢慢浮起五道红印。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凌怀羽,但他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怀念的表情。 “不流我们凌家人的血,”凌怀羽的声音尖锐刺耳,“难道流你这种下三烂玩意儿的血?” 她盯着老皇帝,一字一句:“快说,遗诏在哪儿?不说,老娘弄死你。” 老皇帝看着她的脸,并没有回答她遗诏在哪,反而怀念起了以前: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的样子了。你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么娇蛮任性。和怀远一点都不一样。你们俩,真是各有各的特色。” 凌怀羽的脸,瞬间白了。 怀远。 他还有脸提哥哥。 凌怀羽的手,慢慢攥紧。 她突然俯下身,一把抽出老皇帝枕头底下的长剑。 剑身出鞘,寒光凛凛。正是那把她哥哥的剑。 凌怀羽握着剑,手腕一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那剑花很利落,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当年的凌氏双璧,没有一个孩子是只会绣花的草包。 “我是武将的女儿。”她嘶声呐喊,字字泣血,“我是凌怀羽!不是鸢贵妃!” 她看着老皇帝,目光里是二十三年积压的恨意。 “我从来不是你用来代替别人的金丝雀。” 老皇帝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这种残渣败类,”凌怀羽双眼垂泪,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有脸提我哥哥?” 剑光一闪。 “噗。” 一剑扎进老皇帝的大腿。 老皇帝闷哼一声,脸因疼痛而扭曲。鲜血顺着剑身流出来,染红了龙袍,染红了被子,滴在床上。 他硬是一声没吭。 只是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腿上的剑,慢慢抬起头,看着凌怀羽。 他脸上是释然,又像是恶意的嘲弄。 他朝凌怀羽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过来。” 凌怀羽皱眉,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俯下身,凑近了些。 老皇帝的嘴唇,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见。 “当年,要不是你……怀远会去边关吗?” 凌怀羽的身体僵住了。 老皇帝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们全家人都那么护着你,你猜……为什么你爹最后会松口……把你送进宫里?” 凌怀羽的眼睛,慢慢睁大。 第168章 “你还不知道吧,你哥去边关之前,特意来找我……像你当年求我救他一样……求我……”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凌怀羽的耳朵: “让我别把他妹妹纳到宫里。” 凌怀羽的瞳孔猛地收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那些话在回响。 哥哥……求他? 为了我? 凌怀羽的眼睛红了。 她拔出剑。 鲜血溅出来,溅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她又刺下去。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 老皇帝的身体在抽搐,鲜血飞溅。他的嘴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球里映出凌怀羽疯狂的脸。 殿内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萧玄墨张大了嘴,整个人都被这个惊悚的场面吓到了。萧玄铮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萧玄弈站在原地,眉头紧皱,却没有上前阻止——他知道,这个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林清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见了老皇帝临死前的那个笑。那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凌怀羽一剑一剑刺下去,像疯了一样。鲜血溅了她满脸满身,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刺下去,拔出来,再刺下去。 林清源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听见萧玄墨的哭声,听见皇后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声音。 但他脑子想的全是老皇帝最后那个笑。 那笑容,和他说的话,一定有关。 凌怀羽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哥哥”——凌怀远。老皇帝临死前,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才让她瞬间失去理智。 林清源垂下眼。 禁忌的往事,往往藏在最深的角落里。 他抬起头,看向萧玄弈。 萧玄弈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凌怀羽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剑还握在手里,剑身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老皇帝的,还是溅上去的。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老皇帝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瞳孔彻底涣散。 凌怀羽盯着那张磋磨了她一生的脸看了很久。 一剑斩断了他的头颅,提着他的头发把那颗脑袋扔到了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殿内所有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她。 侍卫们跪了一地,不知道谁先扔了刀,后面的人跟着扔了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凌怀羽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玄弈身上。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染血的长剑,轻轻笑了一声。 第93章 神女又出来蛊惑人心了 凌怀羽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剑身。 血迹慢慢褪去,剑身重新变得雪亮。 她擦得很慢,像是认真的在完成一个结束仪式。 萧玄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母妃。”他叫。 凌怀羽没回头,继续擦剑。 “你该去处理正事。”她声音毫无起伏,“我这里不用管。” 萧玄弈没动。 凌怀羽擦完最后一点血迹,站起身,把剑横在眼前端详。雪亮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娇艳,如今的她满脸憔悴,眼角有细纹,眼底有血丝。 再美丽的人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她握紧剑柄,转过身,看着萧玄弈。 阳光从侧面打下来,把那张酷似老皇帝的脸照得明暗交杂。明明是一样的眉眼,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像,但她知道她的儿子的性格和老皇帝一点都不一样。 凌怀羽看着他,释怀笑了。 “弈儿,”她说,“我大仇已报。” 萧玄弈的眉心微微一跳。 凌怀羽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我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顿了顿,握紧手里的剑。 “我不能给你以后的人生,留下这个污点。” 剑光一闪。 她提起长剑,横在颈边。 “母妃!” 萧玄弈冲上前,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就在剑刃即将割破喉咙的一刹那,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握住了剑身。 血,从那双手的指缝里渗出来。 凌怀羽愣住了。 林清源站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剑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的脸上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松手。”凌怀羽说,“别为我,伤了自己。” 林清源没松。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凌怀羽的手在抖。 林清源慢慢把剑从她手里抽出来。剑刃割破他的掌心,血滴在地上,和之前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他把剑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落在皇后面前。 皇后瘫坐在角落里,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煞白。她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把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儿子,也失血过多不省人事了。 林清源转过身,看着凌怀羽。 “你想帮你儿子,”他说,“就该发挥更大的价值。而不是让这座深宫,彻底把你吞没。” 凌怀羽的睫毛颤了颤。 林清源没再看她,转向萧玄弈。 “皇后见下毒败露,连砍皇帝数剑。”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及时开枪阻拦。太子趁机谋反,带刀行刺。我们正当防卫。” 萧玄弈看着他,目光微动。 “对吧?”林清源问。 萧玄弈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举起枪,对准门口跪着的那些侍卫。 “砰砰砰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在殿内回荡。一个弹夹,全部清空。 角落里,皇后突然尖叫起来:“不!你们不能这么颠倒黑白!”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肩膀的伤又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哪里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样子。 “明明是那个贱人杀了皇帝!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们都——” “哪里还有人?这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人是你杀的呀!” 林清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语气温柔,像是开导一个不开窍的孩子,说出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皇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清源继续说下去:“愿赌服输。你当初想做掉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失败的下场?” 他说完再也没看地上已经瘫软的皇后一眼,转身就走。 萧玄弈跟上他,握住他流血的手。 凌怀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剑,看着角落里瘫成一团的皇后。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身后,皇后的尖叫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呜咽,最后一点也听不到了。 --- 三天后,太子因“救治不及时”,失血过多而亡。 皇后因“弑君之罪”,连带着皇后的母家一起被处决。 树倒猢狲散。太子党中虽有怀疑的声音,但群龙无首,很快被压了下去。裴相在狱中“畏罪自尽”。以太子太傅为首的一众党羽被发配边疆。禁卫军从上到下换了一批人,新上任的都是从幽州调过来的自己人。 现在萧玄弈离那个位置,只差一个登基大典。 但有一件事,一直像根刺似的扎在所有人心里——遗诏。 老皇帝临死前说过,他立了遗诏。可那遗诏在哪儿?没人知道。 传国玉玺已经在萧玄弈手里,按理说有没有遗诏都一样。可万一哪天突然冒出来一张遗诏,上面写着太子的名字,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想那么多干嘛?”萧玄墨倒是看得开,“到时候三哥都已经是皇帝了。就算真有人拿遗诏出来说事,舆论再不好,也改变不了他的地位啊。”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长剑——就是从皇后面前捡回来的那把,刑部已经检验完了,物归原主。 “看我利刃出鞘——” 他耍了个帅,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 剑鞘一甩,一张薄薄的宣纸,从里面飘出来,落在地上。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玄墨低头看着那张纸,眨了眨眼:“这什么?” 萧玄铮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最下面是鲜红的玉玺印,还有一个老皇帝的手印。 第169章 遗诏。 萧玄铮的手微微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有三载。今将大渐,特立遗诏……”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最关键的地方—— 空白。 那里空了一大片,什么都没写。 萧玄铮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传位给谁,” “空着。” 林清源凑过来看,有些惊讶的说道:“这不就是张空白遗诏吗?谁最后拿到了,就写谁的名字呗。” 萧玄铮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会写太子呢。”萧玄墨嘀咕。 萧玄铮摇摇头:“父皇了解我们。他知道我们肯定会争,写了也会被销毁。不如让赢家自己决定。” 萧玄弈接过遗诏,低头看着那片空白。 老皇帝的字迹他认得,苍劲有力,带着杀伐之气。那片空白留得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空出来的。 他想起老皇帝临死前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只有你,最像朕”。 父皇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傻了。 他能从那么多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个位置,自然能看出太子并不是最佳人选。可能他也不希望自己打下的江山,被子孙后代毁掉吧。 萧玄弈把遗诏放在桌上。 凌怀羽走过来,拿起旁边的毛笔,蘸饱了墨。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遗诏,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三个字—— 萧玄弈。 她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放下笔,拿起遗诏端详片刻,然后递给萧玄弈。 “拿去。”她中气十足,又恢复了以前凌氏双璧那副高傲的样子,“给那老顽固看看。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有理有据。” 萧玄弈接过遗诏,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那是他母亲写的。用她握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把遗诏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母妃。”他说。 凌怀羽摆摆手,没说话。 众人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事。 凌怀羽正要回华羽宫,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林清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凌娘娘,”他说,“借一步说话。” 凌怀羽愣了愣,跟着他进了旁边的偏殿。 林清源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 凌怀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什么事?” 林清源没看出她的慌乱,自顾自的开口:“那天你说想自尽,我说让你发挥更大的价值。你还记得吗?” 凌怀羽点点头。 林清源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画。 “你来看。” 凌怀羽走过去,低头看他画。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大大小小的版图,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问。 林清源头也不抬,继续画:“世界。” “世界?” “我们大雍所在的这片大陆,”林清源用笔尖点着图上一块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沧海一粟。” 凌怀羽的眉头皱起来。 林清源继续说:“雍朝立国以来,因为倭寇海盗横行,先祖已经关闭海运很久了。我们和外界几乎失去了联系。您应该也知道,海外还有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的国家。” 他用笔尖点着图上其他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诞生过和咱们大雍一样灿烂的文明。他们的人坐船到我们这里来,带来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但我们的人,从来没有去过他们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凌怀羽:“世界在发展,他们那里的科技和资源,是我们没有的。” 凌怀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听懂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让我带兵……出海?” 林清源点点头。 “去探索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凌怀羽沉默了。 她是武将的女儿。从小习武,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要不是女儿身,她早就上战场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被困在后宫这方寸之地,困了二十三年。 可出海…… 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地名。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林清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地方,一个一个说下去: “这个方向,一直往东,有一片大陆。那里有金矿,有银矿,有数不尽的财富。” “这个方向,往西,有一片地方那里水资源匮乏。却诞生了另外一种生命之源,叫石油。别看这东西现在没用,但将来会有大用。” “这里,是欧洲。老皇帝寿宴上的那些洋人就从这里来的,那里有着全世界最多的硫磺和琥珀。硫磺你知道,做火药用的。” “这里,是非洲。有这自然界最硬的东西,叫钻石。” 他每说一句,凌怀羽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金矿。 银矿。 石油。 硫磺。 钻石。 这些东西,她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些都东西,都可以合并为“财富”两个字。 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被林清源圈出来的地方,心跳越来越快。 这么多地方……他都想要? “这个国家现在满目疮痍。”林清源说,“你儿子登基以后,会面临很多问题。土地兼并,地方发展不均,劳动力不足……解决这些问题,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凌怀羽的眼睛。 “钱。” 凌怀羽的喉咙动了动。 “海外有那么多还没有发现的土地和矿产,”林清源继续说,“大航海时代即将来临,这些东西,谁先发现就是谁的。