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节 本书名称: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本书作者: 迦境 本书简介: 跨越四百年的暗恋 / 满级大号重练只为守着你 “师尊,请你入红尘!” 那一日,须弥山上飘起一场酒雨,修罗王为一探究竟潜入天界,却见蓝花楹树上睡着一位灵动少女。 少女醒来时,修罗王已化作灵猫与她四目相对。一人一猫眨巴双眼、歪头凝视,极尽萌态。最后,修罗王被少女抱回百里王府,成了她的灵宠,名唤狼牙。 他本是清贵孤绝的王,杀伐果决、所向披靡。可在百里千雪眼前,却是最傲娇的猫,不吃猫食,鄙视一切猫类。与千雪几乎形影不离,却唯独不进她寝殿。 后来,罗刹鬼祸乱世间,帝释天召开护法神会议,从来不屑参与的修罗护法竟破天荒应邀而来,还是堂堂修罗王亲自出面。 善现城花雨满天、飞天奏乐,天道众生夹道相迎。传说中的修罗王一露面便捕获了无数天女芳心,可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王冠戴上千雪的发顶——这是天地间最盛大也最隐秘的告白。 大会后,修罗王再度变回狼牙,看着千雪念他的名字、画他的模样,还听她对祖母说,等将来有了战功,定要迎娶修罗王为妃! 不仅是祖母,就连修罗王都惊呆了。 只是战争爆发,修罗王战死。直到最后,千雪也不知道狼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盖世修罗王,陪了她很久很久。 千雪在此次战争中失去了亲族与所爱,伤心欲绝。自请去饿鬼道驻守,一去便是两百年,在不断杀戮中变得冷心冷情。 战后四百年,修罗王转世为人皇之子,名唤尊卢皓月。哪怕记忆全无,依旧对千雪。可十年的卑微追逐,换来的是她无情的舍弃,十二年死生不复。 皓月本想自生自灭,却又在棺材里与她重逢。千雪还是冷若冰霜,可皓月已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放手。骨子里的修罗之爱没有撤退可言,只有至死方休的沉沦!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暗恋 救赎 主角视角:百里千雪 尊卢皓月配角:巴默 素和 昙鸾 一句话简介:修罗王为爱做三? 立意:前世今生唯爱一人 第1章 序章~龙神坠落 风无常,水无言,月在虚空不染烟。 一念生时山海动,谁人渡得断崖边? # 百里千雪手腕上的刀口子还在滴血。 一日一碗,不记得这是第几碗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两处手腕上已有十几条伤口。 “感恩龙神赐福。” 能听出这是个稚嫩的童音。他每次从千雪这里取完血都会虔诚地说这么一句。 千雪只觉得荒诞至极。赐福?这哪里是在赐福? 她被囚禁在这幽深的黑牢之中已有些时日。这会儿正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榻上,白衣素发,四肢缚以重镣,虚弱得几乎难以动弹。 肤色比雪还要苍白几分,说她是个已死之人都不为过。双目虽睁,却已失明。 分明是个阶下囚,却被称为神。她不由得勾起嘴角,一声冷笑。待孩童离去,黑牢重归死寂。而她的思绪,已飘回此前。 # 那时,百里千雪尚在昆仑山闭关,已至顿悟边缘。 心湖澄明如镜,万籁俱寂。她静坐湖上,眉眼带笑,气息极轻,仿佛有慈悲的光,缓缓溢满天地。 只要再进一步,便可证得有余涅槃。从此再无生死轮回,再无悲喜之名。 偏偏在此关键时刻,昆仑山下一处水域之畔,正在举行一场可怖的献祭。 高举的火把照亮夜空,粗重的鼓声连绵不绝,信徒们踏着诡异的步伐围绕祭坛缓缓转动,口中反复吟唱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祭坛之上,大祭司一手执杖一手持刀,高声念诵着,仿佛在做祷告。整个场面诡谲、压抑而又震撼人心,令人不寒而栗。 这时,人群中一名少女缓步登上祭坛,来到大祭司的眼前—— “以我之血,祭献龙神!”她坚定而狂热。 刹那间,大祭司手中利刃已插入她的胸膛,鲜血如泉涌出,顺着祭坛蜿蜒而下。 “求龙神赐福!” 大祭司取出少女心脏后,向祭坛下的信众高呼。 信徒们随即齐声高呼:“以鲜血供奉,以灵魂作祭,至高的龙神必将垂怜我族,赐予永生之福!” 百里千雪眉头轻皱,心湖上泛起层层微波。 她未睁眼,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邪恶咒语已穿透昆仑山禁制,闯入了她的禁地。 只见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少女登上祭坛,怀着神圣的使命感献出了她们炽热的心,而后倒在血泊中。 多么令人痛惜和气愤!汹涌的热血沿着冰冷的石阶汇入祭坛旁的河水中,染红了一片清水。 百里千雪的心湖之境,血的气息逆流而上,腥味渗透了她的白色纱衣。 邪恶的红玷污了圣洁的白。 她咬紧牙关,双手握拳以至指节发白,身形微晃如风中残灯,此时此刻已是心神难安。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山下的血祭越演越烈,少女们接连倒下,尸身堆积成山。 “请求龙神赐福!请求龙神赐福!……” 信徒们的呐喊越发虔诚:“龙神垂怜,血祭方能洗清凡尘之罪,我等以鲜血恭迎龙神降临!” 这带血的祷告响彻天地,在群山之巅久久回荡。 百里千雪终于再难忍受,猛然怒目圆睁,双眸中瞬间布满血光。 一念清净可证道,一念嗔恨杀心重。 # 昆仑山发出低鸣,天地震动。 迷乱的信徒却不惧山崩地裂,反而更加癫狂,竟以为感动了神明,纷纷伏地双手合十,等待龙神降临。 骤然间,雷鸣划破穹顶,暴风雪呼啸而来。一条银色巨龙从昆仑山破土而出,腾身霜天,睥睨众生。 “啊!真的是龙神,龙神显灵啦!” 可龙神的眼中,既无慈悲,亦无垂怜,唯有肃杀之气。 “尔等凡人,妄求福报,滥杀无辜,愚昧至极!——既视死如归,便要风雪为你等送葬!” 话音落下,铺天盖地之暴风雪横扫而下,以至篝火熄灭、人群冲散,尸骨与鲜血皆葬于冰雪中。 不久之后,暴虐的巨龙突然消失于天际,仿佛从未存在过。昆仑山重归平静。 # 残月孤悬,照亮了一条林中小溪。 百里千雪脚步踉跄地扑倒在溪边,身上血迹斑斑。溪水映出的脸惨白而陌生,眼中满是惊惶与迷惘。 身为护持六道的护法神,竟然滥造杀孽! “不……不是这样……不是我……”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被风雪埋葬的生命,鲜血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是我……我绝不会……绝无杀生之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闭关毁于一念之差! 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心中一丝丝嗔念也会被无限放大,造成难以挽回的劫数。 千雪不住地摇头,整个人在矛盾与懊悔的漩涡中挣扎,仿佛想要摆脱这份沉重的罪责与悲恸。 喉头再次涌上一股 热流,口中鲜血涌出,眼前一片模糊。终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昏死过去。 # 醒来时,便在这深不见底的黑牢。 四周静得出奇,若不是那孩子每日来取血,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已经堕入孤独地狱。 灵脉被封,无法自行疗伤。体内的血气几近干涸,身心俱疲,尤其在取血之后总要昏睡一阵子。 身体无意识地倒下,眼看脑袋就要磕在坚硬的石床上,忽有一只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侧脸。 来者步履无声,如鬼魅般出现。 这是一名玄衣男子,身姿挺拔,气度冷肃。他有面具半遮面,看不出眼中的情绪,嘴角有些怒意。 男子帮千雪仰面躺下。动作虽算不上粗暴,却也绝不温柔。 千雪眼不能见,感知能力却非常敏锐。 此人虽身负鬼气,却无丝毫杀意。倒是他的沉默与压抑,让千雪一时难以揣度。 他有时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千雪,过段时间便自行离去。有时却会为千雪包扎伤口,偶尔还会为她输送灵力。 “他如此费心,莫非是要吊住我的命,好长久喝我的血?”千雪如是猜想。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节 后来,他竟为千雪带来被子盖好,每日都为她输送灵力,直到精疲力竭才肯罢休。 “若是为了留我性命,不至于如此消耗他自己——他到底想干什么?”千雪的心底一团疑云。 又一日,玄衣男子正竭力为她灌注灵力,千雪突然抓住他手腕,打断他—— “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为何这样对我。”千雪的声音低哑,却分外清晰,“但不必了。多谢。” 男子一怔。或许是没想到她已能开口说话。 “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死去?”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 “如果只能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先是在昆仑山走火入魔,元气大伤,又遭到长时间抽血消耗。灵脉被鬼道封印而难以自愈,即便有他每日输送灵力,也只是以命续命。 “更何况,人总是要死的。”千雪说道。 “就没有任何不舍?”他问。 千雪静默良久,“所有的不舍,都在四百年前弃我而去了。” “……再没有别的?” 在他的追问下,千雪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笑:“倒是还有个弟子,脾气古怪,惹人怜爱。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玄衣男子沉默了,弯下的嘴角多出几分倔强。千雪渐渐失去意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 意识像风中残灯,时明时灭。 半梦半醒的时候,千雪感觉到有人趴在自己身上舔舐自己的颈侧……鼻息间是一股浓烈而甜腻的香味,令人作呕。 她猛然睁眼,却仍是一片黑暗。身上封印未解,灵力约等于无,四肢如泥。动不了,也喊不出声,愤怒、羞耻,却只能任人摆布。 昔日睥睨众生的龙神,如今却任人欺辱。 趴在千雪身上的红衣女鬼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尖锐的獠牙刺入了她的血肉—— 锥心的剧痛瞬间撕裂神智,顷刻间差点昏死过去,却又被剧痛拽住,清醒至极。 痛。耻辱。愤怒。几欲发狂,却又忽然止住。 想到昆仑山下那些被暴风雪掩埋的生命,想到自己的双手已沾染了凡人的鲜血—— “……这是犯下杀生大戒招来的报应吗?” 想到这里,胸口的怨恨,竟一寸寸熄了下去。她闭上眼,“那就当是……赎罪吧。”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也未能安宁。 当意识逐渐飘散时,千雪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在迅速靠近。 耳畔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石门应声而碎,四名鬼道守卫被一名玄衣男子撞飞,重重地砸在牢壁上。 修长的人影如风一般冲进牢中,一把扯下趴在千雪身上的红衣女鬼、甩得老远。 “滚开——” 被丢出去的女鬼连续撞塌两堵石墙,最后重摔在地,嘴角溢血,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讥诮地笑着。 玄衣男子扑到千雪身边,看着血肉模糊的脖颈,喉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用手覆盖在她颈侧的伤口上,随即以灵力灌入。 或许是因为急火攻心,致使他突然气息翻涌,嘴角溢出鲜血。 “你怎么样?你……”他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几近崩溃的克制。 魅姬抬起头来,唇角满是血迹,獠牙森然。她展颜而笑,容色妩媚倾城,脸上却透着阴冷与玩味,教人脊背发寒。 玄衣男子扭头看她,一道冷冽逼人的杀气瞬间荡开—— 魅姬挥手一挡,将其弹开,转而笑道:“离狩。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离狩冷冷盯住她,沉声道:“你待如何?” “我也是为你好,与其让她苦苦挣扎,不如让我给她个痛快。” “滚!” “你莫不是动了心?只可惜,她已是将死之人。” 离狩的眼神越发凶狠。 “罢了罢了,不惹你生气了。我可是奉灰烬之命,要把她封入转轮棺的。三日后,她的身体可就不是她的了,你可不要越了界、坏了大事。” “用不着你。” “呵。”女鬼嗤笑一声,盈盈一礼,“那便有劳离狩大人了,魅姬告退。” 黑牢重归寂静,空气凝滞,令人窒息。离狩重新振作精神,为她灌注灵力作保命之用。 千雪已是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她艰难抬手再次抓住离狩,仿佛在说:放弃吧。 离狩却咬紧牙关,“百里千雪,你休想再离开我!” 那一声“百里千雪”带着太多情绪,千雪听得恍惚,眼睫微微颤动。 他怎知——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 世间有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并行。众生按各自因缘轮回其中。 第2章 序章~棺中相认 两名看守推搡着走进牢房,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离狩正为千雪疗伤,手上灵力未断,只是侧目睨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人强作镇定,“离……离狩大人,转轮棺已……已经备好。魅姬大人吩咐,请你亲自将……血奴送去安置。” 连接着千雪的灵力断断续续,离狩忽然双手扶床,喘息着,仿佛极度疲累。 看守们不敢多言,慌忙退下。 离狩轻抚千雪脸颊,轻声道:“等我,我绝不会让你这样死去!” 稍作休整,离狩将千雪小心抱起,走出囚室。在长廊的尽头有一处阶梯往下,火光渐暗,空气渐冷。 地宫最深处的聚魂阵早已启动。几百口转轮棺呈环状排布,黑色的流光随灵气翻涌。 魅姬等候在阵前,笑意盈盈。她望着离狩将千雪抱进棺材,像是欣赏一场刻意安排的悲剧。 棺内温度极低,触到的一瞬,千雪眉头微蹙,离狩的嘴角也跟着弯下几分。 阵外看守们齐齐盯着,魅姬故作不经意地监视。 离狩默然片刻,亲手为她盖上棺盖,而后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魅姬扬唇冷笑,又在千雪的棺上连下两道封印。 # 这次醒来,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 原来真正的噩梦,不是死亡,而是醒来之后发现无路可走。 身上三道封印,早已灵脉枯竭。眼不能视,口不能言,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这一切都清晰无比,却又如梦似幻。 既然天命如此,那也只好认命。 可是,所有的恩恩怨怨都能就此了结吗? 我的下一世会去哪里? 师尊,你会不会怪我没有守住昆仑宫,没有走完解脱之道?祖母,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自己。这样去死,实在是有些狼狈。 思绪纷飞,如回光返照。 千雪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突然,“咔哒——”一声,棺盖打开了? 一缕微光重新洒入她的世界,顿时心神一震。 “能听见吗?”离狩不确定千雪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俯下身小声说道:“你身上的封印是灰烬、魅姬与我三人共同施加的 ,虽然我故意留下漏洞,但解除的办法还是找了很久。眼下事态紧急,我也只能冒险一试!” 话音刚落,他便从腰间取出匕首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掌。鲜血汩汩而出,他握拳挤出更多鲜血,滴在千雪唇上。 离狩的右手伸出食中二指抵在自己唇下,咒诀低吟,声声如潮。 血继续一滴一滴沁入她体内,灼热而纯净,如晨光入夜。千雪的身体陡然激起层层流光。 片刻后,她感到灵力猛然涌动,封印被震开,身体在灵力自行流转下渐渐苏醒。 苍白的唇瓣因鲜血而生暖,色泽如霞。她指尖微颤,眉头轻蹙,肌肤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温润光泽。 百里千雪终于睁眼。 在离狩的灵力推助下,千雪得以双手合十,一连翻转几道手印,灵力如潮水般回涌,如破土新生。 离狩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 千雪坐起身,环顾四周。 聚魂阵流光游动,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在每副棺材上方,都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那便是棺中之人的神识。 凡有情众生,皆有神识。 离狩追寻她的目光,“再过两个时辰,这些神识便会彻底消散。”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节 千雪欲调动灵力感应一番,却被他拦住。“不必了,他们都还活着。” “这是什么阵法?”千雪问。 “罗刹鬼族的转生术。” “罗刹鬼?罗刹鬼在南洲不是早已绝迹了吗?” “并没有。” 二人正说着,隐约传来魅姬的声音:“都已准备妥当,主上放心便是!” 千雪侧耳细听,一群人正迅速逼近。 不好!情急之下,千雪一把抓紧离狩的衣襟,将他拉进棺中,顺势扣上棺盖。 一声轻响,黑暗将二人吞没。 狭小的空间中,离狩不偏不倚压在千雪身上,呼吸近在彼此耳畔。他呼吸滚烫,两人的气息间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千雪压低声音:“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 “你心跳太快了。” “……” 离狩屏住呼吸,果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他脸上看不出表情,耳尖怕是已经深红。 千雪没说话,只在黑暗中徐徐呼出一口气—— 棺材之外,聚魂阵前。魅姬扶着灰烬缓步而来,身后是鬼族随从。 那灰烬容貌清隽,气度非凡,只是脸色苍白,眼底隐隐血丝。他望着阵中星芒涌动,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等到这些凡人的神识离开肉身,便可再次启动转生术——接引我族人重生于世了。” 魅姬闻言,嘴角微扬。 灰烬叮嘱魅姬,“越到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是。” 灰烬忽然咳嗽数声,魅姬连忙将他扶稳,关切道:“主上已连服龙血竭月余,为何……” 灰烬摆手,面色沉静:“这副肉身本就勉强。即便日日服用龙血竭,也于事无补,撑不了太久。” “既如此,何不多留那龙女几日?她的血虽难以弥补肉身不足,至少可减轻痛楚。” “她的血不如她的神识来得有用。再留,只是浪费。既不能为我所用,不如用她作引催动转生大阵,助我族人转生。” “只是……能承载主上的肉身,恐怕是可遇不可求,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无妨。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族人的复生更为重要。” 话音未落,胸口一阵剧烈震颤,剧咳再次袭来。 “主上!”魅姬神情骤变,立即转头高声吩咐,“快,送主上回去!”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将他簇拥而去,聚魂阵前只有回响。 # 待魅姬与灰烬的脚步声远去,千雪的棺材里—— 空间逼仄,四下封闭,离狩又身形高大,虽已尽力撑起身体,却仍免不了伏在千雪身上。 千雪把头转到一边,“你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离狩咬牙:“闭嘴。我也不想。” “让我在上面。” “什么?”离狩不解,也只好配合。 棺材极窄,翻身时难免摩擦。千雪不想靠得太近,已是尽力贴着棺材内壁,吃力地维持着距离。 瞬息之后,千雪的身体突然泛起柔光。 “你干什么?”离狩问道。 “差不多行了,别装了。” “你才是别闹了!” 千雪手起之间,已摘下他的面具。离狩反应不及,在她的注视下僵住。 光影掠过,他的眉眼在明暗中显露出来。骨相清俊而锋利,眉骨高挑,眼窝微深,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未被驯尽的野性。 这张脸干净、冷冽,像是在风雪与荒原中长成的人,美得克制而危险,让人不自觉多看一眼。 “果然是你,尊卢皓月!” 离狩并不是真的离狩,而是尊卢皓月。此时的他,目光闪烁,突然转过脸不看千雪。 千雪却不依他,伸手捏住他的脸,左看右看、仔细审视一番:“十二年不见,怎么长成这样了。” 皓月盯着她,目光凌厉起来,压低声音埋怨道:“你也知道,都十二年了!” 这句话好似压了十二年的委屈与怒火,终于有了出口,却仍在克制。他打掉千雪的手,转过脸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面对不告而别,一走十二年的师尊,皓月此时此刻的心情复杂至极。 千雪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轻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为了缓和气氛,千雪有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可皓月并不买账—— 他眉头一紧,“我还想问你!你一条修行几百年的龙,怎会沦落至此?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没命了!” 千雪登时一愣,转而说道:“我只是寿命比较长,并非所向披靡。” 皓月看她这样无所谓的样子,分明心疼不已,却莫名火大。“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你若真的死了,我、我怎么办?” 千雪沉默半响,悠悠地说:“老实说,我也想知道,我为何沦落至此。” 皓月恨其不怒,无奈之下又撇她一眼。 千雪看着眼下这个人,想到离开他时,他才十六岁。那时的他多么清朗、稚嫩。如今已是气息沉静,野性犹在却也懂得收敛了,仿佛可以独自承担一切危险。 这让她感到熟悉、亲切,却也有几分陌生。 千雪一时不知道该用何种语气与他说话,“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这样暴躁。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了?你差点就死了!” “好了,出去再说。”千雪安抚道。 气氛勉强缓和下来。 # 皓月简而告之: 这里是罗刹鬼族的一处地宫,隐藏在沙州的佛窟之下。 近年来,不管是玄门百家还是普通百姓,失踪的案件频发。皓月奉封神阁阁主令调查此事,在数月前顺利潜入地宫冒充离狩。 经过一番调查,发现这地宫中除了魅姬和灰烬两个大鬼以外,还有大约六百个鬼族。他们会把抓来的凡人按灵力修为分成三六九等,作为容器接引罗刹鬼族的鬼魂转生于世。目前在聚魂阵中,还有三百个凡人容器等待罗刹鬼的转生。 若是遇到修为高深的,则是像对待千雪这样,先作为血奴把灵血吸干再封入转轮棺作为阵眼和容器。 现在的罗刹鬼在通过转轮棺、聚魂阵和转生术复活之后披上人皮,突破了畏光的致命弱点,变得更为强大。 “佛窟之下竟是魔窟……” 千雪轻声呢喃:“还真是一念是佛,一念是魔……” “若不是你,我早已救人脱身回阁中复命了!”皓月抱怨道。 千雪一挑眉,“我早就想说了,清尘老狐狸是怎么教你的,这是与师尊说话的口气吗?没大没小!” “我没你这样的师尊!” 千雪语塞,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这小子到底哪来这么大火气?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张牙舞爪,蓄势待咬。 她忽而勾起食指,在他笔挺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好好说话!” 动作轻巧,却带着宠溺的味道。 皓月一愣,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眼中的凌厉便已褪去。虽然唇角还倔强地绷着,眉梢却不争气地耷拉几分。 转眼被驯化成一只温顺的虎崽? 千雪看他这样,没忍 住低低笑了一声:“……皓月啊,你真是一点没变。” 皓月有些羞愤难当,压低声音说:“你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 ---------------------- 十二年之后师徒重逢~ 撞破罗刹鬼用凡人□□转生的诡计 人间的秩序早已开始崩坏了 第3章 序章~杀出重围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封神阁总不能只派了你一人吧?”千雪问道。 “青龙院和白虎院弟子已在外围布阵,等我信号。” “不到两个时辰,这些凡人的神识便会灰飞烟灭,时间紧迫。” “可我们暂时还没有破解聚魂阵的办法,只能先用昆仑镜将神识强行逼回肉身施加封印,之后再另想办法。”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节 千雪垂眸,沉默片刻。 “你在想什么?”皓月没好气的问。 “我在想——封神阁真是没用,连聚魂阵都破不了!”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如何破解这聚魂阵。 “这种术法已失传上千年,罗刹鬼族也已消失四百多年,破解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皓月道。 “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破解聚魂阵,不过需要你配合。” “……?”皓月眉头一皱,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来不管凡人死活的。” 不是不管,是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的因果。毕竟身为护法神、执法者,需要有法可依——最大限度地遵循善法,维持阴阳平衡和六道秩序。 “你又想干什么?”皓月问道。 千雪眉梢一挑,下一瞬,已俯身吻住了他。 皓月登时一愣。 唇瓣相亲的刹那,灵力如潮涌出体外! 灵力快速流逝,皓月渐渐合上了双眼。身体抵不过她的力量,只能任由她导引体内灵力而去。 千雪仔细分辨汲取皓月的灵力,因为在他体内一直有两股灵力,一是自小修习的玄门正气,二是隐藏在眼识之中的鬼气。 先前皓月为千雪输送灵力之时,总是小心谨慎,生怕将潜藏的鬼气激发一并渡给千雪。 好在千雪已冲破封印,大可将那鬼气一并收入体内,强行炼化。 # 千雪翻身下棺,衣袂轻扬,手指一抬,棺盖应声合上,将昏迷的皓月关在棺内。 或许是因为吸收了大量的鬼气,现在的她隐约透着一股邪气,眸光清冷,盛气凌人。 她步入聚魂阵中,走走停停,目光掠过阵中数百口转轮棺。偶尔停下屈指推算,手势轻缓,指尖灵光一闪即灭。 最后,她在阵南一侧的隐晦角位上站定。 “……应是此处。”她低语。 说罢,双手合十,闭目默念咒文。那咒语神圣而古老,如钟磬低回。 少顷,一柄雪花状晶体扇子出现在她眼前。 那扇骨凝如寒玉,扇面由雪羽交织而成,边缘却锋利如刃。扇柄末端嵌着一颗幽蓝灵珠,隐隐低吟。 接着,双手连结九道法印,口中再次念咒。随咒语加持,那扇子盘旋而起,升至聚魂阵中央的上空。 扇面加速旋转,洒下雪花,一道冰蓝光柱笔直落下,贯入阵眼上那口棺材,正是皓月所在转轮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共有九光柱接连激发,穿插于聚魂阵之间,精准插入九个节点。 阵法剧震,寒气席卷。 空中雪花应咒而落,纷纷扬扬,落在阵上的灵体之上,如洁白灵幡,覆盖污秽。 阵眼那一口转轮棺先被净化,黑色流光如墨退潮,被冰蓝之气侵噬一空。那些悬在半空、似要被抽离的神识,此刻正一点一点落下,像断魂复归、轮回逆转。 # 一个时辰后,所有被抽离的凡人神识已半入转轮棺。 千雪立于阵前,额间沁出一层细汗,眉毛和眼睫却凝结成了霜。口中咒诀未断,光阵愈发明亮。 忽而,地宫深处一阵躁动。 四方鬼气纷乱,应是阵法异动引起警觉,鬼众纷纷赶来。很快,魅姬与灰烬便带着大批鬼众赶到,目光齐聚阵眼上方。 灰烬呼吸一滞,目光微凝,脱口而出:“竟是寒冰凌羽!” 千雪闻声睁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灰烬语气低沉,眉头紧锁,“你究竟是谁?” 千雪嗤笑一声:“喝我那么多血,居然问我是谁。” “莫非,这人世间还有护法神?”灰烬呢喃道。 “哼,什么护法神!”魅姬厉声打断,“南洲的护法神早在四百年前就死绝了!”说罢又对鬼众喝道:“都给我上,杀了那个贱人!” 上百只鬼众随即怒吼着朝千雪蜂拥而上! 眼下术法还未完成,稍有分神便前功尽弃,可她仍不动声色。然而,第一波鬼众,已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 “轰隆——” 聚魂阵中一口转轮棺突然剧烈震颤! 转瞬间,一股滔天鬼气从棺中爆裂而出。棺盖应声掀飞,一道身影破棺而出,煞风扑面,震飞了冲向千雪的鬼众。 那人凌空悬立,挡在千雪与鬼众之间,杀伐之意攫住全场。正是尊卢皓月。 空气凝滞了半息,一向松弛的千雪对此状稍稍有些惊讶。 魅姬猛地瞪大双眼,骇然失声:“你不是离狩!你到底是谁?离狩在哪?” 灰烬眉头紧锁,眯眼盯着尊卢皓月。 皓月微微侧首,“废话真多。” 说罢,手中凝聚出一柄玄铁长剑,剑鸣一声随之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前方数十个鬼众! “废物!”魅姬怒不可遏,提刀冲入战场。 罗刹鬼素来以迅捷著称,身影如电。魅姬的身法更是奇绝,令人防不胜防。然而皓月很快适应了她的速度,找准时机重剑一出,便是一道血光绽开。伤得她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皓月趁胜追击,不给对手留一丝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瞬息之间,魅姬已重伤难起。皓月还想进攻,却被一群鬼众拦住。只好先搞定眼前这些—— 余下鬼众仿佛不惧生死,前扑后继,将皓月团团围住。魅姬还想再战却被灰烬及时拉住:“慢着!这一局是我大意。你我刚转生不久,功力还未尽复,先撤。” “可是——” “没有可是。”灰烬眼中阴鸷闪现,“放心,我们和他们——还会再见。” “撤!” 魅姬只好与灰烬一同撤退,趁战场混乱,想顺着暗道方向突围。 “皓月,拦住他们!”千雪喝道。 皓月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挡住二人,长剑横胸,杀气腾腾。 千雪心头暗急:若让他们先逃出去,地宫恐将坍塌,棺中之人将无一生还。 对峙间,灰烬挡在魅姬之前,神色淡然。 “我不知你究竟什么身份,但你隐藏的力量我非常熟悉!”他语气低缓,“你本该是我族之人——只是还未觉醒罢了!” “胡说什么!”皓月步步逼近。 灰烬神情微变。忽然“铮”的一响—— 魅姬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玉骨琵琶,顿时魔音如雷,震得地宫剧烈摇晃,石壁龟裂,岩石滚落,地宫仿佛要随时崩塌。 那魔音不仅能震动天地,还能侵人心神。鬼众在琴音的蛊惑下齐声嘶吼,双目猩红,四肢着地。从四面八方涌现,纷纷朝千雪和皓月扑去! 就连皓月听了魅姬的琵琶声也跟着神色恍惚,动作迟疑! 千雪仍在勉力维持法阵,见灰烬与魅姬正要逃入暗道:“皓月,快拦住他们!” 皓月强行稳住心神。见鬼众如潮水般包围千雪,本想为其解围,却不得不先去阻止那两个祸害。 皓月咬牙,转身往暗道追去!千雪只能一手维持术法,一手聚力抵御鬼众的攻击…… # “万法归一,破——!” 只听得一声巨响,几十个鬼众从一道入口处飞出,几道金光随之乍现!几乎是同一时间,其它几个入口也惊现异动。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现,竟是玄门各派弟子杀了进来。剑光与拂尘交织而下,硬生生劈开鬼众,冲进聚魂阵。 “封神阁弟子前来助阵!” “无量寺前来助阵!” “无极殿门人前来助阵 !” 顿时士气大振。玄门弟子虽来得突兀,但显然早有准备,阵法术法运用熟练,眼看战局就要逆转。 大家却发现大事不妙! 这些鬼众不知为何成了不死不灭的东西,哪怕被斩杀,片刻后又会爬起?! “诸位小心,这不是一般鬼众!” “这些——半人半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根本杀不死,快想想办法!” “这究竟是什么邪术!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原本能对付鬼众的术法而今却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这些半人半鬼的东西,身体死了却还能战斗! 玄门弟子众很快陷入苦战。 千雪心念电转,为何皓月可以杀死他们?其他人却不可以?难道…… 来不及细想,只能全力一搏。法阵光芒突然暴涨,被千雪护佑的凡人神识终于尽数回到转轮棺内,术法完成! 千雪力竭,寒冰凌羽化作雪花消散。 尚在极力喘息之际,她又振作精神、翻转手印,灵力凝聚! “冰、封、万、象——” 一字一顿,地宫震颤,成片冰刃突然从地下涌现,刺入鬼众身体,将所有鬼众一一冰封!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节 玄门众人惊叹不已,如蒙神助。 # 千雪身形轻晃,双手扶住最近一口转轮棺,勉强站稳。几名法师飞奔而来,为首那位约莫四十好几,眉目端方,眼神迥异。他拱手作揖:“青龙院弟子沈承望,拜见雪灵君。” 其身后弟子纷纷低头,听见“雪灵君”时不禁彼此交换眼神,仿佛难以置信。 “棺中之人都还活着,尔等去救人。” “那你……” “我无碍,快去,将那些鬼众也一并带回。” “是。” 沈承望抱拳领命,带众弟子迅速散开。 千雪压下眩晕,凝神调息,很快便循着皓月的气息疾驰而去。耳边隐隐传来一阵琵琶急促的音浪,千雪循声追至一处佛窟之内,脚步陡然顿住。 只见皓月浑身冒出腾腾鬼气,红光在眼中流转不息。灰烬与魅姬被他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更诡异的是,皓月每一击皆避开要害,却一招狠过一招,明明能杀,偏要留他们活命。 千雪很快发现,这不是战斗。他在虐杀! 千雪心惊,飞身上前,抓住他执剑的手腕。 “住手。” 皓月不为所动,声音低哑:“凡是伤你之人,我绝不饶恕!” 他说是为她却不看她,眼中猩红未褪。下一瞬,他已重剑挥出! 千雪被震退几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皓月脸上。皓月怔在原地,眼中猩红减退,看着手中鬼气缠绕的剑,终于恢复清明。 回头再看千雪自是懊悔不已,疾步扶住千雪。 千雪顺势抓住皓月手臂,从掌心释放寒气蔓延到他全身,助他驱散鬼气。而那头,灰烬与魅姬得以趁机逃脱。 皓月低声问她:“你怎么样?” “且死不了。” “……还嘴硬。我这就带你回封神阁。” “不去。” “那……你要去哪?” “……昆仑山。” 千雪正推开他的搀扶,谁知皓月突然在她后颈风池穴上劈了一掌。 “你敢……”千雪话未说完,已倒在他怀中。 “我有何不敢。” 说罢,皓月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要走。谁知迎面站着一排封神阁弟子,个个瞪大双眼齐齐看着他。 空气突然安静。 皓月脚步一顿,声音冷硬,“师尊伤势过重,命我带她回阁中休养。” 无人作声。 他冷冷扫视一圈,气息微沉。 沈承望默然让开道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封神阁~结界留人 鼻息间是熟悉的花香。 淡淡的蜜甜气息,夹着山中草木的清润。肌肤触到空气的微凉,恰恰是令人心安的清爽。是那种久违的,期待醒来的感觉。 千雪鼓起勇气睁开双眼——熟悉的房间,和煦的天光。窗外绿影婆娑、云雾缥缈。 “……还真是把我带回封神阁了。” 她坐起身来,深深地呼吸。摊开手指舒展,再握紧,骨节微响,“……差不多还有五成法力,就是不知睡了多久。” 千雪赤足下床,踏在温润的木地板上,从脚掌传来清晰触感,一再体味到活着的真实。 这间屋子还是十二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连窗边花瓶都没挪过,只是换上了新鲜的花。 她轻手推门,踱至前院。 透过窗棂镂花,院落尽收眼底。 院中,一株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蓝花瓣轻轻摇曳,边开边落,满地都是。树下,两人正对坐下棋。 左是皓月,右是封神阁阁主——清尘真人。再往旁边看,还有一年轻弟子抱着扫帚站在一旁关注棋局。 “该不会算到我今日醒来,特意把清尘叫来堵我?” 小院篱笆上爬满了木香花,有一妙龄女子正浇花,草地上还有几只追蝶的猫儿。看着眼前一片安静祥和,千雪正要冲出门去,突然又停住动作—— “不行……不行不行!” “我堂堂雪灵君,竟被邪教干扰以至走火入魔!又被已经灭族的罗刹抓去当祭品,最后还是靠徒弟救回来的……颜面何存。清尘老狐狸非笑话我不可!” 转念又想到那一日强行破关的情景—— “那日现出原形强行出关,不知道昆仑神宫还在不在……可别给我震塌了!神宫要是真没了……我得想想往哪逃!” 千雪再度望向树荫下的清尘和皓月—— “还是等到晚上再走吧!” # 千雪只好回房继续休息。 皓月进来查看过两次,但她都不曾睁眼。 第一次,为她盖好被子。刚在床边坐下外头便有弟子来唤,遂匆匆离去。第二次,他在床前来回踱步,久久不去。以至于千雪装睡太久,便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星河漫天。千雪披衣下床,所有动作都很轻。“我在自己居所!怎像做贼似的?”想到此处,千雪随即抬头挺胸,脚步依旧很轻。 从后院到前庭,脚下是柔软的草地,月光斜洒。千雪心想:“皓月已是白虎院主,应是搬走了。” 山中无风,只有轻雾与一息花香。她漫步来到封神阁前山的界门处。夜色之中,封神阁结界宛如一层无形水幕,表面微微泛起细光。 千雪试探着伸手触碰,却被瞬间弹开,“果然有结界。” 确认四下无人,她缓缓结印,口中念动咒诀意欲冲破结界,没想到再次触碰时还是被弹了回来。 千雪有些纳闷,“一个界门而已,怎会如此精密?” “师尊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 尊卢皓月披着夜色而来,月光落在他的衣袂上,像落了一层青光。他负手而立,神色凌厉却不失温柔,“这个结界是专为师尊而设,你打不开的。” 千雪微微转身,问道:“为我而设?你莫不是想把我关在这里?” “岂敢。我只是想提醒师尊,不要忘了自己答应过的事。”皓月边说边走近千雪。 千雪看着月光下他的脸,熟悉又陌生,“什么?” “十二年前,师尊说过要传我冰魄剑。可你只教到第三层便跑没影了。我一直记着,也希望师尊不要食言。” 千雪沉默半晌。 是了,那年他十六岁,整天黏着她学这学那。 “我确实答应过你。但我必须先确认昆仑山的情况。我担心……” 她话没说完,皓月已接过话头:“封神阁自创派以来,便一直守护着昆仑山。若有任何异动,我们第一时间便会知晓。那日你确实震塌了山腰,但昆仑神宫并没有受到影响。” “当真?” “我为何骗你?” “还有——”皓月继续说道:“风雪过后,那些被掩埋的邪教众,封神阁已尽数救出,送交官府。” 千雪怔在原地,呼吸一滞。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罪孽深重。这一刻,那些让她难以入眠的、沉重的罪与悔——仿佛被皓月的一句话轻松化解。 “所以,弟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皓月走近千雪,俯身凑近她说:“也希望师尊,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 千雪终于卸下心头重负,“……” 皓月见她眉头舒展,旋即展开笑颜,轻声道:“走吧,回去。” 千雪没走两步又停下来,“先说好,等你修完冰魄剑,我还是得回昆仑山看看。” 皓月爽快答应:“嗯。” 二人行至逍遥居门前,皓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已是院主,应该有自己的居所,难不成还住这里?”千雪问道。 “这便是我的院主居所。谁让你一直不在,阁中早已把这逍遥居分配于我。” 皓月话音未落,人已径直走进院中。千雪无奈地摇头,随他一同进入逍遥居。 # 翌日,申时。阳光透过树影洒落在院中。 千雪推门而出,手中摇着一柄雪花状扇子,步入庭廊。院中微风吹拂,几只猫躺在草地上,两名年轻弟子在蓝花楹树下喝茶,神态闲适。 见千雪现身,两名弟子立刻起身站到一旁,眼睛都亮了。“雪灵君你醒啦!”女弟子声音清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节 千雪走向他们,“你们是……?” “我们是白虎院弟子,我叫景妍,他是景年。” 女弟子景妍言语间带着欢喜。 “雪灵君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便是!”景年的语气听起来更加温和一些。 “景字辈弟子。”千雪轻摇手中雪花扇,唇角含笑,“我一时倒也没什么可吩咐的。” 景妍眼珠一转,拉千雪落座:“那雪灵君先喝杯茶吧!我们还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点心!” 千雪微顿,看她这般热情便点了点头,在石桌前坐下。刚落座,景年便要往外走:“我这就去通报院主,院主要是知道雪灵君醒了一定很高兴!” 千雪连忙抬手拦下:“不必。他知道我醒了。你还是坐下一起喝茶吧。” 景年与景妍交换一个眼神,愣在一旁不敢坐下。 千雪劝道:“不必拘礼,像在自家一样。” 见二人还傻愣愣站着,千雪又说:“若实在为难,那便请你们各回各处了。” 景妍闻言立刻一屁股坐下,嬉笑道:“不不,我们坐!” 景年见状只好依言落座。 # 千雪为二人倒茶,把二人吓得又站了起来。 看他们两人这样紧张无措,千雪只觉得有趣,一边把茶杯递到他们身前,一边笑道:“到底还是你们凡人礼多。只是,我不喜这样客套。在我逍遥居从来没有尊卑之别,以后也不需要。” 景妍心中雷动,很快会意,拉着景年复又坐下,还捧起了茶杯。 千雪看她眼中灵动,不禁莞尔,“这就对了,放松一些才好。” 阳光透过树荫,映在茶盏上。 千雪摇着扇,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桌上的点心,“……都是莲藕做的?” “嗯!我们院主爱吃莲藕,尤其是粉藕。为了随时能吃到,还亲自挖了池塘种藕呢!” 千雪微微一愣。 景年继而说道:“也不知今日这些雪灵君爱不爱吃?” “我已经很多年不进食了。” 景妍和景年齐齐瞪大双眼,多年不进食? “真的可以几年不吃饭吗?难道是辟谷法门?”景妍问。 千雪见他们如此认真问询,便也认真作答:“准确来说,是借由呼吸从天地万物摄取灵力滋养自身。生灵吃得太多,往往不是因为身体存续所需,而是妄念太多,导致身体过度消耗才不得不进食补充。若能清心寡欲,一天一杯蜂蜜水也是可以的。” 二人默默点头,神情既震惊又向往。 “你们还小,以后会发现各种各样有趣的法门,可以期待。” 景妍带着极其欣赏的目光看着千雪,眉眼带笑,“真好!听雪灵君说话,如沐春风~!” 景年看她满脸陶醉刻意轻咳一声,提醒她注意仪态。景妍却全然不觉。 千雪摇着扇子,不经意间注意到飘落的花头——其间花蕊部分颜色深到发黑。 她眉头微皱,很快收敛了笑意。 # “你们院主近来很忙?”千雪忽然问道。 “确实挺忙的。自从两位院主从沙州地宫回来,阁中就一直在研究那些抓回来的罗刹鬼。”景年答道。 “研究什么?”千雪追问。 景年继续回答:“研究怎么杀死他们。这些罗刹鬼太邪了,哪怕身体死掉,神识还是可以继续转生——怎么都净化不了。” 千雪记得,那日地宫之战,皓月是可以直接将罗刹鬼神识彻底调伏的。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鬼气与罗刹同源? 现在看来,阁中还不知道这件事。 皓月这是在……有意隐瞒? “我猜院主今日一定不好过!” 一旁的景妍憋着坏笑。 “你又知道什么?”景年追问。 景妍望了一眼院门,低声说:“有人借着老阁主名号——把院主骗去定亲了!” “定亲?”景年吃了一惊。 千雪微微一怔,手中扇子停了。 “雪灵君有所不知。”景妍继续说:“我们院主二十五岁不到便当上白虎院主,虽是凭真本事,可因为太年轻,有不少人看轻他呢,怕他做事不够沉稳、不够老练。” 景年接过话头:“尤其是青龙院主,总拿‘不合规矩’为由压着我们白虎院。可这次沙州一事,院主独自深入敌巢,立下奇功,把整个玄门都惊动了!” “现在各门各派都夸他,说他前途无量,说不定就是下任阁主的人选呢!所以阁中那些外门弟子的家族,凡是有适龄的女儿都来投帖送画像了,想给院主当夫人!说什么‘任君挑选’!”景妍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出声了。 “现在内门弟子也能成亲了?”千雪问道。 “当然不能。院主虽是院主,但并没有受大戒入内门,所以就还是外门弟子。”景妍解释道。 “哦。”千雪点头。 “昨日还听师兄说,以后我们白虎院弟子,走路都可以横着走了。”景妍笑道。 “那可不,受了那么久的窝囊气。”景年附和道。 “你不是一直挺神气的嘛!” “……没有你神气!” 千雪看着他二人发笑。 第5章 封神阁~身份存疑 雾气在山间缭绕,封神阁隐在云烟之间,唯有几座屋檐尖角露出天光,仿佛隔绝尘世的一方净土。 百里千雪自觉在阁中歇息已久,承蒙阁中照拂,也该亲自登门致谢。于是从逍遥居缓步而行,一路向阁主所居的息尘斋走去。 息尘斋在主阁楼的斜后方。越是接近主阁楼,路上弟子越多。行道之间,不少弟子看到千雪,神情各异。 千雪目不斜视,轻摇雪花扇,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来到主阁楼大门前时,两名值守弟子拦在她面前:“留步,此地乃阁中主事重地,不得擅入。” “劳烦通报清尘阁主,百里千雪求见。” 二人闻言一愣,神色陡变,连忙躬身:“请恕弟子无礼,雪灵君请进,我们阁主已等候多时了。” “雪灵君请随我来。”引路弟子先行一步。 千雪随引路弟子经过一处矮楼时,耳边听得一阵沉稳低缓的声响,遂脚步微顿,想走近一看—— 那声音源自大学堂,侧门敞开着,可以瞥见学堂间轻烟袅袅,气氛庄重。堂下几十张案几整齐排列,弟子们听得入神。在堂上讲学的正是白虎院院主尊卢皓月。 见他端坐堂上,一手执笔,一手挽住袖口,在玉案上空绘图推演,墨迹如活水流动,交织成符咒。皓月神情专注,言辞简明,“——天地之数,五行相生。术法皆由数起,若阵法失衡,便是‘一损俱损’之局。” 引路弟子在一旁细细说来:“这门课教的是术算图演,原本乃白虎院前任院主顾怀明所设,虽与道法契合紧密,却极其晦涩艰深,历年来能学有所成者寥寥无几,故而一度被阁中弟子视为畏途。 然此法一旦融会贯通,于修行大道大有裨益,能助法师明气运、辨灵脉、御阵图、理星象,故阁中自是不敢轻废。 后来尊卢院主接掌白虎院,对此课加以整修,删繁就简,讲解深入浅出,使我等平庸之辈亦可渐有所悟。” 千雪闻言,扇柄轻敲掌心。 看他在学堂上一 身清傲,凛然不可侵犯。陌生之感油然而生,时隔十二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 “雪灵君请——” 引路弟子已将千雪带到息尘斋的客堂门前。 上座的清尘真人缓缓起身,“——雪灵君。” 下座三位院主也纷纷起身相迎,皆是仙风道骨,气度非凡。 “原来几位院主都在,倒省得我四处去寻了。”千雪略一拱手,语气淡然又不失亲切。 “雪灵君此番醒转,真是太好了。”青龙院主沈承望拱手作揖,笑容温文。 “你若是再不醒来,旁人怕是要怪我朱雀院医术不精了!”朱雀院主闻澜哂然。 玄武院主云敬初轻笑一声,“谁敢说你?” “还是坐下说话罢,也是十多年未曾共聚了。”清尘阁主示意大家坐下。 众人依言落座,千雪应邀坐在白虎位上。 “算来有十二年了吧?”清尘阁主捋须问道。 “让我抚琴作画,知音却远游不归,实在寂寥。”云敬初说道。 “你不在,没人与我斗法!便只能躲在朱雀院里,少了一番滋味。”闻澜说。 “不还有云敬初吗?”千雪看向闻澜。 “他?他老说我只顾斗狠、不够风雅,常常拂袖而去,扫兴至极!”闻澜抱怨道。 “我一向喜静,最怕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术法。” “你都不试上一试,怎知我术法不堪重用?” “就属你最不讲理。”云敬初摇头一笑。 清尘阁主素来寡言,却爱看这般热闹,眼中含笑,神情极是放松。 沈承望一向端谨,此时也微展笑容,“不知雪灵君此次回阁,可否多留一段时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节 “青龙院主有事?”千雪反问。 “确实有事想请教。若雪灵君方便,还望不吝赐教。” “与罗刹鬼有关?”她眼神微冷。 众人神色皆敛,笑语渐止。 自沙州地宫一役回来已有月余,当时参与围剿的门派都带回一些转生后的罗刹鬼,各自研究,至今没有找出可以完全克制罗刹鬼的办法。 这些罗刹鬼穿上□□以后可以杀人,但凡人通过现有的法术和体术只能限制罗刹鬼的行动,却无法伤其根本。所以急需开发一种能够穿透阴阳两界的法术或法器,不然南洲危矣。 至此,千雪可以确定,沈承望当初在地宫中并没有见到暴露鬼气的皓月,而皓月也没有将此事向阁中说明。若是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我短期内应当不会离开封神阁,若有需要,尽可来寻我。”千雪说道。 “多谢雪灵君。”沈承望再次行礼。 千雪轻轻摆手,道:“若非青龙院主及时出手,我恐怕已沦为罗刹鬼的容器。” “你们师徒俩,还真是命里牵绊,竟能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重逢。”闻澜感叹道。 “雪灵君此次走火入魔,又在地宫过度消耗灵力、元气大伤……眼下恢复得如何?”云敬初关切问道。 “元气大伤?她是几近陨命。皓月都快急疯了,不吃不睡,一直守着,稍有微动便拉我去看,害得我都睡不安稳。”闻澜笑道。 清尘阁主闻言,长叹一声:“这孩子……十二年来很是不易啊!” 三位院主随之颔首。 清尘接着又说:“皓月出身尊贵,自小资质卓然,又得雪灵君亲授。阁中之人对他多有敬畏,久而久之,他愈发沉默寡言,总是独自来去匆匆,难得知己。” “既如此,你还让他年纪轻轻便担任四象院主?这不是让人更要敬他、远他?”千雪平白埋怨,令三位院主忍俊不禁。 清尘并不介意,反而笑声朗朗,捋了一把长须,“皓月年纪虽轻,能力却不俗,也是能者多劳罢!” 大家一边饮茶一边闲聊,时间已悄然流逝。 # 许久没来封神阁,千雪执意要独自走走。 行至一条长廊的转角处时,见一道修长身影疾步而来又匆匆掠过眼前。定睛一看,竟是尊卢皓月。 他神色匆匆,脚下带风,身后紧跟着一位略显气喘的中年男子。 “哎呀,你别走那么快呀,你等我说完!”跟在皓月身后说话的正是白虎院前任院主,顾怀明。 皓月突然停步,顾怀明一不留神冲撞到他背上。 “顾前辈,我敬你是阁中前辈,今日之事便不与你计较!若还要擅自安排这种事,莫怪我驳你颜面!”皓月说罢便拂袖而去。 顾怀明连唤几声都没能留住皓月,追是追不上了,只得坐在廊下休息。抬眼间,见不远处走来一位气质绝俗的女子,顿时眼前一亮。 “雪灵君!你可真是说来就来,惊鸿一现啊!”顾怀明喜出望外,起身惊叫道。 百里千雪慢慢走来,顾怀明对其上下打量,“十二年过去了,雪灵君还是这般清丽动人!” 千雪微笑颔首,轻扇轻晃:“承蒙夸奖。” 顾怀明突然走近千雪,“雪灵君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你那小徒弟,也该定一门亲事了!” 千雪挑眉问道:“定亲?” “他年纪不小了,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爱说话,看得人心里发酸。” “这我就要说你了,你是内门弟子,应身心清净,怎么张罗起这种事了?何况他一个修行人本该孤寂清心,没什么不妥。”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他开开心心的,那我不多这事。可你看他,老成持重,哪有少年心性,整天板着个脸!也怪你狠心,一走十二年,他身边一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想想都可怜。再者说,修道之人也是需要同伴的呀!” “听上去,好像有些道理。” 顾怀明咳了一声,“这就对了!可是他呢,八位好女子让他挑选,他倒好,转身就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幅画卷,“你瞧,这位古岚溪,窈窕淑女、性子温顺。还有朱雀院的夜文琪,修为出众,以前皓月受伤,都是她在旁照顾——” 千雪淡淡一笑:“他都不中意?” “他压根儿没看,越是让他看、他越不看。你要是真在他面前摊开了,兴许他就记在心里了!你是他师尊,他定然听你的。你若是想让他开心,你就得帮帮忙。”顾怀明将画卷往千雪手里一塞。 顾怀明却满意极了:“就知道雪灵君明理!劝一劝,说不定就成了,这事儿还得多仰仗你。” “这……我……”千雪捧着两幅画卷,面露难色。 顾怀明已走到回廊深处,转个弯便没影了。 # 千雪回到逍遥居时,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将画卷交给皓月、怎么交? 目光掠过院中,蓝花楹树下,皓月的背影伫立不动。十二年前,他便喜欢在这棵树下练剑、读书、打盹。 千雪一时怔住,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十二年间,他都是一个人。从一个清朗爱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沉稳内敛的院主。 对于皓月来说,十二年确实长了些。 “在想什么?”千雪向他走近。 “……没什么。”皓月回头看她,目光幽深。 见他心事忡忡,千雪追问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皓月嘴角噙笑,“没有。” “你不是想练冰魄剑吗?”千雪说着,抬手凌空一划,一柄由冰雪凝成的晶状长剑很快在掌中成形,寒光映在她眼底。 皓月一愣,“练剑?” “让我看看你的冰魄剑,练得如何。” 千雪抬眼看他。皓月却犹豫了,随后唤出冰魄剑。 皓月还未进入状态,千雪已经出招。 第6章 封神阁~蓝花楹下 千雪剑势如电,一招一式锋芒逼人。皓月被逼步步后退,侧身闪避。 见他畏首畏尾,千雪于是出招更急,每一剑都直指他要害,只为逼他放手一搏—— 最后,千雪全力一剑斜劈,皓月来不及避让,被剑气震得重摔在地,嘴角溢出血痕,两人方才停手。 皓月捂住胸口,脸色微白。 “这样的招式,你在十二年前便可轻松应对!”千雪居高临下,神情冷肃。 “……”皓月咬紧牙关,目光闪烁看向一边。 千雪见状不再逼问,收敛了自身气势,蹲在他面前关切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皓月 内心挣扎一番,缓缓抬头与她对视,“我……我怕我会变成——罗刹鬼。” 这话一落,夜色仿佛沉寂了几分。 千雪心中一阵激荡,脑海中骤然闪回那日在佛窟中,皓月双目猩红、浑身鬼气、如恶鬼般将灰烬与魅姬虐杀的画面。那副模样,确实令人心惊。 千雪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忍不住伸手为他拭去。 指腹冰凉,动作却很温柔,皓月忐忑不安的心绪随之抚平。耳畔又传来她的声音:“有我在,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变成鬼。” 以前,很多心情他不懂。而如今的他,懂得太多,却更加不敢开口。 千雪起身后收起长剑,伸手想去拉他,“起来吧。” 皓月本想借力起身,没想到千雪一不留神失去重心,反被皓月拉了下去。 砰地一声,两人双双跌倒在蓝花楹的花床上。千雪尚未回神,忽觉一阵热气靠近。 皓月怔怔地望着她出神,喉头滚动,眼中十分慌乱。风吹动蓝花楹,花瓣簌簌而落,落在她头发上。 千雪压在他身,听他心跳,像是骤雨砸在心湖,一声一声,砰砰作响。她立刻移开视线,先一步起身理好衣摆,往里屋走去,“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练。” 千雪走进房间,关门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想到方才皓月看他的眼神,久久不能平静。 皓月还坐在蓝花楹下没有起身。 蓝色小花随风飘落,落在他掌心。他看了很久,将它收进怀中。 # 千雪翌日出门时,已近午时。 院中静谧安详,阳光透过蓝花楹斑驳洒落,花雨随风轻飘。草地上几只猫懒洋洋地翻滚,又彼此追逐,打作一团。 后院上空炊烟升起,想是景妍在准备午斋,景年大概还在后院的菜园子里洒水。 而皓月,正脱了外袍卷起袖子,在一片野蔷薇旁修枝剪叶。褪去庄重的院主外袍,浅色而简洁的里衣把他衬得更为清朗明净。 石桌上放着一盆清水,水上落了好些蓝色小花。千雪坐在桌前展开一卷玉质卷轴开始阅读,一手轻摇扇面,一手时放在盆中轻轻滑动,感受那股清凉。 这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安宁又温存。 千雪正看得入神,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无助的呼唤—— “师尊,我流血了!” 千雪怔了怔,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张惨兮兮的脸。不知怎的,竟突然笑开了。 她这一笑,把皓月都看愣了。 千雪努力收敛笑意,起身去查看他的伤势。一想到他刚才求助的模样,真是既可爱又好笑,便怎么也收不住,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皓月右手捂着左手,指缝间血迹斑斑。 千雪仔细查看,只见左手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流不止。“你也太不小心了。” “你还笑。” 千雪从旁摘来几片蔷薇花瓣,细细铺在伤口上,然后以掌心轻轻覆盖。灵力渡入,金光柔和,一缕淡香散开。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节 片刻后,花瓣已融入皓月体内,伤口随之愈合,只留下一些干涸的血迹。 皓月仔细端详,“这是什么术法?” “我开发的,叫‘花衣’,可以止血镇痛、缝合伤口。像这种小伤口还行,再大的伤口就不好用了。” “有意思……” 千雪转身走开,突然“嘶——”的一声,竟是赤足踩在野蔷薇的花梗上了! 没等皓月反应过来,千雪又“啊!”的一声,另一只脚也踩到花梗上的刺了! 那野蔷薇花梗上的刺又密又硬,踩上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疼。 皓月立刻眉头一紧,二话不说将千雪拦腰抱起,“喜欢赤足便不要到处乱走。” 千雪很是意外,脑海一片空白,“你——” 皓月也知道,若不是因他呼唤,千雪也不会走到这里。话不对说,抱着她便往树下的石凳走去。 千雪一坐稳,皓月便起身进屋,“我去取药。” 看他匆匆离去,嘴边的话只好留住。 皓月回来后蹲在她跟前,托起她右脚仔细查看——脚掌上一道密集的点状血孔还在冒血。 “你干什么?”千雪问。 “我看看有没有刺残留在里面。” “不必如此,无所谓的。” 皓月不听她言,继续查看血迹中是否还有小刺,不一会儿功夫还真找到了。 “还真有。”说着拿起一把银质镊子,仔细剔去。 千雪静静看他。见过他剑起雷霆、冷面断敌的模样,险些忘了他还有如此耐心细致的一面。 从前,千雪若是病了或是伤了,自己是从来不放心上的,只等身体自行修复。 可皓月没法放任不管,会为她煎药、逼她喝药。那时逍遥居只有师徒二人,皓月都亲力亲为。但徒弟怎么管得了师尊呢?何况是千雪这种一身反骨谁都不服的师尊。 无奈皓月性子又倔又聪明,总能找到机会和千雪交易,比如“只要师尊把这药喝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如何推算地动时间的!” 直到最后一根刺被剔除,皓月才松了口气。又将石桌上的水盆端下来,捧起她的双足放进水里—— 皓月原本冷静,可当他的双手随千雪的双足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心上却激起了涟漪。 这一双玉足,骨节纤细,肌若白玉,润而滑。此刻正让他托在手中,一寸寸晃人心神。 皓月的耳尖迅速泛起红意,喉咙收紧,有些心绪翻涌。甚至——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可怕。 他不敢抬头看她,唯恐一抬眼,会露出不该有的欲念。 “我……我去取布巾。”他嗓音微哑,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紧接着又是逃一般地站起、离开。 千雪望他背影,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 # “可以开饭啦!”景妍双手捧着托盘走来。 今日有五碟小菜,色香俱佳,搭着馒头与煎饼,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景妍和景年已经落座,抄起了碗筷。 “雪灵君,你也一起吃吧!我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景妍满眼期待。 “那怎么行?”景年说道。 “怎么不行?就你话多!”景妍瞪了他一眼。 “雪灵君已断食多年,就算要恢复饮食,也应从清淡的流食开始吃,循序渐进。” “凡人才需如此,雪灵君是神体,怎可等同于凡胎俗骨!” “好了。”千雪淡声开口,止住二人的争执。对景妍说道:“我也是凡胎俗骨,只是寿数长一些。” “哦……”两人虽答应着,脸上却写着“我不信”。 这时,尊卢皓月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景妍和景年立刻起身,等他落座后才跟着坐下。 皓月已穿戴整齐,在千雪身旁坐下。 “你们聊什么?”他拿起筷子随口问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 景年偷偷打量他,凑到景妍耳边低声问:“院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景妍小声道:“是啊,脸好红,不会是中暑了吧?” 皓月耳尖微动,却未理会,连筷子都拿得比平时小心。“好好吃饭。”他淡淡开口,睨了他二人一眼,依旧不去看千雪。 三人动筷,只余千雪未动,她目光落在桌上,却在想别的事。 “师尊在想什么?”皓月停下筷子轻声问道。 千雪摇头,神色平静:“无事。我进去歇歇。” 正欲起身离开,院外却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院主!不好了,出大事了!”一名弟子冲入院中,神色慌张。 “院主,出大事了!阁主请你立刻过去!” 千雪与皓月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种极不祥之感。 景妍见状立刻取来院主外袍为皓月披上。皓月不再多问,随那弟子疾步而往。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封神阁~白虎入局 院中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景妍与景年望着院门,神情凝重。 “能出什么事啊,这么急……”景妍不安地问道。 景年缓缓摇头。 千雪回石桌旁,安抚道:“别担心。你们先吃饭。” “我们还是等院主回来 一起吃吧。”景妍对千雪说。 “不饿吗?”千雪问。 “不饿。” 景妍话音刚落,肚子便“咕噜噜”叫出声。 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景妍似有些难以忍受这份压抑,吊起精神头说道:“我们来聊天吧?聊天的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院主很快就会回来!” 千雪决定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等,问道:“聊什么?” 景妍双手撑着脑袋,眼珠子转了又转,“据说我们封神阁的创派祖师,是南洲唯一进入昆仑神宫修行得道的凡人,是真的吗?” 景年闻言叹息一声,“当然不是。因为我们的创派祖师原本就是昆仑山护法神!这些书上都有记载,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呀?” “就你看书多,了不起啊?” 千雪不自觉地望向院门口,听得清风穿过蓝花楹时带来几声铜铃脆响,心中渐生疑云。 # 千雪在树下来回踱步,花雨落肩也未曾拂去。景年和景妍前去打探消息已有多时,一个也没回来。 她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来来回回间,眉心终于皱起。心道:莫不是,与他隐瞒鬼气之事有关? 她从不轻易担忧,可此刻心头却像是绷紧一根发丝,风一吹便要断。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疾风般涌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千雪的眼神直落院门。门扉“砰”地一声被撞开。 下一瞬,一队弟子随景年鱼贯而入,个个气喘吁吁,额角淌汗。未及多言,他们齐齐跪在百里千雪眼前:“雪灵君!” “求你救救我们院主!” “求你为他主持公道!” “他是无辜的!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求求你——!” 果然出事了,且来势汹汹。 千雪抬手一挥,示意大家稍安:“慢慢说,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连忙压下喧哗,景年对身边弟子说:“景铖师兄,还是你说吧!” 景铖面色苍白,张口时很是激动:“藏宝阁被盗!守阁长老和弟子尽数遇害,凶器是、是我们院主的追星剑!” “遇害长老还在死前留下了院主的名字!”景年补充道。 “眼下,院主已被押入囚室了!”景铖说道。 千雪闻之愕然。 # 息尘斋内外,香烟袅袅,云气沉静。 千雪疾步入得斋内,见清尘阁主端坐案前,沈承望与顾怀明分坐两侧,神色皆凝重。 她不作寒暄,径直拱手道:“清尘阁主,还请直言相告,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节 “雪灵君稍安。你不来问,我也有意遣人相告。沈承望,此事由你主理,便由你说明吧。” “事出突然,许多事还未查明。雪灵君放心,白虎院主只是暂时安置在囚室,阁中自会护其周全,不让他受委屈。” 千雪沉声:“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正午时分有弟子来报,昨夜藏宝阁被鬼众潜入,十名守阁弟子与两名长□□十二人,全部遇害。皆是颈侧被追星剑贯穿,一招毙命。” “千雪继续追问:“所失何物?” “共有十件宝物被盗。”沈承望顿了顿,接着说道:“其中最重要的乃是昆仑山所传震阁神器——昆仑镜!” “说是守阁长老死前留下了皓月的名字?”千雪又问。 “是颜策长老。我们在他手臂盖住的地方,看到了用血写就的‘尊卢’二字。” 殿中一时间凝滞无声。 一旁的顾怀明接着说:“我们还在白虎院主的内室中搜出九件被盗宝物。唯独昆仑镜,至今下落不明。” 千雪思维敏捷,分析道,“这分明是有备而来。真正的目标当是昆仑镜,摘掉皓月,或许只是顺手为之。” 顾怀明叹息一声,愤愤不平:“皓月这孩子虽然行事不拘常规,却素来清正谨严,嫉恶如仇,一向是我四象院众弟子之表率。此等大逆之罪,我绝不相信是他所为。只是……” 千雪说道:“据我所知,当日在沙州地宫,昆仑镜就在他身上。若他真想据为己有,何需等到今日?” “正是如此!”沈承望应道,“可——,可长老院认定此案已经‘人证物证俱全’,很是难办!” 清尘捋了一把胡须,说道:“凶器是皓月的追星剑,还有颜策长老留下的‘尊卢’二字,表面上看确是铁证如山。” “死者遗体何在?”千雪问向清尘。 “殓室。”清尘答道。 “我想亲自看看。” 清尘缓缓点头应允,接着又说:“雪灵君若要插手此事,恐怕再难独善其身。” “无妨。皓月若是有罪,我第一个不饶他。若他无罪被害,我必不会白白放过做局之人。” # 入夜。沈承望、顾怀明和百里千雪行至殓室大门前,竟被两名值守弟子拦住:“三位请留步。” 沈承望趾高气昂,破有些生气,“干什么?” “几位可有长老院的准入令牌?”守门弟子问道。 沈承望眉头一拧:“令牌?我等进殓室,何时需要长老院令牌了?”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中透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传来:“青龙院主,失敬失敬——” 来人面容清隽,唇角带笑,却叫人莫名发寒。正是长老院内阁弟子——闵鸿云。他继续说道:“两位怕是还不知道吧,这盗宝案牵涉阁中至宝,又涉院主之嫌,长老院已责令我来接管此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会不知?”沈承望喝道。 “就在方才。”闵鸿云拱手微笑,“眼下相关文书应该送到息尘斋了。” 闵鸿云目光扫过顾怀明,继而落在千雪身上,面露几分诧异,似笑非笑:“若两位前辈欲入殓室,我自然不敢拦。但这位——雪灵君,却恕我不能放行。” 沈承望立刻呵斥:“放肆。雪灵君乃昆仑山神祇,在阁中地位尊崇,就连阁主亦对她以礼相待,你竟敢如此无礼?” “阁主敬她,是阁主雅量。”闵鸿云笑意未改,语气却锋利如刀:“在下不过小小弟子,不懂那么多虚礼,只知此案千钧重,雪灵君既非我阁中弟子,又是罪人之师,若纵其旁观,是非不明、恐惹非议。” 顾怀明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你师承何人,竟如此尊卑不分?” 千雪忽而浅笑,“你——是在羞辱我?” 闵鸿云低眉敛目:“不敢不敢,雪灵君高贵,在下不过愚钝之人,只讲道理,不敢造次。” “呵——”千雪轻抚扇柄,“讲道理是好事,我也喜欢讲道理。今日之事我先记下,咱们来日方长。” 闵鸿云仍是微笑如初:“静候雪灵君赐教。” “雪灵君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沈承望在一旁轻声说道。 千雪神色如常,只道:“无妨——你们去吧,我先回逍遥居。” 闵鸿云躬身行礼:“雪灵君慢走。” 待她身影远去,唇角却弯到下巴。 # 封神阁·白虎院。 此处为白虎院弟子修习与起居之地,设“内堂”“静室”“讲斋”“校场”数处,皆依山势而建,肃穆庄严。 白虎院外有长老院设置的封禁结界,还有执戟弟子轮班把守。千雪踱步至此,目光落在院门那道最新加设的符令上。 门前值守弟子恭敬行礼,却仍拦住她去路:“雪灵君请留步,此地现由长老院封禁,不持令牌不得入内!” 千雪的目光旋即锐利起来,惊得两名弟子不由得后退半步,其中一人又道:“雪灵君息怒!此处已被长老院监管,没有令牌不得入内。” 千雪知道多说无益,身形一转,沿院墙踱至西南一隅。趁值守不备,身影一掠,已无声无息地落入白虎内院。 院中弟子有所觉察,景铖最先探出头来查看—— “是雪灵君!” “雪灵君来了!” “……” 一众弟子快步向千雪靠拢。 千雪立刻“嘘——”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她眸光扫过诸位弟子,最后落在一名正气凛然的弟子身上,“你是大弟子景铖?” “回雪灵君,弟子景铖。” “那些被盗之物,是从哪里寻得?”千雪问他。 景铖快步为千雪引路,来到院主内室中厅一角。书架底部的木板已被掀起,暗格裸露,周围尚有未清理干净的阵痕与尘迹。 “宝物就 藏在此处。我们失察了,竟让贼人在院主室挖了这样一道暗格!” 千雪蹲身细察,指尖贴地感应,心中暗道:“与地宫那些转生鬼的气息很像。” “雪灵君,你一定要救我们院主!” “我们都相信院主是无辜的!” 千雪抬头看向他们:“我也相信他是被陷害的。” 景铖神色一凌:“可现在阁中上下,都对白虎院避之不及,尤其长老院根本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千雪听罢神情微沉,“眼下白虎院已被推到风口浪尖,你们可能还要受些委屈。” “雪灵君放心,等长老院将白虎院盘查完,应该就会放了我们。” 景铖抱拳:“弟子不惧,只希望长老院能尽快还院主清白,不负青天正道。” “好。我替皓月谢谢你们。” “……”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封神阁~对簿公堂 百里千雪回到逍遥居时,已是深夜。 行至门前便看见景妍与景年并肩而立,对面是闵鸿云带着六名长老院弟子。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说了不许搜就不许搜!”景妍怒道。 景年依然挡在景妍身前,沉声道:“你们无权擅闯逍遥居!” “雪灵君,雪灵君回来了!”景妍惊叫道。 千雪应声走到景妍二人身旁,听景妍说道:“他们要搜逍遥居,说什么是长老院的命令,非要往里闯!” 闵鸿云微笑作揖:“雪灵君,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 “你们要搜我的逍遥居,理由呢?” 闵鸿云含笑而语,“据阁中档案记载,此居所早在两年前便由白虎院主申领备案。如今白虎院主成了本案嫌疑人,我奉令查他的居所,难道有何不妥之处吗?” 千雪突然想到皓月曾经说过,他已经申请将逍遥居作为自己的院主居所,由此答道:“……并无不妥。” “还是雪灵君明事理。”闵鸿云轻拍手掌,“来人,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是!”六名弟子应声冲入,毫无顾忌。 景年本欲阻拦却被闵鸿云的人撞倒在地。千雪和景妍急忙搀扶。 “你们欺人太甚!”景妍怒不可遏。 院内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瓦器倾覆之声,连木匣撞地的闷响都刺人耳膜,闵鸿云却在旁微微颔首,好似致歉,却更像得意至极。 许久过去,六人陆续回报: “——未发现昆仑镜。” 闵鸿云拱手作揖,“职责所在,还请雪灵君莫怪。” 说罢,便要带人离去。 景妍眼圈一红,泪水掉落下来:“他们太过分了!要是院主在,谁敢这样欺负我们!” 景年低声道:“别说了……” “哦对了!”闵鸿云没走几步又回转身来说道,“长老院决定明日一早在议事堂公开审理尊卢皓月,雪灵君可不要迟到。” 三人无不震惊。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节 “毕竟兹事体大,真是一刻也不敢怠慢!告辞。” 千雪心道,还真是雷厉风行。抬手为景妍擦去眼泪,“别哭。不到最后,谁哭谁笑还不一定,你们也要多些耐心才是。” “莫非雪灵君有办法救院主?” 景妍哽咽道。 千雪收回目光,看向幽幽夜色,“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 景妍与景年相对而视,充满疑惑。 千雪对他们安抚道:“放心,我自有盘算。皓月不会有事。” 景妍与景年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 晨雾初散。 封神阁议事堂内却已云集四方,气氛如压顶山雨,沉重得令人窒息。 堂上,三席高位:中为清尘阁主,左右则是长老院的晏长老和俞长老,须眉皆白,神情肃穆。 堂下,左侧列坐四象院主之位,青龙、朱雀、玄武各有其主,白虎之位则由顾怀明代坐。每位院主之侧皆有首席弟子守候,穿戴肃整。 堂下右侧空留两席。 尊卢皓月由两名执戟弟子看守着从侧门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时的他仍旧一派正气凛然,只是脸上略显憔悴,目光中多是迷惘。 堂下景妍守卫弟子身后踮起脚尖看向皓月,声声“院主”从喉咙挤出,在白虎院众弟子间掀起一阵躁动。 皓月看向他们,点头安抚。随后,又在人群中继续寻找。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众人亦随着他探寻的目光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一道门前。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百里千雪缓缓走近。她气质高洁,如霜似雪,叫人莫敢逼视。 皓月目不转睛地看她朝自己走来,心绪难安。那深邃的目光犹如被黑暗笼罩的星辰大海,闪烁着凄美的光。他多想从千雪那里读到一点安慰、信任,哪怕一个关切的眼神——可惜什么都没有。 千雪从出现到落座,都不曾看他一眼。 皓月在她身旁落座,喉头一紧,唇动未语。 堂下围观弟子数百,神色各异。 堂上两名长老示意闵鸿云——堂审开始。 闵鸿云肃立而出,来到堂前朗声道:“尊卢皓月,藏宝阁被盗,十件宝物丢失,其中九件已从你院主内室寻回,另有守阁长老颜策留下遗言指明你就是凶手,你还有何话可说?” 堂上沉默半响,屏气凝神细听。 见皓月无动于衷,闵鸿云接着说:“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你本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只是我封神阁一向以公正严明为本,故而在此设堂公审,好令天下人信服。” 言罢,闵鸿云踱步到皓月身前,俯身问道:“尊卢皓月,我再问你,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皓月撇他一眼,沉声道:“我若要将昆仑镜据为己有,何须这般拙劣手段?” “我问的是,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皓月沉默。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皓月无言。 闵鸿云转向千雪,似笑非笑: “雪灵君,前夜子时你在何处?” “逍遥居。”千雪答道。 “那尊卢皓月当时可在逍遥居?” 千雪犹疑片刻,“不在。” 哗然四起。 “你看——”闵鸿云凑近皓月,“连你师尊都不愿替你遮掩。” 皓月并不接茬。 “尊卢师兄,我是真替你着急。你说你不是凶手,可你却连一个不在场的证据都编不出来。罢了,事实早已摆在眼前,我看你也不屑于说谎拼凑不实之事。” 皓月不想看他,把脸转到一边。 —— 闵鸿云趁势进逼:“其实阁中上下最关心的问题是,你尊卢皓月体内的鬼气究竟何来?你是人是鬼?” 闵鸿云这一问把堂下弟子众吓得瞠目结舌,就连堂上早有准备的院主和弟子也难免一惊。 皓月表面镇定,心中早已奔雷涌动,身形紧绷。 闵鸿云继续说道:“地宫一役震惊玄门,我始终不解,为何玄门百家与朝廷联手、两年时间竟一无所获,而你尊卢皓月却只用了几个月时间便查明真相。不仅证明了消失四百年之久的罗刹鬼已转生归来,还一举擒获几百鬼众,威名大振。这等奇功,是否因你鬼气所助?你究竟,与谁勾连?还有,这二十年多来,阁中竟无一人察觉你身负鬼气的秘密!” 说罢突然转向闻澜,“朱雀院主——你一直负责照料各院主的身体,未免职责有失。” 闻澜正要开口,身后首席弟子却抢先一步答道:“长老院明鉴,此事并非我家院主之过,是我一直在为白虎院主调理身体。” “哦?”闵鸿云问道:“你是谁?” “弟子夜文琪,是朱雀院的药师。” 夜文琪面露难色,十分拘谨,“白虎院主他……他素来只让我们治疗外伤,内伤从不让我们诊治。” 夜文琪见闻澜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说道:“直到沙州地宫一役,白虎院主性命垂危,我们才得以探他金丹为他治伤,却发现……他体内有……有鬼气潜伏。” 堂下一片哗然,闻澜等几位院主之神色又添几分凝重。 “此等大事,你为何不报与阁主和长老院?” “我……我怕我年幼无知……判断有失。” 闵鸿云见夜文琪偷瞄闻澜,笑 道:“哦?我看是闻澜院主有意遮掩吧?” 闻澜也不避讳,呵斥道:“混账!我为何遮掩?白虎院主秉性端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我阁中上下有目共睹。更何况我等长期与鬼道交锋,沾染鬼气也不足为奇。我朱雀院身为医者,更重公道。怎可在未明真相之前,贸然下结论、毁人前程?” 此言一出,沈承望几位院主纷纷点头附和,白虎院弟子感恩之心溢于言表。 闵鸿云故作深思,说道:“朱雀院此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若再遇此事,还需向阁主,向长老院禀明才好,以免助纣为虐。” 闻澜见他话中有话,本想还击,却还是慢了半拍—— 闵鸿云立刻转向千雪,语带讥讽:“请教雪灵君——鬼气之事,你又是因何替他隐瞒?堂堂昆仑神君,有史以来以鬼众为敌、势不两立,如今却对身负鬼气者庇护有加。如此人鬼不分,不免叫人怀疑你师徒二人……” 皓月脸色骤变,“你住口!我师尊离开封神阁已有十年,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你休想污蔑她,此事与她无关!” 在场之人看皓月如此疾言厉色、气势如雷,无不震惊。 千雪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皓月身负鬼气……我早已知晓。” 皓月仿佛雷电骤息,心下大惊。 —— 千雪终于迎上皓月的目光,“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只是人心复杂,是非难辨。为了护他少受流言蜚语,我才擅自对他体内鬼气施加封印。” 她语气温和,凛然而定。 皓月却是心神剧震,胸口钝痛如潮。原以为是无法启齿的隐秘,是难以磨灭的罪孽,原来她早已知晓,却依旧……护着他。 千雪转移视线,继续说道:“于我而言,人和鬼并无分别。凡作恶者,我必诛之;凡向善者,我必护佑。更何况皓月他素来律己严而至苛,待人宽而有度,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 此言一出,大殿又是沉默半响。 清尘真人的嘴角亦浮现笑意。 就连闵鸿云都为之一愣,当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更没料到她竟以此为荣。在她眼中,仿佛没有种族之分,只有善恶之别。 “雪灵君此言差矣!” 沉声斥责自堂上响起,说话的正是端坐尊位的俞长老:“人是肉体凡胎,鬼有尖牙利爪,你竟妄言人鬼无别?身为昆仑神君,竟不辨正邪,颠倒黑白!简直荒谬!” 千雪神色未动,宛若望尽众生业海的明镜。站起身淡淡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人鬼不分,是我的慈悲和功德;善恶不辨,是你的愚昧和罪业。你身为长老首尊,却修为浅陋、执于分别,封神阁今日由你主持,真是今非昔比!” 千雪威仪三千,一句落地,如钟鸣四座。堂上几位院主不禁变色,面面相觑,皆是汗颜。 清尘阁主仍坐如磐石,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俞长老怒极而笑,“岂有此理!南洲乃我人道主宰之地,岂容你这般为鬼张目,混淆纲常!” “朽木不可雕也!”千雪言罢,拂袖背对他。 “你——你竟敢对我无礼!”俞长老拍案而起,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封神阁!” 清尘阁主缓缓睁眼,目光所至,守卫的弟子众不敢擅动,殿中只余冷风微动。 “你没有这个资格。” 千雪此言一出,俞长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四座寂然,空气仿佛结冰。 “我倒是明白了。果然是有怎样的师尊,便教出怎样的弟子。”闵鸿云趁人不查,突然沉下脸恶狠狠地盯着皓月,伴着威胁,“师尊正邪不辨,弟子人鬼不分,还真是——枉为人师!” “你住口!你如此针对我师尊,无非是想逼我认罪……” 闵鸿云嘴角噙笑,仿佛胜券在握。 皓月转向堂下众人,“一切……皆是我的谋算,是我引鬼入阁,是我心怀异志。此事与我师尊,与白虎院,与任何人全无干系!” “……” 千雪愕然,不知所措。 第9章 封神阁~便宜徒弟 清尘阁主无奈一声轻叹。几位院主面面相觑,显然都未曾预料皓月会突然当庭认罪。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节 堂下众人或错愕,或低语,白虎院弟子近乎绝望。闵鸿云向皓月、向堂上拱了拱手,像是心满意足。 俞长老声如洪钟:“人证物证俱在,疑凶也当众伏罪,真相已明。我在此宣布——三日后,于净坛之上,行极刑处决尊卢皓月,以正门规!” 满堂寂静,三息之间,仿佛天地凝结,后又轰然炸裂,众声喧哗。 清尘阁主起身离席,另两位长老也依次离开。几位院主纷纷长叹摇头、欲言又止。景妍与景年呆立原地,泪水盈眶,难以置信。 两名执戟弟子正要将皓月带下堂去。他望向千雪,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苦涩。仿佛一个将自己生生剖开、献给这场荒谬裁决的幽魂。 千雪看着皓月的背影渐行渐远,像一轮坠落的残月,心都乱了—— 他究竟为何认罪?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知道是我亲手封印了他的鬼气。 可方才那一刻,他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让我内疚。我以为那是对他的保护,却不曾想过,他是不是愿意让我那样做。 是我错了吗?皓月。 # 自议事堂出来后,千雪避开了所有人,连清尘阁主的传信也置之不理。 她独自回到逍遥居,任由心绪翻涌,竟有些烦闷,像是多年不动的湖水,忽然起了漩涡。 蓝花楹树下,清风拂过枝桠,淡紫色的花瓣一瓣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悄然无声。 她从厨房翻出一把铲子折回树下,找准一块地方深挖。不多时,便挖出一个用麻布裹封的酒坛,坛身覆着厚土,封泥完好。 千雪揭开泥封,酒香便一下子散开来。桌上有现成的酒壶与杯盏,随手倒出一壶,自斟自饮起来。 她低低感叹一句,拿起酒壶飞身跃上树梢,在花簇之间躺下。就这样喝着,望向虚空发呆。酒意未浓思绪却如飞絮涌来,像风吹起了一池旧事。 # 二十二年前,息尘斋。 小院中青松掩映,环境清幽。 百里千雪与清尘阁主在楠木桌前对弈,神情皆是专注。旁边的茶几上香烟袅袅。 千雪执白,清尘持黑,局势紧张。一枚黑子方落,正是妙处。 这时,一名弟子步履匆匆走到近旁,稽首禀报道:“阁主,帝江国皇帝带着二皇子刚做完法事,想来求见你。” 清尘阁主眉头微扬,捋着长须说道:“原来如此,既是贵客,岂可怠慢?” 说罢看向千雪,笑道,“雪灵君,帝王请见,随我一道如何?” 千雪手指捏着茶杯,目光定在棋盘上,“会客之事,还是你独去吧。” 清尘阁主却是不依,笑呵呵地说道:“雪灵君乃阁中贵客,今日不随我去,日后怕要传我清尘不懂礼数了。” 清尘言辞恳切,竟拉着千雪起身。千雪无奈,只得随他前去,“你这老狐狸,莫不是又想算计我?” 清尘呵呵然答道:“岂敢,岂敢。” 会客堂内,四象院主早已落座。皇帝与二皇子坐于宾客主位。 皇帝身形魁梧,留着络腮胡,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那二皇子却与父亲截然不同,生得眉清目秀,清澈透亮的眼睛看着十分聪慧。 清尘阁主从前侧门步入,在上位坐定,而千雪则落座于旁。她戴着面具,目不旁视,显得十分从容。 皇帝看她一眼,心中好奇:此女子到底是谁,竟能与清尘阁主平起平坐? 皇帝拱手作揖,脸上洋溢着随和的笑容,“朕方才做完法事,特来拜见清尘阁主,想着携犬子皓月一同来拜会诸位。” 清尘阁主与四位院主微微颔首还礼,清尘笑道:“陛下言重了,能得陛下垂询,是我封神阁之幸。” 皇帝接着说道:“这是我二子尊卢皓月,今年六岁。” 皇帝虽长得有些粗狂,但举止言语却颇为儒雅谦逊。尤其对小皇子说话时,语气更为柔和,“皓月,还不快上前拜 见阁主。” 二皇子尊卢皓月上前行礼,声音稚嫩却透着清朗:“皓月见过清尘阁主,见过诸位院主和……”说话间偷偷抬眼看向千雪,“——和仙女姐姐!” 堂上诸位一听“仙女姐姐”便呵呵起笑。皓月本来有些忐忑,一见千雪微微笑了,便瞬间神采奕奕,昂起头来。 “好好好。”清尘阁主连忙示意他起身,仔细端详一眼,“好孩子,果真是个聪慧之人呐。” 听清尘阁主如此赞许,皇帝心中自是万分欢喜,“实不相瞒,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我儿虽然年幼,却对玄门道法十分向往,若是阁主不弃,可否让我儿拜入封神阁门下学些道法,将来也好礼敬天地、造福百姓!” 清尘阁主捋了一把长须,哑然失笑,“封神阁立宗之本乃传道授法、济世扶危。陛下之子即来求学,自是缘法所至,阁中上下定当倾力相迎,日后亦当倾囊相授。”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皇帝闻言十分高兴,忙叫二皇子上前谢礼,又问:“不知阁主有意让哪位高人收我儿为徒啊?” 清尘阁主若有所思,迥异的目光扫过几位院主,缓言道:“就让皓月自己决定吧!” “这……?”皇帝顿时语塞。 尊卢皓月很快会意,机灵的目光在堂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定格在千雪身上,指着她说:“我要这位仙女姐姐!” 众人皆是一怔,皇帝连忙询问:“请恕在下冒昧,这位高人是……?” 清尘哈哈笑道:“小皇子真是慧眼独具!这位雪灵君乃昆仑神宫的护法神君,地位崇高,几十年难得一见,今日却是偏巧遇上了。看来这孩子与雪灵君十分有缘呐!” 皇帝闻言大喜,“若能拜在神君门下,真是我儿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百里千雪凑近清尘阁主小声道:“我可不收徒,要收你自己收。” 清尘阁主压低声音:“先答应下来,日后随便找个说辞推掉便是,皇帝开口总得给些面子。” “老狐狸!”千雪低声骂道。 最终,在清尘阁主的应承下,尊卢皓月如愿以偿,喜上眉梢。皇帝见状也很满意,经过一番告别,在太阳落山之前便带着一众随行臣属浩浩荡荡离来了封神阁。 皇帝走后,皓月便一直跟在千雪身后。入夜时,阁中弟子来接他去寝室,他也不肯离开。 千雪甚是无奈,只得亲自把他送到寝室,责令他进去。皓月怕她生气,只好乖乖进去。可不多时,他又偷偷溜出来跟上千雪。 “你真是比巴墨还难缠!” 说到“巴墨”,千雪灵机一动,随手一挥,凭空召唤出一只灰蓝色、圆滚滚的猫儿塞到皓月怀中,“她叫巴墨,喜欢吃,让它陪你吧!” 突然被招来人间的巴墨仿佛还没回过神,瞪着铜铃般的双眼,巴巴地看着皓月和千雪。 “喵——” 皓月愣在原地,看看怀中的小可爱,又看看渐行渐远的千雪,犹豫了好一阵,还是跟她到了逍遥居。 天色已晚,千雪已无心应付他,便放任他在门外睡了一宿。 翌日清晨,蓝花楹树下,封神阁弟子按时给逍遥居送来早食,摆了一桌。 皓月坐在桌前,手里的筷子支起又放下,没什么食欲。千雪如常只喝蜂蜜水。看他似是不悦,说道:“怎么样?不好吃吧?和你们御膳房的点心相比差了不少吧?” 皓月瞥她一眼。被他抱在怀中的巴墨闻着香味便跳上桌,开始舔舐碗里的白菜粥,吃得可香。 “你为何非要拜我为师?”千雪漫不经心地问道。 皓月不语,瞪着一双清澈又无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千雪,叫人不忍拒绝。 “不说话?”千雪问。 皓月摇摇头。 千雪轻叹一声,“那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若你在三日之内拿到我的面具,我便让你跟着我。若是拿不到,你乖乖回家!可好?” 皓月听罢,立刻点头应下:“好!” # 千雪以为,他一个凡人幼崽根本不可能拿到自己系在腰间的面具,不过是让他玩腻了自行离开。谁知他却不气馁,一次次冲向千雪,还大声喊道:我要来抢面具了—— 千雪每次都轻易避开他的横冲直撞,让皓一次次扑空、摔得头破血流,疼得呲牙咧嘴。 “你呀你呀,真是愣头青。像你这般鲁莽,恐怕一百年也别想得手!”千雪顿了顿,又说:“哦,不对。再过一百年,你就是小老头了,更加拿不到。” 皓月被说得面红耳赤,却没有半分退缩,捂着额头的肿包又一次扑向千雪。千雪伸直手臂按住他的小脑袋,“你这样不是找罪受吗?还是放弃吧。” “不要你管,我就要!” “要什么?” “要面具!” “……还是先吃饭!” “哦!” 饭饱之后,皓月后退几步,仿佛胸有成竹,再次对千雪叫道:“我要来了,你小心哦!” 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奋力冲向千雪,不知疲倦。有一回干脆张开双臂试图将她整个人抱住,结果还是扑空,又一次重摔在地。 经过几十次摔打,皓月吃得是一餐比一餐多。不仅是巴墨,连前来送餐的弟子都诧异了。 “要不还是放弃吧!我看你应该挺疼的。” “不要!轻易放弃是懦夫!” 皓月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揉了揉手上淤青,再次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再来!” 这一次他学会了声东击西。 “要不你去拜清尘为师吧,我可以帮你。” 千雪还在劝说。 “我来了!” 皓月说着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学会了和巴墨打配合、左右夹击。 三天折腾下来,皓月已是伤痕累累,但目光却依旧坚定,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千雪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小皇子竟是个倔强的主,心底竟生出微妙感触。看着皓月咬牙冲来,仍旧侧身躲避,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浅笑。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节 “不过是个孩子。” 千雪低语,眼神却比先前多几分柔和。 于是乎,最初约定的三日变成了七日,七日又变成了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 在蓝花楹那繁茂的树荫下,时光飞逝。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封神阁~地狱门前 十年光阴,倏忽如电。那些年跟在千雪身后的小皇子,如今已脱去稚气,风骨初成。 尊卢皓月立在蓝花楹树下。 树影斑驳,落在他一身青衫上,愈显得玉树临风。少年身量颀长,眉目深秀,眼尾生来带着三分清冷,鼻梁高挺,唇形却柔,正是那种叫人一眼难忘的俊美。 风起时,发带随风而起,笑得张扬。整个人仿佛寒光初敛的佩剑,未出鞘便自有锋芒。 他握剑垂腕,袖口微卷。露出的手腕线条清瘦,温润而不失力度,笑到:“这一次,我可要认真了,你当心啊。” 千雪轻轻一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打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双眼,“哼,这句话也不知说了多少回了。” 皓月已剑光先动。他纵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剑势初起,如霜落秋水,势至中段,又似青龙探爪,灵动生风。 千雪以扇迎击,扇骨在掌中翻转,二人往来十余招,式式皆快,招招相逼,竟不见胜负。 树叶被剑气卷落,一片片从两人身侧飘旋而下。 皓月身法尚有少年气,步伐间偶露青涩,却也在青涩中显锋芒。出剑已破有章法,收放自如,剑意若流水忽缓忽急,手腕一翻,剑势已然变幻莫测,隐隐透出大侠初成的气度。 千雪在剑光扇影间瞥他一眼,心中忍不住暗叹:“不错!” 皓月邪魅一笑,脚步微错,趁千雪挥扇之际,手中长剑灵巧一挑,竟然真就拿下了她系在腰间的仙鹤面具。 “哈哈!成功了!”皓月飞转身落定,手中举起面具,像个孩子似的雀跃,笑容灿烂犹如冰川初融般惊艳,晃得人心头一暖。 “我终于成功了!”皓月大笑道。 千雪扬起笑意:“嗯,面具归你了。” “我说了吧,这回可是认真 的!” “十年了,嘴上功夫也长进不少!” 为了历练皓月,千雪经常带他下山走动,剿妖除鬼。一路上都有皓月的朗朗笑声,虽然有时也觉得聒噪,但总体还算配合有度,相处愉快。好几次在危机面前,他的冷静与果敢,都让千雪刮目相看。 然,好景不长。那日下山除鬼后,二人带着疲惫归来,日色西沉,天边云霞像燃烧的烈焰。 千雪在蓝花楹树下叫住皓月,“昆仑山有事,我要离开几日。早晚课你要好好修习,不可懈怠。还要记住每日用灵力灌注这棵树,这个法门可以养树,也可以帮你提纯灵力,别忘了。” 皓月以为千雪不日便回,于是满口答应:“放心吧,肯定不会忘,那你可得早些回来!” 千雪挥手作别:“知道了。” 然而这一别,就是十二年。 # 清风吹起了千雪压在心底的愧疚。她从树上跃下,很快回到房中,盘腿坐在床边,垂眸入定。 片刻后,一道透明的人影从她肉身中缓缓逸出,通体泛着淡淡柔光,灵魂凝聚,正是神识离体。 神识破开夜色,悄然向囚室而去。 千雪并未刻意隐匿行迹,途中偶有弟子与之擦肩而过,却无一察觉。她亦不避让,径直穿身而过,行人只觉寒意微动,恍若风过松林。 囚室在封神阁最偏僻一隅,冷僻而封闭。 千雪行至囚室门前,便见闻澜和云敬初正欲离去。看来,云敬初刚从囚室出来,神色凝重。 “他还是不肯见我。我看你别去了。” 云敬初对闻澜说。 “那就让他先静一静吧。”闻澜回答。 两人并肩离开,千雪立于近前,等他们经过。 云敬初从她面前掠过时,似是察觉到些许异样,回头望了一眼却是空无一人。 “怎么了?”闻澜问。 “无事。”云敬初轻轻摇头。 千雪已进入囚室。 这囚室空空荡荡,墙上火光跳耀,如迷宫一般。 千雪找了很久,越来越急,在最后一条通道的尽头,找到了关押皓月的牢笼。 可皓月并未察觉到千雪神识的到来,仍旧静静地坐在忽明忽暗的微弱火光中,眉头深锁,仿佛陷入沉思。 见他头发微乱、浑身血迹斑斑,仍旧腰身板正,威武不屈,叫人望而生畏。借着火光,依稀可辨那对束缚在他脚上的重镣,千雪瞬间心疼不已。 千雪的神识终于来到皓月眼前,并拢食指与中指,轻轻抵在他的眉心,“天眼通——开!” 话音落下,皓月睫毛轻颤,失神的目光渐渐聚焦,眉头都跟着舒展开来,嘴角露出微笑。 千雪的脸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师尊,是你。” 皓月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像冬夜里的火光,微弱却能暖上心头。 千雪缓缓蹲下,目光扫过他满身伤痕,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锁骨处那道深深的血痕。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是闵鸿云?他为何这样对你?” 皓月轻轻抓住她手腕将其推开,柔声道:“师尊不要担心。” “你究竟为何认罪?” “弟子身负罪孽,理应伏诛。” “那不是你做的。我了解你。” “了解我?”皓月苦笑道,“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你,又能了解多少?” 千雪哑口无言,皓月又问道:“为何不告诉我封印的事?为什么瞒着我?是你……让我更加看不清我自己!” “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千雪声量渐弱,这是愧疚使然。 “保护我?可你一走就是十二年,一点音信都没有。你可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可能连我的尸骨都找不到。” 千雪从未想过这些。是了,十二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呼吸之间,可对于短生种来说或许是整个人生。 皓月的声音渐渐低哑:“你知不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次身负种重伤,我身体里的东西都会蠢蠢欲动。我好怕!我怕我有一天压不住它,怕我一觉醒来,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而你却不在我身边!” 他低头一阵苦笑,“你大概永远都理解不了我的恐惧!那种被人怀疑、被人畏惧、被人驱赶、被人抛弃的恐惧!” “我的母后,在我出生后便永远地离开了我。我的父皇,把我送到封神阁,从此不管不顾。你们都说要保护我,可最终都抛弃了我!” 千雪沉默许久,“……是我的错。” “我怎敢怪你?我不过是区区凡人,蝼蚁一般!” “皓月——”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请你离开,回到你的昆仑神宫,那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皓月突然低吼,像是压抑已久的积雪终究崩落山巅,来势汹涌,却始终克制。 千雪毫无防备,被他的话惊了一阵。 皓月红了眼眶,他闭上双眼把脸转到一边,“你走,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千雪一时无言以。 她缓缓起身,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皓月霎时怔住。他的脸贴在千雪身上,感受着肌肤的温存。一种积压已久的情愫在眼底涌现,脸上的神色一时难以言说。 待他回神,本想抬手推开千雪,手指却微微发颤,最终缓缓垂落。 “对不起——”千雪轻声道。 皓月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子,你会不会……对我这么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罗刹鬼,你还会不会留在我的身边?” 千雪没有作答,因为人世间没有“如果”,又何必妄言。只是这一刻,她的眼眶也含着泪光。不是因为他遍体鳞伤,也不是因为他即将被处死。而是因为自己的缺席,让一个原本美好的少年独自在漫长的黑夜里担惊受怕。那种孤独、煎熬,那种无助与绝望,纵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不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了某种羁绊。 作为护法神,她曾被无数人期待和需要,可她从来不是谁的唯一,她可以被任何人取代。所以她总是来去无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皓月的唯一,这让她突然有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 囚室外的空地上,千雪的神识如微光流转,衣袂无风自动。她抬手结印掐诀,低声念出咒语。随后,一声鹤鸣自虚空传来,仿佛从九重云外穿越千山万水,降临尘寰。 光雾中,一只仙鹤缓缓浮现,通体由微光凝聚而成,宛如梦境初成。羽翼舒展,光影流转。 千雪纵身跃上鹤身,立于流光之上,说道:“——去地狱门火照路。” 仙鹤闻言,徐徐展翅而起。 夜幕低垂,星光遥远,山河如水墨迅疾后退,周围空气变得稀薄,天地交界处,一道细长黑腔若隐若现,幽邃如神明遗忘之地。 仙鹤振翅俯冲而下,直入黑腔。越往深处,光线越黯,风越热。 忽然,一道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天地翻转,仙鹤穿过一片水镜般的黑湖——像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黑水吞没。 下一刻,天地变色,猩红一片。天地万物皆是红色,如焚烧的烈焰。 群山之尽头,有一条漫长花田铺陈而出——彼岸花海,如火,如血,如流光涟漪,静静开在时间之外与生死之间。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节 这便是通往地狱的火照路。 千雪从鹤背落下,一袭素衣行于火照路上。花开无声,风亦无言,同行的神识有成百上千,沉默而哀。 她的步履初时沉缓,越往前走,风越暖,花越红,心越静。脚步加快,走向山缝的尽头。 就在地狱门前,有一片红白交融的湖泊静静伏在地面,如死神半睁的瞳仁。湖边有一座院落,散发出阵阵药香。围墙斑驳,檐角悬着一枚风铃。 院中种满药草,青绿之中带着几点赤红,火与血的气息隐在草木深处,淡得几不可察。 外廊上,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这是个极美的男子。 红衣如火,白发垂至腰际,肌肤苍白到几乎透明,仿佛与这片亡者之地融为一体。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扶着廊柱,似在借力,又似在等人,翘首以盼。 他眉眼温柔,神情 默然。目光落在千雪脸上,嘴角含笑,没有言语。 千雪在廊下驻足,隔着几步远看他,轻轻唤了一声:“……素和,许久未见。” 素和依旧不语。 可那枚风铃却适时响了起来,一声脆响悠悠回荡在空气中,像在替他回应。 素和终于微微点头,渐渐展开笑颜,指尖从廊柱滑落,终于轻声开口:“——你来了。” 廊下草香弥漫,二人静静相对,恍若隔着千山万水,终于重逢。 第11章 封神阁~天雷法阵 千雪与素和驾鹤回到封神阁,落在殓室门前。 门前守卫只觉忽有一阵劲风吹来,险些被吹倒在地。他们立刻保持警惕,仔细查看一圈却什么踪迹也没发现。 千雪二人从仙鹤背上纵身跃下,对视一眼便径直向殓室走去。 殓室内,火光在石壁上跃动。两人很快便找到了十二具分两列一字排开的尸体。 素和已经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经幡开始查验,千雪则手执火把为其照明。 待素和对其中几具尸体进行一番查验,又对颈侧伤口再三检视,方才得出结论说:“这些伤口从表面上看,确实是追星剑造成的。” “表面上看?” “实际上,这些伤口不过是鬼族施加的幻术,并非真正死因。而这些尸体,生前都被精心改造过,手段极其残忍。” “你是说……” “不错,凶手定是罗刹鬼。”素和非常肯定。 千雪闻言,眉头一皱。 “现在的罗刹鬼族转生于凡人肉身之中,很大程度上隐藏了他们的气息。即便封神阁通晓鬼道术法,也难以察觉。” “若是鬼族幻术,我怎会不知?” 素和若有所思,以千雪的修为,再精妙的幻术也不能瞒过她。那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素和双指掐诀,咒语低沉,而后双手贴住千雪的脑袋,将大拇指按在她太阳穴上,灵力一动—— 千雪感到一阵刺痛猛然袭来,猝然闭眼。 “果然!”素和呢喃道,继续施法。 素和的手放开没多久,千雪的疼痛便消失了。再睁眼时,目光由模糊转为清晰,视线不经意落在尸体颈侧的伤口处,奇怪的事发生了。 原本被追星剑穿透的伤口,此刻却是一片模糊血肉,显然是野兽撕咬过的痕迹! “怎么可能……” 千雪为自己中了幻术而惊讶不已。 “我方才探你眼识灵脉,发现有被罗刹鬼施术的痕迹。可以说,他们想让你看到什么,你就只能看到什么。” 千雪怔住。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感知会被操控得如此彻底。 素和继续说道:“这种术法不同于普通的鬼道幻术,它可以直接干扰神识本源,只有造诣极高的鬼道法师才能施展。”他顿了顿,眼神微凝,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受过重伤?或许是有人趁你昏迷、为你医治之时,给你施加了这种幻术也未可知。” 千雪神色一动:“确实昏迷了一段时间……” “这种术法,施展难度高,需要长时间作用,并不是什么鬼都能施展的,你们这次的敌人不简单。” “那其他人呢?难道都中了这种幻术?” 素和轻轻摇头,“不大可能,也没有必要。其他人虽然有些修为,可到底是肉体凡胎。只需一般的幻术再配合药物即可长时间致幻。” “是我大意了。” 素和挥一挥手便将所有裹尸布盖好。“走吧,去案发地看看。” “不必了。我已去过,现场凌乱,痕迹杂乱,却无术法溢散,也无交战冲击的痕迹——伪装得太过,反倒破绽百出。” “这与青龙院查验的结果不符吧?”素和问道。 “如你所言,封神阁虽通鬼道,但罗刹鬼如今寄生于凡人之躯,气息难辨。青龙院会误判,也在情理之中。” 素和哼笑一声,说道:“要证明一个人是凶手很容易。但要证明一个人完全清白,却是难如登天。” 千雪凝时他片刻,“没想到,你也会说‘难’。” 素和的一双眼,静得像黑夜将尽的月,他说:“与我而言,凡是要与外界打交道的事,一直都很难。” “看来,我让你为难了。” 素和抿嘴轻笑,目光温柔:“你知道的,你是例外。” # 东方微亮,泛出鱼肚白。囚室外,薄雾未散。 路边草叶凝露,山风拂过,却无一声响。忽而从远空传来一声孤鸣,划破这尚未苏醒的人世。 素和与千雪并肩而立,立于黎明将临的静默之间。他的身形纤瘦挺拔,眼神沉稳,望向遥远的东方。 “你在看什么?”千雪问。 “阳光。”素和语气极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升起了。” 千雪感知到他的期待与无可奈何,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对昆仑镜了解多少?我一直怀疑,这件法器与罗刹鬼的转生有密切关联。” 素和的目光一直盯着阳光将出的地方,“据我所知,昆吾镜乃上古龙神炼制,可提纯灵力,可锻造神魂之形。用在正道可渡化亡魂,用在邪道……则可吐纳神识,幻化新身。” “正是如此。他们的转生术还不够成熟,转生的罗刹鬼要与肉身非常契合才能成功,而且,弥合时间应该很长。最关键的是——” 千雪目光一凝,继续说道:“他们的聚魂阵,并不能随意启动。一来需要等特定时间,二来必须有强大的阵眼来维持法阵。而昆仑镜,极有可能是他们突破限制的关键。” 素和这才转头看她,目光微敛:“你可还记得四百年前,戕水大战。罗刹帝君在临死前扬言要在四百年后卷土重来。而今,正是四百年之期。” 他又望向东方,继续说道:“罗刹鬼势必抱着重建帝国的野心在突破转生术,这南洲大地的太平日子不长了。” “看来,我还是得尽快回一趟昆仑山。” “昆仑神宫的护法神恐怕也是爱莫能助吧!毕竟,南洲没有法王驻世,而护法神没有法令不能轻出。” “那依你所言,这南洲大地莫非气数已尽?” “这样的问题,你竟然问我一个夜叉?” “是夜叉没错,却是个拥有神力的夜叉!” 天光已破,第一缕光线即将跃出地平线、如利刃一般刺穿晨雾……照得素和身形一颤。 千雪看着他,轻声道:“该回去了。” “是该回去了。” “素和。你为了一个人,独自在地狱门前等了四百年,值得吗?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素和莞尔一笑,“值得与否,我不在乎。” “那……你等的人会出现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都无关紧要。” “……” “千雪,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关心这些,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表情。” 千雪嘴角噙笑,“一旦有了羁绊,便难以自在吧?” 素和最后说,“放心吧,南洲还有变数。” 仙鹤振翅而起,载着素和隐没在天光未透的晨雾之中。千雪等在原地,看到了东方初升的曦光。 # 千雪回到逍遥居时,院中的花花草草依然欣欣向荣,那几只猫也像从前那样安宁。 景妍趴在石桌上还没醒来,蓝花楹树下藏酒的洞应该是被她填上的。 千雪交臂胸前,静静地立在树下,用脚把洞口踩实,让泥土更平整一些。 蓝色花瓣混在泥土里,粘黏在她靴子的边缘。她看着鞋底边缘的花瓣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 “雪灵君。” 景妍这才醒来,眼睛已经哭肿了。 千雪若有所思中。 “雪灵君,怎么办啊?院主他……” 景妍说着又开始抽泣了。 千雪走近景妍,柔声道:“景妍,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雪灵君尽管吩咐!” 景妍立刻擦掉眼泪,振作精神。 千雪写下一卷文书交于景妍,命她送信。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4节 景妍一走,院中重归寂静。 千雪站在蓝花楹树下,她脑中倏然掠过一件微小的事——当日公审,她在无意间扫过夜文琪与皓月的靴子,在他们的靴底边缘,都粘有同样的泥土痕迹和黄色花瓣! 那种花瓣形状奇特,色泽极亮。千雪在花丛中四处找寻,忽而想到了“绿绒蒿”。这种花极其罕见,印象中只生长在一处地方— —逍遥居后山有一处断崖。千雪立刻只身前往。 雾气自崖底升腾而上,终年不散。 千雪从崖上纵身一跃,扑向白茫茫的深渊。下坠之中,耳边风声裂裂,迷雾重重,根本看不见崖低的状况。直到平稳落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古老密林。林中尽是参天古树,树干粗壮,其间散布着奇异的巨石。 千雪很快注意到,在许多树干的底部,都有一个黑洞。这些洞,大到可容两三名成人藏身,洞壁焦黑,显然是被雷电劈过,还残留着雷火灼烧的痕迹。 这片古树林十分壮观,皆是千年老树。虽然极高大粗壮、枝繁叶茂,根部却多被雷火烧空,像是从雷电中艰难长成的巨树,叫人望而生畏! 她继续向前,绕过几株老木,终于在一片岩坡下寻见了绿绒蒿——蓝的、紫的、黄的,花瓣簇拥着微风轻动。绿绒蒿盛开之处,旁边有一片巨石阵。如果要继续深入,则必须踩过绿绒蒿。 看着小道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又联想到尊卢皓月与夜文琪二人靴子上粘黏到的绿绒蒿,千雪猜测他们应该来过这里!而当她置身巨石阵中,观气脉、方位、天象,发现这竟是皓月布下的隐遁阵法,所以很快找到了阵眼破阵。 随后,一道隐蔽的山缝赫然显现。 千雪踏入山缝。山缝的小道中,风声全无,温度骤降,火折子无法点燃。她只好让身体发出微光,照出前路继续向深处走去。道旁的山壁贴得极近,越是往里走,越觉得寒冷逼仄,无法呼吸。 千雪扶着山壁继续前行,在黑暗中摸索着潮湿、粗砺、隐隐颤动的山壁。突然,指腹一顿。她摸到一处浅浅的、光滑的凹陷。 抬眼望去,依稀可见一个边缘光滑的掌印。 千雪将手掌贴合那山壁上的凹槽,自己的手明显要小上一圈。“难道是皓月留下的……” 想到他可能也只身来过这里、走过这条通向未知的路,千雪遂熄灭自身发出的光,继续走在黑暗里,或许是想体会他当时的心情。 她渐渐发现,走在这样一条令人窒息的缝隙里,一切感知都被削弱,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未知。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石壁的弧度开始变化,前路越来越宽敞。再往前走一段,她渐渐恢复呼吸,能闻到山林的气味和……血腥味! 很快,突如其来的空旷和光明将她包裹。 眼前出现了一处宽敞的洞厅,三面封闭,唯有一面朝外敞开,可见一片巨树,有光倾泻而入。 地上有一轮法阵——符文繁复、结构精密、刻痕如蛇蜿蜒,凹槽中干涸的血迹黑红交织,令人触目惊心。 满眼尽是黑暗与狰狞。 千雪惊愕不已,“这竟是……天雷法阵?!” 她走近法阵,再次环顾四周,看见对外敞开的断崖边插着一柄玄铁重剑——追星剑!而从插剑的位置又延伸出一道深刻的符文凹槽,连接整个圆形大阵。 在整个法阵中,唯有最中间——阵眼处碎裂凹陷,没有血迹。显然有人坐在其上,所以凹陷外才有多层血迹喷溅的痕迹。 千雪立刻明白,那追星剑是为了引雷入阵! 剑引天雷,雷走阵图,为的是封印和破坏阵眼处的力量……这让千雪很快联想到崖下那些古树——根脉被雷火凿空的古树,多么惨烈。 那样粗壮的参天古树,在被雷击之后,尚且留下惨重且难以修复的伤害,何况血肉之躯? 千雪突然身心为之震颤,脚步不自觉后退。在她的眼前,仿佛能看见皓月坐在阵眼,以追星剑引雷火灼烧自己的画面。 天雷在他体内游蹿,脏腑绽裂,皮肤下窜过一道道蓝色闪电,仿佛千万钢针在筋脉游走。这岩洞中,好似还能听见他当时的哀嚎,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孤独和绝望。 他该有多痛…… 千雪顿时悲痛不已,身形踉跄,险些跌倒。 第12章 封神阁~昆仑禁制 “天龙护法,竟为凡人心动,真是堕落!”一个清淡却讽刺的声音响起。 千雪倏然抬眸:“谁?” 来人缓缓从暗影中现身,眉眼娴静。她轻笑一声,“雪灵君这么快就忘了我?我是朱雀院的夜文琪呀。” 千雪凝视她,眸光微敛。此时的夜文琪与在议事堂看到的赢弱女子判若两人,气场截然不同。 “你怎会知道此处?”千雪沉声问道。 夜文琪嘴角微扬,神情淡定:“这有何难。” 千雪心念电转,突然生起警惕之心,眼神一凛,脚步瞬间移动——直掠出口。 夜文琪淡然立于原地。下一刻,“嗡”的一声低响,千雪被出口一道结界猛然击退,回到阵中。 千雪猝不及防,愣了一瞬,“昆仑禁制?!” “不错,正是你昆仑山的昆仑禁制!在你来之前,我便用昆仑镜设下结界。雪灵君,自投罗网的感觉如何?” “昆仑镜在你手中?” “当然在我手里。”她眼里带着几分自傲,“若非如此,怎敢请君入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局势已定,说破也无妨。我们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昆仑镜,二是尊卢皓月。” 千雪冷声道:“所以昆仑镜被盗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设的局。” “哼,我们就是想——设局让他背负罪名,让所有人看清他半人半鬼的真面目,等他在人间无路可走,我们便是他唯一的归处。” “……好算计。” 夜文琪轻轻一笑:“是你们太蠢。” 她语气不高,透着几分讥讽与怜悯,“更可笑的是,他不惜用天雷阵毁掉自己,也要瞒住所有人。他宁可死,也不想让你知道他就要堕落成罗刹鬼了。我还真有点可怜他。” “我给他下的封印是你解开的吧?” “龙族的至高封印确实厉害,我们也是废了许多功夫才解开的。若不是我们,他或许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的秘密!” “那真是……托福了。” “真不知道做人有什么好!血肉之躯,一碰就死!所以,每当他压制三分鬼气,我就让鬼气再膨胀五分。我要让他一点一点堕落,直到磨灭他所有人性,彻底成为我的同族。” “你们不也费尽心机披上人皮么?” 千雪说罢,立刻唤出寒冰凌羽对夜文琪发起猛攻。两人在洞中大打出手,顷刻间地动山摇。 夜文琪很快被一根冰柱钉在洞壁之上,鲜血直流。千雪转身要走,却又传来夜文琪的笑声—— “哼,你以为你走得了?” 说话间,她硬生生拔出钉在身上的冰柱。左肩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却毫不在意,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千雪见状并不感到意外,迅速发动寒冰凌羽,眨眼间几道冰刺飞出,将夜文琪的四肢冰冻在墙壁上,使她难以动弹。 夜文琪虽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脸上却依然挂着森然笑意。千雪眉头深锁,转而在她身上摸索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搜出来。 夜文琪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蠢到把昆仑镜藏在自己身上吧?” 千雪不想再被她拖延时间,再次回到洞口,尝试冲破昆仑镜设下的结界。 昆仑镜乃上古神器,其结界能力称为绝对禁制,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百里千雪恐怕也难以突破,更何况从地宫回来以后,法力恢复还不到六成。 不过,罗刹族对昆仑镜应该了解不多,使用之时必然留有破绽……需得试一试才知道。 千雪打定主意全力一试。可试了好几种破解的方法都不奏效,反而被结界反噬弄得一身伤。 引得夜文琪在一旁发笑。“你还真是不死心。” 想到皓月在这里受过的苦,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凄厉的叫声,千雪咬紧牙关,再次勉力一试,结果却被结界反噬成重伤,口吐鲜血,连封住夜文琪的冰封也跟着失效了。 夜文琪趁机催动另一层结界:突然在洞中九个方位各出现一面镜子,镜中都有夜文琪的身影,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道身影才是本体。 当千雪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九面镜子的正中心时,她已被一方光阵牢牢禁锢在 原地。 “没想到你能把昆仑镜运用至此!” “我定然是没这个能耐。”夜文琪立在千雪身前,“这可是从你们昆仑山学来的。你猜猜,会是谁?” 千雪闻言一震,好比晴天霹雳!若她所言不假,昆仑山竟有同族与罗刹鬼勾连?可如果她是胡言,凭一个罗刹鬼怎么可能将昆仑镜运用得如此精妙、能发动如此高阶的法阵? 罗刹鬼族在南洲的渗透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难以估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看如何?” 千雪把脸转到一边,不想理会。 夜文琪却不依不饶,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尊卢皓月逼到这个地步的?” 千雪眸光一闪。 #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风很大,天上乌云密布。 一只罗刹鬼的神识在芦苇丛中艰难前行,稍有不慎便会被大风吹走。风声如刀,夹杂着隐约的哀鸣,像是有人在哭,她细听之下,又像是鬼众在求救。 此罗刹匍匐前进,抓着芦苇一点一点循声而往,直到尽头,才看见一座破败的庙。 庙里灯火昏暗,两名少年分别被绑在木桩上,一名年轻道士正用鞭子抽打他们,另一名老道则冷眼旁观。少年的身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每一鞭子落下,便在少年身上烧出一道黑色的印记,烟雾升起,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罗刹透过墙角的石洞,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幕。两名少年皆是面目青涩又狰狞,她很快分辨出——被鞭子抽打的并非凡人少年,而是两只复仇鬼。 “叫你们吃人!叫你们吃人!” 年轻的道士一边抽打一边怒喝。 “臭道士!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来生一定变成厉鬼杀你全家!”其中一只复仇鬼叫道。 “为何让我生在这苦难之地!我恨!我恨!”另 另一只复仇鬼哭道。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5节 躲在暗处窥伺的罗刹咬牙,恨不能冲上去。可她只是个魂体,没有肉身,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自黑暗中传来。 罗刹一转眼,便看见一位年轻少侠翻身下马。他背上有一柄玄铁重剑,眉目清朗,神情冷峻,举止投足颇有风度,正是尊卢皓月。 两名道人见他凌然正气,莫名生出几分敬畏,先后拱手作礼。 皓月还礼道:“敢问二位道长,他们犯下何罪,竟要如此施以酷刑?” 老道微微一怔,随即开口:“少侠有所不知,此乃复仇鬼,曾先后祸及南桥镇与芦花村,吃了三人,伤了十余人。贫道等受官府所托,历时数月方才将其抓获,在此小施惩戒。” 皓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说罢,他向那两只复仇鬼走去,细细打量一番,“他们戾气如此深重,若继续以雷鞭惩罚,恐怕会激增怨念,转世后只会更加凶残、害人更多。” 两名道士相对一眼,似有所感。 持鞭的年轻道士冷哼:“可他们吃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轻易放过?” 皓月作揖,对年轻道长说道:“请恕我直言。他们造的孽自有他们的业报,但道长你若因他们的罪孽生起嗔念,将来也难保戾气缠身,岂非道行有失?倒不如调伏他们的怨念,也算是功德一件。” 老道观皓月心中已有成算,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我记得你们道家有句话,说是‘诛邪不过三步法,渡鬼方显道心慈’。所以道门驱邪应重在调和阴阳,以超度为先,对吧?” 两名道士面色微动,老道捋了一把山羊胡子,语气已温和许多:“不错不错。敢问少侠,师承何门?” “晚辈封神阁弟子。” 老道不禁一怔,眼中生出几分赞许:“原来是封神阁的弟子,难怪如此气度不凡。” “道长过誉了。” 老道捻须笑道:“久闻封神阁传承昆仑之法,调伏恶鬼颇有奇效,能令恶者破执从善。今日有缘得见阁中弟子,不知可否一观?” 皓月拱手一礼,“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皓月已在复仇鬼面前站定,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随即夜风拂动衣袂,在他身周仿佛升腾一片气海。 皓月低声诵咒,温柔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道。手印一转,金色的符文自掌心浮现,宛如霞光映照。两只小鬼的身上金光遍照,符文缠绕。 “走开走开!可恶!别靠近我!”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滚开!” 两名鬼少年最初目光凶厉,面目扭曲,周身黑气翻滚。待金光一层层环绕而下,他们的动作渐渐温和,呼吸变得平稳,连狰狞的面部也恢复平整。 其中一只已止住喉间低吼,眼神茫然地望着半空;另一只也呆呆看向虚空,泪水从脸颊滚落。不多时,他们眼中的戾气开始散去,神色平和,恢复了少年模样。 紧接着,两道淡薄的神识自肉身中抽离,仿佛轻烟一般被金光引渡而去,天地一瞬间变得清明。 目睹此景,两位道长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片刻后,老道轻叹:“没想到调伏之法竟有如此神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道长过奖。”皓月拱手回礼,“若两位有志修善,不妨来封神阁求法。” 年轻道士追问道:“我也可以学?” “当然。”皓月说罢,人已翻身上马。 “来日定当登门求教。”老道拱手行礼。 “后会有期,告辞。” 皓月策马而去,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墙洞后,罗刹鬼的脸上笑容诡异至极。 第13章 封神阁~过去之劫 数月后,那只罗刹的神识飘飘摇摇来到祁连山脚下。因为听人说,封神阁就在这山顶上。 她在上山途中看见路旁有一处小小的龙王庙,三炷香正静静燃着。罗刹俯身爬进庙中,吸食香烟。烟气自鼻中吸入,渗入灵体,透明的身影渐渐凝实。 罗刹饱餐一顿后正要离开,却见一明媚少女提竹篮走来,她长相秀丽,体态轻盈。——正是封神阁朱雀院的药师夜文琪。 夜文琪在小庙前蹲下,将篮中水果一一摆上贡盘,又再点燃三支香开始礼拜。 “凡人说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罗刹看着夜文琪咧嘴一笑,眼神狡黠。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少女便眼神一滞,失去意识。 山林深处,一座火光昏暗的洞窟中。 夜文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秀,神色温和,眼底却是一潭死水,嘴角勾起冷硬的笑意,如同两张脸硬凑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诡异。 尽管如此,夜文琪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契合。”她轻声笑道,“好了,我要先去办事了,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天光刚破,曦光穿林。 看见光的一瞬,夜文琪下意识惧怕、闪躲,而后又微微眯起眼,尝试把手慢慢伸进阳光里—— 暖光落在她掌心,如温水般滑过骨节与血肉。她轻轻呼吸,像是嗅到从未闻过的清甜。闭上眼,一点一点将全身都浸入晨光。 夜文琪在光中静立良久,嘴角自然上扬,眼中泛起一层湿意。“什么时候……我的族人才能像这样,走在阳光下……” 她轻轻一笑,泪水滑落的瞬间,她惊了。 # 封神阁的一日,朱雀院一间药房中。 夜文琪正在炉边煎药,银壶轻响,药香四溢。外头传来闻澜院主的声音,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和不耐烦的应付:“你给我进来!” 夜文琪抬眼一看,闻澜正拉着受伤的皓月走进药房。他的手臂与后背上都有伤口,神情却淡然。 “闻澜前辈,我完全没事!” “少废话!”闻澜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仗着年轻不把命当命是吧?” “文琪,来,给他缝合。” “是,院主。” 夜文琪应声,将扇炉的扇子放好。她来到皓月身边,俯身细看他的伤口,低声道:“这么深的伤口放任不管是会恶化的!” “我回去随便撒点药就好了。”皓月说。 “那也要先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不必麻烦。” 皓月抬眼看她,眼神冷淡,礼貌中带着隔阂。 在一旁抓药的闻澜看他,威胁道:“你 再这样胡来,等你师尊回来我第一个骂她!” “关我师尊何事。”皓月不满道。 “文琪,给他把脉。今日难得让我逮到他,新伤旧伤一并查了!” 都已经拿出师尊的名号了,皓月只好配合。 夜文琪的指腹碰到皓月的脉门那刻,一丝冰凉的气息悄然探入,垂眸静思。 一时间,她脸上恬淡的笑突然僵住,眼底闪过一道诡异的神色,细看之下令人发寒。 “怎么样?”皓月随口问道。 夜文琪抬眸,神情温婉,“皓月师兄气息平稳,脉象稳健,确实无碍。” 皓月闻言转向闻澜,“就说了没事!” “我去给你拿药。”夜文琪说道。 闻澜狐疑地问夜文琪:“他真没事?” 夜文琪忍俊不禁,柔声道:“院主若是不放心,不妨亲自给他号号脉!” “罢了罢了。”说着看向皓月,叮嘱道:“你呀,以后出门当心一点,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知道了。” 夜文琪背对他们,手中正在配制药粉。嘴角那一点笑意早已褪去柔善,变得意味不明。 “欸,你师尊什么时候回呀?这都大半年了。” 闻澜问道。 皓月整理衣袖,经此一问目光顿时黯淡下来,“……应该快回来了吧!” # 回到天雷法阵。 夜文琪继续说道:“沙州一役,你们坏了我族大事,我们当然不能轻饶。恰好那时,他重伤昏迷、神志不清,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千雪盘腿坐在结界中,眉头微蹙,垂眸不语,双拳紧握。 夜文琪笑了笑,凑近千雪,轻声道:“藏宝阁被盗之时,他就是在这里,长出了獠牙和鬼爪!” 千雪猛然抬眼,眼中翻涌着怒意,却也无可奈何。 夜文琪轻轻咬字:“那真是太好看了,就像一尊破壳而生的鬼神。” “住嘴!我不想听!”千雪沉声道。 “他当时疼得要死!我对他说,‘你别怕,我这就去把雪灵君请来,她一定有办法帮你。’结果他求我、千万不要让你看到他当时的样子!” 千雪气息翻涌,激动得上身前倾、双手撑地,一滴热泪滑过脸颊,隐没在地上的血槽中。 “——不要再说了!”千雪厉声道。 夜文琪仿佛看穿了她的崩溃,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等到行刑之日、尊卢皓月生死一线时,我会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胎换骨。那样的场面一定很震撼。不过有点可惜,你看不到了。” 说罢,她朝洞口走去,声音还在石壁间回荡,“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等到我罗刹一族统领南洲之日,说不定我会想起你。” #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6节 千雪心绪难平,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必须赶在皓月被行刑之前离开这里。 随即振作精神,双手结印,结界内顿时灵力升腾,渐渐荡出万道琉璃光刃,宛如破空之矢,向四面八方冲击结界! 洞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朝霞褪去,暮光西沉,连树影也模糊不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千雪再次咬牙坚持,强行调动灵力,再度一掌轰出!结界却只是轻轻一颤,便将她的术法尽数吞噬!她身体一震,猛地喷出一口血,正好洒在一片干涸的血迹之上。 千雪双手扶地,两鬓好似染了霜,竟一丝丝变白。 她突然想起皓月。想到他曾站在蓝花楹下,举着面具得意洋洋地说:“我说了吧,这回可是认真的!” 想到他坐在草地上抱着巴墨左看右看,而后一本正经地说:“嗯,还是师尊比较可爱!” 想到他在棺材里赌气说:“我没你这样的师尊!” 想到他在蔷薇花前无助地说:“师尊,我流血了!” …… 每一个瞬间都像刻刀,一刀刀刻进她心里。 千雪原本以为,她可以永远保持平静,可此时此刻,她早已乱了心神。她只想救他,不单单是出于师徒情分,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情感,或是怜悯、或是补偿,或是其它难以言说的东西。 泪水忽然一滴滴落下。她咬紧牙关,重新结印,灵力再度汇聚而出。天地间陡然一震,结界之上终于惊现一道裂纹! “等着我!” # 日上中天,封神阁之巅——净坛。 万丈高台自云巅垂落,净坛之下是层层铺展如阶,尽头便是刑坛。 从净坛到邢坛,有百道经幡高悬天际,庄严不可侵犯。风过经幡,猎猎作响,如天律低鸣,震慑众生。 净坛上,清尘阁主坐在中间高位,眸色深沉。左席,俞长老隐隐透着等待的急躁。右席,晏长老冷目垂首,身侧的闵鸿云双手抱臂而立。 下一层,两侧各坐八位长老,衣袍肃整,袖角坠金。 再下一层便是四象院。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院主肃容在列,弟子环伺,人人目光如炬,却皆咬紧牙关,不敢轻动。 净坛之下,过百千阶梯便是刑坛。 尊卢皓月被四名执戟弟子带到刑台,令其四肢为铁链牵引,立于法阵之中。他低垂着眼,唇色苍白,神情却无悲无惧,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执戟弟子列阵环绕邢坛,杀机未发先盛。 净坛上,夜文琪立于闻澜身后,望着台下的皓月,嘴角微扬,眼中充满期待。 景妍咬牙盯着尊卢皓月的身影,眼中血丝密布,眼尾隐有湿意。景年与景铖等白虎院弟子,皆是神情冷峻,唇线紧抿,仿佛只差一步就要拔剑而起。 # 一名弟子上前向清尘阁主禀报,“阁主,时辰已到。” 清尘阁主起身,将搭在左侧的拂尘甩到右侧,目光远眺山外云崖,白须微动,却迟迟不语。 高台之下,静得可怕。日光灼灼,照得人莫名焦躁。 顾怀明身后,景年与景妍眉头紧皱,全身都绷紧了。景年咬咬牙,与景妍定定点头,就在二人抬步出列之时却被顾怀明拦住了。 青龙院主沈承望已先一步来到人前,他拱手道:“阁主、各位长老,尊卢皓月虽有嫌疑,但此案动机不实,最重要的昆仑镜仍查无所获——如果仓促处以极刑,恐难服众!还请阁主、请长老院三思!” 话音未落,玄武院主云敬初也来到台前,“请各位明鉴,如果此案真是有心之人设局陷害,只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而尊卢皓月不过是被操控的棋子!” “雪灵君已派弟子传话,说她可以证明此案另有隐情,我们何不等她现身说法?