我要你以官方的名义出海,去带动民间的航海探索。”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凌怀羽愣愣的看着他。 “到时候,我们大雍的船队,会开到这些地方。我们的旗帜,会插在这些土地上。我们的后代,会开采这里的矿产,利用全世界的资源来发展我们的国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凌怀羽心尖上。 “你愿意吗?” 凌怀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出海,探索,金矿,旗帜,后代……这些突如其来的知识在她脑海里翻涌,撞得她晕晕乎乎。 但她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从被困深宫三十二年。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有人为她剥开迷雾,指明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一条她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的路。 她听到自己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沙哑得问道: “我该怎么做?” 她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的那一晚,只记得当时烛光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看不清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只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很多年后,当大雍的船队驶过好望角,当大雍的旗帜插在美洲大陆,当大雍的商人在非洲建立第一个定居点——她在自己的传记里写到,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一代海上霸主的传奇人生,就此开启。 --- 景王府。 萧玄铮拿着一沓厚厚的单子,找到萧玄弈。 “不是说今年各个地方缺钱,一切仪式从简吗?”他把单子拍在桌上,“礼部送来的单子,怎么这么多?” 萧玄弈拿起单子翻了翻,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我抄了好几家富得流油的。” 萧玄铮一愣。 萧玄弈继续说:“那几家太子党的,家产全部充公。剩下的那些小虾米吓得半夜把贪的钱全扔到国库门口了。我算了算,发现发给地方救灾,安抚百姓后,还能剩不少。” 萧玄铮:“……” 他接过单子,仔细算了算,眉头一皱。 “那也不对啊。”他抬起头,“哪剩了这么多钱。” 萧玄弈挑挑眉。 萧玄铮指着单子一项一项算给他看:“你看,救灾要这么多,官员俸禄要这么多,明年春耕的种子要这么多……还有,修皇宫呢?” 他盯着萧玄弈:“你把皇宫宫炸成那个样子,城墙塌了,广场上的地砖全碎了,还有很多宫殿也没了,还怎么住人?” 萧玄弈若有所指的回答: “对啊,这地方都住不了人了。我干嘛大兴土木,耗费那么多钱财去修它?” “?” 萧玄铮愣住了。 萧玄弈看着他,表情很平淡,全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我直接迁都宝安,不好吗?” 萧玄铮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第170章 他指着萧玄弈,手指都在抖:“你……你原来打的这个主意?难怪你当初……” 萧玄弈阴森森地盯着他。 萧玄铮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问题:“那那些不愿意走的官员怎么办?” 萧玄弈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推开了。 林清源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新势力上台,”他很无所谓的解释,“旧势力要么洗牌,要么被淘汰。” 他走到萧玄弈身边,随手拿起桌上的单子翻了翻。 “你要知道,”他头也不抬地说,“现在整个幽州,文化普及率有六成。” 萧玄铮的眉头跳了跳。 六成?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幽州是萧玄弈的封地,那里的人,从上到下,一个家庭里至少有一半的人识过字,读过书。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是端王亲自培养出来的。 现在端王要当皇帝了,这些人就是现成的班底。京城那些老油条,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跟的——有的是人替他们。 萧玄铮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他们把母妃送到宝安去了。 难怪林清源在幽州办了一堆学校。 难怪萧玄弈这几年闷声发大财,养了几万精兵还不够,还要搞什么机枪、火车、大炮…… 合着这俩早就做好准备了。 “行吧。”萧玄铮摊摊手,“你们都去宝安,我也去宝安。我去翻翻父皇的珍藏里有没有好东西,给莞懿补补身子。早好早动身。” 他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源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翻着翻着,手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页纸上。 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首饰——玉簪、腰封、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红宝石戒指……长长一串,价钱加起来,快赶上三分之一的国库了。 林清源的眉头皱起来。 萧玄弈什么时候这么臭美了? 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萧玄弈。 萧玄弈正看着他,目光戏谑,嘴角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林清源的脑子飞快转动。 首饰……首饰……这东西东西都是登基大典要用的,这么多套。萧玄弈一个人当然用不完,那是给谁的? 给凌怀羽?她不爱这些。 给姚莞懿?那是二嫂,萧玄弈送首饰不合适。 那给谁? 林清源的目光,慢慢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他想起那张单子上写的,不只是首饰,还有礼服,还有各种仪仗用品。 林清源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认命。 “真的要这样吗?”他问,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萧玄弈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试图唤起男人的良知:“王爷……” “嗯?”萧玄弈打断他,“还叫王爷?” 他上前一步,逼近他。 林清源往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 萧玄弈继续逼近,一只手撑在桌上,把他圈在怀里。 “都这么多天了,你不知道改口,”他说,声音低了下去,“看来,朕只好辛苦一下,亲自教教你了。” 他的手,伸向林清源的衣带。 林清源绝望地闭上眼。 窗外,风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萧玄墨的声音:“三哥——源哥——你们在吗——我有事——” 没人应他。 萧玄墨挠挠头,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走了。 第94章 收拾家当去宝安 姚莞懿的恢复速度,快得让鹤神医都啧啧称奇。 “年轻就是好啊,”老头捋着胡子,看着在院子里散步的姚莞懿,“小半个月就能下地了,搁那些老婆子身上,躺三个月都未必能起来。” 姚莞懿扶着萧玄铮的手,慢慢走了一圈,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但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鹤爷爷,我能抱孩子了吗?”她眼巴巴地问。 鹤神医板起脸:“想得美。能下地就不错了,抱孩子?再等半个月。” 姚莞懿垮下脸,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您说了算。” 萧玄铮在旁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半个月,他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她出一点差错。现在看她能走了,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好了就好。”他握住她的手,“等你再好些,咱们就动身去宝安。” 姚莞懿眨眨眼:“宝安?” “嗯。”萧玄铮点点头,“三弟要迁都。” --- 迁都的消息一传出去,朝堂上炸了锅。 “迁都?祖宗基业岂能轻弃!” “端王——不,陛下尚未登基,怎可擅动国本!” “老臣死谏!死谏!” 萧玄弈坐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偏殿里,听着外面那些老臣的哭嚎,面无表情。 林清源在旁边切西瓜,头也不抬:“他们喊多久了?” “一个时辰。” “嗓子不哑吗?” “哑了。”萧玄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哑了换人接着喊。” 林清源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他一半:“你打算怎么办?” 萧玄弈接过西瓜,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让他们喊。”他说,“喊累了就不喊了。” 林清源看了眼外面哭天喊地的老头,摇了摇头。 果然,那些老臣喊了三天,发现萧玄弈根本不理他们,渐渐就歇了。 有些人开始动起小心思——迁都就迁都呗,反正我是不去。京城才是根基,他去了宝安,到时候光杆司令一个,还不是得乖乖回来请我们? 到时候,这官儿不就更值钱了?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表面上装装样子反对几句,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也有一些人,态度截然相反。 那些家里有小辈在宝安念书的,那些有亲戚在幽州做生意的,那些早就听说过宝安城如何如何的——他们表面上也装装样子反对一下,实际上出发的时候,走得比谁都快。 “哎呀,王大人,您也去宝安?” “呃……这个……家里小辈在那边,不放心,去看看。” “巧了巧了,我侄子也在那边念书,一起一起。”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往宝安方向去了。 留在京城那些人,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撇撇嘴。 “急什么,到时候有他们后悔的。” “就是,那穷乡僻壤的,能比得上京城?” “让他们去,咱们等着新皇回来求咱们。”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等,就再也没等来。 权力,迎来了全新的洗牌。 --- 宝安城。 教育局的衙门里,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喝着茶,小声八卦着。 “顾大人呢?今天怎么没见他人?” “你不知道?”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京城的那些人,不都搬到宝安来了吗?” “知道啊。我还知道宝安的房价涨了好多呢。啧啧,京城那些人还真是有钱,那么贵的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那你知道顾大人的家人也来了吗?” “哎?” “今天到。顾大人去城门口迎接了。” “哦——”那人恍然大悟,随即感慨起来,“那户部郎中真是好命啊。大儿子在京城是大理寺少卿,小儿子在咱们宝安当教育局局长。等交接完了,顾大人少说也是个国子监祭酒,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 几个人感慨了一番,继续喝茶。 而被他们羡慕的户部郎中顾亮,此刻正坐在马车里,心情复杂得很。 他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顾衔,从小稳重,科举一路顺遂,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儿子顾衍,从小聪明,但脾气倔,当年惹出祸事被他赶去宝安城。一去就是好几年,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 顾亮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想? 那是自己亲儿子。 可现在真要见面了,他又有些忐忑。这么多年没联系,儿子会不会怨他?会不会生分?见了面说什么?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信——是顾衍写给顾夫人的信,几个月前收到的,简单几句话,说自己在宝安过得挺好,让娘放心,他的钱够花,别的什么都没写。 家里三个人,就顾夫人收到了顾衍的来信。 “顾大人,您这儿子可是有出息啊。”同行的礼部侍郎凑过来,一脸艳羡,“我听说他在宝安管着所有读书人的事?那可了不得。将来两边的官员一合并,少说也是个国子监祭酒,前途不可限量。” 第171章 顾亮心里得意,脸上却要装出谦虚的样子:“哪里哪里,他就是个不成器的,在那边瞎折腾。” “您太谦虚了。我那侄子来信说,宝安那边的学堂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教的东西稀奇古怪,但出来的人个个都能干。您儿子能管着这些,那能是一般人?” 顾亮摆摆手,脸上却忍不住带了笑:“他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啊。不像我家那个,整天游手好闲……”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宝安城门口。 顾亮探出头,想看看城门口什么样。 结果他看见城门口有棵大树,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眼睛上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件短袖——就是那种没有袖子的褂子,直接露着两条胳膊。下面穿着条短裤,露着两条小腿。 他就跟个乞丐一样,蹲在树荫底下,伸着脖子往这边眺望。 看见车队来了,那人“噌”地站起来,挥着胳膊就喊: “爹——娘——我在这儿!” 顾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那调调,那姿势—— 是他儿子。 顾衍。 他儿子穿着短袖短裤,露着胳膊露着腿,蹲在城门口,像那些干活的庶民一样,朝他挥手。 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顾亮身后,跟着上百号人——都是京城来的,有同僚,有好友,有各家各户的家眷。这些人此刻都看着那个挥手的身影,表情各异。 顾亮的脸,“腾”地红了。 京城人最讲究体面。 有教养的人家,再热的天气,短褂或者半臂下面都得穿个内袍。哪有直接露胳膊露腿的?那是庶民干活才这么穿。读书人,当官的,谁敢这么出门? 他儿子就这么干了。 当着上百号人的面。 顾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路上,他被各种阿谀奉承,什么“您儿子有出息”“您儿子前途无量”——现在全部成了贯穿他的利剑,让他的自尊千疮百孔。 他真想转身就走,假装不认识这个丢人的家伙。 但顾夫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衍儿!” 顾夫人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五十多岁的人了,动作比年轻时候还利索——小跑着冲过去。 顾衍被母亲一把抱住,整个人都懵了。 “娘……” “衍儿!你在这等了多久了?”顾夫人上下打量他,摸着他的脸,“都晒红了!瘦了这么多!你不是写信给娘说,你在这儿过得可好了吗?”甚至还想撩开他的衣服,看看肚子吃没吃饱。 顾衍的脸皮再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母亲扒拉,也有些不好意思。 “娘,我没事……”他躲了躲,“我都三十多了,您别……” 顾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赶紧收回手,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顾亮硬着头皮走上前,压低声音呵斥:“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漏胳膊露腿的,像什么话?好歹也是在宝安当官的人了!” 顾衍摘下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顾亮这才看清,那东西有两个黑玻璃片?也不知道干嘛用的——底下的脸。几年不见,黑了,瘦了,精壮了,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宝安比京城热多了。你们这样穿,才奇怪吧?” 顾亮一愣。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穿着和顾衍差不多的衣服。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是套头的短袖,宽松的短裤,露着胳膊露着腿。 当地人走来走去,神情自若,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其实是林清源的杰作。 当初为了省布料,给工厂和学校的夏季服装做的都是短袖短裤。小孩接受能力强,穿什么都行。工厂里热得要命,这么穿大家求之不得。久而久之,全城的人夏天都这么穿了。 习惯成自然。 顾衍没理会父亲的目瞪口呆,转向旁边的人。 顾衔站在马车旁,怀里抱着个小娃娃——那是他的儿子,第一次见面的小侄子。 顾衍走过去,朝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娃娃。 小娃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不怕生,还伸手抓他的脸。 顾衍笑了,把侄子抱过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小娃娃“咯咯”笑起来。 顾亮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消了大半。 顾衍把侄子还给顾衔,转过身,对着众人拱手道: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家里若是在宝安已经安排好了,顾某便不多过问。若还没有,城里的客栈我已经安排妥当,由我的小厮带大家去。各位先歇息,改日顾某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招招手,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上前,领着众人往城里去。 顾亮这才注意到,他儿子身边确实跟着几个人,穿着一样的短袖,精神干练。 那些人领着车队,往城里走了。 顾衍赶着家里的马车,载着爹娘和哥哥侄子,往另一个方向去。 --- 马车进城的时候,顾亮才发现,宝安城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的宝安,是边境小城,穷乡僻壤,破破烂烂。 可他看到的宝安—— 路是平的,宽得能并排跑三四辆马车。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又高又漂亮,全部都是五六层的楼房,都是他没见过的样式。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奇怪的是,没有小贩沿街叫卖,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摊子,城市的一切被规划的井井有条。 顾亮正看得发愣,突然马车猛地一顿。 “吁——”顾衍勒住缰绳。太久没赶过马了,手生了。 顾衔没坐稳,差点撞到车壁。他探出头,只见前面路口,一个长长的铁盒子“叮铃铃”响着,从他们面前驶过。 铁盒子里坐着人,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脸。 铁盒子跑得很快,比马车快,而且不用马拉。 顾衔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什么?” 顾衍回头看了一眼,见后面没有车慢条斯理的解释:“电车。宝安城里最主要的交通方式。” “电车?” “嗯。靠天上那个线跑的。”顾衍指了指头顶。 顾衔抬头,这才发现半空中拉着好多线,纵横交错,也不知道干嘛用的。 “平时宝安城里不让马车进,当地人的出行方式除了电车,就是人力车和自行车。”顾衍继续赶着马车往前走,“不过以现在的发展来看,过不了几年,人力车也会被替代的。” 顾衔不解:“为什么?” 顾衍没回答,只是说:“等到了家你就知道了。”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来。 顾衍跳下车:“到了。” 顾亮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面前这栋房子。 四层,不,三层半——最上面那层矮一些,像是阁楼。房子很精致,窗户大大的,墙上爬着些绿植。