以免错杀!”朱雀院住闻澜站起身说道。 紧接着,顾怀明也来到沈承望身边,“阁主、各位长老,尊卢皓月在我阁中整整二十年,可以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我很了解!今日,我等不求徇私袒护,只求慎断,给他一个公道!” 几位院主的声音响起,如破冰之鸣,铿然作响。其言一出,白虎院弟子景年与景妍等齐齐高呼: “请长老院暂缓行刑——” 在座几位更为年迈的长老闻言沉吟不语,面露凝思,似有所感。年轻一辈却是按捺不住,“莫非四象院诸君以为,就凭外人一句传话、一纸文书,就能叫我封神阁延迟行刑?” 另一年轻长老拍案而起,“昆仑镜失窃,十二人殒命,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认了罪——你们还想如何狡辩?!” “你们说他不会杀人?可是那十二具尸首的致命伤,分明只有他的追星剑可以做到!” “此人身负罗刹鬼气乃是不争的事实,单凭这一点便可将他治罪!更别说还背着十二条人命以及阁中至宝昆仑镜!” 场中气氛陡然拔高,火光欲燃。 此时,一位白眉长老缓缓开口,“伤口可以伪造,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咬定是他所为。若真是鬼道设局反间,其意必在乱我封神阁。” 另一位银眉老者亦沉声应道:“昆仑镜涉及转生大阵,我看最要紧的还是找回神器。雪灵君若有新证,未必不能佐证迷局,还是慎言断罪为好。” 年轻长老仍有异议,“如此下去,岂非一事无成!” 清尘阁主声音低缓:“既然四象院与长老院各执一词,而案情又涉及深远,我等不得不慎。雪灵君既有传言在先,便等她一等——暂缓行刑。” 坛上一片静默。 俞长老暗自看向晏长老,彼此眼神一触,仿佛得他授意。俞长老随即起身,语气微沉,转向清尘:“若是雪灵君来不了——难不成我阁中上下要一直等下去?” 清尘沉沉呼气,终是无奈。“那便再等一个时辰吧!” 言出之时,四象院主微微颔首,席下弟子皆悄然舒了口气。这最后一个时辰,或许是皓月最后的生机。 藏宝阁被盗,两位长老和十名弟子皆死于追星剑之下;尸身创口清晰,灵力痕迹与追星剑所出相符。其后,所有被盗宝物尽数从白虎院主室暗格搜出,而他本人也已在众目之下亲口认罪。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位长老临死前以血书留下“尊卢”二字,况且皓月身负鬼气也是事实! 这铁证如山,根本难以翻案。而在封神阁,身份越高,越不能宽容。若不以极刑处置,恐怕天下各宗口诛笔伐。 可即便如此,白虎院的弟子仍不死心。 “阁主一向对院主很好,为何这一次什么也不说,袖手旁观呢?”景妍望着高台上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不解。 景年低声开口:“如果没有十足把握,阁主是不会妄动的,以免激化长老院和我们四象院的矛盾,让背后之人有机可乘!” 景妍喃喃低声,“雪灵君真的回来吗……” 远处的邢坛前,烈阳洒落。 他们只能等。等那一道光破局而来。 第14章 封神阁~邢坛之变 俞长老手中茶盏落定,随即一声轻响。 他与晏长老暗中互换一个眼神,随即对下冷声断喝:“时辰已到——行刑!” 清尘暗自叹息,缓缓闭眼。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刑坛,只见四道黑袍身影倏然现身。皆蒙面束发,手执长枪,枪柄缠绕经幡,庄严而神秘。他们分列四方,四枪齐举,枪锋直指皓月! 长枪悬在半空,四人双手结印,掌心火团涌动,皓月的脚下有法阵骤然浮现。 流火阵应声而起,从四周向阵心蔓延! 烈焰升腾,如万蛇狂舞,将尊卢皓月困于中央,寸寸压迫。转眼间,身上便有数道血痕乍现,好似长鞭嵌入血肉,令人触目惊心。 流火阵焚魂灼骨,皓月的身上已是鲜血淋淋,痛苦至极。可他仍旧脊背挺直,顶天立地! 白虎院众弟子神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或猛地别过脸去,或紧握双拳恨不得冲下去。 景妍不忍直视,跑到净坛前跪下,泪如雨下,高喊:“阁主,诸位长老,求求你们!我们院主他是冤枉的!求你们大发慈悲,饶恕他吧!” 大师兄景铖肃然出列,眼中含泪,“长老院执法不明,公道何在!我景铖不服!” “不服!不服!” 白虎院弟子闻言纷纷出列,一声高过一声! 俞长老面沉如铁,一步踏出,喝道:“证据呢?证据何在?你们怎可人鬼不分!真是糊涂!” 流火阵火势再涨,烈焰混着雷电翻腾。皓月的身上和脸上已是血痕斑驳,惨不忍睹。 云敬初与其他三位院主目光一触,终于决断。四道身影破空而出,如离弦之箭直捣邢坛! 剑光轰然落地,沈承望、顾怀明、闻澜、云敬初,四剑一式,各镇一方,将四名负责行刑的弟子打出了阵外! 流火阵瞬间崩散,皓月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如濒死的鱼终于触到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挤出嘶哑的喘息。剧痛仍蛰伏在每一寸皮肉下颤抖,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灌进一丝活气。 全场骇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反了反了,都反了!” 俞长老气得直跺脚。 “谁敢上前!” 四位院主同时怒喝,声震山巅! 高位席上,几位长老暴然起身: “四象院竟这般狂妄!” “敢阻断行刑,简直目无天规!” “擅闯邢坛,居心何在?” 四位长老飞身而下,直逼四象院主! 沈承望四人毫不退避,举剑迎战,剑势如虹!双方气机冲撞,灵力如龙腾云,瞬间引发天象,刑坛轰鸣! 四位院主呈破竹之势。 净坛上,长老院又有几位看不过眼—— “承望这小子倒是涨了些本事!” “我长老院怎容小辈造次?” “今日便叫你们尝尝厉害长老院的铁腕!”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7节 又有四道长老气息席卷而来! 长老院八人对阵四象院四人,战局扭转,四象院势弱。僵持之下,惊现邢坛之上灵光呼啸,封神阁天地色变,一时间杀意炽腾! # “轰隆——” 天边骤响惊雷,乌云翻卷如潮,顷刻间风起云涌,吞了晴空。净坛上亦骤然一沉,群山静止,众人皆被这天象惊得抬头望天。 这时,一道身影如闪电一般,直掠净坛最高处。众人随之望去—— 那人衣袂猎猎,足踏风雷,直落于刻有“封神”二字的千年石碑上,睥睨众人。 此人一头白发,如神降临。 清尘阁主等人起身后退几步,抬首望去,眉心紧拢,眼底波澜起伏。诸位长老也抬眼望去,神色突变。 邢坛上对阵中的四位院主与八位长老已然停手,遥望着高高在上的身影,尽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纷纷攀上净坛。 夜文琪瞳孔微震,嘴角压低,暗道:“该死,怎会让她逃了出来!” 景妍双手捂嘴,簌簌泪下,满是惊喜与错愕。景年、景铖与众弟子眼中皆映出那道白影!沈承望、顾怀明等人纷纷互换眼神,难掩欣喜之情。 烈风拂面,雷鸣不止。 百里千雪冷颜若霜,白发飞扬,盛气凌人。 尊卢皓月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微弱。见千雪一头白发,顿时心疼不已。 受流火极刑都不曾低下的头颅,此刻却低垂下来,淌出的泪水混着血水滚滚滑落。 电闪雷鸣中,风声正盛,气氛如山压顶—— “哪来的妖孽,敢居封神阁之上?!” “百里千雪你放肆!你大胆!” “我等看在昆仑神宫的份上,一直对你礼敬有佳,没想到你竟不把封神阁放在眼里!” 风雷震荡之中,百里千雪面无表情,气势却如寒锋出鞘,横扫全场,唯独看到皓月时,眉头微皱,嘴角又弯下几分。随后,她转向众人,缓缓抬起右手——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一道雷光在她掌心凝聚成形,逐渐现出一块古朴沉重、金纹嵌雷的令牌。其上“封神敕令”四字如火烙空,炽白刺目! 闵鸿云目光微凝,看向夜文琪。两人四目相接,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不可置信与疑惑? “封神阁封神敕令在此,见此令牌如见祖师,还不跪下!”千雪的声音由轻而重,气势震慑阁中上下。 清尘阁主缓缓退到台阶之下,双膝跪地。 长老院一时面面相觑,但显然是知道这块令牌的,只好随阁主一同跪拜,齐呼:“愿祖师法身常住,法脈常存!弟子恭承圣言,誓愿奉行!” 四象院弟子尚未回神,只觉四方威压如岳,惊惧间皆跪倒而拜。 百里千雪威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句,冷声而落:“我百里千雪的人——也是你们能随意处决的吗? 众人色变,无人敢言。 邢坛上,皓月也因为这句话怔住了。因为藏着鬼气的秘密,他已在黑暗中挣扎多年,所以只能远离人群,习惯了孤身一人。但此时此刻,他却惊喜的发现,原来被牵挂之人不顾一切地保护着,感觉是如此美妙。 真想活下去。 皓月不禁扬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千雪神色一凌,“说我僭越?你们可知,封神阁今日所传之法、所修之道,皆承自我昆仑山百里氏。尔等无知小儿,数典忘祖!莫说我今日要干涉此事,即便我将这邢坛捣毁,将你们逐出门墙,也不过是清理门户!” 一语落,四座皆寂。 “请雪灵君暂息雷霆之怒,乞恕无知之罪。”清尘说起话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如风。 千雪稍稍收敛怒意,随后纵身一跃,飘然落于阁主尊位上,未请即坐,衣袍及地。 “起来吧。”她说。 清尘起身,率众长老分列左右。长老们再不复方才居高姿态,只余恭敬肃立。 “自今日起,收回长老院专断之权。阁中上下以‘四象令’为尊。清尘阁主——你可明白?” 长老院闻言不禁怒目圆瞪,可碍于千雪的威压,只能压下心中不平,低眉顺耳。 清尘 颔首回应,“谨遵法旨。” 几位年轻长老刚要张嘴,一经对上千雪的眼神,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 见局面受控,千雪稍稍收敛了自身灵力的威慑。 “清尘,还请你布下三重结界。封神阁之内,今日只进不出,隐遁之鬼,一个也跑不了。” 清尘结印施法,掌心光芒震荡而出,三重结界自天穹降下,将整座山头封于光罩之中。 夜文琪眼神微变,悄然后退一步,双手合掌欲调动术式。可手掌刚一翻转便被禁锢,难以分开。 “哼!”一声冷笑从旁传来。 闻澜盯着夜文琪,目光一冷,“想不到吧?那日雪灵君派景妍传信让我查你,我才知道自己瞎了眼,居然被你蒙骗多年!你这害死我爱徒的恶鬼!” 夜文琪面色不改,咧嘴一笑,态度张狂。 “顾怀明,快去把皓月放了吧。”千雪看着邢坛中的皓月,声音柔了许多。 不等顾怀明动作,景妍、景年等几位弟子已抢先冲出,疾步奔向邢坛,口中喊着“院主”,泪已滚落。 千雪又对青龙院说:“沈承望,去把那十二具尸体抬上来。” “是!”沈承望应声,带领弟子迅速离开主坛,朝殓室方向疾行而去。 千雪负手而立,“闻澜院主,请你当众验一验她的真身。” “好。” 闻澜应声,自腰间抽出一柄细刃,在夜文琪的小臂上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涌出。又低声念咒,指尖凌空划下一道咒印,符文瞬间融入夜文琪的伤口中。 夜文琪的身体骤然一震,呼吸粗重,闷哼一声后发出凄厉的惨叫。额上呈现血色咒文,冷汗涔涔!闻澜后退几步,等她显形。 不多时,夜文琪的皮肤上爬满黑色符纹,如蚀骨缠身,痛得她匍匐在地。 闻澜面色骤变:“罗刹鬼!” 围观之人惊呼四起,纷纷戒备!唯有闵鸿云眼中戾气暴涨,杀气四溢。 千雪继续说道:“闻澜,能否读出昆仑镜的下落。” “昆仑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在她身上?” 长老们纷纷侧目。 闻澜用术法连接夜文琪的神识,却一无所获。 另一侧,顾怀明已将昏迷中的皓月小心扶至白虎院席位。云敬初在一旁为其查看伤势。 千雪望他片刻,眼底闪过柔色,随后又敛神静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千雪双手结印,凌空画出一道□□。 □□悬空流转,忽见五道金光射出,众人再定睛一看,竟是五只猫儿轻盈落地。 其中最大的那只灰蓝色、圆滚滚的猫儿摇头晃脑地走到千雪脚边,“喵”了一声。 千雪抱起脚下猫儿,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巴墨,昆仑镜的灵息你可还记得?” “自家的宝贝,当然记得。” 猫儿开口,声音如少女软语,悦耳又乖巧。 “在这里吗?”千雪追问。 巴墨仰头嗅了嗅,随后摇头。 “不在这里,却在山中。你去把它找回来。” 千雪说道。 巴墨点头,轻巧一跃,回到猫群之中。 千雪抬声:“青龙院、白虎院弟子听令,你们跟着我的侍神去把昆仑镜找回来!” “是!” 猫儿嗖嗖嗖地飞下净坛,分明只有五只灵猫却能化作几百道残影,如风似电。两院弟子不敢怠慢,纷纷追随猫影而去。 # 青龙院弟子已将十二具尸体逐一抬上净坛,整齐排列。 千雪缓缓开口:“请问诸位,这十二具尸体上的致命伤口,是如何造成?” 话音未落,便有几道声音接连响起: “这、这不是显而易见嘛?!” “青龙院弟子已经查实,正是尊卢皓月的追星剑所为!” “眼见为实,这还能有假?” 千雪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确定看清楚了?” “确切无疑!” 千雪从腰间取出一枚琉璃瓶,递向清尘。清尘揭开瓶塞,轻嗅其内,不想气味刺鼻,令他不禁眉头微皱。 “清尘,你再看看尸体上的伤口。”千雪说道。 清尘不知有何玄机,依言看向尸体颈侧的伤口,却是大惊,“这……怎会变成撕咬伤?” 千雪继续说道,“这是幻术的解药,所有人都闻一闻。” 夜文琪艰难撑起上身,目光骤冷。 闻澜从清尘手中接过药瓶,以灵力催发,紫色雾气自瓶中升腾而起,缓缓溢满净坛上空。雾气飘渺缠绕,众人闻之无不轻咳。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8节 “请你们再仔细看看那十二具尸体。”千雪道。 阁中上下纷纷走向尸体,凑近查看,众人面色陡变。 本该是“剑气贯喉”的致命伤,此刻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撕咬伤!不仅如此,在尸体的其他部位还有好几处被啃噬过的痕迹。 好些人难以置信,急忙揉眼再看,尸体的惨状仍旧狰狞可怖。 “这怎么可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此事确实另有玄机。” 闻澜向众人拱手道:“诸位容禀。应当是在八年前,我爱徒夜文琪下山采药,被这罗刹残忍杀害。自那时起,罗刹顶替了夜文琪回到封神阁,在我身边藏匿多年。” 她又单膝跪下,“是闻澜有过在先,是我用人不察、识人不明,才造成今日大祸!请阁主,请雪灵君降罪!”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清尘眉头微皱,上前将闻澜扶起,“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罗刹鬼已消失数百年,你们并未与他们交手,书中记载也非常有限。更何况他们现在所用术法基于灵力发动,鬼气混着灵力,所以才不易察觉。” 闻澜低头,躬身作揖。 千雪看向夜文琪,“在阁中隐匿的罗刹鬼当不止你一人,还有谁?” 夜文琪毫无惧色,冷笑道:“你记好,我是赤眸——罗刹之眼!至于其它的,你还是免开尊口,罗刹鬼从不出卖同族。不过百里千雪,我确实小看了你!” “赤眸?我倒是高看你了——昆仑镜已被我找到。” 赤眸脸色陡然大变,“不可能!” 第15章 封神阁~钺灵杖前 “找到了!我们找到昆仑镜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坛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巴墨一猫当先飞奔而来,身后紧紧跟着一名青龙院弟子。他手中怀抱一物,急跑上前,难掩激动。其他弟子纷纷尾随而至,跑到净坛时皆是大口喘气。 千雪问那抱镜弟子,“在何处寻得?” 青龙院弟子指着俞长老,“在他密室!”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不是我!不是我啊!”俞长老惊恐大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千雪质问道:“你还如何辩解?” 俞长老脸色惨白,目光乱扫,猛地抬手指向人群中那道始终沉默的人影:“是他——他说只要我听话,他就助我长生!” 话音未落,一道暗影如鬼魅掠出! 晏长老身形突动,快如闪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出现在俞长老身后并扼住他喉咙,沉声道:“真是个废物。” “雪灵君!雪灵君救我!我是一时糊涂才受他蒙骗的,雪灵君救我!” 晏长老嗤然一笑:“这老东西妄想长生,我本想事成之后遂他心愿,把他变成长生鬼,没想到竟这般无用!” 青龙院弟子大步上前,向千雪双手奉上昆仑镜。正此时,一枚袖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划破空气——截下昆仑镜,直钉在人群之后的一块石碑上! 众人尚未反应,又一道黑影如疾风掠过——此人一身玄衣,动作迅捷如夜枭扑杀,一瞬间便将昆仑镜夺入掌中! 定睛一看——竟是闵鸿云! 他身形未停,已如黑雁掠空,欲破界而出! 千雪冷声一喝:“拦住他!” 沈承望与闻澜抽剑纵身而起,左右夹击!净坛之上一时灵光交错、杀机骤起! 千雪倏地回首,视线牢牢锁定赤眸。脑海闪回先前情景,闻澜搜查过她全身,并未发现任何暗器。 赤眸却忽地抬眼,唇角绽开一个诡异笑容:“我的暗器在这里——” 她顿时张开血盆大 口,只见喉咙深处,一枚黑血凝成的利箭竟如毒蛇吐信般缓缓吐出,血光映面。 “给你长长见识!”话音刚落,那枚血箭骤然脱口而出,直掠千雪眉心。 千雪徒手一抓,将那枚血箭拦于掌中。箭头坚韧如铁、脉络分明,竟隐隐蠕动如活物! # 突然传出“噗通”一声,一名长老脚下一软跌坐在地,面色苍白,手扶额头。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更多的人相继瘫软在地,额头浮出冷汗,呼吸不畅。 再看方才那两队带回昆仑镜的弟子,也逐渐体力不支,眼神涣散,一直趴在地上。 顾怀明和云敬初正为皓月疗伤,此刻也气血倒涌,面露痛苦。就连清尘阁主也被侵扰得气息紊乱,只能盘膝而坐。 千雪盯住赤眸:“是你——” 赤眸露出森冷笑意,咧嘴答道:“不错。” 与此同时,交战中的沈承望与闻澜从高处中伤坠落,咳出一口鲜血! 赤眸神色倨傲,高声唤道:“离狩,阴阙!” 随着唤名,闵鸿云与晏长老几乎无声掠至,出现在她左右,三只罗刹汇合,一气如山。 赤眸望向千雪,语带轻蔑:“今日棋差一招、输了尊卢皓月。好在昆仑镜已到手,就先不陪你玩了!后会有期!” 三人转身离去,迅捷疾驰,欲逃出生天! 然而下一刻,“嘭——”的一声。就在三人逃窜的前方猛然炸响,仿佛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将他们震飞在地。 待他们定睛看去,只见大地之上赫然插着一柄长约六尺、杖头有六环垂落、寒纹如龙的白色锡杖! “钺灵杖!”离狩低呼出声,带着一丝惧意。 净坛上,千雪对清尘道:“昆仑镜决不能落入恶鬼之手。你就算是死,也要把结界守住!” 清尘闻言再度提气,加固结界! 五只猫儿立刻聚拢在清尘与皓月之间,千雪看向它们,“巴墨,看好他们两个!” 巴墨点点头,随后走近昏迷中的皓月,将猫爪放在他脸上,为他输送灵力。 而千雪,已飞快掠到三只罗刹身前。只见她右手一抓,钺灵杖应声而动,凌空跃起,飞入她掌中! 对面三人已幻化真身,做好攻势! “你是离狩?”千雪问闵鸿云。 离狩已从背后抽出两把弯刀,咧嘴笑道:“不错,看来你还记得!我来此处,便是为了找尊卢皓月报地宫之仇!这流火阵你可还满意?!” 晏长老正是赤眸眼中的阴阙,其人瘦骨嶙峋,佝偻着背,左手提一盏黑灯笼,像一只等死的老乌鸦。 “别跟她废话!” 赤眸一身红衣,手持一把纤巧的弓箭。 # 三鬼黑雾缠身,煞气如潮。 千雪以迅雷之势发出猛攻,离狩反应极快,双刀交错斩出,化开冰刺,却被千雪借势逼近,一肘打在胸口,竟如千斤重锤,吐血倒退数丈! 赤眸张弓搭箭,三道赤箭激射而出。千雪眼未眨,侧身避开,指间挟出一道符雷反掷!赤眸腾身翻跃,张嘴射出数枚短箭,却只听“锵”一声,钺灵杖猛然翻转,将短箭击落。 千雪左掌随势推出,一道雪龙飞出,赤眸不急躲闪被寒冰冻住右臂。 赤眸怒吼,用短箭自破冰封,双眸愈加赤红!千雪迅速闪现出击,一杖打在她背上,使之鲜血喷涌。 战局如火如荼。 但阴阙始终未动,只是立在原地,微微低头,看不清眼神。左手擎着一盏灯笼,泛出黑色的光芒。 千雪的余光始终关注他的动向,暗忖:“我得速战速决……” 钺灵杖化作残影,猛攻不止。 离狩步步败退,肩头再中一击,整个肩膀塌陷,血肉模糊。眼看败局已定,赤眸却仍不死心,拖着残躯再度发起攻势,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拍,背面受钺灵杖重击。 离狩与赤眸已被打得动弹不得,正恶狠狠地盯着千雪,仿佛要把她抽经扒皮!千雪手中钺灵杖一挥,二人的喉咙便被拔地而起的冰刺无情穿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千雪来到离狩身边蹲下,从其怀中取出昆仑镜和一黑色瓷瓶。刚起身离开,便察觉到阴阙动向。 一道鬼影以迅雷之势掠过她眼前,只取净坛中央! 千雪神色骤变,看他向清尘飞身而去,立刻身形一闪,横拦在阴阙之前,挥动钺灵杖—— 即刻“砰!”的一声,钺灵杖轰然砸在他身! 冰雷交加,重若万钧。 阴阙来不及闪避,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就要撞到离狩与赤眸之间! 他却仰头大笑,满口黑血直流。 千雪暗道:“不好!” 即刻飞身直去。 不料阴阙手中的黑灯笼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墨色! “糟了!” 千雪疾掠而至,试图阻止,可光芒瞬间吞噬一切!她只听得耳边有千万恶魂哀嚎,惊雷掩耳! 数息之后,黑光敛尽,所有的声音都跟着消失,眼前只剩三具尸体。离狩、赤眸、阴阙,连那盏灯笼仿佛都还在原地,可仔细看他们的脸……却并非他们三人。 千雪眯起眼,神情冰冷。 好在昆仑镜已夺回,解药在手。 远空惊雷再响。 这场战斗显然只是短暂平息。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9节 # 雷声轰鸣,雨势如注。 钺灵杖悄然化作雪花,在雨中消散无痕。千雪身形微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她放眼四周,满目疮痍。 净坛上,众人好似在雨中醒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巴墨朝邢坛飞奔而来,停在千雪眼前时,已化身成一名灵动的少女。 “殿下!”巴墨轻声唤道。 千雪将昆仑镜与解药交到她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必须回昆仑山了……你替我照顾好皓月。” 巴墨用力点头,眼里含着雾气。 话音未落,千雪的嘴角鲜血直流,转眼染红衣襟。她将倒未倒,最终跌倒在地。 千雪缓缓抬头看向高处的那道身影,“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殿下……” 忽然,一阵风起。 千雪的身上一阵银光乍现——转眼化作一条银色巨龙腾空而起,破云而去! 皓月在云敬初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目送那抹银光冲入天际。 龙吟震天,众人为之低首。 …… 皓月想追,却追不上了。 想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唇轻启,到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昆仑山巅,天地如洗。 千里冰封,万顷雪白。 在千年不化的雪原之中,矗立着一座白墙金瓦的城池,宫阙林立,巍峨肃穆。这便是天龙八部之“龙”族护法神的居所,是连接三界六道的中枢,昆仑神宫。 神宫西侧的一座清雅宫院内,一方鲤鱼池泛着波光,几株雪色海棠静静开着,风过无声,花枝微颤。 外廊上,两名俊雅男子席地对坐,慢饮浅酌。 一位身着白衣,温润如玉,神色从容,名曰息夫玉竹,素以清雅知礼著称。另一位则衣饰华丽、色彩张扬,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正用镶玉酒盏慢慢啜饮,其名梁丘宓迟。 二人之间只一壶温酒,两碟点心,看池中锦鲤划水作响。 突然,“哗啦”一声。一道白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入他们眼前的鲤鱼池中,水花四溅! 梁丘宓迟的酒盏僵在唇边,眉头一挑。 息夫玉竹一惊,快步走到池边,俯身一看,面色陡变:“千雪!” “什么??” 宓迟倏然起身,立即跃入池中,将那瘫软的人影从水中捞起。千雪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昆仑山~苦集灭道 昆仑山巅。 昆仑山巅。 有一处开阔的法坛被众山托举着,神圣肃穆。 银色巨龙盘卧在法坛正中,鳞甲半隐在水雾与雾烟之间。身形庞大,头颅低垂,看似软绵无力。法坛周围有九座香炉高悬,炉中燃起极阳之火,将药剂与香木化作烟霭不断熏染龙身。 空中有梵音低鸣,那是疗愈神识的密咒。 巨龙身前,息夫玉竹抱臂而立,眉心紧锁。梁丘宓迟缓步而来,散漫如他,当目光触及那巨龙时,顿时凝重起来。 “怎么样,小千雪还好吧?”宓迟问道。 “还好回来及时。从未看她伤得如此之重……真是叫人忧心。” 宓迟皱眉,“查出是怎么伤的吗?”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时间太久了。”转头对宓迟沉声道:“致命伤竟是被昆仑镜反噬所致。” 宓迟缓缓吸气,“凡人之地,还真是凶险。幸亏老龙王不在宫里……不然,可就惨喽。” “所以才让你封锁消息。” “唉,你别忘了,这还有个南宫仲吕呢。我可管不了他,谁都管不了他。” 两人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千雪身上。 那银龙沉沉酣眠,呼吸微弱。身下流动的灵泉涌动着,仿佛天命之水,洗涤旧伤,修复神识。 息夫玉竹低声道:“还是等她醒来再说吧。” “嗯。”宓迟轻应,“先回去吧,你也熬了好些日子了。” “我再陪她一会儿。” # 逍遥居,夜凉如水。 窗外风声微动,灯火摇曳。 皓月仰卧在床,上身缠满绷带,仍然可见道道血痕。他眉头紧蹙,呼吸微弱,时而呓语。 另一方矮榻上,景妍与景年趴着睡去。 屋里最后一盏灯刚被夜风吹熄,窗纸随风簌簌。一道身影如雾似梦,悄然现于房中,是千雪的神识。 她一袭白衣,衣袂无声飘落在地。缓步来到榻前,静静凝望着熟睡中的皓月。一时间,仿佛世间只余她二人。 千雪坐在床边,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指尖落在他眉心,试图抚平他紧锁的眉间,动作轻柔。 皓月忽地睁眼——握住她手腕。那双眼原本警觉如狼,骤然间却温柔起来,映出她的眉眼。与她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呼吸到彼此的气息。 就这样静默了片刻。 “不要离开我……” 他声音低哑,哀求道。 千雪不言,只看着他,眼神不避。 此时的皓月,温柔又深情,比笑起来更能撩拨人心。他的目光在千雪的唇上游移,唇与唇之间,只差一寸气息。 这一定是梦。如果是梦,是否可以随心所欲? 皓月吻了上去。 不是少年式的莽撞,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他怕突然醒来、怕她消散不见。 闭上眼,吻上她粉红的唇瓣,柔软、香甜,勾魂摄魄。皓月一手抓紧她手腕,一手环住她腰身,吻得更深。 吻到意乱情迷时,却成一场空。猛然睁眼,只有寒凉的夜。皓月失落极了,眼尾落下一滴破碎的泪。 # 午后暖阳正好,风送檐铃微响。 昆仑神宫的一座别院中,玉竹与宓迟对坐于外廊,案上一盘棋局胶着不下,周围茶香袅袅。另有一名年轻侍者静静观棋,适时为二人添上热茶。 鲤鱼池上波光粼粼,鱼儿结伴翻跃,水花溅落。 天边一声龙吟忽然划破苍穹,如晴空裂缝,惊动了整座昆仑山。 玉竹和宓迟同时抬头望向空中,只见一条银色巨龙冲破云层,飞掠穿梭。姿态轻灵,仿佛脱困的神祇,重归天地。 宓迟伸长了脖子远眺,笑道:“百里家的小殿下总算是活过来了!” 玉竹神色一缓,长舒一口气,展露欣慰之色。 巨龙霎时消失于天际,一道银光稳稳落在玉竹眼前,现出百里千雪的模样。宓迟和玉竹起身相迎,眼前这位依旧是绝色之姿,充满生机,看来是全好了。 宓迟与玉竹相视一笑。 “哟!百里家的小殿下!”宓迟打趣道。 “伤是好得差不多了,还要静养一阵。” 玉竹柔声道。 千雪一边活动手臂,一边向廊下走去,随手接过侍者递来的茶,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宓迟掐指推算一番,“嗯……我算算,三年有余了!” 千雪惊得呛了一口茶,“三年?” 玉竹在一旁不置一词,眼底藏着笑意。 “三年了?这就过去三年了?” 看千雪急得不行,宓迟反而有些心虚,“三……三年而已,急什么?” 千雪不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开,被宓迟一把拉住。“唉唉,别急。三个月而已,三个月!” “三个月……”千雪喃喃复述了一遍,还是觉得时间太长了。 “你也不想想自己伤得有多重,这要再晚一点,你可就呜呼哀哉了!能三个月醒来,全靠你玉竹师兄拼了命为你医治。” 千雪闻言神色一紧,抬眼望向玉竹,“师兄,我想下山。” 玉竹似乎很懂她的心思,“是为了那个人皇之子?” 千雪点头:“我想看看他的伤势。” “小殿下,我可得提醒你——你已经在凡人面前两次显出真身、动用神力了,这事儿可不小。”宓迟言罢,笑容一敛,沉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戒律部没有记录吧?我看你还是想想等老龙王回来怎么解释吧!”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0节 千雪撇他一眼,“你少吓唬我。” “我可不是吓唬你哦。” 玉竹轻叹一声,“老龙王不日就要回宫,我看你还是先应付他。至于你那个小徒弟,他已经没事了,暂时。” “没事了?” “不仅没事,还生龙活虎呢!”宓迟说道。 千雪不解,转而看向玉竹。玉竹说,“他已经上昆仑山了。” “——!”千雪怔住。 宓迟凑到千雪眼前,“惊讶吧?我比你还惊讶!”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这小徒弟还真不是一般人,独闯昆仑山,把南宫仲吕的手下、那些守山的神将打得满地找牙。” 玉竹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触发了‘四圣谛’的试炼场。” “……四圣谛?!” “所以在试炼结束之前,你是见不到他的。” # 众所周知,昆仑山乃众山之祖,亦是通往三界六道的中枢,更是一座以心应境、因果呈像的试炼圣地。简单来说,不同的人在上山时,会遭遇不一样的考验。 普通人,或许会在登山途中遇到弱水、流沙、风雪、雷暴,也可能会陷入永昼永夜,梦境轮回,可能终其一生都走不出去。而下等修行者,往往会被引入贪、嗔、痴三毒的幻境之中,有时甚至会遇到西王母座下神兽的阻拦。 以上两者,即便历尽千辛、强行登顶,也是看不见昆仑神宫的,只能在云雾之间徘徊,如蚁望天。 唯中等根器之人,才能踏入八苦之境。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若能于八苦中悟出真知,生起出离心,则有可能在修为上更进一步。 最后,上等根器之人,在突破八苦之境后,将面临‘四圣谛’的考验,这是最难也最危险的一环。 苦谛,是八苦本身。 集谛,是苦之因,是执,是欲,是贪嗔痴。 灭谛,是断,是放下,是寂灭的彼岸。 道谛,是八正道,是从苦中走出的法门。 唯有最上根器,方能触达道谛。但这条路,艰深险峻,远非常人可渡。 陷入其中者,常不知昼夜,不见归途。成者,可得护法之神位,进入昆仑神宫。 千百年来,完成四圣谛试炼者,不见一人。 # 千雪心中焦急,“他现在到了什么境地?” 玉竹神色略凝,掐指算到:“还在集谛。” “集谛?他会经历什么?” 宓迟坐在一旁把玩一枚白子,“在苦谛那一关,会让他重温过往所有苦难。他必须打败由苦难化现的自己。只要对自己下得了死手,意志坚定,一般就能通关。” “至于集谛嘛……”宓迟继续说道:“光能打没用,要靠智慧,要能分辨出苦难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源于自心……我倒觉得以他的悟性,这一关可以轻松通关。” 千雪沉默片刻,又问:“那灭谛呢?” 玉竹终于落下一子,“能闯过苦谛和集谛之人,往往都有非常深重的执念。而到灭谛这一关,偏偏要他彻底放下。” “若是放不下呢?” 玉竹抬眼看她,“若是放不下,他便出不来。深陷幻境可能会疯癫,也有可能会堕入孤独地狱。” 千雪的心头好似乌云笼罩,正绝望之际,从外廊拐角处走来一名侍官,双手合十躬身道:“见过三位龙王,天王殿有请。” 玉竹问道:“所为何事 ?” “风冽龙王回宫了,应该是带来了一些地狱道的消息,之后太叔便召集议事。” “老龙王……”宓迟一时嘴快失言,立马咳了一声,改口道:“青离龙王回宫了吗?” 侍官嘴角噙笑,“——还没有。” “我们这就过去。”玉竹应道。 侍官闻言,转身离去。 “那便同去吧!”宓迟起身道。 “该不会是南洲的事吧?”千雪猜测道。 宓迟揽着千雪的肩膀拉她起身,“去了不就知道了,走走走!” 第17章 昆仑山~龙族议事 天王殿传出钟鸣,轰然振响,久久不散。 几位龙王与数十名同族家臣纷纷向天王殿涌来,威严不言自显。千雪与宓迟、玉竹一同登上通往天王殿的玉阶。 刚踏上殿前广场,宓迟便哎哟一声,盯上了不远处殿门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丰神俊朗的高大男子,宓迟眯起眼,“那不是……南宫仲吕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呢!” “有吗?”玉竹似乎不以为然。 # 殿上左右两侧,各设金玉座席。 主位上座是一位须发如雪、神情肃穆的老者,身披星纹法衣,正是德高望重的星沉龙王,龙族皆称其为“太叔”。 主位下座,梁丘、息夫、百里、南宫、风冽五位龙王分列左右。 其余数十位龙族将领分列殿中两侧。 太叔开口,声音清朗浑厚:“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南洲之事。” 殿中随即响起一阵轻微骚动,但很快平息。 太叔继续说道:“自戕水之战后,我族已不再干预南洲之事。可就在数月前,百里龙王在南洲证实了罗刹鬼对玄门的渗透,我亦派人前往查证,种种迹象表明,罗刹鬼确已卷土重来。” 殿中一阵哗然,开始低声议论。 风冽龙王说道:“近来,地狱道也有异动。我们发现有几个鬼王暗中与罗刹鬼达成交易,助罗刹鬼以魂易魂、转生到凡人的身体里。” “什么交易值得鬼王冒如此奇险?!” “除非是凡人主动引鬼魂入体?!” “不可能,能做人谁还做鬼?” “做鬼可得长生啊!想做鬼的人多着呢!” 众神将议论纷纷。 太叔神色凝重,缓缓开口:“诸位应该记得,罗刹帝君炎凌曾在死前扬言要在四百年后重新围攻须弥山顶。” 大殿骤然一静,太叔接着说道:“据推算,南洲将在一年之后的长夏天子时进入‘永夜’。到那时,阴气滔天,鬼门大开,乃六道极变之兆——若炎凌真要复活,必不会错过此等良机。” 殿中旋即炸开一片议论。 # 常驻地狱道的风冽龙王再度开口,“以我们目前掌握的事实来看,炎凌的神识并未进入轮回。”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震惊了。 六道轮回乃是天地间唯一无法撼动的规则,任何生灵无一不在因果报应的轮回之中,这是绝对的公平。除非修成正果超脱三界,否则不可能逃出轮回之道! 太叔抬手示意,殿中很快安静下来。 “炎凌肉身已死,但他的神识并没有进入轮回。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死后将自己的神识撕裂、分别藏匿,以逃脱轮回。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分散的神识合而为一,借‘永夜’之机复活!” 千雪听太叔之言心头猛然一震,炎凌将神识撕裂、分别藏匿……难道皓月体内的罗刹残识会是炎凌的神识之一?她呼吸一滞,脊背发凉,不敢细想。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悄然隐去目光中的惊涛骇浪。 “将神识撕裂再合二为一?真是闻所未闻!” “如此说来,岂不是有好几个炎凌?” “若不阻止,六道的平衡要被打破!” “可是没有法王允许,我等无权干涉!” 殿中气氛骤紧,众神将的讨伐之声越演越烈。 太叔说道:“炎凌的回归看来已成定局,我等身为龙族护法,若坐视不理,将来六道失序,便是我等之过。” 众神将纷纷点头附和。 太叔的目光落向一人:“南宫仲吕。” 南宫仲吕上前一步,躬身颔首。 “即日起,重启南洲巡察令,暗中搜查罗刹鬼踪迹,尤其是炎凌的残识。此行不宜声张亦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领法旨!” “百里千雪——”太叔叫道。 千雪没有及时反应,好在南宫仲吕悄然碰她一下,千雪这才反应过来。 “是!” “关于罗刹鬼,你曾与之交手,可有话说?”太叔问道。 “如今的罗刹鬼通过转生之术已成为半人半鬼的异类。凡人的术法只可伤其形,却无法伤到神识根本,即便肉身死一百次,罗刹鬼也可通过转生术再度复活。如此下去,凡人难以自保,南洲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事态已如此紧急?” 太叔望向殿中众将,“诸位对此有何良策?” “这……” 殿上之人顿时垂目,做沉思状,一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对策,毕竟此前并未出现过类似事件。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1节 “敢问百里龙王,在南洲是如何击退罗刹鬼的?”殿中有一将士问道。 “惭愧,即便我用钺灵杖也只能打击到肉身,并不能调伏藏在肉身中的罗刹鬼。” “按理说,”宓迟摸索着下巴,“钺灵杖乃是贯穿阴阳的法器,可以不受六道限制,竟然也降不住转生鬼?” “或许是因为这种转生鬼本就是反六道的存在,所以在规则中无法对治。”玉竹分析道。 太叔听了一阵,捋着长须,“千雪。” 百里千雪微一颔首。 “唯有你与转生鬼战斗过,此事便交由你负责。协同神兵部,务必尽快找出能彻底调伏罗刹鬼的法器,刻不容缓。” “是。” 太叔缓缓起身,对众人说道:“罗刹鬼转生之事,关系阴阳平衡与六道秩序,吾等驻守六道,有护佑众生之天职,万不可懈怠。我也会将目前所掌握的情报通达法王。好了,今日先议到这里。” 众人行礼,纷纷退出天王殿。 # “这南洲大陆看来是不太平了。”宓迟感慨道。 “南洲自无始以来便是最变幻莫测之地,能滋养神佛,也能催生魔障。”玉竹说道。 “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出对治转生鬼的办法。”千雪道。 “不管怎么说,太叔既然如此重视,说明我龙族必不会作壁上观,你不要太担心了。”玉竹宽慰道。 “嗯。我先去一趟神兵部。” 千雪说完,对玉竹欲言又止。 玉竹猜她心中所想,“放心,我会照看他。” 千雪刚与宓迟二人暂别,神兵部便遣了兵卒来请。走到一处长廊时,千雪耳边传来一声喵叫,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金瓦飞檐上,巴墨正朝她飞奔而来。 眨眼功夫,巴墨已跳到了千雪怀里,转眼画作人形站在眼前。 “巴墨?不是让你照看皓月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对不起嘛~!” 千雪蹲下身对她说,“你怎么让他上山来了,你不知道这是凡人禁地吗?” “他一醒来就问你在哪儿,我说你快死了,回昆仑山了,他就像疯了一样非要上山寻你。怎么也拦不住。” 千雪怔住,“你怎么能说我要死了?” “那我说的是实话嘛,你又没教我怎么说谎。” “巴墨!” 千雪继续往神兵部走去,巴墨跟在身后。 “你放心啦,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清尘阁主用昆仑镜帮他封印了鬼气,他现在很清醒。” “是嘛。”千雪敷衍道。 “是的呀。” “你先回府,我去神兵部还有事要办。”千雪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巴墨嘟起嘴巴愣在原地。 “想让我去找小月就直说嘛,我又不是不帮忙!” 千雪没有回头,只挥挥手。心里虽然担心皓月的安危,但太叔交办的事情更为紧急。若能尽快找到对治转生鬼的办法,或许也能解决掉皓月体内的鬼气。 # 从神兵部出来时,夜色已深。 千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似放下心中负荷。 巴墨趴在飞檐角上,见千雪出现,立马跳到她身边,幻化出女孩儿形态:“哎呀,你可算是出来了!” 千雪有些疲惫,“怎么了?找到皓月了吗?” 巴墨摇摇头,“我本来是想偷偷溜进伏魔殿找找看的,但是好奇怪呀,伏魔殿今天谁都不让进,以前我可是想进就能进的!” 伏魔殿虽然一直有守卫,但不至于太严密,尤其连一只猫都进不去了,着实有些反常。千雪隐隐觉得这事和皓月有关,于是加快脚步往伏魔殿走去,巴墨紧随其后。 守卫见百里千雪出现,脸上神色骤然紧张,面面相觑,像是害怕她的出现。 果不其然,守卫们竟上前拦住了百里千雪。巴墨见状立即跳到墙上,化作猫形态躲在飞檐后面。 千雪眉头微皱、不怒而自威。 “百里龙王请留步。南宫龙王有令,今日谁都不能进入伏魔殿。”守卫怯怯地说。 “岂有此理,伏魔殿什么时候变成南宫家的私域了?” “龙王息怒,好……好像是凡人闯山,触发了多重禁制,所以才……” 千雪转念想到皓月,不顾守卫们的阻拦执意往伏魔殿走去。 岂料刚到门内便与南宫仲吕撞个正着—— 南宫仲吕抬手一挥,屏退了所有守卫。 千雪有所防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仲吕一脸严肃,语气冷硬:“封锁伏魔殿,不过是为了给你留些颜面。” 千雪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伏魔殿中有一轮“幻镜”,能够显化闯山者在接受试炼时的心境。这意味着,通过这面“镜子”可以将闯山者的起心动念、执着和妄想一览无余。 难道是他看到了什么? “此话何解?”千雪问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免得越陷越深。” “哼,一向冷酷无情的你,竟然也管起闲事来了。” “修行不易,你好自为之。”仲吕话音未落,已走向伏魔殿深处。 千雪迈出半步却又停滞不前,脑海中浮现出与皓月有关的点点滴滴,心一下子就乱了。 南宫仲吕何等人物,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情世故在他眼里从来被视若无物。可今日,他竟亲自出面,还说出那种话,想来的确是看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画面。 “修行不易,好自为之。” 尤其这句话深深撼动了千雪的心。 第18章 昆仑山~灭谛幻境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百里王府的寝宫内,千雪静坐于榻前,香炉袅袅,却迟迟无法入定。 她一向认为,修行人应以解脱为本,割断诸缘,远离情执。若心有所系,便如飞鸟囿于笼、鱼困于池,再难有欢喜自在。 尤其是男女之情。这是修道之人最难斩断的魔障,最不必要的牵绊,也是最剧烈的毒药。 她自小修行,定力极强,颇有天赋。一旦察觉内心生出了执念,不论什么都能很快戒掉。 可祖母曾对她说:“烦恼即菩提。若无真切痛苦,怎能生起出离六道的决心呢?若无这决然的出离之心,又怎会精进修行呢?” 是了,深重的情爱伴随着深切的痛苦,也可以是提升修为的另一种法门。但千雪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她不敢,也不想。她害怕受伤,更害怕伤害他人。 “明知是刀山火海还要往里跳……” 至此,她已暗自下定决心,助他平安返回封神阁,从此不再相见。 # 伏魔殿外,冷光如霜,寒意透骨。 千雪静立殿前,目光深沉。 巴墨悄然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值守侍卫见千雪入内,纷纷施礼,不再阻拦。 千雪惊讶之余轻挥衣袖,示意他们退下。她缓步入殿,来到偏殿深处,向下俯视——镜面黯淡,吞尽周围所有的光芒。 千雪犹豫半响,双手结印,一缕雷光引动金纹,直入镜面。 光波荡起,镜中渐渐呈现“灭谛”之幻境—— 逍遥居上空电闪雷鸣,夜雨如泣。蓝花楹树下,花瓣混着在鲜红的血水里流淌。 尊卢皓月将一柄重剑插在泥土里,单腿跪地。他浑身剑伤,脸上亦是血迹斑斑。而在他对面,执剑而立的“执念”竟是“百里千雪”! 千雪震惊非常。 幻境中的百里千雪一袭白衣,神情冷若寒霜。手执冰魄剑,眼中无喜无悲,步步杀来。 “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儿女私情!”幻境中的她,红唇不曾开合,她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救你,不过因为师徒一场!” “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受伤,不会受辱,不会险些丧命!” “长生种怎可对短生种动心?简直可笑!” “你这个祸根!你是耻辱,是恶鬼……是我最该亲手抹去的东西!” 每一句话,皆似剑刃,一寸寸剖开皓月的心。他只是看着她,眼神痛到极致,却从不还手。 “你动手啊!你这个废物!你不反抗,难道妄想我会心软?!” “百里千雪”步步紧逼,疯狂碾压,尊卢皓月节节败退,最终被逼至墙角,喉咙受到致命一击!但“千雪”并不急着要他性命,他在幻境中也不会真的死去,但心里的痛和身体的痛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就是灭谛的可怕之处,试炼者会被自己的执念折磨致死却永远不会死! 幻境之外的百里千雪看到镜中情景,忽然后退一步,像是被打了一记重拳。一时间心乱如麻,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确实没想过尊卢皓月最深的执念会是自己,她更没想到,在他的心中,自己会变得那么可怕! 很多问题千雪还没有想明白,可那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亲眼看到了他的苦难,便没有办法袖手旁观。她已经错过了一次救他的机会,决不能让他再度失望。更何况,她决不允许折磨他的人正是自己!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2节 千雪猛地转身,披风卷起。就在此时,殿门处,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南宫仲吕神情冷峻,“百里千雪,你要做什么?” “让开!” # “你不要执迷不悟!” “与你无关。”她欲越过,却再次被拦住。 “你看过幻境,就该明白,他对你早已不是师徒之情。” 仲吕盯着她,“你不想让他死在你手里,所以你要救他——你以为这是在救他吗?若你不能回应他,那你现在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一场凌迟。” 千雪神色一震。 “我们龙族本就薄情。你以为你能承受他的炙热吗?受得住他为你赴死、为你疯魔吗?你拿什么去回应?” 千雪微微侧脸,避开他的目光。 仲吕话锋一转,沉声道:“他体内的那道鬼气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吗?” 千雪猛地睨他一眼。 “若他当真是炎凌残识的宿主,”仲吕慢慢逼近,“作为护法神的你,下得了手吗?” “……” 千雪不语,眼中微光浮动。 “若有朝一日,他成了炎凌复苏的关键,我会亲手调伏他。我——不想与你为敌。” 千雪缓缓抬眼,“你错了。若真有那一日——”她语气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能调伏他的,只能是我。” 仲吕的肩膀被她撞开,余光中,她的背影随风消失于殿门之外,隐入青色的夜。 南宫冷哼一声,低声道:“还是这样。”言罢,他抬手轻轻拂过她刚才撞过的地方。 # 圆月高悬,照亮了雪域山巅如梦的夜。 千雪披星戴月而来,带着猫儿形的巴墨,一人一猫在昆仑山间搜寻良久。 山风呼啸,巴墨还是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迅速飞奔而往,千雪紧追其后。 两人直入雪洞身处,见篝火摇曳将熄,尊卢皓月盘膝而坐,灵力肆意外泄,发丝与衣摆飞扬。他神情痛苦,眉峰紧蹙,仿佛深陷可怕的梦魇。 千雪心口骤紧,立即在他身侧坐下,手指飞快结印。“巴墨,我要强行进入幻境——帮我护法!” 巴墨已化作人形,郑重点头:“交给我!” 灭谛的幻境中,乌云密布的夜,雷鸣电闪。雨水如银蛇狂泻而下,蓝花楹树下血花四溅,花瓣与血交融。 皓月浑身是伤,在血水中步履踉跄,几乎站不稳。被迫单膝跪地,以追星剑稳住身形 。 “千雪”已凌空而至,冰魄剑闪着森寒之光向他刺来—— 皓月倾尽全力站起身来,面色苍白,鲜血横流,已是奄奄一息之态。他缓缓闭上双眼,视死如归。 冰魄剑突入胸膛,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然而,这一重剑并没有贯穿自己的胸膛!皓月惊魂未定,带着噩梦初醒的不安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前被冰魄剑刺穿身体的竟然是另一个——百里千雪! “……千雪!” 皓月情不自禁地呼喊了她的名字。 千雪胸口的冰魄剑被无情地抽离,鲜血直流。她将倒未倒,皓月放下追星剑一把抱住了她。 “你不是我,不要擅自揣度我的心意……” 千雪贴在他耳畔,用气声说道。 一阵强光突入皓月眼中,瞬间天旋地转,直至失去意识。 # 再度醒来时,眼前是——四个美人头。 四位打扮精致的侍女凑到床头,正盯着尊卢皓月的脸仔细审视,神色各异。 皓月被这奇怪的一幕惊到了,不敢轻举妄动,嘴巴微微启开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啊!他醒了!” “醒了醒了!” “终于醒了!” “真的醒了!” 四位侍女惊喜地叫道,而后退到床边站好。 皓月登时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室内——虽然华丽,却不张扬。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淡淡清香有种熟悉之感,令人心安。 “你们是……”皓月问道。 “我是清风。” “我是惜雪。” “我是观云。” “我是听雨。” 侍女们笑眼盈盈,看上去聪慧可人。 皓月眉头一挑,呢喃道:“这名字,倒是很符合师尊的意趣……” 正当时,巴墨的声音越来越近,“小皓月——” 不等皓月抬眼,女孩形态的巴墨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巴墨?” “你终于醒了!” “嗯,醒了。” “你都不知道我和殿下有多担心,天天在这守着你。” “师尊她……担心我?” 巴墨坐在床边,笑嘻嘻地说:“当然担心啦!” “她在哪?” # 在一间偏殿里,百里千雪坐在一方书案前,不时埋头写写画画。在她的四周,悬浮着许多摊开的卷轴。这些卷轴都是用来记录各种法器材料的,除了矿石和金属以外,还有多种流动的水和光。 千雪从书案旁堆成小山的卷轴里取来一道,摊开之后便有一柄黑铁长刀化现于卷轴上方。她用左手在长刀上细细抚摸、感知;右手执笔,随时记录。 皓月在一旁注视她许久,走到近旁轻唤一声:“师尊。” 千雪毫无防备,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颤,食指不慎被黑刀碰出一道血口子。 不等千雪反应,皓月已抓住那只被割伤的手,低声道:“流血了!” 千雪眉头微蹙,看他为如此小伤露出伤感之色,先是不解,后是珍惜,却依然无所适从。 皓月很快对上她的视线,眼中柔光闪烁。 半响,千雪慢慢举起出血的手指,用气声对他说:“不要浪费我的血——” 皓月一时不解。 千雪注视他的双眼,说道:“吃了它。” 皓月难以置信,被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一边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一边将她带血的手指含在嘴里…… 千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她一边体会,一边解读。 当手指被他嘴里的湿热包裹时,千雪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脸上和耳朵微微发烫,身体也跟着发热,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让人不忍打断。 千雪忽然移开视线,把脸转到一边,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指,轻握成拳,“好了。” 皓月却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一把将千雪紧紧抱住。千雪的双手悬在半空,颇有些错愕。 皓月没有说话,沉浸在拥抱中。千雪紧贴着他的身体,发现他的心跳更加急促,整个身体都在发烫。这让她变得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你可不可以,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皓月在她耳边吞吐着热气,“这比灭谛的幻境还要残忍!” 千雪心头一震,没想到自己的无心而为,在他看来竟然比灭谛还要残忍? “你到底,想要什么?”千雪问道。 皓月环住千雪腰身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我要你一直看着我、陪着我……” 他说着又将千雪轻轻推开,扶着她的肩膀,“——我要你偏爱我。” 千雪看着皓月略带哀伤的神情,突然发现他的双眼竟美如遥远的星河,深邃的微光使人迷惑。 她略显迟疑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皓月顷刻间神色复杂,随后又眉开眼笑起来,又一次把千雪紧紧抱在怀中。 “啊————” 偏殿中突然响起一道女声,打破了沉静。 千雪与皓月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处四名侍女和一只胖猫叠在一起、趴在地上,还用双手捂住双眼! “喵————”巴墨一声惊叫,眨眼便跑没影了。 其她四位仍旧紧闭双眼,互相搀扶着起身、离开。 “殿下,斋饭……斋饭已经备好了!” 走在最后的观云双手捂眼,微微躬身颔首说道。 作者有话说: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3节 ---------------------- 第19章 昆仑山~法器之源 在百里王府前院,盛开着一株千年蓝花楹。 树下早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斋饭,四名侍女和巴墨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千雪与皓月缓步走来。 千雪的脸上可没有小女子一般的娇羞,反倒是皓月,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腼腆笑意。 千雪睨了巴墨她们一眼,落座后说道:“行了,都坐下一起用斋吧。” 巴墨最前坐到千雪身旁,四名侍女随即跟着落座。 皓月见千雪也在动筷子,颇有些惊讶,“师尊,不是禁食好多年了吗?” “那还不是为了南洲之事,可辛苦了!”巴墨说道。 用千雪的话来说,就是修行人如果能一直保持觉知,没有任何妄念,只需吸收天地之灵气便可生存。可一旦思虑过多、消耗过重,便需要依靠一些外缘补充身体所需的能力。 “也不全为南洲之事。”千雪往皓月的碗里夹了一些藕片,说道:“先吃饭吧,看看这里的味道和逍遥居的味道有何不同。” “是为对付转生鬼的事吗?”皓月问道。 “嗯。一直找不到能彻底调伏转生鬼的办法。” “钺灵杖也做不到吗?” 千雪摇摇头,“眼下,我正在配合神兵部尝试开发一些新的法器。” 说罢,夹了一根藕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师尊为何不问问我?” “问你?” “难道整个南洲大地,还有人比我更了解转生鬼?更何况,我……” 不等皓月说完,千雪便夹着一颗藕丸子往他嘴里放。 “我说了,先吃饭!” “……” 四位侍女在一旁忍俊不禁,巴墨倒吃得正香。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千雪和皓月置身于阅之不尽的卷轴之中,几乎没日没夜地钻研法器。巴墨声称要为南洲尽一点绵薄之力,结果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反倒是风云雨雪四人,一直奔波于百里王府和神兵部之间,传递研究所得。 一日午后,息夫玉竹和梁丘宓迟结伴来到百里王府看望千雪,本是带了好酒想约她品鉴,谁料竟碰上百里一大家子正在想用午斋—— 宓迟提着一壶酒朝饭桌走来,“小殿下,这都什么时辰了!” “想必是为了公务废寝忘食,难得。”息夫玉竹微笑道。 千雪起身作揖,风云雨雪纷纷退到一旁,微笑着行礼道:“两位龙王吉祥!” 宓迟笑道:“啊,吉祥吉祥!你们四位不必拘礼,快坐下吃饭吧!” “是~。” 四人相继落座,把千雪右侧的两个石凳让给了玉竹和宓迟。 待大家全部落座,千雪便为皓月介绍说:“依南洲传统,这两位当是我师兄,你可称为……”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宓迟龙王和玉竹龙王。” 尊卢皓月依言向两位龙王施礼。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 愧是我们小殿下选中的人,果然王者气度。”宓迟笑道。 “宓迟龙王过奖了。” 皓月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稳重的表象之下透着几分谦逊。 “既然是千雪的客人就不必多礼,唤我们宓迟和玉竹变好。”玉竹说道。 千雪随即对上皓月的视线,点头示意。 # 午饭之后,千雪领着皓月、玉竹、宓迟来到王府校场。 在得到宓迟的示意后,玉竹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唤出一道流光溢彩的古老方中圆门。 宓迟对千雪和皓月说,“两位请——” 两人应言而入,依次走进房中圆门。 谁知进去之后竟是另一方天地—— 头上星河璀璨,脚下蓝海无边,天地融于无边夜色。 其间灵气密实,清风徐徐。 “千雪,你们与神兵部这段时间的研发手记我和玉竹都已经读过了,确实精妙无比。如果按照现在的法门继续推演,找到解决转生鬼的法器只是时间问题。” 宓迟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好像很不可靠,但正经起来,龙王的威严气韵不容小觑。 “但是呢?”千雪问道。 “对了,但是!”宓迟继续说道:“依我之见,你们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尤其是你——” 宓迟凑近千雪,目光暗藏着危险,“他们是不知者不为过,你却为何畏首畏尾?在推演的过程中,你应该早就发现了——还有更能直击要害的法门!” 皓月心头一动,立即看向千雪,惊觉她确实有所隐瞒。 千雪微微侧脸,“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千雪,宓迟只是担心你违背本心——舍近求远,心中受累。”玉竹说道。 千雪沉默半响,抬眼望向皓月,“那样做,太危险了。” 皓月登时一愣,眉头微蹙,“与我有关?” “不错!”宓迟替千雪答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直说了。你的身体里藏着和转生鬼同源的灵力,通过仿生法门,你大可以将那种隐秘之气外化成仿生衣。之后,我们再合力将万物之灵力转化为‘气刃’,凡是……” “凡是,”皓月接过话头,“能击穿仿生衣的灵力之源便可对治转生鬼!” “不行,这太危险了!”千雪对宓迟说道,“皓月的灵力不纯,修习仿生法门会有危险。更何况,他体内的鬼气深不可测,万一被彻底激活,事情只会更糟!” 皓月愕然。 “你说的风险确实存在。”玉竹继续说道:“但你也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什么?”千雪说着,看向玉竹。 玉竹也露出少见的严肃表情,走近皓月继续说道:“我相信,以他的意志力,绝对不会失控!” 宓迟走近千雪,“承认吧,这是他的宿命!” “师尊!”皓月唤道。 “……” # 夜半,千雪坐在树上喝酒,望着星空出神。 皓月找来,一跃而上,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千雪正想喝上一口,皓月却一把夺过酒壶。 千雪看他一眼,冷言道,“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皓月轻笑一声,“没想到,师尊也会闹脾气。” 千雪转过脸不看他。 “师尊你可知,我有多么惧怕自己?” 千雪垂眸。皓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更加不知道我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但我能感知到它一天比一天强大,它想吞噬我!我常常因为害怕睡不着觉,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那个洞里,我有无数次想一死了之。” 千雪闻言,仿佛又回到那悬崖之下的天雷法阵,可怖的场面与皓月的惨叫每每想起都令人窒息。 “可我也怕,怕我死了之后,身体里的鬼怪彻底挣脱束缚,为祸世间,那我岂不又成了千古罪人!”皓月苦笑一声,“或许,这只是我怕死的借口。” 对于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千雪是清楚的。 “我也想像你一样,活得潇洒坦荡,可是不行啊,现在的我真的做不到!”皓月说道。 千雪听他一番话,心中百感交集。突然伸出一只手与他慢慢十指相扣。 第一次紧握千雪的手,惹得皓月心头一阵绵软。 “皓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千雪轻声说。 “你说。” “什么是‘偏爱’?” 皓月脸上笑开了,歪头往千雪头上靠去—— “你都不知道什么是‘偏爱’,为何还答应我?” 千雪轻轻摇头,“不知道。” 皓月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眼中饱含温情,“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 千雪翻身跃下,随手理了理衣襟,又凭空捏出一根发簪将长发挽起,露出绝美的肩颈。 皓月仍旧坐在树上,看得出神。 千雪发觉他迟迟不下来,转身问道:“怎么了?不是要修炼仿生法门吗?”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4节 皓月微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一幕——似曾相识。” 千雪眉头微蹙,“似曾相识?” “走吧,去找玉竹和宓迟。”皓月已然走在千雪之前。 千雪眉头一挑,“按你们南洲的规矩,应该是玉竹师伯和宓迟师伯才对吧。” “你不是常说,讨厌这些虚礼嘛?” “……” 二人再度进入玉竹所控的结界。 千雪教皓月仿生法门;玉竹操控结界,以免鬼气泄露;宓迟则在一旁护法。 皓月在上山之前,清尘真人已用昆仑镜为他加固体内封印,所以在修习仿生法门阶段,大致还算顺利,并没有受到任何鬼气的干扰。 经过半个月的密集修行,仿生法门已渐有所成。 到修炼仿生衣的阶段,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刻。 千雪、玉竹与宓迟,三人将合力暂开皓月体内的封印,使之变成一个活口,让皓月可以在修炼过程中直接调用鬼气而不至于暴走。 这是一种相当精密的法术,三人必须一心不乱,如同一人专注为他护法。稍有不慎,结界将倾,鬼气外泄,皓月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 在百里王府的主事厅中,千雪端坐主位,身旁站着一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俊秀少年。他们所面对的乃是百里一族的十二位同姓家臣眷属,这会儿正在议论族中要事,气氛严肃。 皓月和巴墨静立一旁角柱后—— “师尊身旁那位是谁?”皓月小声问道。 “他呀,他叫百里弈星,是我们殿下的侄子?也是下一代族长。殿下若不在族中,便由他代行族长之职。” 皓月微微点头,又道:“百里族的龙王都如此年轻吗?” 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千雪所面对的十二位家臣,看上去都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 见巴墨迟迟没有回答,皓月便看了她一眼,岂料巴墨已泪眼婆娑,豆大的泪珠顷刻间划过脸颊,转眼就跑远了。 皓月立即迈开大步追过去,单膝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巴墨哽咽着对他说,“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们百里族的长辈……都在四百年前的戕水之战……战死了……” 皓月愕然,“你是说,百里族的长辈都是被罗刹鬼给……” 见巴墨哭得伤心,皓月没有继续说完,轻轻为她逝去眼泪,“好了,不哭了,都怪我。” 皓月不禁在想,四百年前的百里千雪应该才二十几岁,远远没有成年,却临危受命当上了族长,成为这昆仑山为首的龙王之一,实属不易。当时的她,该有多么无助,多么孤独…… 又想到自己的身上负有罗刹鬼之力,不敢想象千雪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该是何种复杂心情…… “或许我的存在,于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皓月心道。 巴墨突然用小手抓住皓月的大手,瞪着泪眼对他说:“皓月,你不是罗刹鬼,我知道的,殿下也知道。” 皓月心头一颤,她竟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不禁把她轻轻拥入怀中,暗道:“你说得对,我不是,我绝不会是!” # 百里千雪与百里弈星散会后走到殿外,看皓月与巴墨抱在一起,一脸疑惑。与弈星又交代几句,转身朝皓月二人走去。 皓月抱起巴墨,向千雪走近。巴墨早已擦干眼泪 ,高兴地冲她挥手。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千雪问道。 巴墨抱着皓月的脖子,笑道:“没什么呀,就是肚子饿了!” 千雪看向皓月,脸上忧心忡忡,说道:“今日最为关键,让巴墨也来帮忙吧。” 巴墨闻言与皓月对视,连连点头。 三人并肩往校场走去。 结界中,星空下。 千雪、玉竹、宓迟、巴墨,四人结成方阵,皓月在其中结跏跌坐。 咒启,灵力翻涌。 流光如风刃,呼啸其间。 皓月凝神专注,眉眼紧蹙,脸上已布满汗珠。 只见黑色灵气从他体内渐渐释出,尚未成形。 就在快要成形的时候,妖异的灵气却在顷刻间溃散! “皓月!如实地观照它,你才能战胜它!” 千雪的声音在皓月的脑海里回荡—— “别怕,把它逼出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皓月嘴角溢血,突然大叫一声,体内鬼气倾泻而出—— 瞬间形成一道黑红色灵力罩! 其表面如鲜血流淌,火舌翻涌,十分可怖! 千雪、玉竹与巴墨瞠目结舌。 宓迟突然喝道:“趁现在——” 四人再度发动咒语,调动天地万物之灵气—— 在灵力罩的外围,眨眼间出现无数光剑!光剑与灵力罩针锋相对,持久不下。 妖异的鬼气如风刃一般,疯狂肆虐,冲击着结界中的一切。 情势焦灼,只有玉竹神色淡然。 千雪四人即便有自身灵力护体,也免不了被黑色风刃割伤。细长的刀口遍布全身,好在伤口不深。 “殿下……我……” 巴墨难以支撑,最先倒下。 结界上空立即出现一片裂痕并迅速蔓延!千钧一发之际,万剑之中有一支白玉剑呼啸穿过灵力罩,直逼皓月胸膛—— 第20章 魇陀城~无心斗酒 秘密施展的仿生阵还是给昆仑山造成了不小震荡。好在及时找出可以对治转生鬼的灵力之源——昆仑白玉, 四人也算功过相抵。太叔仁慈,暂不予追究。只交代千雪,务必看好尊卢皓月, 时时警醒。 为协助凡人抵御转生鬼, 昆仑神宫决议划出一条山脉由封神阁代为开采, 分配给玄门百家炼制法器。此事已交由南宫仲吕全权主理, 不日下达南洲。 经此一事, 尊卢皓月在昆仑神宫成了第一危险人物, 需谨慎对待。说起来, 若非息夫玉竹与梁秋宓迟力保,皓月多半是无法下山的—— “倒不如斩草除根, 防患于未然!”风冽龙王说道。 “说什么疯话!”宓迟上前一步反驳道, “这个孩子虽然身负来历不明的鬼气, 可他并无作恶杀生之劣迹。此番又不顾个人安危, 助我们找出对治转生鬼的源力,我等怎可轻易言杀?我看你是在地狱道呆久了,戾气之重,更甚从前!” 风冽气急败坏,提高声量问道:“那你说, 怎么办!难道放任不管?” 此间殿中只有风冽、宓迟、玉竹、千雪,还有太叔。 “依我之见,在一切未明之前, 监视性保护才是上策。”玉竹说道。 宓迟摩挲着下巴,“啧。可万一这孩子落入罗刹鬼阵营, 那我们岂不是太被动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属你最难通透!”风冽冲宓迟说道。 太叔捋了一把胡须, 若有所思,“若说这世间,最通晓鬼道之难者,非地藏王菩萨莫属了。” 千雪心念电转,转头望向太叔。 “难不成让他一介凡人下地狱去见地藏王菩萨?”风冽问道。 宓迟也对此感到十分惊讶,“求见那位菩萨?这我还真是不敢想呢!” 太叔看向千雪,说道:“若是能见,去九华山也是一样。若是不能见,即使找遍地狱十八层,也是徒劳。” 千雪仿佛看到一线生机,立即起身,躬身道:“多谢太叔!我们这就启程去九华山!” “去吧,早去早回,一路小心。”太叔嘱咐道。 # 两日后,千雪与巴墨正要出门,在府门外又遇见玉竹和宓迟—— “哟,真巧!”宓迟挥手招呼道。 “两位师兄一早来我府上,不会是找我喝茶吧?” “喝酒喝酒!”宓迟笑道。 “还以为你直接下山去了。”玉竹说道。 “是准备启程的。” 这时,玉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盒,递给千雪,“拿好,保命用的!” “还是玉竹师兄比较好。” “哼,说给我听的吧!我也有——” 宓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小巧的玉质卷轴递给千雪,接着说道:“南宫家老头子让我带给你的。” “南宫爷爷?”千雪展开卷轴一看,“昙鸾?” “昙鸾?”宓迟跟着念道,与玉竹对视一眼。 “南宫爷爷让我去九华山找一个出家人。” “让你去找一个和尚?”宓迟追问道。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5节 “这位老前辈一直钻研道家的占卜之数,应该是算到了什么。”玉竹说道。 “不错,他应该是算到我会去九华山。故而让我务必找到这个人,并且保他活命。” “或许与炎凌的复活有关。”玉竹猜测道。 “这样看来,小殿下,你这一路恐怕是凶多吉少哦!千万当心!” “放心吧,我这不是还有保命的药丸嘛。” “也好,有了南宫前辈的委托,你也就不算擅自行动,等老龙王回来,我们自会交代。”玉竹说。 “我走之后,百里一族的事还请两位师兄帮我留意,弈星年纪还小。” “有事定会告知与你。”玉竹说道。 “多谢师兄。” # 千雪与皓月在山下小镇汇合后,启程前往九华山。两人骑马向东,一路沙砾飞卷,天地苍茫。 落日如血,风如刃啸。暮色在天边拖出斑驳长影,马蹄踏在砂砾间,回音如骨,萧瑟而沉。 皓月眯起眼,远远望见沙海尽头,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仿佛蜃景浮现于天地交界处。 那是一座孤城,沉沉埋在风沙之中,残垣断壁错落起伏,轮廓扭曲如梦魇里生出的建筑,竟在烈风中不动如山。 “这个地方……”皓月低声,“此前从未见过。” “魇陀城并非寻常之地。”千雪望着前方,“它不是一直都在的,随风沙而来,也随风沙而散。” 风再起,金黄沙浪席卷。城门上,斑驳中依稀可辨三个古篆:魇陀城。 皓月翻身下马,手轻抚马鬃,微微一笑:“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吧。” 两人牵马步入城中,魇陀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街头巷尾皆设酒肆赌坊,红绸高悬,鼓声擂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味与烈酒的醇香。 道路两侧皆是身材高大、神情肃杀的修罗族人,男子或赤膊,或披甲,眼神凶悍。女子都风情万种、身姿卓越,尽显妩媚。 街口的石制宣告台前人头攒动,皆围着一块巨碑,碑上红字龙飞凤舞。 “下一场死斗的战利品是逐日剑啊!” “你说什么?逐日剑?” “还有什么神兵敢叫这个名字?快回去禀报你家主人,谁夺下它,谁就能做魇陀城主!” 宣告台前的围观者不约而同地手舞足蹈起来,惊叫声连连不断。 千雪眉头轻蹙,低声念道:“逐日剑?怎会这么巧?” “怎么了?”皓月问道。 “这逐日剑与你的追星剑本是一体。” “师尊想要?” “若这两柄剑能合二为一,对你大有助益,只不过……” “你怕我会输给他们?” “当然不是,我只觉得这未免太巧了,怕是有人故意安排。” “或许是天意也说不定呢?” “我们还是先投店吧。” # 街上,到处都是酒香与喧嚣。 两人牵马步入主街道,四周目光纷纷投来。许多女子对皓月笑靥如花,或眨眼示好、或轻轻撩发,一副邀 人共醉的姿态;而千雪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则引得街边健壮男子纷纷挺胸阔背,恨不得撕开衣襟,炫耀满身伤疤与肌肉。 “中古楼”乃是城中最高的酒楼,通体以檀木构建,楼宇拔地而起,气势磅礴。 门前两只怒目金狮镇守,楼上红灯高悬,蓝绸飞扬。楼内更是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酒楼的伙计已快步迎上:“二位贵客快请!这马我牵了!楼上雅间已备!” 楼内正厅中央,彩绸飞舞,舞娘轻身腾挪于空中,腰肢若蛇,眼神勾魂摄魄。鼓乐声节奏分明,酒香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令人生出微醺。 千雪与皓月在高处落座,将楼下情景尽收眼底。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儿好酒好菜什么都有!”伙计满脸堆笑,语气中透着自豪。 “来几样招牌小菜。”皓月道。 “好嘞好嘞!准叫二位满意!” “再来一壶山果纯酿。”千雪淡声补充。 伙计一听“山果纯酿”,表情更加热络,连连点头:“娘子真乃识货之人呐!这可是我们中古楼的招牌!” 皓月等伙计离去后,看向千雪:“你不看菜单便知道要这酒,来过这里?” “来过。那时候,比这热闹。” 皓月轻轻点头,朝楼下望去,“这修罗族,比我想象中更加热烈,好像每个人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修罗族,若是一个男子不够健壮,不喜欢争强斗狠,那他的下场会很惨。不管出身有多高贵,都会被人轻贱。所以天生有缺陷的孩子,通常是没有机会长大的。” “这岂不是很没道理?!” “世间之事大多如此,弱肉强食,唯有强者能够制定规则!” 这时,伙计已送来酒与四道小菜,菜香扑鼻。 千雪摆好两只银质小杯,先为皓月斟满一杯。 两人轻轻一碰杯,清脆一响,随即一饮而尽。 “好酒。”千雪道。 “果然好酒。”皓月附和。 这魇陀城的夜,好像一场梦。而他们,则像是从风沙与命运中短暂抽身出来,偷得片刻闲适。 # 俯瞰楼下,酒楼正中的圆形高台已悄然布置妥当。 十余名店中伙计来回奔走,往台子两侧摆上一个又一个青瓷酒坛,坛口尚未启封,酒香却已扑鼻而来。 音乐声陡然高扬,丝竹转为节奏明快的鼓点,灯火晃动间,空气仿佛都沸腾起来。 “看来有好戏上演……”皓月道。 “酒斗。”千雪嘴角噙笑。 “……比喝酒?” “嗯,你肯定不行。” 高台上,一张雕花长桌横陈中央,两侧摆满二十坛纯酿。桌前各设一把高背红檀椅。 “有请昨日魁首——阿尔芙娜!”一名典司模样的男子扬声高呼。 随着他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与口哨,一名女子袅袅登台。 那女子披着红纱长裙,腰间束银链,步履间铿然作响;眼尾上挑,红唇似火,面带桀骜笑意。 阿尔芙娜靠上桌缘,长腿一搭,露出香艳的大腿,再挑起一缕发丝,十分妩媚。 “阿尔芙娜——!” “再战十坛!” “我的金饼都给你!” “……” 客人们一阵欢呼,有人朝她丢金子,有人抛出花朵,沸腾如市集。 千雪轻挑眉梢,也取出一块金饼随手掷去,打在桌沿,“叮”地一声,极准。 “你也玩?”皓月笑道。 千雪也递给皓月一块金饼,“入乡随俗。” 谁知皓月随手一丢,那金饼竟弹跳起来被魁首正好接住。 阿尔芙娜随之抬头,与皓月对看一眼,眼中含情。 “有请今日的挑战者上台~!”典司一再请人,都不见有勇者上台来挑战阿尔芙娜。 “既然没人敢来挑战,那便由我们的魁首亲自挑选对手!”典司扬声道。 台下立即惊叫连连,在典司示意下才稍稍安静下来。 “不知魁首今日最想挑战谁呀?”典司问。 阿尔芙娜细细环顾四周,后又慢慢抬眼,一指三楼临窗席位:“——她。” 全场哗然,目光瞬间聚焦而上。被点名的百里千雪仍端坐如常,似笑非笑地看向楼下。 皓月则一脸错愕,不知发生了何事。 千雪咧嘴轻笑,说道:“我身上只有金饼,你若想要,送你便是。” 阿尔芙娜摆动手指,而后直指皓月,“我要他!”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男人!”她对千雪说。 全场随之起哄,尖叫不断。 千雪犹豫半响,起身小啜一口,看着皓月小声说道:“早知道,就该把你的脸蒙上!” 皓月更懵了。 # “魇陀城的规矩。”典司高声说道,“若被魁首点名,要么应战,要么死,无一例外。”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6节 千雪起身下楼时,皓月愣在原地,目送她步步踏入灯火中央。仿佛所有的人都被她吸引了,不仅男子,连女子都对她露出倾慕的表情。 在她对面,阿尔芙娜双手环胸,打量千雪上下,语带挑衅:“看你一副很能耐的样子,就不怕输给我?” “怕。” “那便爽快一点认输罢?” “我还不确定他算不算我的人。”千雪似笑非笑,“不过无所谓了——你要他,那就来斗吧。” 千雪一句话把全场的气氛又推高了一层,掌声、笑声、哨声连成一片。 斗酒开始。 伙计们为两人各开一坛,将香浓的琥珀色酒液斟入碗中。斗酒用的是大碗,九碗为一坛,酒意来得快也来得猛烈! 一坛、三坛、五坛…… 阿尔芙娜初时自信满满,娇笑连连;而千雪始终面色清雅,动作从容,神色未变。 第八坛下肚,阿尔芙娜的笑意已然僵硬,额间有汗,坐姿也不复初来时的潇洒。 隔着灯火与香气,皓月望着千雪从容举杯的模样,忽而有些口干舌燥。 一坛又一坛,千雪神情未变,气定神闲。而他,却像是坐在刀尖上。 “这个外邦女子也太能喝了!” “看样子今日魁首要易主了——”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鲜花金子雨点般落在台上。 终于,在第十坛酒下肚之后,阿尔芙娜眼前一黑,软软趴倒在桌边,双颊酡红如霞,再喝不动了。 全场轰然。 锣鼓大作,旧魁首被抬下,典司高声宣布:“新魁首!请问尊姓大名!” 千雪微微一笑,“巴墨。” 满堂哗然,掌声雷动。 皓月的心这才落定。 第21章 魇陀城~暗场死斗 百里千雪虽然赢了斗酒, 却也免不了一醉。 将台上所有金银珠宝全数分给在场之人后,已是摇摇欲坠。 幸亏皓月及时赶来,稳稳接住。 皓月抱着迷醉之中的千雪, 推开了厢房的门。 房中点着几盏琉璃灯, 香气氤氲。 皓月将千雪小心放在榻上, 静静地注视着她。此时的气氛, 静得出奇, 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呼吸。仿佛从未如此亲近过她, 不禁喉咙一紧, 心绪万千。 千雪的发丝微乱,脸颊泛红, 衣领渐松。雪白的颈项若隐若现, 胸前微微起伏, 香汗轻沁——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诱人的模样。 千雪呼吸微重, 眉头忽然深锁,好似有些难受。 皓月抚过她额前发丝,轻声道:“你喝了那么多酒……是不是很不舒服?” 千雪微启双唇,眼未睁,却慵懒答道:“不用……我喝进去的酒……早就流到饿鬼道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醉生梦死了……” 语尾尾音缱绻, 带着酒意与柔媚,让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皓月喉结滚动,心神微晃。 # 店里的伙计在敲门, 皓月立即起身接来一盆热水,轻轻为她擦拭脸颊和手。 手指掠过她的脸颊, 那肌肤白若脂玉,柔润细滑。素日里清冷的脸庞,在酒意中添了一抹绯色, 恍若桃花三月,清香扑面。 皓月的目光终于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那一瞬间,所有 的克制都如潮水般涌动。 他缓缓低头,唇几乎要碰到她,却还是在最后一瞬移开,只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却在此时—— 千雪缓缓睁眼,眼波流转。这不是平日里冷静的目光,而是一种惑乱人心的迷醉。 她轻轻抓住皓月的领口,唇贴了上来。 像羽毛轻扫,像酒液慢流。 柔软、带着她体温的香息,在唇齿间悄然蔓延,让人无法自拔。 皓月愣住了,呼吸乱了。他回应着,却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错过什么。 皓月越吻越深,带着一丝急切与迷离,牵着她一寸寸沉溺。 她的唇角、鼻尖、耳垂、颈项、锁骨……他的吻如雨轻落。 皓月微微张口,轻咬她的喉咙,她低低地喘息了一声。 他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一手贴在她后背,感受她微微拱起的身体。 “皓月……”她声音含糊又清晰,像一束灼心的火。 皓月整个人几乎燃了起来—— 然而,千雪的头突然轻轻一偏,竟……睡着了。 皓月僵在原地,满身燥热。 他眼神怔怔地看着她。数息之后,在她的耳边哑声道: “师尊……你这样,真是太折磨人了。” 他的一只手抓紧被褥,似乎想把那一瞬间的悸动压入骨血,而后转身离去。 走到门边的水盆旁,双手捧起冷水兜头泼下,冰水顺颈而下,试图浇灭心底的火焰。 # 清晨,风停沙歇。 晨光像金色的薄纱洒在“中古楼”的长廊上,风吹动红纱轻舞。 皓月站在客房外的长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小门。他站了很久,像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万一她记得昨晚…… 皓月呼吸一滞,耳尖悄然泛起红意。 她醉得那么彻底,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可万一记得怎么办? 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把头轻轻靠过去。 正犹豫之间—— “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打开了。 千雪一袭浅衣,眉眼澄澈,看上去神清气爽。 “……你?” “我、我……呃……”皓月瞬间结巴,眼神飘忽。 “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千雪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进来吧。” “啊?” “进来吃早饭。” 皓月战战兢兢地进门,一眼扫过房中,一切都如常,唯独床铺略显凌乱——他喉结滑动。 两人在小桌前相对而坐—— 皓月始终不敢与她对视,“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千雪看他一眼,神情淡然:“记得啊。” 皓月心跳如鼓,耳根泛红:“那、那你……” “昨晚不是我赢了吗?” 她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就只记得这些。 皓月脸上神色一变再变,最后只剩满脸委屈,“……就、就这些?” “嗯?不然呢?” “没……没什么。”皓月想了想,补充道:“确实,你赢了。” “快吃吧,吃完我们继续赶路。” 皓月只好乖乖低头吃饭,并没有发现千雪悄然勾起的嘴角。 # 门外响起低沉的敲门声。 千雪过去打开房门,有伙计递上两张拜帖。 她展开一看,唇角微扬:“看来暂时走不了了。今日未时的修罗场死斗,城主邀我们去观战。”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7节 她随手将拜帖递给了皓月。 皓月一边接过,一边抬眸问,“师尊与这位城主相识?” “嗯,那可是个大美人。” 还有几个时辰才到未时,二人索性换上轻便衣裳,戴上兜帽,漫步于魇陀城中。 街巷曲折,风沙虽多,却掩不住修罗城的热烈繁华。 城民天生好斗,市井之间透着一股蓬勃的野性。 千雪二人停在一个面具摊前,摊主正专心雕刻,面具形制精巧,多有图腾兽纹,风格神秘粗犷,带着浓厚的修罗族气息。 她挑起一个黑金纹饰的半面具,掂了掂:“倒是别致。” 皓月随手拿起一个精致的鹰面具,凝视几息。突然千雪一手探来,将手中面具扣在他脸上。 “你还是遮一下吧,我怕再有人找我斗酒。” “那师尊呢?” 皓月笑着将手中面具轻覆在她脸上,“一人一块,这才公平。” 于是两人戴着面具,隐入街市之中。 # 刚走出不远,便听前方一阵喧哗。 只见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被人从比斗报名的门口推了出来,摔倒在皓月脚边。 他爬起来就往里冲,带着破音的哭腔:“求你们了,让我参加比斗!求求你们……” “说了你年纪不到,进去也是个死!”一个大汉从里面探出身,张口就是一声粗喝,“再闹,把你腿打折!” 皓月俯身将男孩扶起,“小孩,你为何非得参加比斗?你还这么小,万一输了就死了。” 男孩咬着嘴唇,泪水一颗颗滚落:“今日的战利品是太一仙芝……我阿娘病得快死了,只有这个能救她!我……我就算死也要赢。” 死了还怎么赢?千雪暗道。 “太一仙芝?”皓月愣了愣,回头望向千雪,继续说道:“据说这种灵芝极其稀有,生于昆仑山巅,服之可起死回生?” 千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说是便是。” 皓月眼中一亮,转而对男孩说:“我替你去比斗吧!” 男孩愣住,随即拉住他的衣角,眼神里盛满希望:“你真的可以替我去比斗?” “嗯,但不保证一定能赢。”皓月柔声一笑。 他牵起男孩的手,抬头望向千雪:“师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打输了,别说是我弟子。”千雪漫不经心地说。 “那我尽量不输。” 他们在男孩指引下走入“暗场”的报名口。 # 一层一层往下盘旋,地道潮湿阴暗。 外头仍是天高日烈,而这地底,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大哥哥,我叫阿卓,你呢?” “我呀,我叫……阿月。”皓月看着千雪说,“她叫……阿雪。” “你们的名字真美,又是雪、又是月。” “那当然!” 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空气浑浊,火把的光将墙壁照出斑驳红影。鼻息间满是汗水、血腥与灼热铁锈的味道,令人窒息。 刚入第二层,便听得下方传来阵阵粗俗叫骂,混杂着不知名方言的咒声,时断时续,却满含暴戾。 至最底层时,那叫喊已如惊雷炸耳。 一座圆形比斗场赫然铺展在眼前,四周密密匝匝站满了观战者,男人女人皆赤裸上身,肌肉贲张,眼神炽烈,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猎物。 场中残破的地面血迹斑斑,倒着几具人影,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昏死还是早已殒命。中央小土坡上插着上百兵器,皆为火焰所裹,刀锋赤红灼目,好像还在锻造炉中。 此刻,正有两名修罗勇士酣战正酣,铜筋铁骨般的躯体肌肉跳动。一人持斧,一人执大刀,刀斧碰撞,火星四溅,喊杀声与呐喊交织成血斗狂潮。 阿卓拉着皓月的手,踮起脚凑近他说,“……大哥哥,你真的能赢他们吗?” 皓月低头看他,只道:“放心吧。” 随后又凑近千雪说道:“这里味道难闻,要不师尊先回去吧。” 千雪摇头,面色略显苍白,“不用。” 在皓月的眼里,她有时就像个倔强任性的孩子。此刻望着她,有些想笑,更多的是宠溺与疼惜。 场上战斗告一段落,赢者仰天咆哮,血从肩上奔流而下,引得全场狂欢。 “下一位挑战者——巴墨!” 随着一声高声呼喊,全场喧哗。 千雪疑惑地看向皓月,“巴墨?” “学你啊!” 阿卓拉着皓月的手,郑重地说道 :“大哥哥,王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嗯,放心吧!替我照看好阿雪姐姐啊。” 阿卓看了千雪一眼,认真地回应道:“好的!” 皓月将外袍脱给千雪,缓步上场。一袭深衣,步伐沉稳,与周遭的赤膊恶汉形成鲜明对比。 他虽身形颀长,却不显粗犷。脸上白净,如雕如琢。与场中肌肉横飞、满面疤痕的对手相比,像个文士? 嘘声、讥笑声瞬间四起—— “这是来喝花酒的吧?” “太嫩了,我赌他不出三招死在这里!” “这是谁家娘子的小白脸走错地儿了?” 千雪轻哼一声。 # 皓月从火堆中挑出一把直刀。 刀身笔挺,方正凌厉,通体是燃烧中的赤红,火焰飞扬。 他漫不经心地握住刀柄,轻轻一转,火光流转——明明是件烫手的兵器,却被他把玩着。 “好像还行。” 他自言自语,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 对手早已等得不耐烦,一声暴喝大步冲来。 那是一头血肉筑成的巨人,斧大如门板,冲势如崩山裂地,看似笨重,实则迅猛异常! “唰——” 一斧骤落,皓月未及避让,肩头炸起一团血花! “啊——!”阿卓惊呼一声,急忙捂住眼睛。 千雪手指微微一紧,目光一冷。 可皓月却像没事人似的,稳稳站定。他甩了甩唐刀,血顺着指尖滴落,却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唇边依旧挂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笑意,“看着挺笨重,速度还挺快。” 突然,皓月眼光一凌,刀光如电—— 第一刀——斜劈腰侧! 第二刀——挑断腿腱! 第三刀——斩落手腕! 三刀如行云流水,对手还未反应,便已血光四溅,直挺挺倒在地上。 “第一局——胜者,巴墨老爷!” 全场哗然,呼声如浪。 “哇!阿月哥哥真厉害!太厉害了!” 阿卓高兴地手舞足蹈。 千雪不动声色地看他,正好迎上他的视线——眼尾含笑,得意又欠揍。 很快,第五局来临。 对手戴着面具,自称“无名大老爷”,用的是一把圆月刀,带着一股莫名熟悉的压迫感。 皓月嘴角噙笑,目光变得冷冽,直刀缓缓下垂,指尖紧扣刀柄。 交锋开始。 第22章 魇陀城~所谓故人 对手身法诡异, 刀刀致命,可皓月却像早有预感似的,将其步伐牵制得死死的—— 一刀劈膝, 一刀挑肩, 一刀直刺心口! 场边的人几次以为“无名”已败, 却见他依旧如无知觉般再次站起, 动作如初, 眼神空洞。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8节 皓月心头一紧, 这种熟悉的气息…… 几次试探后, 皓月确定这个东西不是活人。 终于,在一次短暂空隙中, 皓月反手一道横扫, 直接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血喷如柱, 却仍未倒下! “啧——”皓月眸色一寒, 手起刀落,一记回旋斩——将那颗头颅齐颈斩下! “唰!” 鲜血溅得场边观众满脸都是。 全场沸腾了,阿卓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巴墨大老爷!” “杀得好!” “干净利落!” “太过瘾了!值回票价!” 皓月站在血泊之中,衣衫染血、神色未乱,一抹妖异红光从刀锋散去, 唇角依旧噙着明媚的笑。 他回头望向千雪,眼神灼灼,仿佛在说:“你看, 轻轻松松。” # 皓月将仙芝交给阿卓,阿卓双膝一软就要跪地磕头, 皓月赶紧将他扶起。 “别这样,拿去救你阿娘吧。” 这枚太一仙芝乃天地灵根,一离开暗场便引来许多人觊觎, 不少人上来打探,甚至当场出价,愿以重金换取。 可皓月都一一婉拒。 为防横生枝节,他与千雪决定护送阿卓回家。 两人设法甩掉跟踪者后,踏入一条蜿蜒偏僻的小巷,终于抵达一处破旧矮屋。 屋内寒气逼人,几块木板拼就的床上,阿卓的母亲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你知道怎么熬这灵芝吗?”皓月问阿卓。 阿卓怔怔地摇头。 “好吧,那交给我,厨房在哪?” 皓月顺着阿卓指的方向找去。 千雪蹲在阿卓跟前,温声问:“你阿爹呢?” “阿爹……他本来也病得厉害,后来突然就好了,变得特别强壮……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阿卓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泛着泪光。 千雪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回想暗场上的最后一站,与皓月对战之人隐约透出转生鬼的气息,或许这魇陀城和罗刹鬼也有关联…… # 千雪找到厨房,见皓月正专注守在药炉前。火光映照他的侧脸,眉目清朗却稍显疲惫。 “这厨房里草药不少,我挑了几味温补的。”他说。 千雪掀开药盖看了看:“火候还不错。” “你觉得这药……管用吗?”皓月问道。 “药是好的,”她顿了顿,“可那女人,大概是熬不过去了。” 皓月抬眸,有些意外地望向她。 “能救一时是一时。”他低声说,“孩子还小,爹没了,娘要是走了,他怎么活。” 千雪站在他身侧,目光缓缓落到他肩背的伤口上,衣襟血迹斑斑,斧伤深可见骨,却一声不吭。 千雪忽地伸手,在他伤口旁轻轻按了一下。 “嘶——”皓月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还知道疼?” “师尊心疼我?” 千雪不接话,看了看药罐。 皓月说道:“应该差不多了。” 千雪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一个白玉小盒,轻巧地倒出一粒金色药丸,投入药罐中。 皓月一怔,看她神情平静,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怎么?你可以做好人,我不行?”皓月轻声道。 “没有。”皓月摇头,语气温和,“我只是觉得——你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叫人心软。” 千雪语气平平:“听不懂。” 皓月怔了一瞬,低低一笑,眼里亮着星火。 “走吧,我们该不多也该赴约了。”千雪说道。 # 皓月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进那间简陋的小屋,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 “等凉一凉再喝。”他柔声叮嘱。 阿卓看着母亲微微起伏的胸膛,再看向皓月,眼圈骤红,忽地双膝跪地,“砰”地磕了一个响头,泪水滚滚而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别这样。”皓月赶紧将他扶起,轻轻拍去他裤腿上的尘土,“记住,以后不准再干那么蠢的事了。你得活着,得长大,变得更强壮。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娘亲,懂吗?” “嗯!”阿卓用力点头,眼神透出倔强。 “南洲的钱在这儿不通用,”皓月从怀中掏出几个金疙瘩塞到他手中,“金子还是可以的。” 阿卓攥着金子,眼里满是不舍,“大哥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皓月转头一笑:“你若好好活着,我们定会再见。” “王神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阿卓高声喊着。 # “王神?”走出院门后,皓月呢喃道。 “修罗国的先王。”千雪语气淡淡,却隐隐带着一丝遥远的情绪,“——也是最受子民敬仰的王。” “能被百姓敬仰,想必是位好王。”皓月随口道。 “他……的确不一样。” “他?”皓月捕捉到了什么。 千雪却沉默片刻,神色轻淡地转开话题:“走吧,城主设宴,我们该赴约了。” 皓月看她微侧的脸,忽然意识到,从进城开始,她的神情就带着几分异样的冷静——像是有什么不愿提起的往事。 两人穿过渐热的街市,往大校场方向而行。 途中,一家酒肆门前热闹非凡,几位少年围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听他说话。 只听那老汉语气激昂:“这修罗道与天道的恩怨,从无始劫就结下 啦!可你们知道么?四百年前,戕水大战前,差一点,就冰释前嫌了——” “那是为什么?”少年们兴奋地追问。 “我们那位王神啊,他竟然看上了天道的龙女!” 话音未落,千雪一把拉住皓月的手腕,快步走开。好像生怕他听见什么。 皓月一怔,仍由她牵引自己,心头却疑虑渐生。 “说是要——迎娶那位龙女当我们修罗国的王后呢!” 老汉的声音远远飘来,正巧落进皓月的耳里。 皓月看着千雪的背影,只觉这道孤傲身影,忽然有了些疏离的柔光。 “龙女?”他低声咀嚼着,眼中划过一点复杂的光。 走到一段稍显安静的街道时,皓月终究还是问出口了:“师尊……你可曾听过王神与龙女的故事?” 千雪脚步一顿,“不过是些胡编乱造的旧话本子罢了,哪有什么故事。” 她语气轻飘飘的,可那一瞬间的目光黯淡,皓月却没错过。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故事里的龙女……是你?” 千雪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眸,目光与他短暂相交,又很快垂下睫羽。答案已明。 皓月的心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胸口微紧。 千雪轻叹一声,声音带着一点风吹过沙丘的轻淡,“我们只见过几面,根本没有什么故事。即便是有,也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了。” 皓月声音低沉,“可我想知道,他是谁。” “他叫天狼噬,是修罗族的王。那时,我还年幼,在忉利天的善现城,见过他。” “后来呢?” “后来,他在戕水海域……战死了。” “你……还会想他?” 千雪沉默了一瞬,道:“偶尔还是会想他。就像怀念一位……故人。” “……” 一句“故人”并没有皓月感到轻松,反而更添酸楚。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29节 千雪察觉到他的情绪,平静地看着他说:“你不必在意,他已经不在了。” 可皓月知道,仅仅见过几次面,四百年后却她仍会偶尔想起——这样的“记得”,意味深长。 # 在两人前方,一队胸膛袒露、身着统一长袍的迎客队伍缓缓迎来。 “可是百里千雪与尊卢皓月两位贵客?” 领首一名男子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卑不亢。 二人这才摘下面具。 “正是。”千雪轻声回应。 “城主已恭候多时,请二位随我来。” 大校场恢弘开阔,沙地平整,纵马奔腾、箭术演练、兵器试阵,尽展修罗族铁血风貌。 校场正中高台之上,搭建了一座“金羽台”。四角悬挂赤羽金缨,绸幔飞扬,其上早已坐满二十余位衣着华美、气度不凡的宾客,男女分席,左右对峙。 金羽台上,丝竹之声悠扬,一队身姿纤巧的女乐缓缓吹奏,侍女们举香炉缓步而过,香气拂面。侍从来往不绝,将一盘盘珍馐美馔与琼浆玉液送入台中。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台上缓步而下。 那是一位步履娴雅,身穿银紫绣衣的女子。她与修罗族常见的艳丽风格迥异——眉眼温婉含蓄,神情清明从容,眉宇间却有一缕难掩的愁思。 女子走来,向千雪盈盈行礼,声若清泉:“雪灵君,别来无恙。” “妙迦城主有礼。”千雪微躬身,还以南洲古礼,举手之间却仍是她一贯的盛气凌人。 皓月随即向妙迦城主拱手作揖。 妙迦微微点头,目光在皓月身上轻轻一掠,眸光似乎一闪,随即归于沉静。 在她的引领下,千雪二人登上金羽台,座次竟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两席。 再看那长桌——城主身侧,左为男宾,右为女客;男女对坐之间,留有一方空地,不多时,六位彩衣舞娘翩然而至,舞姿曼妙,极尽奢华风情。 千雪与皓月刚一入席,男男女女便投来异样的目光,审视、探究,不少人低声交谈,笑意不明。 宴席开始—— 宾客之间早已暗流涌动,在舞姬退场之际,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贵族放下酒杯,笑道:“如此枯坐甚是无趣,难得今日有新客入席,我们魇陀城何不好好表示表示?依我看,不如设一场比斗助兴,如何?”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艳丽女子轻笑反驳:“你是想比斗,还是想博得这位雪灵君的青睐呀!” “你要如此打趣我,那我倒觉得,你们也该有所表示。”男子扫了一眼皓月,笑意微挑,“这位少年郎相貌不凡,万中无一,不如拿他做个彩头如何?” 场上顿时一阵哗然,嬉笑不断。 有人起哄:“不如让两位新客先来一场比斗,好决定谁来做今日比斗的彩头!” “猜拳吧!最是直接!”有人高喊。 “猜拳猜拳!” “……” 皓月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 妙迦轻笑一声,柔声道:“雪灵君与尊卢公子莫怪,我们修罗族向来热情好客,不过是图个乐子。” 千雪垂眸一笑,面无异色,“无妨。” 皓月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千雪。 “来吧。”千雪已握拳准备。 皓月只好陪着她玩—— # 全场哗然:“看来是这位雪灵君做彩头了!” 皓月心下一惊,“为何是败者做彩头?!” 不等皓月理清头绪,大家已热络起来。 几名贵族男子聚到一起,笑道:“既然是这位美妙女子做彩头,那我们可得好好想想……” 另一名男子接过话头,“是要她香吻一个呢?” 又一名男子接话道:“还是要她春宵一刻呢?” 有人放肆调笑,场内笑作一团。 妙迦轻咳一声,笑中带敛,对客人们说道:“我们魇陀城虽然尚武,也知礼数。既是新客,我们还是点到为止,就以雪灵君的吻作为彩头罢!在场诸位男宾皆可参与比斗,最终胜者可赢得彩头。” 皓月扶额,甚是无奈:“你们……经常这么玩吗?” 几人轰然大笑,一名女子回应道:“这才有趣!” “我们修罗族女子,天生倾慕强者,巴不得做彩头呢!” 皓月看向对面千雪,只见她朱唇微张,说道:“我也倾慕强者。” 千雪说话无声,却击中了皓月心口。 皓月一顿,眸光灼灼,“好!” 第23章 魇陀城~芍药花开 席上, 一位青年男子拍案而起,大声道:“我提议——比喝酒,连喝十坛楼兰纯酿, 不倒者胜!” “……”皓月无言。 另一位粗犷的女贵族撩起裙摆, 站上桌角:“比酒?小儿科。我提议比吻技——看谁亲得雪灵君脸红耳赤谁就是赢家!” “…………” 皓月再度扶额, 只觉头皮发麻, 脊背发凉。 千雪倒是泰然自若, 自顾自地喝着小酒, 好像大家议论之事与自己无关。 “还是让城主来定吧!” “那就请城主决定吧!” 就在所有人越吵越烈, 气氛将炸之际,城主妙迦出声调停, 语带柔和:“好了好了, 诸位莫要吓着我们南洲来的贵客——不如就比一场骑马斗。我们这里有十二位勇士, 分作五组, 两两一对,逐一上场。武器任取,死伤不论,胜者进位。最终,能留在马上的那一人, 便是这场比斗的胜利者,如何?” 场下一片哗然,笑声与呼喝声交杂。 “对!就是要死伤不论!这才像话!” “修罗男儿就该这样斗!” “没错, 怕死的还争什么彩头!” 千雪隔空向皓月敬了一杯酒。 皓月跃跃欲试。 # 参与比斗的十二名修罗贵族已纷纷脱下外袍,在兵器架前挑选趁手之物。有人握住双刀, 有人提起链锤,有人扛起钩戟,还有人竟选了一条软鞭, 翻飞如蛇。 皓月在众多兵器中略一打量,最终取下一杆玄铁长枪,枪锋映着日光,寒芒微闪。 众 人又从马圈各自牵出心仪战马。 铁蹄踏地,马鬃飞扬,十二骑一列,浩浩荡荡立于校场台前,斗志高昂,杀气腾腾。高台之上,女子们早已欢呼雀跃,将一朵朵鲜花抛向十二名勇士。 妙迦城主从玉盘中拈起一朵盛开的芍药,转身递给千雪,语带笑意:“按规矩,雪灵君要将这朵花献给心怡的勇士。” 千雪轻挑眉梢,接过那朵芍药。 男子们霎时安静,屏息以待。她手执芍药,目光在场上一掠,抬手朝皓月的方向一抛。 花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见皓月微微侧身,正要接住—— 另一道人影倏地横插其中! 一位年轻英俊的贵族策马跃出,伸手截花入怀,转身朝皓月一笑,意气张扬:“雪灵君这朵花,怕是抛歪了!” “哇,是行木鸠——”女子们惊呼。 场下一片哗然。 皓月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高台上的妙迦城主轻轻一笑,摇动羽扇,“各位勇士,开始吧!” 随她话音落下,十二骑已依次列阵,尘土飞扬,战意凛然。几声鼓锤落响,比斗开始—— 场边的女子挥舞丝帕、鼓掌呐喊,声势如雷。千雪安静地站在一旁,面上无喜无怒,目光却紧紧落在手持长枪的皓月身上。 # “雪灵君,”妙迦缓步走近,语声低柔,像是久别重逢的友人轻唤,“近来可好?” 千雪侧目望她,唇边含笑:“还好。你呢?” 妙迦轻叹一声,苦笑道:“自天狼噬殒命,修罗国王位空悬,百族纷扰,国无宁日。我又怎会好呢?” “这次我进入魇陀城,并非巧合吧?”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心之人的筹谋罢了。”妙迦眼神幽深,转头望向千雪,“他正在来的路上,让我无论如何——将你留住。” “天狼决执意找到素和,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天狼噬复活之事。” 千雪闻言一惊,“复活?怎么可能?” 妙迦轻轻摇头,“我不确定。我们修罗国的王族皆是化生而成,再生能力十分惊人。而天狼噬死后,他的尸身一直在自我修复,几百年不腐,王族先知便有了他会复活的预言。” 千雪沉思片刻,喃喃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难道……你就不想再见他一面?”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0节 妙迦柔声问道。 千雪带着几分怀念,冷笑道:“再见一面又能如何……” 两人一边低语,一边远望校场。战局已过半,沙尘翻卷,六人落马,半数已淘汰。 妙迦又道:“天狼决用逐日剑引你入局,无非是为了逼你说出素和的下落。” 千雪微一沉思,缓缓道:“我是不会说的。他奈何不了我。” “他是奈何不了你,却能奈何你身边的人。”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皓月身上。皓月策马飞掠,长枪呼啸,神情从容。 “你……在意他吗?”妙迦问道。 “自然在意。”千雪应道。 妙迦望着她,目光柔和,带着一丝怅然,半晌才道:“我想也是。”她顿了顿,低声道:“不如你们趁早离开。逐日剑的事,我自会设法为你留下。” “南洲的局势,想必你们也有所察觉。罗刹鬼卷土重来,一旦六道失衡,你们修罗道也别想安然,倒不如加入战局,共同谋划。”千雪语气虽淡,却字字如钉。 妙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人微言轻,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那至少——”千雪语锋微寒,对她说:“不要与罗刹鬼为伍!” 妙迦目光闪烁,“我……不知雪灵君此言何意?” 千雪还欲开口,台下忽然传来一片高亢的欢呼,打断了她的思绪。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比斗场上只余皓月与行木鸠。 沙场上血迹斑斑,其余人等死的死、伤的伤,仆从们正小心将他们抬离。 场中余下二人,皆伤痕斑斑,却气定神闲。 “看来,这位尊卢公子很享受战斗。”妙迦轻声感叹。 “他其实很擅长战斗,却从不主动挑起。”千雪目光不离皓月,语气竟有几分温柔,“可一旦踏入战场,便会乐在其中。” 妙迦转头凝望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难怪……会让你在意。” 千雪轻笑一声,“说起来,我还挺喜欢看他在战场上自信满满、战无不胜的样子。” “是吗?我曾经……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妙迦唇角微扬,却笑得有些落寞。 # 一声铜锣响,两马齐奔,尘沙飞扬!行木鸠抢先出枪,风雷之势猛如怒涛,直刺皓月胸膛—— 皓月身形一歪,□□坐骑一勒便斜身腾跃,躲过锋芒之际,他反手一抛,长枪借助马身旋势腾空——枪若飞龙,斜掠空中,竟划出一道惊鸿! “好险!” 场边观众惊呼不断。 皓月执长枪携风落下,打在行木鸠枪身末端,力道奇巧,将他整个人带得脱鞍而下! “砰!”一声闷响,行木鸠重摔在地。 胜负已分。 皓月稳稳勒马而立,翻身而下,走至行木鸠身边,将他一把拉起。 “啊,输了输了!”行木鸠笑道,“你虽是凡人,却强的可怕呀!” “你也不赖。”皓月神色平和,眉眼带风。 行木鸠起身拍去尘土,望着他哈哈一笑:“你最后这一招,真是叫人心服口服!” 二人眼神交汇,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围观的女子早已沸腾起来,欢呼声、花朵、丝巾纷纷落下,几乎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妙迦与千雪从高台款步而来。妙迦一身软纱,身姿婀娜。千雪神色淡然却气场难掩,二人一静一动,引得众人目光转移。 行木鸠看着千雪,对皓月说:“若这位娘子能在魇陀城多留几日,来日再战,我未必不能赢你。” 皓月笑道:“若是为她,我必不能输给任何人。” 妙迦与千雪已到近旁,在场的几位女子围着千雪嬉闹起来—— “献吻!献吻——” 行木鸠拍了拍他的肩背,笑道:“尊卢兄弟可真是艳福不浅!” 千雪脸颊泛出浅红,从袖中拿出另一朵芍药,递到皓月手中,说道:“先欠着。” 那一刻,花落掌心,皓月怔了片刻,随即握紧。 妙迦微笑上前,柔声道:“两位勇士风采无双,不若先随仆从更衣清洗,接下来,我们便要赶赴修罗场观看真正的死斗了。” 沙尘将歇,风声却未平。 # 千雪随妙迦城主离场,来到一处私家花园散步。 两人走着聊着,忽然眼前一亮,只见皓月换上一身充满异域风情的修罗族打扮,少年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与矜贵。 千雪看他这样,心中有些恍惚。 妙迦含笑称赞:“尊卢公子换上这身衣裳,倒真有些修罗王族的气派。” 皓月微微颔首,“承城主美言。” 妙迦随即看向千雪,“我先去做些安排,雪灵君与尊卢公子慢些来也无妨。” 千雪颔首。 妙迦离开后,千雪与皓月并肩而行。 “师尊。” 千雪看着花团锦簇,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先欠着’是什么意思?” 千雪语气淡然:“就是先欠着的意思。” “那师尊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你不想要的时候再还。” 皓月微怔,“你这是耍赖。” 千雪终于回身看他,浅笑道:“真想要?一个吻而已。” 皓月不闪不避,迎着她的眼神,“这是战利品,你别想赖掉。” “那等你今日拿下逐日剑吧。” “说话算话?” 千雪突然收敛笑容,沉声道:“皓月,今日修罗场的死斗非常危险。” “你是担心会有罗刹鬼混入其中?” “对。可是逐日剑绝对不能留在魇陀城、不能留在天狼决手中,所以我们要得到它!” “即使如此,我定会拼尽全力。” “修罗场上的情况十分复杂,你千万当心,保护好自己。” 皓月轻轻抱住千雪,轻声道:“我知道了。” 第24章 魇陀城 ~先知素和 长街蜿蜒,尘烟起伏…… 长街蜿蜒, 尘烟起伏。 千雪与皓月乘坐马车缓缓驶向修罗场。车厢内香气清淡,车外却是另一番喧嚣热闹。 皓月静坐一侧,闭目养神。千雪则撩开窗帘一角, 目光落在沿途景象上, 眉间隐有凝思之色。 忽而, 车外传来几声女子的咒骂。 声音不远, 隐约夹杂着拳脚击打与物件跌落之声。 千雪目光微凝, 顺势看去。 街角, 三名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围着一个少年肆意辱弄。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皮肤苍白,身形孱弱, 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衫, 怀中紧紧护着几册旧书。面前小几翻倒, 墨水洒落, 一地狼藉,书页被踩皱,纸砚滚落尘埃。 “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你活着有什么用,丢我们家的脸!” 千雪垂眸不语,指尖轻敲窗沿。 皓月察觉她目光凝滞, 抬手掀帘,淡声吩咐车夫停下。而后轻声问她,“下去看看?” 千雪点头。下车后径直走到少年身前, 皓月先一步弯身将少年扶起。 三名女子一怔,见来人气度非凡, 眼中寒光微漾,不禁稍作收敛。 千雪忽而上前问少年:“懂南洲文字吗?” 少年旋即点头,“懂!懂的!” 一名女子眉眼轻佻, 一只脚仍踩在少年的桌案上,“没瞧见我们姐妹在训话吗?你们是什么人!” 皓月挡在少年身前,抱臂而立,目光凛冽。 那女子受不住皓月的逼视,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悄然将脚收回。 另一名女子笑道,语中带着试探,“哟,这男人倒挺有派头。” 第三名女子低声咕哝道:“谁叫他生来无用,丢尽我们家脸面!” “你们是一家人?”千雪问。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1节 “当然,我们是他姐姐,我们在调教弟弟!” “既然是亲人,为何这般羞辱?”皓月问道。 “这废物从小就只知道抄书写字,力气没有,胆子也小,我们教训他,怎么轮到你们来插嘴?” “就是,连个女人都打不过,还叫什么男人!” “别人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去比斗场赢回几头羊了!” “阿娘真是白养了你,死了都比活着强!” 骂骂咧咧间,三人拂袖而去。 少年怔了片刻,低头拭泪,默默收拾桌面。随后抬头望向千雪与皓月,露出一丝强笑:“客人是要买字吗?想写点什么?我会写很多字!” 千雪看他眼角红肿,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如写一段修罗文的节日祝词。”皓月说道。 少年认真思索,旋即道:“按南洲的历法,应该快到亚岁节了。人们会在这一天放烟火、祭祀、祈福、互相赠礼。我可以写一段亚岁的驱邪词!” “好,就写这个吧。”皓月说道。 少年挥笔而书,手腕翻动时,可见袖下皮肤满布淤青与伤痕,触目惊心。他却写得极专注,一边写一边拭泪,毫无怨怼之色。 片刻后,他捧起墨迹未干的纸页,轻轻吹拂,双手奉上。少年郎朗道:“冬至阳生,千灾万病速去!户户笙歌,家家欢庆!” 皓月笑着赞道:“写得好。” 随即取出一块银疙瘩递给少年。 少年连连摆手,“哥哥给多了,这可不成。” “一手好字值千金,并不多,你且收下。” “可南洲也有一句话:无功不受禄。” 千雪忽然开口:“若你知悉南洲,当知还有一个节日叫寒衣节。你写些好词,烧给寒冰地狱中受苦的人吧,也算你一份功德。” 少年怔住,继而点头如捣蒜,“好,我写!” 正此时,一道轻盈脚步声至。 妙迦立于千雪身侧,眼眸微垂,看向少年,语气温和:“可是出什么事了?” 少年忙起身施礼,“城主大人!” 妙迦看他瘦小身形、通红眼圈与手臂伤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轻轻颔首,回礼如常。 千雪神色忧忧,“只是买几个字。” 妙迦望了千雪一眼,似有所思,转而对那少年说道:“我学院中正好缺个誊录文案,你可愿接下这差事?”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跪地叩首:“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多谢城主大人!” 妙迦唤来随从,将这位少年与他的旧书一并带走。 “在修罗国,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若是天狼噬尚在……何止于此。”妙迦的眼中难掩哀思。 # 马车缓缓启程,尘土扬起,将方才街角的纷扰一并卷入风中,湮没在喧嚣的长街里。 皓月的目光落在千雪手中的字上——那纸页上墨迹未干,字迹秀逸温润,藏着少年人心中尚未磨尽的执着。 千雪轻声道:“我有一位旧友,是个修罗,名唤素和。他自小体弱多病,久病不起更遭家中苛待,流落在外。为了自救,他只能钻研医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医术天赋极高,最终治好了自己。”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因体弱而被同族轻视。只怪,这是个以武为尊、强者为上的族群,不争不斗之人注定是要被踩在脚下的。” “修罗国如此尚武轻文,实在有些极端,与蛮族何异?”皓月心中有些不平,追问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为了活命,只能去各种比斗场给人治伤,常常受人唾弃。比斗场下,自然免不了有人豪赌输赢,素和却不知为何,要么不言,言则必中,先知的名头就这样传遍了魇陀城。当时的修罗王很快召见了他,听他推演天象、预知吉凶,更一手提拔他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大臣,视他为左膀右臂。” “这样的知遇之恩,只怕他到死都不会忘。”皓月感叹道。 “是。”千雪轻点头,眼神柔了一瞬,“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所以在修罗王战死以后,他一直守在地狱门前等他轮回转世,已经四百年了。” 皓月闻言,缓缓坐直身子:“你是说,他为了修罗王,守在地狱门前四百年?”他的情绪既震动又微妙地被戳到痛处,“这样的忠诚与执念,真让人敬畏!” 千雪见皓月陷入沉思,伸手轻轻刮过他秀挺的鼻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马车一颠,帘外风过,掀起车檐一角。 皓月半晌不语,忽然喃喃道:“没想到,在修罗族也有如此情深义重之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是啊。”千雪望着窗外,有些怅然,“正因为素和的执念太深,才会堕为夜叉鬼。” “夜叉鬼?执念?” “执念的力量深不可测。有人靠执念成佛,有人因执念成鬼。”千雪目光微偏,看了皓月一眼,语气淡淡:“所以呀,你也别太执着了。” 皓月微怔,轻轻一笑,“我倒觉得,带着执念而活,活得非常真实,总好过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他眼神澄澈,言辞坦然。 千雪闻言,竟怔了一瞬,“如此说来,你与素和应该能彼此投契。” “那我有机会得找他喝两杯。” “就你这酒量?”千雪侧目一笑,“能喝几杯?” # 万里无云,没有风,很是干燥。 烈阳如刃,洒落在魇陀城最宏伟的修罗场上。 四面高台座无虚席,数千观众齐聚,男女老少皆神情激昂,呼声如潮。 战场中央凹陷如巨坑,黄沙翻涌,尘土飞扬。正中斜插一柄神光熠熠的宝剑——逐日剑,日光映剑,锋芒毕现,宛若战神遗器。 今日死斗,胜者得此剑。 南侧高台设五阶观礼席,甲胄辉映,权贵云集。 城主妙迦现身。一袭墨紫长衣,眉目沉静,不著铠甲却自带威压。她一登台,引来万人欢呼。 其后贵宾依次入座,正中三席仍空,显然留给更尊者。 千雪与皓月随之落座,位于妙迦左侧,引来频频注目。 就在此时,号角响起,四方巨门轰然开启! 战鼓雷鸣,震彻天地,死斗将启。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修罗勇士自四方奔涌而出,刀光剑影,戟林如林。人影翻飞间,有人魁伟如山,有人 瘦小如猴;有人咆哮而上,战意冲霄,有人瑟缩不前,满面惊惧。 血沙未染,战意先燃。 就在这沸腾如炉的氛围中,一阵沉稳肃杀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似冷水浇顶,瞬间压下全场喧哗。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观礼台入口。 随后,一道体态端方的身影迈步而出—— 摄政王·天狼决。 他脸上画着图腾,一身锦袍、佩饰华丽,神色冷峻,步履不疾不徐,却步步如雷,震撼人心。 其后,一位是女勇士之首、左大臣终葵堂,背负长刀,腰佩虎符,风姿杀伐。另一位则是男勇士之首、右大臣昆吾泰,高逾八尺,肌肉虬结,宛若一尊沉默行走的战神。 皓月无意间偏头,恰见天狼决的目光正紧紧盯在千雪身上。 而千雪仿若未觉,手指轻摇杯盏。 皓月目光微沉,眉心紧蹙—— 终葵堂、昆吾泰也在看他二人,目光中透着一种微妙的探查与……确认。 “他们……认识?” 皓月心中生出疑念,神情渐冷。 第25章 魇陀城~修罗斗场 片刻静默后, 全场忽然爆发出雷霆般的喝彩与呐喊,震动四座,这是对王族的狂热欢呼, 也是对这场死斗的最高礼赞。 在万众瞩目下, 天狼决径直走到千雪身旁, 一只手搭在她肩头, 俯身凑近她—— 皓月拳头攥紧正要有所行动, 却被千雪及时按住。昆吾泰与终葵堂两位勇士站在各自的座位前, 冷静地看着天狼决于百里千雪。 天狼决邪魅浅笑, 压低声音说道:“百里千雪,你想要的逐日剑, 我已经替你找到了。怎么样, 做个交易吧?” 皓月目光一凛, 十分警惕。 千雪依旧端坐, 目不斜视,语气淡淡:“素和的下落,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天狼决眼神一暗,笑意褪去几分:“就算是死,我也要见到他的尸体。我天狼氏的家臣, 要死得其所!” “何必如此执着?” 天狼决冷笑一声,靠近几分:“很好。那这把逐日剑,倒不如送给炎凌。至少, 他能告诉我——素和究竟死在哪里!” “炎凌?!” 皓月心念电转,罗刹鬼王——炎凌帝君。 千雪眼神微冷:“天狼决, 既是修罗场比斗,就该遵守规矩。你在场外做这种交易,未免太掉价了。” 天狼决的目光转向皓月身, “你不会真以为,凭他一个肉身体凡胎,能从我这修罗斗场拿走逐日剑吧?” “你最好不要小看他。”千雪说道。 “哦?那就拭目以待了。” 天狼噬长说罢,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2节 号角长鸣,如野兽低吼,最后一批勇士正被召唤入场。比斗场上,纷纷跃下几道身影。 皓月凑近千雪,“师尊,借你袖带一用。” 千雪看他目光坚定,便知他心中已有章法,随即将缠绕在左手小臂上的白色袖带解下来递给他。 皓月脱下外袍,接过袖带,“那我去了。” “小心。” 皓月走下台阶,一脚踩在围墙上俯瞰场下,将衣摆别于腰间,一跃而下,落地时沙尘翻涌。 战场喧哗如潮,鲜血早已溅染四野,无人留意这道新的身影。唯有观礼台上,目光开始聚焦。 皓月用袖带蒙上双眼,抬手唤出追星剑。 黑刃出鞘,寒意破风。 他仗剑疾冲入场,劈斩之间,血光乍现。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招招致命。 凡中他剑者,皆倒地不起。 皓月的身影宛如风中烈焰,乍生乍灭,难以捕捉。深蓝的衣袍上很快血迹斑斑,脸上也溅满鲜血。 观礼台上,原本闲倚的天狼决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眯起眼睛,弯下嘴角,认真地看过去。 竞逐的几百号人发现皓月最为势不可挡,随即联成一片向他围攻而来。 皓月眼盲心不盲,仿若已察觉他们的动向。随即身形飞转,快如鬼魅,杀招既快又狠,步伐沉稳又飘逸,短短数十招,战场已尸横遍地。 观众席上惊呼四起。 皓月不仅能听声辨位,也能计算人数。场上血战暴起,平庸之辈多是顷刻间殒命,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滚落下来。 其中几个不似人间有的巨型勇士挥舞着巨大板斧与大刀,被横扫的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好像碾死一堆蚂蚁那么轻易。这不像是比斗,倒像是屠杀。 当场上只余五人时,皓月缓缓取下眼睛上染血的袖带,将其放进怀里收好。脸上满是血与汗,以及嘴角上那有些狂卷的笑容。 全场寂静片刻,旋即爆出雷鸣般的欢呼! 天狼决神色间难掩愤懑与忌恨,一旁观战的昆吾泰与终葵堂默不作声,看得十分投入。 妙迦轻抿嘴角,望着那道深蓝色身影神色幽幽。 对阵普通的强者,千雪从来不担心,只会关注皓月的预判是否精准、表情是否愉悦。 片刻喘息之后,四名从大乱斗胜出的修罗勇士不约而同缓步向皓月围来。他们赤膊纹身,手持巨刃,踏地之声震得场边微颤。 皓月不惧,从容后退几步,以免被四人围合。手中追星剑轻转一圈,锋芒未敛。 此四人不仅高大威猛、力大无穷,战斗技巧更是精绝狠辣,是万中无一的战斗好手。 皓月在这场持久战中也算是酣畅淋漓了。然而,他越是尽兴,天狼决的脸色越是难看。 四对一的战斗开始不久,皓月便轻松解决一人。余下三人开始互相配合,皓月变得有些吃力。论体力,皓月和他们是没法比的。 皓月一声低喝,身形一旋,飞身跃起,左臂挡刀,追星剑从腰间穿出——直割其喉! 又一人倒地。转身回斩,剑刃划过第三人咽喉,血如泉涌,再倒一人。 只余最后一人。 天狼决抬手一挥,招来昆吾泰,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几句,昆吾泰眉头一拧,转身离开了观礼台。 千雪有些在意。 昆吾泰离开没多久,场上果然有了新的对手。铁门大开,出现了一个更为巨大的身影—— 他有着一张死人脸,身形魁梧如山。左手挽一块鬼面盾甲,右手紧握一把大刀步入场中。 千雪不由得眉心一拧。 全场爆燃,连连狂呼:听雷! # 转眼间,尘土飞扬,气氛紧绷如弦。只剩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黑一蓝,杀意炽烈。 皓月执剑而立,满身是血,气息略显紊乱,手中追星剑燃着残余火焰。他重心下移,身体微微前倾,做防御状。 听雷身形巨大却如快烈豹,呼吸之间满是破空杀意。围观四座,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骤然爆发的对撞掀起一片沙土。 盾撞剑鸣,火星四溅。 听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沉雷般的轰鸣。他皮肤呈青铜之色,肌肉如铁铸,寻常剑锋根本难破。 所以皓月每一次出剑都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勉强破开听雷皮肤的防御。故而体力快速流失,气息渐乱,步伐也开始凌乱不稳。 数十次交锋之后,皓月攻势渐弱,转为防御为主,正大口喘气,几欲站不住脚。 如此下去,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千雪神色凝重,心道:“皓月的体力看来已到极限。一旦踏入虚脱边缘,体内的封印便无法维持,鬼气会趁机暴走!” 千雪闭眼一瞬,凝神传音:“皓月,听我说,鬼气只是灵力的一种。只要你一心不乱、时刻保持觉知。不要区别,不要恐惧,它在你体内,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炼化它,驭使它,为你所用!不要怕,……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这声音仿若穿越风雷,直落皓月心头。 “一心不乱……不要区别……炼化它!驭使它!为你所用!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一心不乱!” 心海动荡间,他紧咬牙关,缓缓收剑于前,双眸闭合,心念一引。顷刻间,灵力轰然爆发。 冰蓝色的灵力自他周身炸裂,伴 着鬼气翻涌升腾,竟彼此缠绕融合,缭绕着他。 皓月身形未动,周遭沙土却瞬时被掀起数尺,发丝与衣袍鼓荡猎猎,仿若风暴中心。 场中诸人皆色变。 “那是什么?!” “灵力与鬼气同源共体?!怎么可能?!” 天狼决念道。 妙迦激动站起,天狼决眯起双眼,目光幽深。观众席上的喧嚣,在这时静默。 眨眼间,皓月以迅雷之势闪现在听雷的左侧和右侧,紧接着又掠至其后,再一息转至前方,快得几乎无法看清身形。只见一团黑蓝交织的气流划出层层残影,围绕听雷盘旋交错。 当皓月回到原地时,听雷左手右腿、前胸后背,四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如血花绽出,鲜血猛然喷涌而出,洒满厚土。 巨人般的身影僵立片刻,竟还能动弹! # 皓月乘胜追击,逼他全力一搏。 听雷终于使出一招绝杀——放弃防守,以一招换命之势,舍盾而刺,破空出剑! 皓月也几乎同时抛下身形,欺身贴近,剑锋在最后一刻折转,刺向他的喉咙!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杀意交缠。 下一瞬,鲜血狂喷,双双倒地。 观众席上,数万人齐刷刷站起,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口上。 只见两人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固。 听雷仰倒,身形僵直,双眼圆凳。喉咙被脱手的追星剑彻底贯穿,鲜血沾染胸前甲胄。 皓月胸口中伤,大刀斜斜插入心口,鲜血从伤口中蜿蜒流淌。千雪猛地站起身来,手按扶栏,神情紧张。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结局时——皓月动了!他缓缓拔出胸口大刀,眼中好似没有痛楚,反而浮现笑意。 紧接着,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朵芍药花——那是千雪在大校场所赠之物,已然沾满血迹,花瓣却仍然盛放。 皓月将这朵芍药高高举起,笑得肩膀颤动。千雪倒吸一口气,恍惚间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之感。 从未如此心动过! 斜阳之下,鲜血顺着指尖滑落,芍药在风中微微飘动,凄美而耀眼。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场内场外,贵族庶民、男女老少,全都为之沸腾! “啊!!!” 观礼台上,千雪长舒一口气,眼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 妙迦笑开了,随众人鼓掌庆贺。天狼决脸色阴沉,拂袖而去,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昆吾泰与终葵堂看得热血沸腾,他们手中握拳,暗暗为他庆贺。 修罗场上,皓月踉跄地走到听雷身边,让追星剑渐渐化作星辰进入他的掌心。又拍了拍听雷的肩膀,帮他合上双眼。 这是胜者对强者的敬意,是无声的体面与尊重。 随后,越过遍地尸体,皓月终于走到修罗场的中心,眼中映出那柄插在最高处的逐日剑。 这柄稀世宝剑通体如蚀金铸成,黑中带金。剑脊高挺,宛如神龙之脊,嵌入一道微不可察的星图浮轮。剑锋之上隐隐浮现一道裂纹般的符印,似残阳将坠。 皓月缓缓迈步,步履沉稳。四方屏息,千雪微阖双眸,看他走到逐日剑前—— 皓月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缓缓结印,指势凌厉优雅,随即凌空划开,一道道金色光痕随之浮现,仿若星辰的运行轨道,最终形成一轮星盘。 逐日剑开始震颤,像是终于从沉睡中被唤醒。 “嗡——” 低鸣响起,剑身周围黄沙骤然炸开,飞石崩腾,逐日剑跃出沙地,化作一道金光——眨眼之间,飞入皓月手中! 他握住剑柄,抬手高举,剑尖直指苍穹。修罗场再度爆发出长久的疯狂欢呼。 皓月唇角微扬,带着少年的张狂,也带着令人莫名战栗的从容。他将逐日剑抗在肩上,缓缓转身,朝着观礼台方向抬眼望去—— 却不见千雪踪影。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3节 第26章 魇陀城~致命一吻 百里千雪一向从容。可在修罗场的死斗落幕之后, 她却发现自己已无法立刻抽身。 血腥尚未散尽,嘶吼与喝彩仍在耳边回荡。 那柄逐日剑在皓月手中现世的瞬间,她分明只看了一眼, 却仿佛被什么狠狠攫住了心神。 这是一种来得毫无征兆的悸动, 从胸口蔓延开来, 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带着陌生的热意。呼吸失了节奏, 指尖微微发麻, 连思绪都被打散。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千雪下意识地想要压下去, 可越是克制,那股异样的感觉反而越发清晰。 她在害怕。 怕那种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的身体上的反应。千雪对此猝不及防, 很快逃离了修罗场。 街巷狭窄, 人声渐远。千雪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前行, 脚步比思绪更快。她只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让心跳恢复原本的节奏,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感觉彻底压回去。 可还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尊!” 这声音落在耳边的瞬间,千雪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调整呼吸,抬头便看见皓月站在巷口, 双手撑着膝盖,气息尚未平稳。显然是一路追来,额角汗水滑落, 上气不接下气,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 千雪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只是有些累了,想回客栈。” 皓月顺着巷子看了一眼, 挑眉道:“中古楼,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 千雪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细小的动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皓月脚步一顿,随即缓缓向她逼近。那股尚未散去的杀伐气息仍缠绕在他身上,像一阵尚未熄灭的火。 “师尊,”他低声问,“你在躲我?” 千雪背抵着墙,身形微僵,目光却不自觉地游移开去。 “你……怕我?”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却仍带着修罗场未褪的锋锐。 “怕你什么?”