但奇怪的是,没有院子。 这其实是唐玉颜想建的房子,但地址选错了,干脆低价转让给了顾衍。 顾亮皱皱眉。 京城人讲究隐私,没有院子的房子,那不是谁都能看见里面?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顾衍已经推开了门。 “进来吧。” 一家人进了屋。 顾亮还没来得及打量屋里的摆设,就被顾衍接下来的动作惊呆了。 顾衍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什么东西。 “啪。” 整个屋子,亮了。 顾亮抬头,看见头顶上有个圆圆的东西,里面发着光。不是蜡烛,也不是油灯——那光,亮得刺眼,轻轻松松就把整间屋子照亮了,像是把太阳搬进了屋里。 “这……这是……” “电灯。”顾衍说,“开关一按就亮,再一按就灭。” 他又走到另一个角落,按了另一个东西。 “嗡嗡嗡——” 一阵风吹过来。 顾亮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有扇叶在转,转得飞快,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电风扇。”顾衍说,“天热的时候开着,老舒服了。” 他说完,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榻上,毫无形象可言。 顾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久久说不出话。 顾衍躺在榻上,看着哥哥,慢悠悠地开口: “我家里没有掌灯的侍女,也不需要有人为我扇风。我洗澡不需要烧水,热水会直接从管子里流出来。我的小厮,只需要每三天进来给我打扫一次卫生。”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 “哥,你说,那些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体力工作,还能在宝安城出现多久?” 第172章 顾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不,做梦都梦不到这些东西。 他弟弟在的地方,和他生活的地方,好像是两个世界。 在宝安短短一天内,所见识的这些东西,他连做梦都梦不出来。 可它们就在这里,真实地存在着。 难怪顾衍这么多年没回去过。 难怪端王只用了一千人就夺得了皇位。 难怪那些来过宝安的官员,对于迁都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早就知道。 顾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想在这里当好官,得抛弃从前的那些经验,重新学起。 不然,他和那些留在京城的井底之蛙,有什么区别? ---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每一个从京城来到宝安的人心里。 礼部侍郎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久久无言。 “老爷,您怎么了?” 侍郎回过头,看着老仆,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在京城争的那些东西,在这儿……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老仆听不懂,但他看见老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特有的茫然。 户部王大人带着家眷,住进了儿子提前租好的房子。 儿子指着屋里的灯,给他解释什么叫“开关”,什么叫“电”。 王大人的手,抖了一晚上。 不是怕,是激动。 他想起那些留在京城眼高手低的同僚,想起他们说的“等新皇回来求咱们”——他突然想笑。 求? 人家凭什么求你们? 人家有这些先进的东西,有能造出来这些东西的人。 人家什么都不缺。 缺的,是你们。 这一夜,无数从京城来的人,都失眠了。 他们躺在陌生的屋子里,看着头顶那盏不会熄灭的灯,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电车的“叮铃”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从今以后,京城,不再是京城了。 宝安,才是。 --- 顾家的小楼里,灯还亮着。 顾夫人拉着顾衍的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问吃得好不好,问睡得香不香,问有没有人照顾。 顾衍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 顾亮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放松自在。 顾衍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顾亮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衍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 “爹,”他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现在无比庆幸你让我来到宝安。这么晚了,我带您去休息。明天,我带您好好看看这座城。” 顾亮看着长大了的儿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顾亮坐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是无限的感慨。 第95章 登基大典 惊蛰楼里,风扇呼呼地转着。 林清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黄历,脸色臭的厉害。 “六月初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月初十?” 萧玄弈坐在对面,端着茶盏,一脸淡定地看着他。 “钦天监这帮人脑子有病吧?”林清源把黄历拍在桌上,“他们到底会不会算?六月初十是什么日子?大暑!大暑!”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大暑!一年里最热的一天!他们要我在那天穿着那么厚的礼服,在大太阳底下站一天?” 萧玄弈喝了口茶:“嗯。” “嗯?!”林清源瞪着他,“你就‘嗯’?” 萧玄弈放下茶盏,看着他:“参加仪式的那些老骨头都没抱怨呢,你先抱怨上了。” “他们那是没胆子!”林清源一把抓起桌上的风扇,把档位调到最大,对着自己的脸猛吹,“他们就算知道六月初十那天有多热!他们也不会吭气的!他们——” 萧玄弈站起来,走过去,把风扇的档位调回去。 “别对着脸吹,”他的安抚充满了无奈,“到时候面瘫了,登基大典上流口水,我可不管你。” 林清源瞪着他,满脸不满。 萧玄弈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现在才五月,”他说,“大典定在六月,很正常。” 林清源拍开他的手,正要反驳,萧玄弈立马开口: “昨天晚上,唐玉颜从西域回来了。” 林清源一愣。 “他路过京城,顺道把一家老小全带来了。” 林清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萧玄弈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昨天晚上太累了。侍卫来上报的时候,都寅时了。” 林清源撇撇嘴,躲开萧玄弈还想继续的动作,站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朝萧玄弈招招手:“我去看看唐玉颜把什么好东西带回来了。” 萧玄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到嘴的鸭子,飞了。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萧玄弈咬了咬牙,算了,等典礼完成之后,有他好受的。 --- 郊区,唐家大宅。 这座宅子是唐玉颜去年刚建的,占地几十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奢华得不像话。门口两个大石狮子,镇宅辟邪。 林清源坐着马车到的时候,唐玉颜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短袖长裤,头上戴着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站在那里,风度翩翩,一副正经商人的做派。 看见林清源下车,唐玉颜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圣子大人!几个月不见,没想到宝安都成京城了!你们也太厉害了吧!” 林清源摆摆手,懒得和他寒暄。 “我要的东西呢?” 唐玉颜的手僵在半空。 好伤心。 他出去了这么久,冒着风沙,顶着烈日,从西域一路颠簸回来,风尘仆仆——这位爷倒好,见面第一句话就问货。 好在两人合作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林清源是什么德性。 唐玉颜收起那点小心思,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花园,来到后面的库房。 库房门口,停着三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一个个木桶,桶口用蜡封着,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唐玉颜指着那三辆车,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三大车,一滴不少。我可是跟那些阿拉伯人磨了半个月,才弄到这么多。” 林清源走过去,蹲下身,撬开一个木桶的封口。 一股浓烈的臭鸡蛋味扑面而来。 林清源捏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 桶里是黑乎乎黏糊糊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原油。 他拿了一根木棍,伸进去搅了搅,挑了一点出来。 唐玉颜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在路上闻了几个月,早就习惯了。不仅习惯了,现在闻着这味儿,还有种亲切感。 他凑到林清源身边,兴奋地分享起这一路的见闻: “圣子,您让我带的那些青瓷和化妆品,可真是带对了!瓷器在西域是硬通货,那些阿拉伯人见了眼睛都发光。一个碗能换三张骆驼皮!三张!”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那些擦脸油,风扇——您不知道,那边又干又热,当地人都用的羊油,哪见过我们这种香香的好玩意儿。晚上热的睡不着。咱们的风扇他们睡觉的时候都用,带动着电池什么的都卖得可好了。” 林清源把木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拿打火机点了点。 木棍上的原油冒出黑烟,烧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随口问了一句:“他们不嫌吵?咱们现在的风扇电机,技术那么差。” 唐玉颜一听这话,立马不满了。 “差?哪里差了?是您要求太高了好不好?您找找,现在哪里有不用人力就能吹风的东西?人会偷懒,机器可不会。” 他指着远处宝安城的方向: “我敢说,就凭咱们宝安城的科技发展水平,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林清源懒得听他叨叨。 他把木棍扔到一边,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唐玉颜。 “你对房地产感不感兴趣?” 唐玉颜一愣:“房地产?” “就是盖房子,卖房子的使用权限,不卖地皮。” 唐玉颜挠挠头:“房子现在都是大家自己盖的,地也都是自己家的。这有什么好搞的?” 第173章 林清源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唐玉颜凑过去,一脸疑惑。 林清源压低声音:“南方那些事,你知道吧?” 唐玉颜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土地兼并严重,农民没了地,活不下去,要么落草为寇,要么卖儿卖女。这次老皇帝死前的“南方起义”,根源就在这儿。 林清源继续说:“我在想,打个比方说——咱俩出钱,以官方的名义,把那些土地收购了。” 唐玉颜的眉头跳了跳。 “然后控制市场,把地以低价再租给农民,可以极大的降低原材料成本。” 唐玉颜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样,没有私有土地,没有豪强压迫,农民的不稳定因素就解决了。” 唐玉颜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清源看着他,等着他反应。 半晌,唐玉颜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看起来,全都是官府得利。跟我这个商人有什么关系?” 林清源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唐玉颜看来,怎么看怎么像狐狸。 “所以我问你行不行搞房地产啊。”林清源慢悠悠地说,“你想想,私有土地没有了,那大家是不是没有地方盖房子了?” 唐玉颜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你……”林清源拖长声音,“到时候我再给你开点后门……” “我靠!!!” 唐玉颜一声惊呼,帷帽都差点掀起来了。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死死盯着林清源:“您是说……您是说……” 林清源点点头。 唐玉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土地国有,农民租种,没有豪强——那农民就不用被盘剥了,能安安稳稳种地,能吃饱饭,就不会造反。官府收租,稳定收税,皆大欢喜。 那那些失去土地的地主呢?他们手里有钱,但没地了。钱放哪儿?买房啊!盖房啊! 而房子——那得有人盖,有人卖,有人管,有人赚钱。 这个人,就是他唐玉颜。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种事情,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得……我得和我的兄弟们商量一下。” 林清源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了。这件事真要具体实施,还得有好些商议呢。到时候得跟萧玄弈和官员们谈谈。我现在只是提出一个构想。” 唐玉颜点点头,又点点头。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房子、地皮、银子……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帷帽的纱帘一飘一飘的,全然没注意到—— 林清源已经悄悄走到库房门口,朝那几个赶车的伙计挥了挥手。 伙计们心领神会,赶着那三辆大车,悄无声息地往外走。 唐玉颜还在院子里踱步。 “房子……地皮……垄断……发了……发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清源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唐玉颜还在那儿转圈,像一只被惊喜砸晕的陀螺。 林清源嘴角勾起狡黠的笑,转身上了马车。 “快走。”他对车夫说。 马车轱辘转动,往宝安城的方向驶去。 那三辆拉着原油的大车越走越远。 院子里,唐玉颜终于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再跟林清源确认几个细节—— 院子里空空荡荡。 那三辆大车原油,不见了。 林清源,也没了。 唐玉颜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一声惨叫响彻唐家大宅: “艹——!!!” 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唐家老小纷纷探出头,就看见他们家老爷站在院子里,帷帽掉了,脸涨得通红。 “圣子又没给钱!!!”唐玉颜仰天长啸,“又得找皇上上报!还得等审批!!!” ﹉﹉ 六月初十,三更天,惊蛰楼。 林清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拒绝破茧的蚕。 “天都没亮……”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三更天就叫我?又不是我登基,我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墨痕站在床边,一脸无奈。 她已经叫了四遍了。从“圣子,该起了”到“阿源,真的要起了”,再到“林清源你给我起来”——四遍,每遍音量大三分,每遍效果零分。 床上那坨被子纹丝不动。 墨痕深吸一口气,正要喊第五遍,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玄弈走进来,已经洗漱完毕,一身中衣,头发已经束得整齐。他看着床上那坨被子,嘴角微微勾起。 “我来。” 墨痕如蒙大赦,赶紧让开。 萧玄弈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那坨被子。 “阿源。”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声音放低了些:“起来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粘糊的哼哼。 萧玄弈笑了。他俯下身,凑到被子边缘,嘴唇贴着那团鼓包: “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抱到惊蛰楼去。到时候文武百官都看着,国师大人裹着被子登基——” 被子猛地掀开。 林清源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你威胁我”四个大字。 “我起。”他说,声音沙哑,“我起还不行吗?” 萧玄弈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林清源闭着眼睛,被他牵着走。从洗漱到换衣服没睁开过眼,被按到梳妆台前的时候还是闭着眼。 青影拿着梳子,看着这位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的林清源,忍不住笑出了声。 “圣子,您别睡啊,一会儿化妆呢。” “嗯……”林清源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继续往下栽。 青影无奈,只好一边托着他的下巴,一边给他梳头。 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痒痒的。林清源迷迷糊糊地想:这怎么跟新娘子结婚一样?天不亮的就开始化妆了? 但他太困了。 刷子继续扫,他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青影的声音把他唤醒:“圣子,好了。您站起来,要穿衣服了。” 林清源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任由青影和几个侍女给他一层一层地套衣服。 套着套着,他感觉不对劲。 怎么这么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胸前——挂着一串东西。 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挂满了前襟。 他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礼服,绣着金纹,腰束银带,头戴玉冠——这些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人胸前挂着的那一堆东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林清源沉默了。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珠宝展示架看了三秒开口: “不是,这谁设计的衣服?审美跟个暴发户似的。” 青影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圣子,您别这么说。”她笑眯眯地说,“您身上这些首饰,可都是陛下亲自挑的。” 林清源一愣。 青影继续说:“陛下挑了整整三天,每一样都是他亲手选的。这个璎珞,是先皇库房里最好的;这串珍珠,是他第一次打胜仗得的赏赐;这颗红宝石……” 她指着那些首饰,一件一件讲来历。每一样都有故事,每一样都是萧玄弈的心头好。 青影最后说,“皇上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圣子。” 林清源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珍珠,玉石,宝石——每一样都是萧玄弈的珍藏,每一样都带着他的回忆。 现在,它们都在自己身上。 “谁要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林清源小声嘟囔。 但他的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踮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青影看见了,笑而不语。 门开了。 萧玄弈走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礼服——真正的皇帝礼服,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绣满全身。那一瞬间,林清源几乎没认出他来。 不是不认识那张脸,是不认识那种气势。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阴鸷的端王,不再是那个与他耳鬓厮磨的萧玄弈。 是皇帝。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慢慢看了一遍。 “好看。”他说。 林清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萧玄弈走上前,牵起他的手。 “走吧。” 林清源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瞬,双方的眼里都是对彼此的满意。 萧玄弈牵着他,走出门去。 第174章 --- 惊蛰楼外,天还没亮透。 但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楼前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禁卫军五步一岗,甲胄鲜明。 远处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都是这一个月涌入宝安的,有从京城来的,有从各州府来的,有从边远县城来的,甚至还有从西域、从海外来的商贾。 足足上万人。 整个宝安城,被挤得水泄不通。 但这上万人,此刻都安静地等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鼓声响起。 咚——咚——咚—— 九通鼓,声震全城。 鼓声落下,礼乐起。 钟磬齐鸣,丝竹悠扬。 萧玄弈和林清源,从惊蛰楼中走出。 阳光刚好在这一刻,越过城墙,照在他身上。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皇袍上的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广场上,所有人齐齐跪下。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萧玄弈站在台阶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握着林清源的手,紧了一紧。 林清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 登基的流程,漫长而难熬。 六月初十,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侧稍后的位置,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 他穿的已经是薄款礼服了。看上去重重叠叠,其实都是用假领营造出来的效果,实际身上就两件。但就这样,汗水还是从头上冒出来,顺着后颈一路往下流,流进衣领,流过后背,一直流到裤子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玄弈。 萧玄弈站在最前面,穿着严严实实好几层的皇帝礼服,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领口,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腰背挺得笔直。 林清源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真牛13。 祭告天地。 上香,看跳大神。 起立,跪下,再起立,再跪下。 林清源跟着做,每动一下,胸前那堆首饰就叮叮当当响一阵。 那声音在肃穆的礼乐声中格外突兀,引得旁边观礼的人频频侧目。 林清源强忍着面不改色。 心里安慰自己,反正丢人的不是他——首饰又不是他挑的。 他只敢偷偷瞥一眼萧玄弈,眼里带着“看你干的好事”的意思。 萧玄弈目不斜视,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 终于,最煎熬的部分结束了。 众人移步惊蛰楼一楼。 这里已经布置妥当。正中央,是从京城运来的那把龙椅——老皇帝坐了几十年的那把,雕龙画凤,金碧辉煌。 萧玄弈拿着传国玉玺走过去,坐下。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 林清源站在文官前方,独立于众多官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 众人跪拜:“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宣诏。”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萧玄弈站起身,来到台前。 他面前,立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根细长的杆子,顶端有个圆球,连着线,通往外面。 麦克风。 萧玄弈握住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从楼内传到楼外,从广场传到街道,传遍整个宝安城—— “朕,萧玄弈,今日登基。” 广场上,所有人抬起头。 街道上,所有人停下脚步。 “改年号——新纪。” 楼内,有人微微变色。 “此后所有皇帝,”萧玄弈的声音继续响起,“沿用此年号,不得更改。” 哗—— 楼内哗然。 改年号就算了,还要后世皇帝沿用?这可是开国太祖都没做过的事! 有人想开口,但萧玄弈的下一句话,让他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朕这一代开始,”他说,“往后所有皇族血脉,不论男女,年满三十岁之后,需通过统一考核,根据百姓与大臣的投票选举,方可成为下一任皇帝。整个过程,全部公开透明。” 死寂。 整个惊蛰楼一楼,鸦雀无声。 那些准备开口反驳的人,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 皇位……选举? 不是父子相传?不是嫡长继承?是……投票? 萧玄铮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老大。他悄悄凑到姚莞懿耳边,压低声音:“还好父皇当年把兄弟姐妹全杀了,不然得有多少人参选……” 姚莞懿掐了他一把,让他赶紧闭嘴。 萧玄墨站在另一边,手里端着照相机。他本来正调整角度准备拍照,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相机砸了。 “三哥这是……”他喃喃自语,“疯了吧?” 没人回答他。 因为萧玄弈还在继续说。 “官府开放科举,不限出身、种族、性别、年龄。” 这一次,哗然的不止是楼内。 广场上,街道上,无数百姓发出惊呼。 不限性别?女人也能科举? “不再使用统一试卷,”萧玄弈的声音继续,“不同部门,开展专门考试。” “我们将废除奴隶制,改为公民制。” 街道上,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愣住了。他们是被抛弃的奴隶,原本躲在人群中观望不敢出声,没想到进步的光辉也照耀到了他们。 听到这话,他们的眼眶红了。 “减免赋税,三年为期。” 广场上,商贾们眼睛亮了。 “开放海运,鼓励通商。” 那些从西域、从海外来的商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设立农事局,推广新式农具、作物……” “设立工部研究院,奖励发明创造……” “设立太学,各州府设学堂,儿童七岁起免费入学……” 一条接一条。 每一句,都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传到每条街道,每个角落。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此刻都傻了眼。 他们知道新皇登基是要颁布新政的,但从没听过这样的新政。 这哪是登基诏书?这简直是……换了个天下。 终于,萧玄弈的声音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清源。 然后他开口,说出最后一条: “封林清源为国师,享有仅次于朕的权利。见皇帝,不必下跪。”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权杖,亲自递给林清源。 林清源上前接过权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萧玄弈身边,手里攥着那根沉甸甸的权杖,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震惊、或激动、或茫然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却紧张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万人之上,被所有人注视着,任何一举一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萧玄弈侧过头,看着他。 对着麦克风,替他把原本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从今以后,希望在我们的带领下,大雍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先进、最民主、最强大的国家。” 阳光下,他的声音传遍全城。 广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 “吾皇万岁!” “国师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得惊蛰楼的窗户都在抖。 林清源站在那儿,握着权杖,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呼声,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惊蛰楼前,皇室成员们站成一排。 萧玄弈站在中间,林清源站在他身侧。萧玄铮和姚莞懿站在另一边,姚莞懿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前面奇怪的黑盒子。萧玄墨站在最边上,礼部的人拿着相机,正在调整角度。 凌怀羽站在另一侧,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再过几年就要出发去海边了,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准备好了吗?”礼部的人喊,“我要按了!” “等等!”姚莞懿突然喊,“我头发是不是乱了?” “没有没有。” “孩子眼睛闭上了!” 萧玄铮低头一看,儿子果然闭着眼,睡得正香。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姚莞懿无奈地笑了。 第175章 “准备好了?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后世史书上,这张照片频繁出现。 照片上,皇帝站在中间,神情平静,目光深邃。国师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权杖,嘴角微微上扬。外交部长揽着夫人,两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满脸笑意。下一任皇帝站在最边上,表情有点懵。皇太后站在另一侧,望着镜头,笑容淡淡的。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宝安城,高楼林立,炊烟袅袅。 那是新纪元的第一天。 后世史学家对这张照片争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大雍盛世的起点。 有人说,这是千年变局的开始。 有人说,照片上那些人,后来都成了传奇。 还有人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国师大人胸前那堆首饰,后来每一件都成了国宝,藏在博物馆里,价值连城。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 傍晚,惊蛰楼。 林清源洗了澡瘫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累死了……”他闭着眼睛喃喃,“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参加这种仪式了。” 萧玄弈坐在他旁边,伸手给他揉肩膀。 “你是国师,”他说,语气平淡,“以后这种仪式多得是。” 林清源睁开眼,哀怨地看着他。 萧玄弈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 林清源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萧玄弈继续给他揉肩膀,揉着揉着,突然开口:“”话又说回来,今天典礼上我帮阿源说话,阿源不打算给我什么奖励吗?” 林清源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别过来,我今天都要累死了!” “你又不出力,你怕什么?” 还是让咪老咪带大家看一看吧。 第96章 新纪第一场秋闱 宝安城,惊蛰楼四楼会议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桌边围坐着十几个人,个个面色凝重,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没人顾得上喝。 今天这场会议开了一上午了。 议题只有一个:朝廷官员与宝安城官员的合并安置。 萧玄弈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眉头微微皱着。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有的是从京城跟过来的老臣,有的是宝安城自己培养的官员,有的是在这次权力洗牌中站对了队的新贵。 他和朝廷的老臣们,连着商议了好久才决定好。 “礼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基本不动。原来的班子继续干,宝安城这边的人,补充几个副手进去,熟悉熟悉流程。” 礼部尚书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兵部,”萧玄弈继续,“也变动不大。京城的武将,愿意留下来的,按原职安置。不愿意留的,给一笔安家费,送回原籍。” 兵部尚书——原宝安城守将韩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刑部,”萧玄弈顿了顿,“顾衔你大理寺少卿干了蛮久了,现任你为刑部侍郎。等你熟悉了,原来的尚书……年纪大了,到时候准他致仕。” 顾衔坐在角落里,闻言微微欠身,没说话。 他刚从京城过来没多久,对宝安城的很多事还在适应阶段。被分到管刑部这摊子事,也算是升官了。萧玄弈留他,是用其所长。 “吏部,”萧玄弈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几乎换掉了一大半。” 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吏部掌管官员考核升迁,是六部之中最要害的部门之一。原来的吏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太子倒台后,他被抄了家,现在还在大牢里等着发落。下面的官员,清了一批,留了一批,又补了一批宝安城的人进去。 “户部,”萧玄弈继续说,“也一样。原来的尚书……已经被问斩了。现在由原宝安城财政司的人接手。”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另一个要害部门。原来的户部尚书是个老油条,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贪了不少钱。太子一倒台,萧玄弈立马就把他清算了,抄家抄出来的钱,基本解决了南方灾情的一半,可见其害。 几个部门安排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工部。 萧玄弈看着名单,沉默了片刻。 “工部,”他说,“从上到下,基本上快换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赵磊,原宝安城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现在的工部尚书。 云鹤道长,原宝安城化学实验室的负责人,现在的工部侍郎。 这两个人,一个是干粗活的铁匠出身,一个是炼丹炼出来的道士出身。放在几年前,谁会想到他们有朝一日能坐在这种地方? 可现在,他们就是工部的顶梁柱。 “原来的工部官员,”萧玄弈说,“全部暂时停职。愿意留下来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科学学习。学习期满,通过考核,才能重新进入工部。不愿意的,发一笔安置费,自己找出路。” 赵磊和云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个安排,他们早就知道。工部和其他部门不一样,这里需要的不是吟诗作对的才子,不是精通典章的老吏,而是懂技术、会算数、能干活的人。京城来的那些工部官员,十个里有九个连压强是什么都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好,其他部门可以散了。”萧玄弈放下名单,“工部的留下,还有些细节要定。” 礼部、兵部、刑部、吏部、户部的人纷纷起身,行礼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萧玄弈、赵磊、云鹤,还有几个宝安城工部的骨干。 门刚关上,又开了。 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进来。 林清源。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对于工作不易的颓然,全然没有注意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磊站起身,朝他行礼:“国师大人。” 云鹤道长也一样,打过招呼。 林清源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到萧玄弈旁边,拉开凳子坐下,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萧玄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早上不是去研究院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林清源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开口: “去了也没用。” 萧玄弈的手顿了顿。 林清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对现实的挫败:“科技发展不均衡。研究院那群人,化学发展得太快了,物理跟不上。现在我想做的很多事情,都完成不了。” 萧玄弈明白了。 他看向云鹤道长。 云鹤立马撇清关系,双手一摊:“皇上,物理可不归我管。我们化学部好好的呢,要什么有什么。国师大人给的那些配方,一个个都能做出来,效率高得很。” 压力给到赵磊。 赵磊傻了。 他紧张的搓了搓手,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皇,皇上,冤枉啊!”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委屈,“他们化学部有国师大人带头,基本上没有遇到过瓶颈啊!我们工科这边……我们工科这边很难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国师大人给的理论知识,我们都当宝贝一样供着,可那是理论啊!要把实际的东西做出来,还是得一步一步来的呀!光是一个精密齿轮组,我们磨了三个月,报废了几百个,才磨出三个能用的!”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之前一部分人还被分去了军工那边。我们工部现在,没有带头人就算了,人手还不足!云鹤他们化学部,一百多号人,天天在实验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我们工部,全加起来不到二百个,要管全城的工厂、作坊、道路、桥梁……” 萧玄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面前这一大摊烂事,也有些头疼。 “整个大雍,两亿多的人口,”他问,“连个能解决这种问题的人都找不出来?” 林清源抬起头,看着他。 “有。”他说,“但是得动员全国的知识分子。这太费周章了。” 萧玄弈看着他,目光坚定。 “既然能解决,”他说,“那就不是问题。” 林清源愣了愣。 萧玄弈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你不是说过吗?不要小瞧劳动人民的智慧。集思广益,才能解决问题。” 林清源的睫毛颤了颤。 他当然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只在宝安城,萧玄弈还是个王爷,想要什么直接弄就可以了,可以毫无顾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呀。 第176章 林清源有些犹豫的开口:“那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你刚当上皇帝,就动员全国,会不会被说是劳民伤财?” 萧玄弈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如果连给你解决问题都做不到,”他说,“我当这个皇帝干什么?” 林清源愣住了。 萧玄弈俯下身来,握住他的手:“等你做出来的成果惠及全国百姓的时候,”他说,“他们就不会说了。罪在当下,功在千秋。” 林清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 他想起前世,那些剽窃他成果的人,那些职场pua他的人,那些把他当工具使的人。