千雪几乎是脱口而出。 皓月看着她,眼中的邪气一点点褪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措的模样。他轻笑一声,忽然向前一步,一手撑在墙侧,将她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距离骤然拉近,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热意,将她整个笼罩住。 “逐日剑我已经拿到了,” 他低声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师尊该不会……又想赖账吧?” 千雪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身靠近。那张脸瞬间靠近,唇与她之间不过寸许。 她呼吸猛地一滞,心跳乱成一片。就在那距离即将被抹去的瞬间——皓月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与污渍,随即失笑,语气放轻了许多。“算了。我现在脏得很,先不碰你了。” 千雪怔住,这才真正看清他此刻的模样——脸上覆着尘土,血迹斑驳,肩头与胸口的伤口仍在渗血。 原本翻涌的心绪,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还是先找个地方疗伤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中古楼不能回了,去找妙迦。” “好。” 皓月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 沙漠的夜,是澄澈的青蓝。天穹之上繁星密布,似有星辰静静垂落,与沙海共眠。 城主府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宴席高张,丝竹悠扬,乐伎轻舞,酒香四溢。权贵云集,笑语喧阗,如盛景临梦。 千雪坐在一隅,玉盏斟满,衣袖垂地。身旁的侍女殷勤奉酒,而她却神思微晃,眉间若有些许沉意。她喝得慢,目光微垂,似是借酒掩意。 就在这时,宴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尊卢皓月穿戴一身修罗族礼服,在贵客们的期待之下,缓步而来,喧哗声骤然止歇。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 幻象? 千雪起初并未察觉,只觉身边的空气突然凝滞。她微微抬眸,才发现宾客们看皓月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迟疑。 再看皓月,他身着玄黑绣金的衣袍,肩垂修罗族特有的银缨与骨饰,静立之中自有一股异域的冷峻与张扬,眼中却隐约透出几分桀骜与野性。 在妙迦的陪同下,皓月步入主座。 女子们笑靥如花,争相上前敬酒,强壮男宾则静静注视着他,眼中竟隐有几分难以掩饰的仰望。 千雪望着人群中央的皓月,心头忽地一震,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皓月在女子们的包围中显然不自在,频频想要抽身,却又不得不维持礼数。那副被簇拥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让千雪忍不住莞尔。 这时,妙迦缓步走至千雪身旁,与她一起看向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为什么把他打扮成这样?” 千雪注视着皓月,语气沉沉, “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妙迦语气轻柔。 千雪心头一惊,“你说……谁?” 妙迦未答,只是一笑。 千雪脑盯着皓月失了神。 # 花园中灯火点点,仿佛星河洒落人间。池水映着天光,风吹过花树,叶影婆娑,寂静中透着几分温柔。 千雪悄然隐入一隅,走到最深最暗的角落,靠墙站着,仰头望向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园中四处张望、寻找。千雪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皓月终究还是寻到了她,目光里带着不安。 “师尊。”他气息微乱,声音温柔:“你到底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点吵。”千雪低声说。 他凝视着她,眼神越来越认真:“不对!” 千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如果你执着的,是一个凡人女子,或是一位修罗女子,应该会比现在轻松快乐许多吧?” 皓月怔了怔,眸光定定地看住她。“不对。你错了。我这一生中,唯有和你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 千雪动容。“那你现在,真的开心吗?” 皓月忽然将她揽入怀中,千雪没有推开。 他缓缓低头,探进她颈窝。鼻尖扫过她的发丝,贴着耳垂落下,话语像羽毛擦过她耳侧:“只要你不推开我,我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千雪缓缓环住他的腰。两人终于紧紧相拥,彼此的心跳几乎重叠,像一场悸动未平的回声。 皓月缓缓低头,嘴唇贴近她嘴角,近得只差一线。 他停在那里,呼吸交融,却迟迟未吻。眼中尽是慌乱与克制,忽而低语:“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主动吻我,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抢。” 话音刚落,他便吻了上去。 皓月吮吸着她的气息,轻轻摩挲。唇与唇贴合,交换着彼此的心意,那种炽热、急切的情绪,一点一点撕裂了千雪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 她的身体渐渐发软,呼吸急促,像落入风暴之中的雪花,无法挣脱,也无法言语。就在皓月唇瓣落到她颈侧,轻触那片温热肌肤时—— 千雪及时将他轻轻推开,语气中带着喘息:“皓月……你冷静一点。” 皓月低头望着她,目光里仍带着燃烧的欲望,却忽然眉心一皱——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朝她怀中倒了下去。 “皓月?!” 千雪一惊,立即扶住他,却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怎么也叫不醒。 “来人!” # 皓月仰躺在床上,气息绵弱。屋内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唯有角落里那炉火发出的声音。 一名药师的手指搭在皓月的脉上,眉头渐渐紧锁。 千雪站在床前,垂眸望着他,看似冷静,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妙迦却无法这样控制自己。她在床前来回踱步,步子却越走越乱。 诊断之后,药师凑到妙迦耳边低语几句,随即悄然退下。千雪抬眼望向妙迦,带着询问之意。 妙迦张了张口,声音几不可闻:“是……是天狼决……是他下的毒。” 千雪眼中一震,片刻后才缓缓皱起眉头。 妙迦声音微颤,“这种毒只有他能解。他……还是想逼你说出素和的下落。” 千雪望着床榻上的皓月,低声问:“……毒发之后会如何?” “……你还是不要问了。”妙迦说着,转身便要冲出门去,“我这就去求他!” “等等。” 妙迦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还是我去吧。” “你……有把握吗?”千雪神情冷肃,“你们怕他,我不怕。替我照顾好他。” 说罢,她不再多言,袖袍一拂,利落离去。 # 夜色深沉,府邸幽静。 这处更大更深的宫府中灯火通明,却寂静出奇,像是一口无声的陷阱。 千雪眼中寒芒乍现,掌心白光凝聚,一柄通体雪白、纹如冰晶的长剑缓缓成形。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4节 冰魄剑微颤,霜气氤氲,如雾似光。 她一剑横扫,府门未触便已崩裂,轰然洞开,碎木四溅,震出漫天尘沙。 无人应声。 她不动声色,目光锐利,步步深入,鞋底踏在檐砖上,有霜霜轻响。走至中庭,一道寒光闪过—— “哗——” 一张巨网自天而降,伴随沉重的落石机关,直压而下!千雪冰魄剑瞬间上挑,一剑自下而上,剑气如轮,撕裂整张巨网! 她从碎裂的网中腾空而出,轻盈落地。 下一息,地面微震。 “轰——” 四方院门冲开,百余名修罗勇士从暗处杀出,杀气腾腾,合围而至。中间两个最醒目的身影——昆吾泰与终葵堂,皆是披甲持刃。 千雪站于风雪之间,目光森冷,沉声道:“终葵,昆吾,相识一场,我不想杀你们,让开!” “雪灵君,我们也是王命难违!” “得罪了!” 冰魄剑忽地震颤,寒气自掌心扩散,瞬息间如雾漫地,她向人群用力挥动冰魄剑—— “轰!”一声,地面炸裂,一片冰刺拔地而起,将战阵劈作两道! 修罗族悍勇不惧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战场——房梁上悬霜、瓦面结冰,风过之处连铁器都凝起寒芒。 昆吾泰怒吼一声,长戟狂扫,终葵堂紧随其后,银刀翻飞,两人一左一右扑来。 千雪的身影如风中雪狐,每一剑都带着穿骨的森寒,连空气都被冻结成锋利的冰鳞。 剑气划过之处,人影翻飞,鲜血未洒即结冰,倒地者再无还手之力。 # 战局持续五十息。 百人围杀,至此仅余十余人存立。 昆吾泰臂上挂彩,喘息如牛;终葵堂眼神微变,却突然冲上来,贴身与千雪交手! 千雪略感错愕。终葵堂本可退却,反倒贴近,硬吃千雪一剑!鲜血飞溅,她却借势低语:“解药!” 话音未落,一只手疾探而入,将一物塞入千雪腰间。千雪转身抽离,保持安全距离。 眼中寒芒暴涨,反手一挥——寒冰横扫千军。 冰浪铺地,十余名修罗战士刹那被逼贴向地面,背后房屋在剑气中应声而断!再抬头时,月光照地,千雪已不见踪影。 唯有雪尘未散,冻霜未融。 …… 千雪脚步未停,直至逃入一片无人之境,才缓缓止步。从腰间取出一枚瓷瓶,随后转身离去。 第27章 魇陀城~沙原逃生 千雪很快回到城主宅邸, 刚踏进皓月的寝室门槛,便看见一道令她心惊的身影。 天狼决正坐在榻边,指间捻着一柄妖异匕首, 寒芒闪动, 贴着皓月的颈侧轻轻划过。 千雪眼神一凛, 冰魄剑应声飞出! “铮——!” 天狼决微微后仰, 避过锋芒。 冰魄剑贴着他眼前飞过, 狠狠贯穿床后的屏风, 震得整块木板轻轻颤抖。 “你若再碰他, 我定让你身首异处。” 千雪沉声道。 天狼决闻言却笑了,继续打量皓月的脸, “啧, 若非旁人提醒, 我还真没发现。”他语调轻慢, “这凡人小子和天狼噬,竟真有几分想象。所以你选他,是因为这张脸 吗?” 千雪冷眼相迎,不屑回应。 天狼决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匕首,喃喃说道:“他已有了追星剑, 今日又得逐日剑,若再寻得奔月剑, 你便可三剑合一,炼成指天剑了。” “百里千雪,你在干什么?找了一个和天狼噬容貌相似的人, 再为他炼成指天剑。你该不会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吧?” 千雪微微侧身,斜视他,“胡说八道!” “你说这短生种若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会作何感想?” 天狼决话未说完,千雪忽然抬起右手,令冰魄剑倏然飞回手中——天狼决偏头躲过,但剑气还是割断他几缕头发,他也并不气恼。 妙迦惊得连退几步,面色煞白,不敢发一言。皓月依旧昏迷不醒,胸口微微起伏。 天狼决继续说道:“都说昆仑神宫的龙族最为高贵,没想到你百里龙王竟然和自己的凡人弟子纠缠不清。在人间,这叫什么来着?哦,对——‘败德□□’。” 千雪目光森冷,“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是为了羞辱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天狼决轻叹一声,“我的目的很简单,告诉我素和在哪里,我给你解药,救你心上人。否则——” 他笑意未消,眼神却蓦然阴沉下来,“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天狼决话音未落—— “锵——!” 千雪杀气腾腾,陡然出手,直指天狼决!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红光与冰蓝碰撞出火花。天狼决步步后退,被逼离榻前,与千雪位置对调。再回身时,千雪已护在皓月身前。 “哼。”天狼决冷笑一声,手指转动匕首,随后转身离去,高挑的背影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夜风穿堂而入,妙迦如释重负,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落下。 千雪收回冰魄剑,周身寒意渐散。她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皓月苍白的面容。忙从腰间取出那枚瓷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小心放入皓月口中,轻轻抬起他下巴,助他吞咽。 “这是……解药?”妙迦低声问道。 “我不确定,是终葵堂给我的。” 妙迦神情凝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榻上的皓月眉梢轻轻一动。 妙迦靠近几步说道:“你们最好趁夜离开,我这就去安排!” 千雪抚过皓月的面颊,轻声唤道:“皓月?” 皓月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湿润。他直直地望着千雪,眼神复杂,像是藏了许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千雪柔声说道:“没事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我让你担心了。” # 夜深风紧。 妙迦将他二人引入密道前,神色郑重地说:“这条路能通到沙州城西北部的一处破庙,我已命人在那边备好马匹和行李,你们一路小心。” “我们就这样走了,你怎么办?”千雪问道。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脱身。”妙迦说。 千雪微微颔首,接过妙迦手中火把。 “妙迦城主,保重!”皓月拱手道。 妙迦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地道幽深,两人并肩前行,火光映出彼此的影子,一路无言。出了地道,果然见旧庙残墙下站着两匹白马,沉静待命。 月光下,风吹沙动,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千雪走上前,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皓月看她一眼,跟着上马,与她并辔而行。 马蹄踏破夜风,奔行于空旷沙原。 途中,千雪几次微侧头,看他神色——他骑得稳,伤势应该并无大碍,但神情却始终低沉,眉眼间似有积压不散的沉霾。 风从他身侧拂过,吹乱了他鬓边的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沉默。千雪没有多问,想来他应该是极度疲惫了。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被月光拉长,越拉越远。两人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一整片星空。 # 夜越深,沙原越空旷。星光渐暗,迎面的风有一点湿润的凉,仿佛远处有一大片乌云在缓缓聚拢。 “今夜的风很凉。”千雪说道。 马匹踏过一道沙丘之巅,视野陡然开阔。 身后却传来犹如地陷的声响! 竟有马匹从沙下骤然跃出,仰头嘶鸣,尖锐如裂风穿骨,在这片沉睡的大漠中划出一道惊雷。 很快,在千雪和皓月的身后、左侧和右侧,四骑黑马突然出现,马背上皆是黑袍人影,手持带钩铁链,甫一现身,便狂奔而起,包抄而来! 千雪的马前蹄猛然跃起,随之一声长鸣。她眸光骤冷,正欲拔剑,却被一声剑鸣打断! ——“咻!” 皓月已挥出追星剑,一道浑然天成的横斩剑气怒啸而出,黑气交织冰蓝光芒,如夜风中炸裂的雷电,带着刺骨杀意直扫而出! 四骑黑马嚯然长鸣,马蹄掀沙,黑袍翻飞,飞出的铁链被击退,重重砸落沙中,扬起漫天沙石。 “是盯煞鬼!快走!”千雪低喝一声。 两骑迅速贴地掠出,沿沙坡疾驰而下! 风骤起。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5节 沙原如浪,层层推涌。 四骑黑马贴地疾行,骑者黑袍猎猎,面目被斗篷掩藏。只见他们肩胛微沉,铁链在手中旋转,寒光斜洒,似鬼魅舞爪。 前方,两匹白马一左一右疾驰,千雪与皓月并辔飞奔,衣袂翻飞。 一道黑影从后逼近,铁钩倏然掷出—— “咻——!” 风声撕裂夜幕,钩影如枭,直取皓月肩头! “当!” 一声暴响,皓月反手挥剑,剑身横击,黑气与灵力交汇,在沙中炸出一团扭曲的气浪! 千雪出剑,一记寒光破风,击飞另一条侧袭而至的铁钩! 二人一前一后,剑光与马影交错,奔掠如流星。苍穹之下,两骑白马狂奔如电,而四骑黑马,宛如地狱追魂,步步紧逼。 盯煞鬼如影随形,无论两人如何变换方位,始终甩之不掉!那钩链穿空,逼得千雪与皓月不得不一再分开距离,以策应突围。 千雪眼角余光一扫,心头却一紧—— 盯煞鬼的目标竟是皓月! 原本以为是天狼决派来的追兵,眼下看来更像是罗刹鬼的地府爪牙! 她猛然明白,皓月方才那看似混乱的转向,分明是刻意引敌而去。 “皓月!你在干什么!” “他们是冲我来的!” 千雪眸中起怒,催马狂奔,忽然扬手一斩—— 冰魄剑冰霜怒起,沙原之上霎时腾起一道尖锐的冰柱! 盯煞鬼前马嘶鸣,几近人仰马翻! 千雪趁隙疾驰而上,在皓月惊愕抬头的刹那—— 纵身一跃,落于他身后! 骤然的撞击让皓月向前一扑,下一瞬,便感到一双手臂从身后将他紧紧环住。 皓月大惊失色。 “好好骑马!”千雪凛然道。 她单手环住皓月,另一手高举冰魄剑,口中念诵咒语,冰魄剑随之泛出蓝光,剑气朝侧后方横扫而去—— 疾风掠空,冰霜四起,盯煞鬼的前马蹄倏然冻结,纷纷栽倒在地! 后方响起愤怒的鬼马嘶鸣,二人已趁机脱身,如箭矢般飞驰。 # 两人并辔齐驱。这一夜,两次死里逃生,皆是身心俱疲。千雪看皓月胸前那道极深的伤口又溢出了血印,心中不忍。若不及时处理,伤势恐会恶化。 “皓月,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 皓月眉心微蹙,脸上惨白。闻言,四下里张望一周而后调转马头,带着千雪驱马跑了一阵,最后在一处石窟前落脚。 千雪先一步翻身落马,来到皓月眼前,像是要接他落马。皓月手捂着胸口,嘴角噙笑,固执地摇摇头,自己下了地。 千雪燃起一支火把,扶着皓月进入一处石窟。这石窟很深却很干净,有一方小床和一方石桌,中间还有没 烧完的篝火。 “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石窟,多是修行人的闭关之所。”皓月声音微弱。 千雪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点燃篝火,“你倒十分了解。” 洞室里火光跳动,渐渐暖和起来。 千雪从妙迦准备好的行李中抱来两床兽皮毯,在石床上铺好。转身又拿来一小包东西,“妙迦真是细心,还准备了纱布和灵药。” 皓月的神色已松弛许多,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手里拿一根树枝,翻动篝火,“师尊和这位妙迦城主相识多久了?” “四百多年了。”千雪把药品和纱布放在石桌上,为他轻轻宽下衣衫,准备换药。 皓月上身衣衫尽去,背上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尤其胸前那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叫人不禁皱眉。这还只是表皮上的,身体里被天雷灼伤的痕迹,不知该有多么狰狞。 “也不知她这样帮我们,那个摄政王会如何对付她。”皓月呢喃道。 听不到千雪答话,皓月微微侧脸,唤了一声,“师尊?” “不用担心。妙迦聪慧过人,自有她的本事。不然,也不可能四百年来,稳坐魇陀城城主之位。” 千雪俯下身,凑到他胸前,小心翼翼地揭下染血的纱布,低声道:“天狼决这个人,性情是有些狠厉,却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对妙迦……也是有些情分的。” 皓月几乎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此时此刻靠得太近,近到能呼吸到她的香气。喉结无声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粘在她的眼上和唇上。 千雪的指尖带着药膏轻轻划过伤口,清凉的触感让他短暂地屏住了呼吸。他不敢用力喘息,生怕一旦失控,连这一点温存也会消失。 伤口的疼痛很快褪去,只余下胸口那一点说不清的发紧与躁动。 千雪替他重新包好纱布,又为他披上一件里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好了。你先去睡一会儿,伤口会好得快些。” 她正要转身,却被他抓住手腕。 千雪微微一怔,低头看他。 皓月正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薄唇轻启,却没有一丝轻佻,“师尊。” 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当一名男子,面对思念已久的人,会生出怎样的渴望……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千雪心口一紧,平静的外表下翻涌着一丝慌乱。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炙热坦诚的目光制住。 皓月慢慢拉近她、保住她,小心翼翼。像是反复权衡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当抱紧她的那一刻,身体贴在一起。皓月闭上双眼,好似沉浸在她的温度与香气之中。渐渐全然放松,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千雪有些猝不及防,却没有阻止他的贴近。心是慌乱的,也是柔软的。停在半空中的双手终于落到了皓月的身上,这像是一个信号。 皓月再度睁眼时,目光像夜空一样深邃,藏着难以言喻的深情。他将千雪一把抱起,看着她的眼,眨也不眨,温暖而炽热,撩人心怀。 千雪被他抱起的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可这些念头还未成形,便被他身体的热意一点点压下去,任由他把自己安放在榻上,眉眼间有种化不开的错愕。 皓月俯身靠近她,声音低哑而克制,“若你现在让我停下,我会停。” 千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心跳早已乱了节奏。她没有说话,下意识抓住他衣襟。 皓月的嘴角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满眼都是对她的温柔与缱绻,慢慢吻上她的唇瓣。 “今夜过后……” 他贴在她的耳畔,呢喃道:“我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也不可以。” 第28章 番外篇~一念相许 千雪还未理清思绪, 已被他吻了上来。 最初的触碰微凉而克制,像月光落入静水,只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呼吸渐渐交错。 原本清冷的气息被一点点温热, 唇齿间带起细微的湿意, 连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皓月的克制开始松动。 唇瓣之间缓慢碾转、停留, 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她的呼吸被牵住, 不自觉乱了节奏, 胸口微微起伏。 气息骤然重了, 试探悄然越界。千雪忽然伸手抵住他胸口, 将他推开。 千雪抬眼看他,眼底素来不染尘念的清冷, 已被悄然打散, 只余尚未完全失守的清醒。 “蒙住你的眼睛。”她说。 皓月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 怔了一下。他直起上身, 膝盖落在她腰侧,取下系在小臂上的袖带,覆上自己的双眼,系紧。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失去视线的瞬间,所有感知被骤然推到极限。她呼吸时的起伏, 身体的温度,甚至衣料摩挲时极细微的声响,清晰得近乎折磨。 皓月再次俯身贴近, 吻落得极轻。额角、鼻尖、唇畔,每一次停留都短暂而克制。 呼吸压得很低, 贴近却不急切。仿佛只要她稍有迟疑,他便会退开。 千雪的手指慢慢攀上他的颈项,贴近他的身体, 这一点生涩的触碰,已足够明确。 皓月喉结无声滚动。失明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动作温柔又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当千雪在触碰下发出低低的喘息,他的身体会明显绷紧,却仍旧克制。拥抱他、温柔地亲吻她,等她适应。 他没有急着继续,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眉心,低声唤她的名字,“千雪。” 声音低哑,却虔诚得近乎温柔。 意识被一层层陌生而汹涌的感觉带走,却仍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克制——那种明明已经濒临失控,却仍然愿意等待的耐心。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在夜色里交叠。 # 篝火在不远处轻轻跳跃。 千雪的意识仍有些迟缓,仿佛尚未完全回到身体里。身体还有些酥软,连指尖都带着余颤。 皓月还蒙着双眼,他贴着她的后背,呼吸靠得很近,仿佛一旦拉开距离,便会失去。 良久,千雪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气息吞没:“这就是……你想要的‘偏爱’?” 这语气并非质问,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尚未被认知的概念。 皓月没有回答,继续亲吻着她的背脊,动作轻柔,带着难以温情。手指在她腰间游移,忍不住再次贴近她。 千雪的呼吸随之一滞,身体本能地收紧,依旧没有拒绝。指尖抓紧垫在身下的衣料,任由那份陌生的感觉再次将她包围。 皓月终于揭下蒙在眼前的袖带。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时,他怔住了。千雪的鬓发被汗水濡湿,神情仍带着未散的恍惚。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6节 这一刻,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不是满足,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仿佛越是靠近她,越是无法填满。 心口突然闷得发痛。 “皓月。”千雪轻声唤他。 他低头吻住她的肩头,将失落尽数藏进温柔的亲吻里。这一次,他的动作依旧克制,千雪的呼吸再度迟滞。 她尚未明白这份亲密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已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带入一个再也无法置身事外的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 天地寂静。 两颗心越靠越近。 # 千雪从浅眠中醒来时,篝火只剩下微弱的火星。皓月靠在她身侧,像是睡着了。 她微微蹙眉,身体仍旧绵软无力,尚未从昨夜的余韵中抽离。那些缱绻的画面在脑海频频涌现。心口像被温泉拂过,柔软得几乎不像自己。 然而,这份暖意并未停留太久。她披好衣物,裹紧外袍,独自走出石窟。 晨风迎面而来,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千雪站在洞外,缓缓呼出一口气。自幼修行,她便知情欲是惑,执念是障。向来都能用最冷静的方式,与一切喜恶割席。可昨夜,她没有衡量,也没有拒绝。她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纵容,还是失守。 想到昨夜的皓月,那份热烈之中掺杂的忧伤与惶惑,像是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递到她掌心。 千雪的目光微微一滞。她忽然想起南宫仲吕说过的话:若 不能回应他的情感,现在的温柔便不是救赎,而是凌迟。 # 皓月不知何时醒了,来到她身后,将披在外衣上的毯子展开,把她轻轻裹紧怀里。 千雪没有回头,语气轻柔。“伤口还疼吗?” 皓月低低一笑,声音贴近她耳侧:“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千雪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皓月已靠得更近。呼吸贴在她颈窝,昨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 “不可……”千雪轻声道。 皓月缓缓睁眼,目光渐渐灼热起来,落在她侧脸上,渴望毫不掩饰,“我想要。” 千雪转过身,与他对视片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权衡某种风险。 良久,她才开口:“一个月一次。” 皓月登时愣住。花了几息时间,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不等他回神,千雪已翻身上马—— “一个月一次。”她扬鞭策马,勾起嘴角,“一年一次,也未尝不可。” 马蹄声踏碎晨雾,很快便走远了。 皓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上去。一个月一次,少得近乎残忍。可那句话里,分明还有下次!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皓月的目光追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天光里。 他唇角慢慢扬起。笑意很浅,带着三分无奈两分甜蜜。至少,她没有后悔,也没有拒绝。 对皓月来说,有一个确定的下次,就已经是偏爱了。即使这份偏爱被切割得如此节制,他仍旧愿意,用短暂的一生去守候。 # 两人继续策马向东,朝九华山而去。 行至沙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乌云低垂,雷声滚过城廓,雨意逼人。 他们在沙州主街旁的一处别院落脚。这是封神阁在城中的一处据点,院落清幽,四进格局,常年有人打理,供往来暂歇修整。 入夜后,雨果然落了下来。 别院后山有一处温泉。千雪泡过之后,回房休息,很快便沉入梦中。 皓月却迟迟未睡。 他在前院张开一道结界,将从魇陀城带回的逐日剑置于阵中,独自修炼。剑意流转间,气息起伏,夜雨拍打在结界之外,声声入耳。 沙州城罕见的雨,像是一次性倾尽了积攒多年的阴云。细雨敲窗,白日昏暗,他们只好暂留几日。 就像在逍遥居一样,每日清晨与傍晚,会有早课与晚课。千雪会指点皓月修炼逐日剑,极少多言,却从不敷衍。 她常常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喝茶,翻阅古籍,试图从只言片语中寻找与罗刹鬼有关的线索。 有时,皓月会因疲惫牵动体内鬼气外泄。鬼气与灵力的融合依旧危险,调伏体内罗刹鬼之事,仍旧势在必行。 千雪会在他气息失衡时抬手制止。他们也会切磋,输的人,负责早食与午斋。 千雪自然是不会输的。 皓月也乐意为她下厨。 # 深秋渐凉。 皓月总会顺手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她从不回头,也从未拒绝。 皓月喜欢看她专注时的模样。眉目清冷,神情内敛,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面对这样的人,他的情感始终克制。不是压抑,而是节制——一边积蓄,一边释放,他把这当成另一种修行。 有一日午后,雨势稍歇。 皓月忽然将千雪从亭子里拉起来,带到饭桌前按下。“吃饭。” 千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可以不吃吗?” “不可以。”皓月语气坚决,“我要你陪我一起吃。” 她想了想,认真问道:“味道会不一样吗?” “当然——” 皓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千雪接过话头,“……一样?” “不一样!”皓月瞥她一眼。 “好吧。”她坐下,“那你多吃点。” 皓月失笑。看她时眼中柔情似水,满是宠溺的味道。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温和而恬淡。 不是热烈的欢喜,也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一种极其新鲜、却令人安心的感觉—— 是他想象中,与“家人”相处的模样。 # 街市喧嚷,店铺林立,吆喝声与铜铃声此起彼伏。沙州的主街上熙熙攘攘,车马不息。 十二年未至,一切光景都已不同了。 千雪独自走在人群中,衣裳素净、神情淡漠,与四周热闹的人流格格不入。偶尔驻足看看摊上的纸鸢、香料、糖画,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前方路口分出两条小巷,一条人声鼎沸,一条冷清安静。她不假思索地转向人少的那一条。 这条街阴影较多,两侧阁楼高耸,阳光只能从瓦缝中斜落。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焚香气。 千雪记得,巷底当是一座庙宇,旧名护国金刚寺。此殿原本供奉四大天王,专为护城除厄而设,可如今却门楣大书“摩罗殿”三字,笔迹扭曲如蛇。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沉,“……摩罗殿?” 正琢磨,径直走入殿中,想看个究竟。 殿中香火鼎盛,香烟缭绕,数十信众前前后后烧香叩首,低语如潮。然而,空气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邪之意。 前殿空地上忽然爆出连声惊呼:“快看呐——摩罗神显灵了!” 人群骚动,一时间众人齐刷刷走出大殿,朝大殿的上空望去,纷纷跪地朝拜。 千雪抬头看了一眼,原是空中浮现一团赤色云气,隐约呈现冠珥金焰之形,似有日轮升腾。 她眼神平静,只淡淡地吐出一句:“……冠珥罢了。” 这自然是不跪的。 在那满院叩拜的身影中,唯她一人独立,显得极为突兀。 “小娘子!”身旁一位年长妇人轻轻拉住她袖子,低声劝道:“快跪下,万不可亵渎摩罗神呀!会倒霉的!” 千雪抽回袖子,轻笑着敷衍道:“我命硬,不怕。” 看他们如此虔诚又如此畏惧,千雪心中不解。既然信他,为何惧他?既然惧他,为何信他?如果不敬他便会招感厄运,这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她转身欲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远处一株古槐下,有人正望着她。 那是一位年轻男子,气质高贵,眉目如画。他的轮廓泛着微弱白光,半透明,仿若虚影。 男子没有动,只远远地看着千雪,眉眼间带有一种化不开的愁绪。 千雪快步追了上去。 第29章 番外篇~执念成劫 分明先前晴光正好, 转眼间又是乌云压顶,细雨潺潺。 街巷中的人群渐渐散去,千雪脚下不停, 跟着前方那道人影穿梭在人流中。 前方那人始终不紧不慢, 像是刻意等她, 却又不肯回头。她追了一整条街。 眼看就要靠近了, 忽地有人拦住了千雪的去路。千雪往左, 他也往左;千雪往右, 他又往右。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7节 抬眼一看, 伞下之人神情冷峻,眉目清隽, 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微微俯视。 皓月淡淡开口:“师尊在找什么?” 千雪没有理他, 自顾自地掐指一算, 低声道:“往西去了。” 皓月无奈,只好将伞向她那边挪去,随她一同往西找去。追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千雪与皓月登上了残旧的城门。 石阶湿滑,风掠而过, 带起檐角悬铃一声清响。男子的身影停在城门最高处,千雪二人随后来到他身侧。 # 原来在这城门之上,还有一名女子的神识。她穿着一袭素青衣裳, 广袖微展,腰身纤细, 站姿修长。 发髻半绾,鬓边垂下一缕细发,脸上是雨也擦不去的温柔妆容。手轻扶着城墙,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 男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神色十分温柔,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叫单意卿。原是沙州城中一位乐伎。 年轻时因一曲《雪落》名动沙场,被一位镇边将军听见,执意娶她为妻。 那时正值天墉末年,边患日重。沙州前线将士调动频繁,而那位将军受命出征,驻守疏勒。 新婚不过一年,将军便奉命出征西域,北 上西巡。 城中人都说,那一仗,血染黄沙,几无生还。 回来的人说他没死,也有人说他断臂逃脱。可她谁的话也不信,总觉得她的将军正在归来的路上。 她生得美貌,才学一流,求娶她的人络绎不绝,可她从不多看一眼。夫家嫌她晦气,很快将她赶出门去,从此只能靠抄书维生。 她还是每天都来这里等她的将军,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沙压境,她都会来。就这样一天两天,一年、十年、二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 活着的时候等不到,死了以后继续在这里等。 如今,已有一百一十二年了。 故事说到这里,像是完结了。 三人一时无言。 # 风吹过檐角,城门残砖渗出一丝旧雨气味。 皓月站在一侧,神情平静,但目光却多了一层看不出的沉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他其实听得认真。甚至……颇有感触。 千雪却神色暗淡,仿佛这是个多么无趣的故事。 “说完了?”千雪问。 “说完了。”男子点头。 “所以呢?” “怎么样?帮帮她吧。” 男子温润如玉,俊秀的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帮她?我看还是你比较可怜。” 那男子却毫不恼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千雪,你还是老样子。” 那句“老样子”,不似戏谑。 皓月站在一旁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看向千雪,又看向那男子,眼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疑问。他们,好像并不只是初见。 皓月忽然开口问那男子:“你想如何帮她?” 男子回头看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顿了顿。 起初没有细看,但此刻,他的目光忽然静了下来,多出几分探究之意。 “我希望你们能帮她调伏执念。” “那你呢?”千雪问道。 男子看向单意卿的侧脸,“只要能为她拨开迷雾,早一点解脱,我便心满意足了。” 千雪闻言,想到他自己都深陷苦海没有尽头,还要一门心思为了别人,千雪实在无奈,关切道:“子攸 ,真正该清醒的人,是你。” 风微微吹来,千雪不再看单意卿,也不再看子攸。 “皓月,我们回去。” 皓月望着两个遗世独立的神魂,心中莫名伤感。 # 天色更暗了,雨比之前密了一层。街市冷清,灯影稀落,只余几户檐下的昏黄灯火晃动着轮廓。 千雪从城楼下来,站在雨檐下等了一瞬,待皓月走近,才一同迈入雨中。 两人都未开口。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千雪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形放松,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走。 皓月瞥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一叹。她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好轻轻揽住她的肩,带着她避过水洼与行人。 皓月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眨眼间落到了她的腰上。 客栈大堂内,宾客几近坐满。食器交错,谈笑微声。千雪与皓月一前一后踏入,衣襟沾了些未干的雨意,显得清冷又寂静。 # 楼上隔间内,灯火温黄,雨声轻敲窗棂。 千雪坐在屏风后的方桌旁,眼神落在空桌上,眉心微蹙。 过不多时,皓月拖着一壶酒走来。身后跟着店伙计,往桌上摆了些吃食。 “贵客慢用。” 伙计退下后,隔间安静下来。 千雪目光扫过一桌子糕点和清粥,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是不是太素了!” “还是清淡些好。” 千雪转念想到他大伤未愈,又觉得这样的菜色其实刚刚好。不经意间又发现他拿了一壶酒,问道:“那是帮我拿的吗?” “这回不是。”皓月淡淡一句,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心情不好?”千雪问道。 皓月垂眸,手中酒盏旋了旋,忽而问道:“师尊……为何不愿帮他们?” 千雪盯着他看了一会,“我不太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他们——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心情。” 片刻静默。 皓月指尖轻动,似是想说什么,忽然低声问:“……子攸,是谁?” 千雪顿了顿,眼神平静:“子攸,是我师兄。” 皓月微怔,有些吃惊。 # 子攸,紧那罗族,生在天道。 天资聪颖,悟性极高。 四百多年前,与千雪一同下界历练,这是成为护法神必经的试炼之一。 子攸向往出尘之道,所以下届后便剃度受戒披了袈裟,入空门修行。 而千雪自在惯了,嫌空门戒律太多,又不喜玄门规束,所以一直无门无派,四处游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找子攸叙叙旧,说说法。 那一日,两人刚从峨眉山普贤道场听法归来,入夜后山雨欲来,临近江口时,雨骤如注。 江水湍急,乌云低垂,渡口的船一艘艘摇晃如浮叶。几名等船人纷纷裹紧衣裳,有些干脆驻足不前。 子攸与千雪穿戴斗篷立于码头,雨势斜卷,衣袍已被打湿。终于等到一艘尚能上客的木船靠岸,二人一前一后登上船舱。 船舱不大,却也能避雨,正欲宽袍入内,却又有一对主仆匆匆登船——皆是年轻女子,衣裙湿透,步履轻盈而慌乱。 千雪抬眼望去时,一位美妙女子正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子攸身上。 这是初见,也是宿缘。 子攸低头掸去斗篷上的雨水,低头又见女子们裙摆湿透,自觉失礼,拿上斗笠走出了船舱。 千雪看他出去,嘴角轻挑,再转头看那女子,她的目光一直停落在子攸身上,怔怔地,未曾移开。 千雪暗自摇头,也出了船舱,在子攸身边站定。子攸望她一眼,微微一笑,继续望向前方。 “体会被大雨冲淋的感觉,也是修行。”千雪说道。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雨点敲在舷木上,江风呼啸,雾起潮声。那女子在船舱之中坐下,湿衣未褪,双眼却仍凝望着那个雨中之人。 # 待船渐渐靠岸,才发现—— 大雨将码头的一角冲垮,只剩几根木桩裸露在水面,船体左右摇晃,难以靠岸。 子攸接过船夫手上的纤绳,与千雪对望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如蜻蜓点水般踏过木桩,稳稳落于岸上,将木船拉到岸边锁好,方才离去。 正欲继续赶路,身后却传来船夫和婢女的急声呼喊: “两位师父,请留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8节 “师父,请等一等——” 千雪回头望去,只见那对主仆仍困在船中,船夫站在船头焦急不已,遂拉住子攸。 “两位师父,我们……我们实在无法上岸,帮帮我们吧!”婢女哀求道。 “是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同船也是缘分,两位师父就发发慈悲吧!”船夫附和道。 子攸与千雪相视一眼,决定折返回去。 千雪先一步跃回船上,拦腰抱起那名婢女,足尖一点,借助木桩飞身上岸,落地轻巧如燕。 子攸在船上对那位小姐合十作礼,语声平稳:“贫僧得罪了。” 说罢,他亦上前,抱起单意卿,步伐无声,转瞬间也已落于岸上。 “谢、谢谢师父……”婢女站稳后,脸蛋微红,偷偷看了千雪一眼。 千雪语气淡淡:“不足挂齿。” 单意卿双手合十,声音温婉:“有劳师父出手相救,不知师父在何处挂单,来日必登门拜谢。” 子攸仍合十低眉,未曾抬眼看她:“施主 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告辞。” 他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单意卿的面容。 千雪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单意卿望向子攸的神情,眉峰轻挑,忍不住在心里替子攸捏了把冷汗。 很快,两人并肩离去,转眼便将那对主仆甩在雨雾之中。 千雪似笑非笑地开口: “子攸,我看那凡人是盯上你了。” “说什么胡话。” “凡人最易情根深种,你呀……自求多福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放心。” 第30章 番外篇~因缘际会 昭觉寺, 菩提树下。斜阳洒落,树影斑驳。 子攸与千雪正对坐围棋,局中风声未歇, 旁侧聚了一圈僧人与香客, 皆屏息观棋。忽有一僧快步而来, 手中小心托着一幅画轴。 “子攸师兄, 你看这个。” 子攸接过, 缓缓展开, 眉眼一动。 千雪看他神色微变, 顺势侧身探望:“哪来的画像?” 送画的僧人答道:“是蜀州尹亲下的文书,说此画所绘乃一场大雨中恩人之貌, 想要寻人重谢。” 千雪淡淡开口:“蜀州尹……是什么?” 近旁另一位僧人接口解释:“是我们蜀地的一府主政, 听说还兼西川转运使, 掌粮道与佛寺赋税事宜。” 千雪若有所思, 轻轻点头,眼中已有波光微动。子攸却一脸茫然,低头看画,又抬头望向千雪,眨了眨眼, 不知所起何事。 忽而又有僧人匆匆来报:“子攸师兄,住持请你移步会客堂。” 子攸只好起身,随他离去。 千雪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幅画上——画中人头戴斗笠, 不禁想起几日前的那场滂沱大雨。 等子攸从会客堂出来之后再问他,才知那日渡江所遇之人, 乃蜀州尹的女儿,找到子攸一则致谢,二则想皈依子攸、请教佛法。 子攸婉拒, 不受。 每日午后,子攸的讲经堂上都挤满了人。自那日起,千雪便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单意卿。 起初以为这女子不过是来看心上人罢了。可日子一久,才发现她听得认真,有时还会参与辩经,言辞不俗,见解亦有慧根。几番听下来,连千雪都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有一日午后,寺中寂静。子攸与千雪又在菩提树下对弈,无旁人打扰,四周唯有风吹枝叶沙响。 千雪捻着棋子,似是走神许久,子攸瞧了一眼,问:“想什么呢?” 千雪落下一子,淡淡道:“那个大小姐,你注意到了吧?” 子攸神色未变,目光仍在棋盘上:“嗯。” 他手指缓缓拈起一子,思索落点。 千雪等他落子,又看着棋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再过几日,你还是跟我回昆仑山吧。” 子攸落子如常,语气轻松:“我这边课业还没修完,不急。” “既如此,我只好随你多留几日。” 子攸终于抬起头来:“你为我——护法?” “怎么?你现在是修法之人,我保护你不是天职吗?” 子攸轻笑:“在理,在理,你说的都在理。” 棋盘上子黑我白,杀机已伏。 子攸忽然又看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千雪没回答,盯着棋局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我看你是引火烧身还不自知,当然着急。真要把你弄丢了,老龙王非打死我不可。” 子攸失笑,嗓音带着点懒意与宽慰:“什么引火烧身?你真是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了。” 千雪白他一眼,没再说话。棋局继续,风吹起袈裟一角。一局未终,心中已掀起了几分波澜。 # 一日,寺门外黄叶飘落。 千雪立于台阶旁,衣袂微动,手中玩着一节树枝。单意卿走出寺门,一眼望见她,步子一顿,目光顿时闪避,转身便欲离去。 千雪几步拦在她前方,声音平稳:“娘子,可否听我一言。” 单意卿止步,低声道:“请讲。” 千雪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通晓佛理,应该读过《杂宝藏经》。” 单意卿别过脸去,神色郁郁。千雪眼帘微垂,继而又道:“说的是有一女子深爱一位比丘,求而不得,设法引其破戒。二人虽暂得相依,比丘却因此法力全失,身体衰竭,最终被弃。二人死后堕入饿鬼道,形如火焰,不得安宁。” 说话间,寺门风铃轻响。 单意卿脸色渐变,微微后退一步,唇角发颤。 千雪看她,冷言道:“毁人道心者,堕无间地狱。或许你不惧果报,但他不同。子攸今世的修为来之不易,若你真愿他自在安乐,请你远离他。” 空气静了一瞬。 单意卿忽然开口,“他……如今真的快乐吗?” 千雪答得干脆:“当然。” 意卿轻笑一声,眼眶泛红:“可我为了他,已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她抬起头,望着千雪,声音哽咽:“师父,请问——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吗?” 千雪略一迟疑,坦言道:“世间一切所遇,皆是缘。他会遇到你,也是他的缘。” 单意卿泪水滑落,声音轻颤:“即是如此,为何要我一人收心?为何只有我独自承受这相思之苦?” 千雪未再多言,只轻轻垂眸,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之色。单意卿掩面而去,背影看着有几分寂寥。 千雪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风中良久,心道:“子攸啊……我看你是在劫难逃了。” # 千雪找过单意卿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子攸却不放在心上,还是潜心修道,神色澄明,松弛有度。 千雪以为她应是知难而退了,替子攸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半月后,蜀州尹的夫人突然来到昭觉寺求见子攸。说是她爱女对子攸师父相思成疾,性命垂危,求子攸到府劝她一劝。子攸虽觉为难,但念在佛门渡人本意,终未推辞。 那日,子攸让千雪一同前往。 入府后,夫人引他们至内院闺阁,本欲屏退婢女,却被子攸婉拒。夫人只得作罢,命人搬来软凳于帘侧。 屋中香气清淡,帘纱轻拂,榻上之人瘦削病容,一身素衣,静静地靠着软枕,正是单意卿。她望着来人,眼神不惊不喜,唯有沉沉的情意,被浓缩在眼底。 千雪看在眼里,暗暗为子攸担心。 子攸隔着珠帘坐定,低头合十,“施主若有苦楚,不妨直说。” 许久,榻上女子才轻声问道:“子攸师父,为何总也不愿看我一眼?难道嫌我面相丑陋?” 子攸应道:“阿弥陀佛。见与不见,无甚差别。” 单意卿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有泪光。她强忍情绪,低声道:“那就请师父看我一眼吧!” 子攸垂眸思虑,终于抬头。他看她时,目光澄澈,如如不动。单意卿的眼泪夺眶而出,仍微笑着。 “敢问师父,若一女子爱上一位出家弟子,宁可堕入无间地狱,也想求他垂怜,情难自已,该如何解脱?” “该以慈悲为怀,放过自己。”子攸说道。 “你要我放过我自己?” “正是。爱而不得,终究苦的是自己。即便再爱一人,等到时过境迁、轮回转世,又会爱上不同的人。故而,因为一时短暂的情绪造成太深的执念,实为不智。” “师父是要我绝情绝爱吗?” “可以爱,但不必深爱。因为,终有一天是要离散的。” 榻上之人久久不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不见抽噎。 # 窗外微风拂帘。 “多谢师父开解。”她说。 子攸语气温和:“愿施主早日拨开迷雾,离苦得乐。贫僧告辞。”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39节 千雪与子攸一同起身,离席告退。回头时,瞥见单意卿静静地坐着,有一种温柔到近乎哀伤的神情。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死心了。 路上,千雪见子攸神色沉郁,心下大惊—— “子攸,你动心了?” 子攸止步,脸上并没有因为千雪点破而有所改变。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千雪对他极为了解,顿时心下一惊,他竟然承认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千雪难掩激动,沉声问道。 然而,子攸仍旧不动声色,只轻轻摇头,脚步有些迟疑。自蜀州尹府回来后,子攸便打定了离开蜀 州的主意。却没想到在临行前,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披麻戴孝,说是他家小姐的绝笔,求子攸亲启。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诅咒。 这信由鲜血写就,字字诛心:“说什么普度众生,说什么慈悲为怀。我为你所困,苦不堪言,你却视若无睹。你既如此绝情,当初又为何度我过江? 你说得对。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我知道了。可我执着一人真的有错吗?都说毁人道心罪孽深重,我为你自毁一生被逼至此,你却始终不愿正眼看我。 罢了,也不求你宽恕我心有不甘。你记住,我要生生世世缠着你!我若得不到解脱自在,你也休想!” 子攸看过信之后便去了长生殿,为单意卿点了一盏长生灯。灯火微明,映照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沉沉哀意。 千雪看着他,终是无言。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所有的道理,他早已明白。 之后的几日,千雪没有劝慰,只是静静陪着他。 子攸神情如常,依旧礼佛讲经,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千雪知道,那种沉重是埋在心里无法丈量的东西。 不久之后,子攸离开了蜀州,远赴西域游历。千雪则回了昆仑山,继续她的修行。 # 昆仑山的冬天格外漫长,风雪仿佛从未停歇。 子攸自那年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二十年后。 有人说,他在钦州见到了一名女子。她眉眼清丽,性子温婉,与故人极像。那女子并不记得他,却在初见之时,对他一见倾心。 子攸依旧冷心冷情,悲剧如旧。 再二十年后,又有人提起了子攸的名字。说是锦州城外,有一名女子对他思念成疾,年仅二十便香消玉殒。这是单意卿的第三世。 又二十年后,子攸还是遇见了她。 这一世的单意卿,执念更深。为他背井离乡,忤逆父母,至死不悔。直到她的眼泪将尽,子攸才终于点头。 他为她放弃百年道行,与她共度凡人一生。 短暂,却安稳。可凡人的寿命,终究太短。她只陪了他十五年。她四世执念,只换来这短短十五年的相守。 可这十五年,于子攸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在她死后,子攸守着遗物等待。以为她会像前几世那样,再度归来。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如期而至。 百年之间,他走遍南洲,只求一线重逢的因缘,终究一无所获。再后来,子攸为了去地狱道寻她,不惜堕入鬼道。最后在千雪的帮助下,终于再一次找到了她。 这一世,她出生在西南一座小镇。 容貌清秀,笑容依旧。 子攸不敢靠近。他站在远处,看她长大成人。 某一日,春水初涨。他们在桥上相遇,阴阳相隔,擦肩而过。岂料在她十七岁那年,她爱上了一名书生。 子攸站在门外,看着他们执手而行,沉默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当她就要嫁给别人时,他终究没能忍住,唤醒了她前世的记忆。 她记起了一切几世情缘和所有等待与执念,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疯了。她承受不住那些沉重的记忆,于是在一个清晨,穿着喜服投湖自尽了。 子攸无法阻止。即便她的神识已脱离肉身,他们依旧分属不同的世界。无法相见,无法触碰。 自那之后,子攸再也不奢望与她重逢,却也始终不曾离开。他在她出现的地方守候,看着她一次次重新来过,一次次爱上别人。 两百多年,如是而已。 第31章 番外篇~雪落送葬 “这便是长生种爱上凡人的结局。” 千雪望着空中燃尽的灯烛, 语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皓月凝视着她的侧脸,眉心微蹙,眸光微动。“师尊不愿帮单意卿, ”他缓缓开口, “莫不是觉得, 她背叛了子攸?” 千雪自斟一杯酒, 饮下半杯, “我不是不帮她,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在我看来, 她不该以凡人之身招惹子攸,更不该以死相逼, 写下那封信, 毁他修为。若注定无法陪伴他一生, 便不该拉他一起下地狱。” 她停了一瞬, 又说:“我始终无法理解这样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可我想,”皓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单意卿第一世并不知道子攸的真实身份。她的每一世都钟情于同一个人, 都是在拼命地燃烧自己。虽然短暂,却从未敷衍。子攸如今仍守着她,可见他领悟了, 他并不后悔。” 千雪微微眯起眼看他,勾起嘴角, “在这种事上,你倒是意外地有悟性。” 皓月睨她一眼,神色沉了下来。千雪笑了笑, “因为你也是凡人吧,所以才更容易共情她?” “那师尊呢?你活了四百多年,难道从未遇见过一个,让你愿意不顾一切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雪微微一怔,没有回答。灯影摇曳,她的目光垂落,仿佛落进了某个遥远而封存已久的角落。 皓月心口骤然收紧,手指在膝上慢慢握拢。 良久。千雪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我受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受不了自己钟情之人,有一天会把我彻底忘记,转身去追逐别的什么人,独独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 皓月心下一惊,顿时百感交集。 千雪垂眸思忖,缓缓说道:“作为你师尊,我会告诉你——修行人以解脱为正道。任何让我们生出执念的人和事,皆可戒断。若能将一切执念视作逆增上缘,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缘分这种东西,是避不开的。”她抬眼看向皓月,“凡人一生如白驹过隙,却比任何生灵都更重情重义。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灿烂。” 皓月没有接话,目光幽深,突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子夜时分,千雪背着一件东西悄悄离开了别院。 大门一开,便看见皓月的背影坐在眼前。他起身转向千雪,脸上挂着浅笑,“师尊这是要出门?” 千雪眉梢一挑,随手把门合上,“大半夜不睡觉,你作甚?” “师尊不是也没睡?” 千雪也不多解释,“既然睡不着,便一起去吧。” “去哪?” “明知故问。” 二人来到一座破败的城门外。在空旷处,一道白色身影立在黑暗中,如月光一般沙哑、皎洁,正是子攸。 他微笑着等千雪走近,柔声道:“你还是来了。” “先说好,我不保证一定能调伏她的执念,只能尽力一试。” 子攸点点头。千雪随即从背上取下一把琵琶,交给子攸。“单意卿的《雪落》,你可还记得?” 子攸笑道:“当然。” 三人聚到一起,放眼往城门上望去,单意卿的神识仍在原来的位置,凝望虚空。 “再等等,素和应该快到了。”千雪对子攸说道。 “素和?”皓月念道,“魇陀城的素和?” 千雪点点头。不一会儿,月色下果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看着单薄却不显孱弱,有种古朴的儒雅。 他举着一把红伞。红衣如血,白发垂至腰际,肌肤苍白。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乍看之下若隐若现,不似凡人。 “皓月,张开结界。”千雪说道。 皓月咒启、手中结印,张开一方结界将脚下空地连同城门上的单意卿全部包围进来。而后,千雪念咒,召唤出冒着寒气的钺灵杖。 钺灵杖在千雪的操控下垂直于地面,随后落下——直直没入地面。眨眼间,从钺灵杖消失的点上蔓延出一个巨 大的“卍”字符。 千雪、子攸、皓月、素和,四人各站“卍”字符的一角,随他们的念咒声响起,沿“卍”字符路径升起的金色光阵比城门还要高。 # 在千雪的示意下,素和将自己那把画着黑色漩涡的红伞,徐徐升空、送到单意卿的眼前。 红伞慢慢转动,伞沿垂下的红绳也随之飘动。单意卿看着转动的红伞,仿佛看见了等待已久的故人,堪堪被它吸引,露出痴笑。 素和念动咒语,红伞突然收起——单意卿也随之消失。一个在城门上守候了上百年的神识,就这样被收进了伞里。 红伞很快回到了素和手中。他举着伞,伞开的霎那间,单意卿再次出现。 这时,不等单意卿反应,耳边已传来子攸用琵琶弹奏的《雪落》,那是她的命中之曲。 单意卿顿时泪流满面,眼中有了异样的光芒。她看着光阵中央,好似被什么吸引,急切的走了进去—— 光阵之内瞬间出现了许多个单意卿。而在每个单意卿的眼前,都出现了一位将军,正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每个单意卿都有自己的时空,有的为他起舞,有的为他梳妆,有的与他拜堂,有的与他养儿育女、白头偕老…… 那是属于她和那位将军的记忆和约定。在将军面前,她是那么的鲜活。有哭有笑,有娇羞,也有赌气的时候。 千雪四人看着单意卿的人生片段,无不动容。子攸一边弹奏琵琶,一边为她哭之笑之。 这是单意卿的执念,也是他子攸的执念。 一曲即将落幕。 许多个单意卿渐渐汇入了为将军起舞的那一道身影之中,将军还在围着她鼓掌。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0节 素和再度让红伞升到空中,在单意卿的头顶上方悠悠转动。两道光影渐渐变得模糊,正一缕一缕被悬空的红伞吸收…… 再度收伞时,曲终人散。 # “多谢三位,帮我了却这段前尘往事。” 子攸躬身作礼。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三位放心,我一定安全送到。” 素和说道。 “可否让我再送她最后一程?”子攸问素和。 素和看向千雪,千雪看向子攸,“子攸,你……” “放心吧,我已然放下。送完这最后一程,我便回昆仑山继续修行,也让你对老龙王有个交代。” “那好。” 千雪又唤来自己的仙鹤送素和与子攸。 临别时,素和与千雪说道:“什么时候,带上你的徒弟去我那里小酌一杯?” 千雪轻笑,“会有机会的。” 素和深深地看了皓月一眼,又看向千雪,笑道:“我想也是。” 仙鹤带着两人离开以后,皓月还在咀嚼素和的眼神,莫名有些在意。 “怎么了?”千雪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回去吧,天快亮了。” 皓月注视着千雪的背影,唤道:“师尊。” 千雪像是感觉到什么,停步以后,沉默了片刻才回首看他。 “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变成子攸?”他问。 千雪垂眸苦笑一声,转身直面他:“难道不会吗?” 皓月快步走近千雪,将她拥入怀中,神色凝重,“不会!我不会让你变成子攸,我也不是单意卿!你相信我!” 千雪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心中暗道:“谁不拗不过因缘。我既然答应偏爱你,就已经做好了成为子攸的准备。” 第32章 沙州篇~旧案重提 雨势终于过去。 雨势终于过去。 千雪和皓月在正堂用过早食后, 准备启程继续东行。 皓月推开院门时,却瞧见一位衣袂飘飘、佩剑少女立于门前。她容颜俏丽,气质明媚, 正一脸惊喜地望向皓月, 名唤古岚溪。 “皓月师兄!”古岚溪带着几分雀跃。 在她身后, 景妍和景年正合力从马车上搬下一只大木箱。 “雪灵君!”景妍一眼瞧见千雪, 立刻放下箱子, 扑上前抱住她, 惹得皓月皱眉。 景年跑到皓月跟前行礼, 又朝千雪郑重一揖。 那少女笑脸盈盈,来到皓月与千雪跟前, 对千雪行礼道:“雪灵君, 晚辈古岚溪。” 千雪颔首致意。 皓月问道:“你们此来, 可是为了配合刺史大人复核地宫罗刹一事?” 古岚溪点头, “正是!这件案子朝廷已派御史中丞下来复核,我们奉阁主之命协办。恰好遇见师兄,有些细节还要再请教你。” “雪灵君和院主这是要离开吗?”景年问道。 景妍挽着千雪不肯放手:“我们才刚来你们就要走,怎么也要吃顿饭再走呀!” 皓月瞧了千雪一眼,见她点头便也不再坚持, “好吧。” 景妍雀跃起来,回身挽住千雪:“雪灵君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菜!” 景年暗暗拉了她一下,景妍才注意到皓月的眼神, 自觉失态,吐了吐舌头, 站直身子。 皓月淡声道:“那便早去早回。景年,你和她一起去。” “是,院主。”景年答应, 两人转身欲走。 “等等,先把箱子搬进去。”古岚溪忙说道。 景妍、景年随即将大箱子抬入正堂。 “师兄,雪灵君,请移步堂内吧。”古岚溪微笑请道。她有意与皓月并肩而行,回头一笑。 千雪微微落后半步,眼中淡然。 景妍和景年将木箱搬进正堂,不一会儿又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景妍把千雪拉到一边,“雪灵君,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快到寒衣节了,市集很热闹呢。” 千雪见古岚溪正缠着皓月说话,料想案子还有许多细节要查,也无事可做,便点头答应。 景妍回头冲景年轻声道:“你别跟来啦!” “院主让我跟着你,免得你又丢东西。” “哎呀,你就留下嘛,我求你了!” 景年无奈,只好抱臂站定,口气里还有些不情愿:“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知道啦!” 景妍笑着拉起千雪,脚步轻快地往门外去了。 # 街上地面湿滑,积水沿着墙角缓缓渗下,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冷香。 白幡在晨风中猎猎招展,香火缭绕不绝。 巷口、祠前早早聚满了前来祭奠的百姓,湿漉漉的纸钱与寒衣在炉火中缓缓化作青烟,寺庙里梵唱与钟磬声悠悠传来,多了几分庄重肃穆。 两人沿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小巷并肩而行,鞋底偶尔踏进浅浅的积水,溅起点点波纹。 “你为何一定要把景年留下?” “嘿嘿,雪灵君猜猜看。” “嗯……猜不到。” “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单独在一块儿。我知道古岚溪喜欢院主,院主却不喜欢她。” 千雪唇角微扬,“你怎知?” “那当然!院主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一看便知!” “说来听听。” “比如……院主就很喜欢雪灵君呀!” 千雪轻笑,“何以见得?” “嗯!就是觉得有雪灵君在的时候,院主最开心!虽然他也不爱笑,但就是很开心的样子!” “反正那个古岚溪我就是不喜欢。”景妍说,“她都不和我们一样喊‘院主’,一直师兄师兄的。” 千雪收起笑意,道:“你家院主有人喜欢,你不高兴吗?何况还是个美人。” 景妍撇撇嘴:“美人又怎样,谁稀罕!” 她一边踢着路边的落叶,一边抱怨道:“雪灵君可知,她父亲是沙州刺史,权势滔天。这次查案,也就轮到她来主事,一路上可神气了,好像院主的功劳都是她的。” 千雪道:“我在封神阁倒没见过她。” “哦,那时她娘病得很重,她便告假回家了。听说她父亲还专门去求了闻澜院主和阁主,可都说救不了。结果,她娘居然又好了,连闻澜院主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千雪沉吟片刻,问:“什么病?” 景妍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很严重,昏迷了好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后来就突然好了 。” 千雪听罢景妍的话,没有再回应。 两人拐入早市,蔬果鲜亮,鱼肉血红,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每当经过宰杀摊,血腥气扑面而来,千雪总是下意识垂下眼睑。刀斧落下,鲜血淋漓,她强忍不适,只默默在心底念着超度的佛经。那些残肢断骨仿佛映入灵台,让她一阵恶心。 景妍一边挑菜,一边絮絮叨叨。回头见千雪脸色发白,微微皱眉,关切问道:“雪灵君,你怎么了?” “没事,有些反胃。” 千雪语气低低的,视线仍不离开地面。 “不会是有了吧?”景妍却突然脑补起来,压低声音打趣。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怪异。 景妍很快自己否定:“呸呸呸,不可能,雪灵君是龙……但龙好像也是会怀孕的吧?” 千雪眉梢一挑,“应龙族是化生,不是胎生!” “哦——”景妍讪讪地笑,转头继续买菜。 # 临近午时,市集渐渐拥挤,香火味愈浓,街角的幡旗随风猎猎。佛僧道士在街头设坛,梵唱与钟磬断断续续混在一起,却仿佛遮不住潜伏在空气里的异样气息。 人流之中,千雪忽觉有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混在人群里,若即若离。 街头拐角间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惊呼,转瞬即逝;有脚步声杂乱地远去,也有被捂住嘴拖拽进暗巷迹象……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1节 一种说不清的危险在四周蔓延。 走到十字路口时,千雪的心头一紧。她低声吩咐景妍:“等我一下。” 说罢,千雪缓缓蹲下身,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掌心贴地。片刻间,一道金色咒纹如水波荡开,转眼现出五只灵巧的猫影。 巴墨率先开口,带着不耐:“正要吃饭呢!” “巴墨,你们四处转转,我总觉得有事发生。” 千雪低声道。 巴墨的目光瞬间凌厉,带着四只猫儿随即分散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潜行各处。 “雪灵君?”景妍看她神色紧张,很快意识到周边气氛异样。 千雪站起身,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景妍下意识朝四周张望,只见人潮汹涌,笑语不绝,但在热闹背后,仿佛有某种阴影在无声扩散。 # 归来时,正堂内气氛静谧。 皓月坐于案前,翻阅卷宗,时而指点说明。古岚溪侧身贴近,仔细倾听,偶尔点头应答。景年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大木箱里取出案卷,递到岚溪手中。 景妍见到此情此景,不禁翻了个白眼,撇嘴溜进厨下。千雪见他们谈得认真,正要离开,却听见堂中传出说话声,不由一顿。 “师兄,这次复核查得极细,御史大人事事亲自过问,若你现在离开,一旦案卷出现纰漏,封神阁和我父亲都难辞其咎……你能不能,再多留两日,等官司彻底结了再走?” 皓月沉吟片刻,道:“此案本应由我协理。只是我与师尊早有约定,不便耽搁太久。” 古岚溪低声道:“那……我去求求雪灵君?若你师尊同意,师兄也能安心些。” “不必。你若还有不明之处尽管提出来,我尽量详尽地告知于你。” 千雪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再出声,转身跃上屋脊,远望沙州。静立在檐上,凝神细听四方杂音:城中远远近近的呼喊、呜咽、争吵、威胁之声,被风一缕缕送入耳中,仿佛暗夜潮水。 她静静睁开眼,眸色沉沉。 自那场地宫案后,沙州再难安宁。 …… 不知何时,皓月已出现在千雪身旁。 “师尊?” 千雪回望他,等他说话。 “怎么了?”他问。 千雪望着雾气缭绕的远方,神情凝重,“城里风声诡异,总觉得危机四伏。” 皓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沙州城上空烟雾翻滚,晨雾与香火混杂,天地间一片朦胧。 千雪忽而一声叹息,皓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对你客气些……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世人对你有任何非议。” 千雪淡淡一笑,眸色温和:“我知道。” 皓月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炽热。 古岚溪突然出现在院中,叫道:“师兄,雪灵君,吃饭了!” 两人这才松开彼此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 千雪经过大木箱时,无意间瞥见一角画像。不禁停下脚步,将画抽出来仔细端详。画中人身着异教服饰,华丽的帽子连着面罩,很是神秘,只露出一双眼睛。 画像旁落款两个字:昙鸾。 千雪眉头一紧,心道:昙鸾?莫非是南宫爷爷让我务必护住的那个人?可昙鸾不是在九华山吗?莫非是同名之人? 她盯着画像出神,皓月靠近一步,低头细看。 “这是谁?”千雪问皓月。 “摩罗神教的大祭司,地宫一案,便是他与灰烬勾结,负责诱拐。如今关在死囚牢,等御史复核后便要问斩。” 千雪沉默,若有所思。 “师尊,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千雪摇了摇头,将画像轻轻放回原处。 “好了,吃饭吧。”皓月说罢,与千雪双双落座,景妍等人才开始拿起筷子吃起来。 千雪拿起筷子,看上去食欲缺缺。 古岚溪坐在皓月身旁,咀嚼着皓月看向千雪的眼神,神色间有种微妙的不安。 “好吃吗?”景妍充满期待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 千雪认真尝了一口,“嗯,好吃。” “那你多吃点!”景妍说。 “好!”千雪柔声道。 “师尊,可能我们要晚些启程了。我方才复核案卷,发现很多事情都有错漏,还需要再去官府核查详实。” “好。” # 午后,千雪回房小憩,古岚溪却端着一壶热茶轻步跟来。“雪灵君,我泡了些清茶,想着你素日不喜浓味,特来请你品尝!” 千雪见她来意殷切,便点头请她落座。古岚溪为她斟了一盏,茶香袅袅氤氲在案几之间。 古岚溪轻声笑道:“雪灵君容颜极好,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修行人。若我将来有幸修得你这般风采,便此生圆满了。” 千雪闻言,唇边漾起一丝淡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古岚溪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渐柔:“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确实愁闷难安。如今地宫一案复核在即,御史大人处处严苛,每一桩细节都需一一核对。师兄是唯一自始至终在场之人,若他此时离去,许多疑难之处,旁人实在说不清楚。” 她轻叹一声,眼圈微红:“况且,官府中人多有推诿之意,我年幼资浅,许多话他们只肯对师兄说。若无师兄坐镇,只怕复核难以顺遂,若出纰漏,责任俱在封神阁与家父身上。” “还请雪灵君体谅我的难处,与师兄再留些时日,待复核结案,绝不多耽搁一日。” 说罢,古岚溪垂首静候,眼里满是恳切。 “如果真有需要,他自会留下。” 第33章 沙州篇~狱中邪僧 沙州城上空乌云翻涌, 压得极低,似是又有雨意。 已近黄昏,街头巷尾却比清晨更为喧哗, 行人络绎, 香火鼎盛, 热闹中透着莫名浮躁。 四下梵音杂沓, 钟磬不绝, 寺庙的诵经声一层叠一层, 仿佛压着整座城的神经。 千雪立于屋脊之上, 神情凝定。片刻后,一只灰蓝的猫儿从远处屋瓦间跳跃而来, 轻巧落在她脚边, 缓缓化作一位俏生生的少女, 正是巴墨。 “如何?”千雪问。 “临近寒衣节, 城里人比平日里多三成不止。除了祭祖的百姓,还有进香的贵人、化缘的僧侣、替人超度的道士……人越多,越容易掳人。” “ 被掳之人,都去了哪里?” 巴墨咧嘴一笑,冲她扬扬下巴:“跟我来。” 二人沿着屋脊疾行, 轻若无声。绕过热闹街市,穿过旧巷残瓦,不多时便到了沙州偏城的一隅, 四下荒寂,连风声都静了些。 “前头, 就是死囚牢。”巴墨低声道。 两人落于地面,迅速藏入通往囚牢的偏僻小巷。墙角积水未干,乌云压顶, 气息压抑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巴墨,施个障眼法。”千雪轻声。 “我都一天没吃饭了……”巴墨嘟起嘴,一脸委屈。 千雪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块白色的布里包着两块有花瓣的饼递给她,语气柔和:“早给你买好了,是你爱吃的那家。” “嘻嘻~” 巴墨眯着眼接过饼,三两口吃得干干净净。她拍拍掌,口中念诀。片刻之间,两人身影便在巷中淡化而去,隐于无形。 # 死囚牢前。 一名眼盲的中年妇人被狱卒粗暴推搡,摔倒在地,怀中篮子翻落,四个热腾腾的白馒头滚入泥水,沾上灰土。 “官爷,求求你了,就让我……给昙鸾师父送口饭吃吧!”妇人扑倒在地,双膝磕在石板上,却因眼盲分不清方向,此刻正朝着一根立柱跪拜。 四名狱卒站在一旁,哄然大笑,有人冷嘲:“眼睛都瞎了,还想探监!” “住口!”一道冷厉的声音斥来。 众人一惊,齐刷刷站直了身子。巷口走来一位青年武官,身形英挺,左手轻扶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威严。 “苏……苏大人!” 众狱卒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笑。来人正是沙州兵马指挥使——苏朗。 苏朗扫了地上一眼,眉头一皱,遂将妇人扶起,又拾起那几个沾泥的馒头,尽量拍干净放回篮中,递还给妇人。 “这世道……连妖僧也有人记挂。”苏朗神色复杂,“就让她进去吧!” “是!”狱卒立刻应下。 # 妇人跟着一名狱卒穿过昏沉的石道,来到牢狱深处的一角。墙面潮湿,霉水渗落,昨夜一场大雨后,这里更显阴冷。 铁栏内人影憧憧,哀怨低语如幽魂低语。最深处一间单独囚室,气息却与众不同。 “昙鸾师父……昙鸾师父……是你吗?”妇人颤巍巍地靠近,双手摸索着铁栏,跪倒在地,嗓音哽咽:“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呀……”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2节 黑暗中,一道光亮的身影倏然现出。 那是一位面容过于干净的年轻僧人,约莫二十,肤白如玉,眉目俊秀,嘴角挂着不羁的弧度。他身披一袭米白色袈裟,像是专为他裁制的法衣,衣角系着玉坠,竟透出几分荒诞的雅致。 只见他缓缓走出黑暗,姿态悠然,盘膝而坐,笑道:“这好端端的,大姐哭什么?” 妇人一愣,听出声音所在,连忙转身,泪水涌上:“是我害你被抓……是我连累了你啊……” 昙鸾似笑非笑,带些轻佻的气质。“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这是你我的缘分,小僧乐意之至。大姐就不要哭啦,人啊,还是笑起来好看!” “可是……可是你就要死了啊!” “这有何惧,死的只是这副肉身,小僧还是可以重头再来的嘛!只是不知道来世还有没有这么好看的皮囊!哎呀,真可惜!” “我,我给你带了几个馒头。还请师父不要嫌弃,将就吃两口吧!总比挨饿强!” 妇人抹干净眼泪,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送到昙鸾的面前。那白色的馒头沾了泥水,脏兮兮的,早就不能吃了,可她定然是不知道的。 然而昙鸾的脸上却依旧笑脸盈盈,好似全然不觉得那是个不能吃的馒头,他欣然双手接过,“正好正好,小僧都饿扁了,大姐的馒头来得正是时候!” “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吃,我这还有。” 昙鸾看着两个脏馒头,露出温柔的神色,竟真的大口吃了起来,嚼得津津有味。“大姐,这馒头还挺香!要是再有一壶酒更好!” “酒却是没有!不过你再等等,我一准给你送来!”大姐也不哭了,脸上露出笑脸。 “那倒不必,小僧有口水就行,毕竟水和酒对小僧来说也没有多大分别。”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一名狱卒走来,喝道:“时候到了,还不滚出去!” 妇人还想再说,却被粗暴推开,手中篮子一歪,余下两个馒头掉落在地,其中一个还被狱卒一脚踩扁。 待妇人和狱卒离去,昙鸾这才收敛笑容,略显无奈,慢悠悠地将那两个脏馒头一一捡回,尽量拍净泥尘,小心放在身前,低声叹了口气:“人人鬼鬼……又有什么区别。” # 盲眼妇人拄着一根青竹杖,慢慢行于石板之上,步履无声。千雪与巴墨悄悄尾随其后。风过处,梵音依旧回荡。 “这位大姐,请留步。”千雪唤道。 妇人闻声停下,微微转身,眼中一片浑白。 “娘子可是唤我?” “我想请问你,你方才探望的那位昙鸾师父……他犯了什么罪?” 妇人没有立刻作答,只静静站着。良久,灰白的双眼滑下两行泪,靠墙缓缓坐下,哭到:“昙鸾师父……他是个好人啊!” 原来,这妇人靠帮人搓麻、纺线、编草绳为生。丈夫原是打铁的,儿女尚小,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直到有一日,丈夫染了怪病:不吃不喝,身体日渐枯瘦,精神恍惚起不来床,到了晚上却能行动自如,但整个人却像中了邪似的,四肢着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 等他白日里稍稍恢复意识,却什么也记不上来。他们四处求医却得不到救治。后来听说摩罗神庙灵验,妇人便背起丈夫焚香跪拜——死马当活马医。 谁料这怪病竟真的有了好转。几日后,丈夫起身吃饭,说话如常。只是到了夜里,还是有些怪异—— 言语如梦呓,眼神灰冷,口中只念“饿”字,偏好生肉。他还偷杀鸡鸭,甚至追着街坊的狗咬。妇人以为他中邪,请了法师做法,皆无效。 妇人声音发颤,“就在一天夜里,我出门去请法师,回家时,孩子们已经……已经被他咬死了!” 千雪静静听着,心中泛起难言的波澜。 “我那日只想一头撞死,是昙鸾师父救了我!还帮我超度——我那可怜的孩子。” 直到丈夫归来,见其神色癫狂。妇人情急之下拿起一把菜刀,想与他拼命。混乱之中,她一刀砍下去——竟真的砍死了自己的丈夫! “是我……是我杀了人啊!官兵来拿人,昙鸾师父却替我定了罪,官兵便把他抓了去!” 盲眼妇人的泪水,再次浸湿面颊。 千雪问道:“大姐,像你丈夫这样的怪病,在城中……常见吗?” 她连连点头,“有!” “官府不管吗?” “也管,各路药师来了又走,都说是瘴气入脑、气血倒行,治不好。渐渐的,死的人多了,谁能顾得过来呢。” “那这些死人的尸体在哪?” 妇人慢慢起身,手中的竹杖在地面敲了一下,“有的尸体家人认回去了,有的没人管的,就丢到义庄,一烧了之。” 千雪沉默片刻,示意巴墨递上一些碎银子。 妇人却连连摆手,声音低哑:“娘子,我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儿子女儿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求你救救昙鸾师父吧!他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啊!” “大姐,你的命是昙鸾师父救回来的,你可不要辜负他一番心意,好好活着吧,就当是报恩了。” 千雪顿了顿,又说:“我会救他的。” 第34章 沙州篇~夜探义庄 千雪站在一处十字街口, 问巴墨,“义庄……在哪?” 巴墨左右看看,鼻子动了动, 像在嗅什么气味。 “往那边。”她抬手一指。 顺着她的指引, 两人来到城西偏角的一处旧宅。那是一座塌了半边墙的宅院, 砖瓦斑驳, 野草疯长。门前吊着两盏白灯笼。 院门微掩, 仿佛一直在等待谁推门而入。 “不怕吗?”千雪看了巴墨一眼。 “不怕。”巴墨眯眼一笑, “我一好奇, 就什么都不怕了。” 千雪语气低缓,“回来。” 巴墨眼珠一转, 嗖地变回猫儿, 尾巴一甩:“这里应该有玄猫, 我这个样子比较好打交道。” 她说完便窜进门内, 步子轻快如风。千雪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随,亦轻轻推门而入。门后,仿佛一座 被岁月遗忘的死屋。 昏暗中,空气如潮, 沉着一股焚烧纸香与腐烂混合的气息。堂屋中央摆着数十具尸体,有些包在白布里,有些尚在敞棺, 有些则草草盖了草席,像是刚从街边收来的。 靠墙处竖着几排纸人, 新糊的,纸白如骨,眼睛却点得极黑, 好似在夜中注视着谁。 千雪步伐极轻,眸中微凝,仔细观察尸身。 忽然,“喵——”的一声。 巴墨的声音从一侧响起,清亮而短促。千雪循声走去,巴墨已立在一具盖着草垫的尸身旁。她掀开草垫,一股腥臭扑鼻。 那尸体脖颈处赫然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口,伤口周围青紫发黑,是被啃咬过的痕迹。而那獠牙的痕迹,并非凡物所留。 “果然。”她低语。 千雪又查看了三具尸体,皆是相似。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咯吱”,如棺材板轻微震颤。千雪与巴墨四目相对,皆感一股阴寒之意从脚底升起。 那具棺材再次一颤,似有什么在里头缓缓苏醒。千雪缓缓后退,腰身半伏,正要寻掩体暂避。突然一只冰凉的手骤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攥住她手腕! 千雪尚未出声,身形已被拽入棺木旁一道隐秘夹层中,眼前瞬时一暗。 “嘭!” 棺盖猛然炸开,一道黑影猛扑而出,森白獠牙带着腥风,横扫空屋——义庄内死寂无声。风停了,连灯笼都不再摇晃,只余空气中那一丝……无法言说的死气。 # 千雪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一只大手捂住了她口鼻。她正要反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这人眼中映着幽寒微光,竟是皓月。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喝骂:“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警觉。 月光冷冷,照见院中棺木横陈之地,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这人身穿破旧袍,左手擎着一盏散发黑焰的白灯笼,脸藏在暗影中,看不真切,正是阴阙。 “还不给我起来干活!” 话音未落,那数十具棺材纷纷震动起来。 “砰!砰!砰——” 棺盖被一一踹开。那些尸体竟全都坐起身来,四肢关节错位地扭动着,有的倒贴屋顶,有的弓身贴地,发出骨节咔哒咔哒的低响。 阴阙高举黑灯,灯芯跳动之间,竟洒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瞬间,那些“尸人”皆如受召唤之犬,纷纷朝灯笼爬去,手脚刮蹭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千雪与皓月压低身形,悄然跟上。巴墨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瞪大眼睛,也跟了上去。两人一猫穿过枯巷、越过矮墙,尾随至城西一片荒山地界。 残月下,群山如伏兽,风中夹着焚香。 阴阙站定,抬灯。 那盏黑焰灯笼在他掌中突然炸出一道浓烈至极的暗光,宛如将夜色都吞噬其中,照得山石浮动,空间扭曲。 “咻!” 一阵极短的异响后,阴阙与他引领的尸群齐齐消失不见,仿佛被黑焰吞没,未留下一丝痕迹。 两人一猫这才从黑暗中蹿出。 “还是跟丢了。”皓月低声道。 “当日在封神阁,也是这样让他们跑了。”千雪说道。 巴墨动了动鼻子,“他们还在这山里。” “莫非这山中还有转生大阵?”皓月猜测道。 “我方才看过他们,神识都还在身体里。”千雪转而问道,“巴墨,能找到吗?” 巴墨摇摇头,“有结界。” 千雪轻叹一声,“走吧,先回去。” 巴墨四下张望,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来,“这里阴森森的,我先走啦!喵——” 猫儿啪的一声,消失无踪。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3节 # 离开山地时夜已深沉,雨丝如烟,轻笼街市。 沙州夜色浓重,寒衣节将至,街头透着异样的肃静。纸钱在空中翻飞,随风如蝶。 路边供桌之上,纸人纸马并列,香火一线未断。偶有孩童提灯奔走,嬉闹声回荡在巷口,清脆中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空落。 一个急跑而过的孩子装到了谁人立在街角的佛龛,好在皓月眼疾手快,立刻扶住、摆好。 “阴阙在这儿,离狩和赤眸应该也不远。看他今日的状态,似乎更胜之前。”千雪低声说道。 两人在细雨中走着,皓月脱下外袍披在千雪身上,轻声道:“你已辛苦一天了,歇歇吧。” “你怎么也去了义庄?”千雪问道。 “我见你对那位大祭司颇为在意,便想亲自去囚室一探。”皓月语气低缓,“最初狱卒百般阻拦,说是宋司马的命令,不让探视。后来古岚溪斡旋,我才得以入内。进去后,发觉……昙鸾,并非我印象中的模样。” “我也查到了。他是替人顶罪进去的。” “地宫一案怕是远未结束。封神阁亲自督办的案子竟然如此面目全非,若不是被我今日遇到,怕是要被官府蒙混过去了。” “所以你想多留几日?”千雪问道。 “不管是地宫的案子,还是我们此去九华山,归根结底,都是围绕罗刹鬼的复苏。我认为都很重要,所以……” “那便再留几日。” 走了一会儿,皓月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何会在意这个叫昙鸾的出家人?” “在昆仑山时,有位老前辈托我一事。让我去九华山寻一出家人,名唤昙鸾,保他性命。” “是这个人?” “还不确定。” 皓月望向她,目光微深:“若他便是九华山的昙鸾,师尊打算如何?” 千雪回望他,“直接一点。” “怎么个直接法?” “抢。”她说得从容,眼神里没有一丝迟疑。 皓月怔了怔,随即轻笑:“你是认真的?” “与人斡旋,我素来也不擅长。” 他笑意未敛,“别急,容我想个法子。” # 皓月带着千雪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来到一间门脸低矮的胡人小店。 “哟!这不是皓宸君嘛!稀客稀客!” 店主是个络腮胡中年男子,一见皓月便笑容满面,忙不迭迎上前。他打量千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凑近皓月耳边低声道:“头一回见皓宸君带小娘子来!” 皓月轻咳一声,耳尖微红,“还是老样子,添一壶好酒。” “好嘞!这就来!”店主眉开眼笑,将两人引上空无一人的二楼就坐。 坐下后,千雪看他,“皓宸君?你的名号?” 皓月勾起嘴角,“师尊以为,我是怎么当上白虎院主的?这十二年来我可没闲着,都是辛辛苦苦,一点一点积攒的威望。” 千雪微扬唇角,轻声念道:“皓、宸、君。” 正说着,一名面生的小二托着托盘上来,笑眯眯地将菜肴一一摆上:“馎饦、胡饼,这是波斯来的三勒浆,再送二位一碟西域蜜饯,慢用慢用。” “多谢。”皓月微笑颔首,为千雪斟了一杯酒,又倒上一杯给自己。 千雪轻嗅杯中香气,微微挑眉:“很香嘛。”接着又举起酒杯,“那这杯——敬皓宸君。” 皓月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与她碰杯后,一饮而尽。还未多言,两人便觉出异常。 一阵晕眩袭来,四肢无力,脑中混沌,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不清。酒盏落地轻响,片刻后,二人双双伏倒在案,不省人事! 第35章 沙州篇~欲盖弥彰 楼梯口, 一名黑衣人蒙面而立,手执短刀,悄声朝楼上探看。在他身后, 又有数人陆续现身, 步伐无声, 俱是黑衣蒙面。领头之人低喝一声:“快, 先绑了!” 两名蒙面人双手拿住绳索, 正要往二人身上套, 怎料千雪与皓月陡然睁眼—— 千雪一肘击中一人咽喉, 皓月顺势抬手横劈,掌风带着劲气将另一人拍倒在地。 “上——!” 带头人暴喝, 剩下八人立刻挥刀而上! 屋内桌椅翻倒, 酒盏碎裂。 皓月长袖翻飞, 一脚踹翻桌案, 借力腾身而起,以掌为刃,迅速逼近前排杀手。千雪转身闪入光影交错之间,掌风如剑。 刀光寒芒中,二人动作一气呵成, 几息之间便已将敌人悉数放倒。然而脚步声未歇,楼梯外又冲上来一批黑衣人! “走——!”皓月低声一喝,反手牵住千雪, 携她跃楼而下。 二人落入青石街道,只见黑巷之中灯影微闪, 又有数人扑出!无奈之下,只得边走边战,灵力闪烁, 刀光交错,气息愈发沉重。 “何人闹事——!” 一声厉喝从街口传来,只见苏朗大人率六名官兵疾步而至。千雪与皓月已被围困一隅。黑衣人见官兵来援,对视一眼,却不退反攻,挥刀直扑皓月与千雪! 苏朗面色骤变,拔刀疾冲,怒喝:“还不住手!” 三方混战,瞬间爆发。 刀刃交击声不断响起,街边摊贩纷纷惊觉异动,木门“哐”然闭合,窗扉“咔哒”落锁,灯笼在风中摇曳,雨声、喊杀声、兵刃声交织如一场深夜中的梦魇。 地上血流成线,尸横街角。与黑衣人缠斗正激烈,又听空中一阵异响—— “咻——” 几支冷箭破空而来! “有暗箭!” 皓月低喝一声,拉着千雪一侧翻身,堪堪避过第一波袭击。箭矢密集而杂乱,来势凶猛,显然分布在不同方位,射手藏匿于屋脊暗巷、檐下窗棂之中。 “快撤!”皓月沉声道。 他一手护住千雪、一手挥剑,带着苏朗与仅剩的两名随从疾奔而去。雨巷湿滑,五人踏着青石街面飞奔,身后箭声连连,宛如索命的风。 “啊——!”一声惨叫,其中一人腿上中箭,踉跄倒地,被同伴拖拽进巷口躲避。 弓箭手紧追不放,皓月唤出追星剑!灵剑“啸”地一声飞出,如游龙腾空,直冲屋檐之下旋转一周——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藏身暗处的弓手当场毙命,血溅瓦面!几人继续奔逃,在街巷交错中反复绕行,终在一处死角暗巷中暂得喘息。 “皓宸君怎么是你啊!”苏朗大人扶墙喘息,面色惊骇,“谁要杀你?!” 皓月沉声道:“苏大人不妨立即派人查验方才那几具尸体——再晚,怕是要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继续说道:“奉劝你一句,如果想活命,最好暗中查探,谁都不要信!” 苏朗心头一凛,神色立变。 立刻招呼瘫坐地上的属下起身,扶着肩膀奔跑离开,满脸惊疑未定。 # 雨仍未停,淋得街巷湿滑斑驳。 巷中寂静,千雪与皓月一路穿行在蜿蜒小巷中。绕过主街,确认别院周围无异动后,二人才从偏僻侧门步入。 正堂之内,灯火未熄。 景妍、景年与古岚溪三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几碟家常热菜,香气尚存。 门口冷风一卷,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皓月与千雪风尘仆仆踏进堂中,衣襟斑斑血痕,脸色沉凝如夜。 景妍第一个起身,几步迎上前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怎么受伤了?!” “不是我们的血。”千雪淡声回答。 三人闻言,方才松了口气。景年赶紧倒两杯水送上前。 皓月忽然径自走向桌旁放着案卷的木箱。从中取出最上层的一沓文卷,眉头顿时紧皱,“……不对。” 他快速翻阅,面色愈发凝重,又抽出下一卷查看,指腹摩挲纸角,忽然低声喝道:“案卷被掉包了!” 几人俱是一惊。 屋内陡然陷入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 “是我太大意了……”古岚溪怔怔看着那堆被调包的案卷,唇瓣颤抖,“我就不该走开……” 千雪在椅上坐定,对皓月说:“你还是把沙州一案的来龙去脉,与我仔细说说吧。” 皓月沉默片刻,坐至她旁边,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那便从头说起——” # 大约三年前,沙州接连出现百姓离奇失踪的案件,最初引起官府注意,却始终查无所获。 不久之后,又有修行门派的弟子在此人间蒸发,引发诸多门派警觉,纷纷派人前来查探,他们在沙州一住便是数月,却毫无进展。 期初看来,失踪者毫无共性,既无身份背景之类的规律,也非特定性别、年岁。 更诡异的是,有些人失踪前会突患重病,或暴毙,或莫名康复——但康复后性情大变,嗜生肉,甚至咬死亲人,然后销声匿迹。 头一年,尚能寻回尸体,只是早晚问题。到了第二年,能寻回的越来越少,大多尸骨无存。 百姓惊惧,议论纷纷,官府和一些门派尝试联手追查,最终却草草归结为‘疫病’,久而久之,众人习以为常。相近州县也陆续出现类似状况,疫病之说竟渐被人接受。 封神阁素不干涉尘世,但一年前,沙州刺史古道忠亲自前往封神阁求助——他的长子,也就是岚溪的兄长,忽患怪病,随后痊愈,再之后便彻底失踪。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4节 清尘阁主这才派白虎院主尊卢皓月前来沙州暗中查探此案。彼时皓月手持刺史所给令牌,行事较为便利,得以深入查核。 # 皓月入沙州后,四处走访,最先潜入户曹,暗查所有因“疫病”失踪或死亡之人的记录。偶然间,他发现这些人命格皆极为特殊,且失踪时间与某些炼鬼禁术所需时辰高度吻合。 这一发现使他生疑——极可能有人暗中勾结户曹,收买户籍资料,挑选命格契合之人,在特定日子施以邪术,将其炼成鬼物。 经过多日暗查,他掌握了户曹中人收受贿赂、私售百姓户籍之实,由此锁定目标,再顺藤摸瓜,终于查出买下这些户籍的正是“摩罗神教”——一个表面布施行善、实则暗藏邪术的教派,而幕后的操控者,正是那位“摩罗神教大祭司”。 他们所行之术尤为残忍。大祭司一旦锁定命格合用的凡人,便先下药令其“病入膏肓”,实则是“试药”——测试其肉身对转生术的承载力。若能撑过去,便封入棺中施术转生;若承受不住,则发狂暴毙。 早在五年前,摩罗神教便在多地开始建造“慈悲喜舍殿”,广施米药,施舍金银,表面仁义。不仅取得地方官府支持,甚至赢得许多百姓的感恩与信任。 实际上不过是诱人入教,为其卖命。 皓月的行踪终被觉察,摩罗教派出罗刹鬼“离狩”对其设局追杀。谁知却被他反杀,正因离狩新近转生、对肉身尚不熟悉,一直戴面具。皓月便借机取其身份,深入潜伏。 半年时间内,便查实涉案官吏六十七人——其中包括沙州长史、数名县尉、户曹、县令——年间受贿白银逾五万贯,受害百姓达二千七百余人。 地宫覆灭之夜,六百余转生鬼尽数被捕获,三百余凡人被及时救出,仍有一千八百余人身死魂灭。这,还仅是沙州一地。 皓月将所有人证物证、名册等一并呈交给沙州刺史古道忠,亲自供词,并请其核查后上报朝廷,建议封禁摩罗神教、昭告天下其为邪教。 可半年过去,等来的不是真相大白,而是朝廷的例行复核。原本详尽完备的证物与供词,竟被人抽换涂改,层层掩盖。一场吞噬数千性命的滔天阴谋,最后竟被写作一名“邪僧”的孤行妄为。 真相几近湮灭。 # “我原以为,此事止于柳长史一级。”皓月缓缓开口,眉眼沉凝,“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替罪羊。真正要掩盖这场阴谋的,大有人在。” “若他们真要杀人灭口,不除你,怕是不会罢休。”千雪语声清冷,“此次伏击太仓促,像是为了试探反应。恐怕……那位即将到来 的御史,已被盯上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立刻送信,通知御史?”景年问道。 千雪看了皓月一眼,忽而问道:“你觉得,刺史古道忠……可信吗?” 皓月神情一滞。 “不可能!”一个激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古岚溪猛地转头,脸色泛白,“雪灵君是怀疑我爹?” 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你知道,当初是谁顶着朝中压力,一封接一封上奏请求封神阁介入?是我爹!我兄长……他就是被这些人害死的!你竟然怀疑他?” 千雪语气平静:“正因如此,我才更难理解,若他真有这般决心,为何半年过去,证词改易,朝廷直到现在才出面复核?这一切,真的与刺史无关吗?” “你、你……”古岚溪的眼圈顿时红了,转向皓月,语声发颤,“师兄,你也……你也怀疑我爹?” 皓月微蹙眉,却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来得更伤人。 古岚溪目光动摇,嘴唇发白,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们竟然连我爹都怀疑!”她的声音在厅中炸响,几乎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她猛地转身,跑出了正堂。皓月向景年使一道眼色,他便点头跟了出去。 古岚溪和景年离开以后,皓月命景妍在别院内外布下结界和机关,以防还有刺杀行动。 第36章 沙州篇~正邪难辨 正堂内, 一盏灯火昏黄,窗外雨丝未歇。 皓月正伏案疾书。景妍在正堂门前徘徊,一直注视着院门, 脸上焦急难安。 皓月停笔, 问道:“景年还是没有回来?” 景妍摇摇头, 问道:“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皓月略一呼气, 愁眉不展, “恐怕, 景年已被人拿住了。” 景妍一惊, 跑到皓月面前,“这可怎么办?” 皓月看向景妍, “想必拿他之人必定是为了要挟我, 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景妍还是愁眉深锁,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敌在明,我在暗。唯有静观其变,找到机会一击而中。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景妍缓缓点头,沉思片刻后又说:“那院主, 我先回房了。” # 再晚些时候,千雪迈进正堂门槛时,皓月也全然未觉。千雪经过桌旁, 顺手倒了杯酒,走到他身边, 轻轻放在他右手旁。 “喝杯茶。”她坐在一旁,语气温淡。 皓月一边继续写,一边接过瓷杯, 一饮而尽。酒意灌喉,他猛地一愣,轻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她。 见是千雪,眼中那抹凌厉倏然褪去,“师尊?” 千雪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歇一歇吧。” “才写到一半。”皓月低声回道,提笔未停。 千雪不再言语,只从腰间取出一个拇指大的淡绿盒子,打开后,是一抹浅翠色的药膏。她用食指指腹蘸出一点,抬手便去抓起他的右手。 “……?” 皓月一愣,方才察觉到手背上那道深深的血痕。 千雪擦药时,指腹极轻。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一点点推匀。皓月望着她的模样,心中一阵柔软,原本紧绷的肩背也缓缓松了下来。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炉火微暖。 千雪给皓月上完药,又仔细将盒子盖好收回衣袖。“眼下罗刹鬼在各处布下转生阵,只怕局势早已失控。是披着人皮的鬼,还是变成鬼的人,已难分清。” 皓月看着她,声音沉沉:“师尊的意思是……连刺史、御史都不可信?” 千雪微一沉吟,点点头。 他怔了片刻,没说话。 千雪忽然问:“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帝江国二皇子,为何我此次回来不见你与皇室有半点往来?” 皓月低下头,神情微微晦暗:“四年前,我收到三妹的来信,说父皇因思念母后一直卧病在床,叮嘱我不必回宫,免得让他伤心。” 他顿了顿,笑意里多了几分苦涩:“毕竟母后是因我难产而亡,若我出现在父皇面前,只怕他的病会更重。” 千雪没有作声,静静听他继续。 “可奇怪的是,父皇退位后,继承皇位的不是我皇兄,而是我叔父崇德亲王……三妹并未说明缘由。自那以后,我与皇城便渐渐断了往来。” “三四年前?恰好是沙州失踪案开始扩散的时间。”千雪说道。 皓月眉头紧蹙,声音低了几分:“难道……朝廷也已受到罗刹鬼的渗透?那我父皇岂不是——” “人皇有紫微星庇护,我想他暂无性命之忧。” “可如今我半人半鬼,自顾不暇……就算父皇真的有何不测,我也无能为力。我……实在是不孝。” “天地万物自有其流转之道,非一人之力可左右。你若先承认自身有限,才有可能去做成无限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中,“更何况,你现在做的,不正是你父皇所期许的事吗?” 皓月心头一震,嘴角浅笑,将她拥入怀中。千雪没有挣开,“你继续写,我在这陪你。” “师尊还是回房休息吧,这一日你也辛苦了……何况你在这儿,我会分心。” 千雪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 翌日,兵马指挥使苏朗悄悄来到别院。 看样子一夜未睡,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黑眼圈甚重。但行动自如,应该没有大碍。他径直走进正堂,先是给自己灌了三杯茶水,仍气喘吁吁。坐在一旁桌案前的皓月定定地看他。 “昨夜,折了我六个兵,险些连我自己都搭进去了!” “查到了什么?” 苏朗走近皓月,双手撑在他案上,压低声音说道:“昨夜伏击你的人,是宋司马暗中豢养的死士!目的就是杀你灭口,不让你有机会面见御史中丞。” 皓月却一脸淡然,好似早有预料,“只有这些?” 苏朗被他这样一问倒是惊讶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这还不够?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查到!” 皓月冷笑,“那苏大人不妨再想想,宋司马才多大官、多少俸禄,他养得起死士吗?” 苏朗闻言,凝思了一阵,“昨夜危机重重,我还未来得及细想。不过你这么一说……那他的背后,会是谁?……难道是刺史大人?” “在我看来,刺史大人至少是知情的。” “那如何是好?刺史要杀你,你能往哪逃?” “逃什么?我像是怕他的样子吗?” “不像。” # “这位御史白文礼大人,我曾在皇城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是个好官。”说着,皓月拿起手边的一卷轴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苏大人身边,“我想拜托苏大人,帮我将这卷名册快马加鞭,先一步送到白文礼大人手上。” 苏朗接过卷轴,眨眨眼,“名册?什么名册?” “自然是地宫一案的涉案官员,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如此紧要的事,万一我要是办砸了呢?” “不会的。我相信苏大人——定不会叫沙州百姓失望!” “那你呢?真不打算走?你在这就是瓮中的鳖,你不死,他们不会罢休的。” “苏大人,我尊卢皓月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你还是小心自己吧!记住,一定要在白文礼进城之前送到他手上。” 苏朗的目光逐渐清明,仿佛凌然正气,“行,那我去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5节 苏朗刚一转身,便见门外伫立一人,霎时怔住。 那人清丽绝俗,犹如天仙,眉目清清,神情淡淡。她静静站在门槛之外,背后雨光斜洒,微 风撩起发丝,衬得那双眼睛更似幽潭冰雪。 苏朗呼吸一窒,脚步微滞,脱口而出:“这位……这位仙子是……” “你家娘子?”苏朗问皓月。 “……我师尊。”皓月不禁瞥他一眼。 # 苏朗嘟囔道:“师尊?师尊你紧张什么!” 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又看向千雪,眼神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倾慕。 千雪踏入屋内,径直向皓月走来。视线只在苏朗身上一掠,语气淡淡:“苏大人。” 苏朗摸了摸下巴,正要说话,忽觉肩膀一紧。 皓月已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看什么看?昨夜不是见过。” 苏朗对千雪目不转睛,“昨夜顾着逃命,哪有心思看人。” 皓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苏朗“哎哟”一声踉跄一步。 “还不快去!”皓月咬牙低声。 苏朗笑了笑,朝千雪抱拳一礼,“苏某失礼,告辞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千雪与皓月目送苏朗离开,见他左拐去了后院,从一道隐蔽的侧门离去。 “皓月,我想再去一趟囚室。” “师尊是要去见那个昙鸾?” 千雪点头,“还是要当面问一问。” 皓月嘴角噙笑,打趣道:“师尊该不会公然劫死囚吧?” 千雪眉头一挑,说道:“看心情。” # 千雪在死囚牢附近的小巷中唤出猫儿形态的巴墨。 “为什么每次都是在我正要享用美食的时候召唤我?”巴墨抱怨道。 千雪蹲下身轻轻点了一下巴墨的鼻头,“那是因为——你一直都在吃!” “哼。” “好啦,施道幻术。我们再去见见那个和尚。” “话说,殿下为何不自己学学隐身术,很简单的呀,连我都会!” “所以我才不学!” “……”巴墨趁她起身,翻了个白眼。 # 牢房的角落里,用稻草铺了薄薄的一层,暂且说它是床吧。在床头放着两个脏兮兮的馒头,还用一方干净的手绢垫着。 昙鸾在床边打坐,气定神闲。他忽而睁开眼睛,露出邪魅浅笑,“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看望小僧,真是荣幸之至。” 小牢房的另一角,千雪和巴墨这才显露真身,巴墨已是小女孩形态。巴墨露出一丝惊喜表情,赞叹道:“小和尚,你不赖嘛!” “小猫你也不赖嘛,竟然修成了人形!” 巴墨与千雪对视一眼,没再接话。 千雪来到昙鸾的跟前,盘膝而坐,巴墨挨着千雪坐着。“和尚,你是哪里人?”千雪问道。 昙鸾直直地盯着千雪,“小僧见过你——” 他的目光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 “你何时见过我?” “当日你从昆仑山破空而出,掀起了一阵暴风雪,那可真是壮观呐!”昙鸾望向虚空,好似看见了千雪当日出关时的情形。 千雪闻言有些讶异,“所以,你能一眼看出我们的真身,道行不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小僧从九华山无量寺而来。”昙鸾再次对上千雪的视线,总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很好。那你便是我要找的人,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不,你最好让我死。”他微笑着说。 千雪和巴墨皆是一惊,“为何?” # “小僧也不知道。只是从小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还是死了比较好!不然,小僧身边的人都会无故丧命。”昙鸾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 “生死都是因缘,半点由不得你。如果你该死,我便不会出现。既然我出现了,定不会让你死。” 昙鸾双手合十,“小僧先行谢过。只不过,龙神大人为何救我?” “我不是什么龙神,只是个小小护法。此次保你不死,便是我的职责。” “原来如此。看来是昆仑山不想让我死。” “不错。你身在佛门应该知道,四百年前罗刹鬼屠戮南洲,企图颠覆六道轮回。如今,罗刹鬼卷土重来,已渗透到南洲各处,凡人防不胜防,许多无辜之人死于罗刹之手。昆仑山选择在此时保你,或许是因为——你与罗刹鬼的复苏有所关联。” “这么看来,小僧还是有些价值的嘛!” “我会把你送到昆仑神宫。” “谢过施主了。”昙鸾双手合十,颔首道。 巴墨捂嘴笑了笑,瞄了千雪一眼,“施主——” “我叫百里千雪,这是巴墨。” “小僧昙鸾,见过百里施主,见过小巴墨。” 巴墨再次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百里施主可知,在黑石山有一处转生祭坛?”昙鸾突然问道。 千雪一怔,“转生祭坛?” “不错,小僧是跟踪一名驼背老翁发现的,这地方极其隐蔽,一般人很难靠近。” “所以,你是被他们发现才被抓起来的吗?”巴墨问道。 “一半一半。小僧抓进来是因为失手杀了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摩罗神教大祭司了。” 昙鸾仍旧说自己失手杀人,而不说是替人顶罪。千雪暗暗觉得,这人看似轻佻,实则有几分胆识与担当。 “看来罗刹鬼与官府勾结,已是确凿无疑。”千雪说道。 “是人是鬼已经分不清了。”昙鸾说。 千雪临走时对昙鸾说,“安心等着我。” 千雪与巴墨走后,昙鸾开始嘲笑自己。原来自己并没有赴死的决心,一旦有了生的希望,便会生出期待。可如果最终期待落空,便会失望、不甘,或许再难有之前的从容了。 第37章 沙州篇~请君入瓮 临近午时, 宋司马带着一队甲士将别院团团围住,表面上说是“关心皓辰君安危”,实则已将退路尽数封死。那语气诚恳, 口中不离“刺史古大人关切”, 态度更是毕恭毕敬, 唯恐怠慢。 宋司马笑容满面, 作揖道:“皓宸君, 古大人诚邀您过府一叙, 共商如何向御史中丞回禀地宫一案。” 皓月目光冷沉, 缓步而出,目光扫过周遭官兵, 笑意不达眼底:“阵仗倒是不小, 古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愧不敢当。” “哪里哪里!”宋司马一边将他迎上马车, 一边笑道,“这都是刺史大人吩咐的,务必要护送皓辰君周全,绝不容有丝毫闪失。” 皓月只好随宋司马上了接他的马车,景妍在身后看得心急如焚。 马车启动, 车帘低垂。只是——那一队官兵却并未随车架散去,仍驻扎原地,冷眼巡看, 气氛骤然凝重。 宋司马捻着衣袖,笑得春风拂面, 却字字藏锋:“不知昨夜皓宸君休得可好?沙州夜里风凉,小鬼四处乱跑。” 皓月唇角微勾,眼中却是冰刃:“承宋大人挂念, 倒是遇见几只不长眼的小鬼。” “哦?”宋司马倚靠车壁,似笑非笑,“拦路的小鬼好打发,可有些大鬼啊、恶鬼啊……往往躲在光天化日之下,防不胜防呢。” 这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皓月冷笑,“多谢——刺史大人提点。” 宋司马一怔,随即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哎哟,皓宸君莫要误会!下官这不过是信口胡诌,说些笑话罢了,刺史大人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 皓月收敛神色,语气转为平缓:“宋大人多虑了。” 宋司马大笑,顺势捧道:“那便好,那便好!咱们君子相交嘛,不必拘谨。古大人今儿可是特地设下家宴,为皓宸君接风洗尘,寻常人可享不到这份荣宠呢!” 皓月眼中冷光一敛,淡淡回礼:“承蒙刺史大人与宋司马厚爱了。” “哈哈,别客气别客气!” 刺史府果然戒严,四处都是伏兵。 皓月随宋司马从马车上下来时,古岚溪已在府门口等候多时。 “师兄——”古岚溪高兴地迎了上去。 皓月一脸严肃,微微点头。 宋司马迎向古岚溪作揖道:“小姐。” “宋司马,我与师兄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复命吧。” “是。”宋司马先一步进了刺史府。 待宋司马走远后,古岚溪说道:“师兄,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6节 “无关紧要了。”皓月冷冷地说,“我且问 你,景年在哪?” “景年?”古岚溪问道:“昨夜他看我进府之后就回别院了呀!” 皓月轻轻摇头,“并没有。” 古岚溪心下一惊,“怎么会!是谁?” “还未可知……” 古岚溪被皓月的目光吓到,慌忙为其父开脱:“师兄,你一定要相信我爹,他是无辜的,他也是受害者!他不可能包庇那些贼人!” “你都与你爹说了?” 古岚溪闻言,有些支支吾吾的,“我……我只是……说了你们遇袭的事,求他派人保护你们。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皓月轻叹一声,“罢了,进去吧。” # 初入府门时,皓月便闻见一阵不易察觉的异香,令他提高警觉。 堂上已备好一桌子美酒佳肴,几名侍女随侍左右。 皓月与古岚溪迈入堂内时,古道忠与宋司马才匆匆出现,对皓月礼敬有加,脸上兴致盎然。 “来来来,皓宸君请坐!”古道忠笑道,语气亲切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皓月依言在他身边落座,古岚溪则安静地坐在皓月身旁,眉眼间透着难掩的关切。 古道忠接着说道:“皓宸君捣毁罗刹地宫,替我儿报了仇,也给了沙州无辜死去的百姓一个公道。我身为刺史,府中上下未及感谢,你便匆匆离去。只因当日你师尊受伤,我不敢多留,今日却不能再错过这机会。” 言罢,古道忠已双手举起酒杯,“来,皓宸君,我先干为敬。” 皓月看似盛情难却,只好随之举杯,与古岚溪、宋司马共饮。 古道忠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问道:“我听溪儿说,皓宸君昨夜遭遇偷袭,可有此事?” 皓月眼神一动,语气淡淡道:“或许是认错人了。沙州有刺史大人坐镇,谁敢如此胡来?更何况,我久居祁连山,向来不涉尘世,是非恩怨不应牵涉于我。” 古道忠一怔,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放下酒杯,语声低沉:“皓宸君,不瞒你说,你一年前下山之事,正是我亲上封神阁所求。我儿惨死于罗刹鬼手,那时我一心求公道,你便是应愿而来。我至今不敢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前一盏空杯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只是这一年间,风云骤变。”他声音更低了些,“我原以为只要心中无私,便能走得坦荡。可朝中几封密信接踵而来,皆言此案已牵动上层权贵,劝我收手。更有传言,说再查下去,恐怕会引火烧身。” 宋司马一旁笑着接口:“刺史大人说的是,皓宸君,你虽年少,却也聪慧。朝堂之事,岂能尽如理想?这世道,怕的不是恶,而是太多无力。” 皓月听罢,沉默半晌。 古岚溪看着父亲,又看着皓月,眼中掠过一抹担忧之色,轻声插言:“师兄,父亲并非有意推脱。他……他只是太久孤身一人支撑此地,他也怕……” 古道忠接着说:“我也不愿向恶人低头。但沙州不是我一人之地,若贸然掀起波澜,恐怕百姓遭殃,封神阁也难保清净……” 宋司马随即接话:“我等知道皓宸君心有正义,但正义之道,有时并非一剑破之。须得缓——缓则圆,缓则安。若皓宸君愿稍作等待,不急于将此案奏报朝廷,大人愿亲自上书,奏请天听。待风声一过,皓宸君再出手,定能功成而不受阻力。” 古道忠轻轻点头,语气沉重却真挚:“我并非求你放手,而是求你……等待时机。” 片刻沉默后,皓月终于开口,“等待时机?等那些与罗刹鬼沆瀣一气之人收完残局,抹平证据?还是等沙州百姓再死几百人?古大人,你可要想明白!” 古道忠神情一滞:“这……” 宋司马脸色微变,轻咳一声:“皓宸君,话不要说得这么重——难道我们不想保沙州百姓一线生机吗?” “一年前,刺史大人托我彻查此案。我等历时半年,人赃俱获,原是铁证如山。可如今又过半年,真相迟迟未能昭告于世,悲剧却不断重演!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大人所言‘时机未至’,究竟是为了一击而中,还是为了掩盖真相、欺上瞒下?” 古道忠霍然起身,脸色沉变,“皓宸君,你——” “刺史大人既无兴致详谈,那在下不便久留。”皓月拱手,冷声作别。 “哎呀,爹!”古岚溪赶忙起身,拉住父亲的胳膊,劝道,“有话好好说嘛!你急什么!” 宋司马赶紧圆场,笑意不减:“皓宸君,刺史大人也是一番苦心。既然言未尽,不如先把这顿饭吃了?” 古岚溪惊慌拦住皓月,低声相劝:“师兄,别这样……” 宋司马面色微冷,却仍带笑:“既然来了,不如稍作停留。大人设宴相待,总不能扫兴而归吧?” 话音未落,屋脊边忽现几道黑影,弓弦紧扣,杀意暗涌。 皓月转眸望去,眼神一凛,“大人这是要强留我不成?” 古岚溪脸色一白,挡在皓月身前,“爹,这是干什么啊?!” 古道忠盯着女儿,眼中翻涌起复杂情绪,片刻后终于缓缓挥手。宋司马收敛杀气,屋顶上弓弩手按兵不动,堂中气氛依旧紧张。 皓月语气冷淡:“多谢大人款待,告辞。” 他转身大步而去,古岚溪看着父亲迟疑片刻,终究咬牙追了出去。堂中只余古道忠与宋司马相对无言,酒盏已空,愁意未散。 “师兄!师兄,你等等我!” 古岚溪匆匆追出,抢先一步拦住皓月去路。 “此事,你还是不要牵扯太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皓月侧身欲走,却仍被古岚溪拦了下来。 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爹真的是个好官。你就听他一次,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处理好的!” 皓月眼神一沉,语气冷冽:“你可以等,沙州的百姓等不起。多拖一日,便多几桩血案。你若还是封神阁弟子,就该劝你父亲早日清醒。” 言罢,他拂袖而去,步履决然。 古岚溪怔立原地,看着那抹背影渐行渐远,神情黯然。 # 别院附近,巴墨带着千雪找到皓月,三人会合于一条偏僻巷道。 “别院重兵把守,是何缘由?”千雪低声问。 “今日宋司马代刺史邀我入府,试图劝我放弃追查地宫一案。”皓月神情冷肃,“席间起了杀意,我料他们已有所图,别院不可回。但景妍还在,我得将她救出来。” 千雪略一颔首:“我和巴墨进去,你在外策应。” 皓月沉吟片刻,点头应道:“好,你们多加小心。” 别院周围重兵把守,屋顶上伏着数十名弓弩手,杀机暗藏。 千雪与巴墨施展隐身术,从一处隐蔽的小门悄然潜入内院。 内堂之中,景妍正焦急踱步,见二人现身,立刻喜出望外:“雪灵君!你终于回来了!院主呢?” “他在院外等我们,走。”千雪简短道。 巴墨抬手再施法诀,为景妍也加上一层薄如水雾的隐形幻术。 “这是?”景妍讶道。 “巴墨的幻术,能掩人身形。”千雪答,随即与巴墨当先而行。 景妍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森冷笑意。她手中赫然凝出一枚短小猩红的箭矢,血光凛凛。 三人方才踏出正堂门槛,那箭矢便猛地刺入千雪后背! 千雪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抚向右背,身形在瞬间暴露。 巴墨瞪大了眼,惊呼一声:“殿下!” 她上前扶住千雪,眼眶立刻红了,“你……你怎么了?” 只见那猩红箭矢像活物般钻入千雪体内,扭动蠕行,血迹涌现,触目惊心! “你……”千雪咬牙看向景妍,“你不是……” “当然不是。”女子冷笑退开。 “你是……赤眸。” 女子抬手轻抚脸庞,幻术褪去,赫然显出罗刹鬼·赤眸的真容。她微笑盈盈,“多亏雪灵君还记得我。” “放箭!”赤眸一声令下。 第38章 沙州篇~棋差一招 屋顶之上, 数十名弓弩手已潜伏多时。 此刻正齐齐扣动扳机,弦声怒响,箭矢如骤雨暴风, 挟着穿骨之势朝千雪猛然倾泄而下。 巴墨咬牙看向空中箭雨, 小手掐诀, 一层水汽般的护罩挡在身前, 却在下一瞬被箭力震碎。 破空一声剑鸣, 星芒乍现—— 一道璀璨剑气自天而落, 斩断箭雨。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落地之时他一脚踏碎石板。 巴墨被震得跌坐在地,眼看皓月出现, 这才低低松了口气。 未待众人回神, 追星剑再度横扫, 剑气横贯屋脊, 轰然炸裂—— 只见屋顶之上血光四溅,弓弩手应声而倒,无一生还。 “师尊!” 皓月扑至千雪身前,只见她面色如纸,冷汗涔涔, 倚靠着巴墨。他缓缓转身,神情顿时变得冷酷。抬眸望向院门方向,杀意汹涌如潮。 院门轰然而开, 数百甲兵蜂拥而入,刀戈交错, 喊杀震天。 皓月不退反进,一剑劈开最前方四人,剑气如狂风暴雨席卷全场, 势不可挡。 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双,碎一双。 尸横遍地,无人敢近其身三尺。 院墙之上,赤眸斜倚檐角,神情懒散,眼底却尽是玩味。 她似在看一场热闹戏,唇角噙笑。 皓月脚下已血流成河。残兵溃逃,院中死寂。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7节 他回身奔向千雪,只见她已躺倒在巴墨怀中,气息微弱,指尖泛凉。 巴墨抱着千雪,眼泪早已决堤,“她身体好冰……怎么办,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看向皓月,平日甜美的脸上满是慌乱与哀求。 “别急。”屋檐上的赤眸笑得愈发森冷,“她暂时还死不了。不过嘛……两个时辰之后,就不好说了。” 皓月眼神一寒,剑气猛然破空而出,如流星坠地,直劈她所在屋檐。 轰然一声巨响,房屋炸裂,尘土飞扬。 然剑光所到之处,赤眸早已不见踪影。 皓月抱起千雪快步走进别院地下密室,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又扶她侧身躺好。 他动作极轻,先脱下外袍,再小心拨开中衣与贴身里衣,露出那本应雪白无瑕的肩背。 一个狰狞诡异的伤口赫然浮现——血液在创口处凝结成拳头大小的猩红晶核,晶核之内仿若活物,内部微光流动,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四周肌肤仿佛蛛网龟裂,泛着暗红的纹理。 巴墨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皓月咬紧牙关,眼中浮现血丝,好似一头蓄势爆发的野兽。 千雪眉头紧皱,额上一层细汗,仿佛深陷噩梦,十分痛苦。 皓月猛然想起,在魇陀城时她曾拿出一个白玉药盒,说是保命灵药。立刻俯身,在她怀中小心地摸索,终于从腰间翻出那个熟悉的药盒。 他将一粒药丸送入千雪口中,一手托起她下颌,轻轻帮她吞咽下去。后又打来一盆热水,为她细细拭去背上血污,动作轻柔至极。 巴墨在一旁守着,眼眶发红,“殿下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她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皓月却不言不语,神情沉凝,眉目间写满忧虑与怒火交织的痛苦。 沉默良久,他忽然低声道:“巴墨,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守着她,片刻不离。” “你要去找那个假冒景妍的人?” “这一箭摆明是为了逼我自投罗网。可眼下,除她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解这毒,唯有冒险一试。” 巴墨急了,“明知是陷阱你还去,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殿下可怎么办?” “我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看她忍受折磨!你放心,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会在死前把解药带回来。” 皓月深深望了千雪一眼,眼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声音低如羽,“你等着我……” 巴墨没再说话,只紧紧握住千雪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皓月转身而去,脚步虽稳,却沉如千钧。 # 圆月当空,夜色沉黑如墨。 皓月步入长街上唯一灯火通明的客栈,大堂与楼上几乎座无虚席。 灯火虽盛,堂中却仿佛笼着一层淡雾,压抑诡异。 稍一察看,便可识出其中多为乔装的官兵与杀手,亦有几人气息怪异,难辨是人是鬼。众人看似各自饮酒低语,实则杀机四伏,眼神游走,皆带试探与敌意。 皓月不动声色,在堂中唯一空着的一桌坐下,唤来跑堂。 那小二双手发抖,草草将壶酒放下,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便灰溜溜躲回柜台,像是生怕被卷入风暴。 皓月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两名戴兜帽的斗篷人身上——一人高大异常,正是“听雷”。另一人红唇若血,姿态妖娆,是罗刹鬼“魅姬”。 魅姬指尖蘸酒,轻弹而出,一滴酒珠破空而去,竟像利器般击中一名魁梧汉子面门,炸出一枚血孔。 “谁干的!”那粗汉怒吼起身,扫视四方。 魅姬却淡淡饮酒,神色无波。 粗汉目光一转,盯上不远处一个打翻酒杯的青年,显然想找个软柿子出气,暴喝一声:“是你小子?”挥拳便打,将那青年当场砸翻在地。 场内顿时嘈乱起来。 数桌之人掀桌拔刀,混乱掩护下,隐藏的杀手与官兵鱼贯而出,十余人向皓月扑来,刀光剑影骤起。 皓月起身,剑鞘尚未出鞘,身影却如魅影穿梭,剑鞘翻飞之间便将数道杀招挡下,反击果断,招招致命,瞬间数人应声倒地。 血色弥漫,椅桌翻飞,那二位斗篷人却仍端坐原处。魅姬举杯小酌,听雷啃着猪蹄,皆神色自若,仿佛眼前喋血不过茶余饭后之景。 直到厅中只余皓月独立,众敌皆倒,那二人才缓缓站起,杀意,方才真正浮现。 魅姬缓缓掀开斗篷,脸色白得发青,几无血色,双目泛着诡异的青光,如蛇瞳般冷冽。 她轻启红唇,声线娇媚入骨,却透着冰寒:“看来,你在凡人中确实无人能敌。对阵江湖上最狠的杀手,竟然不用拔剑,便能轻松解决。” 皓月冷声道:“果然是你,魅姬。” 魅姬轻笑一声,唇角浮出一抹森然邪意:“咱们之间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听雷也揭下斗篷,鬼气自肩头翻卷而出,森寒逼人。那具魁梧的身形宛如炼狱中爬出的鬼煞,眼白泛灰,死气沉沉。 皓月心头微震。听雷,正是魇陀城修罗场中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修罗勇士。他虽当时就像个行尸,却远没有现在这般鬼气翻涌。 地板“咯吱”一声低鸣,听雷踏前一步,脚下木板几欲崩裂,沉重得如同鬼门敲响。 皓月眼神一冷,深知此战绝非寻常对手。他扫了眼满堂,沉声未语,身形却骤然一闪,仿若惊雷破空,掠出客栈。 魅姬与听雷对视一眼,唇角同时浮现一抹嗜血的笑意,随后一前一后,踏入雨幕,追杀而去。 # 破庙之外,雨夜低垂,寒风裹着雨丝穿堂而入,吹动残破的庙门。 火把摇曳不定,影影绰绰间仿佛有鬼魅潜行。 庙中,听雷手持鬼面盾,魁梧如山。魅姬横抱琵琶,指尖轻拨,音波如蛇游雾绕,妖艳诡魅。 “我看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魅姬勾唇,琴音微动。 皓月沉声:“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人?”魅姬冷笑道,“你最好不要把我们和短生种混为一谈,他们不过是我们的资粮。” 听雷已无耐性,怒吼一声,脚下踏地,庙中震颤,鬼盾当空砸 下! 琵琶一拨,四方鬼火如流星乍现,随之疾射。 皓月挥剑疾斩鬼火,一闪身避过盾击,剑锋反手袭出,风刃直逼听雷要害。 听雷将盾横起,硬接一击,沉声闷哼,脚下留痕。 短短数十招,皓月心下大惊,这两人战力大增,远非往昔可比,想必是转生术精熟不少! 魅姬再拨琴弦,四团黑焰轰然封锁皓月四方。 皓月剑势翻腾,将鬼火尽数震散,火星迸裂,黑烟倒卷,毫发无伤。 “哼,这短生种倒还真有几分能耐。”魅姬低语。 听雷低声:“时间差不多了,任务要紧!” 魅姬眸光一敛,十指疾动,黑气如水灌入琴弦。 琵琶突变,声调从低回诡吟骤转为刺耳哀鸣——音波黑涟翻卷,携魂摄魄! 皓月脑中轰然,神思剧震,只觉天地翻覆、气血翻涌,右手长剑一振却止于半空。体内竟涌出缕缕黑气,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 他脸色骤变,身形微晃,一股暴戾之气在体内翻腾—— 鬼气破体,狂涌而出—— 听雷与魅姬猝不及防,被那股沛然之力震得横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 皓月缓缓抬头,双目血红如炼狱之火,眉目却透出一种近乎邪魅的冷意。鬼气翻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森然气场中。 他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狡黠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仿佛嘲弄,又仿佛欣然接受了某种堕落的契约。 魅姬和听雷脸色骤变,同时握紧兵刃,浑身绷紧。 “这是怎么回事?让你扰乱他心神,没叫你把他的神力逼出来了!” “闭嘴!”魅姬咬牙切齿,眼神骇然,“我也不知道……” 皓月踏前一步,声音低沉,“怎么?怕了?你们不是一直想看我堕入鬼道吗?现在,就让我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罗刹之力!” 第39章 沙州篇~蛇口夺药 皓月步步紧逼, 猩红的眸中杀气腾腾—— “告诉我,赤眸在哪里,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听雷怒吼着冲来, 盾如山岳, 气势惊人。 皓月眼底闪过轻蔑, 身形微动, 追星剑寒光一闪—— 血光乍现! 听雷胸口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整个人倒飞出去, 砸落在地, 鲜血如泉涌。那鬼面巨盾滚出丈余,翻覆在雨地中。 魅姬脸色骤白, 瞳孔微缩, 竟不自觉后退一步。 皓月缓缓举剑, 剑锋斜指地面, 目光冷锐“怎么样?告诉我赤眸藏身何处——或许能少受点罪。” 话音未落,夜空破风,突有两道身影自天而降,瞬息落在魅姬身前。 ——提灯者阴阙,赤瞳女子赤眸, 尽皆现身。 “小心,他疯了。” 魅姬低声警戒,目光紧锁皓月, 神情凝重。 皓月不再多言,鬼气如潮, 挥剑杀至! 三鬼立刻合围,阴阙鬼灯闪烁幽光,魅姬琵琶猛弹, 赤眸白弓拉满。三道鬼气如网交织,层层压制。 但皓月气势却节节攀升,体内灵力早被鬼气吞没,化作汹涌黑炎。他身如鬼魅,追星剑横扫而出,剑气所至,黑光裂空,惊雷激荡!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8节 三人攻势节奏被瞬间打乱,阵法几近崩溃。 # 赤眸趁他背转,悍然射出一箭,直指皓月后心。 皓月反手一擒,竟于空中精准抓住冷箭,冷静至极。 ——魅姬偷袭而来,皓月顺势将赤眸的冷箭猛地扎入魅姬脖颈! 魅姬捂住伤口,倒退数步,脖颈处血肉凝结成晶体,狰狞如彼岸花绽放。 随即面色骤变,跌倒在地,强忍剧痛。 阴阙神色骤凝,与赤眸交换一记眼色—— 这一幕,被皓月尽收眼底。他鬼气一震,身形一晃,眨眼间掠至听雷身侧。 阴阙骤然闪现,却被皓月先一步出手,一把掐住他咽喉,将其死死钳制! 魅姬与赤眸脸色大变,不敢轻举妄动。 皓月勾唇一笑,眉眼森寒,“想逃?没那么容易!” 当日在封神阁,阴阙也是拼了命和分散的同伙聚在一起,而后发动某种术法,鬼灯笼黑光一爆便全体逃遁。 方才,又想故技重施,被皓月一眼识破。 阴阙强压怒气,咬牙低吼:“既已识破,生死有命。” 皓月缓缓撇头看向赤眸,“解药——还不交出来。” 三鬼齐齐看向她,空气霎时凝滞。 皓月声音冷冽:“你最好趁我还保有理智,好好配合这笔交易。否则……我打到你们魂飞魄散!” 赤眸静默片刻,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乌黑药瓶,“解药在此。” 话音未落,她作势要抛出。 “慢着。”皓月低声。 他扫了魅姬一眼,意图不言而喻。 赤眸眼中掠过一丝寒光,随即取出一粒药,喂入魅姬口中。魅姬起初面露痛苦,肩上的鬼伤却迅速开始退红、收口。 “我没必要骗你。”赤眸缓缓道,“因为——就算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皓月眸色骤沉,左手仍死死掐着阴阙的喉咙,右手缓缓将追星剑插入地面。 赤眸将药瓶抛向皓月—— 同时,口中一道冷箭骤然破空而出! 皓月下意识挥袖格挡,力道一偏,手中阴阙脱身而出。 紧接着,鬼灯爆闪,一道黑芒炸开,将四鬼瞬间带走。 ——人影俱散,空无一物! 皓月立刻捡起药瓶,一匹快马加鞭疾驰回城。 # 室内,巴墨正双手抱膝坐在床头盯着千雪。 听得门响,她抬头望去,只见皓月风尘仆仆,满身血污。 不禁瞪大了眼:“小皓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皓月却顾不得回话,快步上前,伏在榻前,急切取出药瓶,却一眼瞥见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他咬牙将药瓶递给巴墨:“我手脏,快,你喂她。” 巴墨接过瓶子,小心地倒出一粒赤红药丸,凑到千雪唇边,小声喃喃:“殿下……你快好起来吧!” 她扶着千雪的下颌,轻轻将药送入口中。 皓月一言不发,紧盯着千雪的神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 天光微曦,密室里仍由几盏烛火摇曳不定,将房间映照得温柔昏暗。 千雪睁开眼时,巴墨已化作猫儿蜷卧床头,咕噜咕噜地睡着。 床边,皓月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侧脸贴在她掌心,眉心微蹙,像噩梦初醒,眼中一瞬就亮了。 “师尊。”他嗓音发哑,带着一丝未尽的惊惶与难以言说的悸动。 凑近她,轻声问道:“还疼吗?” 千雪轻轻摇头,仍显憔悴。 “喵——”巴墨在一旁激动地叫了起来,“喵喵——” 千雪默默巴墨的小脑瓜。 巴墨随即又“喵喵——”,而后径直向门外跑去。 “巴墨她……?”皓月问道。 千雪看着门口,微笑道:“她说去帮我找好吃的。” 皓月正定定地看着她。 千雪声音微弱:“赤眸她们也来了沙州?” “是。赤眸、阴阙,从地宫逃走的魅姬,还有在魇陀城修罗场死去的听雷,这四个人都在沙州。” “你这样,太冒险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杀我,所以才冒险一试,让你担心了。” “下次,不可再鲁莽行事。” 皓月紧握她的手,望着她那双因虚弱而略显湿润的眼眸,又看她苍白的唇,心底忽地一热,一种积蓄已久的冲动在身体里翻腾。 他眼底微微泛红,眼神一点点晃开,“师尊……” 皓月的目光在她唇上流连,试探着靠近,千雪有些退缩,却被他轻轻抱住,贴得更紧。 千雪看他眼神,很快察觉不对,尝试推他,他却吻得更深。就在舌尖探入的一瞬,一股阴冷气息,自他口鼻之间悄然逸出—— 眨眼间,皓月浑身鬼气四溢。 千雪顿时心下一冷,奋力推他! 皓月的吻越发贪婪,见她挣扎,更用双手紧紧扣住她手腕,将她牢牢钳制在床榻之上。 # “皓月!皓月你醒醒!皓月!” 片刻后,皓月终于停下,双手却还是按住千雪,眼神尚未清明。 那双猩红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千雪的颈侧——微微凸起的血脉令他眸光愈加猩红,仿佛那里才是他的求索之地。 他挪不开眼,嘴里竟慢慢长出了尖锐的獠牙! 千雪心中惊骇,猛地屏住呼吸。 皓月的喘息变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盯着渴望已久的猎物。 下一瞬,疼痛霎时袭来。 千雪倒抽一口气,身子绷紧,双手紧握他后背,冷汗瞬间浸湿鬓角。 “嘭——”的一声,碗碟和点心碎落一地—— 巴墨出现在门口,猛地睁大双眼。 千雪已被他死死压制。 挣扎着,却毫无反抗之力,任凭血液一点一点流逝。 血液涌入口中,好似一道灼热的业火在他五脏六腑间炸开,迅速燃烧—— 皓月猛然松口,整个人好像在顷刻间被火焰吞噬。 獠牙尽退,眼中邪气一瞬熄灭。他用手按住自己喉咙,看似万分痛苦。 千雪亦是惊愕不已,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直直盯着皓月,红了眼眶。 皓月看着满脸神伤的千雪,发现了她颈侧血淋淋的伤口,瞳孔大震,踉跄起身后退。 他不住摇头,像被彻底击溃,眼中尽是懊悔与惊惶。 “不是我!这不是我……对不起……!” 他一步步退到门口,猛地转身,仓皇逃离。 “皓月!”千雪惊呼,却来不及阻拦。 千雪扶着床沿,艰难撑起身体,对巴墨说道:“巴墨……快……快去跟着他!” 巴墨焦急,正要去追,又回头看她,眼中含泪。 “我没事……你快去……跟着他!” # 夜深以后,密室更静了。 石壁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暂停了下来。 千雪坐在床榻上打坐,已经整整一日一夜。 脖颈上的伤口早已结痂,血迹干涸,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刻意将所有波动都压回体内。 良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皓月刚离开的时候,她是想追的。 她甚至已经站起身来,几乎就要迈出那一步。她知道自己追得上,也知道只要她开口,他未必不会停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9节 可是,她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是让他留下?还是告诉他不要害怕? 又或者,告诉他:没关系,我不痛? 千雪很清楚,这些话,没有意义。 她第一次意识到—— 或许,正因为她的存在,他才会如此痛苦。 如果皓月的目光里没有她,如果他的选择不必时时顾及她的安危、她的看法、她的身份——他也许不会如此胆战心惊。 一个人,若心中没有牵挂,便能无所顾忌。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这句话,她曾无数次讲给旁人听。 可这一次,她却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努力为自己的退让寻找一个足够正确的理由。 她很清楚,皓月如今的恐惧,并非源自外敌。 他所畏惧的,从来不是罗刹鬼,不是堕化,不是死亡。 他害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如果她不会再出现呢? 如果她不再成为他必须顾虑、必须保护的那个人—— 他是否,可以更加自由、更加无惧无畏?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千雪安静地坐着,没有回避这个答案。 她知道,自己并非无情。 恰恰相反,正因为在意他,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她身为护法,拥有神力,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人间自有人间的定数,命运亦有它不可逆转的轨迹。妄想凭一己之力去改变一切,不过是错上加错。 她不是救世主。 皓月也不是。 她曾以为,只要站在他身前,便能替他挡住所有暗流。只要守着他,便能替他承受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苦与痛。 直到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可以守护他,却无法替他承受他的命运。 那是只属于他的路。 千雪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向门口望去。 # 寒衣节如期而至。 城中白幡再起,香火更盛。 连日阴雨过后,沙州迎来了久违的晴日,街巷被洗得干净,青石路泛着温润的光。 御史中丞白文礼,于辰时入城。 百姓夹道相迎,敲锣打鼓,口中皆是“清官”“天听”。 刺史古道忠亲自出城相迎,神情肃穆而疲惫,父女并肩而立,衣冠齐整。 三日后,复核结果张榜示众。 ——地宫一案,定性为邪僧昙鸾一人妄行妖术。 ——摩罗神教,查无实证,仅封禁部分分支。 ——其余官员,皆“证据不足”,无从追责。 城中议论纷纷,却很快平息。 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结局。 只要日子还能继续,只要事不关己,真相便不那么重要。 封锁多日的摩罗神教重新解封,香火不断,信徒鱼贯而入。 卖糖人的摊子前依旧围满孩童,笑声清脆。 仿佛那些失踪的人,从未存在过。 千雪站在城南高坡,远远望着沙州。 城墙之内,烟火人间。 城墙之外,荒山连绵,风声如泣。 她身旁唯有一猫。 第40章 沙州篇~冤家路窄 夜色沉沉, 死囚牢静如死水。 角落的灯笼燃着半截残油,昏黄一圈,摇摇欲灭。 几名狱卒靠着墙打盹, 头一点一磕, 却始终未曾惊醒——只是那磕着磕着的动作, 逐渐停了下来。 不多时, 一个个软倒下去, 无声无息。 缠在牢门上的铁链“咔哒”一声自行松落, 像是受了什么无形的引力, 顺从地坠地。沉重的铁门随之“吱呀”一声,自动开启。夜风卷过门缝, 卷进来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越往里走, 倒下的人越多——不是被击打、不是中毒, 而是突然睡去, 仿佛有人拂过眉心,让他们瞬息沉眠。就连铁栏后的囚犯,也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鼾声断续,口中咒骂未尽, 却已陷入梦中。 昙鸾正盘膝打坐,忽而心念微动。 他睁开眼,迎上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琥珀色眸子——来人正是巴墨。她小脸圆圆, 眼睛亮得像夜色里溅开的星光。 一双小手握着一串旧铜钥匙,叮叮当当地在指间飞快打转。她歪着头望着昙鸾, 眼中满是打量与好奇。 黑夜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个偷跑下山的精怪,穿过一地沉睡的狱卒,竟没惊动一丝响动。 昙鸾怔了怔, 随即轻笑,眼中浮起一抹无奈与欣赏:“巴墨小仙子,好本事。” 巴墨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很快,她蹲下身,利落地为他解开手脚镣铐。 铜链落地发出轻响,昙鸾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尽情舒展四肢。 “我就这么走了?”昙鸾问,“巡逻的狱卒很快就会发现。” 巴墨眨了眨眼,“这有何难?” 说着,她双手结印,右掌一按地面,一道灵光悄然浮动。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随即现身,蹲坐在她脚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 她把小白猫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道:“乖乖的,等有危险时再跑,知道吗?” “喵~”小白猫软软地应了一声。 她轻轻放下猫儿,抬手施展幻术,一缕淡白灵息自掌心散开,缠绕在白猫身上。灵光一闪,小猫已幻作昙鸾模样,连坐姿、眼神都一模一样,若非亲眼所见,几无破绽。 “哼!”巴墨叉腰得意,“怎么样?” 昙鸾微笑着蹲下身来,认真地看 着“自己”的替身,又抬眼看她:“小仙子这般通天手段,收我为徒可好?” “我不收徒的。”巴墨认真地摆摆手,摇头拒绝。 昙鸾低笑,缓缓起身,袖袍一拂,神色淡然中透出几分疏朗。 “走吧。殿下还在等我们。” “殿下?”昙鸾眼底微闪一丝疑色,却终究没问出口,只抬脚,随她一道走入夜色之中。 # 转眼,昙鸾跟着巴墨来到街边的一家面馆。 夜已深,街巷寂静,唯有一灯如豆,映得小铺温暖如旧。案上热气袅袅,两碗清汤素面,香气悠然。 “我回来了!”巴墨欢快地坐到千雪身旁,眼睛已牢牢盯上桌上的面碗,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千雪起身迎向昙鸾,语气平和:“小师父,请坐。” 昙鸾双手合十,温声还礼:“大恩不言谢,今后还请百里施主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分内事。”千雪目光沉静,“再者,唤我千雪便好。” 昙鸾微微一愣,旋即轻笑,坐于她对面。 巴墨已迫不及待开动,大口吸面,吃得满足。 “先吃点东西吧。”千雪低声说。 昙鸾的语气温和中透着一丝郑重:“那……千雪,可否容小僧暂离片刻?” “何事?需要我护送吗?” 一旁的巴墨一边嚼面一边举手,含糊道:“我可以的,我可以保护他!” 昙鸾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轻柔:“无妨,只是去取些旧物,明日便来寻你们。” 千雪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昙鸾起身,合掌一礼,拂袖而去。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0节 夜风拂动他衣袍,很快便隐于昏灯之外。 千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微凝。 # 第二日午时,千雪与巴墨出现在街头的酒铺打酒。 雨势初歇,青石板街道上仍残留着湿漉漉的水迹。人群三五成堆聚在街边,交头接耳,却不敢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远处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人群迅速让出一条道来,一队官兵押解着十余名身穿玄衣的修士鱼贯而来。镣铐碰撞声、衣袍拖地声,混在官兵的呵斥中,显得格外刺耳。 队伍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引人注目—— 昙鸾双手被缚,脸上沾了些泥,衣角凌乱,但神色却异常轻松。那双清亮很快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药铺门口的千雪与巴墨。 “咦?小仙子!”他忽地一笑,兴奋地抬手挥舞,“是我呀,小僧!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哎呀!怎么是他?他怎么又被抓住了?”巴墨问道。 千雪拿回酒壶,对巴墨说道:“巴墨,快,使个障眼法!” “啊啊啊?”巴墨有些手忙脚乱。 官兵们顺着昙鸾的目光很快注意到千雪和巴墨,两名校尉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冷笑道:“她们肯定是一伙的,给我一起带走!” 巴墨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他们好烦人!” “别冲动。”千雪低声制止,目光沉着,“街上人太多,不适合动手。” 巴墨撇撇嘴,还是乖乖放下了爪子,抱臂站定。 两名官兵持刀来到千雪面前—— “哇,长得真丑!还不快走!” “快走!老实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千雪和巴墨很快被押入队列,排在昙鸾后头。 昙鸾的脸上顿时写满歉意,连声低声道:“唉呀,实在对不住,连累二位,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却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意。 千雪一挑眉,语气凉淡:“你确定不是故意的?” 昙鸾凑近她,压低嗓音,笑意不减:“你不是想找转生祭坛么?这些人可以带我们去!” 押解队伍继续前行。 “你怎么又被抓了?”巴墨压低声音问。 昙鸾笑得风轻云淡,“大概是前世造孽太深,这一世专门来还债的吧。” 巴墨认真地点头,满脸恍然:“哦……原来是恶报来了呀!” 昙鸾轻轻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 行至山林,天边露出残阳,光芒刺目。 一行人绕过几道山径,跨过几道结界,前方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幽深山洞。 昙鸾与千雪随即交换一个眼色。 洞口站着几个面容漠然的“官兵”——面色灰白,眼神空洞,身形却僵直如木。他们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得不像活人。 洞口一侧,一名黑衣女子静坐岩石上,兜帽半掩,眼底透出一丝妖异的猩红光。那人正是赤眸,指尖缓缓摩挲着骨制长弓,膝旁箭匣上的几枚黑铃微微作响,声音细小,却渗着寒意。 千雪目光微凝,低声问巴墨:“你这障眼法什么境界了?” 巴墨小声道:“哎呀,放心吧!最丑的那种,也是最牢靠的!” 千雪放心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山洞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佝偻黑影,身披破袍,手提一盏古旧灯笼。那灯笼发出墨色光芒,一摇一晃间,周围的亮光竟仿佛被一点点吞噬。 巴墨悄悄往千雪身后一缩,目光却死死盯着提灯笼的阴阙。 昙鸾睁大眼睛望着那盏灯,表情木然,看不出是惊讶、是畏惧,还是……单纯在装傻。 “还是殿下有先见之明。”巴墨低声咕哝,“让我提前施术,叫他们这些鬼怪看不到我们的真容!” 赤眸忽然抬头,冷冷扫了一眼被押解而来的修士,语气满是不屑:“又是一些没用的废物。低阶货色,简直浪费时间。” 带队的校尉连忙低声赔笑,面露惶恐:“小人无能……那些高阶修士常年闭门不出,能抓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阴阙缓步上前,灯笼轻轻一晃,黑光随之流转。他目光阴鸷,逐一扫过修士队列。当那盏灯扫到千雪与巴墨身上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还有一两个勉强能用的。” 说罢,他猛地伸手将昙鸾拉出,提灯照他上下打量。灯光所过之处,不见光明,只有黑暗。他发间的双眼却越看越亮,突然又转头盯着千雪,“你说,是吧?” 千雪唇角却勾出一丝冷笑:“你可以试试。” 阴阙冷哼一声,一把将昙鸾推回队列,沉声道:“带进去!” # 山洞张着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头伏在山腹中的巨兽,静静等着猎物踏入。 火把靠近时,洞内却不见尽头,幽暗深不见底,寒意顺着洞口涌出,贴着皮肤蔓延。 洞壁湿滑,布满厚重的青苔,其间夹杂着暗红色的斑迹,像是多年渗出的血水在石壁上凝结、干涸,又被新的潮气一遍遍浸透。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尸体腐烂的腥气与霉湿的土腥混杂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令人喉咙发紧。 火把的微光在岩壁上摇曳,勉强照亮脚下狭窄的通道,而更深处的黑暗却仿佛有了重量,一寸寸向光亮逼近,将它吞没。 越往里走,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低哑的呜咽与嚎叫,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早已失去理智的喘息。 洞内铁栏纵横,将空间切割成一间间狭窄的牢笼。 锈迹斑斑的栅栏后,有人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不再动弹;也有修士双目泛着暗红,靠着铁栏低声喘息,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阴冷潮湿的气流自洞穴深处涌来,带着令人不安的寒意,贴着脚踝、顺着脊背往上爬。 巴墨不由自主地贴近千雪,压低声音道:“殿下……我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千雪、巴墨与昙鸾,最终被推入最深处的一间铁笼。 铁门合上的一刻,巴墨忽然低低惊呼:“殿下,快看——是景年和景妍!” 千雪和昙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铁笼中,关着数名身着玄门道服的年轻弟子,景妍与景年赫然在列。 两人瘫倒在角落,气息微弱,早已是奄奄一息。 第41章 沙州篇~鬼洞逃生 四周阴湿腐朽, 铁笼外立着数道魁梧身影。 他们肤色灰败,眼神空洞,站得笔直, 却毫无生气, 既无呼吸起伏, 也不见神识波动, 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显然已非生人, 亦非纯粹鬼物, 而是被邪术强行驱使的傀儡。 千雪不动声色地退至铁笼一侧, 目光迅速 扫过洞内地势与傀儡站位,心中已有计较。 她缓缓蹲下身, 折扇在掌心展开, 扇骨轻点地面。 淡淡的蓝白寒气自指尖渗出, 如细泉涌动, 沿着地面悄然蔓延。潮湿的石砖很快结起薄霜,寒意无声无息地侵入四周。 最靠近铁笼的一具傀儡忽然微微一颤,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却只迟钝地左右转头—— 下一瞬,寒霜骤然暴涨。 冰魄如蛇, 顺着它的双腿缠绕而上,寒意穿骨,几具鬼傀尚未来得及发出声响, 便已僵立原地,瞬间凝成冰雕。 昙鸾站在一旁, 下意识搓了搓手臂,笑嘻嘻道:“……好冷啊。千雪姐姐这一招,真是从里到外叫人发寒。” “嘘。” 巴墨鼻尖微动, 忽然神色一紧,贴近千雪,压低声音道:“殿下,先封住里面的洞口,有怪物在动。” 千雪应声点头,折扇一合。 寒气骤然加速,如雪浪翻涌,直扑洞穴深处。数息之间,地底传来一声低沉嘶吼,回音在岩壁间震荡,却尚未扩散,便被骤然升起的冰墙死死封住。 声息,戛然而止。 # 就在这一瞬—— 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冷箭撕裂空气,直取千雪眉心! 千雪眸光一沉,折扇疾扬,箭矢在距她寸许之处被生生荡开,擦着扇骨斜斜坠地。 空气骤然一紧。 一道黑影自暗处疾掠而出,身形凌厉如鹰隼,落地无声——正是赤眸。 她手中长弓一振,弓弦震颤,连珠箭矢破空而来,箭箭狠辣,封死退路。 “果然是你,百里千雪。”赤眸冷笑,“在我面前玩这些障眼法?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千雪唇角微勾,语气冷淡:“眼力不错。” 折扇翻飞,步法如水。 冰芒在扇影间乍现,将箭势一一封挡。然而赤眸速度极快,攻势如影随形,逼迫得她不得不连连变招,一时间难以脱身。 “巴墨,救人。” 千雪低声下令,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1节 话音未落,折扇猛然一振,寒光如刃,直逼赤眸咽喉。 赤眸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岩壁,身形倏然折返,贴着千雪侧身掠过,招式狠厉而果断。 “没想到仙子姐姐动起手来这么凶。” 昙鸾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语气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 巴墨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看热闹?快救人!等那些傀儡醒了就完了!” “好好好。” 昙鸾一边应着,一边利落地扯开铁笼门锁,神情却依旧从容,“我只是觉得……你们昆仑山的,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 巴墨蹲在一具被冻住的傀儡旁,翻找片刻,从其僵硬的腰带中摸出一串钥匙。她眉头一挑,却发现钥匙被厚厚的冰层冻在尸体上,拿不出来。 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昙鸾腰间别着的那支玉笛子上,伸手就道:“借你的笛子用一下。” “啊?好呀!”昙鸾下意识应了,正要问用来做什么,眼角余光就看见她已经抬手准备敲冰,立刻叫出声:“哎哎哎——等一下!” 巴墨歪头看他,面不改色:“干嘛?” 昙鸾盯着那支玉笛,眼中满是心疼:“这可是上好和田玉,百年温养,音色柔和,不能太……” “砰!”话音未落,巴墨已经干脆利落地敲下去。 冰层裂开,钥匙脱落。 昙鸾心口一紧,只听“咔”的一声,像是自己骨头裂了。 “谢谢!”巴墨抓起钥匙,顺手将笛子还给昙鸾,一溜烟冲向旁边的铁笼。 昙鸾一边扶额一边叹气:“果然修行的,不该太执着于物……” 很快,两人分头行动。 巴墨打开铁笼,昙鸾则协助修士们出来、搀扶、引路,一边还回头观察着赤眸的动静。 “喂,那个射箭的不是人吧?”他低声问。 “当然不是。”巴墨头也不回,“殿下说了,那是披着人皮的罗刹鬼,比鬼更难对付。” “殿下?”昙鸾语气一顿,似笑非笑,“究竟是哪座山头的殿下?” “当然是我们百里王族的殿下!” “唔……”昙鸾微微挑眉,似乎有所思,又什么都没说。 趁着千雪与赤眸缠斗之际,其余人迅速行动起来。 昙鸾低声催促:“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别落下。走得出去,才算都活着。”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楚。 几名尚能行动的修士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智。很快,他们各自回身,将那些几乎站不稳的人架在肩上,步伐虽然踉跄,却明显快了几分。 巴墨冲进一间牢房,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景年!景妍!” 她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醒醒!快醒醒!” 景妍眼睫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巴墨……”她声音沙哑,目光一时难以聚焦,“巴墨?!” 话未说完,她的视线越过巴墨,看见不远处交错的身影,心神猛地一震。 “雪灵君?!” 这一声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景妍迅速回神,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俯身去唤身旁的景年,语气急促而低:“景年,醒醒,我们得走了。” 景年却毫无反应。 景妍当机立断,将景年的一只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快走!” 巴墨点头,咬牙将景年另一侧撑起。 两人合力,将他拖离牢房,随人流朝洞口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赤眸察觉人群动向,冷不防撇下千雪,转身便朝洞口疾冲。 “想逃?” 千雪却早已看准时机,蓄力猛踏地面,凌空反脚一踹。 “滚——” 赤眸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硬生生踹出洞外,重重砸在岩壁之上,震得碎石飞落。 # 阴阙见官兵迟疑不前,脸色骤沉,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上!”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 一柄重剑悄无声息地横在他肩侧,剑锋冰冷,贴着颈项,仿佛早已在那里。 无人知晓来者何时出现。 官兵们下意识后退半步,阵脚瞬间大乱。 赤眸被重重摔落在地,方才支起身,顺着阴阙骤然凝固的神色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站在他身后的人,连她也未曾察觉。 “……是你。” 阴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挟持他的,正是尊卢皓月。 被囚禁的修士陆续从山洞中涌出,脚步踉跄,却未曾停下。 千雪很快现身洞口。 她的目光在皓月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足够她察觉异样。 皓月也看向她,却只是极淡的一眼,仿佛确认她尚安在,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他们只是恰好站在同一片战场上的两个人。 可阴阙还是从皓月的剑下趁机逃掉了。 局势很快分明。 阴阙与赤眸背靠背站定。赤眸身形前倾,骨弓已架,箭矢上弦。阴阙依旧佝偻着背,手中鬼灯笼缓缓抬起,幽黑的光自灯中溢出,黑色光圈层层扩散,四周的光线被一点点吞没。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尊卢皓月缓步上前,与千雪并肩,却又保持着极其克制的距离。 他手中长剑忽的一转。 漆黑的剑身在他掌中发出细微声响,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里撑裂。 千雪微微皱眉,她认得这柄剑。 这是从修罗场赢回来的逐日剑。 只是,它已不是她记忆中最初的模样。 原本清正澄澈的剑意之中,多了一层难以忽视的异质气息。淡淡的黑气自剑身缠绕而上,如同尚未散尽的夜影。那并非失控的鬼煞之气,更像是被强行纳入、压制、驯服后的残痕。 千雪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剑柄与剑脊交汇之处。 那里,隐约残留着另一道熟悉的纹路。 ——追星剑。 她瞬间明白过来。 逐日吞星。逐日剑吸收了追星剑?! “……” 追星剑,已经不在了。 # 景妍搀着景年,正要冲出洞口,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 这一摔,反倒把景年震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一时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白文礼……白文礼大人!”景年喃喃出声。 下一瞬 ,他猛地抓住景妍的衣袖,神色骤然惊惶起来。 “白文礼大人!还有……苏朗大人呢?!” 景妍一怔。 还未来得及回答,景年已经挣扎着撑起身子,踉跄着往人群中冲去。 “没有……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急促地低声念着,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没有。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跑。景妍咬紧唇关,也跟着折返回去。 两人顾不得恐惧,只能跑到人堆里一具一具地翻找。 景妍的手在发抖,早已泪流满面。 她掀开一具倒伏的身体,目光忽然一滞。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2节 “……苏朗大人在这里。” “我找到了。” 她几乎是哽着说出这句话,“景年,你快来。” 景年一时遍寻不着,咬牙转头。 跌跌撞撞地扑到苏朗大人这边,立即俯身,将苏朗的身体一点点托起。 景妍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将苏朗架在肩上,朝洞口走去。 # 逃生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涌出洞口。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同伴半拖半架着往前走。 洞外的林中枝叶低垂,像一张张伸出的手,将他们一把一把拽进阴影里。 “往林子里走——别回头!” 昙鸾一边扶着人,一边低声催促,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动作却利落得很。他把一名重伤修士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像是早就做惯了这种事。 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 还能跑的,就先往前带路。 景妍与景年搀扶着失去意识的苏朗大人逃到洞外,见到对战中的身影惊叫道:“是院主!还有雪灵君!” 景年心念电转,决定道:“我们还是先把苏朗大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好!听你的!” 逃生的人群很快被林子吞没,只剩零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洞口处,气息骤然一变。 “亮法器吧,龙崽子!” 阴阙狞声喝道,声音在山壁间回荡。 百里千雪轻嗤一声,抬手之间,掌心寒气瞬间凝聚。雪白的光芒自她指间铺开,钺灵杖缓缓显现,杖身未完全成形,龙吟之声已然破空而起。 那一声龙吟,如霜雷压境。 阴阙脸色骤变,原本佝偻的身形猛然绷紧,五官扭曲,宛如恶鬼现世。 “既然来了——” 他怒喝一声,“那就留下来,给我陪葬!” 鬼灯笼在他掌中猛然炸开黑光,浓稠的阴影冲天而起,将方才复明的天色再度吞噬。山林、洞口、天地,顷刻间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鬼气翻涌。 无数低哑的呢喃在耳畔响起,像贴着皮肤爬行。 千雪与尊卢皓月一前一后立在洞口。 剑光与寒气在两人周身交错展开,牢牢挡在逃生之人的最后一道路径之前。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脚步声。身前,是阴阙与赤眸逐渐逼近的黑影。 阴煞之气一波接着一波攻过来,将千雪与皓月的攻势生生逼回数步。 ——他们在拖时间。 # 林中深处,昙鸾终于把最后一名修士推到安全的方向。 “好了好了,往前走,别停。”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送人出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悄然退到一棵大树后,探出半个脑袋,远远望向洞口。 黑光翻涌,剑影与寒气在其中明灭不定。 “……这都什么东西啊。” 他盯着战斗中的阴阙和赤眸,嘟囔着,“不怕痛、不怕死,血流干了还能站起来,真是活见鬼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已经悄悄攥紧。 “啧。” 昙鸾轻轻靠回树干,抬头望了一眼被黑暗遮蔽的天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千万不能倒在这儿啊……” # 洞中,巴墨扶着石壁,小心避开地上的锁链与尸骸,朝最深处走去。 那里藏着一只几乎被黑暗吞没的铁笼。 铁栏锈蚀,腐臭扑鼻,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巴墨刚走近,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笼门虚掩,她轻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铁栏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却没有任何回应。 血腥气迎面而来。 巴墨探头望去,瞬间僵在原地。 笼中横七竖八倒着妖族的尸体——有的仍保持着兽形,有的半人半兽,更多的已经难以辨认。 她喉咙发紧,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地触到其中一具冰冷的躯体。 “对不起……”她低声哽咽,“我们来晚了。” 就在这时,一点极轻微的动静,让她猛地抬头。 尸体之间,一只花黑色的小猫微弱地抬了抬爪子,胸口还有几不可察的起伏。 巴墨几乎不敢呼吸。 “……你还活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起,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小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便再没了力气。 巴墨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抱紧那点微弱的温度,转身就跑,声音在洞中破碎又急切—— “殿下!殿下!救救它……快来,救救它!” 第42章 沙州篇~转生祭坛 黑暗骤然压下。 黑暗骤然压下。 阴阙抬起鬼灯笼, 黑光翻涌,像活物般在地面蔓延,生生将千雪与尊卢皓月隔开。 “分开他们。”他语气低哑, 笃定而冷酷。 赤眸已然动了。 箭矢破空而来, 鬼火拖曳着尖锐的哀鸣, 直取千雪要害。 钺灵杖横扫, 寒气瞬间凝结, 鬼火箭在半空冻结、碎裂。千雪没有追击, 只是稳稳立住, 寒霜沿着地面铺展,逼迫赤眸不断后退。 另一侧, 皓月已不再试探。 剑光乍起,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冷冽的直线, 径直逼向阴阙。剑锋斩落, 黑光翻卷,鬼灯笼的防御一次次合拢,却第一次显出迟滞。 “光?” 皓月低声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下一瞬,他身形骤然贴近。 不是正面强攻, 而是贴着黑光的边缘切入—— 剑锋落下。 不是斩人,而是斩下他的武器。 赤眸心中一震,正要回援, 却已来不及。 剑气横扫而过,她手中的骨弓应声断裂。赤眸被震得倒飞而出, 重重砸落在地,鲜血溅开。 阴阙脸色骤变。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千雪已然出手。 钺灵杖点地, 寒意反卷,随即化作幽蓝的业火,自地面腾起,缠上鬼灯笼。 黑光被一点点反噬。 灯笼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黑暗如潮水退去,天光骤然落下。 阴阙踉跄后退。 赤眸尚未起身。 就在这一刻—— 山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 赤眸与阴阙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山洞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鸣贴着地脉翻涌而来,碎石与土屑如雨般倾泻,洞口猛地一震,大地随之摇晃。 千雪与尊卢皓月同时回头。 尘雾之中,巴墨竟站在洞口外。 “巴墨!”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神色骤变。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3节 根本没时间反应,情势已万分危急! 下一瞬—— 昙鸾从树下掠出!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凭本能一把将巴墨抱住,迅速滚向一旁。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贴地掠过,锋利的鳞甲擦过他腿侧,血肉瞬间绽开。 昙鸾闷哼一声,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人,借势滚入林中。 洞口在轰鸣中彻底塌陷。 尘土翻涌,一条巨大的黑蟒破山而出。 它的头颅如车轮般大小,可怖的竖瞳在尘雾中一闪而逝,身躯蜿蜒而动,鳞片摩擦地面,发出令人 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没有停顿。 巨蟒一现身,便以迅雷之势扑出。 千雪与皓月迅速往左右两侧避开,身形几乎是被威压逼退。而巨蟒却根本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尚未站稳的阴阙与赤眸游去。 赤眸刚抬起头,腥风已至。 森然巨口覆下,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与阴阙一同被吞入口中。 下一瞬,巨蟒身躯一收,已然转身,钻入山林深处。 林海翻动,不过数息,便彻底归于沉寂。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天地重归死寂。 只余尘埃缓缓落下, 和洞口外,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 “嘶——” 昙鸾瘫坐在地,抱着受伤的腿直吸冷气,额上全是冷汗。 巴墨连忙蹲到他身边,一手护着怀里的小猫,一手抹眼泪,声音发颤:“你、你疼不疼啊?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 昙鸾咧嘴一笑,笑得极勉强,“还好没断,皮外伤而已。” 千雪与尊卢皓月一前一后赶到。 “方才,多谢你。”千雪单膝蹲下,声音低而郑重。 “应该的,应该的。” 昙鸾摆摆手,“你们不也救了小僧嘛!” 巴墨忍不住哭出声来:“你要是真疼就哭嘛,笑得比哭还难看!” 千雪的目光却始终停在昙鸾的小腿上。 那伤口本该血肉翻卷,此刻却已止血,边缘甚至隐隐收拢,像是被什么力量悄然抚平。她微微蹙眉,俯身靠近了些。 指尖落在他膝盖上—— 皮肤的触感冷而温润,肌理细腻光滑,毫无粗粝之感,不似凡人血肉。 千雪一怔。顺势扣住昙鸾手腕,指腹按在脉门处摸索。 昙鸾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僵,下意识想缩手。 千雪却已抬眼,又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近看之下,脸上洁净无瑕,光线掠过时,竟泛起极淡的润泽……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呢喃道:“奇怪。” 就在此时—— “啪。” 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千雪的动作。 皓月不知何时已蹲在一旁,脸色冷得厉害,语气压着不悦:“师尊,在看什么?” 昙鸾一愣,巴墨也吓了一跳。 千雪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验,只淡淡道:“没什么,看看伤。” 昙鸾看看皓月,又看看千雪,忽然意识到什么,忍着疼笑了一声。 “啊……” “原来如此。” # 千雪忽然转向昙鸾,语气平静:“你修的是什么法门?” 昙鸾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道:“小僧修的是药师佛法门。幼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让小僧修此法,希望能调养身体。” “药师佛法门……” 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峰略松,却并未完全释然。 巴墨却已忍不住开口:“那你一定会治伤吧?昙鸾哥哥,救救它,好不好?” 她捧起怀里的小猫,小小一团,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昙鸾神色一肃,摇了摇头:“能帮的,小僧自会帮。只是针具与药箱都遗失了,眼下难以施针。” 巴墨眼眶一红,声音几乎要哭出来:“那、那我们去找回来不就好了?” “巴墨。” 千雪轻声唤她。伸出手,示意巴墨将小猫递过来。 巴墨把小猫交到她怀里,哽咽道:“它的家人……都死了,只剩它一个了。” 千雪低头看着那瘦小的身体,指尖在它额间轻轻一抚。 “它不会有事的。” 话音极轻,淡淡的灵力自她指间流出,小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呼吸稍缓。 千雪的目光却已不自觉地移向洞口,皓月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那处尚未完全塌陷的洞口,神色幽深,仿佛洞中还有什么尚未了结。 千雪看了他一眼,把小猫交还给巴墨。 走到皓月身旁,语气如常:“走吧,一起去看看。” 皓月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睫,又抬起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仿佛压着千言万语。 千雪心中微微一紧。 她不知道他在离开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只是隐约察觉到——他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想问,却又担心问过之后不知道该如何为他排解。 千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力道不重,却很坚定。 “走吧。”她低声道,“我陪你。” 皓月的手被握住时,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 雪墙之后,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穿过狭长甬道,前方豁然开阔,却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座巨大的天坑。 坑底深不见底,仿佛整片山腹被生生掏空。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石阶斑驳,四周坑壁刻满扭曲的符文,猩红的光在其中忽明忽暗,如同暗中睁开的眼。 祭坛四周,尸骸堆积成山。 残破的玄门法袍、断裂的妖兽利爪、灵兽的白骨杂乱地交错在一起,血气与腐臭在坑中回旋,几乎凝成实质。 一条宽阔的沟槽自坑底蜿蜒而过,深深嵌入石壁之中。滑痕清晰,鳞纹斑驳,像是一条巨蟒刚刚褪壳而去,留下令人心悸的痕迹。 祭坛上方,九口转轮棺悬空而立,依阵法缓缓旋转。棺盖半掩,森然鬼气从缝隙中溢出,低低翻涌,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棺身上密布黑红相间的咒文,幽光流转,将四周的血气与尸气尽数吞噬。 千雪目光一一扫过,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不只是人道——他们连畜生道也不放过。” 皓月在尸骸间拾起几张残破的符咒与图纸,其中一张描绘着一条巨蟒,鳞片之上布满诡异咒文。 千雪接过图纸,翻到背面,指尖停在那些蛇行般的符纹上,脸上神色惊变。 “驻世鬼,大致可分两类。”她压着怒意,“一为化生鬼,阴煞滋生,畏光惧火,驱散即灭;一为附身鬼,寄生于活人之躯,虽棘手,但尚可救回宿主。” 皓月目光一凝,缓缓接道:“可我们遇到的,并不属于这两类。” 他抬眼,看向那条蟒痕延伸的方向,“他们以禁术强行让罗刹鬼转生于活体之中——以肉身为壳,既不畏光,也不惧火,游走于人鬼之间。” 千雪低声道:“更麻烦的是,这些转生鬼还能被秘术反复淬炼筋骨,速度、力量、反应皆远超凡人。若任其蔓延,受害的不会只有南洲。” 千雪望着祭坛上空缓缓旋转的转轮棺,“恐怕整个六道,都不得安宁。” # 皓月的目光在祭坛四周停留片刻,忽然落在一堆散乱的卷轴上。 他走上前,翻看其中一件,指腹在印记处微微一顿。 “这是帝江国朝廷的封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府库调拨的物资。” 空气骤然一沉。 皓月抬头,看向祭坛上那些残破的躯壳,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怒意。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4节 千雪望着坑底蜿蜒的蟒痕,又看向悬空而立的转轮棺,语气冷静而笃定:“罗刹鬼前期势微,他们需要一只手,为他们扩张势力。而朝廷,是最好的爪牙。” 皓月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 “若只是为了转生,不足以动用如此规模的试炼场。”千雪的目光缓缓移向天坑上方,“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皓月沉声问道,“永夜?” 千雪点头。“千年一现的永夜,是天地劫数。连续九日黑夜,鬼门大开,阴气鼎盛,灵力衰竭,玄门术法将大幅受制。为了阻绝鬼气蔓延,天界会降下‘天斩’。” “天斩一落,南洲将被彻底孤立!”她抬眼,看向皓月。 山风穿过天坑,吹动符文,发出低低的嗡鸣。 “若罗刹鬼王在永夜之中复生……” 千雪还没有把话说完—— “不会的。” 皓月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依旧炽烈,带着几乎固执的光。 千雪侧过头,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不肯退让的双眼。 皓月沉默片刻,与她对 视。 无需言语。 他们都明白—— 若末日将至,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第43章 沙州篇~劫后誓言 千雪与皓月二人自洞中出来时, 山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 昙鸾扶着身后的大树慢慢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巴墨仍抱着那只昏睡的小猫, 步伐轻盈地迎上千雪。 “你们怎么去了这般久?”巴墨微微蹙眉, 对千雪轻声问道, “洞中可有何异事?” “一个转生祭坛。” 昙鸾与巴墨相视一眼, 彼此心知肚明, 虽未言语, 然眼中已浮现出几分忌惮——那种恐怖与恶臭的景象,想必是难以言尽的, 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千雪注意到昙鸾的腿伤尚未完全痊愈, “你这伤口的血虽已止住, 但边缘发黑, 恐怕是中毒的迹象。” 昙鸾顿时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啊?有毒?那小僧会不会……” “你如今还生龙活虎,若真有毒,早该见效了。”千雪轻轻摆手,笑道, “不过我们还是先进城找个药师看看,务必将伤治好。顺便找间客栈安顿,明日再起程, 向东——去九华山。” “向东?”昙鸾思索片刻,顿时眼睛一亮, 显得既激动又惊喜,“向东不是霜海吗!那不是乾闼婆族的地界吗?” 千雪恍然一息,点点头, “你倒是了解。” “传说乾闼婆族原是天界的香神和乐神,常显少女之姿,体态丰盈,飘带飞扬,凌空而舞,尤为美艳动人……”昙鸾的话语渐渐带上了几分神往,眼中闪烁着光辉。 千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拍回了现实。 # 巴墨在一旁忍俊不禁,“还是先给你治伤吧!” 昙鸾有些尴尬,揉了揉被拍的肩膀,小声道:“姐姐,你力气好大呀!” “姐姐……?”皓月沉声念了一声,眉头微蹙,显然不太高兴。 千雪轻轻瞥了一眼皓月,对昙鸾说道:“可你这样,应该走不了路吧?” 昙鸾随即单腿蹦了几步,脸上仍是阳光灿烂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他开心地说道:“可以的,没问题!” 巴墨微微一笑,把那只昏迷的小猫递给千雪,“没关系,我可以背你!” 昙鸾看着巴墨,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笑了:“你?你能背得起小僧?” 眨眼间,巴墨已幻化成一只高大的猫,灰蓝色的毛发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大而灵动。她站在昙鸾面前,气度非凡,尾巴轻轻扫动,发出愉悦的“喵喵”声。 昙鸾的眼睛瞬间睁大,面上露出惊讶与欣喜,举起双手扑了上去,趴在巴墨的鼓起来的肚皮上,“真是太舒服了,好软呀,巴墨——” 巴墨得意地扬起尾巴,显然十分开心。 “可是……”千雪忽然出声,打破了这片温馨的氛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这样进不了城吧?” 巴墨和昙鸾顿时愣住,对视片刻,恍若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算了,还是我背你吧!”千雪对昙鸾说道。 巴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恢复人形。 # 没等昙鸾说话,静默在一旁的皓月再也看不下去了,瞥了千雪一眼,走到昙鸾身前,牵起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的背上一带、整个背起,“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昙鸾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满是疑惑。千雪和巴墨相视一笑,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呃,这位兄台,你要是不愿意,小僧也可以自己走的。”昙鸾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在皓月耳边嘟囔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皓月继续大步往前走。 巴墨见状,小跑几步追了上来,笑着对昙鸾说道:“他是小皓月,虽然有点凶,但其实很温柔的!” “小皓月?”昙鸾跟着巴墨念了一声。 皓月停下脚步,带着些许不满,郑重其事地说道:“是尊卢皓月。”说完继续往前走。 “尊卢皓月……尊卢?”昙鸾突然一惊,眸中闪过一抹震惊,“你——你是皇族?” “对呀,我们小皓月本来就是皇子呀。”巴墨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昙鸾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如同一只受惊的猴子,挣扎着要从皓月的背上下来,“不行不行,这太失礼了……” “你要是再动,”皓月声音低沉,带着怒气,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我杀了你!” 巴墨对昙鸾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昙鸾连忙闭上嘴巴,却依然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陷入了某种酷刑之中。 巴墨看着昙鸾的窘迫模样,觉得好笑。 昙鸾只得乖乖地趴在皓月的背上。 四人一路走向夕阳,路旁的草木随风摇曳,远处山脉的轮廓逐渐隐没在悄然而至的暮色中。 # 入夜,寂寂小镇。 客栈的灯笼昏黄明亮,散发出几分温暖。 客房内,药师正蹲在昙鸾面前,仔细给他涂抹药膏。 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药膏触及伤口时,带起一阵刺骨的疼痛。 “嘶——” 昙鸾猛吸凉气,紧咬牙关,手指死死抓住椅背。 一旁的巴墨看得直皱眉头,撇嘴笑道:“昙鸾哥哥,这点疼就受不了了?小时候我和野猫打架,脸上被抓得血淋淋都没哭过呢!你可是大人,比我还怕疼吗?” 昙鸾瞪了她一眼,喘着气辩解:“这药膏……确实有点辣……”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虚弱下来。 巴墨双手环胸,“那你不是会治伤吗?自己给自己治不就好了!” 昙鸾面露难色,低声咕哝:“小僧……治别人行,治自己……下不了狠手……” 巴墨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你这么胆小啊!还不如我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香气随风飘来。 千雪端着一壶酒进来,身后跟着店小二,托盘上摆着五碟小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她看了一眼昙鸾紧皱的眉头和僵硬的坐姿,“疼就叫,不丢人。” 昙鸾闻言,脸上腾地泛起一抹红晕,却仍咬着牙,硬声道:“小僧……不叫!” “啧,真是倔。”千雪摇了摇头,随手将酒壶和杯子放在桌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昙鸾,“怕疼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昙鸾哥哥,你就叫出来吧,没人会笑你的!” 昙鸾咬牙不语,额头冷汗越发密集,眼角瞥见千雪嘴角挂着的一丝戏谑,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硬声道:“小僧……这点疼,不算什么!” 千雪挑眉,“那就继续忍着吧。” # 屏风后的床榻上,巴墨救回的猫咪仍旧昏迷不醒。 千雪轻轻抚过小猫的额头,掌心随之发出金色光芒。这是在用自己的灵力注入小猫的身体里,助它恢复。 巴墨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猫的身体微微抽动,原本暗淡无光的毛发隐隐泛起一层细微光泽。 “它是不是快醒了?”巴墨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喜悦。 在两人的注视下,猫的耳朵动了动,鼻翼微张。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浅绿色眸子,或许因为经历了太多磨难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冷光。 猫咪警惕着站起身,瞳孔渐渐收缩,全身肌肉紧绷,尾巴猛地一甩,整只猫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低沉的嘶吼声从它喉间溢出,声音沙哑且凶狠,仿佛在威胁眼前的每一个人。 巴墨连忙安抚道:“别怕,我们在救你——” 猫咪继续暴起,毛发根根倒竖,背部高高拱起,绿色的眸中涌现出恐惧与仇恨交织的光芒。 “ 它心智已乱。”千雪眼神一沉,伸手上前。 她的动作缓慢,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猫儿时,猫儿突然变得凶恶——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5节 “唰——” 利爪划过空气,千雪的手上被抓出了三道血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猫儿没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窜上窗棂,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巴墨立刻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灵巧的猫,眨眼跃出窗外,追了上去。 # 昙鸾隔着屏风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千雪伏在窗口,神色忧忧。 药师处理完昙鸾的伤口,起身叹了口气:“好了,接下来好好修养,注意忌口,这伤口才好得快。” “好嘞,一定谨记!”昙鸾合十作礼。 千雪来到饭桌前坐下,饮了一杯酒。 昙鸾看着千雪手上那三道深深的血口子问道,“是猫抓的吗?” 药师见状,从药箱取出一瓶药,千雪却拒绝了,“多谢,一点小伤而已。”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药师背上药箱,转身离去。 “皓月呢?怎么不见他来用饭?”千雪问道。 昙鸾等着一双清亮的眼,摇摇头。 千雪正要起身,昙鸾突然叫住她,“你可还记得那日在小面摊上,我说要去取一样东西?” “记得。” 昙鸾叹息一声,笑道:“说来也巧,这样东西本来是要送去封神阁交给尊卢皓月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他。” “……什么东西?” # 千雪敲响皓月的房门,见久久没有回应,便推门而入。 房中亮着一盏油灯,小桌上饭菜一丝未动。 皓月正坐在案前,专注书写。见千雪进来,方才停笔,目光追随着她。 “你在写什么?” 皓月垂眸,“给封神阁的辞呈。” “……”千雪顿了顿,“想好了吗?” 皓月起身,朝千雪走来,“如今世道多艰,人鬼不分,各种关系错综复杂,不管是玄门百家还是寻常百姓,都需要一个极具威望的门庭来主持正义、寄托希冀,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身份,让封神阁蒙尘。” 千雪默然,又问道:“景妍和景年,还有苏朗大人,都安顿好了吗?” 皓月与千雪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再走近,“明日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回到封神阁。沙州官场,而今忠奸难辨,许多事只能暂时按下,等待时机。” 千雪丈量着与他之间站定的距离,只觉得心里的距离还要远上几分,心头一阵酸楚。 “皓月。”她神情忧伤,声音微弱,“如果我暂时离开,你会不会容易一些?” 皓月顿时泪光闪烁,紧咬牙关,背在身后的拳头紧到颤抖…… 最终,坚定地摇头。 千雪一声苦笑,湿了眼眶,“不管你是人是鬼,我不在意。只要你还是你,我们就还是我们。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你明白吗?” 皓月的泪水夺眶而出,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震动,快步向前将她紧紧拥抱。 千雪亦紧紧抱着他,留下两行热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皓月低声说,“在我咬伤你之前,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可是,我现在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再伤害你!” “我宁愿你咬我一口,也不想看见你从此离我而去,跑到我无法踏足的境地,独自承受一切。” “好。我知道了。”皓月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了。” 千雪心中忐忑,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让她非常肯定的是,在面对皓月的时候,她常常会失去理智。 皓月轻抚她眼尾的泪。 千雪顺势握住他手,露出三道狰狞的血痕。 皓月反将她手抓住,眉头皱起。千雪想抽回手,却被他钳住。 “你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 皓月这才松开她手,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叠黄色丝绢。 那信上血迹斑斑,写着:皇兄亲启。 …… 第44章 沙州篇~催命遗诏 昙鸾曾在一座破庙里, 救助过一位逃难中的女将军。 这位将军叫萧月华,是当朝三公主的心腹。数月前,冒死将一个锦盒带出皇宫, 一路遭到江湖杀手和朝廷的追杀。 见到昙鸾时, 已经命在旦夕。她担心自己无法完成公主的嘱托, 故而把锦盒交给了昙鸾, 而后自行引开杀手, 逃命去了, 也不知是死是活。 昙鸾这才带着锦盒来到沙州, 准备送往封神阁,不料自己险些遭难, 好在被关进大牢前已经把锦盒藏好。所以, 被巴墨救出以后, 第一时间取回了锦盒, 方才有机会送到皓月手中。 皓月急忙来到油灯旁坐下,小心展开沾满血迹的信纸,目光一沉—— “这的确是我三妹尊卢夕月的笔迹。” 皓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信中写到: 「久别多时,家国之事, 心头事事,难以言尽。 父皇病重已两年,朝中忧虑四起, 药师束手无策,凡人医术难回天命。我与皇长兄日夜担忧, 曾几次提议告知二皇兄,但父皇断然拒绝,常言:“吾儿无忧为上。” 大约在一年前, 宫中迎来一位自称天外仙师的达多罗,此人通达药理,很快治愈了父皇的病。自此,他深得父皇信任,任其掌控宫中事物,几乎事事皆依其言。然而,自达多罗入宫,诸多异象接踵而至,我心中疑虑日深,却苦无证据。 三个月前,父皇重病复发,卧床不起。达多罗亦无力回天,皇叔趁机摄权,立时将皇长兄调至西北边境,远离京城,而我亦被软禁宫中,寸步难行。现今朝中,忠臣遭害,奸佞当道,宫廷俨然被皇叔与达多罗操控。 直至父皇病危时,我才得以跪榻见最后一面。机缘巧合之下,于父皇枕中发现一封遗诏,遗言将帝位传予二皇兄。然我细察至此,心中疑虑更甚,父皇不省人事,恐非天命,而是早有阴谋。达多罗与皇叔之间,关联甚深,若放任不管,国运如危堤之水,百姓如鱼鳖困潭,则生计难安。 二皇兄,我知你向往避世修行,不愿卷入朝堂纷争。然今日国难当头,父皇病重,皇长兄生死未卜,百姓困苦无助,朝堂能挽狂澜者,唯有兄长一人。三妹言至于此,心如刀绞,恐此信将兄长拖入险途,但家国危亡,岂容坐视? 父皇呕心沥血,换得帝江国数十载昌盛,岂能为奸邪之辈窃据?江山未稳,遗诏已明,兄长若不归,恐负天下苍生之望,亦负父皇遗愿。若能归来,我等必竭力相辅,祛邪除奸,复帝江之清明,还黎民以太平。 愿兄长慎思,保重安康。 此信若为兄长增添忧虑,三妹愿负万死以谢。 三妹谨上」 皓月将信缓缓合上,眼底情绪翻涌,过了许久才又将黄色丝绢展开。 那遗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重锤,砸在他心头。 皓月愁眉深锁,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牙关紧咬,嘴角抽动,仿佛抗着千斤重担。家国、血亲、罗刹鬼,交织成一张难以挣脱的网,他已再难逃出生天。 千雪温柔地抱住他的头,轻抚他的发。 沉默如同一层薄霜,笼罩在昏暗的房中,像心间荡不开的愁云。 “父皇……”皓月喃喃低语,声音里藏着深深的痛楚。 “皓月……”千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救出你的父皇、你的皇兄,还有你的三妹。我相信你能保护你的子民,还天下以太平。这或许是你的天命,但,这绝不会你的整个人生。” 皓月抓住千雪的手,好像抓住了希望,他抬眸望向她,眼里有了几分清明。 千雪垂眸看他,轻抚他脸颊,“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别的人和事,比如我。你还有我,我不能替你承受命运,但我陪你走完一生。” 皓月环住千雪的腰身,紧紧地靠在她怀里,目光幽深似海。 # 深夜,沙哑的月辉洒落在房屋顶上。 侧卧在榻的百里千雪突然睁眼,坐起。 在她所居的屋顶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扇流光溢彩的古老门扉。 千雪轻轻推门而入,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这是息夫玉竹的结界。 结界内,一片星空映入眼帘。眼前是两位护法神君, 仿佛是天地间的两座柱石。 他们一位眉眼温和,举止儒雅,如山间清风,名唤息夫玉竹。另一位嘴角微扬,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中依然透露出威严,那是梁秋宓迟。 宓迟笑眯眯地开口:“小殿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千雪向他们走近,“是老龙王回宫了吧,派你们将我召回?” 玉竹叹了口气,微笑道:“老龙王知道你的脾气,怕其他人带不走你,到时候打起来不好收场,这才嘱咐我们亲自走一趟。” “沙州发生的事昆仑山都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玉竹道。 “南洲之事,就没有昆仑山不知道的。”宓迟似乎另有所指。 “所以,昆仑山要作壁上观?” “千雪,你太心急了。”玉竹安抚道。 “……”千雪经玉竹一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 “南宫老爷子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不知两位师兄,可否护送他回昆仑山?” “不可。”宓迟道。 “为何?”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6节 “南宫老爷子为何让你护他性命,你想过吗?”玉竹问道。 千雪一时愣住,不知所以。 “我猜,老爷子应该是算到了什么,但是凭他的身份,目前不便直接干预,又知道你身陷南洲局势,所以只能把这件事交托给你。”玉竹说道。 “南宫老爷子一直心系南洲,想必这一计也是防患于未然吧!”宓迟说道。 千雪闻言,恍然大悟。 “你的责任,可不轻。”玉竹说道。 “永夜将至,你不会真的要留在南洲吧?”宓迟问道。 “现如今,各族神灵为了避开永夜纷纷西去,天界也要落下天斩,南洲大地孤立无援。我不明白,南洲若果真被罗刹鬼颠覆,六道轮回的秩序又该如何维系?” 宓迟一声叹息,声音低缓了几分,“小殿下,六道秩序如何维系不是你我能够看透的。我们身为护法,遵循法王的法旨,便是在维系天地秩序。总之,在法旨没有下达之前,昆仑山是不会允许你过多干预南洲因果的。” 千雪目光一黯,缓缓抬起双手,只见一缕寒气迅速在她掌心凝结,霜气缭绕间,一柄洁白无瑕的钺灵杖渐渐现形。 玉竹与宓迟不禁想看一眼,神色微沉。 千雪的手指轻轻抚过杖身,目光低垂,流露出不舍,像在与它无声告别。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疲惫:“师尊既让二位师兄来劝我,定然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钺灵杖交给你们,方能向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你这样,叫我们如何放心。”玉竹柔声道。 “师兄,我已然入局,无法坐视不理。交出钺灵杖也不全然是为了让你们交差,而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驱使它了。就像宓迟师兄说的,我在人间太久,沾染了太多人的习气,再难清净了。” 玉竹欲言又止,还是接过了千雪的钺灵杖,“你放心,我定会替你保管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宓迟说道。 “继续往东,去九华山。还是要,先把皓月身上的秘密解开。我总觉得,他身上的秘密,很可能成为阻止炎凌帝君复活的关键。” 玉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昆仑山是你的家,我们都在,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记得找我们。”宓迟笑道。 千雪会心一笑,“知道了。老龙王那边……” “放心吧。老龙王你还不知道吗,嘴硬心软。何况他对你,一直视如己出,多少会帮你兜着一点。”宓迟说道。 “好,既如此,那便拜托两位师兄了。” # 月色苍茫,寒风萧瑟。 千雪独自站在屋顶,俯瞰着远方大地。 目光遥遥落向南洲的边际,群山在夜色中如暗影起伏,心中如迷雾般茫然无措。 “南洲当真气数已尽吗?”她轻声问着自己,也问着天地,忍不住一声叹息。 但答案,如同风中那隐隐飘荡的尘埃,飘渺不可得。 忽然,一阵动静打破了她的沉思。 千雪转头望去:一只灰蓝色大猫踉跄地出现在屋顶。 身上遍布伤痕,四肢微微颤抖,嘴里还叼着另一只花黑色的小猫。 “巴墨!”千雪一惊。 巴墨此刻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从屋顶滑落。 “巴墨!” 千雪纵身跃下,仰面朝天,稳稳接住两只猫。 因屋顶不高,千雪已做好后背着地的准备,岂料却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定睛一看,竟然是皓月。 皓月垂眸看她,带着些许无奈。 千雪怔了怔,脸上泛起一丝窘意:“呃,这么晚你还没睡?” “师尊不也没睡么?”皓月语气淡然。 “这是客栈,快把我放下来。”千雪小声道。 皓月瞥她一眼,不疾不徐地将她抱进了客房。 千雪将两只猫轻轻放在榻上,细细检查它们的伤势,看上去都很虚弱。 千雪伸出双手,将灵力缓缓注入它们的体内。 皓月站在一旁,微微蹙眉。 他自知灵力不纯,不敢善用,只好去找些能用的药给它们敷上。 不多时,千雪终是灵力损耗过度,侧身倒在床上睡去了。巴墨和小猫依偎在她怀中,轻轻蜷缩着,发出令人安心的呼噜声。 皓月为她盖好被子,动作放得极轻,唯恐惊醒她。 目光落在千雪脸上,眉头微微皱起。不禁想起,从前在逍遥居的时候,千雪对人总是不苟言笑,对一些小猫小狗小马,倒是特别温柔,言笑晏晏。 视线又移到两只猫儿身上,轻笑道:“还真是……人不如猫……” 他最后看了千雪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夜风轻轻吹起窗帘,月光洒在床榻上,为那一人两猫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 翌日清晨。 千雪尚未完全清醒,便感觉到手臂上有些重量。 睁眼一看,是那只花黑色小猫枕在她手臂上,正与她四目相对。 千雪轻笑一声,抬手想去摸它头。它往后缩了缩,眼中仍是警惕,显然还没有完全信任她。 千雪只好作罢。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巴墨双手端着餐盘进来,将早餐放在桌上,冲千雪咧嘴一笑:“殿下,早饭准备好了!” 千雪坐到桌旁,巴墨也上了桌。 小花猫畏畏缩缩,躲在巴墨身边,像是找到了护身符,警惕地盯着千雪的一举一动。 “它吃东西了吗?”千雪问。 “我喂了一点,它吃得不多。”巴墨笑道。 千雪注意到巴墨的脸上还有几道猫爪的痕迹。昨夜她追了一路,想来一定不易,不由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小巴墨做得很好,辛苦了。” 巴墨得意,“嘿嘿,这有什么!” 千雪笑了笑,目光转向小花猫:“你问到它名字了吗?” 巴墨有些失落,“它好像不记得了,一想就会头疼。” 千雪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转生祭坛的画面,那些被无情残害的灵兽尸骸……不禁低声叹息:“嗯,不记得也好。”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巴墨歪头想了想,问:“叫什么好呢?” 千雪目光落在窗外,晨光中飘落的花瓣如尘埃般轻柔。她思索片刻,低声道:“叫‘归尘’如何?” 巴墨的大眼珠一亮,连连点头:“嗯!‘归尘’好听!尘归尘,土归土,过去的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呀,小巴墨在南洲涨了不少学问嘛!” “那以后,殿下可以为它授记吗?” 千雪愣住了。看着巴墨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蜷缩在她身旁的归尘。 “不行吗?它其实很善良的,它抓伤我完全是因为在山洞中受了刺激……它的家人都死了,它真的很可怜……”说到这里,巴墨的声音都哽咽了。 千雪看着巴墨眼中的泪光,心里不是滋味。 只因她已经失去了钺灵杖,即便想为它授记,也无能为力。 千雪摸摸巴墨的头,“怎么还哭起来了,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真的吗?谢谢殿下!” # 千雪的房门一开,正好撞见站在门外的昙鸾。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手抬起又放下,像是在 犹豫要不要敲门。 “昙鸾?” 昙鸾一愣,随即笑了笑,“千雪姐姐。” 跟在千雪身后的巴墨探出头来,“找我们有事吗?” 昙鸾挠了挠头,语气却很坦然,“小僧原本是想,与你们一道去九华山。”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继续说道:“我出来也有一阵了,若能与你们同行,也算是个好时机。” 巴墨眨了眨眼,“那香音城呢?” 昙鸾笑了笑,倒也不掩饰,“若是顺路,自然也想去看看。” “你倒是坦白。”巴墨说道。 “路走到哪算哪。”昙鸾双手合十,“小僧可不太擅长做太远的打算~!” 千雪静静看着他。 她原本也是打算要带他同行的,只是没想到,让他先说出口了。 “也好。”她点了点头,“那便一起走吧。”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7节 昙鸾眼中浮起一抹轻松的笑意,“那就给两位添麻烦了。” 第45章 香音城~霜花宫前 风自荒原尽头吹来, 卷着细碎沙尘,却在靠近城池时忽然变得温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驯服。 香音城便立在那里。 白墙连绵, 金瓦层叠, 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泽, 既不刺目, 也不暗淡, 像一座被精心供奉的圣城。城廓线条肃穆而宏阔, 高低错落的穹顶与塔楼彼此呼应, 隐约透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秩序感。 城门大开,像是欢迎朝圣者的敞怀。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车马、驼队、香料商旅混行其间, 各色服饰在日光下流动, 却丝毫不显杂乱。这里没有边陲之地的萧索, 反倒像一座早已习惯被注视的中心之城。 远远望去,香音城热闹得近乎从容。 “前面就是香音城了吧?”昙鸾忍不住感叹,“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城门口的守卫列队而立。 甲胄擦拭得一丝不苟,长枪与石道垂直成线,然而他们的神情却异常松弛——那不是懈怠, 而是久居安稳之地才会生出的笃定。见千雪一行人靠近,只象征性地扫了一眼,便微微让开通道, 连盘问都显得多余。 马蹄踏上城中石道的瞬间,香音城真正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 楼阁高低错落,石柱林立,窗下垂着半透明的轻纱。偶有女子探身而出, 眉眼含笑,神情恭顺而温柔,目光却空洞得令人心中一紧,像是早已习惯被注视,却不再真正看向任何人。 阳光落在城心,一座极尽奢华的楼阁静静矗立。 鎏金浮雕覆盖着外墙,纹饰繁复而克制,正门上方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金字在光中几乎不动声色,却让人无法忽视—— 香音楼。 “我们这是要投宿?”昙鸾压低声音问。 “跟着殿下走就对了。”巴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 皓月的目光在香音楼外墙的浮雕与石柱间停留片刻,才转向千雪:“师尊……似乎对这里很熟。” “先陪我见几位友人吧。许多年不见了,我也正好想打听些事情。” 千雪语气平稳,却让人听不出究竟是怀念,还是警惕。 皓月点头应下。 两名伙计已迎上前来,热情好客,举止恭谨,将众人的马匹牵往后院安置。 红毯自台阶尽头铺展开来,千雪率先迈步,其余人随行而上。 # 香音楼前,左右对称的花鼓高悬于石阶之侧。 鼓面轻震,节奏低沉而绵长。两名乾闼婆族女子立于鼓前,随乐起舞。她们身姿修长,腰肢柔韧,步伐宛若流云,裙摆在旋转间层层展开,仿佛沙州佛窟壁画中走下来的飞天神女。 舞并不张扬,却有一种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 不同于街市间浮浅的清甜,这香更深、更缓,带着微微的辛烈与暖意,仿佛能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呼吸,贴着心口停留。人尚未入楼,神思却已被牵引。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熟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千雪!” 千雪抬眼。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身影快步而来。那人身形高挑,步伐轻快,衣饰艳丽却不显俗气,眉眼张扬,笑意明亮得近乎放肆。 “千雪,真是你啊!” 那笑容扑面而来,毫不掩饰久别重逢的欢喜。 千雪却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神情一瞬间显得有些迟钝,直到看清对方面容,才微微一顿—— 那人虽着女子华服,却分明是个男子。 昙鸾倒吸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美艳男子已张开双臂,径直朝千雪扑来。 下一瞬—— 皓月伸手扣住他后领,手腕一沉,干脆利落地将人拽住,生生止在半步之外。 “你这是何意?”那男子回头,眉峰一挑,语气不耐。 即便身披女装,举手投足间仍自带一股凌然的男子气度,毫不掩饰。 巴墨低声对昙鸾道:“他叫薄野溪,天人族。” “放开他吧。”千雪开口。 皓月看她一眼,终究松了手,神色却依旧冷肃。 薄野溪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正要再开口,忽然楼上传来一道温和而清越的声音—— “哟,稀客。” 一名男子自香音楼内缓步而下。 他衣饰素雅,气质儒和,眉目清俊得近乎无可挑剔,唇角含笑,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这不是千雪殿下吗?”他轻声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薄野溪的哥哥,薄野泉。”巴墨适时介绍。 千雪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是皓月,尊卢氏。还有昙鸾、巴墨。” 薄野泉的目光在皓月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笑了笑:“尊卢氏?人皇之子……果然气度不凡。” 皓月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你们为何在此?”千雪问。 “自然是来喝喜酒。”薄野泉答得理所当然。 “喜酒?”千雪眉心微蹙,“谁的喜酒?” 薄野泉不急不缓:“难怪瑶姨说你无情无义,无影无踪。尔雅成婚的喜帖,都送不到你那里。” 千雪一怔。“尔雅……要成婚了?” 薄野溪立刻凑了上来,想搭上千雪的肩,刚抬手,便被皓月一道冷冽的目光钉在原地,只得讪讪收回。 他却毫不在意,笑得依旧张扬:“别管那些了,千雪!走走走,跟我去看看礼物!我给她准备了好多好东西!” 薄野泉轻轻咳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尔雅的礼物你随意。但给瑶姨的……还是多花点心思吧。” 千雪眉梢一挑,心中隐隐生出不祥预感:“瑶姨最近心情不好?” 薄野泉笑意加深,“本来是不错的。只是看到你……那就不好说了。” “你少说两句吧!”薄野溪瞪了哥哥一眼,随即不由分说地推着千雪往楼内走,“走走走,先看礼物,其他的之后再说!”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从香音城出来,地平线上渐渐升起冰蓝色极光。 那有一片位于雪山脚下的冰原,厚厚的冰面在日光下泛着蓝白色光泽,寒冷却美得令人心醉。 千雪、皓月、薄野泉、薄野溪各自牵着一匹马,昙鸾则与巴墨、归尘两只猫共乘一匹马。 后方跟着一辆装满礼物的马车,马车在晨光中晃动,车 厢里堆满了为尔雅婚礼准备的珍贵礼品。 马车车夫蹲在马旁,为大家所乘的马的马蹄套上特制的白色马掌。 昙鸾凑近一看,好奇道:“这马掌倒是特别,有什么玄机吗?” 车夫抬头笑笑:“用的是乾闼婆族的技艺,能抓住冰面,不打滑。” 不多时,马蹄套好,一行人重新上路。 霜海的前路有一片覆盖着薄薄蓝光屏障,如极光般在阳光下流动,仿佛一层天幕。 透过蓝光屏障,霜花宫很快引入眼帘。 行至蓝光屏障前,马车车夫勒住了缰绳,跑在前面的一行人随之也停下了马。 只见马车夫跳下车,从拉车的两匹马中解下一匹,而后将另一匹拉车的马交给了薄野溪,“客官,那我就先走了!” 薄野溪接过缰绳,“好嘞,多谢你。” 昙鸾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直接送进去?霜花宫不是就在前面吗?” 车夫摇头,指了指前方那流动的蓝光:“这是霜花宫的禁制,没有里面的许可是进不去的。” 昙鸾闻言,看着那如天幕一般的屏障,眼中透出几分惊叹:“真是美妙啊!” 薄野泉淡淡一笑:“别小看这禁制,若没有霜花宫的灵力牵引,擅闯者会立刻掉进脚下的霜海。” 昙鸾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 千雪打量一眼屏障,策马冲了过去。薄野溪紧随其后,回头大喊:“走吧,别掉队!” 一行人依次通过禁制,清凉的光流瞬间笼罩在四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昙鸾环顾四周,屏障内的气息与外界截然不同,像是被隔绝了一切杂乱的声音,只剩下冰雪的静谧与风声的低吟。 宫殿群坐落在冰原尽头,白玉般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上仙宫。 “这就是霜花宫?”昙鸾睁大了眼睛,满是惊叹。 千雪扬起马鞭,飞奔而去。 薄野溪追上千雪,语气轻快地笑道:“千雪,你跑得这么快,就不怕瑶姨宰了你?” 千雪斜睨他一眼,“不是有你的礼物赔罪吗?有什么好怕的。” 薄野泉在后方笑道:“别高兴太早。毕竟,瑶姨对你积怨已久。”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8节 薄野溪哈哈一笑,冲千雪挥手:“不用担心!到时候你就拿着我精心挑选的礼物,绝对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千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希望如此吧!” 霜花宫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瑰丽宫殿,整座建筑犹如从冰雪中拔地而起。 屋檐飞翘,雕琢着乾闼婆族特有的图腾与纹饰,宛如壁画中飞天神女的轻盈衣带。 红色的绸缎自高处垂落,将纯白的宫殿装点得既喜庆又热闹。 当一行人骑马靠近,远远就看见宫前广场上已聚集了一群人。他们衣着鲜艳,神色欢喜,显然是在等待迎接贵客。 “真是太偏心了!我来这么多次,从没接过我!今天千雪一来,倒是一个个全都出来了!” 薄野泉语气平平,“你要是一百多年才来一次,应该也会有人接你。” 千雪的目光扫向前来迎接的人群,念道:“尔雅、尔朱、尔淳……都在?那个男子……” 千雪与皓月不由得对视一眼,隐隐有不祥之感。 第46章 香音城~月下小聚 乾闼婆三姐妹中, 尔朱向来是最直爽活泼的一个。 她率先冲上前来,张开双臂,一把将千雪抱住—— “千雪!”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好久不见!真是想死你了!” 千雪被她撞得微微一晃, 却并未推开, 只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语气平静:“七十年前, 在善现城不是才见过?” “那算什么见啊!”尔朱不满地哼了一声, 仍旧不肯松手, “你一来就走, 酒都没喝完!” 一旁的小巴墨早已化作人形,站在千雪身侧, 见状连忙举手, 笑得乖巧:“尔朱姐姐!” 尔朱这才松开千雪, 转而一把将巴墨也抱进怀里, 捏了捏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哎哟,小巴墨也长大了!这模样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薄野溪在旁边冷眼旁观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出声:“喂喂喂,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这趟根本就是为了千雪来的吧?” 尔朱白了他一眼:“叫什么叫, 这不是也来接你了?” “哼。”薄野溪别过脸,“这是顺便,顺便接的!” 这时, 站在一旁的尔雅缓步上前。 她是三姐妹中的长姐,举止温婉娴静, 神情柔和,却自有一份不动声色的稳重。 “喜帖早就送去忉利天百里王府了。”她看向千雪,语气轻缓, “迟迟没有回信,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已许久不回天界了。”千雪答道,“一直在南洲。” “难怪。”尔雅点头,随即拉起千雪的手,“这回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便多留些时日吧。” 千雪唇角微弯:“不向我介绍一下?” 尔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羞涩,转身挽住身旁之人:“这是元弘熙,凤凰一族。” 凤凰?千雪心中一顿。 鬼气!皓月眉头一紧。 元弘熙面容清朗,气度温和。他向前一步,行礼从容,笑意真诚:“常听尔雅她们提起你,说天道女众,唯你最气度不凡、英姿飒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郑重补了一句:“在下有礼了。” 千雪回以一礼,语气淡然:“承蒙诸位抬爱,愧不敢当。” 尔雅的目光随即落在皓月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探询:“你身边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弟子吧?” 三姐妹不约而同地看向皓月,目光中带着好奇。 皓月神色肃然,拱手行礼:“在下尊卢皓月,有幸见过几位。” 他的动作郑重而克制,毫不因对方是女眷而有半分轻慢。 尔雅三姐妹对视一眼,也依乾闼婆族的礼数回礼。 行礼之间,尔雅不经意地瞥见千雪望向皓月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一种护持的意味。 尔雅心下了然,唇角不由得轻轻一弯。 “这位是昙鸾师父,来自九华山无量寺。”千雪介绍说。 三姐妹与元弘熙见他是出家人,行礼时天然要恭敬几分,“——昙鸾师父吉祥。” 昙鸾双手合十,笑道:“小僧有礼了。” “好了好了——”尔朱忽然打断这一切,伸了个懒腰,“别都站在外头了,进去吧进去吧!我都站累了!” “……” 话音尚未落下—— 一股森冷的杀气,毫无征兆地自暗处涌来。 如冰刃破空,瞬间锁定千雪。 热闹,在这一瞬间,被悄然截断。 # “——小心!”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刻,破空声骤然压下—— 一柄通体银灰的重剑自高处坠落,剑身宽阔厚重,足有百斤之重,携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直砸向千雪! 皓月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身形已挡在千雪之前。 千雪的双手同时落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脚尖一点地面,两人借势跳起—— 轰! 重剑狠狠插入地面。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霜花宫前回荡开来,千年寒冰铺就的地面被生生震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森森寒气自缝隙中涌出,白霜翻卷。 冲击之力逼得大家不得不散开闪避。 薄野溪脸色瞬间惨白,躲到薄野泉身后,失声喊道:“瑶姨!要不要这么恐怖啊!” 薄野泉却神色如常,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能把瑶姨气成这样的——也只有千雪了。” 重剑之上,一道人影已稳稳落足。 中年女子脚尖点着剑柄,凌空而立。 她身着华贵锦袍,衣纹暗绣流光,气度雍容而威严。眉目凌厉,轮廓分明,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锁定千雪,毫不掩饰其中翻涌的杀意。 千雪在皓月 肩上轻轻拍了拍。随即,她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他的身前。 “无情无义的龙崽子!” 瑶姨的声音如雷霆压下,震得四周一片死寂,“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落地,五指扣住剑柄,抡起重剑,带着狂暴的劲风,毫不留情地直劈而去! 千雪与皓月身形一晃,各自散开,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击。 剑气擦地而过,冰屑四散。 “瑶姨!我这不是来了嘛!” 瑶姨冷笑一声,剑势更重,“一百年杳无音讯,你怕不是早忘了,这世上还有个瑶姨!” 重剑再起,毫无花巧,招招直取要害。 千雪被逼得连连后撤,“瑶姨……气坏身子可不关我的事……!” 瑶姨怒极反笑,“看我今天不扒你一层皮!” “我也没闲着啊!”千雪又险险避过一记横扫,“我一直在执行任务呢!” “少废话!” 瑶姨怒喝,巨剑再度挥出。 剑气横扫,寒冰碎裂,雪雾漫天翻卷,众人早已退避三舍。 薄野泉站在远处,看着这场追逐般的“厮杀”,神情反倒放松下来,轻声笑道:“看样子,她们还得闹上一阵。” 他转身,对众人道:“我们先上去吧。” “对对对,快走快走!”薄野溪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催促,“再不走,要被殃及池鱼了!” 众人随即离开此处。唯独皓月,仍站在原地未动。 他的目光沉沉,始终追随着千雪的身影,身体紧绷,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薄野泉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放心。她不会有事的。瑶姨舍不得打她。” 皓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随薄野泉转身离去。 # 夜幕低垂。 鲤鱼池畔的小亭笼在一片暖黄的灯影里,光线柔和而稳定,将白日的喧闹一寸寸压下。四周静谧,只余风穿过树梢,拂动枝叶,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仿佛刻意不去惊扰这片安宁。 两只猫正守在池边,各自沉浸在不同的乐趣里。 巴墨已恢复成小猫模样,毛色柔软,尾巴一翘一翘的。她伸出前爪,小心翼翼地拨弄水面,指尖一触即收,却足以惊动池中的锦鲤。金红色的鱼影骤然散开,又在水面恢复平静后,悄悄游回。 归尘则懒懒地伏在池沿,身姿修长,神态从容。他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亭中,棋盘已至中局。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59节 昙鸾与薄野泉相对而坐。 昙鸾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捻着棋子,落子时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神情松散得仿佛这盘棋输赢与他毫无关系。 薄野泉依旧温雅从容,衣袖垂落,指尖落子无声,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薄野溪和尔朱靠在昙鸾左右,却比下棋之人还要投入。 “走这里!”薄野溪兴致勃勃地指着棋盘,语气笃定得仿佛下一步已经看穿全局。 “错了!”尔朱立刻反驳,毫不退让,“要走这里,才能封他后路!” 昙鸾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落下一子,淡淡道:“你们再吵,这盘棋我就故意输给他。” 薄野溪一噎:“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昙鸾抬眼看他,语气温和,“是警告。” 尔朱憋笑。 薄野泉轻轻摇头,落子应对,语气含笑:“昙鸾师父,棋如人生。” “说得好。”昙鸾懒洋洋地点头,“所以我才不听他们的。” 就在这时,亭外灯影微动。 千雪与瑶姨说话间,正缓步经过—— 薄野溪竖起食指,“嘘———” 昙鸾与薄野泉只看了一眼,继续下棋。 薄野溪和尔朱却十分好奇地竖起耳朵,只可惜距离太远…… # “元弘熙的来历……都查了吗?”千雪小心问道。 瑶姨看她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你是觉得他身份可疑?” “……” “他若来历不明,我能把我宝贝女儿婚配给他嘛!一只凤凰!” 瑶姨在说“凤凰”的时候,好像在说“山鸡”。 千雪看她一脸嫌弃又无可奈何,莫名想笑。 “我知道,你是发现他灵力浑浊。这个,我也查过了!只因他族上修习阴阳之术,常常出入地狱门,又多与鬼怪打交道,所以才染了些鬼气。”瑶姨顿了顿,“哼,就连性格也是阴阳怪气的!真不知道我尔雅看上他什么,真是着了魔了!” 千雪忍俊不禁,转过脸不让她看见。 瑶姨看着她,眸光一转,问道:“你和那个尊卢皓月,恐怕不止师徒那么简单吧?” 千雪笑容一僵,“……” “哼。你若只拿他当个消遣,我无话可说。可你,怎么还当真了!”瑶姨欲言又止,压了一波气焰又起一波,“天道那么多好男子,你偏偏要一个凡人!虽说也是个人皇之子吧,可毕竟是个短生种,他能陪你多久?!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千雪已是目光沉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瑶姨,我都知道。” 瑶姨看她神色郁郁,只好作罢。 二人披着朦胧月光,在清冷的夜里走了好一阵。 “瑶姨。” “嗯?” “可否借夜息珠一用?” 瑶姨转头注视着千雪,若有所思,说道:“是为了那个皓月吧?” “你……发现了?” 瑶姨轻叹一声,“此前,我与你过招,他避开我杀招时,我隐隐感觉到他体内有鬼气。说起来,他身上的鬼气和元弘熙身上的还不太一样。” “瑶姨真是敏锐。” “你想怎么帮他?” “我想知道他体内的鬼气到底是什么,到底从何而来!” 瑶姨凝神思索,久久不语,“夜息珠恐怕帮不了你。” 千雪心下一颤,脚下迟疑半步,被瑶姨注意到了—— “你就这么在意他?” “也不完全是因为他。” 瑶姨迟疑片刻,说道:“哎,若是为了分辨他体内鬼气残识,又何须夜息珠!只可惜……” “可惜什么?” “我乾闼婆族有一种天音,叫‘般若回廊’,无论何种神识、残识都能分辨,或安抚、或打击。” “那族中可有人习得?”千雪问道。 瑶姨停下脚步,“这种天音,唯有真如心、清净心、无垢心才能习得。有此心者,我族中千百年来也只有一位,只可惜……就在前不久,坐化了。” “……” 瑶姨沉吟片刻,似是在权衡,方才缓缓道:“若只为分辨,夜息珠终究不及‘般若回廊’。不过——” 她抬眸看向千雪。 “夜息珠虽不能分辨神识,却能吸收生者之灵、死者之气。若是要将他体内残识彻底剥离、吞没,或许……尚有一线可能。” 千雪眼前一亮,“既如此,不妨试试!” “好,那就等到婚宴结束后,我们试试!” “多谢瑶姨!” 第47章 香音城~雪山探母 夜已深透。 夜已深透。 藏书阁外, 石灯一盏盏亮起,火光被风轻轻牵扯,映在灰白的石壁上, 拉出细长的影子。 远处雪山静默如神祇, 轮廓在夜色中起伏起伏, 仿佛整座霜花宫都伏卧在它的守望之下。 千雪行至藏书阁前, 正好撞见皓月。 他刚从阁中出来, 手中尚握着一卷书简, 眉目低垂, 神色比夜色还要沉静几分。灯火映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却照不进那双眼里。 两人目光相触, 皆未多言。 只是很自然地并肩转身, 沿着石道, 朝下榻之所缓步而行。 城中夜晚很静。 高大的石柱在月色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拱廊连绵,弧线柔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轻轻回响,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元弘熙的事……问清楚了吗?” 皓月先开口, 带着一种刻意压下的谨慎。 “嗯。”千雪点头,“照瑶姨的说法,表面上是查清楚了。只是……有没有被刻意遮掩的地方, 就不好说了。” 皓月目光微动,却没有再追问, 只低声道:“还是要多加小心。” “明日宾客会陆续抵达。”千雪继续说道,“到时宫门大开,来往混杂, 难免有疏漏。我已让尔朱加强戒备,也只能静观其变 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皓月看向她,“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嗯。”千雪应了一声。 两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拱廊尽头,一片喜庆的红色装饰映入眼帘。红绸垂挂于石柱之间,在夜风中微微起伏,与冷白的石墙、幽蓝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皓月脚步微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没想到,”他说,“乾闼婆族的婚礼,也和南洲一样,用红色。” 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摇头:“乾闼婆族原本尚青。只是瑶姨这一脉久居南洲,才渐渐用了红色。” “原来如此。” 皓月应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千雪。 月光自高处倾落,映在她的眉眼间,冷而清澈。 “怎么了?”千雪察觉到他的目光。 皓月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并不明亮,反倒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幽深。 “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想看你穿红色。” 千雪一愣。“红色……对我来说,会不会不太适合?” 皓月轻轻摇头。那动作很慢,很认真。 “一定很美。”他说。 夜风掠过长廊,红绸轻扬。 雪山沉默地立在远方,见证这一刻无人知晓的心事。 # 晨雾尚未散尽。 宫院深处的校场被一层薄白的雾气笼罩,石地微湿,寒意自地面缓缓升起。远处雪山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沉默的背景,将一切喧哗隔绝在外。 瑶姨立于场中。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0节 她一身灰蓝色心衣,衣角随风轻摆,手中长剑起落之间,招式连贯而从容。剑光在雾气中划开一道道冷亮的痕迹,宛如流水破冰,既稳且狠。 千雪踏入校场,没有出声。 她在兵器架前停下,取下一柄长剑,指尖一送,剑锋已然出鞘。下一瞬,人影掠动,她自正面出手,剑光如寒星乍现,直逼瑶姨! 瑶姨目光一亮,唇角噙着笑意,顺势迎上。 剑锋相击,清脆的声响在雾中回荡。她身形微侧,腕力一送,稳稳挡下千雪的一记重击。两人随即贴身而战,剑影交错,不过眨眼之间,已交手几十余招。 千雪的剑势凌厉迅猛,步步紧逼。 瑶姨渐渐退了半步,呼吸略重,终于忍不住叫停:“不行了不行了……老了,真是老了!” 话虽如此,手上却未乱。 “好好好,”她挡开最后一剑,后撤半步,微微喘息,满是赞许,“这些年长进不少。看来昆仑山那个老龙王还真没对你藏私!” 千雪翻身收剑,笑意浅淡:“昨日还说要打死我?今日就嫌自己老了?” “好你个龙崽子。”瑶姨斜了她一眼,眼中却尽是宠溺。 婢女适时送来一件大氅。 千雪接过,替瑶姨披上。厚重的衣料拢住寒气,也将方才的剑意一并收敛。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缓踱步,雾气渐散,冷风送来远山特有的清冽气息,隐约带着雪与松脂的香。 “婚礼之后,”千雪低声问,“你们就要离开南洲了吧?” “是该走了。南洲的局势想必你也知道,我知道自己不该,但……” “随心而为,想做便做,没什么但是、可是的,你的一生还很长,别总是瞻前顾后。” 千雪闻之一笑,眉眼舒展,“嗯。” 瑶姨抬头望向远处雪山,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该走了。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归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舍不得啊……舍不得这片海,这座山。更舍不得你母亲。”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块沉石。 千雪脚步微微一滞。 在听到“母亲”二字时,她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又被掩去。 “你守了她几百年。”她的声音很平,“她……可曾出来见过你一面?” 瑶姨摇头。她的目光穿过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仿佛望向一个极其遥远、却从未模糊的地方。 “不需要。她一直都在我身边。” 千雪没有再说话。 瑶姨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千雪。那双眼睛,比雪还要柔,比春风更暖。她抬手,替千雪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 “相信我。”她低声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放不下的人。去看看她吧。她会很高兴的。” 千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沉默地应着风声,眼底掠过几分犹豫。 回房的路上,千雪从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手中释放灵力——折扇变成了寒冰凌羽。那是如雪花一般美的扇子,扇面展开时,像雪花和羽毛交织,透着晶莹的光泽。 祖母曾说过——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法器。 # 千雪敲开皓月房门时,他上身只穿一件素白里衣,衣襟微敞,能看见一段狰狞的刀伤。 他微微一怔,“师尊?” 皓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下意识抬手,指尖扣住衣襟,将那道伤痕掩住。 千雪语气平静:“这是在雪山脚下,你这样,容易着凉。” “我方才在练剑,还没来得及更衣。” 千雪未再多说,抬步入内。 皓月随手关上房门,隔绝廊外的寒风。 屋内静了一瞬。 “怎么了?”他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我想……”千雪停顿了一下,“去看看我的母亲。” 皓月怔住了。 “你的……母亲?” “她点头,“自我化生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短暂的沉默。 “我陪你去。”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千雪抬眼看他,“好。那我去门外等你。” 她语音刚落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皓月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就在她指尖刚要碰到门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还带着练剑后未散的热度,掌心微微发烫。 皓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她的呼吸,也近到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更多的动作。 “……别走。”他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就在这里等我。” 千雪微微侧过脸,没有挣开。 皓月喉结微动,低声说了一句:“很快。” 这才松了手。 # 雪山之巅,风声如裂。 白雪翻卷成幕,两道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时隐时现。远方,冰雪覆盖的群峰层层叠叠,线条冷硬而辽阔,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未曾因任何人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千雪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 瑶姨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 她会很高兴的。 这念头像一枚细小却执拗的钉子,钉在心底,让她无法退后。 雪峰近在咫尺,风势却愈发狂烈,卷起雪粒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两人将马留在山坳,徒步攀登最后一段路程。 皓月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很稳,落脚轻快,风雪掠过他身侧,竟像被无形地分开,连衣袍翻动的幅度都显得从容。那样的身影,在这样极端的环境里,反倒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从容。 千雪紧随其后。 行至一处陡峭的高地,皓月先一步跃上岩脊,回身时,已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千雪脚步一顿。短暂的迟疑后,还是伸手握住了他的。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那一点尚未散尽的温热。 借着他的力道,她被拉上高地,又越过下一处陡坡。二人一前一后,脚下积雪被踩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在风声间断断续续地回荡。 终于,他们站上了山顶。 出乎意料,这里竟无狂风呼啸。 天地仿佛在此处忽然收声,只余雪花缓缓落下,轻轻敲在肩头、发梢,几不可闻。 放眼望去,连绵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披银甲。山脊起伏蜿蜒,线条延伸至视野尽头,与苍穹相接,宛 若一条沉睡在天地之间的巨龙。 皓月的目光在远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他说。 千雪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在一片纯白之中,有一段山脊呈现出青灰色,好像一条巨龙卧在山脊。其上未覆霜雪,轮廓清晰,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落雪的那一段,”皓月低声道,“应当就是你母亲的闭关之地吧?” “应该是了。”千雪应道。 片刻的静默。 “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他问得很轻。 千雪摇了摇头,语气里并无波澜:“我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只听祖母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你会想念她吗?” 这个问题落下时,风声忽然变得很远。 千雪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望向那片无尽的雪山。 “天道也好,龙族也罢,相较凡人,七情六欲都要淡薄许多。像她这样,在有了孩子之后选择闭关修行的,其实并不罕见。” 她顿了顿。 “只是我们百里氏有在人间修行的传统,便显得……重情重义了些。” “重情重义?”皓月侧目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调侃,“师尊这样说自己,不怕言过其实吗?” 千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见过其他长生种,便知我已经算是格外重情了。” 皓月轻轻一笑,没有反驳。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1节 那笑意落在雪光之中,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第48章 香音城 大婚前奏 千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雪山, 语气淡淡,却并不疏离—— “那你呢?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皓月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在两人之间穿行,雪粒打在衣襟上, 很快又被抖落。 “母亲在我三岁那年便离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对她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她常年卧病在床, 所以我很少能见到她。但每一次见面, 她都会对我笑。她很美, 也很温柔。” 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那份温柔仿佛被一并映了出来。 “听宫人说, 母亲在我出生时难产,才落下的病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有时会想, 她会不会……怪我。父亲……应该是怪我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 悄无声息地沉入雪中。 “不会的。”千雪几乎没有迟疑, 转头看着他说:“你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你,喜极而泣。我相信,她对你的偏爱胜过世间一切。” 皓月一怔。“你怎会知道?” 千雪沉吟片刻,像是在翻检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没告诉过你吗?”她缓声道, “你出生那天,我就见过你了。” 皓月抬眼,对此十分惊讶。 千雪继续说道, “现在想来,倒觉得是有人刻意为之。设法把我引到你出生的地方, 让我看到天降异象,鬼气环绕,不得不保护你平安降生。” 皓月心头一滞, 仿佛难以置信,“有人刻意为之?” 千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此人一定时刻在关注你。” 皓月闻言,神色紧绷。他没有说话,但那份熟悉的自我审视,已然悄然浮现。 千雪看在眼里,随即开口,将那条思绪截断。 “别多想。”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不论你是人,是鬼,还是其他什么——珍惜你的人,都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害怕面对自己。” 皓月心头颤动,感到一股热流涌现。 他望着她的侧脸,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片刻后,千雪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你说,”她轻声问,“她会知道我来看过她吗?” 皓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一段未覆霜雪的青灰色山脊,在纷飞的白雪间若隐若现,仿佛沉默地伏卧在那里,既遥远,又真实。 “或许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 风雪无声落下。 他们的目光越过漫天飞雪,落在苍茫天地之间—— 那里没有答案,却容得下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 霜花宫宾客云集,早已热闹起来。 高大的穹顶之下,石柱林立,既有神殿般的肃穆,又因婚庆装点而增添几分人间烟火。 金红相间的锦缎自檐角垂落,在拱廊之间连成一片。烛火与晶灯映照之下,丝绸微微晃动,宛如流动的焰色,将冷白的石壁也染上了温暖的光泽。 宴客厅内更是人声鼎沸。 长桌沿着殿内弧形展开,银盘玉盏错落其间,仙果堆叠如山,琼浆在杯中荡出细碎光影。 远道而来的贵客衣饰华美,举止从容,或倚柱交谈,或举杯共饮,笑语声与清脆的碰杯声在穹顶之下回荡不绝,显出一派其乐融融的盛景。 帝释天早已颁下神令,命居于南洲的天道众生返回天界,以避永夜灾劫。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仍有如此多宾客不辞辛劳,下界赴宴,实属难得。有的是久别重逢的亲族,有的是昔日并肩的盟友——无论身份高低,他们的到来本身,便已是对霜花宫最大的情分。 瑶姨对此心中明白。 这些日子,她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宫中大小事务一一过问。每当有人提及天斩将至、永夜逼近的忧虑时,她总会温声宽慰:“诸位远道而来,已是我霜花宫的福分。此地虽不比天界清净,却也是一方净土。大家只管尽兴,旁的事,暂且放下。” 话语不重,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 千雪与皓月自雪山归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回廊侧面冲了出来。 “好啊你们两个!” 薄野溪一把拦住去路,“你们倒是逍遥自在,可怜我这张脸——都快笑僵了!” 千雪挑眉,“薄野公子素来八面玲珑,这点应酬还应付不来?” 薄野溪立刻压低声音,苦着脸道:“我薄野溪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些老家伙轮番夸谈!拜托了,救救我吧,再待下去我要原地坐化了!” 他说着,已不由分说地挽住千雪的手臂,拖她往宴会厅里走。 千雪被他拽着前行,仍不忘回头看皓月一眼,“别想溜,你也一起。” 皓月只得迈步跟上。 三人刚一踏入人群,薄野溪便像泥鳅似的一个转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雪站在原地,嘴角抽动,“这个家伙。” 薄野溪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被兄长薄野泉从门楼拎了回来。 “有你这样的兄长,”薄野溪被拖着走,忍不住哀叹,“我这命,是真苦。” # 皓月高挑的身影甫一出现在殿中,便不可避免地引来了目光。 几位天族女子停下交谈,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眼中笑意渐深。 “这位公子是何方仙族?” “生得这样矜贵,倒不像寻常人物。” “……不对,他好像是凡人呀。” “可凡人之中,怎会有这样高贵的人?” 低低的议论声在他周围荡开,如同细密的涟漪。 皓月下意识后退,唇线抿紧,没有接话。 这种场合本就令他不适,如今更是被目光层层包围,几乎无处可退。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略一游移,终于落在千雪身上。 那目光克制,神色复杂,仿佛求助。 千雪站在人群另一侧,看见这一幕,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她并未立刻上前替他解围,只隔着喧闹的人声,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眼。 # 宴会厅中央,人群自然而然地围拢成一个圆。 鎏金穹顶之下,光影倾泻而下,正落在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尔雅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 她今日着一袭礼服,色泽温润,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的气质。 眉目间的柔和不再只是惯有的温婉,而是多了一层被妥帖安放的安定—— 那是一种不必刻意掩饰的幸福,悄然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她的笑容,比往日更明亮。 那并非应酬时的礼貌笑意,而是每一次有人举杯祝贺时,都会不自觉浮现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站在她身侧的,是元弘熙。 他衣饰素雅,站姿端正,神情从容。面对宾客的祝贺,他始终微微含笑,不抢尔雅半分风头,却又无声地将所有目光稳稳接住。 有人上前道贺时,尔雅正要开口,他略微侧身,让她站在更亮的光里;她说话时,他会静静听着,偶尔在她话音落下的间隙,轻声补上一句,语气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能得诸位见证,是我夫妇二人的荣幸。” 言辞不浮夸,却自有分量。 当有多位宾客向她敬酒时,元弘熙会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接过酒杯,低声道一句:“她今日站得久了,酒便由我代饮吧。” 尔雅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是任何旁观者都会愿意相信的一幕—— 一对即将步入婚姻的爱侣,心意相通,前路坦然。 千雪站在人群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尔雅脸上的幸福,她看得分明。那不是被说服的喜悦,而是真正安下心来的笑。 元弘熙的举止亦无可挑剔—— 温和、周全、进退有度,既不疏离,也不黏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正因如此,千雪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在元弘熙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警惕—— # 昙鸾正与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低声交谈。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情温和,语调不疾不徐,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2节 “阿婆,”他轻声道,“人生一世,本就无常。与其忧心百年之后的轮回去处,不如趁此刻,看看眼前的景,尝尝杯中的茶。” 他微微一笑,“能坐在这里,本身已是难得的缘分。” 老夫人听得出神,片刻后才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通透。只是……老身这一世,总觉得‘快活’二字,与我无缘。” 昙鸾正欲开口,却被一阵清脆的女儿声音打断—— “阿婆阿婆,快尝尝这个!” 巴墨端着点心从一旁蹿出来,把一枚裹着蜜光的果子塞到老夫人嘴里,眼睛亮晶晶的:“甜得很!什么轮回转世呀,不如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心情就好啦!”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跑向下一桌,裙角翻飞,留下一阵甜香。 老夫人一愣,随即失笑。 昙鸾低头抿了一口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 大厅另一侧,尔朱正从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 她举止端方,笑容明朗,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是霜花宫特意备下的珍果与美酒,还请慢用。”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人安心。每一次抬手、颔首,都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失主人家的从容。 不远处,尔淳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她双手捧着茶盘,脸颊泛红,站在桌旁迟疑不前,小声嘀咕着:“这桌……是已经上过茶了,还是还没上?” 管家走近,压低声音劝道:“尔淳小姐,不如歇一会儿吧。” “不行!”她立刻摇头,咬紧牙关,“我不能总是拖大家后腿。我……我可以帮忙的!”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茶盘微微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盘沿。 “慢一点。”千雪的声音从旁传来,低而清晰,“不着急。” 尔淳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重重点头:“嗯!” 墙角处,归尘安静地蹲坐着。 它的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那双略显阴郁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仿佛对这场喧闹的婚宴并不买账。 偶尔有宾客靠近,它便低低地咕噜一声,警觉而戒备。 直到巴墨远远抛过来一颗蜜果—— 归尘身形一动,利落地跃起,精准地叼住果子,落地时已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姿态,慢条斯理地嚼了几口,继续旁观。 千雪好不容易离开瑶姨视线,端起一杯茶,润了润嗓子。 她的目光在大厅内转了一圈,随即看向身旁的薄野泉:“溪呢?怎么又不见了?” 薄野泉四下里张望,说道:“一不留神又让他给跑了!” “这怎么行。”千雪放下茶杯,神情一肃,“这样的场合,我们不能让他一人轻松。” “我这就亲自把他找回来!” 薄野泉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千雪已抬脚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回廊深处。 第49章 香音城 喜宴之下 千雪原本只打算在房中稍作休息。这一觉却睡得很沉, 待她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殿灯次第亮起, 暖光沿着回廊一盏盏铺开。 她披衣出门, 朝宴客厅的方向走去。行至半途, 一阵冷风忽然自侧面掠来。风并不猛烈, 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凉意, 顺着衣袖钻入肌肤, 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 是从尔雅的院落吹来的。 千雪侧目看去。院门虚掩,灯火寥落。原本应当人来人往的地方, 此刻却安静得过分。这种安静, 并非夜深后的自然沉寂, 而是被刻意抽空后的死静。 即便侍者大多集中在宴会厅, 内院也不可能连一个留守之人都不剩。她没有贸然入内,而是借着夜色掠上屋脊。 白石屋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她沿着连绵的宫院悄然前行,气息收敛,身形如影。 不多时, 她便找到了那份不安的源头。 # 偏殿内,灯火通明。金红喜饰依旧悬挂,绸缎垂落, 映得殿中一片温暖明亮。 主位之上,有人端坐。——正是元弘熙。只是此刻的他, 与白日宴会厅中那个温和从容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背脊笔直,神情冷肃,眉眼间的温润被尽数收起, 只余下一种凌厉而阴沉的审视。那目光锋利得近乎刻薄,自高位俯视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殿中下首,尔雅跪着。她低垂着头,双手伏地,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眼。 这一幕落入千雪眼中,不由得呼吸一滞。 元弘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低沉而冷硬。并非争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训斥——命令式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即将与他成婚的伴侣,而是理所当然该被纠正、被支配的存在。 他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千雪伏在殿外暗影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白日里,宴会厅中央,那对被众人祝福的未婚夫妇,笑语温存、默契十足。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将那层光鲜外壳毫不留情地剥开,露出底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 元弘熙的训斥终于停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尔雅,眼中的笑意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玩味。 “起来。”他说。 尔雅的身子明显一僵。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在等待下一道命令。 元弘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把外衣脱了。” 千雪只觉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她看不见尔雅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纤细的背影在灯下微微发抖。 尔雅没有立刻动作。 殿内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她还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解开衣襟。衣料滑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千雪的上身已然前倾,怒意几乎压制不住——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暗影中伸出,稳稳按住她的肩膀。 千雪猛地回头,对上皓月的目光。他此刻的目光比夜色更深,没有说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 千雪咬紧牙关,再度望向殿中——元弘熙缓缓起身,他走下主位,步伐从容,目光落在尔雅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与掌控。 这不是爱侣间的情欲,而是一种玩弄他人 的快意。他将尔雅一把抱起,朝寝殿走去。帷帐落下,隔绝了灯火,也隔绝了视线。 殿外一片死寂。 千雪愣在原地,胸腔起伏。她始终无法接受,尔雅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位夫君!白日里的温柔与体贴,究竟是如何被精心编排出来的。 皓月低声道:“走。” 千雪转身离去。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偏殿,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方才那一幕,已深深刻进千雪心底,无法抹去。 # 夜色沉沉,回廊尽头的灯影被拉得细长。 千雪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思绪比脚步更乱——偏殿中那一幕反复在脑中浮现,尔雅跪伏的身影、元弘熙居高临下的神情,一次次撞上心口,挥之不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身后,皓月一言不发。 他跟得紧,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方才在偏殿外,他伸手制止千雪的时,掌心仍残留着她的温度,那触感仿佛被烙进皮肤,一时间散不开。 