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毫无顾忌的全力支持他,让他名扬天下,为他挡住一切流言蜚语。 他的手,慢慢握紧萧玄弈的手。 “谢谢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磊和云鹤对视一眼,都悄悄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 新纪元年,八月九日。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乡试。 也是大雍立国以来,第一次实行分科考试。 更是第一次,不限性别、不限种族的科举考试。 其实宝安城的百姓,对每年的考试都很重视。每到考试这几天,全城的人都会自觉地为考生让路,商家会挂出“祝考生金榜题名”的横幅,寺庙道观里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但今年,格外不同。 清晨,天才蒙蒙亮,考场门口就已经聚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商贩,有牵儿带女的农人,有骑马赶来的世家子弟。各色人等,挤挤挨挨,把考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最显眼的,是那些女考生。 她们有的穿着襦裙,有的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短褂,有的干脆穿着短袖短裤。她们站在人群中,昂着头,迎着周围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敬佩的,有不屑的,有恶意的——但她们没有一个退缩。 刘慧玲站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文牒和笔墨的包袱。 她的爹娘站在她面前,两个人脸上都是激动又紧张,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翠莲看着女儿,眼眶有些发红。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能送女儿去参加科举考试。 她是农家女,原本以为能读书识字,做到纺织厂的管事把女儿供出来,攒点钱到时候给女儿相个好人家,就已经是人生巅峰了。 可现在,她女儿要去考科举了。 要和那些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走进考场,用自己的笔,考自己的功名。 她强忍着心里激动,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说那些当娘都会说的话: “囡囡啊,放轻松,不要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你看之前教你们的那个蓝夫子,也考了好几次才……” 刘铁柱一把捂住媳妇的嘴。 “傻婆娘瞎说什么呢?”他瞪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家囡囡一次就能考上!” 李翠莲被捂住嘴,只能“唔唔”地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给闺女收拾的包袱。 “东西都带齐了吧?”她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地翻,“文牒没落下吧?笔墨够不够?干粮带了没有?水壶装满了没?” 刘慧玲看着慌乱的父母,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把包袱拿过来,重新系好。 “好了。”她说,声音稳稳的,“当年在学校里的同学,都跟我一起考试呢。原先我就能把他们踩在脚下,现在也一样。” 她看着爹娘,笑得眉眼弯弯:“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考场门口走去。 李翠莲看着女儿的背影,舍不得挪开眼。 刘铁柱搂住媳妇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别担心,”他说,“咱闺女,有出息。” --- 不远处的另一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弯着腰,对着面前的儿子絮絮叨叨。 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草原上胡族。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短袖,那股子粗犷劲儿,怎么都遮不住——是工程实验室的顶梁柱莫日根。 他面前的儿子,叫班布尔,今年十四,是个混血儿,既有草原人的轮廓,又有汉人的清秀。 “班布尔,”莫日根弯着腰,声音还是粗声粗气的,“进去了不要害怕啊。咱们就当进去练练,你继承了爹的聪明才智,这次不过,下次也能过。” 班布尔翻了个白眼。 他一把拍开老爹的手,不屑地说:“我肯定能考上。国师大人是混血,我也是混血。我和国师大人一样聪明,才不是因为老爹你。” 莫日根被噎住了。 班布尔说完,朝担忧的老父亲挥了挥手,转身就往考场走去。 莫日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满脸的担忧。 旁边一个卖茶水的摊主凑过来,笑着说:“莫工,您儿子有志气啊。” 莫日根挠挠头,咧嘴笑了。 “这小子,”他说,“跟他娘一个德行,嘴硬。”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 考场门口的另一个角落,有一行人站在不起眼的地方,正往人群里张望。 他们穿着普通的夏衫,戴着遮阳的草帽,看起来和周围送考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几个人周身的气度,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尤其是站在中间那个高个子,草帽底下那双眼睛,锐利得很。 是萧玄弈。 他和林清源今天是微服出来,送林晓晓和萧玄墨进考场。 “都怪你,咱们出来这么晚,他俩不会进去了吧?” 林清源站在他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人。 已经交完资料的林晓晓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得像要上战场。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短褂,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玄墨站在她旁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得让人想笑。 林清源赶紧走过去,朝着林晓晓挥手。 林晓晓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哥哥。”她叫。 林清源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开口安慰: “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晓晓抓着文牒的手紧了紧。 林清源继续认真的说:“庞大的未来和世俗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有很多事情,不能只靠你自己一个人,你知道吗?你考上,是好事。考不上,也没关系。路还长。” 林晓晓抬起头,看着林清源,目光里是一往无前的孤傲。 “所以我要付出行动。”她说,一字一句,“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去实现我的理想。” 她深吸一口气,绷紧脸。 “放心吧,哥哥。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完,她转身,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萧玄墨,头也不回地往考场走去。 萧玄墨被她拖着走,嘴里还在嘀咕:“哎哎哎你慢点——我还没准备好呢——” 林清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走回萧玄弈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萧玄弈问。 林清源沉默片刻开口:“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她万一没考上,”林清源说,“会不会一蹶不振?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萧玄弈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他伸手,揽住林清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放宽心。”他说,“林晓晓那孩子有自己的主张。她很坚强,不会被轻易打垮的。” 林清源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说。 远处,考场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厚重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人群开始涌动,考生们鱼贯而入。 那些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惶恐,有自信。 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考生,在同一时间,走进考场大门。 大门后面,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第97章 早知道爹这么厉害,我就不努力了 广州城。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孙升蹲在考场门口的路边,整个人缩在墙根那一小片阴影里,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考场紧闭的大门,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儿子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儿等多久,但又不愿意离开。回去也是热,这里也热,哪儿都热。不如在这儿蹲着,好歹能第一时间看见儿子出来。 第177章 南方的秋天,和夏天没什么两样。 孙升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家有一个小造船厂,常年在水边干活,晒得跟炭似的。这几年给官府修船,给商船造船,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但要说多好,也谈不上——累死累活一年,也就够一家老小吃穿,剩不下几个钱。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这位仁兄,我看你聪慧过人,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样子。你是来送儿子考试的吧?” 孙升吓了一跳,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官服,脸上带着笑,正低头看着他。 孙升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人最怕的就是当官的。从小到大,见着官府的人就绕着走。现在一个官爷站在面前,还跟他说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最近没犯什么事吧?税交了,船没问题,儿子也老老实实在考场里…… “呃……是……”他结结巴巴地应着,也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头看那人,“家里是造船的,识过几个字……” 话还没说完,那官人已经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热情得不像话: “造船的?好好好!走走走,跟我进去!” 孙升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往地上跪——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他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我儿子要是犯了什么事,您饶他一命!他还是个孩子!” 那官人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弯腰把他扶起来。 “哎哟哎哟,误会了误会了!”他拍着孙升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是治罪,不是治罪!是让你进去考试!” 孙升愣住了。 “考……考试?我吗?” “对啊!”官人指着考场的大门,“这次乡试,上面有令——不限年龄,只要有才能,都可以应试!我看你像个有本事的,赶紧的,别耽误了!有文牒吗?” “……有。” 孙升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可……可我三十多了……” “三十多怎么了?”官人瞪大眼睛,“上面说了,只要有才,八十岁也收!快走快走,朝廷的工部就需要你这种人才!” 孙升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可……可我没读过书啊……” 官人回过头,看着他一脸局促的样子,笑着问: “这位仁兄,我问你——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孙升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四五两吧,看活多活少。” “四五两。”官人点点头,然后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考上之后,当官的俸禄是多少吗?” 孙升摇摇头。 官人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孙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而且,”官人拍拍他的肩膀,“考不上也没损失,对吧?进去试试,又不掉块肉。” 孙升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家里的妻子,正在考试的儿子,还有那个小船厂里没日没夜的活…… 试试? 试试就试试。 他咬了咬牙,朝官人拱了拱手:“多谢官爷指点!” 官人笑着摆摆手,朝考场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带这位考生去工部考场!” 一个小吏跑过来,朝孙升点点头:“随我来。” 孙升跟着他,走进了考场大门。 身后,那个官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里越是窃喜。 又忽悠到一个。 上面要的人才,这不就来了?这要是考上了,可都是他的政绩呀! 没错,这就是林清源给地方官员下达的考核指标,每个省份必须把上面发给他们的卷子用完,录取人数最多的州府才可以升迁。 “阿嚏”林清源揉了揉鼻子,估计是谁在背后骂他,他甩甩脑袋,继续专注于系在萧玄弈腿上的蕾丝。 萧玄弈抖抖腿,故作嫌弃:“你别把喷嚏流到我腿上了。” 林清源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立马舔给你掉。” --- 工部考场里,静悄悄的。 孙升被带到一间小号舍前,小吏指了指里面:“进去吧,卷子在桌上,写完了交到前面就行。” 孙升点点头,走进号舍,坐下来。 面前是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一沓纸,还有笔墨。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卷子,低头看去。 “???” 卷子上写的几十行行题目,字他都认识,但让他疑惑的,是那些题目的内容—— “如何在更省力的情况下让船行驶更快?” “船破如何自救?” “有没有新的造船想法?请详细描述。” “水流能够推动水车,那么如何在河道上设计利用水流发电的大坝?” “请对下图进行受力分析,用箭头和文字进行表示。” ……… 不是,这都什么东西啊? 虽然有很多东西看不懂,但是看到关于船的题目,孙升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他全都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想过! 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十几岁就开始跟船,二十岁自己琢磨着造船。这些年,他修过数不清的船,造过几十艘船,那些问题,他哪一个没想过? 省力怎么省?他看见过水车,看见过风车,想过能不能做个小的水车安在船尾,水流推着它转,转着转着船就走了,省力又快。 船破了怎么办?他亲眼见过沉船,一船人哭爹喊娘,淹死一半。他想过,要是能做个羊皮缝的包,平时不充气不占地方,船破了就吹起来跳下去,浮在水上等人救,多好? 还有新的船的想法—— 他想起自己曾经画过的那些图,那些没人看得懂、被人笑话说“异想天开”的设想。 孙升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不需要任何思考,开始在卷子上写。 “想要省力,可以考虑做个小水车在船尾。水车叶片入水,水流推着转,转动的力传到船上,推着船走。这样省力,还快……” “船破了自救,可以考虑拿羊皮缝成包,平时不充气,不占地方。船破的时候吹起来,跳海,可以漂在水上等人救。还可以多做几个,连在一起,更稳当……” “如果最求极致的速度,就把船身做窄减少阻力,装上尽可能多的帆,就是稳定性较差……” 他越写越兴奋,脑子里那些想了无数遍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手跟不上脑子的速度,写得潦草,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先写下来再说!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等他把那些有把握的题目全部答完,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傍晚了。 孙升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了看卷子——还有几道题空着,他连题目都看不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拿着卷子往前头走。 交卷的地方,坐着一个考官,正在整理收上来的卷子。 孙升把卷子递过去,考官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 “答得不少啊。”考官说,“还有这么多几道题空着?” 孙升点点头:“有些实在是……咱连见都没见过呢。” 考官笑了笑,把卷子收好,对他说:“如果答不出来也没关系,咱们工部的考试和别的不一样,咱们没有作弊一说,考试这几天你都可以过来写,只要能打出来都可以!不会的回去想一想吧。” 孙升愣了愣,还能这样?不过一想也是,就卷子上那些问题给他答案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写,谢过考官,走出了考场。 外面已经黑了。 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孙升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题目—— 空着的那几道题,是什么来着? 那个关于“水坝”的,好像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那个“车载重”的?陆上跑的东西他是一点都不了解。 他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儿子已经回来了,妻子正端着饭菜往桌上摆。 “爹!”儿子看见他,喊了一声,“您去哪儿了?我找您半天!” 妻子也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儿子考完都回来找你,找了一圈没找到。” 孙升在桌边坐下,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荒谬的事情。 “我……”他顿了顿,“我去考试了。” 妻子愣住了。 儿子也愣住了。 “你去考试?”儿子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你考什么试?” 孙升就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从那个官人拉住他,到被送进工部考场,答了一下午的题。 第178章 说完,他端起碗,疯狂扒饭。 妻子和儿子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好好好,也算没埋没了你这一身才华,十里八乡就你的手艺最好。” 妻子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你那些本事,憋了多少年了?没人看得上,现在好了,终于有人想看了。” 孙升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吃完饭,儿子回屋温书去了,妻子收拾碗筷。孙升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题目。 空着的那几道,到底该怎么答? 那个“船速”的,除了水车,还有什么办法? 那个“新船”的,追求了极致的速度,能不能追求极致的稳定呢,能不能兼顾两者的同时换个材料? 他想啊想,想啊想,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孙升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鸡一叫,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我想到了!” 妻子被他的喊声吓醒,迷迷糊糊睁眼开骂:“你要死啊!叫什么?” 孙升已经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就往门口冲。 “我想到了!那道题我能答了!” 妻子喊他:“你等等——吃点东西——” 孙升已经跑出去了。 妻子叹了口气,赶紧包了两张饼,追到门口,正好看见儿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你爹又去考场了,”她把饼塞给儿子,“你快去,把饼给他,别饿着。” 儿子接过饼,无奈地点点头,也往考场方向跑去。 --- 考场里,孙升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那个考官还坐在那儿,看见他,笑了笑:“来了?想出来了?” 孙升点点头,来不及多说,就跑回自己的号舍,拿起笔就开始写。 写完了那道题,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等他抬起头,发现天又黑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跑来了。 一连三天,孙升都是这样。 早上天不亮就往考场跑,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跑。 妻子吓坏了,以为他中了邪。 “这孩子他爹,”她拉着儿子的手,满脸担忧,“你爹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儿子倒是慢慢看出来了。 “娘,我爹应该是……”他顿了顿,“开窍了。” 第三天晚上,孙升终于把所有他看懂的题目都答完了。 他回到家,坐在饭桌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妻子端上饭菜:“折腾了三天,考得怎么样?”她问。 孙升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该答的都答了。” 妻子点点头,又问儿子:“你呢?” 儿子低下头,有些颓废。 “太难了,”他说,“那些题跟往年的都不一样,让写治国理念和对未来的看法,我……我完全没把握。” 孙升和妻子对视一眼。 孙升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没事,”他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再考。实在不行,咱家这个小船厂,也够一家人衣食无忧的。平淡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儿子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有些红。 妻子也笑了,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你爹说得对,”她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孙升一家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他每天去船厂干活,儿子跟着他学手艺,妻子在家操持家务。考试的事,慢慢被抛到脑后,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一个多月后。 那天,孙升一家正在吃午饭。 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孙升的筷子顿住了。 儿子“噌”地站起来,碗都顾不上放,就往门口冲。 “爹!娘!放榜了!” 孙升和妻子对视一眼,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放榜的地方在城门口,一大群人挤在那里,吵吵嚷嚷的,有人笑有人哭。 儿子凭着年轻灵活,三下两下挤进了人群。 孙升在后面慢慢挤,等他挤到榜前的时候,儿子已经站在那里了。 但儿子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低着头,满脸沮丧。 孙升心里“咯噔”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没中?” 儿子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找了……好几遍,”他说,声音闷闷的,“没有我的名字。” 孙升沉默片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说,“咱们……”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榜单,突然定住了。 孙升的目光,落在三甲那一栏。 三甲一百二十名——孙升。 孙升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三甲一百二十名——孙升。 没错。 是他的名字。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儿子察觉到父亲的异样,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那是您吗?” 孙升转过头,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儿子深吸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是。”他说,声音很稳,“三甲一百二十名,孙升,是您。” 孙升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 “儿子!”他的声音又哭又笑,“我中了!我居然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那些想法不是天方夜谭!” 儿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见父亲这么高兴也笑道: “爹!早说你有这能耐呀!我要做官二代了!” 父子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引来周围无数目光。 有人认出了孙升,纷纷围过来道喜。 “孙师傅,恭喜恭喜!” “孙家大哥,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三甲一百二十名,好名次啊!” 孙升抹着眼泪,一一回应着,笑得合不拢嘴。 远处,妻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丈夫被人围住的一幕,眼泪也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那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男人,终于有人看见了。 真好。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大雍的各个地方,在官府的大力支持下,一大批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齐聚宝安,他们的到来,解决了困扰林清源许久的技术问题。 ﹉﹉ 新纪三年,三月初九,大雍第一辆火车通车,从幽州至杭州,朝发夕至。 同日,国师林清源通过有线电台,向全国百姓发表讲话。那一天的广播,开启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 第98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打我 福州府,许家村。 这个村子在海边的一道山坳里,穷得连房子都透着股寒酸气。村里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遇上风浪大的年份,总会少几个人,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村口的大树下,几个大妈围坐在一起,一边开着蚌壳,一边聊着闲话。 “哎,你们知不知道,”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昨天知县大人派人来跟村长说,咱们官府要开放海运了,让村长挑几个水性好的去。” 另一个大妈撇撇嘴:“那不就是去给人家划船的?” “不一样咩!”先前那个大妈急了,蚌壳都顾不上开了,“人家那个大船是烧煤的,上面还有大炮!大炮你知道咩?就是咱皇帝老儿打胡人用的那个!” “哎哟喂!” 几个大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得了不得了,”一个瘦些的大妈感慨道,“真是活一天,一天不一样。我之前去县里面卖鱼,人家整个县都通电了!官老爷天天下午搁那儿唱歌,整个县城都听得到呢,也不知道咱们村什么时候能通上。” “估计快了吧。”另一个大妈接话,“隔壁村拉了电线之后,人家村长去县里面做典史了。我看咱们村长可积极了,这几天天天往县里跑。” “那可不,谁不想往上爬……” 正说着,一个瘦削的少年拖着渔网从大妈的面前走过。 “阿婆,阿嬷。”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算是打了招呼。 “哎哎,泰宗回来了。”大妈们看着他走过去,等他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唏嘘起来。 “可怜哟,年纪轻轻的,爹妈都没了,下面还有一群弟弟妹妹要养。” 第179章 “谁说不是呢。他爹娘出海那年,我就在岸边看着。十几米高的浪头打过来,船直接就翻了,人没上来……” “估计是祖上不积德吧。” “哟,可不敢这样说。海上讨生活,被吞了是迟早的事。咱们村哪年不死几个?” 许泰宗已经走远了,听不见这些闲话。 他也没力气去管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撒网,收网,再撒网,再收网。太阳晒着,海风吹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捕上来的鱼,根本养不起底下那五六个弟弟妹妹。 最大的妹妹才十四,最小的弟弟刚会走路。 一个个瘦得像麻秆,面黄肌瘦的,村里面有很多这样的孩子。 许泰宗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暗无天日,看不到一点光亮。 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迟早有一天,他会像爹娘一样,被大海吞没。 --- 推开家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黑黢黢的,几个孩子挤在角落里,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哥……” “哥哥回来了……” 许泰宗应了一声,把渔网放下,走到最小的弟弟跟前。 那孩子才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得老高,靠在姐姐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 “小弟今天吃东西了吗?” 二妹摇摇头:“早上喝了点粥,中午就没得了。” 许泰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那脸瘦得凹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底下隐隐透着青色。 弟弟睁开眼,看见是他,小嘴动了动:“哥……饿……” 许泰宗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弟弟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 “一会姐姐给你熬鱼汤,先睡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睡着了……就不饿了。” 弟弟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闭上眼睛。 许泰宗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许泰宗把弟弟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村长,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泰宗啊,”村长把袋子递过来,“上面的补助下来了,我给你送来。” 许泰宗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土豆。 一袋子土豆。 不多,但也够一家人吃几天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村长……”他声音发哽,“还好有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村长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才十六,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得扛起一大家子。可惜官府发的救助只给粮食不给银钱,就这样村长还见过连这几口粮食都贪的,被稽查发现后一家老小全搭进去了。 他看着许泰宗,犹豫了一下开口劝道: “泰宗啊,你妹妹也大了,在家里也能帮着你了。村长给你指条出路吧。” 许泰宗抬起头。 村长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招船员。虽然苦点,但比你一天天捕鱼赚得多多了。你看看以后,妹妹出嫁,弟弟娶媳妇,哪哪都要钱。” 许泰宗的心动了动。 但他还是犹豫:“我去了……人家也不一定要我啊。我就会捕捕鱼。” “诶,不要小看自己。”村长鼓励他,“你可是咱们村里年轻一辈水性最好的。村长看好你。” 许泰宗咬咬嘴唇,没说话。 村长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招的船员,男女不限。” “男女不限?”许泰宗惊讶地抬起头。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是不能出海的。老人们说,女人上船会惹怒海神,带来灾祸。 村长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硬性规矩有两条。一是不论男女,都必须剃头。不用剃光,但不能比大拇指长。” 许泰宗愣了愣。 “二是女人上船之前,必须喝红花。” 许泰宗的眉头皱起来:“红花?” “就是绝子药。”村长的声音低下去,“喝了,这辈子就不能生孩子了。” 许泰宗倒吸一口凉气。 “啊?那不就……那她们以后怎么办?” 村长点点头,也有些唏嘘:“所以家里面不是特别苦的姑娘,人家根本就不去。要不也是生了孩子的老女人,反正也有孩子了不在乎。” 村长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船上,要是生孩子,谁能管得了?” 许泰宗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他不想妹妹这么小就嫁人。 “那头发……”他又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村长看着他,一脸“这是问题吗”的表情。 “父母给的,父母剃不就行了?”他说,“又不是出家,剪个头而已。你更简单,回去抛个圣杯,问问你爹娘同不同意就行了。” 村长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差了,不要放弃改变的机会啊。你要是想好了,明天在村口等我。我去县里上课的时候,带上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许泰宗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土豆,一动不动。 二妹走过来,小声问:“哥,你要去吗?” 许泰宗没有回答。 --- 晚上,弟弟妹妹们都睡了。 许泰宗一个人来到堂屋,点了一炷香,插在爹娘的灵位前。 灵位是两块木牌,上面刻着字,被香火熏得发黄。 他跪下来,看着那两块木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郎爸,郎奶,”他磕了个头,声音发抖,“孩儿不孝。” 他又磕了一个。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再磕一个。 “也许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但是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弟弟妹妹还那么小,每天饿的直叫唤,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原谅孩儿这次任性吧。” “啪嗒”圣杯一抛,一阴一阳,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也许是父母在底下也不忍心儿子的苦难。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泰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刀。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从小到大没剪过几次的长发,黑黑的,粗粗的,在指缝间滑过。 剪刀张开,合上。 一绺一绺的黑发,落在地面。 每剪一刀,都像剥去了许泰宗懦弱的外壳。 随着那些长发,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脸和清亮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灵位,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外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 --- 两年之后,同一片海的另一边。 阳光刺眼,海浪翻涌。 三艘大船在海面上呈三角形行驶,桅杆上的大雍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探索者号。 桅杆上,瞭望手许泰宗趴在瞭望台里,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渔村少年了。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也变结实了,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 当初跟着村长去县里报名,他被分到了探索者号——不用跟着大雍水军到处征战,而是跟着这艘船,为大雍去探索远方的土地。 凌老大说,这叫科学考察开辟新道路。 许泰宗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活儿不比打仗安全多少。他们去过很多奇怪的地方,遇到过风暴,见过吃人的土著,还差点被一条比船还大的鱼掀翻。 但他不后悔。 正想着,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阴影。 那是—— 许泰宗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是陆地! 他“噌”地爬起来,顺着桅杆就往下滑,滑到一半嫌慢,直接松手跳下来,在甲板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老大!老大!” 凌怀羽正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悠闲地晃着腿。听见喊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头利落的板寸。 两年海上飘着,她早就没了当初贵妃的样子。皮肤晒成小麦色,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细纹,但此刻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劲儿。 “喊什么喊?”她不紧不慢地问。 许泰宗跑到她面前,指着西南方向,气喘吁吁地说:“老大!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凌怀羽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 第180章 她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许泰宗,往桅杆上爬。 真的看到了陆地,她低头冲着甲板上喊: “艹!海上飘了一个月,终于看到陆地了!兄弟们抄家伙,准备补充物资!” 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水手们纷纷往船舱跑,拿枪的拿枪,收帆的收帆。 凌怀羽从桅杆上滑下来,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看了看,嫌弃地扔进海里。 “妈的,国师给的药水苹果,我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旁边一个水手凑过来,讨好地说:“老大,那我们从东瀛洲上带的柑橘……” “扔掉!”凌怀羽一挥手,“给我倒海里!酸死了!我就知道韩猛把它们给我的时候没安好心。要不是国师说必须得吃水果,我根本不会把这些只会长虫的东西带上船!” 