这让他心神不宁。 千雪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这时,身后之人忽然加快脚步,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急切。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一乱:“……去哪里?” “你房间。” 皓月的声音低沉。 千雪一怔,没有立刻挣开。 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室内没有点灯,夜色自窗棂渗入,只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空气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皓月将门闩扣紧,千雪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想干什么?”她轻声问。 皓月朝她走近,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个月一次的事。”他的目光沉沉,“你忘了?” 千雪没有回答。早已料到会有这种时候,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夜里。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直到脚跟抵上屏风,退无可退。 皓月已来到她面前,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克制而短暂。目光在她的眉眼与唇之间停留,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她没有避开。 这一点沉默的纵容,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俯身将她抱起,动作稳当利落,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屏风被掠过时,衣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3节 千雪被安放在榻上。 皓月的膝盖落在她腰身两侧,俯视着她,手指已落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千雪怔怔地看他,心里是安静的、允许的。 皓月缓缓压在她身上,吮吸她的香气,亲吻她的脸颊。呼吸一点点沉重,躁动的心已临近失控边缘。衣衫滑落,露出她的颈项与肩线。 就在这时,记忆毫无预兆地闯入皓月脑海——在别院的密室里,失控的喘息、獠牙刺入她身体的血腥画面,她的痛苦和挣扎—— 剧烈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 皓月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心更痛还是头更痛。 千雪心下一惊,“皓月!”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抗衡。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红。 不是欲望,是恐惧,对自己的恐惧。再度睁眼时,一滴破碎的泪落在千雪的脸颊,他崩溃了。 “皓月……” 皓月终于失去力气,缓缓伏下身来,把脸埋在她颈窝。千雪顺势抱住他,温柔至极。在他的心里,已经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哪怕是最强烈的本能,也会在触及那道界线时,被生生拦下。 皓月依偎在她身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垂眸凝思,眼底那点未散的阴郁,像是被夜色留住,迟迟不肯退去。 “……千雪。” 这一声呼唤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声吞没。 千雪轻轻抚过他的发,“睡吧。天,很快就亮了。” 皓月靠得更近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皓月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睡意尽褪,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与冷静。 “我去看看。”千雪轻声说,“你安心睡。” 敲门声再次响起,“千雪——千雪,快开门!” 声音清亮而急切。 千雪带着几分无奈坐起身,前去开门。门刚一打开,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两道身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肩侧掠入屋中,紧接着又是两团熟悉的影子一前一后蹿了进来,直奔屏风后的床榻。 千雪一惊,快步跟了进去。只见尔淳和尔朱已然倒在床上,连鞋都未脱,语气疲惫得几乎没有起伏。 “别和我说话……” “今天真的累死了,就让我在这睡一晚吧。” “喵——” 两声长长的猫叫随之响起,两只猫已经在一旁的小榻上各自占好了位置,蜷成一团。 千雪站在床前,目光一转。只见窗扇半开,夜风轻轻拂动窗纱。 皓月,已然离开了。 床榻上,尔淳和尔朱呼吸很快便变得平稳;小榻上,猫尾轻轻摆了一下,归于安静。 千雪站在床边,心口那点悬着的情绪,慢慢落下,又似乎并未真正放下。 # 千雪在两只猫身旁坐定,理了理衣袖,正欲凝神入定。静息尚未片刻,耳边便传来床榻上的声音。 “……唉。”尔朱翻了个身,长长叹了一口气,“明明疲惫至极,为何还是睡不着?” “我也是!”尔淳立刻附和,滚到床沿,抱着被角小声嘀咕,“好奇怪哦。” 千雪眉心一跳,低声道:“睡不着就回自己房间去。” 话音落下,却无人理会。 “千雪——” 尔朱忽然撑起下巴,兴致勃勃地看向她,“我们聊聊天吧?” 千雪侧目扫她一眼。说什么累得睡不着,这会儿却精神得很,分明是早有预谋。她干脆重新阖上双眼,语气冷淡:“——不聊。” 尔朱哪里肯就此罢休。 “你会不会像尔雅那样,找个男子成亲啊?”她语调轻快,却偏偏往人心上戳。 尔淳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点头。 千雪闭目不言,仿佛入定一般。 “该不会是尊卢皓月吧?”尔朱自顾自地继续,“他确实很好……就是吧,他终究是个凡人。最多——最多也就活个一两百年。” “那也没关系呀。”尔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等皓月死了,再找第二个人成亲不就好了?” “你傻啊!”尔朱立刻拍了她一下,“龙族一生只能成亲一次!” “哦……”尔淳愣了愣,“我又不知道。” 尔朱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天狼噬更好,和你最般配!” 这一回,千雪终于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越过了眼前的灯影,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天狼噬……”她轻声道,“他和皓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尔淳眨巴双眼,问道:“那你更钟情谁呀?” “皓月,他是活生生……” 房中一静。 尔朱和尔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说吧。”尔朱笑得意味深长,“千雪是真的动心了。” 千雪没有反驳。目光低垂下来,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并未散去。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对了,那个元弘熙……你们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和尔雅,一向可好?” “嗯……”尔朱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说不上来。反正这个人,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我也不喜欢他!”尔淳脱口而出。 “为什么?”千雪追问。 “就是不舒服。”尔朱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但总觉得……不对劲。” 千雪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不管怎样,你们最好多留意尔雅。” “放心吧。”尔朱叹了口气,“我劝过尔雅不止一次了。可她哪里听得进去?一看见元弘熙,就像着了 魔似的。” 话音落下,房中再度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50章 香音城 般若回廊 东方微明, 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长夜将尽未尽之时,天地之间尚存一线模糊的寂静。 千雪静坐了一整晚,神思未乱, 却也未曾真正休息。 就在这时, 一阵笛声忽然自远处传来。 音色清越而悠长, 不高不低, 仿佛并非刻意奏出, 而是顺着晨光自然流淌, 普照大地。那声音并不急切, 也不张扬,却在落入耳中的一瞬间, 叫人心神一震。 千雪的精神不由得松弛起来。 那笛声中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平和, 仿佛能将一夜未散的疲惫、隐约翻涌的杂念, 一层一层地抚平。音符起落之间, 没有悲喜,也没有锋芒,却偏偏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笛声穿过屋檐,越过回廊,悄然飘入霜花宫的每一处角落。 榻旁, 归尘原本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那条总是不安分扫动的尾巴,也慢慢静了下来,仿佛梦中盘踞的阴郁, 被这声音轻轻按回了深处。 床榻之上,尔朱与尔淳蜷在被褥里,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像是坠入了某个久违的好梦,连偶尔溢出的呓语, 都透着几分无忧无虑的轻软。 千雪收回目光,心中微动。 乾闼婆族的天音,她并非第一次听闻。 只是这般—— 不动情绪,不扰心念,却能让万物自归其位的声音,还是第一次听见。 她起身,循着笛声走出房门。 # 庭院中薄雾未散,晨光尚浅。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薄雾之中,一座湖心亭若隐若现,亭台四周灵气流转,如自然吐纳一般,与天地同息。 亭中立着一人。 身形修长,背影挺拔,袈裟随晨风轻轻拂动。笛声自他指间流出,仿佛并非刻意演奏,而是任由心境化为声音。 千雪脚步一顿。原以为,是霜花宫中哪位乐师在清晨试音,或是哪位乾闼婆族长者奏起例行的天音。 却没想到——竟是昙鸾。 笛声仍在继续。 清净、平稳、不染尘埃,在这将醒未醒的天地之间,为众生抚慰心灵。 千雪突然想起:佛寺里晨钟暮鼓,声声不绝,余音绵长。 并非只为唤醒人间,而是要让那声音飘得足够长远,远到连最幽深的地狱道,也能听见。 当受苦的众生听到晨钟暮鼓之音时,哪怕只有片刻,苦难也会停歇。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慈悲喜舍的愿力。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4节 # 昙鸾手持长笛,立于湖心亭侧。 他眉目低垂,神情专注而宁静,像是将一切纷扰都安放在了呼吸之外。指尖起落之间,笛声缓缓流出,不急不缓,音符在晨雾中舒展,如灵鸟掠水,又似春泉初融,悄然回旋在湖面之上。 千雪无声地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闭上倾听。 不知过了多久。 笛声渐渐放缓,最终归于一线清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花坠湖心,只荡开极浅的一圈涟漪,便悄然消散。 昙鸾放下长笛,转头看向千雪,嘴角含笑。 “早啊。”他笑得清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雪睁开眼,仍有一瞬未能回神,随后才由衷道:“你的笛声,很美。” 昙鸾被夸得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却又很快摇头:“好听就好。小僧还担心,会不会吵了旁人清梦。” 他语气随意,仿佛方才那一曲,不过是清晨随手一奏。 可千雪心里却很清楚—— 那样的笛声,绝非“随手”。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听他吹奏神曲的功力,这个人绝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原来是你们。” 瑶姨的声音自回廊那头传来,打断了千雪的思绪。 二人一同望去,只见瑶姨款款而来,目光在昙鸾与长笛之间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确认。“方才那一曲……”她缓声道,“可是《普度偈》?” 昙鸾一怔,随即合十行礼:“小僧失礼,惊扰了瑶姨。” “言重了。”瑶姨还了一礼,神情却郑重起来,“只是想问一句,小师父从何处习得此曲?” 千雪亦看向昙鸾,心中隐隐一动。“《普度偈》?” 瑶姨走近几步,停在亭前。 “此曲乃是地藏王菩萨未成道前,于九华山所作。”她语气平稳,带着几分敬畏,“本为安抚怨灵,清净浊心而作。千年之前,常有人以此音,慰渡幽苦。” 千雪心头微震。 九华山。 地藏王菩萨。 正是她与皓月此行的目的。 昙鸾好似有些意外,“小僧自幼在九华山出家,这曲子,是庙里的老和尚教的。竟不知……还有这样的来历。” 他说这话时,并无炫耀,也无惊喜,只像是忽然得知了一段旧事。 千雪看着他,眼底的审视,不觉深了几分。 瑶姨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丝绢。 “我这里,尚有一曲九转天音。”她将丝绢递出,“不知昙鸾师父,可愿一试?” 昙鸾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千雪的目光随之落下,瞳孔骤然一缩。 “般若回廊?”昙鸾轻声念出曲名。 瑶姨点头:“乱世将至,生灵需要清净,亡灵需要接引。若还有人能吹响《般若回廊》,以智慧为引,度化苦难,便是极大的功德。” 昙鸾合上丝绢,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小僧……愿学。” 这一瞬间,湖面风息,雾气微散。 千雪与瑶姨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因缘已然分明。 # 正当此时,一阵清脆又带着明显拌嘴意味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远远传来。 “我才不要学!”声音娇脆,是尔淳。 “不学也得学!”紧接着,是尔朱的声音。 千雪、瑶姨与昙鸾循声望去。 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从回廊拐角处出现。 尔淳怀里抱着个软枕,快步走在前头,小脸气鼓鼓的,嘴巴撅得老高,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走得极不情愿。 “我才不要学那些东西!”她边走边嚷,“我又不想当什么护法神,才不要参加什么试炼!” 跟在后头的尔朱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同样抱着枕头,听得火气直往上冒,几次抬手,像是要把枕头砸过去。“你不学,将来受欺负了怎么办?” 她快步追上来,语气又急又恼,“谁来保护你?” “哼!”尔淳忽然停下脚步,抱着枕头往廊柱上一靠,下巴抬得老高:“除了你,才没有人欺负我呢!再说了,我也不需要保护!” “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将来真遇到危险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我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 “你真烦人呢!”尔淳皱着眉,一脸不耐,“我就是不想学嘛,那些什么经律论,什么法术、剑术、咒术,学起来头皮发麻——” “你这不学那不学,你想学什么?” “我可以学制香、种花、弹琴啊……” 说到这里,尔淳忽然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学吹笛子啊,我们乾闼婆族不是出过很多天音师嘛!” 尔朱一愣,差点被气笑,双臂一抱,“你少转移话题。制香、弹琴能救命吗?要是真有人追着你跑,你是打算用香气把人熏死,还是弹琴把人弹跑?” “那还不简单。”尔淳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当那个时候,当然是你来保护我啦!” 说完,还朝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臭丫头 ——”尔朱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哼,尔雅姐姐不也一直在保护你嘛!你有姐姐,我也有呀!” 回廊里回荡着尔淳轻快的脚步声。 尔朱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眉头还皱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她摇摇头,还是追了上去。 “这两个丫头,”瑶姨低声道,“真是一天不闹腾,就憋得慌。” 看着两姐妹远去的背影,拂袖离去。 眼里的情绪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宠溺,可能都有。 # “我觉得她们这样……真的很好。” 昙鸾望着回廊尽头渐远的身影,语气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热闹,“天真无忧,能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日子,真让人羡慕。” 千雪听出他话里那点淡淡的惆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人。” 昙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坦然。“因为我——没有家人可提。自我记事起,便在九华山的无量寺了。” 千雪眉心轻蹙:“从小就出家?” “嗯。”昙鸾点头,“寺里的老和尚说,是在寺门口捡到我的。没名没姓,什么都没有。老和尚给我取了法号,教我识字、诵经、做早课、敲木鱼……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就这样长大了。” 他抬起眼,望向霜海尽头那一线渐明的天光,语气仍旧平静。 “所以这次出来,其实也没什么明确的去处。只是想看看——若世间真有我的父母,我能否与他们有一面之缘。” 千雪沉默片刻,问得直接:“毫无线索,也要找?” 昙鸾轻轻“嗯”了一声,“也许找不到。但我想走一走。走着走着,说不定就遇见了。” 千雪看着他,目光微凝:“那你……不怨吗?——抛弃你的人。” 昙鸾摇头。“不怨。我从来没觉得我是被‘抛弃’的。”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一个更妥帖的词,最后只轻声道:“不过是缘分使然。因缘聚散,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霜海之上,朝阳缓缓升起,为这苍白的世界添了一层温度。 昙鸾眸中映着那抹霞光,声音很低,却清晰:“我只希望他们都好好的。——无论他们在哪里,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千雪望着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个凡人少年的善意像晨光一样自然—— 照到哪里,哪里便得到了安宁。 风从霜海那边拂来,吹动亭柱间的垂幔。朝阳升得更高了,暖意一点一点驱散寒冷。仿佛世间所有的风暴,都还在很远的地方。 第51章 香音城 神舞海宴 接近午时。 接近午时。 神舞海宴设在霜花宫前的霜海外滩。外滩沿着海岸向两侧铺展, 白石砌就的阶台层层下沉,拱门高耸而开阔,门楣之上镶嵌着灵石, 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远处雪山映着天光, 近处霜海泛起粼粼波纹。冰冷与辉煌在这一刻奇异地并存。 外滩中央的礼台以白石垒成, 台阶呈半圆状向四周展开, 薄雾自台下升起, 将整座礼台托得宛若浮于海面。乾闼婆族的乐师已然就位, 仙乐合奏, 音律清澈而庄严。舞姬随乐而动,长绸翻飞, 如水如云, 灵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铺散, 叫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礼台之外, 数百张石桌依着拱廊与阶台错落排开,酒盏映光,美馔陈列,侍者往来穿梭,引领宾客入席。 喧哗未起, 一切尚在将盛未盛之间。 皓月在侍者的引领下步入外滩时,正好与千雪、昙鸾迎面而遇。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千雪与皓月四目相对,彼此都没有立刻开口。昙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眉眼间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十分识趣地先一步退开。 “昙鸾师父, 这边这边!” 薄野溪压低声音招呼着。他那一桌已经坐了薄野泉、巴墨,归尘也伏在石桌一侧,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昙鸾应声而去, 与他们一同落座。 外滩的热闹随之向四周铺开。 千雪朝皓月走去,皓月也抬步迎上。两人在喧闹渐起的人声中,相隔不过一臂。皓月眉眼深沉,似有话要说,却又停在喉间,终究没有出口。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5节 千雪先开了口。 “皓月,”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噩梦终有醒转的一天。所有的问题,也都有解决的一天。” 皓月轻轻颔首。不是被说服了,像是暂时允许自己停下。千雪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昙鸾所在的席位旁坐下。 石桌旁,人声渐起,乐声悠扬,海风拂面。在这盛宴将启的时刻,千雪把皓月安放在喜悦之中—— # 薄野溪已替她倒好一杯酒,笑吟吟地举杯道:“千雪,我们先干一杯吧!” 千雪嘴角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入口,清冽中带着微甜。 “神舞海宴还未正式开始,你们倒先喝上了。”薄野泉在一旁失笑。 “兴之所至,又有何妨。”昙鸾亦笑道,“小僧也来小酌一杯。” “昙鸾师父果然不同一般,来来来——”薄野溪兴致愈盛,又与他对饮起来。 “好一个‘兴之所至’。”薄野泉摇头笑叹。 千雪正欲再斟一杯,指尖尚未触到酒壶,眼前一空——酒杯与酒壶竟在瞬息间被人一并夺走。 她下意识看向皓月。 皓月微微一怔,露出几分无辜之色,轻轻摇头。突然,两道熟悉的身影已一左一右挽住千雪的手臂。 “走啦走啦!” “别喝了别喝了!” 尔朱与尔淳动作极快,不容分说地将她带离席间。千雪还未来得及开口,已被拖出拱廊阴影,看得桌旁众人一时愣住。 薄野溪最先回过神来,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等着吧,今日——有好戏看。” # 帷幔隔出的内间静谧而明亮。 白石立柱之间垂着层层轻纱,光影被柔和地滤过,像是置身云中。尔雅已换好了礼舞装束,立在铜镜前—— 纱裙层叠,色泽取自云霞与流砂,衣缘以细金线勾勒飞纹,腰间缀着轻铃,彩绸自臂弯垂落,如风中流云。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庄重的礼仪意味,又带着飞天般的轻盈。 “尔雅……”千雪看着她,目光微凝,毫不掩饰赞叹,“你要跳舞?” 尔雅回眸一笑,尚未来得及开口,尔朱已凑到千雪面前,眨了眨眼:“不只是她。你也要跳。” 千雪的笑容顿时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欲走,却被尔朱与尔淳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好千雪——”尔雅也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声音柔软得不像话,“你就看在我大婚的份上,跳一次吧。我是真的怀念……我们小时候在善现城,一起弹琴、一起跳舞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千雪的动作明显一缓,瞬间想到被元弘熙凌辱的她…… 尔朱与尔淳立刻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动作麻利地将她推进帷幔深处。 待千雪再被推回镜前时,已换上了同样的礼舞装束。纱衣覆体,彩绸垂腕,衣料轻薄却不暴露,行动之间却处处受限,让她极不自在。 “这也太不方便了。” 千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心微蹙。 “又不是让你去打架。”尔朱一脸理所当然,“这明明很美啊!” “就是就是!”尔淳站在一旁,满眼艳羡,“好看极了!” 尔雅站在她身旁,三人衣饰相映,如同壁画中走出的飞天礼舞者。千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叹息。终究还是被这份热闹与情分,拖进了人间的欢喜之中。 # 乐声在无声处微微一转。 原本热闹的外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喧哗渐歇,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礼台。 薄雾缓缓流动。 雾气之中,三名舞姬从天而降。 彩绸披肩,绕臂而垂,衣袂轻薄如云。足踝间的铃铛随之轻响,清脆而悠远,像是自云端坠落的音符。 尔朱偏头扫了千雪一眼,压低声音嘟囔:“你怎么又把面具戴上了!尔雅,你看她——” “挺好的。”尔雅轻声应道,“随她吧。” “尔朱,你给我闭嘴。” 话音未落,舞已展开。 长绸被抛起,又在空中回旋,如流云翻涌,如霞光铺展。舞姬们并不刻意落地,步伐轻盈得仿佛踩在风上, 转身、回眸、舒臂之间,自有一种不属于凡俗的韵律。 她们不像在取悦目光,更像是在回应天地。 千雪舞于其中。仙鹤面具覆住了她的容颜,却反而让她的存在愈发鲜明。她的动作比旁人更简净,线条利落而流畅,举手投足间不见妩媚,却自有一种高远的神圣。 彩绸绕臂飞旋,衣袂翻飞,她的身影在雾与光之间若隐若现,宛如壁画中走出的飞天—— 不落尘土,不染人间。 台下席间,一时无人说话。 皓月凝视着她,渐渐出了神,仿佛心口上积存已久的紧绷情绪,随着她的每一次回旋,缓缓松动下来。 看她抬手,看她转身,看见彩绸掠过她肩侧。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唇角浮现出一抹久违而真切的笑意。 乐声渐缓。 最后一个音符如水入沙,轻轻消散。舞姬们在雾中收势,长绸缓缓垂落,铃声止歇。仿佛一场来自天外的幻梦,至此落幕。 余韵悠长。 不多时,千雪已换回原本衣衫,悄然回到席间,在皓月身旁坐下。皓月侧目看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没有赞叹,也没有打趣,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薄野兄弟、昙鸾、巴墨却已忍不住凑了过来,一个个神情兴奋,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 千雪被他们围住,有些莫名其妙。 “嘿嘿。”巴墨笑得像偷了蜜。 “你就别装了。”薄野溪拍了拍桌子,“谁都看得出来是你!” “方才那支舞,太好看了。”昙鸾由衷赞叹,“那种飘逸、神秘……简直像天女下凡。” “本来就是天女下凡。”巴墨立刻纠正。 “哦——倒也是。”薄野溪轻笑。 千雪被他们说得无处可躲,只好端起酒杯,一饮再饮,许久都没放下,像是借喝酒掩去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意。 皓月收回目光,笑意反而更深,自顾自的喝了一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薄野溪举杯。 “还有我还有我!” 尔朱与尔淳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闹着加入其中。 霜海外滩,再度喧闹起来。 # 礼台之上,雾气深处,一道倩影缓缓走出。 这是一名美艳至极的女子。步伐从容,腰肢柔软。衣袖宽长,随步轻摇,怀中抱着一把雕饰繁复的琵琶,琵琶半遮着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只凤眼。眼睛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像是含着笑,又像是在蔑视众生。 纤指轻拨。 第一声琵琶音落下时,极轻。 如水滴坠入深潭。紧接着,音律缓缓铺开,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幽深的牵引力。 台下的喧哗,一点一点消失了。 宾客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目光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琵琶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却不止停留在耳畔——好似能顺着心跳,缓缓下沉。把人拖进一种恍惚而黏稠的梦境里。 “……好曲子。”昙鸾下意识地低声赞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欣赏。 几乎是同一瞬间,千雪与皓月的神色同时一变,目光在空中骤然收紧。 “是魅姬。”皓月低声道。 “小心。”千雪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随着琵琶声愈发躁动,旋律开始反复回旋,像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皓月只觉胸口猛地一痛。 一种突如其来的堵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在心口,呼吸随之变得不畅。情绪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烦躁、压抑、无法名状的暴戾,像被唤醒一般,在血脉中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你怎么了?”千雪急切问道。 皓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腾的异样,低声道:“没事。” 话虽如此,他的额角却已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声音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沙哑。 而魅姬的琵琶声,仍在继续。音色渐渐变得尖利又婉转,似流水击石,又似贴着耳畔的低声呢喃。 千雪的目光落在皓月身上,他的脸色正在迅速褪去血色,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抗拒某种正在失控的力量。 “不好——” 薄野泉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头顶倾轧而下,像是被什么死死按住了脊背,肩线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薄野溪原本还握着酒杯,神情恍惚了一瞬,指尖忽然失去力气,酒杯自他手中滑落。整个人被迫前倾,双肘重重撑在桌面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站不起来了!” 巴墨闷哼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她的后颈与脊背,表情痛苦。 “啊——” “我不行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6节 尔朱与尔淳几乎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也直不起背,只能一点点被压向地面。 “我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是用力,压力越重!” 就连昙鸾,也是一样。 修为稍弱的宾客,已几乎贴伏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尚有些功力的,仍在强撑,却越是用力,越被压得更低,体力飞快流失,呼吸变得断续而沉重。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按进这片冰海之中。方才尚在人间的欢宴正在被一种冷酷而有序的力量,缓缓拖向深渊。 第52章 香音城 在劫难逃 台上, 魅姬终于不再遮掩。 她将琵琶横抱在身前,指尖停在弦上,却不再拨动。下一瞬, 浓重的鬼气自她周身翻涌而出, 如黑焰般缠绕升腾, 层层叠叠, 将她整个人托举在雾影之间。 那张原本美艳的面容, 在鬼气映照下显得愈发妖异。凤眼微眯, 目光扫过台下众生,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剩下赤裸而冷漠的贪婪—— 像是在审视一片即将被收割的猎场。几乎在她显形的同时—— 一阵剧烈的刺痛在千雪颅内炸开。不是眩晕, 而是清醒的撕裂。 黑色的鬼焰在她周身无声燃起, 并不灼烧皮肉, 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那股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像是整片天地骤然倾斜,逼得她脚下一软。 她强行撑住,却仍被生生压得单膝跪地。脊背绷紧,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师尊……” 皓月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低得几乎要被魔音吞没。 “我没事。”千雪咬紧牙关应了一声。 话音出口的同时,她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在混乱的人群中迅速搜寻。 视线掠过倒伏的宾客, 最终定格。 ——尔雅。 元弘熙已然倒在她身旁,一动不动, 身形被鬼气压制得紧贴地面。尔雅跪在他身侧,双手撑地,肩背被压得低伏, 脸色惨白,却仍死死守在他身边,没有退开半步。 怎么可能——真的不是他?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便被再度加重的压迫狠狠碾碎。 “兄长……”薄野溪双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快……想想办法……” 薄野泉盘腿坐在原地,双手按在膝上,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镇压之力仿佛专门针对修行之人,逼得他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连回应的余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混乱。 “诸位。” 语调平稳,不急不缓。 “听小僧一言。” 昙鸾的声音,异常清晰。 # 琵琶声仍在攀升。 音律每拔高一分,落在众人身上的压力便骤然加重一层,仿佛整片天地 都在向下塌陷。 外滩之上,已无人还能撑起身体。 起初尚有人咬牙支撑,低声闷哼;很快,连这点声音也被强行碾碎。躯体被压得贴伏在石地上,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声响。 渐渐地,连呻吟都消失了。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能够保持一丝清醒的意识,已是屈指可数。 魅姬站在礼台之上,俯视这一切。 她的神情愉悦而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结局的仪式。 “看样子……”她轻轻一笑,“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侧的空气骤然扭曲。 四道身影,如同自裂隙中被生生挤出,接连现身。听雷、离狩、赤眸、阴阙,鬼气翻涌如潮,五道气息彼此呼应,刹那间铺天盖地。 外滩上原本已趋于极限的压制,像是被猛然扭紧的锁链,再度暴涨! 那不只是“压迫”,而是碾压。 伏在地上的众人只觉身躯猛地一沉,几具修为浅薄的肉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在重压之下直接塌陷,血气瞬间被鬼焰吞噬。 千雪与皓月瞳孔一震。 魅姬的目光缓缓扫过倒伏的人群,忽然开口:“灰烬大人。” 就在这一刻,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坐起。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元弘熙。他从容地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却再无半分伪装。邪佞之气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干净利落地撕碎了先前所有的表象。 他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姿态优雅从容。 赤眸侧过头,猩红的目光扫向仍在强撑的千雪,唇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们要不要,先把那个护法神解决了?” 魅姬甚至没有回头。 “一个没有钺灵杖的护法,”灰烬语气淡漠,“不必放在眼里。随时可杀。”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彻底失声。 真正的猎场,已然成形。 # 在灰烬一个不甚明显的示意之下,听雷已然跃下礼台,转瞬之间便来到瑶姨身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瑶姨胸腔受制,气息骤乱,嘴角溢出血沫,却仍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恨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是你——” 灰烬却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只淡淡一笑,缓步走到尔雅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又极为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襟与鬓发,动作温和而周到。尔雅任由他摆布,神情木然,双目空洞,仿佛魂魄早已不在躯壳之中,这一幕落在瑶姨眼中,顿时刺得她双目通红。 “尔雅——!”瑶姨嘶声唤道。 尔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抬眼,连一丝回应也无。 灰烬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平稳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耐心:“母亲,何必摆出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你的女儿是我爱妻,我自然不会伤她。” 瑶姨被掐得几乎无法站立,却仍强撑着怒声喝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灰烬这语调不紧不慢:“我不过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瑶姨心头一沉,仍旧警惕地问道:“什么交易?” 灰烬语气平淡,“我要你乾闼婆族的至宝——夜息珠。” “你妄想!” 话音未落,赤眸已然出手,他随意拽过身旁一名尚在挣扎的宾客,刀锋横抹,血光飞溅,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已当场毙命。 “住手——!” 瑶姨的喝声尚未落定,尸体已然倒下。 灰烬这才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讥讽:“你方才,说什么?” 瑶姨的喉咙像是被生生堵住,再不敢随意出声。 灰烬轻哼一声,语调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冷意:“夜息珠本就不是你乾闼婆族之物,当年不过是你们从紧那罗族手中夺来,如今拿一件抢来的东西,换你三个女儿与这几百族人的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说着,手中的匕首顺势抬起,刀锋贴着尔雅的脸颊缓缓划过,冰冷的触感让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死气。 瑶姨看着尔雅,牙关紧咬,终于别过目光,低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灰烬目光骤冷。 赤眸会意,再度挥刀,又一名宾客应声倒地。 “住手!你们住手——!” 瑶姨终于崩溃,嘶哑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 灰烬绕到尔雅身后,这一次不再温和,匕首横在她纤细的颈间,刀锋微微用力,立刻压出一道血痕。他俯身贴近她的耳侧,声音低沉而冷静,却字字如钉:“我看你还是识相一些。母亲——” “小婿我,向来没什么耐性。” # “放开我。”瑶姨沉声道。 听雷侧目看了灰烬一眼,见他示意,这才松开手。瑶姨踉跄一步,却很快站稳,脊背笔直。 “老东西,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魅姬冷冷警告。 瑶姨却不再看她。 她缓缓闭了闭眼,像是在一瞬之间,将所有恐惧、犹豫与愤怒尽数压回心底。再睁眼时,目光清明而决绝。 下一刻,她忽然低头,咬破了右手拇指。 鲜血溢出,她以血为引,在自己额心与下颌处,各自画下一道竖直的血痕。血线沿着肌肤缓缓流下,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目。随后,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势翻飞,口中低声诵咒,音节古老而晦涩。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震。 她面前的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轮环状法阵。法阵由繁复符纹交织而成,层层旋转,而在正中央,一颗漆黑的宝珠静静悬浮。 那正是夜息珠。 珠体幽暗,却并非死寂,其中隐约流转着紫色的星云光泽,仿佛将夜色与亡魂一并封存其中,令人不寒而栗。 灰烬等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7节 瑶姨迅速将夜息珠牢牢握入掌中,而那环绕其外的法阵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明亮。 “是引爆符!”赤眸脸色一变,低声喝道。 瑶姨抬起头,目光冷厉,声音却异常平静:“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否则——我与你们同归于尽!” 灰烬看着她,神情却毫无波澜,甚至显出几分倦意。他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在为一场早已看穿的戏码感到无聊:“……真是。” 他低头贴近尔雅耳畔,语气温和:“那你就过去吧,去你母亲那里。” 尔雅的身体微微一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步伐僵硬而缓慢,朝瑶姨走去,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瑶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神色一凌,将手中夜息珠猛地脱手而出,朝灰烬后方掷去! 灰烬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夜息珠牵引而去,身形齐齐一动,追逐而上。也正是在这一刹那,瑶姨手中法诀一变,空间猛然塌缩—— 她带着尔雅,瞬间出现在千雪身旁。 灰烬冷哼一声,身形疾掠,已然追至夜息珠近前。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宝珠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长箭,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抢先一步击中夜息珠。 宝珠应声偏转,下一瞬,已稳稳落入薄野溪的手中。而拉弓放箭之人,正是他的兄长——薄野泉。 千雪和皓月早已站起身来,尔朱、尔淳也相继站定,护在瑶姨身旁。薄野兄弟身形一闪,已然并肩立于瑶姨身侧。 外滩之上,局势看似翻转。 灰烬冷笑一声,“那就——陪你们玩一会儿。” 千雪与皓月等人立即提高警觉。 瑶姨低声道:“去天音台!——走!” 随着瑶姨一声低喝,千雪一行人迅速转移阵地,出现在远离宾客的天音台。 魅姬与听雷等人同时望向灰烬,眼中已是杀气腾腾。 灰烬突然咧嘴一笑,眼中可见嗜血本性暴露无遗。魅姬等人瞬间领命,转眼便消失在眼前。 天音台上,寒风呼啸。 灰烬六人对瑶姨七人已形成合围之 势。 第53章 香音城 梦幻泡影 沉重的压迫自四面八方倾覆而下。 千雪、皓月与薄野泉、薄野溪几乎同时伏倒在地, 像是被无形的山岳镇压,四肢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 胸腔被强行挤压, 意识却异常清醒。 偏偏在这一片凝滞之中—— 昙鸾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懒懒地趴在一旁, 双手托着下巴, 侧过头来看着他们, 神情轻松得近乎不合时宜。 “昙鸾师父……”薄野溪费力挤出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昙鸾眨了眨眼,语气随意。“很简单。”他说, “心不受力, 身就不会受力。”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千雪的意识猛然一顿。不是理解, 而是放下。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 被她在刹那间松开。她仍伏在地上,呼吸却重新变得平稳。 紧接着,皓月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再之后,是薄野泉。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 却默契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真的还被重力压制着,静静等待猎物露出全部尾巴。 只有薄野溪, 还在苦苦挣扎。 “什……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我……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别急。”薄野泉低声开口, 语气已然恢复冷静,“不要去感受、不要反抗、不要恐惧,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呼吸上、保持觉知, 彻底放空心念!” “你……你能不能……”薄野溪喘得厉害,“说点……我……能听懂的……” 薄野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更直接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视死如归,向死而生。” 这句话,终于落到实处。 薄野溪闭上眼,呼吸凌乱,却没有再挣扎。脑海里一片混乱的念头逐渐退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画面——身体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再挣扎,连求生的念头都没有。 下一刻——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稳稳撑住了身体。 不远处,巴墨还在勉力支撑。 昙鸾翻身挪到她身旁,动作极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怕,相信你的千雪殿下,她是不会让你死的,相信她,放松,彻底放松,不要怕。” 巴墨的身体微微一颤。紧绷的神色逐渐松缓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千雪侧过头,低声道:“等会儿我们会想办法转移战场。巴墨,你和归尘留下,保护昙鸾,找机会救人,能救的尽量救。” 巴墨用力点头。 # 天音台上,寒风肆虐。 灰烬缓缓抬起手臂,手掌一震—— “尔雅。”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瑶姨怀中的尔雅猛地一震。 她的指尖忽然收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从瑶姨掌心一把夺过那枚夜息珠。动作极快,快到瑶姨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尔雅——!” 惊呼尚未出口,尔雅已将夜息珠送入口中。 黑色的珠子没入唇齿之间,没有半分犹豫。 下一瞬—— 浓烈的紫气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像是被封存已久的暗流终于撕裂了壳层,紫黑色的气息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天音台上的符纹同时震颤,空气被生生推开。 千雪几乎是本能地扑向瑶姨与尔淳,将两人护在身下。 与此同时,皓月已然踏前一步,逐日剑出鞘,剑势横挡在前。紫气冲撞而至,他的身形猛地一滞,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迹,仍死死稳住剑势。 余波掠过,众人被震得翻倒在地。 紫气翻涌之中,尔雅的身体剧烈一颤。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出来的。她整个人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攫住,双脚离地,悬浮而起。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在紫黑色气息的包裹下,她的身体显得异常安静,像是早已失去与这具躯壳的主动联系,只顺着那股牵引之力,缓缓飞离众人之间—— 最终,落入灰烬的臂弯。 四周骤然一静。 千雪等人已迅速起身,心口猛地一沉。 瑶姨失声喊到,“尔雅!” “尔雅——!” 尔朱与尔淳几乎同时冲上前一步,声音却在半途哽住。 薄野溪站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尔雅……?” 尔淳的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她踉跄着向前,却被尔朱死死拦住,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她怎么会……” 尔雅站在灰烬身侧,眼神空洞而失焦。那些呼喊落在她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灰烬抬手,将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 那姿态近乎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别白费力气了。”他淡淡开口,语气中没有半点炫耀,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她早就是我的人了。” # 千雪望着尔雅,忽然生出一种强烈而迟到的无力感。 那一瞬间,悲愤与懊悔同时涌上来—— 她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那日,在看见元弘熙那样对待尔雅之后,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她试图找机会问个明白,却始终被元弘熙形影不离地隔在一旁。 她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后来,终于让皓月设法将元弘熙缠住,她才得以与尔雅单独说话。 可那一次,尔雅什么也没有说。 她坐在茶台前,动作从容,神情温和,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平静。茶香氤氲而起,将许多话都掩在了水汽之中。 “尔雅。”千雪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道你一定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你和元弘熙之间……你们……” 尔雅抬眼看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我们之间是有些不快。”她语气轻描淡写,“可那都是夫妻之间的事,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 这句话,却让千雪心头一紧。 “那你为什么要我替你照顾瑶姨?”她追问,“你要去哪里?” 尔雅轻轻一笑,像是觉得她过于认真了。她伸手,替千雪抚平紧锁的眉心,指尖温柔而短暂。 “我既然成了亲,总要过自己的日子。”她说,“母亲那边难免会有疏忽。尔朱虽懂事了些,可还是小孩子脾气,常常惹母亲操心;三妹性子软,又胆小……我总放心不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8节 她顿了顿,看向千雪。“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千雪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而急。“你到底怎么了?” 尔雅没有挣开。 她脸上的笑意仍在,眼底却像是覆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望着千雪,目光温柔:“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以前总觉得,你和那些天人一样,对什么都淡淡的。没想到,会为了我这样着急。” 千雪的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每次我从南洲回到天界,你总是第一个缠着我,要我讲下界的故事,怎么赶都不走。后来又变着法子给我做点心,巴不得和我一起下界游历。” “我对你,怎么会和旁人一样呢?”千雪心口发紧。 “好千雪。”尔雅轻声道,“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她停顿了一瞬,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只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千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什么叫回不去了?” 尔雅垂下眼,像是终于对自己说出了实话,“谁叫我钟情的人,是他呢。” 千雪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尔雅不是没有求救。她只是,把所有的求救,都说成了告别。到最后,她既没有给自己机会,也没有给千雪机会。 # 瑶姨怒极,声音几乎撕裂:“混账——!” 灰烬却连头都没有抬。 他的目光落在尔雅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归位的器物。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胸口,动作从容而冷静。 “住手——!” 尔朱失声喊道,猛地向前冲去,又被薄野泉及时拉住。 尔朱眼底一片通红。 灰烬的手掌缓缓探入尔雅的胸口。 指尖没入的瞬间,尔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浓烈的鬼气自她胸口翻涌而出,如同被撕开的暗潮。 黑雾骤然弥散。 “尔雅——”尔淳下意识捂住嘴,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灰烬的一只手已探进尔雅胸口的黑洞之中,手指收拢,抓住了一柄剑—— 他竟然从尔雅的身体里拿出一柄剑! 随着他抽出的动作,漆黑的长剑一寸一寸自尔雅体内被抽离。剑身鬼气缠绕,低低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某种被唤醒的存在,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当剑身彻底离体的刹那—— 紫气骤然炸开。 狂风席卷天音台,经幡猎猎作响,灵力的流向被强行撕裂,整个空间仿佛都为这一刻而震荡。 灰烬举起长剑,目光在剑身上停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果然如此。”他轻声道,“比上一次,更顺手了。”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尔雅像是被抽空了支撑,重重跌坐在地。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空洞的眼神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泪水无声滑落。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瑶姨的理智已彻底碎裂。 怒意与绝望同时涌上,她的身形骤然前掠,仗剑直逼灰烬而去。 # 瑶姨已然腾空。 怒意推动剑势,她的身影宛如一道撕裂风雪的白光,直逼灰烬而去——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 一枚血色暗箭自侧翼射来,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轨迹。 箭矢穿胸而过。 瑶姨的剑势在半空中猛然一滞,像是被什么生生掐断。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翻转着坠落下来,重重砸在地面。 “母亲——!”尔朱与尔淳同时扑上前去。 鲜血顺着瑶姨的衣襟涌出,浸湿地面。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喉间只能挤出断续的喘息声。 “母亲……母亲……”尔淳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按住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 薄野泉目光一沉,与薄野溪几乎同时变阵,剑势交错,将赤眸牢牢锁在眼前。阴影一晃,阴阙已然移步,与赤眸并肩而立。 两两对峙,气机瞬间绷紧。 “不自量力。”魅姬轻笑出声,语调轻佻,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瑶姨唇边血迹未干,意识却仍未完全散去。她的视线艰难地在两个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尔朱咬紧牙关,将母亲死死揽进怀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与此同时—— 无形的力量将尔雅托举而起。 紫气翻腾,她被迫昂起头,胸口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眼神空洞而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想挣脱,却早已失去了挣扎的资格。 千雪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在那一刻骤然凝住,指节在剑柄上缓缓收紧,却没有立刻出手。她想冲过去。可是不行——她看不清尔雅此刻的状态,贸然出手,只怕会害她丧命。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来不及为瑶姨的坠落悲恸,为尔雅的失控愤怒。她只能逼着自己站在原地,将纷乱的画面一一压下。 灰烬他们的身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速度、灵力,对气息的掌控,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对方早已不是原来的敌人。 而身边的人—— 皓月的气息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瑶姨重伤倒地;尔淳几乎无法自保;只剩下薄野泉、薄野溪、尔朱三人,或许能抗衡一时。 任何一步走错,都会是全军覆没。 千雪缓缓吸了一口气,风雪灌入肺腑,冷得发痛。 不能倒下。绝不能先倒下。 第54章 香音城 决然一战 千雪冰魄剑一转, 寒气自她脚下蔓延开来。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指灰烬。 离狩身形一晃,企图挡在她身前。下一刻, 却被皓月横刀拦下。 另一侧, 魅姬已缓步走向倒地的瑶姨。 尔淳猛地站起身, 张开双臂, 挡在母亲身前。 “别过来!”她的声音颤抖, 却没有后退。 “尔淳。”尔朱低喝一声,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照顾母亲。” “不要!我要保护母亲!” “别任性!”尔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回来!” 魅姬笑意更盛, 目光在两姐妹之间来回游走。“小娃娃。还是留条命, 好替你母亲收尸吧。” 尔淳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散, 慢慢蹲下身, 退回母亲身边。 尔朱深吸一口气,将母亲稳稳放在尔淳怀中。手在颤,却还是稳稳握住了剑柄。站起身来,直面魅姬。 听雷站在不远处,大刀横扛在肩, 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游走,像是在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破绽。 风声骤紧。杀意在空气中凝滞。 # 千雪神目如鹰,身形如电, 快到几乎失去轮廓,冰魄剑携着极寒之意, 直逼灰烬面门。 黑白两剑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轰然一声巨响,灵力炸开,冲击波如浪翻涌, 迫使周围所有人被迫退散。原本尚能彼此照应的战线,在这一击之下彻底撕裂。 战局,被强行拉开。 ——也正是在这一刻,瑶姨再也撑不住了。 她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出一口血,胸口的伤势已经无法止住。视线却仍死死追随着不远处昏厥在地的尔雅。拖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去。血顺着衣襟淌落,在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尔雅……” 声音轻得几乎被兵器相击的轰鸣彻底吞没。 尔淳慌乱地跪在她身侧,手足无措,只能拼命去扶,却怎么也稳不住母亲的身体。她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跌跌撞撞地把瑶姨拖到尔雅身边。 瑶姨终于触到了女儿的衣角,“尔雅……我的女儿……” 那一瞬,她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下来。她侧过身,将尔雅揽入怀中,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再没有力气起身。 尔淳轻轻摇了摇她。 “母亲……” 没有回应。 尔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卡在胸口,发不出来。她下意识抬头去找尔朱的身影,却发现战场已经完全错位。 兵刃交击,灵力翻涌。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69节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尔淳强迫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尔朱的身影移动,目光死死锁着,生怕一眨眼就再也找不到。 就在这时,尔朱被魅姬的攻势逼退。 退到了尔淳眼前。 尔淳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到,在尔朱身后不远处,听雷已经双手握住大刀,刀锋微沉,蓄势待发。 尔朱没有察觉。 那一瞬间,尔淳什么都没有想。 哭声停了,恐惧也停了。 身体再次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尔——朱——!” 声音撕裂空气。 尔朱猛然回头。 她看见的,是尔淳扑到自己身前的背影。 下一瞬,大刀横扫而至。 刀锋破开血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尔淳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前扑倒。 尔朱伸手接住她,温热的血瞬间浸透掌心。 “尔淳……” 这一声,终于崩溃。 千雪、皓月、薄野溪、薄野泉——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都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迟滞。 而对面的战场上。 听雷缓缓收刀。 魅姬唇角含笑。 赤眸、阴阙、离狩立于原地,得意冷笑。 灰烬嘴角一勾,甚至没有回头。 这一刻,战局的气焰然暴涨。 # 与灰烬交锋之中,千雪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贴着后背掠来。她的目光在瞬间 收紧——几乎不需要回头,她便已辨出那股气息的来源。 是离狩的弯刀。鬼气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自侧后方斜斩而至,直指她的后心。 这一击来得极快。不是仓促出手,而是等待已久。 千雪猛然提气,正欲转身应对,却在那一刹那,动作生生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反应不及。 而是因为—— 她看见了。 余光掠过战场一角,她看见尔朱跪在地上,怀中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那一瞬间,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悲恸猛然翻涌上来。 尔淳……死了?! 这一念,如刀横过心口。 ——糟了。 意识追上来的时候,弯刀已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心口一沉。 太快了! 下一瞬,一道身影自她侧后方破空而至。 尊卢皓月几乎是横插进刀路之中。 没有多余的思考,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左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扣住了离狩的刀锋。 鬼气轰然爆开。 弯刀的力道未能完全卸去,剑气贴着他的掌骨贯入胸腔,鲜血在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襟。 鬼气翻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那只手仍牢牢锁着刀锋。 “你的对手——”皓月抬眼,对离狩咬牙道:“是我。” 离狩咧嘴一笑,没有继续纠缠,借力后跃,瞬间拉开距离,与灰烬重新形成夹击之势。 “皓月……”千雪怔住了。 她看见他胸口不断渗出的血,心口骤然一紧。 “我终于……也能保护你了。” “我说过我不会死!”她声音发颤,却仍带着怒意,“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不顾性命冲出来!” 皓月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带血。“你或许不会死。可你会痛啊。” 这一句话,像是轻轻落下,却在千雪心里狠狠砸开。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方才那瞬息的走神,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 是皓月,拼命守住了她的后背。 # 尔朱跪在地上,抱着尔淳的身体。 喉间挤出一声近乎撕裂的长啸,像是要把肺腑一并扯碎。 就在这一刻—— 魅姬立在她身后,猛地勾起琴弦瞄准,杀意已成。 薄野溪瞳孔猛缩。迅速甩开赤眸,身形破空而至,剑锋横挡在尔朱身前。琴音炸裂的瞬间,剑势硬生生接下那道致命杀招。 可几乎在同一时间—— 袖箭无声而至。 薄野泉甚至来不及开口示警。 暗箭贯喉而入。 血花乍现。 薄野溪只觉身后一空,心口猛地一沉。 他回头的那一刻,薄野泉已然倒下,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喉间的血顺着下颌不断涌出。 “……泉?” 薄野溪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 这一瞬的失神,便是死局。 听雷已然踏步而至,大刀高举,毫不犹豫地朝薄野溪劈下。 下一瞬—— 一道寒光横空而至。 听雷的动作戛然而止。胸口骤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再无声息。 千雪立在他身前。冰魄剑横握,寒气如霜。 这一剑,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战场,骤然一滞。 魅姬、赤眸、阴阙、离狩几乎是同时抽身后撤,与灰烬背靠背聚拢,神情骤然凝重。 薄野溪跪倒在地,将薄野泉的头抱进怀里,身体在无声中战栗。 灰烬目光阴沉,语气却仍带着刻意维持的冷静。 “慌什么?”他低声道,“你们是不死之躯。” 千雪缓缓抬剑,手指划过镶嵌在剑身上的昆仑白玉,寒光在指腹下流转,“是么?” 这一句极轻,却让对面的气息齐齐一滞。 # “不对劲……”魅姬低声道,神色惊变。 离狩压低声音,语气发紧:“听雷……真的死了!” 灰烬的眉头,终于皱起。 就在这一瞬—— 阴阙尚未来得及后退,身前骤然一暗。 一道身影已然破空而至。 长剑落下,阴阙的身体在剑下直接断裂,血肉与黑气同时炸开,尸身尚未落地,便已彻底分离。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0节 剑气余波横扫而出——离狩与魅姬被迫急退,肩臂之上血肉翻开,气息瞬间紊乱。 “想逃?”千雪沉声道:“此地上下,早已布好结界。我看你们——还能往哪逃!” 灰烬等人死死盯着阴阙的尸体。 没有站起。 没有复生。 灰烬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确实没想到,你们已经找到了破解转生术的法器。” 他侧目看向千雪,眼底寒意更盛,“是我失算了。” 话音一转,他的唇角却再次勾起阴冷的弧度。 “不过——” 灰烬看向魅姬,“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 灰烬将黑剑横在身前,剑身幽暗,鬼气尚未散尽。嵌在剑脊之上的夜息珠,在紫黑光芒中微微脉动,仿佛仍与某个存在保持着呼应。 他伸出两指,将那枚夜息珠从容取下,交到身后的魅姬手中。魅姬唇角微扬,没有多言,指尖一拨,夜息珠已然嵌入琵琶腹心—— 嗡。琵琶传来一种低沉到近乎听不见的震荡。随即,琴弦荡开一阵阵紫黑色涟漪,蓝色雷电肆虐,随着音波扩散开来。 天地为之一暗。 千雪只觉神识猛地一紧,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直接钻入脑中。她闷哼一声,脚下一晃,耳中嗡鸣不止。尔朱与薄野溪几乎同时抱头,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青筋暴起。 可最先失控的—— 是皓月。 琵琶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然一僵。 鬼气不再是溢出,而是喷涌。 浓重的黑雾自他体内翻卷而出,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皓月猛地抱住头,指尖深深陷入发间,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低吼。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赤红的光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魅姬低声一笑,指尖再拨。 琵琶声愈发诡异。 不成旋律,不辨高低,像是从亡灵之地传来的低语,一层层叠加,一次次攀升。 皓月的挣扎随之加剧。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鬼气翻涌间,地面寸寸龟裂。 千雪立刻冲向皓月—— “别……别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猩红,却仍残存着一线清明,声音破碎而急促。 “阻止我。” “快……杀了我!” 千雪心口猛地一紧。她握紧冰魄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却在靠近的瞬间,被翻涌而出的鬼气生生震退。 她站稳脚步,呼吸紊乱。 “皓月!”她的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 回应她的,是更汹涌的黑雾。 “你若不杀我……”皓月低低喘息,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我一定会伤害你!” 这不是威胁。 是预见。 “千雪。”皓月闭上眼,像是在下定某个决绝的判断,“如果……你真的要救我……就先……打败我!” 置之死地,才有生机! 皓月再次抬头,看向千雪。 那一眼,赤红之中,尚有最后一分清明。 “你答应过。”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琵琶声吞没,“你会阻止我。” 千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泪水终于失控,顺着脸颊滑落,“皓月——” 太迟了。 琵琶声陡然拔高。 那一线清明,被彻底抹去。 皓月的眼神在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纯粹而冰冷的杀伐之意。 下一刻,他已然起身。 逐日剑在他手中嗡鸣,鬼气缠绕,身影如雷霆破空,直劈千雪! 冰魄剑横挡在前—— 剑刃与鬼气正面相撞,音爆轰然炸开。狂暴的力量将两人同时震退,脚下地面寸寸崩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55章 香音城 一念成殇 千雪旋身而上。 千雪旋身而上 。 冰魄剑拖曳着冰蓝色的寒光, 剑势横扫而出,直逼皓月的要害。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正面相撞,轰鸣骤起, 寒意与鬼气彼此撕咬, 竟一时难分高下。 皓月的速度与力量早已超出常理, 鬼气翻涌如潮, 可他所有足以致命的攻势, 都被她一一挡下, 寸步不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打败他, 阻止他。 鬼气忽然暴涨。 皓月的身影在黑雾中骤然一转,剑气贴着地面掠起, 带着毁灭性的压迫直取千雪面门。 千雪侧身避开, 冰魄剑反撩而起, 寒气在空中凝结成细碎冰晶, 随剑势一同斩落——“到此为止。我必须阻止你。我不能让你变成连自己都恐惧的样子!” 两人几乎同时蓄力。 冰蓝色的光芒自剑锋汇聚,鬼神般的暗潮在皓月身后翻腾。他们的力量在空中正面撞击,天音台的地面随之震颤,裂纹自脚下蔓延开来。 就在两道剑势即将同时落下的一瞬—— 笛声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混乱的灵力波动,覆盖整个战场, 像是从更高处落下的一道回响。 琵琶的弦,在同一时间崩裂。 琴声溃散,紫黑色的雷光骤然消弭。灰烬、魅姬、离狩、赤眸齐齐后退半步, 气息被强行打断。 战场边缘,巴墨与归尘并肩而立。昙鸾站在他们身后, 玉笛横于唇边。 他双手贴合笛身,心神收敛成一线。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天地只剩下这一道音。 笛声初起, 如泉水落石,清澈温和。 下一瞬,陡然转厉。 音波化作无形锋刃,撕裂翻涌的鬼气,将弥漫战场的黑暗生生剖开,直落皓月的心神。 皓月的动作猛然一滞。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浮现出久违的清明与挣扎。那道本该落下的剑势,在千雪胸前不足半寸处骤然停住。 鬼气溃散。 风雪回落。 “怎么可能——!”魅姬失声,指尖僵在断弦之上。 昙鸾的笛音如同一道强光,将皓月从漆黑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可—— 已经太迟了。 千雪的剑势,早在笛声响起之前,便已成势。 那一剑不是冲动,不是失控,而是她在没有选择时,做出的唯一选择。 无法收回。 冰魄剑贯穿而入。 剑锋破开血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 皓月的身体微微一震。 所有声音,骤然停歇。 风停了,雪停了,连笛声也在这一息之间断去。 千雪僵在原地。 她的手仍握着剑,却已感觉不到重量。 皓月低头,看向胸前的剑锋,又缓缓抬眼,看向她。 眼神清明。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1节 他回来了! # 冰魄剑入体的刹那,时间仿佛被生生拉长。 皓月闷哼一声,血自唇角溢出。他低下头,看着那柄贯穿胸膛的长剑,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预见的结果。 巴墨僵在原地,双手捂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昙鸾的笛音,早已停了。他站在那里,玉笛垂在指间,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尔朱的呼吸骤然断了一拍。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悲恸、仇恨,全都退到一边,只剩下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薄野溪死死攥紧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皓月低声开口,“师尊……” 那声音极轻,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负重。 “谢谢。”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的掌心覆上千雪握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靠近了一步——冰魄剑,彻底没入。 千雪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想抽剑,想后退,想阻止—— 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皓月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好像获得了解脱。 他的双手无力垂落,身体失去支撑。 千雪下意识地抱住他,“皓月……” 她的声音终于破碎。 泪水无声滑落,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 “对不起……” 她低声道,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皓月微微抬眼,“千雪……” 这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视线渐渐失去焦点,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 千雪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她轻轻放下皓月的身体。 下一瞬—— 寒意自她体内倾泻而出。 天音台上的灵力流向在顷刻间被彻底冻结,风雪凝滞,地面、空气、残余的血迹与气息,一并被封入寒冰之中。 “糟了……”巴墨低声惊呼,“殿下要失控了。” 昙鸾神色瞬间绷紧。 “撤——!” 灰烬的话音尚未落下,千雪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息,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情绪,唯余纯粹而冷硬的杀意。 冰魄剑横扫而出。 黑剑仓促迎挡,却已慢了一瞬。 剧烈的冲击炸开,灰烬、魅姬、离狩、赤眸四人同时被震飞,重摔落在地,护体灵力寸寸崩裂。 千雪一步踏前,剑锋再起。 就在这一刻——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自虚空深处传来。 低沉、绵长,仿佛无数亡灵在同时低吼。可细听之下,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缓缓吐息,带来一股强大的灵压。 灰烬四人的身后,空间被强行撕裂。 一个巨大的黑洞在虚空中张开,洞内漆黑无光,死亡之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紧接着,一只竖直的瞳孔自黑暗深处睁开—— 那是蛇的眼睛。 巨大到难以估量,冰冷、空洞,带着对一切生命的漠然审视。 整个天音台,仿佛在那一瞥之下变得渺小。 在场之人,无不僵住。 蛇瞳缓缓转动,睥睨灰烬四人,像在发号施令。四人脸色骤变,隐约透着几分恐惧,仓皇起身,带着不甘走进了黑洞。 “我在等着你们!”灰烬在临行前说道。 千雪猛然回神,强行提气,寒意翻涌,冰魄剑在手中亮起刺目的寒光,蓄力斩下—— 却在出剑的瞬间,被黑洞的力量正面震开。 很快,黑洞开始收缩。 蛇瞳缓缓合拢。 不过刹那,虚空恢复原状。 没有余波,没有残痕,仿佛那一切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被冻结的战场,和站在原地的千雪。 # 瑶姨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贯的端正与从容。室内弥漫着药草的清香,苦意淡淡,却怎么也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沉沉的悲伤。 尔朱伏在母亲身前,眼眶红肿,泪水无声地落下。 瑶姨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目光温柔而怜惜。 “好了,朱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听母亲的话,明日便随族人一道回天界去,不可再在南洲停留。” 尔朱死死握住瑶姨的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母亲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的吗?”她哽咽着,“你不能丢下我……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下去?” 瑶姨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傻孩子。”她轻声道,“母亲老了,哪里还能一直护着你。” 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无法回避的现实,“朱儿,不论你愿不愿意,人总是要长大的,要学会保护自己。” 尔朱咬紧牙关,不住地摇头,泪 水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千雪蹲在床前,沉默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 “瑶姨。”她的声音低哑。 昨日还是一头青丝、风韵依旧的人,如今却已白发尽现,气息奄奄,仿佛一夜之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瑶姨转过目光,看向千雪。她握住千雪的手,掌心已没了温度,目光却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点亮。 “你和你母亲,真像。”她轻声道,“看着你,就像看见从前的她。” 她的语气带着追忆。 “我们当年不打不相识,后来成了同门,却又谁也不服谁,总觉得师尊偏心。一次次出生入死,才慢慢走到一起,最后比亲族还要亲。”她顿了顿,轻轻一笑。“现在想来,仿佛昨日。” 瑶姨的手微微收紧,“听瑶姨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回昆仑山去吧。南洲之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扭转的了。” “三界六道,万事万物,各有因缘。皆遵循成住坏空之理。遵循法旨,是你的本分。不要……被情感拖着走。” “瑶姨……”千雪还想再说什么。 瑶姨却已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口气,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后,悄然散去。 # 尔雅与尔淳的灵体,被并排安放在同一张榻上。 白布垂落,遮住了榻脚。 几名侍女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眶通红,却都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她们手中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裳与首饰,整齐叠放着,仿佛只要再等一等,这两个人便会睁眼醒来。 尔朱坐在榻边,眼睛哭得通红,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极浅的笑。她俯身过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替尔淳一点一点擦拭脸上的尘土与血迹,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千雪靠在床侧的立柱旁,抬手想去抹泪,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早已无声滑落。 “千雪,你知道吗?” 尔朱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其实我三妹……一直都想拜你为师。”她替尔淳擦着脸颊,指腹停在那片早已失去温度的肌肤上,“可她总怕你嫌她笨,嫌她没悟性。” 尔朱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天天盼着你来。好不容易盼到了,去接你的时候,却只敢站在一旁傻笑,一句话也不敢和你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旧强撑着笑意。 “这个胆小鬼……又笨又迟钝,结果……”她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几乎断在唇边。“结果竟然还跑过来,替我挡刀。” 尔朱低下头,额角抵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你说她……是不是笨得可以?” “还有尔雅——”尔朱的手悬在尔雅的脸侧,她嘴角抽动,“尔雅是我们的姐姐,从小就护着我和尔淳,在我们面前总是说得很少,做得很多。我总嫌她太闷,不喜欢找她玩。” “她从来与世无争,母亲因此常常说她过于软弱。可是每当母亲责骂我和三妹的时候,她都会义无反顾地挡在我们前面,与母亲抗衡。” “你说她,她这么好,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坏的人呢?” 千雪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2节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记忆里的画面—— 那一日,她们三姐妹迎着光朝自己跑来。 尔朱张开双臂,笑得明亮又张扬;尔雅款款而来,眼中含笑,温雅从容;尔淳躲在后头,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嘴偷笑,既怯又欢喜。 那样的画面,如今只剩下回忆,再也无法挽回。 千雪缓缓闭上眼,胸腔像是被什么一点一点掏空。 世事无常,竟真的只在一念之间,便翻覆天地。 —— 数日后。 尔朱与薄野溪将瑶姨、尔雅、尔淳与薄野泉的灵体一一收殓,带同霜花宫的族人,一并返回天界。 霜花宫就此空了。 来时张灯结彩、喜气洋溢的宫殿,如今只剩下空荡的回廊与紧闭的殿门。风穿过檐角,带起细微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色渐暗。风雪落下。 千雪扶着石柱,肩膀微微颤动。她一只手覆在脸上,无声泪下—— 四百年前如此。四百年后,亦然。 她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足够坚强, 可到头来,还是谁也救不了…… 对不起…… 第56章 香音城 绝处逢生 千雪用力摇了摇头, 将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皓月房间的门。 屋内很静。 昙鸾坐在一旁的桌案前,低着头, 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巴墨与归尘趴在他衣摆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 床榻之上, 皓月仍在昏睡。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呼吸微弱而不稳, 看起来让人心惊。 千雪站在床前, 没有立刻走近。 有种无力感并非来自战斗后的疲惫,而是来自眼前这个人——那个站在她身侧, 与她并肩、挡在她前方的人, 如今却只能这样安静地躺着。 她提气走到床边。 皓月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境, 眉头紧锁, 唇色发白,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那声音破碎而模糊,却让千雪的心猛然一紧。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千雪伸出手,迟疑了一瞬,才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几乎是在触碰到的一刹那—— 皓月的手指收紧了。力道不大, 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附,像是在混乱的意识深处,抓住了唯一熟悉的存在。 千雪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他这样握着。 好让他安心,也让自己安心。 # 皓月昏迷期间, 千雪已命巴墨、归尘携相关证据返回昆仑山,将霜花宫一役之始末,如实呈报: 其一, 关于转生鬼。 经此战验证,与昆仑白玉融合之法器,对转生鬼具备彻底调伏神识之效。听雷、阴阙二者,神识已被调伏,确认不可再入轮回,不存转生之虞。请昆仑山酌情扩大白玉用量,并统筹调配,供南洲玄门炼化使用,以应对后续转生鬼蔓延之势。 其二,关于夜息珠。 夜息珠已于香音城一役中落于转生鬼灰烬之手。 结合此前罗刹鬼行事脉络,以及此次战中异象推断,此物极有可能与炎凌帝君复苏相关。 夜息珠可吸纳生死之气,若为其所用,后果难以估量。为防万一,谨请昆仑山即刻召回暂藏于封神阁的昆仑镜,重新封存,以免重蹈被盗之覆辙。 其三,关于敌方异动。 霜花宫一战尾声,虚空曾被强行撕裂,现出未知存在之瞳,形制如蛇,气息古老而冷漠,非现世妖邪可比。灰烬等人,亦在此异象出现后被强行回收,其行止显然已不再完全受其自身意志掌控。 此非偶发之变,恐为高位存在开始介入之征兆。 南洲局势,已然超出地方玄门所能独自应对的范畴。 其四,关于霜花宫。 霜花宫主已殁,尔雅、尔淳战死。霜花宫一脉,已随族人尽数撤回天界。 然需另行补充一事—— 此次一役,罗刹鬼之行事,已不再以屠戮为唯一目的,而更似在试探、筛选与铺路。若炎凌帝君当真意图归来,此前诸事,恐仅为前兆。 望昆仑山早作筹谋。 # 夜色已深。 窗外风声极轻,檐下偶有细雪落下,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火焰安静地伏在灯芯上,映得四壁影子微微摇晃。 皓月仍在昏睡。他的呼吸极浅,却还算平稳。胸口的起伏几不可察,仿佛稍一出声,便会惊扰这份勉强维系的安宁。 千雪坐在床侧,已经守了许久。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皓月脸上,却又像是在看更深处的某个地方——那具安静的躯壳之下,是否还藏着她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昙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日……你吹的,可是《普度偈》?” 昙鸾靠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笔锋游走,纸页轻响。他并未抬头,只随口答道:“非也。” “那日吹的,是《般若回廊》。” 千雪回头看向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般若回廊》?” 昙鸾这 才停下笔。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松散从容,仿佛并未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对呀。”他说,“那日你们离开以后,我原本想用《普度偈》驱散缠在大家身上的鬼火,可怎么都不顺。” 他说着,像是在回忆一件并不复杂的小事。“后来,想起瑶姨给我的那份曲谱,便临时换了《般若回廊》。现学现用,本也没抱多大指望。” 他轻轻一笑,“没想到,还真管用。” 千雪没有接话。 视线慢慢移回床榻,落在皓月苍白的面容上。“所以……”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可曾……感知到灰烬一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仿佛更静了。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应了一声:“嗯。” 语气轻松得过分。“这几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想着把当时感知到的东西画下来。” 千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那种久违的、几近战前的紧张感,从心底缓缓攀上来,将她一寸寸包裹。 昙鸾抽出一页纸,朝她扬了扬,“喏,你来看。” 千雪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动床上的人。 她走到桌案前,才发现案上铺满了纸页,线条凌乱,符号交错,像是被反复推翻又重画过无数次。 “这是……” 她接过昙鸾递来的那张纸。纸上画着六个奇异的符号,形态各异,却隐约透着某种相似的气息。 “我们暂且叫它们——种子字吧。”昙鸾说道。 千雪缓缓蹲下身,仰头看他,语调很轻:“种子字?” 昙鸾点了点头。“你可以理解为,天上地下,三界六道,凡诸众生,都有属于自己的‘种子字’。”他顿了顿,“或者说,是它们真正的‘名字’。” 千雪将那张纸轻轻放回桌案,“那这六个……分别代表什么?”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一旁抽出一张空白纸,重新提笔,一边落笔,一边慢慢说道:“这些种子字,其实并不完整。” 笔锋停顿了一瞬。“因为它们,并非来自一个完整的神识。” 昙鸾抬眼,看向千雪,“而是——来自几个残识。” 那一刻,千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 昙鸾俯身在桌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笔尖落下,线条一一成形。 “你看。” 他指着纸上的符号,语调依旧平缓,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专注。 “第一个符号,对应的是神识中的‘意识’。” “第二个,是‘听识’。” “第三个,是‘眼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3节 “第四个,是‘身识’。” “第五个,为‘鼻识’。” “第六个,则是‘耳识’。” 纸页在灯下轻轻晃动,那六个符号彼此独立,却又隐约相互牵连。 “眼、耳、鼻、舌、身、意。”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渐沉,“这是神识中的六识。” “不错。”昙鸾点头,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这还真有意思,神识竟然可以分开存在!”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纯粹的惊奇,仿佛发现了某种前所未见的新鲜事。 可千雪的心,却骤然一沉。 这并非新鲜的推断。在昆仑神宫的议事殿上,她早已听闻——罗刹鬼王炎凌帝君,为拒绝轮回,曾强行撕裂自身神识。 “据我所知。”她缓缓开口,“完整的神识,应有‘八识’。” 昙鸾抬眼看她,“神识除了这六识,还有‘末那识’与‘阿赖耶识’。” 屋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变得更冷了。 “那灰烬他们——”千雪的目光仍落在纸上,“分别是什么?” “嗯……”昙鸾翻了翻写废的纸页,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抬头说道: “被你们击杀的听雷,是‘耳识’。阴阙,是‘舌识’。” “赤眸对应‘眼识’。” “离狩,是‘鼻识’。” “魅姬,是‘身识’。” 他的笔尖停了停,轻轻敲在纸面上。 “至于灰烬——他是统摄眼、耳、鼻、舌、身的——‘意识’。” 千雪缓缓点头。“也就是说。末那识与阿赖耶识,尚未现身。” 昙鸾抬眼,嘴角含笑,“没有现身的,才是真正危险的。” 他顿了顿。“尤其是——末那识。” 千雪正要再问,忽然—— “那我呢?” 低哑的声音自床榻方向响起。 千雪猛然回头。 皓月不知何时已醒,正撑着床沿坐起身来。灯影映在他眼底,神色尚显虚弱,却异常清醒。 昙鸾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你呀——?”他的目光微微一亮,“你的情况,可就更有意思了。” 千雪与皓月对视了一眼,心口同时一紧。 “什么意思?”皓月问。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头,在纸上迅速勾勒了几笔,随后将那张纸推到二人面前。 “你的身体里。存在两个完整的神识。”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是你自己的——人的神识。而另一个——”昙鸾抬起头,目光落在皓月的眼睛上。“藏在你的‘眼识’之中。” “是什么?” 皓月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暂时还看不清。”昙鸾坦然道,“需要再试几次。” 皓月几乎是立刻追问:“不是炎凌帝君的残识?” 昙鸾唇角微扬,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千雪与皓月紧绷到极限的心神,终于松动了一线。 可下一句话,却将那口气生生掐断。 “不过——” 昙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冷得彻骨。 “那东西,比炎凌帝君的残识——更加危险。” 夜风掠过窗棂,灯焰微微一颤。 屋内,再无人说话。 # “昙鸾。”千雪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屋内的空气微微一紧。 昙鸾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纸页,闻声抬头,眉梢轻轻一挑。 “嗯?” 千雪缓缓起身。灯影映在她眼底,明暗交错,情绪被她压得极深。“你的《般若回廊》……是不是……可以阻止那个东西?” 这句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几乎是悬着的。 昙鸾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眸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才缓缓说道:“不是阻止。” 千雪的呼吸,瞬间一滞。 昙鸾抬起眼眸,继续答道:“是——调伏。” “调伏?” 昙鸾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要我说的话……”他慢悠悠地开口,“我觉得‘驯服’,或许比‘调伏’更贴切。” 这一句话落下,千雪与皓月同时一怔。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 驯服? 昙鸾却像是没察觉到这句话带来的重量。 “这么强大的力量。”他说,“调伏它,未免太可惜了。倒不如驯服它。让它为你们所用。” 千雪怔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时竟没能跟上这条思路,不敢多想,也不敢相信。 昙鸾的目光在她与皓月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样一来。南洲,岂不是就有了可以正面对抗罗刹鬼王的力量?” 屋内一时寂静。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千雪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应。 她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并没有消失。 只是,在绝壁之上,出现了一条可能存在的出路。 第57章 香音城 去路已定 昙鸾见皓月醒转, 出去为他取药汤。 千雪扶着皓月回到被窝中躺好,看着他左胸口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心中不免愧疚, 更心疼不已。 皓月察觉到她眼底的悲伤, 顺势抓住她轻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慢慢移到自己的脸颊上—— “皓月, 我……” 皓月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看上去十分虚弱。他轻轻摇头, 眼底潮红,“不要道歉, 你没有做错。” “可是……” “我宁可, 你杀了我, 也不要你眼睁睁看着我变成恶鬼, 残害无辜。” 千雪见他落泪,心中更添不忍,轻轻为他拭去,“不会,你不会变成恶鬼。” 皓月双手握住千雪的手,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只需要拼命修炼,拼命变强, 然后长命百岁,守着你。” 千雪把脸贴在他胸膛, 轻轻搂住他的腰,已是热泪盈眶。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是我?……可如果, 不是这一身罪孽,我可能就留不住你了……” “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你还在这里。” 皓月收紧双臂,和千雪贴得更紧了。 门外,昙鸾手里端着两碗药汤,用脚尖轻轻踢门。 皓月喝了其中一碗,没多久便睡着了。 千雪坐在床边,轻声问道:“……这么快就睡着了?” “嗯,我给他下了睡觉快的药。”昙鸾轻描淡写道。 千雪微微一怔,抬头看他。昙鸾微笑道,“他要多睡,才好得快!” 言罢,昙鸾将手中另一碗药汤送到千雪眼前。 千雪闻着味道,下意识眉头一皱,身子一退,“我……就不用了吧?” 昙鸾一笑,“现在,我们两个都要靠你保护,你要是再出状况,我们怎么办?”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4节 千雪一听,只要接过药碗,刚送到唇边又停了下来—— 没等千雪发问,昙鸾便先抢先说道:“放心,没想让你睡觉。” 千雪这才乖乖把药喝了。 # 昙鸾在一旁的矮榻上盘腿而坐,拿出玉笛。问道:“你不是想知道他身体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嘛?” “你有办法?” 昙鸾摇摇头,又说:“可以试试,关键在你。” “我?” 昙鸾上身前倾,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道:“我可以吹奏《般若回廊》,让他身体里的那个怪物放下戒备,然后,你偷偷探进去,或许就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千雪看着皓月,凝思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昙鸾点点头。 《般若回廊》的笛声很快在三人之间荡开,使人不由得精神一振,神思清明。 千雪将右手掌覆盖在皓月的脸上,左手竖起两指抵在唇边——闭目,咒启。 意识触碰的霎那间,狂躁、暴戾、怨念,还有火热地狱一般的灼烧感—— 千雪因一瞬的震颤而停下念咒,神色骤然紧绷。就在失神之际,一声笛音如照进地狱的光,及时稳住了千雪的心神。 昙鸾在一旁看着,见她眉头缓缓舒展,也跟着松弛起来,继续凝神吹奏。 黑暗之中,千雪抵御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感,缓缓前行。越是往前,热感至盛。火红的光渐渐凝聚,周围黑色的火焰越来越清晰——在前方更深处,有一团被黑焰包裹的火光 千雪继续前行,热浪灼烧了她的皮肤,脸上、身上,蚀骨之痛包裹着她。 “我一定要……看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千雪稳稳站定,双脚开立,双手在胸前结印——风雪骤起,将她周身包裹。转眼间,一条银色巨龙腾空而起,仿佛端坐霜天。突然,巨龙对着那一团黑焰猛然咆哮—— 黑焰被狂暴的风雪吹散,露出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这火焰之中竟出现了一双异瞳。那不是凶兽的眼睛。它的瞳孔像是燃至极盛的火,没有波动,没有情绪,只是冷静地映出眼前一切。 持续喷涌的风雪突然止息,红色的火焰再度被黑焰团团围住。 昙鸾看她睁开双眼,嘴唇发白,身体不住地喘息。放下笛子,轻声问道:“如何?” 千雪回忆着,喃喃道:“我还不能确定。我只看到它的眼睛,仿佛,继续直视下去,会让我本能地低下头。可是,又不容回避。这种感觉,令人战栗!” 昙鸾试着体会千雪的话,眸光流转,露出几分兴趣,“哦?竟如此神奇?” “昙鸾。” “何事?” “可否,请你继续为皓月吹奏《般若回廊》?我发现,那个东西在听过这首曲子之后,平静了许多。” “当然,可以。”昙鸾说完,把笛子放到嘴边,继续吹了起来。 # 千雪离开了皓月的房间,重新整理思绪。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四百年前的戕水大战,可也知道:当时的战场业火焚天,正是炎凌帝君驾驭的凶兽——朱雀所为。 而朱雀,原本是南洲大地秩序的象征。失去它的庇佑,南洲便如同火已燃尽,光也会随之消退。为了夺取南洲,炎凌帝君才会设法诱捕朱雀,在戕水大战之前,将它炼成凶兽。 按这个推测,封印在皓月神识之内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朱雀。所以,罗刹鬼才会对皓月伤而不杀,始终观望。为的就是,等待时机召回朱雀,再次为他们所用。 罗刹鬼至今隐而不发……难道,还没有把握将朱雀召回,又担心它遭到多方势力抢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昆仑神宫不可能再作壁上观了。可是……他们会怎么处理皓月? 她的不安之感稍稍停摆,猛然又想到:朱雀是被修罗王天狼噬所杀,又怎会藏匿在皓月的神识之中?莫非……他真的是…… 不可能。天狼噬仍在须弥山,由修罗王族守护,应该很快就会苏醒。若他已然转世,天狼决又怎会不知?! 想到这里,千雪长叹一声,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即便他是天狼噬的转世又如何? 他们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皓月,就是皓月。 不是天狼噬。 # 三人同住霜花宫一隅,各居一方院落,彼此不近不远。 昙鸾每日来往于皓月的住处,为他换药施术;皓月便安心养伤,除了偶尔下地走动,大多时间都待在屋中;至于千雪—— 她几乎将一日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人的饮食上。所幸霜花宫储备充足,否则单是琢磨这些凡俗吃食,便足够叫她头疼。 连着吃了几日冷食,连昙鸾都忍不住暗暗叹气。 多亏他这些日子的细心照料,皓月的伤势终于稳住了下来。 今晚的风雪比昨日更盛,寒意顺着檐角压下来,院中一片寂静。 屋内却亮着灯。 炉子上架着一口热锅,汤水翻滚,白雾腾腾,将三人的面容都映得模糊又温软。 皓月凑近了些,任热气扑在脸上,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啊。” 他的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昙鸾执着碗筷,夹了一块豆腐,语气里满是满足:“吃了这么多天冷食,总算能吃上一口热的了。” 话音未落,那块豆腐便被人一筷子拍回了锅里。 “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皓月抬眼瞥他。 昙鸾失笑,偏头看他:“伤一好,就翻脸不认人了?” 千雪也已取了碗筷,“是我委屈你了。”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少见的温和,“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天冷食。今天这顿,是特地犒劳你的。” “犒劳倒不必。”昙鸾毫不客气,已经开始动筷,“不过这热锅——我很喜欢~!” “你若喜欢,天天吃也无妨。”千雪轻声道。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只剩下汤水翻滚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后,昙鸾忽然抬眼:“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往东。”千雪夹了一点叶子菜,放进碗中,却并未立刻入口,只等它慢慢凉下来,“去找地藏王。” 皓月的动作却顿了一下。他握着筷子,没有再夹菜。 “怎么了?”千雪察觉,抬眼看他。 “我……”皓月低声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先去一趟皇城。” 屋内的热气仍在翻腾,却仿佛骤然凝滞了一瞬。 千雪下意识与昙鸾对视了一眼,又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师尊……是担心皇城不安全?”皓月试探着问。 昙鸾接过话,语气平静,“是一定不安全。” 他夹起一片蘑菇,慢慢放入口中,“现在的皇城,就是个陷阱,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变成要挟你的人质,就等你自己往里跳呢。” “可父皇的安危……”皓月握紧了筷子,指节微白,“我不能不管。” “我替你 去。”千雪看向皓月,“我可以替你进皇城,把他们救出来。” 昙鸾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却并未多言,只是继续低头吃着锅里的菜。 热气仍在翻滚,屋外风雪未歇。 # “不行。” 皓月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我不能让你替我去冒险。” 千雪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道:“灰烬一伙显然是挟持了你的家人,引你自投罗网。你不出现,他们尚有一线生机;你若现身,他们得了你,又怎会放过你的家人?” “这是个必死之局。” 皓月的指节慢慢收紧,说道:“我可以秘密潜入皇城。不走明面,不惊动他们,先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千雪摇了摇头。“皇城的局势,比沙州更复杂。暗线重叠,势力交错,一步走错,你和你的父皇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皓月立刻追问。 千雪抬眼,看向他。“除非你能在进皇城之前,先一步驯服你体内的妖兽。这样一来,即便灰烬抓了你,你也有反抗的力量,不至于任他宰割。”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紧了一瞬。 皓月心中一沉。 “这几日,有昙鸾吹奏《般若回廊》,我确实能感觉到它平静了许多。”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可要我驯服它……我还没有这个把握。” 昙鸾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却比两人都要轻松几分:“短时间内想要驯服它,确实不太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只要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不再受罗刹鬼的影响和控制,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嘛。” 千雪的神情微微一动。“若要这样……倒是可行。” 皓月与昙鸾同时看向她。 千雪继续说道:“以我这两次的观察来看,罗刹鬼之所以能通过声音控制它,是因为它的头顶,插着一根金刚杵!只要把金刚杵拔下来,它与罗刹鬼之间的联系,应该就能切断。” 昙鸾听完,轻轻一笑,像是在听一个极其危险的玩笑。“问题在于,”他慢悠悠地问,“谁来拔?” 皓月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千雪也随之开口:“我也做不到。”她语气坦然,没有任何掩饰。“但我知道,有人可以——” 昙鸾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那可是个千年妖兽。就算是炎凌,恐怕也不敢在没有完成复活之前,轻易去收付它。” 千雪淡淡道,“总有能降住它的存在。”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5节 她说这话时,神情已然笃定。 昙鸾与皓月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第58章 神堕篇 娑竭罗海 是夜。 是夜。 窗外风雪如幕, 层层压向宫檐。 寝殿之中,仅燃着三盏油灯,灯焰微颤, 却始终不灭。 昙鸾低沉而平稳的诵经声在殿内回荡, 如同水波, 一圈一圈地铺开。 三人围坐其间, 盘膝入定。 良久。 千雪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对面的皓月身上。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沉入静寂之中, 呼吸绵长而均匀, 神识稳固,没有一丝游离的迹象。 确认无误后, 千雪收敛心神, 双手在胸前结印。 下一瞬, 她的神识自肉身中脱离。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轮廓清晰,通体泛着温润的浅金色光芒,仿佛并非离开身体,而是从身体中自然浮现。 千雪的神识来到皓月身侧,轻轻蹲下, 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强行牵引,也没有任何粗暴的动作。只是轻轻一引,皓月的神识便随之脱离肉身。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视线中的世界骤然变得轻盈而通透, 仿佛失去了重量。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肉身仍安坐原处, 而自己却已立于其旁。 短暂的怔愣之后,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神识。浅淡的蓝色光芒, 在周身缓缓流转。再看向千雪。她的神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泽——浅金,安定而澄澈。 皓月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我们的神识颜色不一样?” 千雪看了一眼他的神识,语气平静。“人与人不同,神识显现的光也不同。有强有弱,有深有浅。” 她收回目光,转身向前。“走吧。” 皓月跟上她的脚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诵经的昙鸾,“那他呢?” “他会留在这里,为我们护法。” 千雪没有停下脚步,“守住肉身,等我们回来。” 皓月不再多问。 两道神识一前一后,离开了灯影摇曳的寝殿。 # 庭院之中,早已有一只仙鹤静静等候。它并非实体,而是由神识凝成的形态,羽色如霜,轮廓清透,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之中。 千雪率先踏上鹤背,皓月紧随其后。 仙鹤振翅而起。 没有风声,却在瞬息之间离开了庭院。速度起初尚可分辨,寒意贴着神识掠过,仿佛锋利的风刃,从骨缝中穿行。 很快,知觉开始被拉长。寒冷消失了,重量也随之消失,只剩下一种明确的感觉——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前行。 黑夜尚未来得及褪去,白昼已然展开;光影尚未站稳,下一瞬又被抛在身后。 忽然之间,天地翻覆。 他们径直闯入了一片海域。 没有水流,却有一种真实而强烈的溺水感,骤然压迫神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内塌陷。 皓月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越是克制,那种被吞没的感觉便越发清晰。意识开始发紧,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晕眩。就在他几乎要被那种窒息感拉走的瞬间—— 仙鹤猛然穿出海域。眼前豁然开阔。 皓月怔住了。 一片浩瀚无边的海,倒悬在天穹之上。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深不可测的水域,层层叠叠,静止不动,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没有天地、没有方位,南洲的秩序在这里不存在! 仙鹤在空中调转方向,径直朝那片天空之海飞去。皓月已然做好再次屏住呼吸的准备。然而,当他们真正进入其中—— 没有水流,没有压迫。没有声音,没有味道。说话,却听不见任何回响;睁开眼,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呼吸,彻底停止。 失序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连“恐惧”本身,也不复存在。 仿佛意识被温柔地抚平,所有属于“自我”的边界,一点一点地散开。没有时间,没有重量,甚至没有“我”的概念,只剩下一种极其安静的存在状态。 一只手,轻轻落在皓月的肩上。 他猛然回神。千雪的神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一切。 她带着他,从仙鹤背上跃下。 脚踏实地的一瞬,世界重新凝聚。皓月眼中那片茫然的白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看似空无一物,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周正环绕着无数宏大而古老的气息。 它们并未现形,只是静静存在着,仿佛与时间、与空气本身融为一体,在这片空间中,缓缓流淌。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 “你终于来了——” 那道声音并非自某一处传来,而像是自极深之处回荡,又在整个空间中同时响起。 千雪微微垂眸。“父王。” 没有王座,没有仪仗。重重云雾之中,盘踞着一条庞大的龙影,轮廓与这片空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并非“立于其中”,而是本就存在于此。 皓月在千雪侧后方站定,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他并未感受到压迫,却清楚地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向他证明自身的威严。 “南洲局势已然失控。”娑竭罗龙王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没有情绪起伏。“你何时归位?” 千雪抬眼,看向那片幽暗中的龙影,语气笃定。“孩儿没有远图。只想解决眼下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空间短暂地静了一瞬。 皓月微微皱眉,下意识看向千雪的侧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王的声音并未加重,却仿佛让“后果”本身浮现在空气中。 皓月隐约意识到,这不是对一个行为的询问,而是对一条不可回头之路的确认。 千雪没有避开,“我知道。我不后悔。” 这一次,沉默变得漫长。 娑竭罗龙王再度开口,“你不后悔,是因为你仍站在‘给予’的一侧。可当凡人开始向你索取——当他们不再祈求,而是要求——你以为,你还承担得起吗?” 皓月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不像是担心千雪会失败,而是担心——她会耗尽自己。 千雪片刻之后,缓缓说道:“我愿意承担。” 娑竭罗龙王静默良久。 “既如此。”龙王终于开口,“我便成全你。” # “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她。” 这道声音响起时,没有任何指向,却让皓月在一瞬间确定——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在念头浮起之前便意识到,否认或隐瞒,在这里都毫无意义。沉默片刻后,他低声应了一句:“是。” 深海并未因他的迟疑而产生任何波动。 “你是为了你自己。” 这不是指责,而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判断,仿佛早已看清一切。 皓月的喉咙微微发紧,“我不敢说不是。” 话音落下,周围归于寂静。 “你知道她是什么。” “知道。” “你也知道,终有一日,你会成为她的负担。” 皓月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还存在反驳的余地。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但我仍然想站在她身边。” 良久之后,娑竭罗龙王再次开口,语气平稳而疏离:“这不是誓言,是欲望。” “是。”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想活得久一点。”他说到这里,语调微微一缓,却没有停下。“久到……不用每一次看着她的时候,都在心里计算,还剩下多少时间。” “既然如此,”娑竭罗龙王缓缓说道,“你也该明白——我不会祝福你。” 皓月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我不求祝福。” 短暂的沉默之后,龙王继续说道:“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若有一天,她必须在世界与你之间做出选择——”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瞬。“你不要恨她。” 这一次,沉默变得很长。长到皓月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他必须提前接受的结局。 最终,他低声说道:“……我不会。” # 千雪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皓月。 那股热意并非骤然爆发,而像是被压在深海之下太久的东西,终于在某一刻开始回温—— 缓慢,却持续,在皓月胸腔深处一点一点灼烧开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6节 深海无声。 却有一道极低、几不可察的嗡鸣,自他体内缓缓传出。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轮廓在虚空中显现,并迅速变得庞大—— 那是一只烈焰神鸟的虚影,双翼舒展,却被浓重的黑焰缠绕,火光黯淡,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星火,无法真正燃起。而在皓月的胸前,一根漆黑的金刚杵随之显现。 鬼气缠绕,深深钉入他们的神识核心。 黑焰,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蔓延开来。 皓月猛地一震,意识被骤然拉紧。 暴戾、灼痛、被窥视的寒意同时涌来,像是有什么顺着那根钉子,试图重新攫住他的心神。 皓月本能地想要压制—— “不要反抗,也不要恐惧。” 那道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在深海中响起。“把它交给我。” “……不行……它太危险了……” “在这里。一切的力量都将失去意义。” 皓月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它在……撕裂我。” “那就,释放它吧。” 在皓月的身外,朱雀的虚影低低震颤,黑焰翻涌,像是在本能地抗拒,又像是在痛苦中挣扎。 千雪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无形的界限拦下。 她能看见,却无法触碰。指尖停在半空,目光始终看着皓月—— 走到这一步,只能靠他自己了。 “皓月。我知道你很痛……坚持住!”千雪暗道。 恍惚间,皓月好像连通了它的意识,感受到它的愤怒、恐惧、不甘,挣扎和痛苦。原来,它和自己一样……认知落定的刹那,黑焰骤然暴涨。 # 朱雀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抗拒。 剧痛随之席卷而来。不是身体,而是神识。 仿佛有什么正沿着那根金刚杵,试图重新抓紧他,将他拖回原来的位置。 皓月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跪倒。 “就是现在。” 娑竭罗龙王的声音在深海中响起,沉稳而清晰。“——向死而生。” 皓月勉力稳住心神,抬起双手,覆在胸前那根冰冷的金刚杵上。 触碰的瞬间,黑焰疯狂翻涌。 金刚杵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意志在无声嘶吼。 剧痛如洪流般冲击神识,皓月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却没有松手。 他缓缓用力。 不是拔。 而是—— 一寸一寸,将其从朱雀的神识中剥离。 每一寸,都是反噬。 千雪的指尖在袖中紧紧收拢,呼吸几乎停住,却始终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牢牢地守着他。 当那根金刚杵终于被彻底拔出的瞬间—— 黑焰骤然崩散。仿佛失去了依附之物,化作碎屑般消散在深海之中。 下一刻—— 火光轰然展开。 不是失控的灼烧,而是澄明、完整的赤红。 朱雀虚影猛然展开双翼,火焰如晨曦般铺开,照亮整片深海。 没有怒鸣,没有狂暴,只有一种被解放后的清醒与确认。 朱雀低下头,与皓月的意识短暂相接。 转瞬之间,火焰回收,尽数归入皓月体内。 他踉跄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在地。 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仿佛在为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生死较量而释然。 千雪疾步上前,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深海重归寂静。 良久,娑竭罗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这一刻起—— 朱雀不再是被操控的灾厄。 它是南洲的火种。” 第59章 神堕篇 风雨疫镇 皓月从昏睡中醒来时, 香音城已然天明。 他坐起身时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气息顺畅, 伤口的灼痛感几乎消失了。那种过于“好得太快”的轻松, 让他本能地警惕了一瞬。 “醒了?” 昙鸾端着一碗药, 推门而入,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早安。“那正好, 把药喝了。” 药味一靠近, 皓月眉头立刻皱起, 下意识偏过脸去。昙鸾看在眼里,笑了笑:“怎么?命都捡回来了, 倒开始挑剔起来了?” “……太苦了。” “不苦。”昙鸾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特意给你配的甜口。” 皓月抬眼看他, 目光里满是怀疑。“那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一会儿?”昙鸾挑眉, “一会儿趁我不在,倒在花盆里?” 皓月沉默。 昙鸾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以为我不知道?” “……” “要么喝药,”昙鸾语气依旧温和,“要么我去把你师尊请来。” “……等等。” 皓月终于接过药碗,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口气将药汤灌了下去。