水手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去扔柑橘了,他还挺喜欢吃的呢。 凌怀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半天。 那是林清源给她的,说是“航海指南”。 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标着一些细小的符号和注意事项,她眯着眼才勉强能认出来那些丑字。 “……如果方向没错的话,”她喃喃自语,“这应该就是林清源说的那片无主之地啊。” 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眼睛亮了起来。 “那应该会有黄金啊。”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朝水手们喊: “都给我听好了!下去之后留意黄金!谁要是找到了,重重有赏!” “是!” --- “呜呜呜——” 汽笛长鸣,三艘大船缓缓靠岸。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岸上是绵延的森林,树木高大得吓人,有些叫不出名字。远处隐约能看见山脉的轮廓,这里的植物和大雍的完全不一样,它们的叶子都生的格外的大。 金黄色的沙滩,细软干净,海水拍打着岸边,激起白色的浪花。 凌怀羽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沙滩上,深深吸了口气。 “下船!”她回头喊,“都给我精神点!” 水手们陆续下船,排成队列,手里握着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凌怀羽走到队列前,扫视一圈,开始训话: “都给我听好了!进去以后,不许无缘无故杀人!遇到当地人,和平交流,以物换物!别丢了我们大雍人的脸面,知道吗?” “知道!” “还有,注意留意我们大雍需要的资源!”她掰着手指头数,“黄金,白银,石油——我们都要!” “是!” “散开吧,十人一组,别走太远。” 水手们散开,开始探索这片陌生的土地。 凌怀羽带着几个人,沿着沙滩往前走。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有些结着奇怪的果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反正和家乡完全不一样。 她正走着,一个手下匆匆跑过来。 “老大!前面发现当地人!” 凌怀羽精神一振:“带路!” 她跟着手下穿过一片林子,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她的水手,十几个人,端着枪,满脸警惕。 另一边是…… 凌怀羽看着那些人,微微皱眉。 他们皮肤是棕红色的,身上穿着兽皮和羽毛做的衣服,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正对着水手们,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都把枪放下!”凌怀羽快步上前,喝了一声。 水手们听见她的声音,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枪口垂下来。 凌怀羽走上前,站在两拨人中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那些当地人看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为首的那个——看着像个首领——上下打量着她。 凌怀羽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土豆饼,掰了一半,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拿起自己手里另一半的土豆饼咬了一口,朝对面示意。 那个首领盯着地上的土豆饼看了看,又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捡起那块土豆饼,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 他嚼了嚼,眼睛一亮。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这次语气明显缓和了。 凌怀羽松了口气。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水手,然后做了个友好的手势。 首领转身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那些长矛弓箭都放了下来。 凌怀羽也朝自己的人挥挥手。 双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是认识了。 --- 凌怀羽决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一来,船上物资确实需要补充。二来,她想弄明白,这里到底有没有黄金。 她带着几个手下,跟着这群当地人,往他们的部落走去。 一路上,她仔细观察着。 这群人的生活相当原始。住的是用木头和兽皮搭的帐篷,穿的是兽皮和羽毛,用的工具十分落后,很少能看到铁器。 但他们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凌怀羽在他们的一些装饰品上,看到了精致的金属制品——肯定不是他们自己做的。 她的心里有了些猜测。 在部落里待了几天,凌怀羽开始帮他们做事。 她带着水手们,用带来的工具帮他们打猎。那些当地人用的还是长矛和弓箭,大雍这边已经用上枪了,打猎效率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还帮他们看病。有一个孩子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当地的巫医跳了半天大神也不见好。凌怀羽干脆让手下拿来船上的药,给孩子灌下去,第二天烧就退了。 那时候凌怀羽才知道,她误打误撞救了首领的儿子。 从那以后,首领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 有一天晚上,首领拉着她,比划了半天,又让人拿来一张兽皮,在上面画着什么。 凌怀羽凑过去看。 兽皮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但凌怀羽看懂了——那是地图。 首领指着东边,画了一些卷发小人,然后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又指着那些小人,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凌怀羽的眉头皱起来。 一顿连比划带猜,终于弄明白了—— 东边那片地,已经被洋鬼子占领了。 那些洋鬼子,大肆屠杀本地人。很多人逃到西边来,一路跑,一路死。他们这个部落里有很多人,就是从东边逃过来的。 所以他们才会对外人如此草木皆兵。 凌怀羽想起林清源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国家,有好人也有坏人。大雍走出去的时候,要做人,不要做鬼,要树立良好的国际形象,彰显大国的风范。 她看着首领那张沧桑的脸,看着那些害怕的族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晚上,凌怀羽回到船上,召集几个骨干开会。 许泰宗第一个开口:“老大,我们要帮他们把洋鬼子赶走吗?” 凌怀羽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先看看,这些土著能给我们提供什么。要是毫无价值,我们为什么要浪费物资帮他们?” 许泰宗愣了愣,随后点点头他们出来是为了找物资,不是做慈善的。 另一个手下开口:“老大,他们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有黄金。我今天在他们一个人身上看到的装饰,应该就是黄金做的。” 凌怀羽的眼睛亮了亮。 “黄金?” “对,纯度不低。” 凌怀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船身剧烈摇晃,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凌怀羽一把抓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一个水手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老大!是炮击!海上有船!” 凌怀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甲板。 远处,几艘大船正朝他们驶来。船帆上画着她不认识的图案,船舷边探出一排黑乎乎的炮口。 “轰!” 又是一炮。 炮弹砸在离探索者号不远的海面上,激起数米高的浪花。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甲板上一片惊呼。 探索者号剧烈摇晃,许泰宗没站稳,摔了个跟头。 “狗娘养的!” 凌怀羽死死盯着那些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给他脸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的绳索,朝甲板上喊: “起锚!火炮手准备!” 水手们立刻动起来。那些平时嘻嘻哈哈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第181章 “见面一句话不说就打?”凌怀羽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给这些没教养的洋鬼子,教教咱们大雍的礼仪!” “是!” 火炮手就位,炮口调转。 凌怀羽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影,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来得好,”她喃喃道,“正愁没地方试试国师新造的炮弹呢。”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 “开炮!” “轰轰轰轰——” 大雍的船,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海域,发出了自己的怒吼。 第99章 你说美人鱼其实是大雍人? 印度洋上,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韩猛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嘴角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不假。 想当年,他只是个幽州都督,管着巴掌大一块地方,手底下满打满算几千号人。现在呢?海军都督!掌管整个大雍的海上力量! 那些京城的将领们,当初听说他要当海军都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不服的,有酸的,有明里暗里使绊子的。 结果呢?他带着船队出去转了一圈,把大雍周围那些岛国净数收入囊中。谁能想到呢,屁大点地方,居然藏着那么大一座银矿。 韩猛每次起那个银矿,心里就美滋滋的,那可是一笔大功劳。 就是南方这些国家,滑跪得太快了。 韩猛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他们一看见大雍的旗帜,立马就派人来投降,送上特产,献上地图,态度好得不得了。搞得他想找个错处都找不到。 不然…… 唉。 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以后都是咱们的领土,慢慢来。 “都督,前面好像有情况。”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韩猛转过头,看见章雷正站在船舷边,手搭着往远处看。 章雷现在是他的副手,也是这船上为数不多的女人。至于原来的副手怎么都克服不了晕船,只能把他留在幽州了。 “什么情况?”韩猛走过去。 章雷指着海面:“都督你看,那边飘着好多木头碎片。像是……船碎了?” 韩猛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海面上确实漂着不少东西。木板、箱子、乱七八糟的杂物,稀稀拉拉铺了一大片。有些木板上还烧焦的痕迹,像是经历过什么大灾难。 “海啸?”韩猛皱起眉头,“这附近前几天好像是有海啸的传言。” 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手“噌噌噌”滑下来,跑到他面前。 “都督!前方有一艘大船!好像是经历海啸之后活下来的,桅杆都断了!咱们要不要继续前进?” 韩猛没急着回答。 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黑点,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国师说过,要彰显大国风范。 什么叫大国风范? 不能见人就打,不能见东西就抢。在人家落难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在人家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艘船。 钢铁巨兽,三层甲板,三十六门大炮,船头那门大管炮能一炮轰穿城墙。 有这样的家伙在,怕什么? “走,去看看。”他说。 --- 安东尼奥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上帝抛弃了。 他蜷缩在船舱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已经被海水泡皱的圣经,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念着那些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的祷词。 他是葡萄牙人,是个商人,准确地说,是个敢闯任何海域的亡命之徒。很多人说他无耻,说他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自己是文明的代表。 那些外国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会说话的猴子。他们穿得破烂,住得简陋,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他们不信仰上帝,不懂礼仪,不守规矩。 跟他们打交道,只需要拿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换来大把的黄金和香料。 他从来不怕他们。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 五天前,他的船队遭遇了海啸。 那是一场真正的天灾。海浪像山一样高,把天都遮住了。他的五艘船,在巨浪面前就像五片树叶,被抛起来,摔下去,再抛起来,再摔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另外四艘船沉入海底。 眼睁睁看着那些跟了他多年的水手,在海浪里挣扎,被卷走然后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他这一艘船,孤零零地漂在陌生的海域。桅杆断了,船舱进水,淡水只够喝三天,食物只够吃五天。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祈祷。 “主啊……”他喃喃道,“求您拯救您卑微的仆人……” “船长!” 外面传来水手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惊恐。 “有船!有船靠近了!” 安东尼奥猛地睁开眼,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船舱。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艘钢铁巨兽。 黑色的船身,巨大的体型,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船都大,上面还不断的冒着黑烟。船头上架着几根黑乎乎的管子——那是炮吗?比他的船上的炮大得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觉得自己那艘卡瑞克帆船,在这艘巨兽面前,就像一只轻飘飘的小木船。人家轻轻一撞,就能把它撞成碎片。 “是海盗吗?”一个水手颤抖着问。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海盗,重要吗? 人家想弄死他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的腿一软,“扑通”跪在甲板上。 完了。 全完了。 --- 那艘巨兽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离他们旁边,伸出长木板。 安东尼奥看着那些人越靠越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那些人上了他的船。 他们有着相对扁平的五官,黑色的头发,黄色的皮肤。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奇怪的铁器——安东尼奥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猜,应该是武器。 他的船上,伤的伤,残的残,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很快,他们就被包围了。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慢慢朝那些人走过去。 他用葡萄牙语说:“我不是故意来到这里的。如果冒犯了你们,我很抱歉。请你们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那些人看着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他听不懂。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头领,穿着一身挺威风的衣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东尼奥急得快哭了。 这时候,那个人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指着安东尼奥,说了句什么。是个声音有点娘的小子,皮肤晒得黝黑,一脸好奇。 安东尼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的表情,大概是在问“这人在说什么”。 看着他们的相貌,结合听到的语言,安东尼奥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在怀里使劲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装着香料的小瓷瓶。他颤抖地举起那个瓷瓶,对着那些人,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词: “钦斯……钦斯……” 他知道东方有一个国家,盛产瓷器。那些瓷器又薄又亮,画着精美的图案,在欧洲能卖出天价。那个国家,据说就叫“钦斯”。 那个头领看着他手里的小瓷瓶,伸手拿过去,看了看,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很快,有人从后面走上来。 那是个普通的水手,长得瘦瘦小小,他一开口,安东尼奥差点哭出来。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那个水手用葡萄牙语问,口音怪怪的,但能听懂。 “听得懂听得懂!”安东尼奥拼命点头。 翻译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儿?” 安东尼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遭遇海啸、船队沉没、漂到这里的事全说了。最后他哀求道:“求求你们,帮帮我。只要能帮我回去,我船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们!” 那个翻译把他的话说给头领听。 头领身边那个娘娘腔—听完,翻了个白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虽然听不懂,但安东尼奥看懂了她的表情,大概是在说“你这破船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安东尼奥的脸涨红了。 他没办法反驳。 人家开着那样的好的船,当然看不上他这种小破船。 他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头领。 头领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几个大雍士兵往船舱走去,准备检查里面的货物。 第182章 刚打开货仓,领头的士兵突然就是一声惊叫。 “有鬼啊!” 安东尼奥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章雷皱了皱眉,走过去,推开那个惊叫的士兵:“瞎叫唤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鬼。” 她把头往船舱里一伸,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也愣住了。 “我去,”她说,“这是人吗?” 韩猛听见动静,也走过来,往船舱里一看。 里面充满了粪便的气味,船舱下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那些人皮肤黑得像炭,头发卷成一团,眼睛很大,嘴唇很厚。