苦味还 是在喉咙里炸开,他硬生生忍住, 没吭声。 昙鸾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皓月放下空碗,压着气息问:“我师尊呢?” “喂马。” “……喂马?” 昙鸾正要起身, 手腕却被人扣住。力道不轻。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笑意慢慢收敛。“你——这是何意?” 语气依旧温和, 却不再带笑。 皓月没有松手,目光紧紧锁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体内寄居的妖兽,是朱雀。”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皓月抓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知道。” 没有迟疑,也没有辩解。 皓月心头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昙鸾这才垂眼看他,目光深得让人分不清是何种情绪。 “比你以为的……要早一点。”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皓月心里。“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跟着我们?” 昙鸾笑了。 那笑意很浅,不像平日那样漫不经心,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可疑。 “第一个问题,”他说,“我也一直在找答案。”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皓月平齐。 “至于第二个问题——” 昙鸾顿了顿,“现在告诉你,对你没好处。” 就在这时,千雪叩门而入。皓月立刻松手。 昙鸾已经直起身来,神情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笑容温和而无懈可击。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7节 “你的好徒弟,问你去哪儿了。” # “我喂马去了,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昙鸾说完,端着药碗出了门,顺手把门掩上。 屋内安静下来。 千雪走到床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皓月按了按胸口,闭目感受了一瞬,笑道:“安静多了。” 千雪点头,“只要切断了罗刹鬼的控制,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见到的……” 皓月迟疑了一下,“是你的父王?” “是。”千雪在床沿坐下,“娑竭罗龙王。” “所以那里,是娑竭罗海?” 她轻轻应了一声。 “传说,那是龙族的来处和归处,也是储存因果业力的地方。” “并不全是。” 千雪摇头,“龙族分支很多,有的司风雨,有的镇四海。娑竭罗一脉,是护法之龙。” 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自然的重量。“守秩序、看因果、延缓崩坏。不是来处,也不是归处。” 皓月看着她,“……玄之又玄。” “你父王……”皓月想了想,“看起来很古老的样子。” 千雪忍不住笑出声,“要是被他听见,大概要不高兴了。” “那他……只有你一个女儿?” “女儿是只有我一个。” 她顿了顿,“兄长有很多,好几个都战死了。” 皓月一愣,“……对不起。” “没什么。”千雪语气很轻,“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想知道。你的家人、你的来处、你在南洲之外是怎样活着的……我都想知道。” 千雪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软下来,“那你得多花点时间。” 皓月却没有接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慢慢收紧,低声道:“你父王的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但……” 他抬眼看她。“他是不是已经预见,你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千雪沉默了一瞬。 “皓月,”她轻声说,“我是护法。不管前路有没有危险,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我最在意的,是我有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王并没有阻止我。他只是提醒我,要谨慎。” “我明白。” 皓月低声道,“我只是……害怕。”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毫无遮掩。 千雪看着他,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又死不了。”她笑,“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倒是你,现在身负朱雀之力,千万别暴露。不然妖魔鬼怪都来抢,我可护不住你。” 皓月失笑,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肩背宽阔,抱得稳稳的,衬得千雪格外单薄。 # 帝江国的都城——东皇城,在霜海以北。 入冬之后,越往北走,气候越发反复无常。 白日尚能见天光,夜里却常有冷雨骤落,夹着山风,寒意直透骨髓。 三人披着斗篷,沿着河道策马行了两日。 这条河自北山群落而下,水势原本平缓,可一旦连日降雨,山林积水便会顺着支流倾泻而来,河道极易暴涨。此时雨势正盛,河水颜色已由清转浑,浪头拍打着岸石,声响低沉而急促。 天色将暗之时,远处终于有了几点昏黄灯火。 灯火沿着河湾散开,被雨幕一层层吞没,看上去模糊而摇晃,像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小镇。 “前面——好像有个小镇!” 皓月勒马高声提醒,可雨声、风声、河水奔涌的轰鸣混作一团,他的声音很快被吞没。千雪与昙鸾只见他抬手示意,便一同加快脚程,朝灯火处赶去。 小镇背靠山林,贴着河岸而建。 镇外临河一侧,被人临时加高了土石堤坝。堤坝上压着湿重的沙袋,木桩深深钉入泥地,显然是刚加固不久。雨水顺着堤坝外侧倾泻而下,在低洼处汇成水潭,映着摇晃的灯影。 堤坝与镇口之间,搭起了几十顶小帐篷。 帐篷沿着河道一字排开,背后是黑沉沉的山林轮廓。林中不时传来风折枝叶的声响,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深远。油灯在帐中亮着,光影映出铠甲与长弓的轮廓。 再近些,便能看清—— 帐篷里聚着的,皆是骑兵。 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牵着马立在雨中。马匹被系在林边与帐篷之间,呼吸喷出白雾,在夜色里起伏不定。 皓月放慢马速。 三人并骑而行,缓缓穿过帐篷之间的空道。四周的目光在雨幕中投来,安静而警惕,却并无敌意。 行至最末一顶帐篷前,一行人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披着暗色战袍。甲胄并不华丽,却洗得干净,边角磨损,显然久经战阵。他面容端正,眉骨锋利,眼神沉稳,即便站在风雨之中,也自带一股从容的王者气度。 那不是粗粝的武人之气,而是一种经年累月被责任磨出来的从容。 见三人走近,他朗声一笑,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几位这是从哪来,往哪去?” 皓月抬手掀开斗笠,正欲答话,目光却在雨幕中骤然一滞。 他愣在原地,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对面那将军的神情,也在同一瞬间凝固。疑惑、审视、难以置信——几种情绪在他眼中迅速掠过,随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皓月?” 那声音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下一刻,他已不顾身后将士,冲入雨中,大声唤 道:“是皓月!” 千雪与昙鸾同时掀起斗笠,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皓月。 皓月猛地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怔怔地望着那人,声音发紧:“皇兄……是你?!” 将军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中,力道极重,像是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 “真的是你!” 他声音发哑,却笑得极亮,“没想到,我们兄弟这辈子……还能再见!” 雨水顺着两人的甲胄与衣襟流下。 皓月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只回抱住他,一言不发。 千雪与昙鸾也先后下马。 那将军松开手,又将皓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骄傲。重重拍了拍皓月的肩,“回来就好。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随即转身,“快!我带你们到镇上找个地方避雨,这里说话不便。” 河水在暗处翻涌,涨势迅猛。 # 将军带着皓月三人进了镇中一间小客栈。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窗纸虽旧,却补得齐整,只是屋里空荡荡的,不见掌柜,也不见伙计。 将军拍了拍皓月的肩,语气自然:“来,你们先坐。” 话音刚落,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从后堂快步出来。她面色憔悴,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一见将军,忙挤出笑容迎上来。“将军见谅,怠慢您了。” 她又看向皓月几人,“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林掌柜!”将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随即收敛,压低声音问道:“是孩子的病……还没见好?” 林掌柜一愣,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连连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皓月、千雪、昙鸾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掌柜忙抬袖抹了把眼泪,急急说道:“将军和几位客官先坐着,我这就去准备些酒菜。”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显得仓促而慌乱。 “皇兄,”皓月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先给你介绍。” 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郑重。“这位,是我师尊,百里千雪。” 将军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我记得!父皇提过,你的师尊是昆仑山的龙神——雪灵君!” “嘘——”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8节 皓月立刻压低声音,“皇兄慎言,这话不可乱说。” 千雪与昙鸾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将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又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在下尊卢玄月,见过雪灵君。” 千雪起身拱手道:“尊卢将军多礼了。” 皓月这才转向昙鸾。 昙鸾早已微微倾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眉梢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皓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郑重下来。“这位,是九华山的昙鸾师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落得不高,却极稳。 昙鸾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意在眼底铺开,像是没料到后面这一句。 “阿弥陀佛。”他合十行礼,语气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殿下言重了。” 皓月没有再看他,只是抬手搭在将军肩头,转而向千雪与昙鸾介绍:“这位,是我的皇长兄,尊卢玄月。” 将军立刻拱手,行礼极正:“失敬失敬。我二弟承蒙两位照顾,玄月心中,万分感激。” 千雪回了一礼,没有多言。 昙鸾双手合十,笑道:“将军客气了。” 话音落下,皓月的神情却已明显绷紧。他转向将军,眉头紧锁,语气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驻守?”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动,“父皇……还好吗?皇妹她——” 话未说完,屋外雨声忽然重了几分。河水在远处翻涌,低沉的声响透过窗纸,一下一下,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口。 第60章 神堕篇 酒中夜话 尊卢玄月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重逢的喜色, 像是被这场雨一点点洗淡了。他抬眼看向皓月,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父皇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只是陈述旧事。 “御医束手无策, 后来, 有一个叫寿丘的人进了宫。” 玄月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想。 “他说能治。父皇信了。” “病确实也好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却没有笑意, “从那天起, 父皇便离不开他了。” 寿丘很快被封为国师。 朝中重臣换了一批又一批,原本熟悉的面孔渐渐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些来历不明、却对寿丘唯命是从的人。 “我曾多次求见父皇。”玄月道, “可每一次, 都被拦下。” “后来,西境告急。” 他说到这里,看了皓月一眼。 “那是一场不能拖的仗。百姓在逃,城池在烧,我们不能等。” 所以他接了兵符, 率军西行。 行军途中,圣旨追来。 ——人皇病危,难理国事;为稳社稷, 禅位于崇德亲王;命皇长子尊卢玄月继续西征,平定祸患。 玄月当时便觉得不对。可战事在前, 他没有退路。 “边关的敌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第一次变得冷硬。 “他们四肢着地, 皮肤黝黑,不惧刀枪,不知疼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威胁,只会往前厮杀。” 敌军两万余。 他带去的,是五万精兵。 “可打到最后……” 玄月停住,喉结微动,“活下来的,不到一万。” 战事平息后,他曾五次请旨回朝,都被驳回。 “如果不是夕月一再来信劝我忍耐,我可能已经冲进皇城了。也不知皇妹她如今身在何处……” “朝廷不给军饷。” 玄月低声道,“我那一万兵马,本是为国而战的功臣。结果,只能隐姓埋名,有的回乡种地,有的落草为寇,也有的……跟着我,一路走到这里。” “就在回程途中,我们又遇到了那些怪物。” “起初还能杀。” “后来……”他摇了摇头,“就杀不死了。” 说到这里,他解下腰间两件兵器。 雨声敲在屋外。 玄月拔出其中一柄白玉长剑,剑身在灯下泛起冷光。“这是封神阁往各地调运的昆仑白玉剑。据说,只有用这种玉炼成的兵器,才能杀死它们。” 他抬眼,看向皓月。 # 皓月接过那柄白玉剑。 剑身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用指腹沿着剑脊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沉静而专注。片刻后,他将剑递到千雪手中。 千雪接过,低头细察,神情微敛。 这时,林掌柜端着一只小坛子酒和五碟家常小菜,从后堂匆匆走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她神色为难,语气带着歉意:“将军见谅。这阵子水患不断,孩子又病着,实在没什么好招待诸位的。” 桌上不过是些寻常吃食—— 一碟猪肉,几盘青菜,还有几个馒头。 昙鸾看了一眼,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半点嫌弃。 “这位施主,”他忽然开口,语气温和,“你家娃娃得的,得的什么病?”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顿时一滞。 林掌柜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尊卢玄月。将军与她对视片刻,轻轻点头。 她这才低下声音,几乎是贴着喉咙说出来:“……是疫病。” “疫病?” 昙鸾语调平稳,脸上依旧带着笑,“多久了?” “这里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河水一涨,镇上就开始有人病倒。” 林掌柜眼眶发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又道:“官兵不敢进镇,怕传染。只有玄月将军,带着人还肯在这儿守着我们。” “我们都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玄月接过话,语气淡然,“命硬。” 昙鸾听着,微微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可否让小僧看看?”他忽然问。 林掌柜一愣,眼泪夺眶而出,连连点头,声音发颤:“好……好!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急急起身,像是怕昙鸾反悔。 昙鸾随之起身,理了理僧衣,语气仍旧温和:“那便烦请施主带路。” 千雪忽然站起身,对皓月道:“我也去看看。” “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她轻声补了一句, “慢慢聊。” 说罢,便随昙鸾一同往后堂走去。 皓月下意识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外雨声未歇。 # 玄月一边倒酒,一边用余光打量皓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来。”他将酒杯推到皓月面前,“陪为兄喝一杯。” 皓月看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玄月随即又给自己斟满,身子朝皓月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笑道:“你那位师尊……真是个大美人。” 他眨了眨眼,“我和三妹第一次听父皇提起,说她已有四百多岁,还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前辈,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皓月失笑,摇了摇头。“皇兄只管把师尊当个普通人便好。” “普通人?”玄月又给他倒酒,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看都不像。” “皇兄——” “好好好,不说了。” 玄月举杯碰了碰他的,“那我换个问法。”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你对她……是不是只有师徒情分啊?”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79节 皓月沉默了一瞬。 灯火映在酒面上,轻轻晃动。 他叹了口气,“我终究是肉体凡胎,怎敢高攀。” “修行之人,不是能长生吗?” “长生?” 皓月笑了一声,摇头,“我们修为再高,也不过五百年上下。” 他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可她……活个千年万年,都不稀奇。” “那可怎么办?”玄月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皓月低头看着酒杯,苦笑:“有时候,我倒真想——” 他抬眼,语气轻得像玩笑:“变成鬼,陪她一辈子。” 话音刚落,玄月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他猛地放下酒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冷意,“这种话,休要再提。我的将士,都死在鬼物手里!”他盯着皓月,“你若堕落成鬼,我第一个不饶你。” 皓月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兄长别当真。”他举杯示意,“酒后胡言罢了。” “再说,”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自知,“师尊是绝不会让我走到那一步的。” 玄月这才缓了脸色,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少喝点。你一喝酒,就胡说。” 皓月没有争。他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你们,”玄月话锋一转,“是打定主意要进皇城了?” “兄长不如同去?” 玄月摇头,语气沉了下来。“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皓月,像是真心,又像是在劝自己:“我只盼你能救出父皇和皇妹,清理朝纲,驱逐恶鬼,还天下一个太平。”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皇城如今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你们此去,凶险万分。我既想你去,又不想你去。 “兄长不必担心。”皓月答到。 “这么有把握?” “我此去,只为救人。”他语气平静,“若真有人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皓月顿了顿。“我自有办法,对治它们。” 玄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二弟不愧是封神阁弟子。难怪父皇常说你福慧双至,有天命在身。” 皓月举杯,轻轻一碰。“什么天命不天命的。” # 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被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床上躺着一名约莫八岁的女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眉头紧蹙,左右摇着头,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颈侧连着脸颊的地方,生着一片水痘,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刺目。 昙鸾坐在床边。他微微俯身,替孩子查看病情,动作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既不凝重,也不敷衍,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生死边缘停留。 孩子的母亲靠在床沿,半跪在地,双手紧紧握着孩子的手。 千雪站在一旁,低声问:“如何?”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 “施主,”他抬眼看她,“你可知,从发病到亡故,中间有几日?” 林掌柜一怔,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发颤:“七天……差不多七天!隔壁王奶奶,还有她儿子,都是第七天没的!” “哦?”昙鸾眸光一闪,确认道:“老人和壮年都是七日病故?” 林掌柜垂眸思索片刻,肯定地点点头。 话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落下,整个人跪伏在地。“师父……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她这已经第五天了,不能耽误了!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昙鸾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扶住,力道并不大,却稳稳托住了她。“施主莫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先起来。” 他又看了孩子片刻,才转向母亲,语气温和:“孩子吃过的药,可否给小僧看看?” 林掌柜一听,连连点头,慌忙起身,小跑着进了后堂。 “这哪里是疫病,这分明是中毒嘛。” 昙鸾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温柔。 千雪看着他:“中毒?” “不错。”昙鸾的目光少有的凌厉,“而且是——蛇毒。” 千雪心下一惊,“能治吗?” “现在还不好说。” 林掌柜很快掀开布帘,双手捧着一只盛着药渣的陶罐,气息急促。 昙鸾伸手,从罐中捻起几样药渣,放在指间轻轻碾碎,又低头闻了闻,随后将陶罐递还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随后道:“我给你写个方子。明日一早,照方抓药。” 林掌柜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孩子的手,哽咽道:“小柳儿,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救了……” 昙鸾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眼,朝千雪递了一个极轻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到柜台旁,取了纸笔。 这一夜,风雨不停。 雨点被狂风裹着,拍在屋檐与窗纸上,声音密而急。 林掌柜很快给千雪三人收拾出三间客房,灯火一一亮起。 皓月与兄长边喝边谈,一直说到夜深。 话题从旧日征战,说到皇城旧事,再到眼下局势,仿佛什么都谈了,又仿佛什么都没真正说透。直到酒意渐浓,玄月才起身告辞。 “我还是回帐篷去。”他说得很自然,“堤坝那边得有人守着,我不放心。” 皓月没有挽留,只送他到门口。 雨幕中,玄月的身影很快被灯火与黑暗吞没。 夜更深了。 皓月听了一会儿风雨声,才转身上楼,轻轻叩响了千雪的房门。 千雪侧身让他进来,随手掩上门。 屋内灯火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怎么样?” 皓月同样放低了语气。“鱼饵已经放好了。”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有把握吗?” 皓月沉默了一瞬。 窗外雷声闷响,雨势愈发汹涌。 “等到了皇城,自然就知道了。” 第61章 神堕篇 秩序颠倒 清晨醒来时, 窗外依旧风雨飘摇。 寒风裹着湿气,从檐下灌进来,沁人骨髓。 千雪推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坐着昙鸾一人。他正慢悠悠地喝茶, 神情安然, 仿佛外头的风雨与他毫不相干。 客栈的大门敞着, 冷风呼呼往里灌, 桌上的灯火被吹得轻轻晃动。 千雪刚走近, 尚未来得及开口, 昙鸾便抬手示意,脸上挂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 “别问。” 他语气温和又笃定, “问就是——林掌柜一早便去镇上抓药了。至于皓月嘛, 天还没亮, 就跑去堤坝那边帮忙了。” 千雪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昙鸾顺手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茶一入口,先是温润,继而回甘,清而不薄。不是茶叶多好,是火候和心思都刚刚好。 “这疫病, ”千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有多少把握?” “没什么把握。”昙鸾答得坦然。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等会儿我要去后山抓蛇。抓到了, 才算有把握。” “你是想以毒攻毒?” 昙鸾点点头,又低头喝茶, 仿佛这决定再寻常不过。 “那我能做什么?”千雪问。 “有啊。”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0节 昙鸾抬眼,笑意加深,“帮我抓蛇。” 千雪失笑:“这个我不在行。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个好帮手。” “哦?” 昙鸾转了转眼珠, 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该不会是我们的小巴墨回来了吧?” “你倒是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千雪笑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披着蓑衣,风风火火地冲进大堂。 定睛一看,竟是皓月。 “哟,”昙鸾看了他一眼,语气悠然,“这不是我们的皇子殿下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替他倒好一杯茶,“来,先喝口热的。” “情况如何?”千雪问。 皓月也不客气,接过茶连喝了两杯,才在凳子上坐下。 “水势已经开始回落了,目前还算稳。” 千雪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林掌柜去镇上抓药了,我想她一个弱女子,未必能敲开药铺的门。你看能不能请你兄长派几个人,多拿几张药方,一起去抓药?镇上生病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我们多备一些,总归用得上。” “好。” 皓月答得干脆,人已经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披上蓑衣,转身冲进风雨里。 昙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嗤笑了一声。 千雪侧目看他。 “尊卢皓月,”昙鸾慢悠悠道,“曾经也是封神阁的院主吧?身边侍者成群,受人敬仰。能让他这样跑腿的,大概屈指可数。” 千雪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和尚!” 话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昙鸾与千雪同时一愣。 皓月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别光顾着喝茶,”他冲昙鸾扬声道,“你倒是赶紧多写几张药方啊!” 话还没落,人已经转身不见了。 昙鸾眉梢一挑,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放下茶杯。 千雪看着这一幕,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 千雪回到自己的房中,合上门,抬手结印。 光影一晃,巴墨已现身在屋内。 “殿下——!”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千雪的腿,声音又急又委屈。 “怎么了?”千雪失笑,低头看她。 “吓死我了!”巴墨仰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你把我接过来了,不然我可惨了!” 千雪蹲下身,神情认真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老龙王回来了!”巴墨压低声音,语速却飞快。 “……师尊回来了?”千雪应了一句。 巴墨用力点头:“他老人家一回来就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一个没落下!” 千雪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真的很可怕。”巴墨缩了缩脖子,“难怪大家都怕他。” 千雪抬眼看他:“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办妥了!” 巴墨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给玉竹龙王的信,给南宫老爷爷的信,还有百里弈星族长的信,一个都没落,对吧?” 千雪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笑意温和:“干得不错。” 巴墨眼睛一亮:“那……有没有奖励呀?” “嗯——” 千雪眸光一转,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奖励你陪昙鸾去后山抓蛇。” “真的吗!”巴墨拍手叫好,“我最喜欢捕猎了!” 千雪露出笑意。“去吧。” 光影微闪,屋内又恢复了暗淡。 # 千雪撑着伞,独自往镇上走去。 雨势比昨夜小了许多,只是风还是很冷。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天光虽亮,却像被一层灰白的水汽罩住,看不真切。 街道两旁的人家,门窗紧闭。 不是寻常的闭户,而是连缝隙都被堵死的那种紧闭。放眼放去,没有炊烟,也没有孩童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偶尔,从紧闭的门内传来低低的哀嚎。 声音短促,又很快被压下去,仿佛连哭泣都怕惊动什么。那种克制的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发沉。 走到街口,颓败之感更甚。 原本热闹的主街,如今五家铺子里,已有三家铁门紧闭;另一家半掩着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早已弃置;唯有一家药铺勉强开着门,却无人看守。 街边横着几具倒地不起的身影。 千雪走近一看,那些人的脸颊两侧,密密麻麻长满水痘,颜色暗沉。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像是血液早已不再流动。 她蹲下身,探了鼻息。 果然,已经死了。 “砰、砰、砰——” 不远处传来敲门声。 是一名士兵,披着蓑衣,手里攥着昙鸾写的药方,正在用力敲着药铺的门。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却迟迟无人应答。 千雪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脚步不自觉放慢。 越往前走,人影越少。风雨将原本的声音洗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不是哭声,也不是求救声。 而是一种混杂着祈祷、低语、急切呼喊的声音。 竟然……还有人群聚集? 她循着声音走去,很快便看见了一座小小的摩罗神殿。 神殿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人。有人跪着,有人伏着,有人攥着香不肯松手。香火燃得极旺,烟雾浓得几乎遮住了殿内的神像。 可走近一看,殿中却没有半个职人。 没有祭司,只有被丢在这里的凡人,在无序地祈求。 整个大殿被香烟笼罩,气息浑浊。 千雪撑着伞站在殿门口,尚未来得及细看,便被一个慌乱的人撞了个正着。那人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千雪侧身避开,没有再多停留。 离开摩罗神殿后,她转而去了河堤。 河水仍在上涨,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堤坝上泥泞不堪,士兵们混在雨中,加固沙袋,填补裂缝,人人满身泥水。 皓月与玄月也在其中。 玄月最先看见她,立刻抬手提醒了一声。 皓月转头,看见千雪,眉头一松,快步走来。 “师尊怎么过来了?” 千雪将伞举高,想替他遮一遮,却被他伸手推了回来。 “我都已经湿透了。” 斗笠下的脸布满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蓑衣早已浸透。 他指了指一旁的帐篷,示意她进去。 “要不要歇一会儿?”千雪收了伞,问他。 皓月站在她面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全然不觉疲惫。 “我刚才,在镇上看到了一座摩罗神殿。”千雪低声道。 皓月神色一紧。“这里也有?” 他语气沉了下来,“看来罗刹鬼的势力,已经遍布整个帝江国了。” “和沙州不同。”千雪说道,“这里没有祭司和职人。我想,他们可能已经不需要再用凡人试炼了。” 皓月的眼神又暗了几分。“在霜花宫的时候,我们就完全没察觉到灰烬他们的鬼气。” “皇城那边……大概已经是人鬼不分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1节 风雨声重新压下来。 她抬头看向天边,灰云低垂。“这雨虽然小了,却没有停的意思。” 千雪重新撑起伞,“你在这边多加小心,我 去别处看看。” “你也小心。”皓月应道。 他看着千雪的背影渐渐没入雨幕之中。 风声、水声、人声,一点点将她吞没。 # 千雪回了一趟客栈。 她在房中盘膝而坐,神识缓缓离体,向镇外探去。 不多时,便寻到一处龙王庙。 庙宇低矮破败,檐角塌了一半,门匾斑驳,字迹早已剥落。香炉倾倒在地,灰烬被雨水泡得发黑,显然已断了香火许久。 庙内却并不空。 躺着四五个奄奄一息的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伏在供桌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这里不像避难之所,更像是被遗弃的病坊。 千雪的目光停在一处。 一名父亲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孩子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灰白,没有一丝生气。 千雪走近,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她没有多停留,只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殿中的龙王雕像。 那是一尊早已斑驳的水龙王像,面目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磨损过。千雪站在雕像前,竖起右手食中二指,抵在唇边,闭目启咒。 雕像上金光乍现,旋即消失。 千雪猛地睁开眼,神色瞬间警觉。 她又试了一次。 结果依旧。 千雪掐指一算,眉头骤然收紧,难掩讶异。 “……怎么没有回应?” 她重新结印,念诵更深一层的咒语。灵力自周身涌出,金光环绕,气息比方才凌厉数倍。 最后,她对着龙王像低喝一声:“开——”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一震。 从龙王像的底座之下,一轮暗红色法阵缓缓浮现,纹路繁复而森然,带着强烈的封禁意味,迅速向四周蔓延。 千雪脚下一动,立刻后撤。 红色法阵在她方才站立之处铺展开来,宛如一张反噬的网。 她绕到龙王像背后。 那里,竟凭空显出一座牢笼。 铁栏嵌在法阵之中,符纹交错,牢笼内躺着一名龙头人身的老者。鬓发花白,四肢皆被镣铐锁住,气息微弱,显然已失去意识许久。 千雪蹲下身,伸出双指,轻点在他的额头。 灵力缓缓注入。 过了片刻,那老者的呼吸才渐渐稳住,眼睫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千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眼前一展。 老者神色一震,勉强支起身子,挣扎着拱手行礼: “原来是天龙王驾到……小神失礼。” 千雪伸手扶住他的肩,语气平静:“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牢笼与法阵,直入正题: “我问你,是何等力量,将你封禁在此?” 水龙王苦笑一声,身体却无力直起,只能半趴在地。 “唉……”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不是别的什么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是我自己——把自己给封禁了。” 第62章 神堕篇 孰之过也 千雪心头一震。 千雪心头一震。 这种封禁之术, 若是施加在自身之上,与自绝生路并无二致。 “这是为何?”她沉声问道。 水龙王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显得格外苍老。 “永夜将至, 恶鬼横行。” 他说得很慢, “很多水龙王都已西渡避祸, 我原本……也是要走的。” 他停了一下, 目光不自觉地掠向庙外。 “可我舍不得这里的百姓。就在前不久, 大概一个多月前, 有几个人闯进我庙里, 强行将我唤出,向我打听一件东西的下落。” “何物?”千雪问道。 “灭世轮!”水龙王继续说道:“我一看便知他们来者不善。故不敢多说, 后来才发觉——他们表面是人, 实则是恶鬼。” 他说到这里, 神色黯然。“我生怕自己着了他们的道、说出不该说的大事, 才不得已……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封禁起来。如此一来,他们便奈何不了我。” 千雪目光一凝:“他们在找灭世轮?” “多半是为了施展某种邪术。”说到这里,水龙王摇了摇头,“再深的, 我便不敢妄言了。” 千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 她语气冷静,却压着风雷, “多谢你告知我。” 水龙王强撑着支起身子,朝她拱手, 声音低哑却诚恳:“还请天龙王……救一救南洲的百姓。” 千雪没有犹豫。“你放心。本王必定尽力而为。” 话落,她起身,唤出冰魄剑。 剑光一闪, 寒意骤起。束缚在水龙王四肢上的镣铐,被一一斩断,封禁法阵也随之崩解,暗红纹路在地面上迅速褪去,如同退潮一般。 千雪收剑,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好生休养一阵。随后去看看河道风水、是否还有调节的余地。” 她目光落在殿外,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的百姓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莫要辜负了,他们曾经对你的供养。” 水龙王怔了怔,随即深深俯首。“……小神,遵命。” # 回客栈的路上,千雪一直在梳理罗刹鬼的真正意图。 他们想要的法器,目前已有三样——昆仑镜、夜息珠、灭世轮。 起初她以为,罗刹鬼夺取昆仑镜,是为了完善转生术。可霜花宫一役后,她却察觉到异样——那时转生术几乎已臻完善,只要他们不主动暴露,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辨是人是鬼。 既然如此,他们再冒险争夺夜息珠,便不可能只是为了转生术本身。 那么,目的只剩下两种可能:其一,扩大转生术的规模;其二,复活炎凌帝君。无论是哪一种,对南洲而言,都是毁灭性的灾厄。 念及此处,千雪心底一沉。 昆仑镜可强行吸纳并提纯神识;夜息珠能吞吐生死之灵;而灭世轮——正是用来弥合破碎神识、聚合力量,最终引爆一切的关键。这一切若是串联起来,结局几乎不言而喻。 她脚步微顿,脑中迅速掠过各处情形—— 昆仑镜先前险些在封神阁失守,所幸已被她寻回,如今收于昆仑山,最是安全。夜息珠已落入罗刹鬼之手,而灭世轮,必然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千雪眸色一冷,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 回到客栈时,人还未进门,浓重的中药味便先一步涌了出来。 大堂里热气蒸腾。 昙鸾立在方桌前煎药,三个药罐子咕噜作响,白雾翻滚着往上冒。其余桌案上,草药堆叠成小山,纸包散开。皓月带着两名士兵正低头分拣,一包一包拆开,再按药方称量。 皓月抬头时正好看见千雪,张了张口,却见她神色微沉,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昙鸾一边扇火,一边匆匆扫了她一眼:“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千雪把伞收好,靠在角落,走到皓月身侧,低声问:“怎么分?” 皓月只得先教她。采购的草药量大,皆按种类封装,需要逐一拆开,再按方子分配用量。 千雪点了点头:“好。” 皓月压低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千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急,晚些再说。” 林掌柜时不时从内间出来张望,眼眶红肿,双手攥紧,在堂中来回踱步。她的背影佝偻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2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昙鸾终于将一碗药汤递给她。 林掌柜接过碗,热泪无声地落下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昙鸾只是朝她笑了笑:“去吧,什么都不用说。” 林掌柜连连点头,双手捧着滚烫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进了内间。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风声从门外掠过,药罐子里的咕噜声此起彼伏,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一个时辰后,内间忽然传来一声颤抖的惊呼:“见效了——见效了!” 林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见效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昙鸾面前,合掌叩拜,声音哽咽:“多谢昙鸾师父,大恩大德……” 昙鸾却神色如常,弯腰将她扶起:“醒了?” “醒了!热也退了,会说‘渴’了!”林掌柜已泣不成声。 昙鸾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回头看了千雪与皓月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反应,随后又 对林掌柜淡淡说道:“醒了就好。再晚一天,就不好说了。这是她自己命好,不必谢我。” 林掌柜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再过三个时辰,喂她喝第二碗,应当无碍。” 林掌柜应声,急忙回内间照看。 昙鸾转身,对皓月几人道:“劳烦诸位,手上的药继续分。” 皓月正欲开口,昙鸾已先一步补了一句:“另外,烦请你——派两个人,把煎好的药送去镇上患病的人家。” 皓月瞥了他一眼:“我亲自去。” 昙鸾轻轻一笑,又回到炉前,慢悠悠地扇起火来。 # 皓月挨家挨户送药。起初,三户人家里只有一户肯开门,听说是官府送来的、又是免费的,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试了一碗。 后来,林掌柜也跟着一起叫门,说药已经见效,紧闭的门这才陆续打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个药罐子很快变成了五个,前来帮忙的士兵也多了起来。客栈里挤满了病患,或坐或靠,等着那一碗汤药续命。 镇子里的草药很快见底。玄月将军又派人快马加鞭,去更远的地方采购。昙鸾几人几乎没停过手,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一整个夜晚,耳边只有药罐咕噜作响、病患压抑的呻吟,以及一声声急切的催促。 直到林掌柜抱着已经清醒的小柳儿走出来。 那一刻,堂中忽然静了一瞬,随即涌起更炽热的希望。 昙鸾煎药时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对大家说:“想必大家都很在意,这种疫病是怎么来的。” 堂中之人无不疑惑地看向他—— “水,你们喝的水!从现在开始,家里喝的水,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先撒一大把盐下去,等它变成黑色——彻底沉下去了,水不咸了,你们再喝。” “难道是我们喝的水里有毒?” “那以前喝怎么没事?哪来的毒?” “盐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水里放盐,那不得咸死?” “……” 千雪正拆着一包分好的药。纸张薄而硬,指尖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仍将药草一把一把投入药罐。 这一幕,被近前一名陪着奶奶来等药的小男孩看在眼里。 又一批药汤煮好,人群纷纷端着碗涌上前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大家别挤。”昙鸾扬声道,“药量充足,人人都有。” “我阿娘等不了了,她已经快七天了!”一名壮汉大声喊道。 “我娘子也是第六天!”有人哭着应和。 昙鸾当机立断:“第七天的先来,再是第六天的。” “凭什么?先到先得!”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服。 玄月将军已站到台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就按昙鸾师父说的办!” 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位脸颊通红、气息微弱的老奶奶轻轻拉了拉身旁的小男孩:“孙儿啊,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着急,先让别人喝。” 千雪端着药碗,正要往小男孩的空碗里倒,男孩却听了奶奶的话,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千雪看了他一眼。 小男孩低着头,小声道:“奶奶说了,让别人先喝……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千雪唇角轻轻一弯,还是将药倒进了他的碗里。 “谢谢姐姐。”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快去喂你奶奶吧。” “嗯!” # 没过多久,五个药罐子的汤药便全部分发了下去。 “娘——!” 千雪身旁,一名书生忽然失声惊叫,声音尖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阿娘脸侧原本赤红肿胀的水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褪色、消肿、消失! 紧接着,周围几处也爆发出惊呼。同一批重患之中,竟有数人出现了同样立竿见影的好转。 希望如火星般在大堂里窜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反应。 有人喝完药后只是沉默地坐着,脸色依旧灰败;也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停在未消的水痘上,动作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名中年妇人轻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烫的手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把药碗抱得更紧了些。 昙鸾、千雪、皓月、玄月几人同时怔住。 就在这时—— “娘!” 先前最早高喊的那名壮汉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的阿娘,药还未喝完,便在他怀中断了气。 壮汉愣了一瞬,随即崩溃地将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猛地转身,红着眼看向昙鸾,嘶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喝了药立刻就好了,可我娘喝了却死了?!你这个臭和尚,是不是存心的!” 大堂里骤然死寂。 良久,昙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的娘亲,已经到第七天了。药没喝完就——” 话未说完,壮汉已失控地要往前扑,幸而被身旁几人死死拖住。 “大刘,你冷静点!师父是好人!” “是啊,大刘哥,他的药确实救了好多人……” “那为什么——”大刘声音嘶哑,猛地抬手指向千雪身侧那几名已经好转的人,“为什么他们立刻就好了?我娘却死了!” 这一指,像一把丢进干草堆的火把。 “对啊,都是一样的药,为什么效果会不一样?” “是不是我们这碗少了什么?” “我妹妹喝了好像好些了,可也没他们那么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议论声层层叠起,躁动在堂中蔓延。 就在这片焦灼之中,一个细小而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血……” 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同时一静。 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坏了,下意识缩进奶奶怀里。 “你说什么?”大刘红着眼逼问。 小男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怯生生地躲着,却还是伸出手,指向千雪,小声抽泣道:“是姐姐的血……” 皓月眉头猛然收紧。 连一贯从容的昙鸾,神色也第一次绷住了。 大刘大步朝小男孩走来,咆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男孩终于哭出声来,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带着哭腔喊道:“是姐姐的血……滴进药罐子里了!” 千雪怔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右手,这才发现拇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第63章 神堕篇 龙神之血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3节 皓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到千雪身旁。 昙鸾与隐身中的巴墨也一同靠近, 神色沉沉,将她护在中间。 人群的躁动尚未平息,一名妇人却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步伐踉跄, 眼眶通红, 像是已经哭了很久。走到千雪面前时, 双膝一软, 直直跪了下去。 “我求求你……” 她声音沙哑, 几乎不成句, “救救我父亲……他年纪大了, 实在熬不住了……我求求你……”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只能伏在地上, 朝千雪一次次叩拜。 这一幕让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面面相觑, 目光在妇人、千雪之间来回游移,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站位。 低低的议论声却很快又起—— “她是谁?为什么她的血能救人?” “不知道……” “……” “既然一滴血就能救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多留几滴?” “我要是早知道,我阿娘就不会死了!” 说话的,是大刘。 妇人仿佛抓住了这句话,连忙抬头, 急切地叩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用力。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他们没有靠近, 只是用一种异样而迫切的目光,看 着千雪。 昙鸾神色一沉, 严肃地说道:“诸位,请冷静。草药确实有效,只是见效有快有慢。小柳儿便是最好的证明。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林掌柜也鼓起勇气, 走到皓月身侧,声音发颤:“乡亲们……我们原本都是等死的人,是昙鸾师父他们救了我们……我们不能这样啊,不能恩将仇报……” “可也只是几滴血而已。” 有人低声说。 “又不是要她的命。” “是啊……” “李婶都这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声音不再激烈,却一层一层压下来。 千雪低头,看着右手拇指上的伤口。 那道细小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了。 她的心异常平静。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是六道之间最自在的过客—— 无牵无挂,无所亏欠,更不曾对任何人负有义务。而此刻,她却被拉进凡人的生死之中,被请求、被期待,被要求以血续命。 如果真按他们所说的去做,她或许能换来一些功德。 可这些索取龙血的人—— 他们要承担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因果? # 千雪扶起那名妇人,又缓缓扫视了一圈大堂,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想要我的血,我可以给。”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半点退让,“但你们没有权利要求我这么做。”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你们要记住——”她继续说道,“今天在这里,没有给予的人,也没有被给予的人,更没有被给予之物。我不需要功德,你们也不必背负罪责,只是因缘到此。” “明白了吗?” 众人怔怔地看着她,显然并未真正听懂,只是被那份冷静压住了声音。 昙鸾听到这话,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恢复了几分一贯的松弛,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他低声道:“不愧是大修行者……到这个时候还这般仁慈。” 皓月却在这一刻想起了另一句话。在娑竭罗海,千雪的父王曾对她说过—— “你不后悔,是因为你始终站在‘给予’的一侧。可当凡人开始向你索取——当他们不再祈求,而是要求——你以为,你还承担得起吗?” 皓月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只看到她的强大,却从未真正想过——当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这份强大会变成什么。 会把弱者的请求变得理所应当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千雪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匕首,将拇指上几乎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血色再度渗出,她一滴一滴,将鲜血滴入五个药罐中。 大堂里,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这一切,终于“回到了可以理解的状态”。 “既然你的血能救命——” 忽然,大刘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救我们?!” 他红着眼,几乎是在吼,“我阿娘就是你害死的!你会遭报应的——!” 话音落下,大堂再一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那具尚未冷透的尸体,将母亲抱起,踉跄着离开。 昙鸾已站到千雪身侧,语气刻意放轻:“别往心里去。凡人嘛,就是会烦人。” 隐在一旁的巴墨轻轻抱住千雪的腰,安慰道:“殿下,不要理会他们。” 皓月却握住她的手,声音微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昙鸾也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确实应该离开这里。” 见昙鸾也这样说,皓月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很清楚,再留下去,只会有更多他们无法掌控的局面。 可千雪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是我的修行。我想看看——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皓月与千雪继续分拣草药。 巴墨趴在一旁,眼皮慢慢地合上了。 皓月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千雪的右手。 她指尖微凉。拇指与食指上各有两道新的刀口,中指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已经是第五次放血了。 皓月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千雪察觉到他的情绪,反倒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流一点血真的不算什么。” “今天是几滴血。”皓月低声道,“那以后呢?” 千雪沉默了一瞬,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些问题,是躲不开的。” “什么问题?” “……护法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靠在桌沿,一只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虚空,“祖母说,我们护法神护的是善法与道法。可我,还没有真正弄明白。” 说罢,她转头看向皓月,“所以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再去使用钺灵杖。” 皓月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不知道,应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是他的师尊?是他用生命去爱的人?还是本该被敬畏、被仰望的护法神。 千雪却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轻声道:“你啊,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皓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忽然变得半真半假:“我在想……怎么把你关起来。”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关在逍遥居,谁都别想见你。你也不准再到处乱跑。” 千雪心口一软,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几分。她顺势问道:“那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最想干什么?想去哪,逍遥居吗?” 皓月低头继续分药,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想和你,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 “要带上我……”巴墨在一旁含糊地嘟囔一声,像是梦话。 “隐居……”千雪低声重复,像是在认真考虑,“听起来很适合我。不过,你不会觉得闷吗?” 皓月皱了皱眉,转过头凑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有你在,我怎么会闷?” “嘻嘻……”巴墨忽然又笑了一声。 皓月狐疑地看了巴墨一眼:“这小家伙,到底睡没睡着?” “那好吧。” 千雪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快地说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去哪吧。” “你答应了?”皓月凑近她,小声确认。 千雪侧头看他,眉梢一挑,“我有得选吗?” 皓月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笑了起来。 # 翌日清晨,千雪听了皓月的劝,决定离开河堰镇。 昙鸾将药方留给林掌柜,所需的药材也已备足,足够支撑几日。可临到出门时,雨却下得更急了。门外白茫茫一片水雾,雨帘低垂,几乎看不清前路。 皓月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不住问道:“师尊,你不是天龙王吗?能不能让水龙王、河龙王什么的,别再下雨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4节 这话一出口,巴墨和昙鸾同时笑了起来。 千雪也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道:“我可没这么大的派头。” “滥用职权是要挨骂的。”巴墨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皓月双手抱臂:“挨谁的骂?谁敢骂你家殿下?” “当然是老龙王!”巴墨压低声音,“可凶了。” “老龙王?娑竭罗龙王?” 巴墨立刻摇头,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小声道:“是殿下的师尊——青离老龙王。” 皓月眉头一紧:“有那么可怕?” “你以后就知道了。”巴墨点头如捣蒜。 笑声散去,皓月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回客栈大堂。灰蒙蒙的天光下,几个药罐子仍在炉子上翻滚,桌案、地面堆满草药。昨夜的混乱与哭喊仿佛仍未散尽,让他心口愈发紧绷。 “不行。”他沉声道,“雨再大也得走,不能在这里停留。” 昙鸾显然也有同感,转而看向千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不是要你逃,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 千雪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大家决定冒雨离开时,玄月将军已披着雨水匆匆赶来。 “兄长?”皓月上前一步。 “皓月,我知道你们急着走。”玄月喘着气道,“天没亮我就派人去探路了——” 大家齐齐看向他。 “从河堰镇往皇城的必经之路,有一座桥,被雨水冲塌了。” 话音落下,大家一时无言。 玄月随即补充道:“不过也不必太急,已经在修了,最多两日便可通行。就委屈你们,再多留两天。”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反驳。 “我得走了。”玄月已重新戴好斗笠,“堤坝那边情况不好,我得过去。你们别乱跑,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人已冲进了雨幕之中。 昙鸾抬头看着屋檐下倾泻而下的雨水,双手拢在袖中,轻叹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既然已在局中,就只能静观其变了。”千雪低声道。 皓月点头,“……我去堤坝那边盯着。不能让镇上的百姓再出事。” “小心。”千雪叮嘱。 皓月离开后,昙鸾又回到炉前,从林掌柜手中接过扇子继续煎药。巴墨蹲在门口,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柳儿抱着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猫,怯生生地走到千雪面前,小声道:“这个……送给你。” 巴墨眼睛一亮。 千雪单膝蹲下,接过纸猫,笑着摸了摸小柳儿的头:“谢谢你,小柳儿。” “你的手……还疼吗?”小柳儿问道。 “一点也不疼。” 小柳儿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也一点都不疼了。谢谢你们救了我,还有镇上的人。” 千雪心头微微一软,笑意也随之温和下来。 第64章 神堕篇 朱雀之怒 被困了两日, 雨终于停了。 玄月那边也传来消息,桥已修好,可以通行。千雪一行收拾行装, 准备启程。 客栈外, 泥水尚未干透。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忽然跪倒在地, 朝着门内重重叩首:“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她声音颤抖, “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死了……” 老妪伏在泥水中, 一次次叩拜, 额头很快沾满污泥。在她身后, 不知何时聚起了围观的人。 皓月立刻侧身,将千雪护在身后, 沉声道:“老人家, 人死不能复生, 你这是强求。” 昙鸾上前欲扶, 那老妪却死死执意不起。 “就一滴血……” 她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几乎是恳求,“一滴就好……你就大发慈悲,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子吧……” 人群中低低的议论声随之响起—— “万一真有用呢?那也是一条命啊……” “要是我的血能救人,我巴不得给她, 这是多大的功德……” “就是……” 声音不大,却一声声叠加,慢慢逼近。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空气, 由远及近。 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粗汉闯入视线。他们身披兽皮,腰悬短刃, 马背上斜挂着弓弩,一看便是常年出没山野的猎户。围观的百姓见状,生怕挡了路, 慌忙将那老妪拖到一旁。 “你们是什么人?来此作甚?”玄月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猎户头子瞥了他一眼,见他军人打扮,却露出一丝讥笑:“你不必问我是谁,我倒知道你是谁——”他吐了一口唾沫:“一个被朝廷流放的皇子。你也配问老子的话?” 玄月身侧的将士瞬间变色,纷纷按住刀柄。 玄月抬手拦住,低声道:“不要妄动。” 猎户们却已齐齐端起弓弩,黑洞洞的箭口对准了他们。 “哼,还算识相。”猎户头子冷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皓月扬声问道。 猎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弓弩随意扛在肩上:“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女人的血能起死回生?” “一派胡言。”皓月冷声道,“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猎户的目光却早已越过皓月和昙鸾。千雪站在那里,眉眼清冷,神情疏离,美得不近人情,仿佛与这满地泥泞毫不相干。 猎户头子的眼神顿时变了,欲念毫不掩饰:“……就是她吧?” 他咧嘴一笑:“果然是个大美人。” 身后立刻有人哄笑起来:“大哥,不如掳回去,给你做个妾?说不定还能长生不老呢!” 话音未落—— 皓月身形如影,重重一脚将那猎户头子踹下马来,狠狠踏在地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猎户的口鼻瞬间塌陷,血肉模糊,牙齿飞落在泥水中,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 马背上的十余名猎户一时僵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钉在原地。 下一瞬——“嘭!” 一名猎户从马上重重摔下,泥水飞溅。这才像是解开了某种禁制,其余猎户纷纷翻身下马,弓弩齐齐端起,对准皓月,神情又怒又惧。 “你……你是谁?!” “放开我们老大!” 玄月与众将士立刻拔刀上前,护在皓月身前。两方对峙,空气紧绷到几乎凝滞。 林掌柜一把将小柳儿拉到身后,带着百姓连连后退,挤到客栈门前,人人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一名年长的猎户猛然出手,一把拽过一名年轻女子,将她扯到身前。一手扼住她咽喉,另一只手举起弓弩,对准皓月。 “阿娘——救我!” “英子!” 女子的母亲失声扑出,却被旁人死死拉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去。 “我劝你们,最好别乱动。” 老猎户的声音阴冷又危险。 被皓月踩在脚下的猎户头子见状,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令人作呕的神情,伸手拍了拍皓月的靴子。 皓月却没有松脚,反而更用力地踩了下去。 “住手!”玄月低声喝道。 挟持女子的猎户手指缓缓下移,脸上露出猥琐而残忍的笑意。 “卑鄙。”玄月骂道。 女子惊恐尖叫,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皓月牙关紧咬,终究还是松开了脚。 猎户头子踉跄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正了正几乎错位的下颌,狠狠啐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落在千雪身上。 他谨慎地朝千雪逼近,又不时回头确认皓月仍站在原地,才稍稍放松警惕。 千雪抬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很快,寒意自她脚下无声蔓延。地面结霜,水汽凝固。猎户头子尚未来得及反应,双腿已被冰层冻住。 眨眼之间,其余猎户亦尽数被冻结,只余头颅尚能喘息。客栈外的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百姓们的恐惧,几乎化作实质。 “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5节 猎户头子扬声问道。 千雪却忽然眉头微蹙。她垂下眼,侧耳倾听。 ——有风声。 # 千雪忽然心口一沉。感到一股狂暴 至极的水势,正沿着河道自上游奔涌而下——仿佛整条河,被什么东西猛然推倒,裹挟着雷鸣般的轰响,直冲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猎户们带来的马齐齐嘶鸣。这是动物对灾厄的本能感知——马匹挣脱缰绳,疯狂逃离。 风声陡然拔高,地面开始震动。脚下的泥土发出细碎却密集的颤响,像是在提前崩裂。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恐惧已先一步攫住了呼吸。 “要决堤了——!” 千雪猛然抬眼,对皓月喊道。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住。皓月、昙鸾、玄月……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剩耳边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死亡正在逼近,根本来不及思索—— 千雪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皓月的眼前!寒意与光影在空中炸开,龙鳞浮现,磅礴的气息瞬间撕裂雨雾—— 冻住猎户的冰层随之崩解。灰蒙蒙的天幕之下,一条巨龙冲破云雨,盘旋而起! 百姓先是一愣,随即齐齐跪倒在泥水之中。 “阿娘——姐姐是龙神!” “龙神来救我们了!” “快跪下!快跪下!” 呼喊声、叩拜声混杂成一片。猎户们却彻底愣住了,脸上的嚣张与凶狠瞬间碎裂,只剩下茫然。 然而——洪水已至。在河道尽头,水势如千军万马,翻卷着巨浪,狠狠撞向堤坝——堤防在一息之间崩塌! 千雪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身躯。巨龙长尾猛然甩动,一声长啸撕裂风雨,她以自己巨大的身体横挡在河道的弯折处! 汹涌的洪水狠狠撞上龙体,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水浪被生生逼回河道,却仍有无数水柱越过她的脊背,朝镇中喷涌。 沿河的房屋瞬间被淹,水位急速上涨。 “千雪——!”皓月的呼喊被洪水彻底吞没。他刚迈出一步,便被侧冲而来的水浪猛地掀翻,重重摔回地面。 昙鸾站在原地,护住怀中的巴墨,眉头紧锁。 巨龙的身躯在洪水中震颤。她的半个身体已被水势吞没,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将骨骼生生折断。 躲进客栈的百姓们见水势被挡,纷纷走到门前。冰冷的水没过膝盖,却无人后退。他们在水中跪下,仰望着河道中的巨龙,满眼皆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龙神……是龙神救了我们……” 就在这片混乱与敬畏之中,一阵刺耳的狂笑忽然响起。 “兄弟们!” 猎户头子嘶声大喊,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光。 “咱们是猎户!” “在猎户的眼里,只有畜生!” 猎户们哄然大笑。 “管她是龙神还是妖怪——” “只要喝了她的血,就能长命百岁!” # 水声轰鸣之中,小柳儿听见猎户们的咆哮,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她挣脱林掌柜的手,踩着没过膝盖的水,跌跌撞撞地冲到猎户头子面前,张开双臂。 “你们不能伤害龙神姐姐——!” 她哭着喊,声音被风雨撕得破碎。 猎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抬手便举起弓弩,对准挡住洪水的巨龙—— “咻——!” 弩箭破空而出。 下一瞬,那张狞笑却僵在了猎户脸上。 皓月抬手,稳稳抓住了飞来的弩箭。箭身仍在震颤,他的指节却纹丝不动。 猎户的脸色骤然一沉,怒极反笑,一挥手臂:“我倒要看看,你能抓得住几支!” 话音落下,猎户们同时举弩。皓月与玄月几乎同时上前,众将士拔刀,挡在巨龙之前。 “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玄月低声骂道。 弓弩齐发。 箭雨如织,一波接一波。 皓月与玄月尚能勉强挡下,可其余将士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矢贯体,鲜血飞溅,数人当场倒地。 猎户们分散站位,拉开距离。而巨龙的身躯横亘河道,目标实在太大。皓月奔走其间,身影几乎化作残影。 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挡住这一处,另一侧的弩箭便已射出。他已忍耐到极限。 噗嗤。 箭矢没入龙鳞。 紧接着,又是一支。 决堤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去,千雪将所有力量都用来压制水势。朝向小镇的一侧,她已无暇防御。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而痛楚的长啸。 这一声龙吟像是压碎了什么,皓月的呼吸骤然一停,他是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握紧逐日剑,体内的力量轰然崩开。赤金与暗红的流光自他周身涌出,如夜空燃起的星火,瞬间缠绕全身。 灼热的气息逼退雨雾。 ——轰!一对火色羽翼自他背后猛然张开,烈焰翻卷,几乎遮蔽半边天幕。 他稳稳站在巨龙身前。所有射向巨龙的弩箭,在触及火光的刹那,尽数化作灰烬。 天地间,骤然一静。猎户们的笑声凝固在脸上。 皓月将燃烧的逐日剑横在眼前,火光映着他的瞳孔,那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 “我早就该要了你们的命!” 话音落下,他挥剑横扫,火光如昼。 猎户们的身影齐齐一震,胸腹间同时绽开狰狞的血线。鲜血喷溅,下一瞬,尽数倒地。 “啊——!” 百姓们被猎户们的惨烈吓得失声尖叫,纷纷后退,缩作一团。 第65章 神堕篇 风波未平 河道终于归于平静。 翻涌的水声渐渐退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巨龙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消散,只剩千雪的身体重重坠落在河岸边。 皓月与昙鸾几乎同时冲了过去。她伏在水中,背脊与腰侧都中了弩箭, 鲜红的血在水面缓缓荡开。 皓月扑到她身前, 双臂颤抖着将她抱起。 “千雪……”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开。千雪微微睁了下眼, 视线尚未来得及聚焦, 便再次昏了过去。 “快。”昙鸾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她送回房间。” 皓月立刻抱起她, 一路奔回客栈。昙鸾叫来林掌柜帮忙,吩咐备水、取药。 房门合上, 皓月被留在门外。他站在那里,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根本不敢离开。双手按在栏杆上,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巴墨与小柳儿一左一右蹲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柳儿忽然小声开口:“那些人……真的太坏了。” “就是!”巴墨立刻接话,“太可恶了!” 小柳儿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 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发现。 房门忽然打开,三个人几乎同时凑了过去。只见林掌柜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脚步匆匆,很快又换了一盆热水进去。 一盆。 两盆。 三盆。 到第四盆时,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房门再次被推开。 昙鸾走了出来,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先是一愣, 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终于松缓下来:“别这么看着我。”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的千雪。” 巴墨一听这语气,咧嘴笑了起来。 昙鸾低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温和:“嗯,还是你对昙鸾哥哥有信心。” 小柳儿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一脸困惑,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伤势怎么样?”皓月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克制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两支弩箭,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主要是被洪水持续冲击,伤了五脏六腑,恐怕要让她安静一段时间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6节 “……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昙鸾点了点头,随后牵起巴墨和小柳儿的手。 “走吧。”他轻声道,“我们去找点吃的。”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火焰不稳,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皓月走到床前时,林掌柜正好收拾好换下来的衣物,悄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看她的伤,只是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千雪伏在床上,仍在昏睡。呼吸 很轻,眉目却出奇地平静,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皓月的手停在她脸侧,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像是怕一旦触碰,就会惊醒什么无法面对的事情。 良久,他只是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一定会怪我……” 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怪我杀了人。” 灯火轻晃,没有回应。 “可我一点也不后悔。”他的语气很轻,“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出手,让你承受这样的痛。” 他垂下眼,指尖在被褥上收紧。“以前我总以为,我会发疯,是因为身体里有怪物。” 他顿了顿,整理自己的呼吸,“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就算没有朱雀,我也一样会为了你发疯。” “是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 # 第二天起,客栈里忽然热闹起来。 前来等着拜见千雪的人络绎不绝。 有平民百姓,也有官兵差役,身份各异,却都带着家中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一篮新收的果子、一壶酒、几匹布,甚至还有拎着活鸡活鸭的。 大堂里人声嘈杂,感激、敬畏、惶恐交织在一起。 昙鸾与皓月并肩站在二楼栏前,俯视着这一切。 “人真奇怪。”昙鸾低声道,语气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松弛,“前些日子还逼着人家放血,如今倒是一个个都来感恩戴德了。” 皓月目光冷静,语气却很轻:“有时候,凡人比恶鬼更可怕。” 昙鸾侧目看了他一眼,点头道:“确是如此。”又道:“但凡人之中,也有像大菩萨一样慈悲的人。” 皓月接话道:“所以你说得对,人真奇怪。” 三日过去,客栈里依旧人满为患。 大堂中,两名当官的坐着喝茶,神色已显出几分不耐。 千雪此时已能下床走动。她一手轻按着小腹,脸色仍旧苍白。皓月、昙鸾与巴墨都在房中。 她走到门口,朝楼下看了一眼,眉心微蹙:“我不想见他们。让他们走吧。” 昙鸾想了想,摇头道:“怕是行不通。还是我们走——更现实。” “那就我们先走。” 午后,皓月已在客栈后备了一辆马车。一行人避开前堂,从后门悄然离开。千雪一上车就睡下了,巴墨变回猫的模样睡在她怀里。 行至镇口时,却见玄月牵着马,静静等在那里。皓月神色微动,沉吟片刻,还是停下了马车。 玄月迎上前来,笑道:“这就要不辞而别了?” “兄长。”皓月拱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无妨。”玄月笑得爽朗,“来日方长,咱们兄弟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聚。” “你真的不回皇城了?” 玄月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你们把事情都解决了,我再回吧。我不过一介凡胎□□,比不得你们这些修行之人。此行若跟着,只会让你们多受一分牵制。” 皓月没有立刻应声。 玄月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们会遇到这样的事。” “是吗?”皓月勾起唇角,声音压得极低,“我倒以为——兄长早有预见。” 玄月一怔:“什么?” “没什么。”皓月抬高声音,语气如常,“我们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玄月拱手:“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离河堰镇,渐行渐远。 # “有什么想说的吗?” 昙鸾忽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没有。” 皓月语气淡淡,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头。 昙鸾索性挪到他身旁坐下,双手拢进袖中,笑道:“行吧,我就坐在这里。你若是有想说的,我暂且能做个像样的听者。” 马车缓缓前行。 皓月执着缰绳,目光落在前路尽头,良久没有出声。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我皇兄现在怎么样了。” 昙鸾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个玄月将军是假冒的?” “破绽太多了。我和皇兄已有十几年未见。可那日,他一眼便认出了我。再者说,这也未免太巧了——偏偏出现在我们去皇城的路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这些,都只能算是怀疑。世事无常,我也不敢仅凭直觉妄下结论。是后来,在客栈。” 昙鸾轻轻“嗯”了一声。 “他主动说要喝酒,还对浊酒毫不介意,一碗接一碗地喝。”皓月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皇兄本就不爱饮酒,尤其厌恶浊酒。可那个人喝下去,却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尝不出滋味。那一刻我就怀疑,他不是凡人。” 昙鸾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但最关键的一点,”皓月继续道,“我皇兄,是见过千雪的。这个人,却是第一次见。” 昙鸾忍不住失声道:“这就太致命了。居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这替身未免太不谨慎了。” “我倒觉得,”皓月语气极轻,“这是我皇兄刻意留下的线索。他可能知道自己会被冒充。所以将计就计,故意留下一些我能发现的信号。” 昙鸾一怔,随即失笑:“这么说来,你皇兄还真是个聪明人。” 皓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忽然扬起,“他从前常说,我俩就应该交换一条路去走。他来修道,我去领兵。小时候,他还真跑去找父皇说情,说他不想习武。” “父皇骂他是大皇子,将来要执掌江山,怎能没有军功呢。皇兄却说,他不想当皇帝,他想做个道士。”皓月笑了一声:“结果,被父皇追着跑了半个御苑。” 昙鸾静静听着,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深了几分,像是被那段旧事牵动,看了皓月一眼。 皓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瞬间敛去:“你别这么看我,怪渗人的。” 昙鸾把手重新拢进袖中,“我原以为你只对你师尊情深,没想到,对你皇兄也这么放不下。” 皓月没有立刻反驳。过了片刻,他反问:“你呢?就没想过,去找你的家人?” 昙鸾语气轻快,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空落:“找什么呢?或许……根本就没有。” “……”皓月看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欸,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不抓住那个假冒的?” “抓了又怎样?他只是个打探情报的鬼卒,随时可以被舍弃。可我们要是打草惊蛇,罗刹在暗,整个皇城的百姓都在他们手里,而我们在明——很容易会被他们制衡。 所以,我们就想,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帮我们传递一些信息。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局做得这么大,不仅引诱我使用了朱雀之力,还让师尊受伤!” “那他们现在,可能觉得已经对你们了如指掌了。” “最好如此吧。” “哦?看样子,你们还有后手?” “哼。你就拭目以待吧。” # 是夜,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子。一行人在荒废的破庙中生起篝火,火焰映着残墙,明明灭灭。 “你可好些了?”昙鸾问。 千雪点了点头,从用褥子铺就的简陋床榻上起身。 皓月立刻上前扶住她,带着她往篝火旁走去。 “我没事了……”千雪的声音很轻。 “你别说话。静养。” “……” 昙鸾一手支在膝上,托着下巴笑了笑:“徒弟开始管师父了,有意思。” 巴墨盘卧在他交叠的腿上,显得格外安稳。三人围着跳跃的篝火坐下,断断续续地聊着一些事。 “唉……”昙鸾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城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这一句话,恰好落在千雪与皓月心头。 “昙鸾师父。” 千雪忽然开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7节 昙鸾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说。” 千雪压低了声音:“我想请你走一趟惑仙山——花神谷。” “惑仙山,花神谷?” 昙鸾思索片刻,笑意更深,“名字倒是好听。行,我去。” “你不问我,让你去做什么?”千雪看着他。 “做什么都行。”昙鸾答得随意。 “我会写一封手书,请你带给花神谷的谷主。” “听着不难。”昙鸾点头,“我应下了。” “放心。”千雪道,“我不会让你独自前往。” “师尊是打算分开行动?”皓月问。 “是。” 千雪望着火焰,语气清晰而冷静,“在河堰镇,你显露了朱雀之力。他们已经知道,你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也必然开始忌惮你。我猜测炎凌如今尚无把握与朱雀正面相抗,多半还是会用一些诡计。” 皓月接过话头:“所以,我才故意放出‘想长生’的信号,引他们来找我交易。只要他们主动现身,事情就成了一半。” “正是如此。”千雪道,“多给他们一些接近你的机会。” 皓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 火焰噼 啪作响。 过了片刻,皓月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师尊,我——” 千雪的目光停留在火堆上,没有转头。 “我没有怪你杀了他们。” 她语气平静:“你只是——替我做了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皓月怔在那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一直以为,千雪恪守杀生戒律,对凡人之事尤为慎重。自己在盛怒之下斩杀十数人,本以为必然越过了她的底线。 可她却如此坦然。 皓月多少有些讶异,不确定她本就如此,还是她确实变了。不再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了。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仍旧清冷,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凡人常说‘神爱世人’。” 千雪看着火光,喃喃道:“可就算神明再爱,也是不可能代替世人承受命运之重的。神能做的,只是引导,而不是无条件给予。” “更何况——我早就说过。我不是神。我只是,寿命比较长。” 第66章 神堕篇 初到皇城 三人策马立在高处, 俯瞰皇城。 城郭如山,层层铺展。 朱墙绵延,城阙森然, 四座城门遥相呼应, 车马人流昼夜不息。坊市之间烟火升腾, 却自有秩序, 仿佛这座城本身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吞吐着万千人命, 却不露声色。 “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昙鸾忍不住感叹。 皓月目光在城中停留片刻, 低声道:“倒是……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 千雪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 “走吧。”皓月收回视线, “天黑之前, 应该能入城。” 三人顺着山道而下。 暮色渐沉。 通往城门的官道旁, 一处缓坡之上, 立着一座送别亭。亭柱斑驳,却修葺得极为整齐,显然常有人往来。 千雪忽然勒住缰绳。只见亭外立着一道身影,衣色素净,身形修长。即便隔着一段距离, 也让人难以忽视。 “南宫仲吕。” 皓月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千雪心中一沉。河堰镇事发不久,她显出真身,皓月体内的朱雀之力亦已暴露。早知昆仑神宫不会视而不见, 却没想到,反应如此迅速。 三人放缓速度, 在亭前停下。 南宫仲吕背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城阙,仿佛只是恰好在此等人。 千雪与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独自上前。 直到脚步声近了,他才从容转身。眉目冷峻,神情疏淡,一如既往。 “你来此作甚?”千雪开门见山。 南宫仲吕垂眸,向她走近两步,语气平稳:“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千雪道。 “不只是你。”仲吕目光越过她,落在皓月身上,“还有他。” “你这次来,”她语气冷了几分,“究竟是奉你家老爷子嘱托,还是——昆仑山的法旨?” 南宫仲吕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自然是法旨。” 千雪心中一紧。“……昆仑山打算如何处置皓月?” 仲吕抬眼,看向她:“你是在问我?” 千雪有些失了耐心,侧目睨他一眼:“我现在对着你说话,自然是在问你。” 仲吕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冷淡而克制:“无可奉告。” 千雪轻哼一声,索性也侧过身去,抱臂而立:“那我也恕难从命了。” 风从官道上掠过,吹动亭檐下的木铃,发出一声清响。 两人对峙而立,谁也没有退让。 # 南宫仲吕忽然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千雪身上。 “罢了。”他语气低沉,“你们需要多少时间?” 千雪微微抬起下巴,答得干脆:“不知道。” 仲吕眉峰一压,显然并不满意,却仍然开口道:“三日。” “我只给你们三日。期限一到,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你们都必须随我回昆仑山。” 见他退了这一步,千雪的态度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她正色道:“我们此来皇城,是为了救人。只要把人皇救出来,我便随你回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否则,老龙王若是亲自出面,我也会很麻烦。” “哼。” 仲吕冷哼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 千雪却在这时走了神。南洲的局势早已摇摇欲坠,昆仑山未必看得清全貌。若能让南宫仲吕亲眼所见,或许能为南洲争取更多支援。 “你又在谋划什么?”仲吕忽然开口。 千雪回过神来,语气轻松:“既然你都来了,不如同行几日?” “为何?” 她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提:“你小时候,不是总怪我不带你来南洲么?” 仲吕侧目瞥她一眼,语气依旧冷硬:“幼稚。” 话虽如此,却已转身,与她一前一后下了小坡,朝官道走去。 千雪翻身上马,回头道:“走吧。” 皓月与昙鸾却同时一愣—— 因为南宫仲吕也随即上了千雪的马,动作自然地落在她身后,两人同乘一骑。 皓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尚未来得及开口,前方那一骑已然越过官道,直奔城门而去。 昙鸾看在眼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一夹马腹:“走了——” “驾。” 皓月沉着脸,最后一个跟上。 三匹马在城门下停住。抬头望去,夜空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能量光幕,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看来,这道结界是特地我们而设。”千雪道。 仲吕淡淡接口,“进去容易,出来难。” 皓月冷哼一声,“大不了——搅它个天翻地覆。” # 城门的盘查并不算严苛,但值守的官兵却格外密集。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兵刃林立,将出入的人流无声地分割成几道缓慢前行的队伍。 尚未入夜,城中已是灯火初上。一盏盏灯笼沿着街道次第亮起,连成绵延不绝的光带,将整座皇城映得如昼如梦。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8节 入城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宽阔的长街笔直铺展,街面被人流填满。有骑马而行的官员,有肩挑担子的商贩,也有成群结队、谈笑往来的行人。 马车辘辘而过,车帘随风轻晃,街边的酒肆、食铺已升起热气,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息,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小吃摊前围着不少孩子,小脸冻得通红,时不时往手心里呵几口热气,急切地搓着,只等热食出锅。 吆喝声、笑闹声、马蹄声交错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寒意驱散。 四人牵着马走入人群,很快便被淹没在这片灯火与喧哗之中。 昙鸾环顾四周,忍不住笑道:“还真是热闹。” “快过年了。” 皓月应了一声,“自然热闹。” 南宫仲吕却与这条街道显得格格不入。灯火映在他身上,却像被无形的距离隔开,半点烟火气也沾不上。 相比之下,千雪倒显得柔和了几分——或许只是因为,有仲吕站在她身侧作对比。 “如何?” 千雪走近他,低声问。 仲吕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低垂,仿佛只是随意打量着街景。片刻后,“周围——大约有二十分之一,不是人。” “……” 踏入这条长街之后,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便悄然缠上来。眼前尽是寻常百姓的面孔,可在那层热闹的表象之下,却仿佛有无数目光藏在暗处,无声地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灯火越盛,阴影越深。 这座皇城,看似繁华,却并不安 宁。行出一段路,南宫仲吕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千雪问。 仲吕侧目,视线掠过街旁一间灯火明亮的客栈,语气淡淡:“若要落脚——这家比较干净。” “干净?”昙鸾低声重复了一句。 “气息。”仲吕只补了两个字。 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回头看了皓月一眼:“不如先住下?” 皓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灯火在他们身后延伸,长街依旧喧闹。 # 客栈里的感觉,与街上并无二致。堂中客官推杯换盏,吃喝谈笑,看上去一派寻常热闹。可这热闹之下,却像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在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叫人无从松懈。 皓月向店家要了四间房。千雪住在第一间,南宫仲吕在最末一间。此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察觉其中微妙, 倒是昙鸾站在一旁,唇角始终压着笑意。 千雪回房稍作整理,再出来时,正好在廊下遇见昙鸾,便与他一道下楼。见他神情轻松,眉眼含笑,忍不住问:“你很高兴?” 昙鸾笑意更深了些:“是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这么有意思?”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当局者迷。” 千雪微微蹙眉,尚未想明白,便看见皓月独自坐在堂中一角。他垂着眼,神色沉郁,手里的杯子放了许久都没动。 “皓月是怎么了?” 她低声问,“好像一进皇城就不大高兴。” “你不知道?”昙鸾反问。 “知道什么?” “他在生气。” 两人一同停在楼梯转角。 千雪侧目看他,一脸困惑:“为什么生气?” 昙鸾叹了口气,像是替人操心:“我猜,他大概是在气你和那位同乘一匹马吧。” “……” 千雪怔了一下,眼里的疑惑更深,“这也生气?” 昙鸾已继续往下走,呵呵笑道:“我也只是随便猜猜。” 千雪想了想,还是觉得,皓月多半是进了皇城之后,对父皇和妹妹的处境更加担忧。 这样想来,情绪低落,倒也情有可原。 # 三人点了几碟小菜,又叫了一壶酒。 千雪问皓月,“要不要先去皇宫看看?” 皓月摇了摇头:“我想先去康澜坊转转。那地方消息多。” “康澜坊啊——” 昙鸾意味深长地拖了一声,瞥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是皇城最热闹的去处。不光能饮酒听曲,还能即席和诗。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文人雅士都爱去那儿听名伎唱新曲。” 皓月的神色骤然绷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我又不是去……听曲的。” 千雪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我倒是想去听听。还是康澜坊的酒好喝。” “……” 皓月欲言又止,“你……要去那种地方喝酒?” 千雪看着他,神色依旧淡然:“很奇怪吗?我以前经常去。” 这句话落下,像是在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皓月胸口一阵烦闷,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分懊恼与无处安放的情绪,生硬地把脸别向一旁。 昙鸾在一旁偷着乐,嘴角都压不下去了。 第67章 神堕篇 人言可畏 两人自客栈出来, 很快没入夜色与人潮之中,顺着灯火最盛的方向,朝康澜坊行去。 昙鸾并未同行。一来他身着僧衣, 出入此类场所多有不便;二来, 他也正想给他们二人多留一些时间。 越近康澜坊, 灯火便越密。 高悬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将整条坊道照得恍如白昼。丝竹声、歌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 夹杂着酒香与胭脂的气味, 在冬夜里浮浮沉沉。 坊中往来之人衣饰各异。有披着胡裘的西域商客, 也有口音生硬的外邦乐师,街角偶尔可见异域面孔与本地士人对坐饮酒, 言笑无碍。 这里的繁华, 不止是热闹, 更带着一种盛世特有的包容与张扬。 两人随意进了一家香楼, 楼中歌舞正盛。 高台之上,舞姬衣袖翻飞,足铃轻响;台下宾客满座,有人击节叫好,有人举杯高谈, 亦不乏站在堂中、借酒兴纵论天下的人。 千雪早已戴上面具,换了一身素雅却利落的装束,眉目被掩去几分, 一时间叫人分不清男女。 二人一踏入门内,便引来数道目光, 很快便有几位女子笑着围了上来。 皓月不动声色地取出一颗金豆子,“一壶最好的酒,几碟最好的素菜。小姐就不必了。” 几位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 其中一人拖长了声调,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哎哟,两位公子,这是来吃素的呀?” “他不要,我要。”千雪语气自然,伸手点了其中一名安静站着的女子下巴,“就你了。” 皓月下意识地睨了她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敛去旁人的热闹神色,行了一礼:“小女子名唤闲楹。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神情温和,举止从容。与其余女子相比,少了几分刻意的讨好,多了一点安静的自持,正是千雪看中的地方。 “闲楹……”千雪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松桷有梴,旅楹有闲?” 闲楹眼中微微一亮,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正是出自这句诗。公子好学问。” 在她的引领下,两人上了二楼,进了一处雅致的隔间,凭栏而坐,楼下一切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喧闹,也不冷清。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闲楹先替两位公子斟酒,动作轻缓而利落;随后站到千雪身后,为她揉肩,话不多,神态却自然从容。 皓月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饮下。 楼下的歌声仍在继续,灯影晃动,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千雪肩侧,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那一瞬的迟疑。 # 千雪小啜一口,将酒杯放回桌案时稍稍用力,一声脆响之后,结界张开,包围了整座香楼。 两人原本只能听到很少、很小的声音,待结界张开后,就连小姐在房中与贵人对的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楼下那些酒兴所致的高谈阔论了。 两人仔细分辨听来的声音—— “欸,你们听说了嘛,老皇帝真没死,就躺在皇宫里!” “这死没死的有何区别?皇位没了,儿子女儿一个也不在身边,老皇帝可怜呐!” “我跟你们说啊,要怪就怪国师寿丘,老皇帝就是给他害得!” “这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哎,要我说啊,要怪就怪老皇帝自己,识人不明啊!” ……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89节 “我当差的大哥说昆仑白玉刻的武器,能杀鬼物!” “这种东西,对那些练武修道的才有用,我们这种平头百姓,遇上了那就是个死。” “反正是免费的,明日我也去打一把,留着防身。” “一起一起,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那玩意儿。” “嘿,就怕你碰到了——也未必认得出来!” …… “你家大老爷是不是醒了?” “醒是醒了,就是……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病初愈嘛,这死里逃生回来的人,能和以前一样嘛!” “说的也有点道理,来来来,喝酒!” “那个谁家的二舅,还有王老大家的小儿子,不也是大病一场,好了以后性情大变嘛?” “啧,你要这么说的话,这大半年来,这种事儿还挺多的。” “官府还不让说,怪吓人的。” …… “我听说老皇帝的二皇子要回来了。” “现在回来有什么用!皇帝老子没了,皇位也没了,新皇继位,还回来干什么?要 我是他,就待在封神阁好好修炼了。” “那也得封神阁肯留他呀,你未必不知道,封神阁都已经把他给赶出来了!” “还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这二皇子出生时就是个鬼物,皇后就是生他的时候才死的,老皇帝心一狠,这才送去封神阁的,从此再不相见!” “哦!原来,这二皇子也是半人半鬼?” “这都是早就传开的事了。” …… “封神阁那个白虎院主——皓宸君,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人家皇子出生,年纪轻轻当上封神阁的院主,还要你可惜?” “你想想,自小拜在封神阁门下,妥妥的一代宗师啊,偏偏——” “偏偏什么?” “偏偏和自己师尊纠缠不清。” “啊?不是说他师尊雪灵君是位得道神君吗?” “神君?” “你这消息也太慢了!最近有人亲见,那个雪灵君其实是一条大蛇修成人形,厉害着呢!” “真的假的?听起来怪渗人的。” “你想想,若非妖邪,怎会和自己的弟子鬼混?” “那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伤风败俗。” # 皓月手上一紧,酒杯在掌中应声而碎。这股突如其来的怒意,将闲楹吓得脸色一白,几乎不敢动弹。 千雪轻轻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别怕,他只是喝多了。你先下去吧。” 闲楹低声应了一句,匆匆退下。待她一离开,千雪抬袖一挥,结界随之散开。 千雪重新为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旁人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既知那是你无法掌控的事,又何必执着?你这样生气,苦的是自己。” 皓月握住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声道:“我不是气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气我自己。” 千雪单手抵在桌案上,托着脸看他,神态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甚至带了点懒意:“皓月,我竟不知,你原来如此多愁善感。” 皓月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带刺:“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这句话来得有些重。千雪神情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他的情绪似乎并不只是冲着那些流言。 “你……”她迟疑了一下,“在生我的气?” 皓月放下酒杯,没有回答,只站起身来:“不说了。我要回一趟宸王府。” “宸王府?”千雪下意识追问。 “我家。”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香楼,在巷尾寻了处无人之地,纵身跃上屋顶。 夜色如水,屋脊连绵,他们沿着瓦檐疾行,风声从耳畔掠过,将方才的喧闹彻底甩在身后。 行了一段,千雪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株蓝花楹高高立起,枝叶越过屋顶,舒展在夜空之下。树冠繁茂,花影层叠,在月光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仿佛整株树都在静静发光。 夜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细碎的花影如雪般落下,又在屋脊上无声消散。 千雪望着那株蓝花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皇城的灯火、香楼的流言、皓月的怒意,都被隔在了那片温柔而清冷的月色之外。 皓月见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色落在他肩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株蓝花楹,是你离开的那一年种的。起初一直用灵力滋养,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 千雪这才慢慢跟上来,牵住他递来的手。 皓月的体温一向偏高。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时,她心口不自觉地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心间。 # 两人并肩立在屋脊之上,俯瞰着偌大的宸王府。 府中灯火通明,却不喧哗。庭院整洁,几乎不见落叶与杂草,石径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前院深处,偶尔有人影走动,动作熟稔而有序,看上去,仿佛这里一直有主人居住。 “这是我十岁那年,父皇赐给我的宅子。” 皓月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常年在封神阁,一年里,只有父皇生辰与年节才回来小住几日。” 他的目光落在府中灯影之间。“父皇一直派人照料,有时还亲自过来。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替我打理得如此周全。” 千雪静静看了一会儿,“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太正常了。” “是。” 皓月应了一声,“太正常了,反倒让人不安。” “这些人,你可认得?” 皓月的目光很快追上几个在府中出没的身影,答道:“看样子还是以前那些人。” 夜风拂过,蓝花楹的花影在屋脊上轻轻晃动。 “你打算明日进宫?”千雪问。 “嗯。” 皓月道,“先去见新皇,看他是否允我探望父皇,也顺便探一探朝堂如今的风向。若是不允——” “再择夜潜入。”千雪接道。 “让昙鸾陪你一道。”她补了一句,“若真有机会见到你父皇,也好让他看看,究竟是什么病症。” 皓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你想住在这里吗?” 千雪抬眸看他:“你府中之人,不可信吧?” “即便他们没有问题,我也不会尽信。”皓月的语气平静,“我只是希望——他们尽快动手。” 他看向远处城中灯火:“而且,我们在客栈待得久了,行动反而不便。” “所以,你是想引蛇出洞?”千雪问。 “昆仑山那边,应该也等不及了吧?”皓月反问。 千雪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南宫仲吕的来意?” “猜到了。” 夜色愈深,风声渐紧。 “我们只有七天时间。”她低声道。 宸王府依旧灯火通明,静得好似没有波澜。可在这份平静之下,所有的线,已悄然绷紧。 第68章 神堕篇 朝中暗流 翌日清晨, 雪落皇城。 街市尚未完全醒来,皓月已入宫去。 千雪捧着一个托盘,茶壶与点心摆放妥帖, 走到南宫仲吕的房门前, 抬手叩门。 无人应答。她略一停顿, 便推门而入。 窗扉大开, 寒风裹着雪片卷入室内。案前, 南宫仲吕负手而立, 正俯案书写。墨色未干, 笔锋凌厉,他连眼都未抬一下。 千雪径直过去, 将托盘置于案侧。 他这才扫了一眼, 语气冷淡而平直:“我说过, 我不食人间之物。” “你不是早已修成变食咒了么?”千雪语调从容。 她取过茶壶, 自斟一杯,慢慢饮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0节 “那又如何。”仲吕并未停笔。 写的是龙族文字,起落遒劲,锋芒毕露。 “既然如此,”千雪换了只杯子, 将茶斟满,推到他手边,“反正也吞不进肚子里——尝尝。” 仲吕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浅绿的茶汤热气氤氲, 与窗外的雪色相映,竟显得格外安静。他终于搁下笔, 接过茶盏,停了一瞬,才浅浅啜了一口。 “如何?”千雪问。 仲吕没有回答, 只细细品着,脸上仍旧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极轻的异色。他抬眼看她,语气微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帮你们善后人间之事的吧?” “自然不是。”千雪摇头,“我怎会让你管这些闲事。” 仲吕又饮了一口茶。 千雪的声音落下,“我只是想借你的钺灵杖一用。” 仲吕的动作停住了,侧目看她,目光锐利:“你倒是敢想。” “太叔已言明,南洲之事牵动六道秩序。”千雪神色不变,“如今正是关键之时。你既已身在此处,当真不想看个究竟?” 仲吕将茶盏重重搁下,“这是两码事。” “这是一回事。”她语气笃定。 “强词夺理。” “冥顽不灵。” # 细雪带风。 千雪、昙鸾与南宫仲吕立于皇城最近的一座鼓楼之上,俯瞰城阙。高处风声猎猎, 檐铃轻响,整座皇城尚未完全苏醒,却已隐隐透出不安的气息。 昙鸾取出玉笛,举至唇边。 《般若回廊》的曲调在第一声响起时,便不似凡音。笛声如风,如雷,又似自极远处层层回荡而来,顷刻间越过街巷屋脊,渗入皇城每一处角落,触及众生吐纳之间。 南宫仲吕听见这笛声,目光微顿,不由得深深看了昙鸾一眼。随即,抬手弹开右掌。 一柄青色钺灵杖在掌中缓缓凝聚而成。若说千雪的钺灵杖如寒冰所化,这一柄却似翡翠铸就,通体幽蓝,光泽内敛而危险。 仲吕高举钺灵杖。 杖头象征六道的六枚玉环骤然相击,清脆而急促,掀起一阵旋风。风雪迅速汇聚于杖端,旋转、拔升,继而向四方扩散—— 皇城上空,赫然显现出一轮猩红的九星法阵。红色如血,黑焰翻涌,妖异的光芒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天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入另一重秩序。 三人同时变色。 仲吕重重一顿钺灵杖,一切骤然消散。 风雪止息,衣袂垂落,黑暗退去,皇城重新归于清晨未醒的静谧,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千雪已掐指推算,眉心紧锁,低声念道:“三、六、九、一。” “何解?”仲吕问。 千雪心念飞转,片刻后说道:“三,应该是对应三件法器——灭世轮、昆仑镜、夜息珠。六,是六道活祭。九……”她略一停顿,“九,恐怕不是星位,而是神识。” “九识?”仲吕侧目,“你信神识有九识之说?” “我不确定。”千雪坦然道,“神识究竟止于八,还是尚有第九,无人可证。但此阵既以‘九’为枢,恐怕别无他解。” 仲吕接道:“已显现的,只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末那识、阿赖耶识尚未现身,更遑论第九识。” “不错。”千雪点头,“关键正在第九识——而我们对此,知道的并不多。” “第九识,”昙鸾忽然开口,语调轻缓,“名为阿摩罗识,亦称清净识。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超脱苦乐,不入轮回。” 千雪看向他,“炎凌会有‘清净识’吗?” “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昙鸾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阵法已近成形。”仲吕收回钺灵杖,语气冷静,“只要三、六、九各处祭品凑齐,待永夜降临,便可聚合引爆,复活炎凌。” 千雪沉吟片刻:“九识是炎凌的神识,归为只是时间问题;六道活祭,取六道各一生灵即可。唯有那三件法器——”她抬眼,“是我们唯一能阻止炎凌复活的机会。” “你们要快。”仲吕道。 千雪一顿,转而问道:“炎凌复活,难道与你无关?” 仲吕的语气平直而冷:“我说的是救人。” # 殿上肃然。 文武百官分立左右,衣冠整肃,却无半点朝气。殿中极静,静得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仿佛谁先出声,便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皓月迈过门槛,踏入殿中。 他未曾刻意去看,却能清楚感受到两侧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审视、揣度、回避、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漠。那不是人群应有的热度,更像一池久不流动的死水。 他心中微沉。文官之首立着一人,衣着素净,眉目低垂,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可偏偏正是此人,让皓月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国师寿丘?! 玄月与夕月口中那个“不可直视”的名字,此刻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埋在地底的寒铁,看似无声,却隐隐牵动着整座殿堂的走向。 皓月收回目光,行至殿中,躬身一礼。 “吾皇万安。微臣尊卢皓月,听闻父亲病重,特来请见陛下,还请皇帝陛下允准微臣入宫探视。” 殿上更静了。 “皓月啊?”皇帝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略显沙哑,尾音虚浮,“多年未见了。抬起头来,让皇叔好好看看。” 皓月依言抬头。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却令他微微一怔——须发灰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岁月与病气削去了锋芒。那副龙袍穿在身上,竟有几分空落。 “平安回来便好。”皇帝轻咳了两声,语气透着疲惫,“你父皇仍在旧日寝宫,你随时可去探视,不必请旨。” “你仍是皇兄亲封的宸王,一应旧例照旧。既然回来了,便回你的宸王府去住吧。” 皓月心中翻涌,却仍垂首应道:“多谢陛下。” 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寿丘。国师始终未曾抬眼,仿佛这场重逢、这番安排,都与他毫无干系。可那份“无关”,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散朝后,皓月欲私下请见皇帝,却被寿丘拦在了殿外。 “陛下染了风寒,不宜见你。” 寿丘语调平稳,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风寒?”皓月皱眉。 “正是。”寿丘微微颔首,“还请宸王殿下改日再来。” 皓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笑,施礼道:“早闻国师医术通玄,陛下的病,还请你多费心了。” 寿丘回礼,神色温和而疏离:“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挂怀。” “那便告辞了。” 走出宫门时,皓月已察觉到有两道气息在跟踪而来。这两道身影毫不遮掩,甚至称得上光明正大。 皓月心中冷笑,“还真是气焰嚣张……” 回客栈的马车上,窗外街景飞掠而过,皓月却忽然想起父皇昔日的话——若这朝中还有人不会变,那一定是萧伯侯,和闻太傅。可今日满殿文武,他却连这两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 甩开暗中眼线后,皓月并未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闻太傅府。他未走正门,正欲翻墙而入,却在临近院墙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傅府外,竟设着一道结界。 皓月停下脚步,暗自观察。 这结界并非玄门常见禁制,而是出自正统道门,布法克制邪祟,对人却无伤害。显然不是为了防盗,更像是防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 府中侍者不多,却井然有序,行止安稳,院落间花木修整得当,与外头那座死气沉沉的皇城相比,反倒像是另一方天地。 花园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斜倚藤椅,喝茶赏花,神情闲散,仿佛世事与他无关。 皓月轻笑一声:“闻太傅。” 老者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却未见人影,正要以为是幻听,转头间,眼前忽然多出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日光。他眯起眼,尚未来得及看清,那人已后退两步,俯身下拜。 “学生皓月,拜见老师。” 闻太傅一愣,旋即起身,神色骤变:“宸王殿下?——快起,快起!” 皓月扶住他,两人并肩往亭中走去。 闻太傅上下打量着他,眉眼间难掩欣慰:“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父皇若是知道,一定——” 话到一半,却又摇头苦笑:“算了,他多半是不愿你来趟这滩浑水的。” 两人在石桌前坐定。 “太傅,”皓月开门见山,“我昨日才到皇城,今日便见了皇叔。他已允我探视父皇。” 闻太傅垂眸片刻,缓缓问道:“寿丘可在场?” “在。” 闻太傅轻轻点头:“那便是他授意的——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也是这样想的。”皓月语气平静,“所以才来见您。如今这朝中,还有没有可信之人?” 闻太傅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疾不徐:“在皇城这种地方,是人是鬼,其实不重要了。人和鬼唯一相同的一点是——心是时时在变的。” 他看向皓月,意味深长:“只要你胜券在握,鬼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 皓月若有所思,又道:“皇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闻太傅轻叹一声,“受制于鬼,能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1节 好到哪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你皇叔并非全无作为。为了不让军权落入寿丘之手,他亲手毁了兵符,也算是用心良苦。” 皓月一震:“毁了兵符?” “不错。”闻太傅点头,“如今能调动兵马的,只有萧伯侯。也正因如此,他才触怒了寿丘,丧了一子一女。” 闻太傅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皓月心中震动——这与夕月来信中所言,并不完全一致。 “我原以为,”他缓缓说道,“皇叔是与寿丘是同谋。” “是同谋。”闻太傅并未否认,“但也是受你父皇所托。” 