他们挤在一起,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昆仑奴?”韩猛脱口而出。 他见识广,听说过这种东西。阿拉伯商人从很远的地方运这种黑人过来,卖给有钱人家当奴隶。这些人身强力壮,皮糙肉厚,干活很猛,在有些地方能卖出好价钱。 翻译在旁边解释:“船长,这是贩卖奴隶的船。下面那些黑人,都是他们要卖的。” 韩猛沉默了一会儿,问翻译:“这船上,除了这些奴隶,还有什么?” 翻译去问了安东尼奥,回来汇报:“他说还有一些香料、象牙、黄金。但大部分货物都在海啸里沉了。” 韩猛看了看船舱里那些黑人,又看了看安东尼奥那张可怜巴巴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章雷在旁边嘀咕:“我们要把他们带回去吗?可是大雍现在没有奴隶了啊。” 韩猛笑了。 “没有奴隶,”他说,“还有非公民啊。” 章雷愣了愣,然后明白过来。 非公民,不受大雍法律保护的那些人——主要是一些犯了事的、被流放的、还有从别处来的没有户籍的人。他们在大雍干活,但不算真正的“公民”。 这些昆仑奴,带回去,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西北那边的铁路,不是正缺人修吗? 韩猛和身边几个手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狡诈。 “把这条船,整个拖回去。”他说。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凌怀羽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些仓皇逃窜的洋鬼子船,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朝她开炮? 真当她这两年白混的? “继续轰!”她喊道,“让他们知道,这海,不是他们说了算!” 炮声隆隆,火光冲天。 双方的船炮的精准度,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那几艘洋鬼子的船被打得千疮百孔,已经开始下沉。船上传来惊恐的喊叫声,有人跳海,有人求饶。 凌怀羽充耳不闻。 她记得林清源说过:对于挑衅自己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先把他打怕了,他才听得懂人话。 现在看来,这话一点没错。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凌怀羽让人把那几个活着的洋鬼子从海里捞起来,五花大绑,扔到岸边的沙滩上。 沙滩上,那些当地土著早就围了一圈,远远地看着。 当那几个黄头发的白人被扔到沙滩上时,土著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呜——呜——” 他们围上来,把凌怀羽围在中间,又唱又跳,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有些人甚至跪下来,朝她磕头。 凌怀羽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她反应过来——这些土著以为她在替他们报仇。 那些洋鬼子之前大肆屠杀他们的人,现在她把这些洋鬼子打趴下了,他们当然高兴。 但她心里清楚,她才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 是那些洋鬼子先朝她开炮的。 她只是打回去而已。 她正要挤出人群,那个首领突然走过来。 他站在凌怀羽面前,叽里呱啦的说了些赞美她的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金灿灿的大项链。 那项链粗得像手指,没有一点点工艺可言,就是纯纯的一根金条弯成的圈。但分量——凌怀羽接过来,手往下一沉。 好家伙,得有五六斤吧? 她掐了掐,指甲一掐就是一个凹陷,这纯度绝对不低。 凌怀羽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黄金! 这么纯的黄金!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首领。首领满脸笑容,指了指项链,又指了指她,然后做了个带到脖子上的手势。 凌怀羽愣了一秒。 下一秒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把项链往脖子上一套,加入了土著们雀跃的欢呼中。 “呜——呜——” 她跳得比谁都欢,笑得比谁都开心。 黄金在手,天下我有! --- 同年,大雍的旗帜插在了美洲西海岸。 消息传回国内,整个大雍都沸腾了。 那片新发现的大陆,据说遍地都是黄金。那些土著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斤重的金块,黄金在那里像不值钱石头一样。 “淘金热”爆发了。 民间的商队、船队,一拨一拨地往那边跑。有的凑钱买船,有的合伙雇人,有的干脆自己造个筏子就出发了。 所有人都想抓住这个机会,发一笔横财。 短短几年,随着大雍不断的向外探索,大雍也涌入了越来越多的外国人。 有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有来自南洋各岛的商人,有从遥远大陆跑来的冒险者。他们在宝安城的港口上岸,瞪大眼睛看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电车、电灯,看着那些穿着短袖短裤、神情自若的大雍人。 宝安城的有钱人家里,谁要是没纳几个洋妞当小妾,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有钱人。 那些金发碧眼的欧洲女人,站在庭院里,穿着大雍的衣服,学着大雍的礼仪,成了一道新奇的风景。 --- 安东尼奥后来真的回了家。 他被韩猛拖到大雍,在宝安城待了几个月。那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了梦里。 他看见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见了按一下就能亮的灯,看见能吹出凉风的机器,看见能把人声音传得很远的“电台”。 他看见那些穿着短袖短裤的大雍人,在街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他看见那些学堂里,坐着男男女女的孩子,一起念书,一起算题。 他看见那些工厂里,机器轰隆隆地转着,做出一个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跪在宝安城的港口,亲吻了脚下的土地。 带着大雍给他的路费,带着大雍的旗帜,带着一肚子说不完的故事,回到了故土。 而在地球的另一边,那些最早开始发展海运的欧洲大国,也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说。 海洋的另一头,那个生产丝绸瓷器的神秘东方大国。 那个国家,有着先进的科技和文明,有着完好的社会制度。他们的船是铁做的,他们的炮能轰穿城墙,他们的城市灯火通明。 去过那里的人,回来全都发了大财。 关键是那里的人为人和善。虽然有着强大的武力,却从不用武力欺压别人。如果你不幸在海上遭遇了海难,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们寻求救援。他们会给你食物,给你淡水,给你药品,帮你修船,送你回家。 那个国家的名字,叫—— 大雍。 第100章 番外:百年之后——雍武帝专场直播实录 【直播开始】 小张整理了一下耳麦,露出职业微笑: “欢迎大家来到雍国皇家博物馆雍武帝专场!这里每年只开放一次,我是今天的讲解员小张。感谢线上线下的朋友们,今天咱们一起走进这位传奇帝王的一生。” 她侧身让出镜头,身后是一座高大的雕像。 “从大门进入我身后的博物馆呢,先映入眼帘的是我们国师林清源的雕像。” 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那张深邃的面孔上。雕像中的年轻人目光沉静,柔顺的卷发映衬着慈悲的气息。 小张: “这位呢,是我们不管学化学还是数学都绕不开的一位伟大人物。小张可以这么讲啊——如果没有国师大人,就没有现在能维持五百多年的雍国。”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世上的人都说,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雍国的周边小国会过得很幸福;但如果你是一个有聪明才华的人,请一定要生活在雍国。因为雍国是这个世界上对于科学家待遇最优厚的国家。” 弹幕开始刷屏—— 【牛顿的苹果掉了】:国师大大牛逼!那个孕育了许多科学家、引领世界发展的中央科技综合大学就是他建立的! 【每天都不想上班】:它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只有教学楼的大学,学院建立在宝安城的四处,把整个宝安城分成了四个部分——文学、理学、工学和医农管艺。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宝安城都是为这所大学服务的! 第183章 【楼下是卷王】:那可不!我家楼上就是科学家吴先生。感觉在宝安城掉下一块砖,砸死五个人,两个是政客,剩下三个就是科学家。 【我爱科研】:咱们国家对于人才的优待计划可是领先全世界呢~ 【别删我帖】:呦呦呦,又领先全世界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有连坐死刑制度的国家,哪里先进了? 【学术打假人】:满门抄斩好啊!你敢说要是你碰上强占了你的学术的上级,他的家人就是无辜的?什么祸不及家人?学术这种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小张笑着摆摆手: “好了好了,各位,历史问题咱们可以慢慢讨论,先移步下一个地点。” 镜头移动,穿过广场,来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前。 “这里呢,就是惊蛰楼。” 镜头从下往上缓缓抬起,那建筑高得几乎看不见顶。 小张: “惊蛰楼,一共123层,是国内最高的建筑。大家可能看出来了,这座楼最开始只有九层,因为那时候的人讲究吉利,认为‘九九归一’。”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神秘一笑: “那为什么它现在要盖到123层呢?” 弹幕开始猜测—— 【建筑系牲口】:因为结构力学进步了? 【数学是命】:123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历史课代表】: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国师大人仙逝之后,当时的皇帝雍武帝认为国师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所以他希望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记忆的楼,可以高到天上去,接国师大人回来! 小张点点头: “没错。后来这也成了一个传统——惊蛰楼的高度,成了一个时代是否繁荣的象征。” 【打工人】:咱们上一代建了几层? 【摸鱼大师】:十层。 【打工人】:那咱们这代能超过吗? 【唐家小少爷最帅】:应该可以吧,看我们家发不发力了。咱们这代流媒体发展这么迅速,我们家可是挣了不少钱。 小张笑着摇头: “唐家小少爷,您这话要是让您太爷爷听见,估计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训你。”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 --- 镜头进入惊蛰楼内部。 一层大厅正中央,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小张: “一进惊蛰楼呢,正中央是雍武帝的全家福。上面有两位皇帝——雍武帝和雍仁帝,还有我们的海上霸主凌怀羽女士。” 镜头推进,油画细节清晰可见。人物栩栩如生,光影层次丰富,看不出一丝笔痕。 小张: “咱们这个是油画啊,照片没有这么大的篇幅。可以看到这幅画看上去和照片差不多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照相机的出现,导致那个时期的画师人均人体打印机。” 【美术生想死】:笑死,那个时期的画家疯狂卷,卷到后面都摆烂了,画的一个比一个抽象。机器终将代替不了人类啊! 【航海家后代】:凌大大最后海葬了,没有任何一片海洋能阻止她了呜呜呜。 小张(示意镜头转向油画背后): “这幅油画的背后呢,则是咱们雍武帝和国师的照片。” 那是一面照片墙,大大小小几十张,时间跨度从青年到中年。 小张: “他俩之间的关系,小张不说大家也知道哈。”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可以看到,基本上所有的照片里,咱们雍武帝的眼神都是看向国师的。就连登基大殿上这张也不例外。” 照片上,年轻的皇帝身着龙袍,握着麦克风讲话,但他的目光微微侧向一旁——手握权杖的国师一脸紧张的看着台下的众人。 小张笑着: “雍武帝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他很多留下来的照片上都是不笑的。这是唯一一张笑着办公的图片。” 那是一张抓拍。萧玄弈坐在办公桌前批阅奏折,抬起头,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小张: “是国师大人拍的哦。” 弹幕瞬间沸腾—— 【嗑学家】:哈哈哈哈有点双标了! 【纯爱战神】:诡计多端的男同,只对老婆笑! 【别吵我在思考】:不讲不讲,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接受不了,坚持认为他们是兄弟情呢。 【颜狗本狗】:为什么我感觉雍武帝没有雍仁帝帅啊?不是一个妈生的吗? 【审美盆地】:两种风格的帅哥啦,武帝是冷面霸总型,仁帝是温润公子型,我都可! --- 镜头转向二楼。 小张: “往上走,第二层呢,是国师和雍武帝遗留下来的遗物。” 展厅里灯光柔和,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 小张: “可以看到啊,这一层几乎凝聚了全世界珠宝设计师智慧的结晶。皇冠、腰带、璎珞、臂环、腿环……各式各样的风格应有尽有。” 她走到一个展柜前,指着里面的一套金饰: “最多的样式是来自暹罗国。他们对于黄金的打造工艺是最好看的。” 【真腊遗民】:难怪雍国周边这么多国家就暹罗待遇最好,原来是拍马屁换来的。 【暹罗小菠萝】:你这就是嫉妒!欢迎大家到暹罗旅游!落地签!风景美!人更美! 小张带着大家走过几个展柜: “往里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专题。” 镜头对准一排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丝袜——黑的、白的、花的、长的、短的…… 小张: “全世界有两个男人最喜欢穿丝袜。一个是法兰西的拿破仑,另一个就是咱们的雍武帝。他俩以一己之力,带动了丝袜的全世界普及。” 【腿控晚期】:哇这么多啊! 【嗑学家】:诡计多端的男同! 【纺织系学生】:据说当时光幽州的丝袜工坊有三百多家,年产量上百万双…… --- 镜头转向三楼。 小张: “来到第三层。这里呢,都是武帝仁帝和国师的墨宝。” 展厅里挂满了字画,有的雄浑大气,有的飘逸潇洒。 小张: “可以说,咱们国家的皇帝在文采方面都很不错的。留下来的字画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性格。” 她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里面陈列着一幅字。 “咱们来讲讲国师的。这个科技综合大学的校训大家知道吧——‘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她指着那幅字: “这个是仿品。真迹在理科教学楼的大厅里。大家可以对比一下国师留下来的笔记,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弹幕开始起哄—— 【历史挖掘机】:哈哈哈国师黑料! 【我爷爷是化学家】:字太丑了拿不出来,武帝代写的。 【史料研究员】:其实所有官方文书需要国师签字的,都是武帝写的。 【嗑学家】:祝99 小张忍俊不禁的把大家带走: “好了好了,给国师留点面子。” 她走到另一个展柜前,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这其中,雍武帝留下的最著名的墨宝,除了校训,应该就是这封遗书了。” 玻璃展柜里,一封泛黄的信静静躺着。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小张的声音变得柔和: “一开始,在武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只是个偏安一隅的残废王爷。国师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出现了,带来了先进的科技与希望,帮武帝治好腿,夺得了帝位。” 她顿了顿: “可惜,慧极必伤。国师大人年仅四十七岁就仙逝了。国师的离世很突然,后来专家研究,国师应该是心梗。” 展厅里安静下来,连弹幕都少了许多。 小张: “武帝接受不了国师的离去。在试尽各种办法都没有复活国师之后,留下这封遗书,便随国师而去了。” 她指着遗书: “这封遗书的内容,是武帝做梦,梦到如果他没有遇见国师,这个世界会是怎么样的。他用来告诫后人用心治国。小张不认为咱们的国家会在小冰河期灭亡哈,最后还被蛮夷入侵了,大家看看就好了,其内容的艺术成分很高了。” 弹幕重新活跃起来—— 【历史研究者】:就因为国师死前对着武帝说了一句“我还不想死”,就开启了大雍群魔乱舞的时代。各种宗教、炼金士还有女巫都到大雍来了,各种离谱的事都出来了。还好武帝去得早,不然就要成第二个李隆基了,晚年误国。 【社会心理学在读】:其实不止是武帝吧。感觉那个时期的人都疯魔了,整个国家的人都想复活国师。听说差点就搞人祭了,还好被仁帝叫停了。 【八卦专业户】:国师大人的义妹林晓晓那时候也疯得厉害。虽然说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男女平等的社会,但她当时利用职权让那些科学家捐精,和全世界搜罗来的女人配种制造混血,发动人种计划。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想创造第二个国师吗? 第184章 【林家后人】:唉,她也是个可怜人。哥哥前脚死,同年儿子丈夫也没了。一年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她的人种计划,仁帝也很支持啊。那些科学家都是自愿的呢,唐家据说也给了很大一笔钱。而且那个时候的人真的很喜欢生混血宝宝,现在宝安就是全世界混血儿最多的城市。 【历史评价】:也不能说是祸事吧。至少那五年内,我们国家的医学发展突飞猛进啊。林晓晓可能是太想哥哥了,那个计划里诞生的孩子都叫林思什么,一百多个孩子,八十多个都进了中科大学。 【颜狗本狗】:而且宝安城的混血真的很漂亮啊,就没有丑的人。 【人生大师】:废话,那时候出海的人就喜欢带美女和黄金回来,丑的都扔海里了。 【举报了】:666楼上地狱笑话 --- 镜头转向四楼。 这里与其他楼层不同,光线柔和,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小张压低声音: “第四层,则是当年武帝和国师生活的地方。”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房间里的陈设。 “里面摆着很多咱们的第一件样品。第一面镜子,第一个手电筒……” 她指向一张书桌: “这间房间,到现在都维持着国师去世之前的样子。” 弹幕安静了片刻。 【什么都磕】:有点理解武帝了。在充满了双方生活痕迹的房子里,一个人待了五年,不疯才怪。 【浪漫过敏】:要不然他想上天把国师接回来呢。那么聪明的人出现在自己落魄的时候,谁都觉得是神仙下凡。 【科研狗】:本科学家真怀念那个时候啊。只要研究方向对,国师大人就支持。那时申请研究经费,白天申请,晚上钱就到账户上了。 【躺平大师】:我也羡慕。我祖祖说他爷爷那时做研究都没有瓶颈的,问问国师,一下就开窍了。 【柠檬精】:酸了,楼上学阀世家。 小张站在四楼不走了: “再往上的层数就是政府机构了,不对外开放。” 镜头转向窗外,楼下的庭院绿意盎然。 --- 镜头来到后院。 一棵巨大的红豆杉伫立在庭院中央,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树下摆满了鲜花,有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小张的声音变得轻柔: “咱们来到后院。这个巨大的红豆杉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镜头缓缓推进,围绕着这棵古树。 “传说国师和武帝就埋葬在这棵红豆杉下。象征着武帝深沉内敛、跨越时光的爱意。” 她指向树下那些鲜花: “可以看到这里摆满了鲜花。有想要献花的朋友,可以上来了。”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刷起—— 【感性动物】:五百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们。 【浪漫过敏】:那个时代的人,活得真用力。 【嗑学家】:跨越生死的爱意,我哭死。 【纯爱战神】:祝99,在另一个世界也要99。 --- 镜头回到小张脸上。 她站在红豆杉下朝大家鞠躬,身后是夕阳的余晖: “本次游览活动到此结束。感谢线上和线下的朋友们支持观看。我们明年再见。” 她挥了挥手。 镜头缓缓拉远。 红豆杉在夕阳中静立,树下的鲜花随风轻轻摇曳。 远处,惊蛰楼高耸入云,直指苍穹。 那是五百年前,一个人对心爱之人最深刻的执着。 --- 【直播结束】 【在线观看人数:12,847,392】 【点赞数:3.2亿】 【评论数:108万】 注:感谢大家两个月以来的长情陪伴,我们见证了林清源在异世传奇的一生,不会有现代的番外,因为林清源在大雍用一辈子的时间打造了,最符合自己理想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