皓月眉头紧锁。 “鬼道所图,并非只是一国。”闻太傅目光深沉,“它们想做的,是借人皇之身,行统御南洲之实。你可知,南洲数百人国,为何只有帝江国的皇帝敢称人皇?” 皓月心中一凛。 “因为我帝江国是整个南洲大地的中心。”闻太傅缓缓道,“所以,这个中心之国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乱!” “我明白了。”皓月低声道,“寿丘他们需要皇叔维持帝江国的秩序。” “正是如此。”闻太傅叹道,“所以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皓月沉默片刻,又问:“太傅可知,我皇兄与皇妹的下落?” “你皇兄,一直没有消息。”闻太傅直言,“至于你皇妹——还活着。” “何以见得?” “因为她的母族。”闻太傅看着他,“萧氏贵妃,是萧伯侯的妹妹。若你皇妹一死,萧伯侯便会被彻底逼反。” “那萧伯侯——” “你先别去找他。”闻太傅抬手止住,“此时此刻,他谁也不会帮。一边是皇女,一边是世族,他一动,便是满盘皆乱。” 他看着皓月,语气意味深长:“他在等。” “等我?” 闻太傅点头,缓缓道:“等着看——你,值不值得让他孤注一掷。” 亭外风动,花影轻摇。 第69章 神堕篇 人皇尚在 午后时分, 风雪渐歇。 皓月将宫中所见、闻太傅所言,尽数告知千雪与昙鸾。三人一同入宫,前往人皇寝殿。一路上, 皓月心神难定,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马车内寂静无声, 连呼吸都显多余。 皇宫之中, 暗线密布。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 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窥伺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宫人的引领下, 三人终于抵达人皇寝殿。 皓月方一踏入殿中,迎面便是一阵冷风, 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之物。他脚步微微一滞, 心口骤然一紧。 带路的宫人低头行礼, 随即退下, 殿中侍者尽数撤离,殿门缓缓合拢。 皓月的目光,已牢牢钉在床榻之上。 “父皇——” 他几步上前,跪伏在榻前。床上的人须发尽白,面容枯槁, 身形消瘦,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具被岁月抽空的躯壳, 皓月几乎不敢相认。 “……怎么会这样?”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哑, “父皇,我是皓月……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千雪与昙鸾对视一眼, 没有出声,开始在殿中巡视。 昙鸾上前几步,神情肃然。他仔细观察了人皇的面色、气息,又抬手覆在他的双眼之上,另一只手举在胸前,缓缓合目,低声诵咒。 殿内渐渐生出一层微弱的金色光芒,如薄雾般笼罩在人皇周身,明灭不定,却并未消散。 昙鸾睁眼时,皓月问道:“我父皇究竟是怎么了?” 千雪走到床侧,目光沉静。昙鸾沉吟片刻,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放心,你父皇无大碍。” 这话落下时像一线光,穿透了皓月胸口翻涌的黑暗。 “那他为何一直昏睡不醒?”皓月追问。 “我曾听闻,人皇受紫微星护佑,邪祟不侵。”昙鸾缓声道,“如今看来,这并非虚言。” “此话何解?” “并非醒不过来。”昙鸾解释道,“而是侵入他体内的邪祟之气,与紫微星的庇护之力彼此对峙,互不相让,才会让人皇陷入这种状态。只要那股外来的力量被解除,平衡打破,他自然会醒。” 皓月怔了怔:“此话当真?” 昙鸾点头。 皓月如释重负,在这漫长而混乱的局势之中,这或许是他听到的,第一句真正算得上“好消息”的话。 # 离开皇宫后,昙鸾随南宫仲吕秘密前往惑仙山花神谷。千雪与皓月则乘马车回宸王府。 风雪已停,天色却依旧阴沉。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宸王府大门敞开,门前侍者列队而立,神色紧张又克制,显然已等候多时。 车帘掀起的一瞬间,众人几乎同时上前。 “宸王殿下!”秦管家疾步迎来,拱手行礼,“萧家两位将军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皓月微微一怔,与千雪对视了一眼:“萧将军?” 话音未落,二人已迈入客堂。堂中并肩而立的,是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皆着劲装,线条利落,没有多余饰物,却自带久经军旅的肃整气息。 男子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笔直。眉目清朗而冷静,五官端正却不显柔和,眼神沉稳,带着将门世家的从容与克制——那是一种不需要张扬的锋芒。 女子则明显更为锐利。身姿矫健,腰背笔直,眉眼英气,目光落人时带着审视与果断,仿佛下一刻便能翻身上马、提枪出征。 皓月看到二人,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萧风信!萧月华!” “皓月!”萧风信快步上前,神色间难掩激动。 “皓月兄长!”萧月华声音清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 “我正打算去拜见萧伯侯,没想到你们竟先来了。” 萧风信语气温和,“父亲担心你此时不便上门,特意让我们即刻过来。” 萧月华这时才注意到皓月身侧的千雪,目光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问道:“皓月兄长,这位是……?” “我师尊,雪灵君。”皓月柔声介绍道。 萧风信神色一肃,拱手行礼:“早听皓月多次提起,今日得见,果真传言不虚。萧风信,见过雪灵君。” 千雪淡淡一笑,回礼道:“萧将军不必多礼。” “雪灵君。”萧月华也郑重行礼,“晚辈萧月华。” 千雪看了她一眼,目光略微柔和几分:“月华将军,你可还记得,曾托一位年轻僧人送信?” 萧月华登时一愣,眼中掠过惊喜:“当然记得!——是昙鸾师父!他真的把信送到了?他人在哪?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他呢!” 千雪轻轻一笑:“你若是早一步,或许还能见到他。” “就是你说的那位,”萧风信侧目看向妹妹,“救过你性命,还答应替你送信的小师父?” “正是!”萧月华点头,“我早说过,那位小师父是个奇人,一定能逢凶化吉!” “奇人?” 千雪与皓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 萧风信兄妹与皓月兄妹,本就是表亲。 风信与皓月同岁,年少时在皇城见面的次数不多,却总能一眼认出彼此;萧月华比夕月大两岁,小时候常带着她四处闯祸,是那种能在乱局里挡在前面的姐姐。 皓月自幼多在封神阁修行,一年之中鲜少回到皇城,可旧日的情分并未因时日消散。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 能信、敢信、愿意并肩的人,已是稀缺。 皓月吩咐人备下酒菜,执意留萧家兄妹在府中用过晚饭再走。 这一日,宸王府外的拜帖接连不断。皓月只扫了一眼,便命秦管家一一退回。几份厚重的礼单中,不乏金银珠宝、珍稀灵材,甚至还有送美人、献侍从的,他皆未多看一眼,尽数回绝。 夜色渐深。 两兄妹与皓月相聊甚欢,用过晚宴之后又来到蓝花楹树下小坐,千雪却是一早请辞、回房间休息了。 风声低低,枝影摇曳,将府中隔成一方静地。蓝花楹树下,炉火微红,茶水在壶中开始翻滚。 萧风信率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这里——方便说话吗?” 皓月神色微敛,点了点头:“无妨。” 萧风信这才继续:“想必你最放心不下的,是夕月公主。” 皓月指尖微顿,眼神微沉。 “放心。她与我们一直有联系。” 萧风信继续说道:“这也是我父亲和寿丘达成的交易,允许夕月每隔五日送出一封家书,证明她还活着。这 些信都会经过严格审查,所以明面上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和月华也是研究了许久,发现这些信里面——应该隐藏了她被关押的地点!” “夕月果然聪慧。” 皓月的语气里既是赞许,也是心疼。 “我们根据信中提到的线索算出了几个位置,也都摸排了一遍,最终无功而返。所以,我想,或许我们推算的方式是错的。” 皓月眸光闪动,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有些急切的问道:“——信在哪里?”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2节 “此事关系到夕月的安全,我们不敢随意带在身上,自然是保管在安全的地方。”萧风信顿了顿,接着说:“你今晚先歇一歇,明日一早,我亲自送来。” 皓月看他眼底飘忽,旋即明了,笑着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担心我如传言那般,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可能与那些鬼物沆瀣一气,所以……今日是来试探我的?” 萧风信与萧月华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皓月倒是坦诚。不错,我们是有这个担心。毕竟眼下的形势,变幻莫测,人鬼难分,我们也是念及夕月的安危,故而……” “风信,不必再说,我都明白。”皓月挺起腰板,拱手道:“我和夕月能有你们兄妹相助,实乃万幸!皓月,感激不尽!” 萧风信拿起茶杯,“不说这些,我们本是一家人。更何况危难关头,理应互相扶持。” “我兄长说得对!皓月兄长就不要和我们客气了!”萧月华举杯道。 “好。我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 三人一同举杯,把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风声吹过蓝花楹,落下一两瓣残花。 # 夜已深,雪又落。 房里烧起了炭炉子,暖暖的。 千雪侧卧在床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执卷,借着床头一盏微黄的油灯静静阅读。 她已解了腰带,里衣松散,却并不凌乱。被褥只随意覆在腰际,既无遮掩,也无刻意。长发自枕畔垂落,散在肩颈与床沿之间,整个人显出一种久居静室之人特有的松弛与自持,仿佛毫无防备。 皓月自窗外掠入,衣袂带风,落地无声。 他立在屏风之后,只露出半边身影。上身穿着里衣,手扶屏风,目光锋利而炽热,像是被什么情绪逼到了极处。 千雪未抬眼,只淡淡一笑:“在你自己的地方,为何这样偷偷摸摸?” 话音未落,皓月已跨步而来。 他几乎是扑到床前,将她一把揽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人按在榻上。呼吸贴近,她身上的气息被他深深吸入,像是在借此稳住自己。 千雪并不挣扎,只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到一个月了?” 皓月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好睡。”她语声淡然。 这句话像是卸了他一身力气。皓月盖好被褥,侧身躺着,一只手撑起脑袋,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千雪平躺着,双手举高,继续看卷,片刻后问道:“怎么了,这两日一直闷闷的?” “我心里很乱。” “说出来会不会好一些?” “不想说。” “……那便不说吧。” 皓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看那些了?” 千雪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放下书卷,“那看你?” “嗯。” 她失笑,却没再说什么。 “师尊。”他低声唤。 “嗯。” “……千雪。”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 皓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你更喜欢我叫你‘师尊’,还是‘千雪’?” 千雪想了想,“都是你在叫,感觉差不多。” # “你和那个南宫仲吕……” 皓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他?”千雪想了想,“我们两家是世交。他祖父南宫老爷子和我祖父是挚友,道心相近。小时候,我们常去他家小住。” “所以……你们认识了四百多年?” 皓月的声音低了些,“一起长大?” “嗯。”千雪点头。 皓月沉默片刻,又道:“这个人,看起来挺无情的样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年少时他脾气急躁、喜欢找我比个高低。后来戕水之战,他父母战死,自那之后,他就变了。” 皓月目光微微一顿,只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突然问起他?”千雪侧头看他。 皓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千雪失笑,“羡慕他长了一张冷脸,人人敬而远之?” “不。”皓月的目光慢慢变得柔软,“羡慕他……见过你小时候。羡慕他,和你一起长大。” 他说着,不自觉地靠近。 千雪抬手抵在他胸口,拦住他,语气仍旧淡定:“你想做什么?” 皓月没有退,低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想?” “你为何总想着这件事?” 皓月轻笑一声,“这是人之常情啊。” 千雪抬起手指轻点他鼻尖,语气带着笑意:“是,人之常情。不是龙之常情。” 皓月这才慢慢退开,眼底的躁动被压回去一些,仍撑着脑袋看她:“那你们龙族的夫妻……不亲密吗?” “会牵手。也会拥抱。” “仅此而已?” “长生种的感情,再深,也就到这一步了。” 皓月仰面躺下,看着床顶,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原来还有这样的夫妻……不过也对。长生种能在一起的时间,动辄千年万年。止乎于礼的相处,反倒比较真实。” 千雪转头看他:“凡人夫妻,都要那么亲密吗?”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要生孩子。” “……可我们,又生不了孩子。” “……” 皓月忽然翻身,将她半压在身下,气息贴近,声音低哑下来:“不生孩子,也想和你亲密。”他克制而短暂地吻了她一下,“……宠我一次。” 千雪看着他,轻叹一声:“不怕了?” “不怕。” 第70章 神堕篇 山中炼狱 翌日清晨, 萧风信果然秘密送来了夕月寄出的全部信笺,以及他与萧月华反复推演后的判断与思路。 皓月接过这些东西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门外有人敲门, 他像是全然未曾听见。上午、正午, 皆是如此。 直到午饭时分, 千雪从外间回来, 看见两名侍女端着饭菜与热茶, 在书房门前踌躇不前, 神色为难。 她未多问, 径直走过去,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放在那边。”她淡声吩咐。 侍女们如蒙大赦, 将托盘轻轻放在炉子边的案上, 行礼退下。 书房内, 皓月独坐在案前, 四周堆满了书卷、信笺与绘好的图纸。他伏案疾书,时而停笔推算,时而在纸上勾画坐标,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某种精密而封闭的世界。 千雪走到他身旁, 垂目看去。 案上的纸张上,夕月信中所有与数字、星象、月相、天气有关的细节,皆被一一拆解、排列、标注。皓月依循术数规则, 将零碎的信息重新拼合,层层推演, 试图锁定最终的方位。 封神阁中早有共识,白虎院主尊卢皓月,最擅此道。直到这一轮计算落笔, 皓月才察觉到她的气息。 他停下手,缓缓转过头,眼中仍带着尚未散尽的专注:“师尊?” “先吃点东西。” 千雪轻轻将他指间的尺子与笔放下,拉他在火炉旁的桌案前坐下。皓月先替她斟了一杯热茶,这才低头吃饭。动作不急,却明显是真的饿了。 “有发现吗?”千雪问。 “夕月很细心。”皓月答道,“明里暗里留下了不少位置信息,只是需要时间把它们全部对齐。我还在算。”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线条干净而秀挺 ,神情沉稳内敛。当他微微偏头同她说话时,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光,显出一种介于理性与野性之间的静默力量。 他吃得认真。千雪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怎么了?”皓月察觉,抬头问道。 “没什么。”她语气轻缓,“看你吃得很香。” 皓月失笑,柔声问道:“那你要不要吃一点?” 千雪摇头:“你吃。” 她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我会把罗刹在皇城的布阵图画给你。若夕月被困在阵中,或许能省去不少推算的时间。” 皓月神色微敛,“布阵图?”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3节 # 自午后起,萧风信与萧月华便一直在宸王府的客堂等候。秦管家本欲前去通报,却在萧风信得知宸王一早便进了书房、至今未曾踏出半步后,被叫住。 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客堂里,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香气淡去又续上。窗外天色由明转暗,侍者们送来晚饭也一直纹丝未动。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明,门外才终于传来脚步声。 皓月与千雪并肩而入。简单见礼之后,不再寒暄。皓月将他们带到客堂后的结界密室中,将一块丝绢摊开在桌案上。 丝绢上,是皇城的轮廓。其上叠加着数层细密而繁复的阵线,星位、走向、节点彼此嵌套,如同数张不同世界的地图,被强行压在同一平面之上。 萧风信盯着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抬手:“哎——你直接告诉我地方在哪就行。这些法阵,我是真看不懂。” 萧月华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皓月抬手点在丝绢上一处。“根据夕月留下的线索,结合我师尊补全的大阵结构,最终指向的,只有这里。”他指下的位置,正对着皇城中轴之外的一座山。 “临御山。”萧风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萧月华却微微一怔:“这座山我们查过。还特意请了法师同去——阵法、邪气、禁制,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没有。”千雪语气笃定,“是藏得极深。” 风信沉默了一瞬,随即干脆利落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今晚子时。”皓月答。 “好。”萧风信当即起身,“我这就回去准备。” “不。”皓月叫住了他。 风信回头。 “你不用去。”皓月声音压得很稳,“我要拜托你们——” 他看着萧风信和萧月华。“带兵埋伏在皇宫之外。一旦看见临御山起火,你们立刻带兵闯宫,封锁内外,护住人皇与皇叔。” 语音刚落,客堂中一瞬死寂。 萧风信与萧月华同时变了脸色。“这是何意?”风信沉声问,“你把话说清楚。” 皓月看向千雪。 千雪指向丝绢上的阵图,声音冷静而清晰:“你们可以把这个阵法,当作‘地狱门’。它吞纳亡者之灵,借此维系运转。皇宫,是死门;临御山,是生门。” 她抬眸,看向两人。“但对亡者而言,生与死,是一念两面。只要毁掉临御山这道生门,地狱门便会失去平衡。届时,皇宫反而会成为生门。宫中的邪祟,会被尽数驱逐。你们的人皇,也就有机会醒来。” 皓月牙关紧咬,拳头悄然收紧。萧氏兄妹对视一眼,呼吸皆不由得急促起来。 “太好了……”萧月华低声道,眸光却亮得惊人。 萧风信很快压下情绪,转而点头:“我们这就回去向父亲说明,布置行动!” “好。”皓月应下,“我们依计行事。” 成败在此一举。 # 夜深。 皓月已褪去毛领大氅,换上一身黑色劲装,线条利落,气息尽收。他来到千雪门前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门内,千雪一身藏青色衣袍,色泽幽深,如夜色凝成。灯影映在她的侧脸,肤色冷白而明净,仿佛与暗色融为一体,却又自成光源。 皓月怔了一瞬。 “怎么了?”千雪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旁的巴墨见状,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巴墨?”皓月这才回神,“我以为你随昙鸾去了花神谷。” “他们已经到了。”千雪淡声道,“我这才把巴墨召回来。” 她语气很快转入正事:“府外一直有人盯着,我们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最好留下我们还在房中的假象,隐身出门。” “再者,”她看向巴墨,“要找夕月,也离不开她。” 巴墨闻言,胸脯一挺,神情得意:“怎么样?关键时候,还是得看我吧!” 皓月走近,揉了揉她的头:“辛苦你了。” “风信那边应该已经开始部署。”皓月继续说道,“足以牵制寿丘的注意力,给我们腾出时间。” 千雪点点头,看向巴墨:“开始吧。” 巴墨双手在胸前翻转结印,动作娴熟。两只温顺的小白猫凭空现身,灵光一闪,化作千雪与皓月平日的模样,安静地留在各自房中。 转眼,三人的身影已然隐没。 临御山脚下。 远远看去,这座山与其他山岭并无二致。寒冬时节,山脊覆着一层灰白,分不清是积雪,还是低垂的雾霭。 巴墨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黑色结界如水波荡开,将整座山体笼罩其中。 皓月运转灵力尝试了几次,结界纹丝不动。 “鬼道结界。”他低声道,“人道术法果然行不通。” 千雪向前一步,低声念咒。她掌中缓缓凝出一柄青色钺灵杖,光泽幽冷。皓月与巴墨同时一怔。 “殿下,”巴墨小声道,“这不是……仲吕龙王的钺灵杖吗?” 皓月一滞,转头看向千雪:“师尊为何不用自己的?” 千雪停顿了一瞬,语气平稳,却刻意避开解释:“……我的暂时不能用。” 她将钺灵杖抵在结界之上,沿着山脚缓缓行走。杖头划过结界,如同触碰水面,荡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过了一阵,巴墨低声问道:“还没找到吗?” 千雪没有回应。她继续前行,步伐不疾不徐,良久之后才忽然停下。“找到了。” 话音未落,钺灵杖已无声没入结界之中。黑色屏障如被切开一般,悄然裂开一道入口。 三人身影一闪,顺利穿入。 结界在身后合拢,仿佛从未被触动。 # 穿过结界的一瞬间,临御山的真面目才彻底显露出来。 这座山,早已枯死。 山体灰白,寸草不生,别说飞鸟走兽,连一片枯叶都不见。浓雾贴着地面翻涌不散,仿佛整座山在缓慢地吐息,空气粘稠而沉重,吸入肺中时,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湿冷。 皓月下意识回望皇城。 果然是正面对冲之势。 巴墨变成猫形态,低伏在地,鼻翼微动。它的嗅觉最为灵敏,此刻却明显迟疑了一瞬,喉中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千雪与皓月跟在它身后,沿着山体裂开的缝隙向内探去。越往里走,腐朽的气味越重。 不是尸臭,像是长久堆积、反复浸泡后的血腥 与湿腐混杂在一起,黏附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很快,他们找到了入口。 入口处,仅有两名转生鬼把守。那两具躯壳僵立不动,甚至未曾察觉三人的靠近。 跨入入口的刹那,视野骤然一变。整座临御山,竟被彻底掏空。如同一顶巨型帐篷,内部空间巨大而空旷。 山壁被强行雕凿、铸炼成一圈圈螺旋向上的回廊,沿着内壁盘旋而上,层层叠叠,直通山顶。回廊之间,密密麻麻地连接着亭台、廊桥与封闭的石室,仿佛一座反向生长的城。 而山腔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血池。 血水翻滚,暗红近黑,仿佛正被什么力量不断加热、搅动,表面沸腾不休。煞气浓烈到肉眼可见,像一层扭曲的热浪,从池中蒸腾而起。更有低哑、破碎、不成调的嘶吼。 无数幽绿色的鬼火在空间中游荡、纠缠、碰撞,拖曳着长长的尾影,在山腔内来回穿梭。它们并不攻击,只是不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像是在为某种“诞生”而兴奋。 血池中,水面忽然翻涌。一道身影缓缓自池中走出。 最初,那“人”青面獠牙,五官扭曲,双目猩红,周身血气蒸腾,几乎看不出人形。可不过片刻,血水从他身上滴落,骨骼重新归位,皮肉一点点恢复原状。 獠牙缩回,青面褪去。站在血池边的,竟渐渐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只是那双眼睛,空无一物。像这样的东西,已经围满了整个血池! 千雪目光骤冷,这是经过夜息珠进化后的转生阵。沿着内壁回廊向上望去,回廊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 恐惧、惊慌、绝望,在回廊尽头,连接着一间又一间牢房。 “不要——不要啊——” “噗通——” 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高处被推入眼前这血池。 第71章 神堕篇 寒冰烈火 皓月浑身眼底血丝密布, 几乎压不住翻涌而上的怒意。逐日剑在他掌中低鸣,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巴墨, 快, 找人。”千雪语气极低, 却不容迟疑。 巴墨应声而动, 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在密密麻麻的转生鬼之间疾掠而过, 借着回廊的立柱腾身而起, 直跃上第二层。 千雪与皓月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沿着回廊飞檐走壁,刻意避开巡守的转生鬼, 一路向上, 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 巴墨在接近山顶的一段回廊前骤然停下。 对面, 是一间牢房。 牢房阴冷潮湿,泥地上渗着水痕。昏暗之中,一名赤足女子缓缓走出。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4节 她一袭白衣,衣衫单薄,身形瘦弱, 脸色苍白,眉眼间却仍保留着人间的清秀。只是那份清秀,被长久的恐惧与隐忍压得极深。 她先是被巴墨吸引, 迟疑着走近几步。 下一瞬,却看见了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眼中泪光骤然涌起,所有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决堤。“兄长——” 她疾步上前,抓住铁栏杆, 声音被她硬生生压低,却仍止不住颤抖:“兄长——” 皓月的视线彻底红了。 疼惜尚未涌起,便被更汹涌的愤怒吞没。 “巴墨。”千雪低声唤了一句。 巴墨已在瞬间化作人形,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解开了门锁。 千雪迅速侧身遮挡视线,将皓月推进牢房。 夕月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抱住,泣声压抑而急促:“兄长……你终于来了……” 皓月抱紧她,喉结滚动,泪水无声滑落,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夕月拼命摇头,贴着他的胸膛,低声却坚定:“不晚。不晚的。你来了,就不晚。” “皓月。”千雪在一旁出声,语气冷静而克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皓月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情绪,扶住夕月的肩,迅速进入状态:“这里还有多少活人?” 夕月眼中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决断:“有。下面两层的牢房里,关着的都是抓来的人。” “这里守卫、巡防如何?” “每半个时辰一轮。”夕月低声道,“会有人带着多名鬼卒沿回廊巡查。若要带着所有人离开,除非杀光这山里的所有鬼卒。” 皓月沉默了一瞬,走到牢房边缘,抬手试探性地轰击山壁。岩层震动,却并未坍塌。 他退回千雪身旁,低声道:“只能从这里打穿山壁,带着他们直接向山外爬下去。” 千雪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心中已有判断。 “巴墨。你设法伪装成一名转生鬼,去打开关着活人的牢房,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们。必要时——堵住他们的嘴。”随后,看向皓月与夕月:“你们留在这里,务必稳住局面。我去外围接应。” “再有半盏茶的功夫,鬼卒就要来巡逻了。”夕月补充道,“最好等这一轮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点头确认。 # 千雪自山腔中脱身,贴着山壁疾行。 她一边迅速勘察地形,一边无声清理掉外围巡守的鬼卒。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尸体尚未倒地,气息便已被寒意封住。 很快,她锁定了夕月所在牢房的大致位置。 下一瞬,山壁微震。 山壁从内侧被一股力量强行击穿,砂石沿着陡坡倾泻而下。几息之后,一道人影自洞口探出上半身——正是皓月。 千雪立于山脚,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位置。 紧接着,第二个洞口出现。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千雪抬手,自腰间取下一柄折扇。扇骨展开的瞬间,寒意骤然扩散,折扇化作一面雪花扇——寒冰凌羽。 她将扇子悬在皓月眼前。 极寒之气骤然爆发,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从洞口向下延展,化作一条条冰梯,牢牢贴着山壁,直通地面。 皓月与夕月守在洞口,压低声音维持秩序,引导被关押的凡人依次撤离。巴墨先一步跃下,迅速化作残影,等待逃出的人并且将他们带入山林深处。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多个…… 那些人面色惨白,神情惊惶,却在极度恐惧中保持着诡异的安静。没有哭喊,没有回头,只是随着人流拼命往漆黑的林中奔去,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吞噬。 撤离仍在继续。 直到最后,只剩下皓月与夕月。 皓月扶着夕月踏上冰梯,动作放得极稳,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黑剑撕裂夜色,斩断冰梯。 梯子瞬间崩裂,夕月脚下一空,身体猛然下坠。 皓月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纵身跃下,借着山壁一踏一借力,在半空中将夕月牢牢抱住,重重落地。 冰屑飞溅。 千雪目光骤然一冷。 她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灰烬。 那柄黑剑已回到他手中,剑身幽暗,隐约透着血色。想到那是以尔雅的血肉炼成,千雪胸口的怒意几乎失控。 灰烬唇角勾起,笑意阴冷:“百里千雪。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夕月在皓月怀中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几乎刻进骨子里。 皓月咬紧牙关,将她护在怀中。 千雪没有回应。 青色的钺灵杖在她掌中凝聚而出,气息一现,四周空气随之紧绷。 灰烬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怎么?”千雪语气冷冽,“没想到吧,我的手中还有钺灵杖?” 灰烬收敛笑容,双手紧握剑柄,周身气息骤然下沉,杀意蓄势待发。 千雪侧目,用余光看向侧后方。 “皓月。”她低声道,“做你该做的事。” 皓月重重点头,没有犹豫。 他抱紧夕月,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下一刻—— 千雪与灰烬同时出手。 两股强大的气息正面相撞,又被结界反弹回来,翻卷震荡,如海浪拍岸,整座临御山随之低鸣。 # 皓月将夕月交给巴墨,几乎没有回头。 他转身踏入山腔,逐日剑在掌中轰然出鞘,挡住了企图加入灰烬战场的鬼卒。 逐日剑的剑身燃起熊熊烈焰。 火光炸开的刹那,山腔被映成一片赤红,原本幽暗的空间反而显得更加阴沉,仿佛光本身也被灼烧殆尽。 数以百计 的鬼卒蜂拥而至。 他们嘶吼着举刀冲来,刀锋反射着火焰,却来不及落下。 皓月的眼中,只剩怒火。 他不退不避。一步踏前,剑势大开。 逐日剑横扫而出,烈焰如浪,直接将最前排的鬼卒吞没。惨叫尚未出口,身躯已在火焰中扭曲、崩裂,化作飞灰,更多鬼卒扑上。 皓月反而笑了,那笑意带着邪性。 他旋身、跃起、斩落—— 火焰沿着剑势爆裂开来,顺着山腔回荡,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凶性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战斗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算计。 只需要挥剑。 每一次出手,都是碾压。 每一次落地,都是尸骸与灰烬。 逐日剑越战越盛,火焰顺着山壁攀爬,烧穿了原本阴冷的空气。 这是他的领域。 山外。 千雪立于风雪之间,周身寒气凝结,眉眼已然覆上一层霜白。 寒冰与鬼气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炸裂,冰刺自地面、空气、虚空中不断生出,封锁退路。 她的对面,是踉跄后退的灰烬。 灰烬一口血喷出,却仍强撑着站直,笑道:“你们这些龙族护法——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们有什么错!” 千雪没有回应。 钺灵杖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被重新丈量。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5节 寒意如裁决,直接荡开鬼气。 灰烬的防御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溃,身体被狠狠掼入地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试图再度起身,却发现四肢已被冰封。 千雪走近,步伐平稳。 “为了生存。”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动,“不是你们创造地狱的理由。” 钺灵杖自空中落下。 犹如一缕青光贯穿了灰烬的身体。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放大,所有挣扎在这一刻被彻底终结。 转眼间,钺灵杖化作光影,归于虚空。 # 千雪缓缓吐出一口寒气,身上所附的霜花跟着消散。 就在此时,一股灼热的气浪自山腹翻涌而出。 她抬头,看向山壁。 那几个被打穿的洞口中,火光跃动,赤焰如流,映亮了夜色。 ——皓月那边,也快结束了。 原本守在山外的鬼卒,早已被他引入山腔之中。 千雪站在洞口,远远望去。 火光之中,皓月的身影清晰而凌厉。挥剑、斩落,像一头终于可以反咬猎物的猛兽,毫无保留。 千雪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难以言明。 皓月一向克制。 无论是情绪,还是力量,甚至是在和她亲密的时候,他都习惯收敛和温柔,像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不可越界。 可她此刻才看清,那并非真正的温和,而是压制。 他身上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却始终被他亲手按回体内,驯服得井然有序。仿佛只要他愿意,便可以彻底放纵;而只要他选择克制,连失控都不会发生。 原本,他是人皇之子。 年少成名,登上封神阁四大院主之位,本该一生荣耀、权势、资源皆不匮乏。 可偏偏因为体内的鬼物,他被迫走上了一条与自己为敌的路。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索取。 只是一次次逼迫自己站得更稳、忍得更重,好像只要撑住了,就能证明自己仍然配得上这世间赋予他的荣耀。 这份克制,本身就近乎残忍。 她心疼他,也担心他。 很快,他们就要前往昆仑山。 在那里,他将面对的,或许不是战斗,而是审判。 她看着火光中厮杀的身影,心中已有决断。 皓月。 你就尽情厮杀吧。 我会看着你。 我决不允许——不公的判决降临在你身上。 # 整座临御山瞬间爆燃,火焰突破结界,直冲上天。 皓月从火焰中走来,脸上一片脏污,却带着狂卷的笑。 千雪的微笑带着宠溺的味道,转身望向皇宫那边。 第72章 神堕篇 绝对压制 黎明将至。 黎明将至。 皇宫内外, 一夜血战方歇。 白玉兵刃尽染暗红,尸骸横陈,转生鬼的残躯在晨光下迅速失去形态, 化作一地灰败。 萧伯侯率众肃清余孽, 亲自迎回人皇。 千雪立于皇宫最高处, 青色钺灵杖在她手中缓缓抬起。咒启、杖落—— 一道金色结界随之荡开, 如同无形穹幕, 将整座皇宫与周边街巷尽数笼罩其中。 结界成形的刹那, 空气中的煞气被强行压制, 连晨风都变得安静下来。 “罗刹的复生大阵尚未彻底破除。”千雪语气冷静,“只要阵势还在, 我们的力量就会被持续削弱。现在能做的, 只有先保住皇宫, 让朝廷恢复运转。” 皓月站在她身侧, 目光沉沉地望着宫墙深处。 “我要去见父皇了……”他说。 千雪侧目看他:“你在自责?” 皓月垂下眼睫,低声道:“如果当初我答应留下,也许很多事……” “没有如果。”千雪向前一步,语气很轻,“后悔无法逆转任何事情。若不想让它继续蔓延, 就把心力用在当下真正该做的事上。” 皓月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冷静、清晰, 没有一丝动摇。他忽然伸手,将她缓缓拥入怀中。动作克制,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去吧。”千雪并未挣开,只低声说道,“去见你的父亲。” “那你呢?” “我回宸王府。等你。” 皓月松开手, 转身向宫内走去。 金色结界在晨光中微微流转, 像是护住了一座仍在流血的城。 # 踏过被血浸透的石阶,皓月在万众注视之中,走入大殿。 殿内寂静。 龙椅之前,并坐着两位帝王,一位是他的父亲,一位是他的皇叔。 阶下,是彻夜血战未歇的将士。 他们或立或倚,甲胄残破,血迹未干,神情疲惫却目光未散。手中兵刃皆覆白玉,或为整铸,或嵌于旧兵之上,在殿中灯火下泛着冷而肃的光。 人皇已恢复中年之态,络腮胡须已变为灰白,身形高大,正立于阶上,翘首以盼。他望着殿中缓步而来的身影,眼中泪光浮动,始终挺直脊背。 皓月在殿心停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面向满殿将士,拱手施礼: “今夜凶险。”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殿中清晰传开,“身为人子,尊卢皓月,感念诸位不计生死护我家人。”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 “身为帝江国子民,我更当感念诸位——是你们守住了皇城,才让帝江国尚有明日。” 皓月掀起衣摆,当殿跪下,行跪拜大礼。 “谢——诸位舍命护城。” 三叩毕,殿中无人出声。 皇叔已不自觉起身,神色复杂而动容。 萧风信与萧月华立于一侧,神情沉静,眼底却隐有光亮。 不等皓月起身,人皇已走下阶来,脚步略显急切。 “皓月……”他的声音哽住,“我的皇儿。” 皓月仍跪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自稳住声音:“父皇,儿臣来迟,使皇城受此浩劫,请父皇降罪。” 人皇再也忍不住,执意将他扶起。“起来。快起来!”他紧紧握住皓月的肩,“你若有罪,父皇更是有罪!是父皇识人不明,铸成大错!” 皓月这才起身,反手握住父亲的双手。 这一刻,殿中之人无不动容。 # 千雪回到宸王府时,府中看似一切如常,却又分明不同。 空气不再紧绷,脚步声不再刻意放轻,仿佛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目光一夜之间散尽了。连庭院里的风,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雪灵君回来了!” 四名侍者从前院不同方向匆匆赶来。 “雪灵君你没事吧?” “昨夜皇宫那边打得可吓人了……” “我们府里一半的人都不见了!” “连秦管家都——” 话音七嘴八舌。 千雪只淡淡应了一句:“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人松了口气,“昨夜真是吓坏人了。” 千雪心里却明白,哪里是吓跑的,不过是局势一变,藏不住了,便各自逃命去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6节 “大家平安就好。”她说道,“各自忙去吧。” 侍者们听了,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纷纷散开,继续洒扫庭院。 午时未至。 千雪已重新梳洗,换了一身衣裳,独自坐在前院蓝花楹下,对弈。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清脆。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察觉身后多了两道极轻的气息。 不急,不乱。那气息干净而生疏,没有半分敌意。 千雪并未回头,只在心里略略一笑。 待那两名女子已经靠得极近—— 千雪忽然转身。 萧月华与尊卢夕月猝不及防,只觉一张鬼面贴脸而来,惊呼尚未出口,人已一屁股坐在地上。 千雪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取下面具。 鬼面离脸的瞬间,笑意还未散尽,清丽的眉眼已然显露出来,像是雪后初晴。 萧月华与夕月仍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起身。 千雪看了看手里的鬼面,又看了她们的反应,眉梢微挑,小声自语:“……有这么吓人吗?” 自己全然不觉,她在蓝花楹的树影下,笑得极为好看。 # 萧月华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将夕月扶起,又替她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 夕月站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对着千雪郑重作礼。 “夕月……多谢雪灵君救命之恩。” 千雪端坐在石凳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不必如此,我只是顺势而为。” “可、可是……”夕月显然还是紧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雪灵君的大恩,我们实在无以为报……不知、可否请阁下……出席我们的……家宴?” 话说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声。 千雪微微一怔:“既是家宴,为何要我出席?” 夕月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 萧月华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接过话头:“因、因为雪灵君是二皇子的师尊嘛……所以……一起吃顿饭……也算合情合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气势不足,声音越说越轻。 千雪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们为何如此拘谨?” 她语气温和,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不怒而自威。对像夕月、月华这样心思细密、警惕性极强的人来说,这种气势反而更加明显。 “不可怕。”夕月下意识地回答,“一点也不可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儿……害怕。”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前后矛盾,脸颊顿时微微发热。 萧月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小声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夕月更觉无地自容,连耳尖都红了。 千雪看着这一幕,觉得实在有趣,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家宴我就不去了。你们久别重逢,又是劫后余生,理当好好聚一聚。” “兄长说雪灵君一定不会去……”夕月低声说道,“没想到是真的。” 话音未落。 千雪忽然抬头,一股力量突如其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了下来。 下一瞬,地面猛地一震。 # 身体感受着无限下沉的强烈感觉。 黑暗如同实质,自空中坠落,毫无过渡地覆盖了整座庭院——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仿佛世界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空气骤然凝滞。 呼吸变得艰难。 思绪开始迟滞。 千雪甚至来不及开口提醒。院中的侍者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体尚未触地,人已失去意识,像是被无形之手同时抹去。 萧月华和夕月僵在原地。她们什么都没看见,恐惧已经先一步降临。 两人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却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千雪,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绝望——像是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自己身后。 千雪猛然站起—— 只见,在萧月华与夕月身后,凭空立起两具黑色棺材。棺木高大,表面无光,黑得像是把所有颜色都吞了进去。缝隙中渗出幽暗气息,仿佛正在等待吞噬。 千雪的瞳孔骤然收紧,身形一晃,拔剑冲了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棺内骤然生出巨力—— 萧月华与夕月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被硬生生拖拽向后,瞬间没入棺中。 砰—— 棺盖合拢。 严丝合缝。 院中黑暗未散,死寂无声。 “……糟了。”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屋脊之上,气息骤然凝实。 四道身影立于院落四周的屋顶之上,彼此遥遥相对,像是早已站定了位置。 赤眸立在东侧,目光森冷; 魅姬倚着飞檐,唇角含笑; 离狩蛰伏在暗处; 而正对千雪的方向,是寿丘。 他最是从容,仿佛只是来收尾。 千雪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迅速扫过。 不对—— 她心底猛地一沉。 不是他们。 空气中的压迫感并未散去,反而仍在缓慢下坠,像是有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始终悬而未落。 到底是什么?! # 宫中御花园内,冬阳正好。 席间并不奢华,酒菜清淡,却胜在家常。 人皇、崇德亲王、萧伯侯、萧风信等人举杯相谈,气氛难得松弛。侍者立在一旁,面带笑意,仿佛昨夜的血火已被晨光抹去。 皓月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就在此时—— “不好了——不好了——” 急促的喊声自远处破空而来,皓月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人皇手中酒杯一顿,席间众人神色同时一变。 “是夕月。”皓月已经迈步而出,“出什么事了?” 他循声而去,脚步越来越快。 迎面而来的,是跌跌撞撞的萧月华与夕月。 “兄长!” 夕月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皓月一把接住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师尊——” 夕月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雪灵君……她为了救我们,被寿丘一伙抓走了!” 皓月的神色骤然一紧。没有怒吼,没有失控,只有眼底猛然收紧的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攥碎。 “他们把她带去哪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平直。 夕月摇头,哽咽道:“寿丘只说……你会知道的。” 皓月没有再多问什么。 离宫后立刻翻身上马,策马直奔临御山。 风声灌入耳中,却驱不散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直到临近山脚,一股陌生而可怖的压迫感迎面扑来,像是整座山在俯视他。 皓月生生压下心头的暴怒。他很清楚,若此刻失控,不仅救不了她,连自己都会葬身于此。 逐日剑已稳稳握在手中。 山脚之下,一片死寂。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7节 今晨被派来接管此地的官兵,无一生还。 第73章 神堕篇 双龙并肩 山腔之内, 焚毁的痕迹尚未散尽,回廊漆黑,血池依旧翻滚, 只是血水已由赤红转为浓黑, 沸腾不休。 一缕阳光自山顶倾泻而下, 将洞壁映得愈发沉重。 太安静了。 昨日还鬼哭狼嚎的地方, 此刻静得像一座坟墓。 皓月抬眼, 很快在回廊高处看见了那四道身影:寿丘、赤眸、魅姬、离狩。 下一瞬—— 黑池翻涌。 一口棺材缓缓浮出水面。 皓月瞳孔骤缩, 身形已然掠出, 一脚踢飞棺盖。 棺中之人,正是百里千雪。 “师尊——” 他方要上前, 赤眸的暗箭却连珠而至, 生生将他逼回原地。 “别急。” 寿丘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平静而从容, “听我说完。你们能找到这里,是你们的本事。成王败寇,我们认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皓月的神色。“但宸王殿下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那未免太天真。” “废话少说。”皓月的声音已然压到极限,“你到底想要什么。” 寿丘微微一笑:“殿下知道, 龙族最怕什么吗?” 皓月的目光瞬间冷到极致。 “腐毒。”寿丘说。 话音落下,皓月已看向黑池。 棺材没入黑水的那一侧,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即便她是最强大的应龙。”寿丘语气温和, “只要沾上一点腐毒,龙体就会溃烂而亡——没有解法。” “你——”皓月的呼吸彻底乱了。 “我要你去花神谷。”寿丘打断他, “找到‘灭世轮’,交给我们。” “不止如此。”魅姬轻笑着接话,“我还要你, 杀光花神谷的所有人,把谷主的人头给我带过来。”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说话的赤眸,“我会一直盯着你。” 离狩笑道:“说了杀光——那就是一个不留!” # 空气仿佛被压成了一块实物。 皓月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寿丘嗤笑了一声:“信不信,可由不得你。”他缓缓说道:“若你体内的朱雀之力仍在我们掌控之中,你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皓月眸色微动。“那你们就不担心——”他语气一沉,“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夺回我师尊?” 寿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慌乱。“你眼下已经有神力护体,却仍站在这里耐心与我说话——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胜算吗?” 皓月指节收紧。 他无法否认寿丘的话。因为此时此刻,他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比朱雀更可怕的力量,正隐而不发。是他现在无法匹敌的存在。 “……好。” 皓月一口答应,像是斩断退路。 “很好。那就等宸王殿下的好消息了。”寿丘道。 紧接着,棺盖凭空落下,将千雪重新封住。 棺材缓缓下沉,没入翻滚的黑水之中。 皓月向前一步,又生生停住。因为他知道,现在还救不了她。 冷笑声在山腔中回荡。四道身影逐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压迫感骤然退散。 山腔空旷,只余黑水翻涌。 皓月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 皓月走出临御山时,天色尚未亮透。 巴墨已经盘卧在他的马背上,尾巴垂下,随着马匹的呼吸轻轻晃动。 “巴墨。”皓月开口,嗓音低哑,“花神谷,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自己是到不了那里的。”巴墨眯了眯眼,“还是跟我走吧。” 皓月没有追问。 “好。”他说,“立刻出发。” 一人一猫出城之后,便一路向南。 皓月策马疾行,几乎不曾停歇,只凭巴墨的指示不断更改方向。山道、密林、荒原在马蹄下迅速退去,昼夜轮转,仿佛被一并甩在身后。 直到前方再无去路。 绝壁横亘,深渊无底。 “……”皓月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巴墨,你确定?” “当然确定。”巴墨语气轻快,“放心往前冲就是了。”又低头小声哄道:“好马好马,不要怕,我会带着你走的,真的有路。” 皓月沉默了一瞬。随后,他后退几步,俯身伏低,猛地一夹马腹—— 马蹄踏空,却没有下坠。仿佛有一条无形之路自虚空中展开,将他们稳稳托住。速度骤然加快,风声在耳边炸开,悬崖与深渊一闪而过。 “我就说有路吧。”巴墨得意道。 “驾!”皓月没有回应,只是催马再快。 两日后。 皓月回到了临御山。 黑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涸与新鲜的血迹反复浸透。发丝凌乱,眼底猩红,杀意尚未散尽,仿佛仍站在另一场血战之中。 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箱。 箱底,血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拖出断续的痕迹。 皓月踏入山腔,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彻底。 “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山腔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 几道身影,缓缓显现。 # 离狩自高处回廊纵身跃下,落地时衣摆翻飞。他带着那种近乎玩味的笑意,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皓月身上,警惕而贪婪。 木箱被他接了过去,离狩当众打开。箱中,是一名年轻女子的人头,血迹尚新。 他微微一怔,随即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 “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箱盖合上,连迟疑都没有,直接抛进翻滚的黑水池中。 木箱很快被吞没。 “啧。”赤眸低笑一声,“这就是个疯子。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语气讥讽:“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信。还以为你是个真君子。” “我早就说过。”离狩慢悠悠地接口,“凡人的心性,本就没有底线。只有欲望。” “封神阁院主,人皇之子。”魅姬轻笑着摇头,“为了儿女私情,屠了花神谷迦楼罗一族——真是愚蠢,又悲壮。” 她语调轻柔,偏偏字字诛心。我都有点心疼你了。不知道你的护法神师尊,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皓月猛然抬头。杀意几乎化作实质,空气骤然下沉。魅姬脸上的笑意一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好了。”寿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面。“交出灭世轮吧。”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皓月身上。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掌心之中,一轮由无数线状符纹交织而成的器物缓缓显现,藏青色的光芒幽幽流转,仿佛在自行呼吸。 四人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 “灭世轮,可以给你们。”皓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寿丘略一沉吟:“说。” “我要长生。”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8节 这句话落下,四人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早已预料。 寿丘冷笑了一声:“你若不提,我倒要怀疑这里面有诈。毕竟——你可是护法神的弟子。” “少废话。” 皓月语气骤然锋利,“我想长生,与我师尊厮守。” 他停了一瞬,“若你们不答应,那就同归于尽。” 空气静了一息。 “好。”寿丘拂袖而起,“有种,你就跟我来。” 话音未落—— 寿丘、赤眸、魅姬、离狩,连同皓月的身影,同时自山腔中消失。 #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空间便已更替。 皓月立足之处,已不再是临御山的山腔,而是一座幽深至极的地宫。 空旷、巨大,仿佛没有尽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穹顶高远而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边界。这里并无明火,也无星月,却有光——冷而均匀,仿佛从空间本身渗出。 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视野。而是那股若隐若现的力量,此刻已彻底充满了整个地宫,无处不在。 皓月心中一沉。 这里的结构,与沙州佛窟下的地宫极为相似。地面平整,呈近乎完美的圆形,石地之上密密刻满 符号。 这些符号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层层向外铺展,排列成四阶阵式。自中心起,一、三、六、九,共十九个阵眼。 他立刻想起了千雪所画的复生大阵。 “我师尊在哪?” 皓月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清晰。 “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寿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从容。 皓月抬手,再次唤出灭世轮。 藏青色的光在掌心流转,他隔空一送,将其递向寿丘。 寿丘接过,仔细审视。片刻后,他与离狩、赤眸、魅姬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确认无误。 四人同时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 黑暗在那条通道尽头缓缓翻涌。 低沉而黏腻的声音自深处传来。 ——嘶。 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像是鳞片摩擦空气的声响。 压迫感骤然增强。 皓月胸腔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粗如成人手臂的蛇信子,自黑暗中猛然探出,又迅速隐没。 空气仿佛被撕裂。 随后,一双巨大的蛇瞳,在黑暗中亮起。 冰冷、湿润、毫无情绪。 皓月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它们在上移。 不断升高。 直到他不得不抬起头,脖颈僵硬—— 那是一条巨蟒。 体型之庞大,竟比皇城的城墙还要高,身躯隐没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不断起伏的轮廓。 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皓月只觉背脊发寒。 巨蟒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蛇信子再度探出,这一次,卷着一具棺材。 蛇首一点一点逼近皓月。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最终,那具棺材,被稳稳地横放在皓月面前。 近得触手可及。 # 皓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掀开棺盖,将千雪扶出。 她身形微晃,体力似乎尚未恢复。 “师尊——” 皓月一把将她抱住,声音低哑而急促:“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寿丘说道,“你师尊只是灵脉被封了,三日后自解。我们这也是,以防万一。” 千雪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极轻地、极短地,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皓月心口猛地一紧,两人同时后撤。 身形一分即散,瞬间与巨蟒拉开距离。 逐日剑在皓月掌中低鸣,烈焰隐现;冰魄剑在千雪手中凝聚,寒意森然。他们已然进入战斗状态。 高处,那条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阴影中,蛇首垂下,俯瞰一切。 “尊卢皓月。”魅姬轻笑着开口,“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得长生,与师尊厮守么?现在这副姿态,又是做戏给谁看?” “不做戏。”皓月冷冷回道,“怎么进得了这里。” “可笑。”离狩嗤声道,“你以为你们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巨蟒骤然发出一声低沉而震耳的嘶吼,仿佛在警示什么。 寿丘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灭世轮”,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假的——!”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将那器物掷出。 ——强光乍现。 藏青色的光芒骤然炸裂,一条青色巨龙自光中腾起,咆哮而出!龙身腾空,鳞甲森然,身量竟与那条巨蟒不相上下。 下一瞬,青龙前爪重重按下,直接扣住蟒蛇的头颈。 轰然一声! 巨大的蛇首被狠狠砸入地面,地宫剧烈震荡,石壁震颤,符阵光芒明灭不定。 寿丘、赤眸、魅姬、离狩立刻闪身避开。 巨蟒发出暴怒的嘶吼,很快反应过来,蛇尾猛然甩出,缠住青龙身躯。 两条庞然巨物在地宫中翻滚、撕咬、撞击,鳞片与利爪交错,血光四溅,场面骇人至极。 皓月却没有被这场厮杀吸引全部注意。 他死死盯着寿丘四人。 随着青龙现身,地宫中的压迫感陡然暴涨数倍—— 而最先支撑不住的,竟是寿丘。 他身形一晃,意识骤然溃散,重重倒地。 千雪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条巨蟒。她观察得极细,忽然开口:“皓月,你有没有发现?这条蛇——没有眼力。” 皓月一怔,迅速将注意力转回战场。 那双巨大的蛇瞳,确实可怖,却始终慢了半拍,追不上青龙的动作。 “我发现了。”皓月沉声道,“它是靠听力在战斗!” 两条巨兽此刻竟仍不分伯仲。 “我要去帮仲吕。”千雪语速极快,却异常冷静,“那四个,交给你。” “你不是灵脉被封了吗?” “地宫的老把戏,怎么可能困住我!” 话音未落,银光骤起。 千雪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流光,下一瞬,一条银色巨龙腾空而起,加入战场。 双龙并肩,威压震天。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99节 第74章 神堕篇 神兽战场 地宫终于彻底崩塌。 碎裂的穹顶之后, 显露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焦黑、干裂,仿佛被烈火反复焚烧过千万次。暗紫色的天幕低垂, 其上唯有一轮倒挂的弦月, 冷冷悬着。 这里早已不是凡人居住的南洲。 离狩一把扶起昏迷的寿丘, 其余三人立刻转身欲逃。 就在此时, 大蟒蛇猛然发威。 它不再纠缠两条巨龙, 而是骤然转向, 巨大的身躯横扫而来, 生生撞开银龙与青龙。 蛇信如鞭,破空而出。跑在最后的赤眸甚至来不及回头, 便被那条粗壮的蛇信卷住, 瞬间拖入蛇口。惨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 大蟒蛇仰天长啸。 嘶吼声震裂空气, 废墟震颤不休。 它的身躯在这一刻再次膨胀。不是缓慢生长,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鳞片绷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双蛇瞳不再空洞,而是渐渐冷肃、精准, 带着清晰的锁定。 “……它的视力恢复了?!”皓月瞳孔骤缩。 不仅是体型变化。 力量,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跃迁。大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喉间光芒骤亮, 一个黑色的光球被生生吐出。 下一瞬,光球炸裂, 熔流倾泻! 岩浆如暴雨般坠落,灼热的火雨溅落在青龙尾部,鳞片瞬间被烧得赤红, 青龙发出一声震天长啸,瞬间天雷翻滚。 雷霆自暗紫色天幕中劈落,怒意几乎化作实质。 冰雪、雷电、岩浆在同一片空间中疯狂对撞,天地失序,战场彻底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皓月手中逐日剑再度燃起烈焰,火焰并未外放,而是反向收拢,将他的身形完全包裹。 朱雀的轮廓,在火焰中逐渐成形。 一声清越而暴烈的长鸣,撕裂了天地。 皓月心神一震,仿佛感应到什么,低声道:“明白了。看来你是遇见仇人了。” 他抬剑,“那就一起上!” 朱雀振翅而起。 银龙、青龙随之收拢阵型,与朱雀三方合围,将大蟒蛇牢牢锁死。 龙爪、龙息、剑焰交错落下。 大蟒蛇嘶吼连连,岩浆不断喷吐,银龙与青龙身上皆已留下被灼烧的痕迹,却仍死死压制。 终于,在一次雷霆落下的间隙。 皓月找准空档,身形如电,一剑斩出。 剑锋破鳞,鲜血迸溅。 蟒蛇的一只眼,被生生劈裂。 它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痛吼。 就在三人欲乘胜追击的瞬间,蟒蛇身下,黑水骤现,仿佛张开的结界,来得恰是时候。 巨大的蛇身很快被黑水吞噬,顷刻间下陷,消失在废墟之中。 只留下翻滚的黑暗,与尚未散尽的嘶鸣余音。 # 三人坐在废墟残存的巨石上,短暂歇息。 风卷着焦土的气息吹过,天地空旷而死寂。 千雪与南宫仲吕的衣袍早已被血迹浸透,龙鳞褪去后留下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皓月站起身,放眼望向这片荒凉之地,眉头渐渐收紧。 “这里是什么地方?” “楞伽岛。” 千雪答道,“覆灭的罗刹帝国,就在这里。” “这里是鬼道?” 千雪点了点头,又转向仲吕:“你有什么发现?” 仲吕沉吟片刻,说道:“它最初是靠听觉战斗,后来吞噬了一个人,恢复了视觉。” “这说明——” 千 雪接过话头,“我们之前的推断是对的。”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炎凌帝君为了拒绝轮回,将自身神识按八识或九识分裂。赤眸是眼识,灰烬是意识;此前的听雷,是听识,阴阙是舌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那条大蟒蛇,我们姑且视为炎凌的本体。它在吞噬这四人之后,迅速补全了相应的力量。” “它的力量增长极快,且仍在增长。”仲吕补充道,“今日能全身而退,只能算侥幸。” 皓月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之前杀掉的听雷、阴阙、灰烬,并没有被调伏,而是被送回了本体!” “你以为,这大蟒蛇会是末那识,还是阿赖耶识?”千雪问仲吕。 “大有可能是‘末那识’。在神识中,末那识占主导地位,是执念的根源。”仲吕答道。 “会不会是末那识与阿赖耶识已经融合?”皓月猜测道。 …… 三人一时无言。废墟之中,只剩风声。 “永夜……还要多久降临南洲?”皓月终于开口。 “不到半年,长夏之际。”千雪看着他说。 皓月点了点头,目色愈发沉凝。“像临御山那样的转生炼狱,应当不止一处。” 千雪说道,“必须尽快找出来。” 仲吕忽然站起身,背脊笔直,侧目看向千雪:“说好的三日。如今,已经五日了。你还想做什么?” 千雪起身,抬起双臂,语气平静中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请求。“可否容我先回宸王府,梳洗一番?” 仲吕转身背对她,片刻后抬手,一柄青色钺灵杖在他手中显现。杖身微扬,又重重落下—— 空间骤然折叠。 眨眼之间,三人已立在宸王府门前。 天色已黑。 “明日,我会再来。”仲吕冷声道,“别想着逃。” “你不在这里歇息?”千雪问。 “不必。” 仲吕话音落下,身影已然淡去。 宸王府的灯火,早已在夜色中亮起。 # “宸王回来了——” 府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几乎带着哭腔,瞬间在前院引起一阵骚动。 皓月与千雪刚踏入院中,便见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正是夕月,身后跟着府中的侍者。或许因她暂居于此,院中已添了数名甲兵,守卫森严。 “兄长,雪灵君……”夕月快步上前,愁眉紧锁,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终于回来了。” “好了,别担心。” 皓月轻声道,“我们都平安回来了。” 夕月看着他们满身未褪的疲惫,眼眶立刻红了:“你们这一身伤,必然是九死一生。父皇若是知道了,定要心疼死。” 皓月与千雪对视一眼,神色不约而同地松了几分。 “夕月公主。”皓月笑了笑,“不如先让我们去梳洗一下可好啊?” 夕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点头:“对对对——快去烧水!再准备些热菜热饭!” 侍者们忙碌起来,前院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 夜已深沉。 千雪梳洗完毕,穿着里衣,外披一件素色外袍,盘腿坐在床榻上打坐。灯影微晃,屋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窗外忽然一动。 皓月轻巧地翻窗而入。 他穿着两层里衣,里白外藏青,发丝尚带着水汽,脸上已无半点血污,与战场归来时判若两人。 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像个清朗的少年。 “我进来了。” 他低声说。手中提着两个瓷罐,径直走到床前。 千雪睁眼,看着他:“你为何有门不走,总爱翻窗?” “窗户方便。”皓月答得理直气壮。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0节 他将瓷罐放在床头案上,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趴下。” “……?”千雪看着他,眉梢微挑。 皓月站直身子,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趴下。给你擦药。” 千雪瞥了一眼那两个罐子,低声道:“你别什么药都往我身上擦。” 皓月忍不住笑了:“你还嫌弃上了?放心,闻澜院主特制的。” 千雪仍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迟疑了一瞬。 皓月干脆撸起袖子,语气带了点威胁:“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千雪只好收了打坐的姿势,乖乖转身,背对着他,将长发挽到胸前,解下外袍与上衣。 灯影昏黄。 她光洁的背上,旧伤未愈,新伤叠加——河堰镇留下的两处伤口仍在,又添了三处烧伤,一道撕裂伤尚未结痂。 皓月的喉咙微微发紧,迟迟不动。 千雪察觉到他的停顿,语气依旧平静:“别看了,都是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皓月取来药罐与木片,在床边坐下,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为她上药。 屋内静谧,只余灯火与细微的呼吸声。 # 不多时,药已上好。 千雪穿回衣衫,皓月又替她披上一件毛领大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看着她,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设好的局?” “谈不上设局。” 千雪语气很低,“我只是……多做了一些准备。” 皓月眉心微蹙:“当时巴墨带我去花神谷时,跟我说那是‘梦境’——所有的人都是真的,却不会真正死去。那也是你安排的?” “梦境?”千雪凝神沉思了片刻,转而有种恍然大悟之感,说道:“……那应该是仲吕的手笔。” 皓月显然一愣,“南宫仲吕?” “我在河堰镇时,救过一位水龙王。他告诉我,罗刹鬼在暗中寻找灭世轮。” 皓月眸光一动,思绪迅速串联起来:“所以那日在破庙里,你才让昙鸾和巴墨先去花神谷,是为了提前布防?” “我原本只是传信给花神谷谷主,让她们把灭世轮藏好,增强防御。没想到仲吕会出现——既然如此,我索性把我的想法也告诉了他。” “你让他配合你?”皓月问。 千雪点头。她缓缓起身,在床前走动:“罗刹鬼手里有你必须要救的人。只要他们还在找灭世轮,就一定会利用好你。” 皓月沉默了一瞬。 “所以我对仲吕说,或许是我,或许是你,总有一个人会踏进花神谷,抢走灭世轮。” “可我确实经历了一场厮杀,非常真实,但是又……很不真实。我也说不出那种感觉。” “那‘空境’的能力。人在其中,犹如做梦一般。” “那我抢走的灭世轮,究竟是真是假?仲吕又是如何出现在地宫里的?” 千雪看着他一脸困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她调侃道,“连你皓宸君,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 皓月摇头,语气坦然:“有。” # “南宫家有一件法器,名为‘空境’。” 千雪语调平缓,“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如实反映,照见万象。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面镜子。” 皓月看着她,听得极专注。 “仲吕把花神谷的一切都照进空境,而后封存。只要条件合适,空境中花神谷的一切便可被他重新安排、驱使。”千雪顿了顿,“你、巴墨,还有罗刹布下的那些眼线,其实进的——是空境中的花神谷。” 皓月微微点头,眼神已然清明。 “至于灭世轮——” 千雪继续道,“你从空境中带走的,应该是假的。据我所知,空境可以‘照见真实’,完成真假对调。所以你交到寿丘手里的,才会是真正的灭世轮。否则,你进不了地宫。” 皓月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抬眼,思路一气贯通:“在我们顺利进入地宫之后,仲吕再借空境之力,将他自己与灭世轮对调。” 千雪点点头,好像在说服自己,“应该是这样的。” 皓月看她垂眸思索,无奈笑了笑,缓缓起身把她抱进怀里,脸上藏不住劫后余生的喜悦情绪。 “太好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鬓角,柔声道:“你没事 ,太好了。” 皓月忽然收敛笑容,低声道:“如果我真的杀了不该杀的人……还因此堕落——你会不会……” 话没说完,千雪已抬手抱紧了他。 “我偏爱的尊卢皓月,是个既弱小、又强大的凡人。他有毁灭的力量,却宁可毁掉自己,也不肯伤及无辜。他始终隐忍,对生灵始终温柔。” “我相信,这样的人,是不会堕落的。”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地,把他钉在人间。 皓月双眼泛红,嘴角噙笑,心——安定下来。 “夕月还在等你吃饭呢,别让她等久了。” “那我先去,你早点休息。” “嗯。” 皓月来找夕月时,她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看着满满一大桌子菜,皓月苦笑着摇摇头,小声道:“这是把整个帝江国的素菜都给我找来了吧,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正细细看着,突然眼前一亮,“居然有蕺儿菜!” 随即一脸惊喜地端起一小碟菜根,“真不愧是我妹妹!” 第75章 神堕篇 战后初歇 第二日, 微风细雪。 皓月一早便进宫上朝去了。 千雪人还未到前院,便先听见了声音。 “你这一步根本不算数!” “怎么不算?刚刚你自己走错的!” “我那是看错了!” “下棋还能看错?” 语气不重,却你来我往, 显然已经吵了好一会儿。 千雪走近, 脚步尚未落稳, 棋盘前的两人便像是被什么同时按住了声音。 “雪灵君……”夕月先反应过来, 站起身来, “你醒啦?” 千雪微微一笑, “早就醒了。” “是不是我们太吵了?”夕月有些不好意思。 千雪摇了摇头, 神色平静,“还好。” 夕月和萧月华对视了一眼, 像是事先商量过似的, 同时向千雪行了一礼。 “多谢雪灵君救命之恩。” “雪灵君又救了我一次!” 千雪已走到她们面前, 抬手轻轻托住两人的手腕, “不必如此。本来也是我该做的事。” 萧月华看着她,忽然脱口而出:“护法神……都像雪灵君这样吗?” 这问题问得直白,连夕月都愣了一下。 千雪垂眸想了想,语气认真得近乎随意,“差不多吧。” “那要怎么样, 才能当上护法神?”萧月华追问。 千雪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你已经是了呀。” 萧月华一怔。 “你保护公主、守护皇庭、拼命完成自己的任务, 护住了一方百姓。”千雪语气平淡,“这本来就是护法神要做的事。” 萧月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神情也郑重起来。“我明白了。” 千雪点点头,目光落回棋盘, “你们在下棋?” 她说着,在棋局前坐下。 “雪灵君还是别看了。”萧月华小声嘀咕,“我又要输了。” 千雪扫了一眼棋局,轻轻摇头,“未必,这是活棋。” 她执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 “雪灵君……”夕月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皇兄他……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千雪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1节 “是要离开。”她说得坦然,“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夕月的眼神瞬间亮了,“真的?” # “师尊——” 忽然传来皓月的声音。 千雪抬眼,只见他风尘仆仆回到院中,神色比往日急切几分。 “何事?” 她问得平静,却没有立刻起身。 “师尊快随我进宫一趟。” 话音未落,皓月已上前,伸手扣住她手腕。。 千雪却仍坐着不动。 “我不想去。”她低声道。 皓月一愣,随即压低声音:“你若不去,他就要亲自来这里见你了,到时候更麻烦。”他说着,索性将她两只手都握在掌中,像是怕她忽然抽身离去。 萧月华与夕月站在一旁,看得一时失语。 “……” 千雪这才缓缓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却没有抽回手。“你父皇,找我何事?” “应当是……道谢吧。”皓月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也说不准。” “谢我?”千雪微微蹙眉,“谢我什么?” 皓月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却刻意压低:“谢你教出了我这么一个好徒弟啊。” “……” 千雪垂眸不语,似在思索,又似在回避什么。 “好啦,”皓月见她迟疑,语气软下来,“就去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 夕月和月华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惊讶几乎掩饰不住。 良久,千雪抬头看他:“……那好吧。” 皓月几乎是立刻牵住她的手,转身便往府门外走去,像是生怕她反悔。 夕月二人愣了片刻,才匆忙追上。 马车内宽敞,千雪和皓月相对而坐。 夕月与月华并肩坐在一侧,背脊绷得笔直,不敢多言,只能偷偷看向对面。 “罗刹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吗?”千雪问。 “自然。”皓月笑了笑,“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千雪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去解腰间的仙鹤面具。 面具刚拿在手里,便被人截了过去。 “你就别戴了。”皓月将面具举起,“还是脸好看。” “给我。” 她伸手去取,却落了空,“我不想见太多人。” “当他们是空气不就行了。” “胡闹——” 话未说完,她忽然察觉到两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语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皓月也在这时意识到什么,手上一松。 千雪趁机夺回面具,覆在脸上,微微侧过脸去,下意识避开她们的目光。 马车里静了一瞬。 皓月神色怔了怔。 车轮碾过青石路,声响分外清晰。 # 千雪再没有说过话。 唇角没有一丝笑意,仙鹤面具覆在脸上,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下马车时,她避开了皓月伸来的手,自己踏下车辕,衣摆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四人随宫人行至偏殿,萧月华与夕月被留在殿外。 殿中宽阔明亮,陈列着南洲各地进献的奇物与名贵字画,静谧而厚重,像一处被时间精心保存的所在。 皇帝正俯身查看南洲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到千雪,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双手致礼。 “哎呀,雪灵君!” 千雪抬手回礼,语气淡淡:“皇帝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她一眼,赞叹道:“雪灵君气度无双,较从前更胜几分啊。” “陛下过奖了。”她语声平稳。 三人并肩在殿中缓步而行。 “小儿愚钝,承蒙雪灵君不弃,教导至今,我心中实在感激。” “陛下过谦了。”千雪答得从容,“皓月自幼悟性极高,又心怀天下,今日所得,全凭他自己,是个难得之人。我并未教他什么。” 皓月垂着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雪灵君啊。”皇帝呵呵一笑,神色和缓。 这时,萧风信入殿,说是与皓月有事相商。 皓月应声告退,殿中只余二人。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皇帝敛去笑意,神色肃然了几分,“那我就直说。” “帝江国,乃至整个南洲 ,都在经历一场浩劫,能否渡过去还未可知。”他缓声道,“我与崇德亲王,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绝不能让帝江国的命运,系在我二人身上。” # 两人停下脚步。 皇帝转身,正色看向她:“我决定,将皇位——传给皓月。” 千雪心头微震,却没有立刻开口,只随着他重新迈步。 “我知道,皓月这孩子无心皇位。”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若是他皇兄玄月还在……” 话至此处,他忽然停住,眼眶微红,片刻后才压下情绪,继续说道:“可生在皇家,受百姓供养,我们就必须承担应尽的责任。哪怕违背本心,也不能逃避。” 千雪听着,目光落在殿中那幅南洲山河图上。 她很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帝江国若安稳,南洲便可安稳;南洲若安稳,六道秩序便少了一分风险。作为护法神,她不得不认可这一点。 “陛下有此心性,是百姓之福。”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她:“雪灵君是皓月的师尊,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千雪停下脚步。 “此事,我不便干涉。”她语声平静,却并不回避,“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能力与心性,足以担此重任。” 这份肯定,让皇帝的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他笑着点点头,继续慢行。“还有一事,不知雪灵君,可否成全。” “陛下请说。” “皓月已二十有八,早过了娶妻之年。” 千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如今他已不在封神阁。”皇帝继续道,“将来若登基为帝,身边也该有一位正宫皇后。等他们有了继承人,这个国家才能真正安稳,百姓心中才踏实。” “……按人国的传统,确是如此。” 千雪答得很轻。她很明白,人间的皇权需要延续,秩序需要根基。一旦成为帝王,便不能只属于他自己或某一人。 “皓月从小敬你。”皇帝看着她,“你说的话,他都听得进去,胜过我这个父皇。所以这件事,还请你多劝一劝,就当是为了帝江国的延续。” 他说着,郑重其事地一揖。 千雪伸手托住他手腕,阻住了这一礼。 “……陛下言重了。”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尽力一试。”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因为她不确定,这一次,究竟是应该站在人间秩序这一边,还是应该维护自己的——私心。 作为护法神,有私心——当然是不对的。 # 千雪由宫人引着,往偏殿外行去。 临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皓月与夕月的声音,脚步不自觉一顿。她抬手示意,遣散了随行的宫人。 殿外石阶前,兄妹二人并肩而立,背对着殿门。 “兄长,”夕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迟疑,“我有件事想问你……你可不要生气。” “行。”皓月应了一声,“你问吧。” “你对你师尊……是不是……”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2节 话没说完,却已经够清楚。 短暂的沉默里,千雪呼吸一滞。 “你是我妹妹。”皓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异常笃定,“我不想瞒你。” 千雪的心,骤然收紧。 “我对我师尊,一往情深。”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是我一直缠着她、求着她,她才待我与旁人不同。” 夕月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也和世人一样,”皓月侧过身,看着妹妹,“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夕月猛地摇头,语气急切:“不是的!我觉得,真心相守的人,都该在一起。况且——”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认真,“只有像雪灵君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兄长你。” 皓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神色却很快沉下来。 “别胡说。”他说,“是我配不上师尊。”他转而望向远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她因我受了许多非议,那都是我的过错。” “那父皇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夕月小声问。 “那有何妨。” 皓月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从小就不怎么听父皇的话。” 夕月笑了笑。 就在这时,千雪迈出门槛,脚步轻响。 前方二人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皓月下意识向她走去,想说什么。千雪却没有抬眼看他,只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极稳,却没有停顿。 她甚至没有上马车。衣袂翻飞间,已翻身上房,踏着屋脊疾行而去,速度越来越快。那不是逃离皇城的方向,更像是在逃离什么不能回头的东西。 皓月的心猛地绷紧。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如此。只觉得胸腔里那根弦,被一点一点拉到极限。 “千雪!” 他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皓月咬了咬牙,身形连闪,沿着屋脊追去,终于在一处宫阙高处,拦住了她的去路。 风声猎猎。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 千雪将脸侧向一边。 那一瞬,皓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仿佛有什么正要失控。 “我父皇……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风声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片刻后,千雪终于抬眼看向他。 “我问你。” 她语气极轻,却冷静得近乎残忍,“你会不会当皇帝?” 皓月怔住。 他的神色迅速沉下来,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 “我不想。” 他的语气坚定,“但眼下这个情形——我会。等国家安定下来,我就把皇位交给夕月,绝不留恋。” 千雪不由得后退半步。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的答案,让她一时间找不到退路。 “难道,你不觉得,”皓月看着她,“我应该这么做吗?” “是的。”千雪几乎没有犹豫。轻声道,“为了帝江国的安定,为了万千子民,这是你应该做的。这才像你。” 话音落下,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千雪的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却仍然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你还应该,娶一位凡人女子。”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与她生儿育女,稳固皇朝。” 顷刻间,皓月仿佛被人当胸击中。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泛红,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万千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惊愕、痛楚、无措、崩塌—— 却找不到出口。 他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肩,俯身逼近。 “你要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不要我了?” 那不是质问,他在急着确认什么。 “……人族与龙族,本就不该结合。” 千雪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你如今已摆脱鬼气,又有神兽护体,人生之中,没有我——或许更好。” 皓月的手,忽然失了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支撑,指尖从她肩上滑落,人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眼角滑落一滴破碎的泪。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得可怕。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千雪已经转身。“我也该回昆仑山复命了。”她背对着他说,“你……和你的家人,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只余皓月一人,站在冷风中苦苦挣扎。 她已亲手把自己,从他的未来剥离。 而他,好像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第76章 崩世篇 阿摩罗识 皓月在皇宫中交办了诸多差事, 暂别家人,随南宫仲吕一同回返昆仑。 一路西行,风雪渐重。 千雪带着昙鸾同行, 四人却始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并非刻意回避, 而是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 仿佛都已在皇城说尽了。 南宫仲吕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样, 却像是早有预料, 既不点破, 也不多问, 只当这是他们自己自己选择的因果。 昙鸾神色如常,时而看看这个, 时而看看那个, 唉声叹气, 又忍不住低声发笑, 像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人间热闹。 唯有雪落在路上,静得无声。 昆仑神宫现于风雪的源头。 漫天大雪覆盖群峰,银装素裹,神宫高踞云端,肃穆而冷清, 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便如此存在,从不因谁而改变。 四人行至天王殿前。 南宫仲吕停下脚步,对千雪道:“我先带他进去复旨。” 话音落下, 他便转身,引着皓月踏入殿中。 皓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而坚定, 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没有任何留恋。 千雪站在殿外,目光追随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被高大的殿门吞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重。 她并不太过担心。朱雀之力既已摆脱罗刹鬼的操控,便不再是威胁,而是南洲可用的助力。于昆仑神宫而言,这样的力量,应当被衡量、被约束,却未必会被否定。 她这样告诉 自己。 仿佛只要这样想,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不安,便可以被压下去。 “这地方可真冷啊!” 昙鸾缩着脖子,来回转着身子,东张西望,“不过倒是真气派。据说凡人轻易是上不来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千雪解下肩上的毛领大氅,披到他身上。 “先随我去见一位长辈。”她道。 昙鸾并未推辞,反而好奇起来:“谁?” “就是让我保你性命的人。”她顿了顿,“走吧。” 二人沿着漫长的回廊前行,廊外风雪呼啸,廊内却静得出奇。又行过一座高拱石桥,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别院。 院中枯山水布置精巧,石影错落,意境清寂。 昙鸾忍不住低声赞叹。 “百里龙王,请随我来。” 一名中年侍者引路入院。 院外大雪纷飞,这院中却不落一片雪花,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像是被隔绝在季节之外。 二人穿过鲤鱼池上的石桥,来到外廊。 廊下,一位老者正独自坐着读书。 他看起来像凡人八九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白眉厚重,却无须,神情安静而专注。气质儒雅温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正是南宫仲吕的祖父—— 南宫尊者。 #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3节 那名中年侍者轻步走近廊下,俯身低声道:“尊者,百里龙王到了。” 老者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千雪与昙鸾身上时,原本平静的神色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来来,”他扬声招呼道,“快过来。” 侍者应声退下,廊下只余雪声与水声。 千雪恭敬行礼:“南宫爷爷。” 昙鸾双手合十,躬身道:“尊者吉祥。” 老者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坐下吧,坐下吧,不必拘礼。” 他看着千雪,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也是许久没见你了。” 三人在廊下盘膝而坐。 不多时,侍者奉上热茶与点心,茶香氤氲,在寒气中缓缓散开。 “尝尝这些。”老者指了指案上的点心,“都是南洲的手艺。仲吕那孩子,从来不肯陪我吃这些,你们来了正好。” 千雪正要伸手,昙鸾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 千雪微微一怔。 老者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如何?” 昙鸾嚼得认真,连连点头:“甜得正好!要是再来一口热茶,那就更妙了。” 话音刚落,一杯热茶已被推到他手边。 “有啊。”老者笑眯眯地递上茶杯,“茶也备着。” 昙鸾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 “太舒服了。” 他由衷道,“多谢尊者。” 老者看着他,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是难得遇见一个不怕他、不端着的人。 “这才像样。” 他忽然凑近千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你不知道,仲吕现在有多闷,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么乖巧了。” 千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您以前,不是嫌他脾气暴躁、不够稳重吗?” 老者想了想,轻哼一声:“小时候是暴躁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那也比现在好玩。” 话音落下,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笑意仍在,却像是被岁月仔细收好了一样。 # 寒暄过后,话题终于转入正事。 待千雪把皇城发生的事,与南宫尊者说过之后,尊者放下茶盏,凝思了片刻。神情依旧温和,却不再随意。“其实南洲的局势,我一直在推演。” 他缓声道,“加上你们自帝江国带回的情报,前因后果,已然明朗。” “炎凌已经在帝江国皇城,布下不可逆的转生大阵。”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写定的结局,“等到今年长夏——永夜降临,他便可完全复活。” 廊外雪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整件事所牵扯的,不只是人道。” 南宫尊者继续道,“畜生道、鬼道,甚至地狱道,皆已被卷入其中。对六道而言,这不是一国之祸,而是一场秩序层面的崩坏。” 千雪与昙鸾皆敛神倾听。 “从你们在楞伽岛一战来看,” 他抬起眼,“那条大蟒,便是炎凌的本体。” “是。”千雪点头,“它已吸收眼耳舌意四识,以及末那识。” 她略一停顿,语气冷静:“鼻识与身识在他身侧,随时可以被吞噬。目前还未现身的,只剩——阿赖耶识,与阿摩罗识。” 南宫尊者却摇了摇头。 “不。” 他说,“这两识,也已经出现了。” 千雪眸光骤然一紧。 “阿赖耶识,” 南宫尊者抬手,指向远方,仿佛穿透宫墙与山河,“就附着在帝江国皇城的大地上。它本就是众生业力的积聚之所,如今被炎凌借用,成了转生大阵的根基。” 千雪心头猛然一震。 “想不到吧?”南宫尊者淡淡一笑。 “确实。”她低声道,“那……阿摩罗识呢?” 这一回,南宫尊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昙鸾正低头喝茶,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仿佛谈论的仍是与他毫无干系的天下大事。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 南宫尊者这才开口,对千雪说的: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廊下一瞬寂静。 昙鸾抬起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合起双手,姿态端正而自然,像是在面对一场早已知晓的宣判。 “是。”千雪说,“我——怀疑过。” # “准确地说,” 昙鸾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我是‘阿摩罗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不一定,是炎凌的阿摩罗识。” 千雪眸光微动。 “因为——” 昙鸾轻声道,“他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南宫尊者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一旦炎凌意识到自己的残缺,他必然会来找你。” “所以我要你,” 他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护住昙鸾。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炎凌如愿。这是我们的底线。” 千雪转而看向昙鸾。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 他本身,便是风暴的核心。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南宫尊者补充道,“炎凌现在,只是吸收了部分识,还未完成‘弥合’。” 他的语气极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否则,你、仲吕,还有那个尊卢皓月——现在都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千雪心头一震。 南宫尊者终于敛去笑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四百年前,为了阻止炎凌,护法八部众战死八万余人,近九万。” 雪声在院外落得更急。 “若只是这样一条大蟒蛇,”南宫尊者抬眼,“何至于此。” 千雪下意识转头,看向昙鸾。 昙鸾仍在饮茶,动作从容,“别这样看我。” 他侧目对她一笑,“那不是我。” “我对那一切,也没有任何记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千雪心口微微一紧。 “目前昙鸾的真实身份,” 南宫尊者重新开口,“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连仲吕也不知情。”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此事一旦外泄,六道皆危。我希望你们,誓死守住这个秘密。” “尊者放心。”千雪应道。 “那以后,”昙鸾笑道:“就有劳百里龙王,多多关照了。” 千雪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尊者是如何确认昙鸾身份的?”她问。 “也是机缘。”南宫尊者语气缓了缓,“前些年,我在忉利天见过地藏王,问及南洲局势。他只给了我两个字——‘昙鸾’。我追查了许多年,才明白其中因果。” 昙鸾抬起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4节 “这件事,” 他说,“还是让我自己来说吧。” # “四百年前,” 昙鸾缓缓开口,“炎凌的神识形态,为了拒绝轮回,将自己撕裂。” “其中一部分,便是阿摩罗识——也就是清净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并不相干的旧事。 “那时的清净识,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随业而行。它飘飘摇摇,最终来到了九华山。” 那一日,山中正有法会。 清净识远远听见诵经声,便循声而去,落在山门外。大殿外,一位老主持登台说法,语调温和,不疾不徐。 它听得入迷。有些话,它听不懂;有些道理,它也不明白。可偏偏——觉得好听。 法会散去时,它仍未离开,反而跟在老主持身后。老主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方才说法时,你为何发笑?” 清净识那时尚不知遮掩,像个初醒的孩子,坦然答道:“……觉得好笑,自然就笑了。” 老主持愣了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自那之后,清净识便留了下来。 几年时间里,它始终跟随着老主持,听他说法,学他吹笛,看他吃饭、睡觉、写字、喝茶、种地、养花。它不懂人间的年岁,却渐渐习惯了这些琐碎而重复的日子。 它甚至试着替他遮风挡雨。 老主持抬头看着它,笑得慈和:“你连身体都没有,如何为我遮风挡雨呀?” 后来,老主持托人运来一块昆仑白玉。 他用那块玉,为清净识塑了一具身体,又教给它修身养性的法门。 “慢慢来。” 他说,“活着,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清净识便这样,在三百多年的修行里,一点一点学会用人形的身体站立、行走、呼吸,学会像一个“人”那样存在。 等它真正活过来时—— 老主持却早已不在。 只留下一根玉笛。 # 廊下一时寂静。 千雪忽然伸手,扣住昙鸾的手腕,撸起他的袖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皮肤。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难怪我当时看你的伤口,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抬眼看向他。“你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 昙鸾轻轻一笑。 “其实,”他说,“我也是在香音城,吹响《般若回廊》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来处。那时,你让我去感知他们的神识。我才发现,自己与他们是一样的。” 他坦然道,“只是那一刻,我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向千雪,神情认真而平静。“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 连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答案。 千雪了然。 昙鸾被南宫尊者暂留府上,明面上说是他徒孙,特地从九华山来看他。实则为保护,也是顾念千雪,让她专心处理自己的事。 第77章 崩世篇 告别自白 院外的雪愈发密了。 廊下的鲤鱼池却仍旧清澈温润, 水色映着游鱼,像是被人为留住的一段春日。 “南宫爷爷……” 千雪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南宫尊者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笑道:“你是想问尊卢皓月的事?” 千雪点了点头。 “这件事, ”南宫尊者缓声道, “上座部那边应当已经与法王商议过了。至于结果如何, 我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 看她眉心微蹙, 语气便放缓了几分。“不过, 也不必太担心。在我看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将他暂时留在昆仑山, 软禁也好, 监管也罢, 至少能确保朱雀不被炎凌再度驱使。待永夜过去, 再给他上几道封印,自会还他自由。” 这番话说得克制,却笃定。 千雪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南宫尊者是昆仑神宫的智囊,素来料事如神。既然他能这样判断, 便不会是空言。 “真的……那太好了。”她忍不住露出笑意。 “傻孩子。”南宫尊者失笑,“南宫爷爷什么时候妄言过?” 千雪连忙执起茶盏,向他敬了一杯。 尊者抿了一口茶, 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这就对了。修行之人啊,要任何时候都能笑得出来, 才算是真的修到了。” 千雪点头,心绪难得平静下来。 “如此看来,”她轻声道, “第九识、朱雀、昆仑镜,还有灭世轮,都在我们手中。炎凌……应该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南宫尊者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茶盏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能掉以轻心。炎凌四百年的筹谋,不可能只押在一两步上。我不信他会轻易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我们手里。” 千雪垂眸思索,眉心再次轻轻皱起。 廊下静了一瞬。 “你方才说什么?” 南宫尊者忽然抬头,“灭世轮——也在我们手上?” “是。”千雪点头,“仲吕已经将灭世轮带回昆仑山了。” 南宫尊者的神色起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会有这样的事……” “交由昆仑保管,有何不妥吗?”千雪不解。 南宫尊者尚未开口,昙鸾却缓缓接道:“如此关键之物,尽数汇聚于此。”他停了停,“一旦昆仑神宫出了变数……” 话未说尽,却比说尽更沉。 “我从未想过,”千雪下意识道,“昆仑神宫会——” “越是接近永夜,”南宫尊者打断她,语气低缓却郑重,“越不能心存侥幸。” 他目光微垂,“也许,青离另有打算罢。” # 千雪将昙鸾送回百里王府,交由巴墨安置妥当,方才转身回返昆仑神宫。 天王殿大门缓缓开启,却只见南宫仲吕一人走出。 “皓月呢?” 千雪迎上前,语气不自觉地急了几分。 “暂押——忏悔宫。”仲吕答得简短而冷淡。 “为何?”千雪蹙眉,“他并非罪人。” 南宫仲吕沉默片刻,目光微沉,转而说道:“百里千雪,我劝你,不要一错再错,执迷不悟。他的事,你最好不要再过问。” “什么意思?” 千雪心下一紧,“上座部究竟下了什么法旨?” “最终处置尚未落定。” 仲吕看着她,语气克制却冷硬,“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最好。” 仲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千雪径直步入天王殿。 殿内空旷肃穆,左右各设金玉座席,神光冷冽。 两座主位之上,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看上去约莫凡人五十许,脊背笔直,气息沉凝如山。 目光扫来的一瞬,仿佛连殿中的空气都随之一紧。正是与太叔尊者共掌昆仑神宫的青离尊者——也是千雪的师尊。 见她进来,青离尊者抬 手一挥,遣散了殿中侍者。 殿门合拢,声响低沉。 “师尊。”千雪拱手行礼。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5节 青离尊者并未应声。 她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久得让人心生寒意。 良久,青离尊者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压抑。 数卷文书被他随手掷到千雪脚下,落地声在殿中回荡。 “看看戒律部交上来的东西。” 他语气骤然转厉,“一桩桩、一件件——你当昆仑神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把钺灵杖一交,就能一了百了?” 他站起身,步伐不紧不慢。“我才离开多久,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多事!” 千雪并不急着辩解。因为不管是现出原形还是擅自使用钺灵杖都是事实,她也相信所有的前因后果,戒律部都会查明。 她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师尊,我——” “住口。” 青离尊者一声断喝,抬手止住她。 “你的账,我跟你慢慢算!” 他目光如炬,却偏偏避开了她最想问的那个名字。“你现在就给我回家闭门思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千雪看出他仍在盛怒之中,此刻若提起皓月,恐怕会让师尊迁怒于他。 “千雪知罪。”她低声道,“请师尊息怒。” 青离尊者背对着她,“出去。” “哦。” 千雪应声退下。 殿门重新开启,又缓缓合上。 青离尊者转身看着紧闭的门,突然一声轻叹,继而下台来,捡起方才扔掉的卷轴,看着其中一卷,低声道:“戒律部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 千雪始终放心不下皓月,迎着漫天风雪,独自去了忏悔宫。 监室空旷而冰冷,四壁无声。 皓月坐在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腿支起,手腕松松地搭在膝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她走近时,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 只是从黑暗中,看着她。 千雪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吞没。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怎么会呢。”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师尊说得很对。”他说,“国家要安定,皇权要延续,百姓要富足。你只是站在对的那一边,没有站在我这边而已。” 他的声音很稳,近乎冷漠。 “说实话,当我在你面前,说我会当皇帝的那一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甚至有点骄傲。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承担重责,去守护一方百姓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你说,‘这才像我’。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你认可的我,是一个——可以失去你,但不能没有担当的我。”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你说我还应该找个凡人女子成婚。我知道了,其实你已经替我想好了一个未来,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她说话。 “是不是这样?是不是我误会了?” 黑暗中,他的眼眶早已通红,却仍强撑着没有落泪,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苦得不像话。 千雪的心,忽然狠狠一痛。这明明是她亲口说过的话,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反复剖开他自己的刀。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响起,“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替我,选了一条‘正确的人生’。那我至少,要走得像样一点。不能让你失望。” 他像是在对她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放心。如果我还能回到帝江国,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当一个好皇帝,我会承担你希望我承担的一切。但我不会娶妻,因为皇帝不一定要是我尊卢皓月的孩子。”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清晰、克制。 “我会做得很好。不是为了帝江国,而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做到了。我会变得安静、可靠、无可指摘,变成你最放心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也是……离你最远的那个人。” 千雪猛地背过身去,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身后又传来一声喘息—— 皓月抬手覆住自己的双眼。泪水从脸颊滑落,怎么也止不住。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唯一想说的话:“可是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饱含深情,足以把此前说过的那些狠话,彻底焚尽。 千雪再也支撑不住,她逃也似的冲出忏悔宫。 风雪扑面而来,最后的话,怎么也逃不开了。 # 这一夜,昆仑山落了大雪。 回廊深处灯影昏黄,巴墨与清风、若雪、观云、听雨静并肩坐在檐下,谁也没有上前。她们看着千雪,心中明明焦急,却又不敢惊动,只能彼此对望,眉目间尽是压不住的忧色。 蓝花楹在大雪中静静伫立,花影映着石桌,被月色一寸寸洗得清寒。 千雪独自倚在石桌上。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毫无所觉。衣袂垂落,身影在灯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像是与这漫天风雪融成了一处。 酒壶放在她手边,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要将这夜色与寒意,一并咽入喉中。意识渐渐模糊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 皓月站在明亮的日光下,捂着受伤的手,眉头微蹙,一脸无助地看着她:“师尊,我流血了!” 在别人面前,他从来都是稳重可靠的模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那一点藏不住的少年气,还有那一点——需要被看见、被保护的脆弱。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是护法神就好了,或许可以把他藏起来,又或者真像他在河堰镇说的那样——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从此不问天下,只守住彼此。 可偏偏,他是帝江国的未来,是人间皇权的承继者。他的存在,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这几乎触及了她作为护法神的底线。 她可以有私心,却不能让私心干涉人间的秩序。 她知道离开他是对的。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成为一个足以造福一方、乃至整个南洲的君主,受世人敬仰。 她自觉没有做错任何事,可酒意翻涌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负罪感,却越发清晰。 大雪纷飞,泪已流干。 千雪终于将酒杯放下。 她慢慢站起,双手扶在石桌边缘。闭上眼,静静凝神了几息,又刻意调整呼吸,一次、两次,像是在强行驱散不合时宜的情绪。 努力戒断一切难以自拔的情绪——这是她熟悉的方式,也是她作为护法神,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解救自己的方式。 再睁眼时,眸色已渐渐沉静。 “皓月的事……还没有结束。在昆仑山上,我或许是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了。我不能松懈,不能……让他出事。” 这是职责,不是偏爱。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第78章 崩世篇 法旨降临 昆仑上座部近百位长老, 常年随法王修行。他们修为高深,悲悯众生,是昆仑神宫所遵循善法与秩序的象征。 百里千雪相信, 上座部必会下达最公正的法旨。 这是她四百年来始终坚守的正义, 也是她愿意将一切交付给昆仑山的根基。可不知为何, 她的心始终难以安定。 那种不安, 并非源于对秩序的怀疑, 而是来自一种更令她警惕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 正在害怕那个“公正的结果”。 青离龙王命她闭门思过,并非虚言。当晚, 甲兵便已守在百里王府之外 , 层层布防, 不动声色。 百里氏族的族务也随之而来。族长难得回返昆仑, 诸多要紧事务第一时间送入府中,书房里堆满了卷轴,等着她裁断。可她根本无心翻看。 千雪立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步伐一向从容, 此刻却显得微乱。 “……是因为太在乎了吗?” 她低声自问,“在乎到……开始失去判断?” 这个念头令她生出厌恶。她一向警惕情感左右判断,更无法容忍自己, 在大是大非之前动摇。可紧接着,她有了一种更深的担忧—— 一旦法旨下达, 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6节 “我到底在质疑什么?”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是在质疑皓月,并非全然无害吗?” 这个问题, 她无法回避。若她能确信,皓月永远不会伤人、不会失控,或许,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等待上座部的裁决。 可偏偏,她见过他在盛怒之下,爆发朱雀之力,理智被灼烧的模样。那不是恶意,却同样危险。而上座部,不可能忽略这一点。 她也很清楚,若从“秩序”出发,最稳妥、也最符合昆仑立场的处理方式,便是将他终生留在昆仑山。以监管之名,剥夺他的一生。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 公正,却未必仁慈。 合理,却无法承受。 # 巴墨从窗外跃入,轻巧地落在桌案上。 “他……吃过饭了吗?”千雪关切地问。 猫儿摇了摇头。 “是忏悔宫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猫儿依旧是摇头。 千雪指尖微顿,“那你……让人再给他送两床被褥。”她低声道,“别让他着凉。” 猫儿点了点头,转身又从窗户跃了出去。 千雪双手扶在窗棂上,久久未动。 目光越过重重雪幕,落在忏悔宫所在的方向。 风雪无声,她的神色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叩门声轻轻响起。 片刻后,观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息夫玉竹与梁丘宓迟两位龙王。 与往日相比,他们的神情明显收敛了几分,举止也更为沉稳。 三人于小几前坐下,茶水很快奉上。 窗外飞雪纷纷,窗内茶气氤氲,却再没有往日闲谈的从容。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千雪。” 宓迟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刻意放缓,“别这样。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终生监禁。只要不是强行剥离,将来……总会有办法。” “强行剥离?”千雪猛地抬头,眉心骤紧,“你为什么会想到……剥离朱雀?” 宓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只是随口一说。朱雀神力,怎么可能从宿主身上剥离?” “是啊。” 玉竹随声附和,“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了她的心里。像是一道原本被她刻意避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若朱雀之力被外力强行从皓月神识中剥离—— 那等待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千雪的心,骤然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她真正恐惧的,不是软禁,不是剥夺自由,而是这个她始终不敢去想的结果。在这一刻,所有比较都失去了意义。 终生监禁,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垂下眼,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当如何……” 宓迟与玉竹对视一眼,神情一并凝重起来。 “千雪。”宓迟沉声道,“你一定要稳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玉竹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那个凡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千雪缓缓抬眸,看向他。那目光沉静,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玉竹师兄。”她轻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玉竹微微一怔,又叹息一声。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柔和而笃定。“没有。”他说,“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我们本就是有情众生。会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千雪靠在他身上,“既然谁都没有错……为什么,会如此苦涩?” 玉竹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良久,才低声道:“因为这世上,没有哪一段深情,是不痛苦的。生离也好,死别也罢,谁都阻止不了。” “师兄,我想去看看他。你帮帮我。” # 雪落无声。 千雪独自走向忏悔宫,脚步放得很慢。 守卫没有拦她。 石门开启,风雪被隔在门外。 忏悔宫内依旧昏暗,却比上一次多点了几盏灯。 皓月盘膝坐在石床上打坐,身后整齐叠着三床被褥,显然并未动过。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到她的瞬间,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千雪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上的镣铐上,只停了一瞬,便抬眼看他,“冷吗?” 皓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不冷。” “你穿得这么单薄。”她语气平静,“怎会不冷。” 皓月没有回答,像是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以为,”他说,“你不会再来了。” “我也这么认为。”千雪如实道。 皓月看着她:“……那为什么还来?” 千雪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皓月忽然转过身,望向窗外,“外面的雪,好像下得很大。” “是很大。”她顺着他的话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短暂的静默。 “师尊。” 皓月忽然开口,仍旧背对着她。“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分担。若是因为我牵连到你……我会死不瞑目。” 千雪的呼吸乱了,心头轻颤。 “胡说什么?”她低声道,“谁说你要死了?” 皓月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火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千雪。” 皓月轻声唤道,“如果有来世——” 千雪突然从身后抱住他,“我不要来世。”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背,低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没,“只要今生。” 皓月缓缓转身,将她拥入怀中。“这一世能遇到你,”他低声说,嗓音微哑,“是我最大的幸运。我没有遗憾。” 千雪紧紧抱着他,脸颊贴在他胸膛,“真的……没有遗憾吗?” 皓月没有回答。喉结轻轻滚动,眼眶早已泛红。 良久,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该走了。”千雪说。 皓月放开她,动作迟缓得像在对抗什么。 千雪没有再抬眼看他,转身离开了监室。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灯火在门内轻轻一晃,最终归于稳定。 皓月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坐回石床。 他低低地苦笑了一声。 # 终于等来了法旨降临的这一天。 昆仑神宫覆雪如封,殿宇重重,天地间一片澄明,却静得令人心悸。 天王殿前,六道旗高悬,色泽肃穆,在雪光映照下分外分明。 鼓声自山巅响起,皓月自忏悔宫而出。 身后没有押解,也没有呵斥。甲兵分列两侧,肃立如林,却无人敢触碰他分毫。 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稳健而从容。 转入天王殿长廊时,沿途神将、执事、门下弟子纷纷避让。有人低头,有人侧身,却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仿佛他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天王殿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殿内灯火尽燃,光明之下,感觉没有一丝温度。 青离尊者、太叔尊者已然端坐上座,神情冷肃。 殿中左右,八大龙王分列而坐,衣袍整肃,气息内敛。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7节 无人交谈,无人侧目,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不容质疑的裁决。 百里千雪也在其中。 她腰身挺拔,面容平静,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皓月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皓 月一入殿中,便看见了她的侧影。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皓月身上时。唯独她,视线低垂,仿佛将自己钉在秩序之内。 皓月心口一紧。那一点不受控制的牵挂,让他隐隐作痛。 他继续向前,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殿下何人?从何而来?” 太叔尊者开口,声音平稳,如同例行之问。 “尊卢皓月。”皓月答道,“南洲帝江国人士。” “可知,为何召你至此?” “知道。” “那你,可有话说?” 皓月轻轻摇头。他语气平静,“无话可说。只愿此身,能死得其所,还南洲太平。” 千雪闻言,眉头微皱,手中握拳。 太叔尊者捋须,点头,又问:“那你,可有遗愿未了?” 遗愿二字一出,千雪的心猛然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叔,仿佛在问——为什么会有遗愿?? 皓月沉默片刻,微微垂眸,“……没有遗愿。” 他顿了顿,“若有来世,只愿做个清白之人。” #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遗愿”的必须,只有千雪一个人站在原地躁动不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问出口了!可是法旨还没有下来,还需再等一等,或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太叔尊者环视殿内一周,确认无人异议,这才从身旁茶几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法旨,递与身旁的侍者,“既如此,那便宣读法旨吧。” 千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侍者展开卷轴,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天地运行,正邪相生,强弱相制,一方过盛,必生其反。 尊卢皓月,人皇之子,封神阁旧徒。其身承朱雀神力,致南洲阴阳失衡、秩序倾斜。朱雀之力若久驻人间,必引生与之相匹之邪,其灾一旦成形,不可逆转。 为斩断恶因,护南洲生灵,守六道常序—— 经昆仑山上座部共议,一致裁定: 自即日起,对尊卢皓月施以六道封印,暂锁其神识与神力。 三日后,以终极之法剥离朱雀之力,永镇昆仑。” 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皓月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旋即又恢复平静。目光低垂,神情安然,像是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走完了一遍。 玉竹与宓迟几乎同时望向千雪。南宫仲吕的视线也随之移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而千雪,仍旧站在原地。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心绪杂乱无章,仿佛整座昆仑山忽然压了下来,光是维持站立已经万难。 分明……还有别的办法。 分明可以选择更为仁慈的解决办法。 她不敢当庭质问。因为她很清楚,此刻若开口,她挑战的,不只是昆仑山的权威,还有她自己四百年来一直坚守的信仰。 “尊卢皓月。” 青离尊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态度比太叔尊者要冷硬得多,“你对这道法旨,可有异议?” 千雪终于抬眼,正视他。 皓月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千雪相触时,那一直被他压住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 他竟然笑了。很轻、很温柔的笑了。 千雪的心在滴血。 第79章 崩世篇 何谓正道 皓月轻轻摇头, “我——没有异议。” 青离尊者看向南宫仲吕,语气冷肃:“既无异议,便由南宫龙王——当庭执行六道封印。” 仲吕正要上前。 “我来。” 声音低沉, 却很有穿透力。 千雪已出列, 殿中所有目光随之转向她。 仲吕旋即望向青离尊者, 看他抬手一挥, 才退回队列中, 算是默认了。 千雪脚步异常沉重, 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去。 皓月站在那里,看她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平静, 仿佛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总是这样, 从来也不抱怨什么、索取什么。 玉竹、宓迟微微侧身, 看向大殿中央的两个人。 千雪站在他面前一丈之距。眼眶早已泛红, 唇角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皓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对她说,不要哭,不要为他流泪。 千雪尽力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双手, 开始结印。 手印翻转间,气息随之流转。 当最后一道手印落定,轰然一声。 六道金色光柱自虚空中垂落, 分列在他周围,上接天穹, 下镇大地。阵纹在他脚下铺展,符文浮现,如星辰流转。 整个天王殿, 仿佛被纳入另一重秩序。 千雪稳住呼吸,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光芒吞没。“尊卢皓月。你当真……没有异议吗?” 皓月眉心微蹙,似在承受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看着她,嘴角噙笑,轻轻摇头。 “千雪——!” 青离尊者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厉如雷。 千雪分开双手,六道光柱随之升起,每道光柱的一端都变得十分锋利,指向皓月。 下一幕,大开的手掌又用力合十,六道光柱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 皓月闷哼一声双膝落地,石砖轰然碎裂。光柱很快融入他身体,当光芒散去时,他的上身已缠绕重重符文锁链。 千雪慌乱中下意识伸手去扶—— “不要!” 皓月的声音又低又沉,生怕她的手碰到自己。 仲吕发现青离已怒不可遏,无奈之下立即将千雪拉回队列。 “带下去。” 青离尊者冷声下令。 千雪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被带出大殿,等待三日后的极刑。 # 自天王殿散场后,千雪便一路紧跟着青离尊者,直入一处偏殿。玉竹与宓迟察觉不对,也随后跟上。 青离尊者面色阴沉,步伐极快,沿途所过之处,侍者与执事纷纷退避,不敢近前。整座偏殿尚未关门,气压已然低到令人窒息。 殿门一合上,千雪便率先开口。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为什么朱雀会被视为破坏南洲平衡的根源?朱雀原本就是南洲的守护神,它的降临是归位,只会让南洲更加稳定,而不是失衡!” 殿外的玉竹与宓迟同时变了神色,立刻遣散了所有侍者,只留殿中两人对峙。 青离尊者猛然转身,目光如刃。 “是,它曾是守护神。”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明显带着怒意,“可它同样也是炎凌的魔神!你能保证,它不会再次被炎凌操控?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千雪毫不退让,语气骤然拔高,“但今日这道法旨,有失公允!”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话?当庭质疑法旨,你是要翻天吗?!” “正因为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我才必须来问!”千雪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为什么一定要强行剥离?为什么一定要治他于死地?” “这是他的命!”青离尊者怒极反笑,“不剥离也可以——那就让他和朱雀一起,永镇昆仑山底,永世不得解脱!” “这不是理由!妥善处理朱雀是我们的责任!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凡人来付出代价?昆仑山有什么资格,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8节 殿外,宓迟忍不住低声感叹:“不愧是百里家的族长,这话真敢说。” 玉竹冷冷瞥了他一眼,始终关注着殿内情形。 “好。”青离尊者忽然冷静下来,语气反而显得危险,“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千雪语速放缓,却愈发坚定,“哪怕是将他留在昆仑山,待其寿终之时再行剥离,也比现在就处死他要合理得多。他才二十八岁,他的人生还很长,可以为帝江国做很多事!” “等他寿终之时?” 青离尊者冷笑一声,“朱雀之力日益强盛,连我都不能保证能压制它!你能保证他一个区区凡人,一辈子不失控、不暴走?!” “那也不是现在就剥离朱雀的理由!” 千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殿中一瞬死寂。 “百里千雪。”青离尊者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莫不是,还想在三日之后,公然劫法场?” 千雪把脸侧到一边,目光沉静而决绝。 青离尊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好得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造反了!” 话音未落,他已从 兵器架上抽出长刀,寒光骤现。 殿门被猛然推开,两道声音闪现而至。 宓迟及时扣住青离尊者扬起的手腕,玉竹已挡在千雪身前。 刀锋悬停在半空。 # “师尊息怒。”宓迟道,“别这么暴躁嘛,千雪也是一时心急。” “是啊,师尊。尊卢皓月毕竟是千雪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她今日莽撞也是情有可原,还请师尊暂息雷霆之怒。” “你们给我让开!”青离尊者怒声道,“我今日非打醒她不可!” 宓迟立即冲玉竹使了个眼色。 玉竹对千雪低声道:“别在这浪费时间!” 千雪心念飞转。三日之期近在眼前,她确实不能继续在这殿中,与情绪与权威正面相撞。 就在玉竹以为她会转身离去之时—— 千雪忽然双膝跪地,连青离都怔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方才还据理力争、气焰嚣张的百里千雪,会突然如此。 “师尊。我想见法王。”她说。 青离尊者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法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请师尊告诉我——法王如今身在何处。” 青离收敛动作,宓迟与玉竹也随之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语气仍旧强硬而冷淡。“你死心吧。法王不会见你,我也不会告诉你。” 千雪低下头,向青离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不愿为难你。但今日之事,我无法接受。请你让我见一见法王,也好让我……彻底死心。” 青离尊者看着她,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你从来没有这样求过我,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你真是气死我了!” 千雪直视着他,没有闪躲。“不只是为他,更为了坚守我自己的道义。请师尊成全。” 青离尊者像是无法再承受这一幕,背过身,片刻后拂袖而去。 三人看着他匆匆离去,一时静默。 宓迟蹲在千雪面前,语气里多是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千雪抬眼看他,目光清明而执拗。 “师兄。”她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凡人的性命,比起六道秩序,根本不值一提?” 宓迟张了张口,没有立刻答上来。 “凡人于我们而言,或许如同凡人看待蚂蚁,可以轻易看着他们死去。可面对如此弱小,我身为护法,却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 宓迟沉默了,玉竹亦是无言。 # 殿中沉静了许久,玉竹终于开口—— “千雪,你说得对。今日这道法旨,确实偏离了正道。” 宓迟有些吃惊,抬眼看他:“玉竹,怎么连你也……” “宓迟。”玉竹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变得麻木了吗?” “……”宓迟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忘了,法王曾经说过,让我们不要因为信任他而不去质疑他?千雪的话,没有错。我们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不顾他人性命。” 玉竹话音刚落,人已转身离去。 宓迟起身问道,“你去哪?” “去找师尊吵架。” 宓迟长叹一声,“好了小殿下,连玉竹都说出那样的话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什么是正道吧!” 说完,便追着玉竹的脚步去了。 千雪仍旧跪在殿中,脊背笔直。 从白日到夜深,殿外的光影几度变换,她却仿佛与时间一同凝固在原地。膝下的寒意早已透骨,唯有意识仍然清醒——清醒得近乎疼痛。 直到第二日深夜,这座空旷的偏殿里,才终于多出一道脚步声。 青离尊者走入殿中,步调不急,却很沉重。但他没有走近,在离千雪很远的地方坐下。 殿中未点灯,只有月色从高窗斜斜落下,勉强照亮地面。青离尊者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开口。 “你在这里跪。”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玉竹和宓迟在那边跪。整个昆仑神宫都在看着我,看我如何下台。”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仿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平静。 “你们都是我的得意弟子。”他顿了顿,“我也确实,把你们惯坏了。” 殿中一片寂静。 “或许是我自己的修行不够。”青离尊者低声道,“又或许……你们一直都是对的。” 千雪的指尖微微一颤,“师尊——” 青离抬手,打断了她。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静而清晰,“如果我不让你去见法王,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三日之后劫法场?” # 这个问题,在千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原本不想说出口,不想让这段师徒之情走到如此锋利的境地,可这一刻,她知道,沉默已经没有意义,只好点头。 青离尊者没有立刻回应。 “你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天龙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能约束你们一时,却不能让你们信服一世。” 说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想见,便去见吧。” 千雪的呼吸猛然一滞。 “法王就在——”青离尊者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西洲的洞悉道场。” 希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道光线。 “多谢师尊!” 千雪重重叩首,几乎是立刻起身。双膝久跪失力,她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站稳,转身便往殿外奔去。 “千雪。” 她猛地停住脚步。 青离尊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缓慢—— “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吾心甚慰。只愿你们,日后不会——” 他顿了顿,“因为我的过错,而怨恨我。” 这一句话,像是忽然落进夜里的冷石。 千雪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青离尊者坐在黑暗中,面容模糊,只能依稀感觉到,他比前日苍老了几分。 “师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青离尊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千雪心知救人迫在眉睫,不敢再多停留,只能转身离去。 第80章 崩世篇 道不离行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09节 夜色青青, 雪仍在下,却已不如前几日那般密集。 千雪几乎是一路奔向忏悔宫,脚步在积雪上踏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还未到近前, 巴墨已追了上来。 她边跑边低声吩咐:“巴墨, 你去师尊殿外找玉竹和宓迟, 告诉他们——我去见法王了。” 猫儿没有多问, 立刻调转方向, 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忏悔宫依旧阴冷。 监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光影晃动, 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皓月躺在石床上, 比承受六道封印之前明显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色发白, 呼吸很轻, 仿佛每一次起伏都需要耗尽力气。 听见脚步声, 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 千雪冲到门口的那一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看见了他的状态,骤然红了眼眶。 皓月抬眼看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却像是费尽了力气。 门锁打开的声音还未落下,千雪已扑了进去,一把将他抱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仿佛只要一松开,他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千雪抬头看他, 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皓月抬起手,动作迟缓, 却仍然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中间带着细微的停顿。 千雪抓住他的手,“我当然要来。” 她的声音发颤,却很急,“我要告诉你,我还没有把你交出去。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我现在就去找法王,一定还有办法。” 皓月缓慢地摇了摇头。 “朱雀……总归是要从我身体里离开的。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摆脱它,做个普通人了。” 千雪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可你会死。” “我宁可死。”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清醒,“也不想看见你,为了我,违背你的正道。” 千雪用力摇头。“不是这样的。” 她低声道,“救你,从来都没有违背我的正道。” 皓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的力气已经很弱,抱得不紧,却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温度。 “不要去。”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气息很轻,“就在这里……陪我。” 千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皓月抬手,慢慢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他说,“不要让他们看见……你为了一个凡人流泪。” 千雪轻轻推开他,声音哽咽,“你是凡人。可你也是——我百里千雪,唯一偏爱的人。” 皓月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笑了。 “有你这句话。”他低声道,“我死而无憾。” “不。你不能死。我该走了!” 千雪站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却在门口猛地停住。回头看着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 话落,千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皓月靠回石壁,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千雪……” 他的声音几乎只剩气息,“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最后一字落下时,他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陷入黑暗。 # 巴墨追到忏悔宫门外时,千雪正要驾乘仙鹤离去。 “巴墨,好好看着皓月,千万不能让他有事。如果情况有异,立刻去找玉竹和宓迟,知道吗?” 猫儿重重地点头,看着仙鹤西去。 仙鹤振翅高飞,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风声在耳畔迅速远去,寒意也随之被抛在身后。云海翻涌,天地渐渐变得明亮,光线由冷转暖,仿佛连时间的流向都发生了改变。 当仙鹤穿过最后一重云层时,西洲已在眼前。 盛夏正浓。 群山铺展,草木葱茏,百花在阳光下肆意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而温润的气息。远处的道场静静坐落在山谷之间,白石为阶,清泉环绕,毫无肃杀之气,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无法侵入此地。 洞悉道场。 千雪眺望而去,看见一棵极高极阔的古树立在道场中央,枝叶如伞,浓荫蔽日。树下,一位白发老者席地而坐,神情安然,周围围着许多人,或站或坐,静静听他说法。 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斑驳温和。 仙鹤缓缓下落,停在道场外的白石平台上。千雪翻身而下,本以为脚踏实地—— 却在落足的一瞬间,空间陡然塌陷,千雪只觉身体猛然下坠,失重感狠狠攫住了她的意识。 热浪从后背扑来。不是阳光的温度,而是灼烧一切的炽热。 四周是陡峭而破碎的岩壁,黑红色的断崖层层叠叠,仿佛被巨力生生撕裂。下方,滚滚岩浆翻涌流动,赤红如血,热气蒸腾,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 千雪正在迅速下坠。 风在耳边尖啸,热浪灼痛肌肤。 她立刻运转灵力,却发现灵力在这里完全失效!不仅如此,就连召唤术也彻底失灵了!她又尝试变幻成龙形态,竟然也不行!所有的法术、所有的力量都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没有落点。 没有退路。 # 这一刻,千雪反而异常冷静。 她的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昆仑山的雪,天王殿的光,青离尊者坐在阴影里的身影——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师尊最后说的那番话…… 洞悉道场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不解,疑惑。 绝望! 想到皓月还躺在昏暗的监室里—— 他红了的眼眶,他落下的泪,他温柔的笑。 他说,不要她违背自己的正道。 岩浆的热浪几乎灼伤了她的呼吸。 千雪闭上眼睛。 她彻底张开四肢,像是一种彻底的交付。 “法王。” 她在心中低声道,“如果我的坚持是对的——” 身体仍在下坠。 “如果护法之道,不该以无辜之人的死作为代价——” 岩浆逼近。 “就请你,接引我!” 就在这一念落定的瞬间,一道寒气,骤然撕裂灼热的空气。冰蓝色的光自上方破空而来,如流星逆行,带着熟悉而决绝的气息超千雪而来。 是她的钺灵杖。 千雪猛然睁眼,强行翻转身体,在即将迎面碰到岩浆的刹那间稳稳抓住钺灵杖。寒意顺着掌心炸开,短暂地压制住周身的热浪。 她被钺灵杖带着飞起,随后狠狠撞向一侧岩壁,五指扣入石缝,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 钺灵杖直坠而下,落入翻滚的岩浆之中,光芒一闪,随即被炽热吞没,彻底融化。千雪甚至来不及多看它一眼。 # 岩浆继续翻涌,热浪依旧汹涌。 千雪牢牢攀附在岩壁之上。 石壁滚烫,她的手掌、脚尖、膝盖贴上去的瞬间便传来皮肉被灼穿的剧痛。白烟从肌肤与岩石的缝隙里升起,她喉间一紧,却只能咬紧牙关,把那声痛生生吞回去。 除了她以外,在这大到可怕的封闭空间中,还有许多人和千雪一样攀附在石壁上。有的人坚持不住掉进岩浆中,可是没过多久,掉下去的人又再度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千雪很快明白,在这个空间里,血肉被石壁烧穿的痛是无比真实的,但离开石壁之后又会迅速愈合,仿佛时间倒流。人掉进岩浆里被烧成灰烬,那种痛应该也是真实的。死去的人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往上爬,寻求出路。这里是—— 炎热地狱! 真正的地狱便是如此,苦难永不止息,就连死亡也无法阻止! 她不愿去想,是谁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是她一向敬重、敬爱,视作父亲的师尊!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的一瞬,千雪几乎咬碎了牙。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0节 比起身体被灼烧的痛,师尊的背叛更让她窒息。 千雪艰难爬行,她发誓一定要从这里爬出去。不然,她所坚守的正道将和自己一起葬送在这暗无天日的炎热地狱里。这里,决不是正道的尽头。 还有皓月,那个她最不愿辜负的人,还在等她。 每挪动一次,血肉便再次被烧穿,十指发白,指骨几乎嵌进岩石;脚尖与膝盖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岩壁往下淌,很快又被热浪蒸干,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汗水浸透了她的鬓角,顺着下颌滴落,混着血,一起砸进下方的岩浆之中。她疼得视线发虚,唇被咬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停。 即使她知 道,根本没有尽头。 还是不能停。 # 也不知爬了多久。 时间在炎热地狱里没有意义,只有疼痛一遍一遍覆上身来,又被强行拖走,再覆上来。意识早已被灼烧得支离破碎,视线模糊,连呼吸都变得痛苦。 可她的唇仍在微微开合。 有一个声音,在意识最深处反复回响—— 一念无住…… 百界现前…… 血肉一次次被烧穿,又一次次复原,痛觉早已失去新意,只剩下沉重到无法摆脱的存在感。 苦不离心…… 道不离行…… 这四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可再坚韧的弦,也终究会断。 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她的手指终于松开。 身体失去了依托,向下坠落。 千雪缓缓闭上双眼,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任何祈求。 只有两滴瞬间蒸发的泪,作为对这一世最后的告别。 都结束了。 “一念无住,百界现前;苦不离心,道不离行。” 就在她即将坠入滚滚岩浆的刹那—— 天地忽然一静。 白光乍现,一片巨大的雪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虚空之中。它洁白、纯净,边缘锋利而规整,缓缓旋转,化作一片柔和而稳固的光域。 千雪的身体被那片光稳稳托住。 灼痛消失了。 撕裂的感觉不复存在。 她的伤口在白光中迅速愈合,血肉回归,骨骼重塑,仿佛时间在她身上逆流而上。衣袍上的血迹褪去,焦痕消散,连发丝都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光泽。 一切苦难,仿佛被完整地收回。 她静静躺在那片雪光之中,呼吸平稳,神情安宁。 当一个人,在百界之中不弃其行,在生死边缘不执一念,那么就连炎热地狱,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第81章 崩世篇 悔之晚矣 昆仑山白雪覆顶。 昆仑山白雪覆顶。 没有风, 雪却下得无休无止,像一重又一重垂落的雪幕,将天地间的声响与尘埃一并隔绝。神宫高处, 一片肃白, 干净得近乎冷酷。 唯有惩戒台上, 一片血色狼藉。 石阶崩裂, 法阵残缺, 横倒的尸身与折断的兵刃散落在雪中。暗红的血迹被新雪反复覆盖, 又从下方渗出, 层层叠叠,分不清先后。这里, 显然已经经历过一场恶战。 惩戒台周围, 甲兵分列成阵。 一侧, 是玉竹与宓迟所在的方向, 人不多,皆已负伤;另一侧,则是青离尊者身后密密麻麻的甲兵,阵势严整,气息森然。两股力量隔台对峙, 强弱悬殊,一眼便知结局早已写定。 玉竹与宓迟分别被两名同阶龙王死死按住。 两人衣袍破碎,身上血迹斑斑, 气息尚未平复,却仍强行抬头,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惩戒台中央。 那里,尊卢皓月跪在雪地上。 粗重的铁链自四肢延伸, 深深嵌入石台,将他牢牢牵制在原地。他的脊背微弓,整个人仿佛已被抽空,却被强行拉直,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昆仑镜悬于半空。 镜面幽暗,如同一口无底深渊。朱雀神识正被强行牵引,自皓月体内一点点剥离,化作血色光流从他的双眼被不断吸入镜中。 皓月的双眼黑得近乎空洞,血流不止,顺着下颌滴落,砸进雪里,很快被染成深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却无人能为他豁免痛苦。 抽取仍在继续。 在他身前不远处,巴墨倒伏在地,胸前一道狰狞的血痕几乎贯穿身体。白雪被鲜血浸透,那只向来活跃的猫,此刻一动不动。 玉竹的理智终于崩断。 “师尊——住手!住手啊——!” 他的嘶吼在雪幕中炸开,却很快被法阵与甲兵的气息压下,像是被这座神宫冷冷吞没。 宓迟猛地转头,死死盯向一旁的南宫仲吕,声音几乎破裂:“南宫仲吕!你不是最讲规矩吗?!三日之期未到,这是滥用私刑——你没看见吗?!” 南宫仲吕立在原地。他垂着眼,眸光剧烈闪动,双手紧握成拳。可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青离尊者立于风雪之中,他一手高举昆仑镜,神情冷硬而决绝,没有丝毫动摇。镜中血光翻涌,抽取之势愈发凌厉。 钺灵杖被他紧握在另一只手中,寒光在杖身隐隐汇聚,蓄势待发。 雪仍在下。 朱雀神识从皓月的眼里一点点抽离。 这一刻,昆仑神宫依旧庄严、肃穆、秩序井然。 # 忽然,一声巨响撕裂了雪幕。 轰—— 一股凌厉而寒彻的力量自西而来,穿破风雪,直直斩断了连接尊卢皓月与昆仑镜的血色光路。血光骤然溃散,反噬之力震得青离尊者剧烈震颤,猛地后退。 下一瞬,那道力量重重贯入惩戒台的石地之中。 尘雪飞扬。 待碎石与雪屑缓缓落定,众人眼前皆是一震—— 插在地上的,是一柄通体如冰雪铸成的钺灵杖。 杖头处,九枚环状静静垂落,在雪中微微震动,发出脆响。 惩戒台上,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还未等众人回神,一道身影已掠至台前。 千雪已单膝跪在尊卢皓月身侧。 她的动作很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雪白的衣袍在血与雪之间铺开,却未染一丝污迹。她伸手托住皓月的肩,将他轻轻扶起——那一刻,连风雪都仿佛被压低了声息。 皓月双目紧闭,两片血迹覆盖在脸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千雪心痛不已,低声唤他:“皓月。” 完全没有回应。 青离尊者的怒喝终于炸开,打破了这一瞬的死寂—— “百里千雪!你放肆!竟敢当庭打断行刑,谁给你的胆子!” 玉竹的目光盯着那柄钺灵杖,呼吸一滞,声音几乎失声:“九环……钺灵杖。” 宓迟亦是怔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真的是九环。” 惩戒台上,所有清醒的人都看清了。 那柄钺灵杖,与千雪旧日所执并无太多差别,唯独杖头,从六环变为了九环。 这是高阶护法神才有的法器! 南宫仲吕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目光在千雪与钺灵杖之间来回,神色复杂,像是在确认某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玉竹猛然回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千雪……你转境了!” # 千雪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依旧清瘦,却仿佛与从前判若两人。气息内敛而澄明,像是一片深雪之下的静湖,不起波澜,却盛气凌人。 她抬起头,目光正面落在青离尊者身上。 “师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惩戒台,“你为何——背叛昆仑。” 这句话落下,如同雪崩前的寂静。 玉竹与宓迟僵在原地,怔怔望向青离。就连青离身后执戟的甲兵,手中的兵刃也不由自主地一顿,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箭头微微指向他。 青离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他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甲兵应声而动。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1节 下一瞬,九环钺灵杖自行震鸣,瞬间回到千雪掌中。 她将钺灵杖重重顿地。 轰然一震。 寒意如浪,顺着地面扩散开来,逼得冲上前的甲兵齐齐后退,阵势瞬间被撕开一道空隙。 千雪立于原地,衣袍不动,钺灵杖稳稳立在身前。 她的声音冷静而锋利:“谁敢上前?认不出这是九环钺灵杖吗?” 甲兵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敢动。 千雪这才重新看向青离,语气依旧克制,“若未背叛,为何提前一日行刑?若循法旨,为何没有上座部监刑?太叔尊者不在,你擅自动用昆仑镜、强行剥离神识——” 她一步未退,目光直视青离,“师尊,你是在一意孤行。” 青离脸色铁青,手中钺灵杖猛然顿地,怒声震彻雪幕:“为师行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他向前踏出一步,杀意骤起。“拿下她!” # “且慢——”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穿过风雪,稳稳落在惩戒台上。 没有回音,也无需重复。 惩戒台上的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片刻后,阶梯尽头现出两道身影。 南宫尊者与太叔尊者并肩而立,一前一后。二人皆未着战甲,也未显神威,只是静静地走来,风雪便像是绕开了他们,自行散去。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让整座惩戒台的气势,陡然一滞。 道上的甲兵与龙王纷纷恭敬避让,空出一条路来。 “南宫尊者吉祥——” 在场众人无 不单膝跪地,连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也随之低伏下来。 南宫尊者神色从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和的笑意,像是误入了一场过于严肃的家族纷争。他一步步走到惩戒台前,先是弯下腰,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尊卢皓月。 这一眼,看得很久。 然后,他轻轻“哎呀”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针,扎进千雪心口。 她的呼吸骤然一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方才还强行挺直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眼前一阵发黑。 南宫尊者看向她,那目光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只有长辈看见孩子受伤时的叹息,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千雪的指尖无力地攥进雪里,看着耷拉着脑袋昏死过去的皓月,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尊者直起身来,转而看向仍旧跪着的众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一场不合时宜的拘礼:“好了好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应声而起。 他又看向按着玉竹与宓迟的四位龙王,语气依旧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放了吧,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同胞,又不是生死仇敌。” 风冽等四位龙王对视一眼,很快松了手。 玉竹与宓迟踉跄站稳,像是终于可以喘息了。 南宫尊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老头子许多年没出来走动了,一出来就碰上这种事。你们啊,还真是不让我省心。” 语气亲切,像是在数落不懂事的晚辈。 青离尊者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口:“南宫前辈,今日之事,你无权干涉。” 南宫尊者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神情里没有怒意,只有失望:“我看你是鬼迷心窍。” 青离脸色骤变,怒意翻涌:“你——” “别着急嘛。”南宫尊者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慢吞吞的,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孩子。“我这里,也请了一道法旨。”他转向身旁的太叔尊者,笑着说道:“你就给大家念念吧。” # 太叔恭敬地拘礼,随后从一方锦盒中取出一个卷轴,念道: “朱雀神兽,南方正灵,火德之主也。其降临南洲,犹火种存世。昆仑山诸护法,当顺天应道,引其皈依神位,以正其序,以安其力,使火德有主,福泽南洲。 永夜将临,神灵退避,罗刹横行,南洲生灵涂炭在即。 六道秩序,不可一日失衡;南洲众生,不可坐视其亡。 兹诏: 命昆仑山护法两万众,进驻南洲,辅佐人皇,合力御敌,共拒罗刹鬼祸;凡涉军政、法度之事,皆以护持众生、延续人道为先。 待永夜退散,南洲光复,新皇正位,六道复归其常,则护法功行圆满,各归其位,不得贪恋人间权柄。 奉此诏令者,功德无量。” 玉竹与宓迟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望向惩戒台中央的青离尊者,那是他们尊敬了数百年的师尊。 太叔尊者神色冷峻,抬手将另一道卷轴重重掷在青离面前。卷轴落地,雪屑飞起。 “我已亲自求见法王。你请来的这道法旨,根本就是伪造的!” 这一句话落下,如雷击雪原。“青离,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惩戒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玉竹与宓迟顿时双眼圆瞪,震惊不已。 “所以我才说,”南宫尊者轻轻叹了一声,“他是鬼迷了心窍。” 话音未落,甲兵们已本能地变阵。长矛齐齐调转,锋刃寒光尽数指向青离。 青离神色一动,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钺灵杖。 然而下一瞬,他掌中的钺灵杖忽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高的意志,脱手而出。 眨眼间,钺灵杖已稳稳落入南宫尊者手中。 “这么贵重的法器,”南宫尊者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我替你收着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青离身上,缓缓说道:“仲吕说你命他带回灭世轮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事已至此,你也无处可逃了。把昆仑镜,还有灭世轮,都交出来吧。” 惩戒台四周,龙王与神将们无不变色。 昆仑镜。 灭世轮。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件落入邪道之手,六道都将动荡。 青离的肩背,忽然塌了一瞬。他冷笑出声,“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我青离纵横一生,无畏无惧!” 南宫尊者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你呀,就是这一辈子带兵打仗太久,杀伐太重。心里生了暗鬼,才上了炎凌的当!”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击中了什么。 # 青离猛然抬头,仰天大笑,笑声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苍凉。“好!好一个暗鬼!我一世英名,竟落得今日下场——恶行受恶果!” 他笑得近乎癫狂,声音却在最后一刻骤然低了下去。 “我认。这一局,我认了。” 就在此时—— 他身后的雪影忽然扭曲。 一团浓重而腥冷的鬼气,自虚空中翻涌而出。那不是阵法,也不是术式,而是某种早已潜伏多时的存在,终于撕开了遮掩。 众人顿时提高警惕,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那团渐渐扩大的鬼气之中,一双巨大的蛇瞳缓缓睁开。 冰冷、贪婪、无可回避。 “是炎凌!” 千雪低声说道,南宫尊者的神色瞬间紧绷。 惩戒台上,一片死寂。 “师尊——!”千雪的声音骤然撕裂风雪。 青离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疯狂退去,露出了短暂却真实的清醒。 他的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了灭世轮与昆仑镜。 像是想要递出。又像是,想要补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青离身后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下一瞬,他的上半身被猛然咬住,拖入了翻涌的鬼气之中! 没有挣扎的余地,更没有第二次选择。 几乎在眨眼之间—— 青离、灭世轮、昆仑镜,以及镜中朱雀的神识,尽数没入炎凌的巨口之中。 空间的裂口顷刻间闭合,雪幕重新落下。 真正的灾厄,已经完成了它最关键的一步。 第82章 崩世篇 暂避祸世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2节 昆仑神宫重归肃静。 天王殿内, 鼓声方歇,殿门紧闭。高位上,南宫老尊者与太叔尊者并肩而坐, 取代了原本属于青离尊者的位置。 这是昆仑数百年来, 少有的权柄交接。 殿上, 八大龙王及其家臣尽数到齐, 分列两侧。甲兵未入殿内, 却在殿外层层戒备, 神宫上下, 气息紧绷而有序。 太叔尊者开口,将罗刹鬼转生之事、自昆仑镜引发的连锁后果, 以及青离尊者所涉之罪, 一一陈述。言辞简短, 却不容置喙。殿中无人出声, 唯有殿柱间回荡的余音,显得愈发空旷。 随后,侍者再此宣读法旨。 南洲事态已至失控边缘,罗刹鬼之患,非凡人之力可独自应对。昆仑山护法众将秉持调顺阴阳、护持六道之责, 响应法王召令——派遣两万众进驻南洲,辅佐人皇,应对即将到来的永夜之劫。 # 百里王府。 皓月平躺在床榻上, 呼吸微弱。 玉竹坐在床边,将一条素白的布缓缓覆上他的双眼。布料还未完全贴合, 血色便一点一点晕染开来,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花。 千雪跪伏在床边,眼眶湿红, “他……”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还有多久?” 玉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将白布绑好。 良久,他才低声道:“最多……三十日。” 千雪泪光闪动,“三十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空茫,“……只有三十日了?” “……有相聚就会有分别。”玉竹柔声道,“投入越多,分别的时候越是不舍。你是修行人,这些道理你比谁都懂。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好好告别。” 他垂下眼,起身离开,脚步很轻。寝殿的门合上时,连风声都被挡在了外面。 千雪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喉咙里压抑了许久的声音,终于溢了出来。不是痛哭,而是断断续续、几乎喘不过气的哭声。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毫无体面。 隔壁偏殿里,昙鸾正为昏迷的巴墨疗伤。那低低的哭声传来时,他手上动作一滞,伤感地轻轻叹息一声。 百里王府的前院檐下,清风、若雪、观云、听雨并排站着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站在廊柱旁。雪落无声,蓝花楹的花影被夜色吞没。 像是在替谁,默默计时。 五日后。 千雪坐在床下,仍旧握着皓月的手。 她靠在床沿睡着了,眉心紧蹙,哪怕在梦中也未曾松开。 指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她猛地惊醒,起身坐上床沿,俯下身呼唤道:“皓月?”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哑而模糊:“……师尊?……是你吗?” 千雪握住他的手,湿了眼眶,“是我。我在。” “好黑……”他的头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为何不点灯?” 千雪喉咙骤然收紧,贴在他胸膛。还未来得及开口,皓月却像自己想明白了,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朱雀已经从我的眼睛里剥离出去了。” 他顿了顿,低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千雪泪落无声,声音微颤,“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来晚了。” 皓月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不要道歉。”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屋内静了很久。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没了朱雀……我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 几日后,千雪牵着皓月,缓缓走到一座小院前。 这里山色温润,水声潺潺。远离神宫,也远离人间喧哗,像是被时光刻意遗忘的一角。春风拂过,小径两旁的草叶新绿,空气里带着清甜的湿意。 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花开正盛。 白色的梨花落了一地,篱边攀着一架蔷薇,花枝低垂,角落里一丛辛夷刚刚吐蕊,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还有几株海棠,正是最盛的时候。 “到了。”千雪轻声说道。 她牵着皓月,让他在院中的木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待,“闻到了吗?” 皓月眼上仍覆着一块青色的布,却一点不显狼狈。他微微仰起头,认真分辨空气里的气息,脸上很快漾开笑意。 “闻到了。有蔷薇……还有海棠。” 他顿了顿,“是不是……还有梨花?” 千雪笑了笑,站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让他安稳下来。“在我们对面,是一片湖。水很清,能看见鱼的影子。右边出去,有一片草地,很宽敞,你不是喜欢骑马吗?也可以在那里练剑。在后山,还有一处温泉。”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替他,一点一点描摹这个世界。 “现在院子里还有一点空地,我想种几样小菜。” 皓月低低地笑出声来,“种菜?我师尊会种菜?” 千雪挑了挑眉,“我活了四百二十多年,没有什么不会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他笑得很开心,像是真的开始期待那些尚未发生的小事。忽然轻声问:“这里……原来是谁的居所?” “我祖父和祖母。他们以前也在这里隐居,所以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小住。” “好安静……感觉真好。” 皓月顿了顿,又问:“有名字吗?” “没有。”千雪摇头,“你可以想一个。” 皓月若有所思,忽然笑了。“叫——‘雪月长明’,好不好?” 千雪一怔,随即失笑。“以你们凡人的习惯,难道不该叫什么庐、什么舍、什么居吗?” 皓月笑开了,“我们不是已经有逍遥居了吗?这里不一样。” “好。就叫‘雪月长明’。” 皓月忽然伸手,轻轻拉她在身边坐下。“我现在没有眼睛了。”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孩子气,“所以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千雪注视着他,“好。” 春风吹过,小院里花影轻晃。 # 千雪以召唤术引来两只猫儿。 白光一闪,巴墨与归尘落在木桌上。巴墨蜷成一团,还在沉睡,呼吸绵长;归尘却精神得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皓月。 皓月小心地抚摸着巴墨柔软的背脊,指尖停留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下来。“……巴墨,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 “她也是护法神,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你不必自责。”千雪语气温和,“放心,伤已经好了,只是还要静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化成人形。” 归尘忽然抬起前爪,轻轻扒了扒皓月的手背,像是在插话。 “这是归尘。”千雪顺势说道,“我怕巴墨会闷,就把他也一起接过来了。” 皓月的指尖落到归尘头顶,顺着毛轻轻抚过。“这小家伙……是不是长大了不少?” “是啊。清风、若雪、观云、听雨四个轮流喂,比在沙州的时候大多了。”她说完,起身往里走,“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里屋看看准备得如何。” 皓月点点头。 外廊被擦得干干净净,木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屋里布置得很满,却一点也不杂乱。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窗边垂着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千雪连着推开三间房门,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只铺了一张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下意识往前院看去。 皓月坐在桌旁,一手护着熟睡的巴墨,一手逗着归尘。归尘被他逗得左右摇头,尾巴轻轻摆动。画面安静又温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姿态—— 全然不像一个时日无多的人…… 千雪闭了闭眼,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压回心底。再睁眼时,唇角已重新扬起,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应俱全。案台擦得发亮,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食材,甚至已经洗净、切好,按顺序码在盘中。 千雪一时有些怔住。 “还真是……”她轻声道,“妥帖。” 她挽起袖子,动作熟练而利落。 不多时,三道小菜便摆上了桌。 清淡却温润,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皓月微微俯身,嗅了嗅,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意,“好香啊。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 她夹起一片藕,送到皓月嘴边:“张嘴——” 皓月乖乖张口,细细嚼了嚼,眉心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千雪问道。 “……好吃是好吃。”他停了一下,语气委婉,“就是……有点辣。” “很辣吗?”千雪自己夹了一口,认真品了品,点头道:“嗯,是有点辣。”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3节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筷子青菜喂给他:“那你再试试这个。” 皓月吃了一口,沉默了一瞬。 “师尊……为什么青菜里也要放辣椒?” “……” 千雪理直气壮,“因为好看啊。” 桌上三道素菜,不论白的、绿的,还是莲藕片里,都隐约透着红色。 确实是好看的。 “……”皓月抿了抿嘴,“我要喝水。” 千雪立刻给他递了一杯水,“这么不能吃辣?” 皓月连着喝了两杯,“不是不能吃,是……真的太辣了。你用的什么辣椒?” 千雪夹起一小段红椒,凑近看了看,恍然道:“哦,应该是听雨自己琢磨出来的,爆辣。” “…………爆辣?” “好好好,”千雪立刻让步,“晚上给你做甜的。” 皓月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师尊……蔬菜不一定非要放辣椒或者放糖的。” “啰嗦。” 皓月立刻闭嘴。 千雪看着他那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等一下。” 说罢,转身进了厨房,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又泡了一壶清茶。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却发现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你在干什么?”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很辣吗?” 皓月左手端着空碗,右手还捏着筷子,嘴唇红了一圈。 “是很辣。但是……好吃。” 千雪一时没忍住笑出声,“你真是……” 千雪赶紧把托盘放到一旁,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又顺手收走他手里的碗筷。 皓月饮水如牛。 # 午后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光。 春风从水面吹来,不疾不徐,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岸边的柳枝低垂,影子被风轻轻拉长,又缓缓缩回。 千雪牵着皓月,沿着湖畔慢慢走着。 他的步子不快,她便放得更慢一些。两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掌心贴着掌心,温暖又真实。 巴墨已经能勉强行动,走得不稳,却执意跟着。 归尘精神得多,在前面跑跑停停,忽然回头扑向巴墨,两只猫在草地上翻滚追逐,发出细碎的声响。巴墨反应慢半拍,总是被撞得歪倒,却也不恼,只是晃晃尾巴,又继续追上去。 皓月听见动静,忍不住笑了。 “它们好像很开心。” “嗯。” 湖水轻轻拍岸,像是在应和他们的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千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语气也随之放轻了几分。 “皓月。” “嗯?”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仍旧握着他的手。 “要不要……回一趟皇城?” 皓月怔了一下。 “回去看看你父皇,还有夕月。”千雪的声音很柔和,藏着一点小心,“就当……道个别。” 湖面上有风掠过,水光微微晃动。 皓月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仿佛在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位置,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了。”他摇摇头。 千雪没有再问,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归尘忽然从草地里冲出来,撞到他的腿上,又被巴墨慢吞吞地追上。两只猫在他们脚边绕了一圈,很快又跑远了。 风声重新变得温柔。 千雪忽然停下脚步,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肩上,呼吸贴着他的衣襟,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皓月愣了一瞬,抬手环抱住她,紧紧相拥。 祈祷着,日子能再慢一些。 第83章 崩世篇 雪月长明 夜深了。 夜深了。 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还在摇晃的花影,此刻也收敛了声息。窗外的湖水泛着微光,偶有风掠过, 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从窗缝悄悄钻进来。 屋内只留了一盏灯。 灯火不亮, 像是怕照清什么, 只够把人的轮廓留住。 巴墨和归尘早已蜷在外廊上睡着了, 一只尾巴搭着另一只的背, 呼吸一轻一重, 起伏得很慢。偶尔有猫耳轻轻抖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千雪合上最后一扇窗, 放轻了脚步。她在屏风前宽下外袍, 叠好之后搭在屏风上, 转身来到床榻前。 皓月枕着胳膊侧卧在床榻一侧, 留出足够的位置给千雪。等她自然而然地睡到身旁,和她面对面。 床不算宽。千雪的膝盖一弯,便碰到他的腿。隔着薄薄的里衣,那点温度清晰得不容忽视。 她没有退避。 两个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气息在夜色里轻轻相撞。 皓月的呼吸很快失了节奏。 千雪低低一笑, 声音贴着他:“……还真是,一点就着。” 这语气不像调笑,像是挑逗。 皓月揽住她的腰, 把她拉近。肌肤贴合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都失去了意义。他翻身压在她身上, 双腿交缠,呼吸落在她颈侧。 “师尊点的火,”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要负责熄了它。” 千雪抬手去碰他的脸,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枕侧。 皓月俯下身,亲吻贴着她的颈线一路向下,气息滚烫,带着明显的急促。千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又在他的爱抚下慢慢软下来。 她的指尖随他引着落下,触到的瞬间让她微微一怔。皓月闷哼一声,呼吸彻底失了节奏,整个人贴近她,像是再也无法分开。 “……我忍不了了。” 这句话贴着她的嘴角说出来,下一瞬,便封住了她的唇瓣。 身体与他紧紧贴合,热度、重量、存在感,一并落下。千雪不自觉弓起身体,唇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呻吟,使得他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渴望。 两人十指相扣。 灯影轻晃,所有的声音都被夜色吞没。 # 天光微亮。 窗外的湖面被晨雾笼着,水色淡得像被洗过。风很轻,带着湿润的凉意,从半掩的窗缝里慢慢流进来。 千雪醒得很早。 睁眼的那一瞬,先察觉到的不是光,而是后背的温度。那热意并不灼人,却贴得很近,近到她稍一动,便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随之轻轻一乱。 皓月侧身靠着她,一只手横在她腰间,姿态松散,却带着占有意味。像是入睡前并未刻意收回,只是顺其自然地留下了。 千雪慢慢翻身,撑起身子看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有些不真实。把平日里过于锋利的轮廓收敛起来,只留下安静而干净的脸颊。就算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也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是在看我吗?”皓月忽然开口。 千雪微微一怔。 皓月的眼睛被一块深色的布覆着,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不动声色,抬起手,缓缓靠近他的脸。就在指尖将要触到他的时候,被他一把握住。 他在她的指节上轻轻落下一吻。 “眼睛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没有感觉。我现在连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分不清。” 这话说着轻松,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身体不自觉向他倾斜,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靠在一起。 片刻后,她才退开。 “今天想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什么都不想。”皓月抱住她,把人轻轻压在被子上,“我只想这样抱着你……永永远远。” 千雪眉头微皱,几乎是本能地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不去想时日无多的事,不去数日子,不去看尽头。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4节 “以前,”皓月低声说,“做梦都想,要是每天睁眼都能看见你,该多好。”他停了一下,笑了,“现在终于如愿了,我却……再也看不见你了。” 这一次,她没能稳住。被压抑的苦楚猛地翻涌,瞬间红了眼眶。 “千雪。”皓月忽然轻唤她的名字。 “不要为我难过。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过。” 千雪紧闭双眼,再睁开时,呼吸已平稳了许多。 # 这地方偏得很,若要当日来回便只有一条小集市可逛。 皓月却兴致高得出奇。 他一直盼着,有一天能牵着千雪的手,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用避嫌。今日终于如愿,哪怕只是这样一条不大的长街,也像是走进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集市不大,却也热闹。 小摊挤在一处,锅灶并排,蒸汽翻腾,各种香味在空中打着旋儿。 走到小吃摊前,热气一下子扑了上来。 皓 月的脚步明显快了,牵着千雪往前走,倒像是他在带路。 肉包子、猪骨汤、鱼羹、冰糖果子……他抬着下巴,这里闻一闻,那里闻一闻,鼻尖微微动着,像一只进了厨房的小狗。 千雪看得直笑。 他在一个摊前忽然停下,指着一笼刚出锅的糯米点心,语气笃定:“我要这个。” 千雪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糖藕丸子,对不对?”皓月问。 “小哥鼻子真灵!”摊主大妈立刻竖起大拇指。 千雪付了银钱,“麻烦你,包一份给我们。” 大妈一边包,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哟,小哥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娘子。” 皓月笑得像是真的吃到了糖,甜得收不住。 千雪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否认。 离开小吃摊后,皓月的鼻子却还没歇着。一路闻着走,很快到了卖野菜的地方。 这里的味道和方才截然不同——没有油脂的热香,只有泥土、露水,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 皓月忽然停住脚步,蹲了下来。 他低下头,细细闻了一下。“这里……是不是有蕺儿菜?” 千雪一怔。 “有有有!”摊主大爷立刻应声,“刚从山坳里摘的,嫩得很。” 皓月回头看向千雪:“我要这个。” 千雪站得稍远,只觉鼻息间掠过一丝奇怪的气味——不像腥,又不像臭,清凉里带着一点辛,初闻让人皱眉,再闻却又莫名干净。 她还是付了钱。 皓月接过那一包蕺儿菜,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低头又闻了一下,神情满足。 “你很喜欢这个味道?”千雪问。 “嗯。”他点头,“像山里刚下过雨。很多人不爱闻,但我一闻就记得住。” 千雪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连喜欢的气味,都和旁人不太一样。 # 回到院子里,皓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把蕺儿菜摊在案板上,一点一点摘洗得极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馐。细根掐掉,老茎折断,最后问千雪要了几种调料,开始拌在一起。 千雪一开始还站在不远处指点。 没多久,她便悄悄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 再过一会儿,她往后退了两步。 等到皓月把那些菜根似的部分一段一段折开,汁水渗出来,那股味道终于彻底释放——不是一瞬间的冲击,而是缓慢而坚定地占领整个院子。 千雪毫不犹豫,从前院一路退到了廊下。 皓月却全然未觉。 他只顾着低头忙活,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仿佛鼻尖萦绕的不是旁人避之不及的气味,而是某种山野间的清香。 “真是人间美味。” 他先尝了一口,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太对了……太对了。” 他认真咀嚼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感慨:“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吃到蕺儿菜,真是走运。” “师尊,你也试试吧。”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朝身侧递了递碗,“真的很好吃。” 他以为千雪就在旁边。 其实千雪已经退到廊柱后,袖子掩着半张脸,带着一种既震惊又难以理解的神情。 “我不要。”她隔着老远回答,“你自己吃吧。” 那声音来得太远了。 皓月这才一愣,停下动作:“你在哪儿?” “我……我去泡壶茶。” 千雪说完,转身就往里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皓月没多想,只当她真去忙了,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吃得心满意足,意犹未尽。 千雪绕到院子背面,靠着窗深深换了几口气。 “我怎么对这种味道这么敏感……”她低声嘀咕着,像是在跟自己讲道理。进到客堂,她干脆点了一支香,凑过去闻了又闻,眉头这才慢慢松开。 过了片刻,皓月终于吃完。这才发现一直没听见千雪的动静,便循着记忆往客堂走去。脚步不急不慢,显然对这里已经熟了。 “师尊?” 千雪一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他。可下一瞬,又被那股熟悉的气味逼得硬生生退回来。 “我……我在这。”她勉强应了一声。 皓月朝她大步走去,“你在干什么?” “你——”千雪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了,最后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你别过来。”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皓月站在原地,手还伸着,脸上写满了困惑。 # “怎么了?”皓月一脸不解。 千雪退得老远,袖子还捂着半张脸,语气艰难:“我……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他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说蕺儿菜?” “那味道太奇怪了。”千雪皱着眉,“那真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很香啊!是不是你们龙族都不行?” “反正你别过来!” “我偏要让你好好闻一闻。” 话音未落,他已经循着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千雪反应极快,从他身侧一溜烟儿闪开,衣角几乎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去。 皓月扑了个空,反而来了兴致。 “你躲我是不是?”他站直了些, “这菜可是你买回来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说完又朝她扑去。 皓月虽然看不见,身手却半点没生疏。几次落空之后,他明显换了策略,很快逼近她,一把将人抓住。 千雪被他圈住,立刻伸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语气又急又笑:“不要——!” 他却偏不依,非要面对她。 “巴墨归尘——救我!”千雪转头冲前院喊。 巴墨和归尘早就蹲在门口看热闹,闻声立刻动了。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蹿过来,利索地爬到皓月身上。 “疼疼疼——!” 皓月猝不及防,被挠得直叫,“巴墨!归尘!你们两个叛徒!” 千雪趁机退到一旁,看着他被两只猫前后夹击,咯咯直笑。 “好了好了,”她终于开口,“饶了他吧。” 巴墨和归尘这才心满意足地跳开,一左一右落在千雪身后的窗扉上,尾巴一甩,像是完成了什么壮举。 “嘶——” 皓月甩了甩手,轻吸一口气。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5节 千雪这才发现,他的手背被抓出几道细细的血痕。她轻叹一声,上前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顺势牵着他回到前院的木桌旁。 巴墨随后叼来一个小白瓶,轻巧地放进千雪手里。 “没想到你那么讨厌那个味道。”皓月低声道,“那我以后不吃了。” 千雪用指腹沾了点凝胶,轻轻涂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动作很轻:“没关系。你还是可以继续吃的。” “哼。让我吃,不让抱,是不是?” 千雪嘴角噙着笑,一边抹药一边问:“真有那么好吃?” “那当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你比较好吃。” 千雪抬眼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嘴里吃了蜜饯,说话都开始甜了。” 第84章 崩世篇 皓月之死 梳妆台前, 千雪站在皓月身后,为他梳理长发。 指尖掠过时,她悄悄在他发间系了一条红色的发带。 皓月不会知道, 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鲜红色的外袍。只因为很久以前, 在香音城, 他说过一句, 想看她穿红色。 “好了。”她轻声道。 “轮到我了。”皓月忽然开口。 千雪一怔。 他已起身, 将她按回梳妆台前, 站在她身后, “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为你梳头, 还是可以的。” 皓月拢了拢她的长发, 像是在确认手里的重量。动作不算熟练, 却很认真。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向她摊开手掌,“给我一条发带。” 梳妆台上,一红一白两条发带放在一起。千雪原本伸手拿了那条惯用的白色,指尖却在半空 中顿了一下。最终,她还是把那条红色的, 放到了他的掌心。 皓月将发带放在她的长发之中,指尖缓慢而专注,沿着发丝一点点编下去。鱼骨辫被他编得很长, 很松软,看似简单却格外精致, 红带藏在发间,和她今日的衣色恰到好处地呼应着。 “如何?” 他说完,又问道:“……喜欢吗?” 千雪把辫子挽到胸前, 看了一眼,笑意柔软,“喜欢。” 皓月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片刻后,千雪忽然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湖水在山间安静地铺开,波光粼粼。她在湖岸前先一步跪下,又拉着他一起跪下。 “做什么?”皓月愣住了,“怎么了?” “你们凡人成婚,不是要拜天地吗?”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皓月整个人怔住了,“……成婚?” “嗯。” 他激动地抓住她手臂,力道不自觉收紧,声音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你是说——你要和我成婚?” “你抓疼我了。”千雪提醒他。 皓月这才慌忙松手,却还是站得笔直,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你们龙族,不是一生只能成婚一次吗?” “……你若是不想,便算了。” “我想!” 他立刻开口,语速快得有些乱,“我当然想。”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 千雪看着他,笑得温柔,“那就拜吧。” “好。……好。” 三拜落定,皓月忽然俯身,将千雪打横抱起,动作利落又小心,仿佛她比天地还要珍贵。 “你——” 千雪一惊,话还没出口,已被他抱着转了起来。 湖水被风带起细碎的波纹,两条红色发带在风里翻飞。皓月抱着她,一圈又一圈,笑得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千雪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最初还想让他停下,抬眼却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神情里,便一起欢笑起来。 天地无声,只剩下两个人,在山水之间快乐着。 他们的笑声落在湖畔,清亮而甜蜜。 #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温柔的金色。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却并不刺人,只让人清醒。 皓月仍在纵马狂奔,马蹄踏过草地,节奏清脆。 风迎面扑来,他仰起头,忍不住笑出声,笑声被风一段段卷走,张扬又畅快。那一刻,他像是把所有压在身体里的东西都抛了出去,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千雪站在一旁看着。巴墨和归尘被他的情绪感染,在她脚边来回蹿跳,尾巴高高扬起,仿佛也在替他欢呼。 皓月勒住缰绳,放慢速度。马儿小跑着回到她身边时,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 “太舒服了。”他意犹未尽地说,“好久没这样骑马了。”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都在笑。 “那就再跑一会儿。”千雪笑着看他。 皓月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平静:“不了。再舍不得,也是要结束的。” 千雪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朝她张开手臂,语气轻快得像在撒娇:“抱我下来。” 千雪走近,抬手去接他。 他却在靠近的瞬间借力翻身,抱着她在柔软的草地上翻滚,草叶被压倒,又慢慢弹起。等停下来时,千雪伏在他身上,夕阳正好落在他们之间。 皓月仰躺着,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很甜,也很安静。 千雪注视着他的唇,慢慢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吻很轻,没有急切。 皓月抬手抱住她,回应得同样温柔。 唇与唇相贴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拉得很慢,只剩下风声、草香,还有余晖落在他们身上的温度。 夕阳渐渐沉下去,他们却还在那片光里。 # 天彻底黑了。 小院的灯还没亮,夜色先一步落下来。湖风吹过来,白日里的余温被一点点带走,只剩下微凉。 千雪拉着皓月往回走。 归尘和巴墨跑在前头,一前一后追逐着,脚步轻快,偶尔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是把白天剩下的快乐都用完。 “不可以打架。”千雪一边走,一边笑着出声,“归尘,你不可以欺负巴墨。” 皓月却忽然停住了。 千雪被他拉住,下意识回头。 那一瞬,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猝不及防的空白。 像是某种绝望,终于追上了他。 他站在夜色里,肩背微微绷着,呼吸变得很浅。那种莫名的忧伤浮现在他脸上,不需要解释,却让人心口发紧。 千雪的心猛地一颤。 “千雪。” 这一声叫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对不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几乎是在那两个字落下的同时,泪水失控地滑过脸颊,一道接着一道,毫不掩饰。 千雪回身将他抱住。 她贴进他的怀里,像是只要抱得再紧一点,就能把什么留住。皓月拥抱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呼吸一下一下地落下来,低得几乎碎掉。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变成子攸。我食言了。” 夜色很深,连风声都变得遥远。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修行,”他哽咽了,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完,“我就能活得久一点,能多陪你一段。” 千雪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泪水不断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可是,”他的嘴边闪过一丝苦笑,“真不走运。” “或许很自私,但我还是想说。”他收紧手臂,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她整个嵌进身体里,连缝隙都不留下。 “不要离开我。”他低声说,“来找我。” 千雪闭上眼,努力让呼吸稳住。她知道自己一旦哭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尽力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回胸腔,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哽住了。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6节 她贴在他怀里,几乎是贴着他的心跳,把话说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记得我——” “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皓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碎落的珍珠,不停落下,湿了脸颊。 归尘和巴墨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蹲在他们不远处,没有靠近。 # 深夜。 深到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呼吸。 千雪侧卧着,靠在皓月怀里,眼睛早已哭得通红。 皓月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贴得很近。 “在你离开的那十二年,”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等到怨你、恨你,等到我开始怨恨我自己。” “可是那天在地宫,我看见你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一点也不怨了。我只恨自己不够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转生鬼喝你的血。那时候,我心都碎了。” “不。”千雪轻声打断他,“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皓月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怪我。”他说,“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用受这么多苦。是我求你留下来的,是我把你束缚在这些痛苦中。一切,都是我的错。” 千雪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不是这样的。不要怪自己。我有我必须承担的命运,你也有你的。你说这辈子最庆幸的是遇见我。” 她低声道,“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自责?就当是为了我。” 皓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抱着她,像是在尽力抚平他们之间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 夜慢慢过去。 清晨来得很突然。 千雪醒得要比平时晚一些。 睁开眼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却发现皓月已经不再了。伸手去摸他睡过的地方,竟然已经冰冷。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整个人瞬间清醒。 “皓月——”她坐起,脱口而出。 没有回应。 屋里静得可怕。 她匆匆披上外衣,推门出去,声音开始发紧:“皓月——” 还是没有回应。 当她看见廊下的那个背影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皓月坐在那里,背靠着廊柱,腰身松软,仿佛没有一丝力气。巴墨和归尘伏在他身边,安静得不像平日,尾巴低垂着,头也耷着。 ……! 千雪踉跄着跑过去,几乎是跪倒在他面前。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 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呼喊—— “皓月……皓月……” 他没有动。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 很久,什么也没有…… 精神彻底崩塌。 千雪把他揽进怀里,紧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悲伤和绝望,以及深深地不舍终于决堤。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个名字。 可他,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哭声失控地涌出来,撕裂而凄厉,把整个山谷都哭碎了。 # 等到泪水哭干,声音哭哑,她才猛然想起—— 立刻驾着仙鹤飞往地狱门前的彼岸花火照路,那是所有神识进入轮回的必经之道。 猩红的世界,到处是象征着死亡和阴郁的红色。 亡者的神识在流光般的火照路上缓慢移动,自觉进入地狱门。 它们如稀薄的光影,没有表情,没有实体,更没有知觉。 千雪在神识之间寻找,一个也不错过。 她绝望了,沉默了。 她跪伏在火照路上,欲哭无泪。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为什么不和我道个别?难道是惩罚我十二年前的不告而别吗?……千雪的心一点一点空了,仿佛再也填不满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旁,那是素和——守在地狱门前四百年的地狱药师。他慢慢地蹲下来,没有惊动她,只是在她的风池穴上点了一下。 千雪晕了过去,躺在他怀里。 素和把她抱回了自己的院中。 千雪被安放在屏风前的床榻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屋里没有刺眼的红色,只是静的出奇。 素和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最后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她醒来时,她的心已经彻底空落了,仿佛停止了跳动,整个人没有知觉。 这院中了无生息,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就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倒是让她感到一丝丝的平静。千雪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再度闭上双眼,似乎有意要陷入长眠。 素和慢慢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的圆窗前,凝望着远处的景色。 “就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四百年前的故事。”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却一点也不突兀。 千雪微微睁眼,眼底却没有光。 第85章 崩世篇 前世因缘 四百年前的一天。 四百年前的一天。 须弥山的天色, 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闷,湿,空气像是被什么压着, 连风都走得很慢。 那时的修罗王天狼噬, 正在山腰处一座凉亭中抚琴。 亭外竹影摇曳, 雨意未至, 琴声却已低低散开, 沉稳而冷静, 一如他本人。 忽然之间, 天色一变。 不是骤然起势,而是带着一种异样的清冽, 从远处慢慢推来。紧接着, 云层翻涌, 雨落下来, 却并不冰凉。 那雨里,带着酒香。 素和还未反应过来,山中已有修罗众奔走相告—— “君上,是酒雨。” 天狼噬起身,走到亭外。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酒香却愈发明显,清而烈,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 须弥山之上, 乃是天道众生所居之地。 长久以来,修罗道与天道都因“酒”而战事频发, 起源不过是一片生在两界之间的酿酒果树——树是修罗道种的,果实却属于天界,所以两相争执。 而如今, 酒却从天道降下来。 天狼噬嘴角勾笑,不禁想去探究一番。 素和心中不安,悄然跟随。 他们循着酒雨的源头,穿过重重云海,最终来到一处花园。这是天众居所,平日里戒备森严。可这一日,或许是疏忽了。 眼前云深雾重,百花缭绕,一株千年蓝花楹沾满了视线。 花开得极盛,紫蓝色的花团压低枝头,花瓣无声飘落,铺满地面,像一场静默的雨。 然而,就在那花影深处,有一道人影。 百里千雪伏在花枝间睡着,姿态松弛,着一身浅色纱衣,像云,又像月光。乌发散落,发间沾着几瓣花,呼吸轻缓而安稳。 她枕着手臂,另一条手臂自然垂下,指间握着一个酒壶。 那酒壶倾斜着,酒顺着壶口滴落,穿过重重云层,最终化作须弥山间那一场酒雨。 这一切,竟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天狼噬站在蓝花楹下,看着花枝间那道倩影。 他被深深地吸引了。 百里千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就要醒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7节 素和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天狼噬却一动不动。 天道与修罗道仇怨深远,若是堂堂修罗王公然闯入天道地界,两族之间的战争岂非一触即发? 素和作为修罗王的左膀右臂,自然是心急如焚,正要有所动作,却见天狼噬瞬间幻化成一只大猫? 此刻,树上的千雪,正直直地盯着它。 # 百里千雪忽然察觉,酒壶里的酒正一点一点往下流。 她低头一看,轻轻“呀”了一声,忙把壶口扶正,神情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懊恼。那酒原本只是随手拿着,不知不觉,竟洒了这么久。 刚要起身,眼前竟出现了一只大猫。 这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安静得近乎郑重。它的体型远比寻常灵兽要大,四肢修长,骨架宽阔,坐着时背脊笔直,像是某种天生懂得分寸的存在。 猫的毛发浓密而层次分明,颈侧与腹部的长毛自然垂落,像披着一圈深色的软披风。耳尖生着细长的毛穗,随风微动,既显野性,又并不凌乱。 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与花影间安静地亮着。 它就坐在那里,距离百里千雪不过半尺,歪着头,专注地看她。 百里千雪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那只猫一会儿,见它既不逼近,也不回避,神态温和得出奇,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她收回双脚,在花枝间盘膝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猫身上。 “你是哪来的灵兽?怎会跑到这里?” 猫没有回应。它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态,脑袋依旧歪着,仿佛在认真分辨她的声音,却又并不急于理解。 千雪看着它,忽然起了点兴致,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喜欢喝酒吗?” 猫的脑袋,慢慢摆正了。它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瞳孔微缩,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百里千雪忍不住笑了,“原来猫也好酒。” 她抬手一招,树下石桌上的酒杯便飞入掌中。斟酒时,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谁听:“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从南洲凡人那里学来的方子。” 酒斟好,她将酒杯递到那只猫面前。 猫 盯着杯中晃动的液面看了一会儿,迟疑地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下一瞬,它明显被那入口的辛辣呛到,舌尖急促地摆动着,前爪不自觉地抬起,在脸侧胡乱地蹭了几下,整只猫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千雪忍俊不禁,俯身凑近它,声音放得很轻:“好了好了,还是别喝了。喝醉了会难受的。” 她靠得太近了。 那只猫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动作笨拙却认真,像是生怕碰到她的鼻尖。 “好了,不逗你了。” 她站起身,从花枝间跃下,理了理衣裙,抖落肩头与发间的花瓣。凭空捏出一支细长的龙纹发簪,将长发绾起,露出修长的颈项与肩线,整个人显得愈发清净而疏离。 那只猫站在花枝上,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那只猫明显晃了一下。身体开始失衡,斜斜一歪,眼看就要从蓝花楹上跌落。 千雪回头的那一刻,几乎没有思考。 立刻闪身到树下,稳稳地接住了一只彻底失去力气的大猫。那猫软塌塌地躺在她怀里,酒意上涌,连尾巴都懒得再动。 千雪低头看它,无奈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回府吧。” # 坐落在忉利天善现城的百里王府,一如既往地安宁。 千雪踏进廊下时,声音却带着一点愉快:“小巴墨,我回来啦。” 莲花池边,一只灰蓝色的胖猫正摊成一团睡着。听见她的声音,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合上,尾巴慢吞吞地甩了两下,算是应付。 下一刻,它忽然睁开了眼。 千雪正抱着那只还未酒醒的大猫走近。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圆,神情陡变。巴墨几乎是弹跳起来的,背脊弓起,后腿微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巴墨死死盯着她怀里的存在,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本能层面的威胁,目光一刻也不肯移开。 反倒是那只大猫,半眯着眼伏在千雪怀中,呼吸均匀,对巴墨的敌意视若无睹,仿佛这里本就该有它的一席之地。 千雪在木条地板上盘腿坐下,将那只来路不明的大猫轻轻放到身前。另一只手顺着巴墨的脖颈抚了抚,语气温和:“巴墨呀,温柔一点。” 巴墨低低咕噜一声,仍旧警惕,却没有上前。 “我们给它想个名字吧。” 千雪看着两只猫,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巴墨不太高兴,短促地“喵”了一声。 千雪的目光落在那只黑猫的嘴角——两颗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嗯……”她想了想,“狼牙,好不好?” 那只猫的眼睛,瞬间完全睁开了。 浅金色的瞳孔收紧,像是被什么准确地点中。它没有发声,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千雪眨了眨眼,笑了:“看来你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叫你狼牙吧。” 从那天起,她身边多了一只猫。 一只是灰蓝色、圆滚滚的巴墨,贪吃、怕事、懒散,却黏人得很;另一只是狼牙,身形修长,步伐从容,气息始终收敛,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狼牙几乎成了千雪的影子。 她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唯独在她寝宫门前,它从不靠近——哪怕千雪唤它,它也只会在门外停下,静静坐着,一步不迈。 这一点,让千雪觉得颇为有趣。 更奇怪的是,狼牙几乎不进食。 千雪递给它的点心,它连看都不看。反倒每次看到巴墨吃得满嘴是渣,它都会投去一种极其冷淡的目光,像是在鄙视。 这让巴墨很不痛快。 偶尔,狼牙会突然消失。一走便是数日,不留痕迹。等它再回来时,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每到这时,巴墨总会围着狼牙转个不停,“喵喵”叫个没完,满脸写着怀疑。 千雪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温柔一点啦!” 狼牙仿佛有恃无恐。 # 月余之后,善现城迎来了一次惯例的召集。 帝释天传下法令,天龙八部护法众齐聚善现城,共议战事。各路护法首领陆续应邀而至,城中久违地热闹起来。 贯穿善现城的清净大道上,灵兽与宝车先后停下。护法神的首领们从不同的坐骑与仪仗中现身,衣甲各异,却步履一致,朝善现堂而去。 大道两侧,宫殿巍然,灵树成列。枝叶之间灵鸟低鸣,霞光在叶隙流转。半空中,飞天奏起天乐,曼陀罗花随风飘落,香气清浅,使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 当护法众踏上清净大道时,天众已在两侧列队相迎,神情恭敬而热切。整座善现城,仿佛被一层温和而庄严的光笼罩着。 那一天,城中几乎人人都出来了。 唯独百里王府的后院,依旧安静。 千雪伏在廊下,手里翻着书卷,神情松散。巴墨躺在她身旁,肚皮朝天,睡得毫无戒心,尾巴偶尔晃一下,又很快停住。 府外的钟声、乐声、人声,一概与这一人一猫无关。 忽然,前院屋顶探出两个身影。 “千雪——”气质文静的尔雅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快出来看呀!” 千雪抬眼看了一下屋檐的方向,又低下头,语气懒散:“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你别这样嘛。”一旁的尔朱显然按捺不住,“修罗王来了!修罗王!” 千雪动作一顿。 尔朱越说越激动,“是修罗王天狼噬!千百年来,修罗族可从没应过帝释天的邀请,这次不但来了,还是修罗王亲至!城里的人都出来看了!” “修罗王……” 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修罗族,也知道天狼噬这个名字,在天界意味着什么。 “千雪,你倒是快来呀。”尔朱忍不住催促。 千雪放下书卷,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她本不打算动的。 可不知为何,那三个字在心里轻轻落下,竟激起了一点久违的波纹。 她眉梢一挑,终于站起身来,“巴墨,你和狼牙……” 千雪这才发现,狼牙已不见踪影。 第86章 崩世篇 惺惺相惜 百里千雪和尔朱、尔雅, 挤到清净大道一侧。 人群比她想象中还要密。金光流转,衣袂翻飞,耳边尽是压不住的议论声。她原本只是被拉来看个热闹, 却在站定的那一刻, 忽然有些不自在。 ——传说中的修罗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8节 关于他的故事, 她不是没听过。 骁勇善战, 战无不胜。可他生为修罗却不嗜战, 这在尚武为荣的修罗中, 显得格外特别而疏离。强大却仁德, 被传得神乎其神。所以修罗王很多,但王神只此一位。 “来了来了!”尔朱忽然踮起脚, 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是他是他!” 清净大道尽头的喧闹陡然高涨,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向前方。 原是修罗王天狼噬已缓步而来。 他步伐不快,却自带节奏。华丽的长袍在行走间自然垂落,微卷的长发垂落至腰间,王冠安静地扣在发间。修罗族特有的图腾覆在他脸上,线条冷冽而锋利, 却并未遮住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 不是张扬的明亮,而是沉静得近乎危险。 在他身后,左大臣素和、右大臣天狼决随行而至, 同样气度不凡,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在了背景里。 “修罗的王族……竟这样庄严。” 有人低声感叹。 千雪却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目光像是被什么牵住,想移开,却又忍不住追随。 他脸上的图腾明明神秘而惹眼, 可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过分,仿佛隔着重重人影,也能准确无误地落在某一个点上。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千雪只觉得脸颊慢慢热了起来。不是害羞得想躲,而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反应。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跳忽然乱了拍子。 然后——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千雪的脑子空白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人按了下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明明知道不该一直盯着看,却偏偏移不开视线,像是被那双眼睛轻轻定住。 直到天狼噬从她面前走过,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发热,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我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清净大道忽然静了一瞬。 修罗王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千雪的心猛地一跳。 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间。 她愣住了。 抬眼时,只看见天狼噬近在咫尺。那顶原本戴在他头上的王冠,此刻正稳稳地落在她的发上。修罗族的王冠,本应沉重而威严,却在这一刻轻得不可思议。 他微微俯身,薄唇轻启,似乎说了什么。 可千雪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贴着风落下来的。 这一幕,被善现城的天众、清净大道上的护法众尽收眼底。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有 人失声,有人愕然,有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连素和与天狼决,都在那一刻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百里千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是龙族,属于天道。 也知道修罗与天众之间,隔着怎样的立场与宿怨。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 只觉得—— 心跳快得不像话。 # 受邀而来的护法八部众进入帝释天的议事厅后,清净大道上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喧闹退去,善现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百里王府的内院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莲池边,三人围坐在廊下的矮几旁。那顶样式别致、线条凌厉的修罗王冠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在日光下泛着冷淡而骄傲的光。 千雪盯着那王冠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像是有点不太自在。 “千雪,”尔朱终于忍不住,眯起眼睛问道:“你和那个修罗王……”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认识。”千雪立刻答。 “第一次见?”尔雅跟着问。 “第一次见。”这回答得更快。 三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沉默下来。 尔朱皱着眉,像是在斟酌词句:“可他对你好像……” “不是好像。” 尔雅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是应该。” 尔朱转头看她:“好像和应该,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尔雅一脸认真,“前者可能是你想多了,后者是那个人做得太明显了。” 话一出口,气氛更微妙了。 尔雅把目光重新投向千雪,语气终于落到了正题上:“那你呢?你对他——” 千雪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 这两个人平时说话一向干脆利落,怎么今天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没说完的?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千雪问道。 “哎呀!”尔朱自己也觉得绕得太久,索性一拍桌子,腰杆挺得笔直,“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是看上修罗王了?” 千雪觉得,这也太直接了。 她还是愣了一下,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松动。她移开视线,语气明显没了底气:“嗯……好像……似乎……可能……大概……吧。” 说完自己都愣了。 尔朱和尔雅同时眯起了眼,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 “二小姐,二小姐——”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压低声音向尔朱禀报:“修罗王已经从议事厅出来了,现在在帝释天的御花园歇着。” 尔朱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走。” 她伸手就去拉千雪。 “去哪?”千雪下意识问。 “去找他呀。” “找他?”千雪一怔,“却是为何?” “天众一向烦透了修罗族。”尔朱一脸理直气壮,“你就不怕他被人欺负?” “……受欺负?”千雪心想,他一个修罗王能被人欺负? “是啊。”尔朱笑得意味深长,“走吧走吧,看热闹去。” 千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拉起来。 # 御花园中,山石错落,灵花环绕。 碧池里莲叶微动,水光映着天色,一派清静仙境。 一大群人围着数位护法神众坐在巨树下的云石圆桌旁。有人举杯饮酒,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独自沉思。 一名身披金甲的护法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说道:“南洲之地的凡人何德何能,竟使我等护法神为之拼命?他们贪婪自私,争斗不休,平日所求,不过是些权利、富贵这等俗事。护佑此辈,未免自降身份,贻笑大方。” 他话音落下,身旁一位天众护法立刻点头附和,“长恒尊者所言极是!凡人生而短寿,又愚昧无知,天灾降临时,不思自救,只会祈求神佛施恩。此辈,岂配我等为之赴死?” 这番话一出,席间已有几人低声应和,神情冷淡,显然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 就在气氛渐渐向一侧倾斜时,一名身着白羽护甲的护法缓缓抬起眼。“此言,未免偏颇。凡人虽愚昧,但六道轮转,各有其道。” 他停了一瞬,目光平静。“护法者,不为愚人,不为智者,而为天地秩序。若因凡人之愚而弃之,则六界终为炼狱。护法者,护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族,而是大道。” 妙律尊者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议论声。有人轻声附和,也有人摇头冷笑,立场分明,言辞渐渐尖锐起来。 这时,一名身披霞衣的天众护法眯起眼,目光慢慢移向不远处的修罗王,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修罗王陛下,此次南洲大战,修罗族竟亲赴善现堂,实属难得。不如请修罗王来评评理,看看长恒尊者与妙律尊者,谁的言辞更为有理?” “开始了。” 人群后方,尔朱压低声音提醒。 尔雅与千雪没有说话,却都听得清楚。飞渊神君这句,表面恭敬,实则将话锋轻轻推了出去。 上三道之中,天道、修罗道、人道向来立场微妙。许多天众心中,对修罗族仍存偏见——目中无人,嗜战好斗,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观点。 此刻,众护法的目光纷纷投向修罗王,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天狼噬站在那里,神情冷峻。他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沉静,却始终一言未发。那份沉默,并未让气氛缓和,反而像是默认了众人的挑衅。 “修罗王,”长恒尊者嗤笑一声,“难不成在战争之前,从不思量为何而战?” 他微微倾身,话锋直指:“怕是你修罗族,早已习惯了体魄发达而心智简单吧?” # 天狼噬身旁,天狼决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那一声轻蔑落下的瞬间,他肩背绷紧,几乎就要起身开口,却被素和伸手按住。素和力道不重,低声道了一句什么,天狼决这才勉强忍下。 “真有意思。”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19节 尔朱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在同一刻,百里千雪也笑了,微微扬声道:“真有意思。” 随即,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千雪站起身来,神情从容,仿佛只是换了个姿势说话。她扫了一眼席间众人,语气平静,却不留余地:“你们自己争了半天,说不出个道理,便要拉上修罗族来评理?” 她轻轻一顿,“是觉得自己还不够难堪吗?” 长恒尊者脸色一变,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语气却明显收敛了几分:“百里神君,这话未免太重了。善现堂内,谁都可论理,修罗王难道不能?” “自然是可以。” 千雪神情淡然,“但你们单点修罗王下场论战——真当旁人瞧不出你们的心思?”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几位护法神不由自主僵了一瞬。有人脸色泛红,有人移开视线,却都无从反驳。 千雪合上折扇,语调缓了下来,却更冷了几分:“你们一争之下,便将护法的本分抛在脑后,才是真正可笑。” 尔朱与尔雅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兴味—— 这场热闹,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好看。 百里千雪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法说一即一切,我即众生。天地万物本为一体。护法护佑众生,便是护佑自身。”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难道你救人之前,还要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岂不是了护法的初心?” 话音落下,席间一时无声,纷纷点头。 天女们不自觉地望向千雪,满眼倾慕。 就连素和与天狼决,此刻也忍不住多看她一眼。而始终沉默的修罗王,也终于露出了一点情绪,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 千雪的目光在席间停了一瞬,最终落在妙律尊者身上。 “妙律尊者所言甚是。”她语气平稳,“护持六道,是为天地秩序,非为某一族群。然,凡人更有成佛潜质。本代法王便是以凡人之躯成就,吾等更不应以其愚昧而轻弃。” 话音落下,随即响起一阵难以压制的赞叹声。 “好!” 有人忍不住高声应和,“百里神君说得在理!众生平等!”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翻转。 天狼噬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躁,却自带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方才的喧哗在他站起的瞬间,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 “百里神君说得极是。” 他声音低沉,落在地上仿佛能听见回响。“护法者修的,是自身;守的,是天地秩序。” “至于我修罗族为何而战?”天狼噬轻轻一哼,目光扫过众人。“吾等修罗,从不畏法旨,也不因众生是否‘值得’。我们战斗,只为守护。” 他的声音愈发沉稳,几乎没有起伏,却让人无法回避:“若因敌人强大而退缩,因守护之物卑微而舍弃,非我修罗之道。我修罗族的战斗,从无退路。凡战,便视死如归,无一心存侥幸。” 他微微停了一瞬。“你们争值不值得,修罗族不争。我们的战斗,本身便有真实意。” 最后一句落下,花园中一片寂静。 就在这沉默中,空中忽然有花雨飘落。 天女们的乐声不知何时响起,旋律清缓,仿佛为这场无形的对峙落下一个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句点。席间众人也随之松动了神色。 天狼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眼,隔着人群,远远地看向百里千雪。不是赞赏,也不是试探,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千雪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莞尔。那一笑很轻,把方才所有锋芒都收了回去。 素和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几乎是按捺不住地拽了拽身边的人。天狼决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第87章 崩世篇 留下的人 午后, 阳光落在廊下。 千雪伏在莲池旁的木地板上画画,笔锋细致,神情专注, 连自己什么时候笑了都没察觉。纸上, 那人眉目冷峻, 神情克制, 却被她画得多了一点不该有的温度。 大猫狼牙趴在她身侧不远处。 它的前爪交叠, 尾巴安静地垂在地上, 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研究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巴墨显然察觉到了狼牙的危险。 它在狼牙眼前来回打转,时不时故意挡住那道视线, 尾巴翘得老高, 摆出一副“此人归我所有”的架势。 狼牙对此毫不在意。 巴墨若是太碍眼, 它便伸出一只爪子, 干脆利落地把那小巴墨按在地上。力道不重却很稳,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看回千雪,仿佛巴墨不存在。 千雪沉浸在画中,连祖母什么时候站到廊下都没发现。 巴墨挣脱出来,立刻奔过去, 冲着祖母“喵喵喵”叫个不停,声音委屈又急切,像是在告状。祖母低头看了它一眼, 又抬头看向自家孙女。 “千雪。”这一声不轻不重。 千雪猛地回神,手一抖, 差点把画笔甩出去。她下意识把画卷往身后一藏,却正好递到了狼牙眼前。 狼牙一看,怔了一瞬, 尾巴尖不自觉地僵住。 “祖母,你回来了!” 千雪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笑得乖巧。 “嗯。”祖母在石凳上坐下,眉眼慈柔,气度却不容敷衍,“功课都做完了?” “做完了。”千雪答道。 祖母看着她,“那日善现城的事,你就没有什么要与祖母说的吗?” 千雪眨了眨眼,目光往上飘了一下,摇头:“没有。” # 祖母显然早料到如此,“你呀你。” 她看着千雪,语气转而严肃起来,“你与那修罗王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庭广众之下,他为何将王冠戴到你头上?可是要挑衅你、挑衅我应龙族?” 这一问出口,狼牙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连画都顾不上看了。 “祖母啊,”千雪皱了皱鼻子,“哪有人这样挑衅的?” “那你倒是说清楚。” 千雪被问得一滞,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带着点不自觉的羞涩:“那……孙儿确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嘛。” 祖母看了她片刻,语气沉了几分:“你该知道,天道与修罗道自无始以来纷争不断,只有争斗,从无联姻。你可不要妄想嫁给修罗王,去做什么王妃。” “那自然是不会。”千雪答得干脆利落。 祖母一怔。 狼牙也跟着一怔。 谁知,千雪忽然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此次南洲战事,我定要立下赫赫战功。到时候,我去娶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极其自然:“把修罗王娶进我百里王府,给我作妃。” 廊下安静了一瞬。 狼牙整个僵住了。 尾巴不动,爪子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祖母更是被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冷声丢下一句:“荒唐!” 说罢,拂袖而去。 千雪站在原地,神采飞扬,“哼——!” 她低头收拾画具,心情好得不像话。而狼牙依旧趴在那里,表情复杂。 # 也许,是为了从皓月之死的剧痛中暂时逃开片刻;也许,只是想在记忆里找一点尚未散去的温度,好让自己能喘口气。 在素和低缓的叙述里,千雪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四百年前。 那一年,自修罗王现身忉利天后不久,南洲便爆发了戕水之战。 法王涅槃,天地失衡,因果如同被人粗暴地扯乱,原本稳固的秩序在一夜之间松动。 南海愣伽岛上,蛰伏已久的罗刹鬼王——炎凌帝君察觉到了这道裂缝。 二十万夜摩军迅速在海上集结,挟着浓重的死气,北上南洲。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征伐,而是屠戮,让南洲之地彻底沦为罗刹地狱。 天龙护法依法王生前留下的诏令仓促集结,在戕水海域迎战。那是一场还未真正开始,便已显出败相的战争。 炎凌帝君召唤朱雀降世。 它振翅而鸣,声音尖利而空洞,像是直接刺入神魂深处。随着那一声长啸,天穹裂开赤红的痕迹,炽烈的星火从天而坠。 火雨落下的瞬间,没有惨叫。 护法神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躯便在烈焰中崩解,盔甲与兵刃熔成灼热的铁水,顺着海面沉没。 那不是战斗,是清洗。 鬼众士气大振,护法阵线节节后退。 血水翻涌,尸骸漂浮,南海的颜色在短短数息间彻底变暗。鬼啸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天地敲响丧钟。 就在护法众几乎溃散之际,修罗王天狼噬现身,以自身为饵。凭一己之力将朱雀引入戕水海域早已布下的天狱大阵,又与麾下百余修罗勇士共同迎战魔兽。 那一战,没有退路。 最终,随着修罗王的指天剑落下,朱雀陨灭。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0节 神兽与修罗王的身影,一同沉入翻涌的火海之中。 朱雀之死,成了战局逆转的关键。 护法众得以借机稳住阵脚,重整法阵,最终击溃夜摩大军。炎凌帝君落败而亡,罗刹鬼族几近灭绝,南洲得以保全。 可千雪始终记得,那一战的代价。 近九万护法神,几乎尽数葬身戕水。 自此之后,护法八部众逐渐淡出人间视野。 南洲大陆步入末法时代。 不再有转轮法王,不再有神明 护佑。 六道仍在运转,却只剩人类独自承担因果。 # 记忆回溯到戕水之战的前夕。 圣山之巅,昆仑神宫灯火通明。那是龙族护法的祖庭,也是天龙八部中“龙”一脉的根源所在。 九座宫殿自夜色中次第亮起,殿内殿外,人影交错。 前来集结的不止是护法本身,还有各氏族的眷属、随从与年轻后辈。龙族九大氏族齐聚一堂,气息交叠,宛如潮涌。 百里千雪随祖母踏入神宫。那是她此生第一次,真正站在“战争”这个词的门槛前。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恐惧,也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尚未被现实磨损过的期待。她在人群中四下张望,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祖母立于人群中央。 护法与长老们不自觉地向她靠拢,月色落在她雪白的发间,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未曾削去风骨——眉目依旧清正,神情沉静,威严与慈悲并存。 长袍随风轻动,金黑相间的龙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像是仍在呼吸。 千雪看着她,心口发热。她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龙神。 强大、稳重,被众人仰望,被命运需要。 这一夜,她见到了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叔父与兄长,也见到了其他氏族的前辈。问候、寒暄、赞许的话一遍遍落下,几乎没有停歇。 “长高了。” “气息稳了不少。” “百里氏这一代,又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话听得太多,脸都要笑僵了。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那点被肯定的光,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这一战,她一定要立下战功。 为了不再被祖母留在后方,早在几日前,她便偷偷练成了破解祖母禁制的法术。那法术并不算高明,却足够她脱身。她还暗中打了一副精致的铠甲,不为实用,只为好看。 她想着,若是能披甲上阵,立于战场之中,祖母总该看见她了吧。若是再巧一点,说不定……还能让修罗王记住她的模样。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战争结束之后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声名显赫,被提及,被传颂。 不再是百里氏的小辈,而是龙族真正的护法。只是,在那之前,得先过祖母这一关。 果然。 整装待发前,祖母来找她了。 # 当月光洒满昆仑神宫时,祖母已推开了她的房门。 “来吧,我们把今日的晚课做完。” 祖母声音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战事只是寻常琐事。她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双手结禅定印,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晚课?” 百里千雪愣了一瞬。她原以为祖母会想以往那样语重心长地叮嘱许多,没想到竟是如此? “别想偷懒——” 祖母瞥了她一眼,重新阖上了双目。 千雪只得乖乖走到祖母身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她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心思却全然不在修行上。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偷偷睁眼,瞄了祖母一眼。没想到祖母竟真的入定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千雪暗暗嘀咕:“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长时间的安静与往日的习惯所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慢慢松动,呼吸也跟着放缓,最终也沉入了禅定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千雪从定中醒来。 睁眼的瞬间,世界却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毫无回应。四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意识清醒,身体却僵硬如石。她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恐惧在胸腔里炸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无边无际,寂静得近乎残忍。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千雪。” “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拼命想回应,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在意识里一遍遍地呼唤。 黑暗中,祖母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她的神识虚影,轮廓温和而清晰,眉目间依旧带着熟悉的慈爱。她走近千雪,声音低缓而安稳:“不要怕,祖母就在这里,你要安下心来。” 到这一刻,千雪什么都明白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是的——战争早就结束了。 “傻孩子。”祖母坐得更近了些,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动作一如从前,轻得几乎不留痕迹。“别怕,祖母会一直守着你的。” 千雪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呼吸彻底乱了。她拼命想说话,想问,想挽留,可悲伤堵住了所有出口。 祖母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都说我把你惯坏了。怪我们总带你去人间修行,沾染了凡人的习气,容易情根深种、感情用事,担心你将来成不了气候,在族中难以服众。” 她停了停,替千雪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语气里带着轻轻的叹息:“可是,不住人间,又怎知人间疾苦?唯有知苦,才能生起离苦的道心呀,你说是不是?” “其实这个理,族里的长辈都知道。他们就是心疼你,不想你在人间受苦。所以呀,你可不能怪祖母。” 千雪的肉身仍在流泪,一颗一颗,像断线的珠子。祖母却没有再替她擦,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难以割舍。 “你刚化生八个月的时候,你的母亲就去了天池山闭关。你的父亲没多久也去了娑竭罗海镇守。把那么小的你留给了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便带着你,穿梭于六道之间。族里几十个孙儿,我只把你带在身边。” 祖母笑了笑,那笑意温柔而疲惫。“祖母是真的喜欢你呀。” 那声音渐渐变得轻了。“好了,今天就先说到这儿吧。祖母累了,要去休息了……” 忽然之间,一阵刺骨的痛楚从千雪胸口炸开,像是有什么被生生剜走。 “不——!”她在意识深处拼命呐喊。 “祖母,你继续说啊!不要停……不要停!” “这一次我一定用心听!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能……连你也失去!” 祖母的身影开始变成透明。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温和得几乎要把人融化。“你说,如果我们不是这么有人情味,这样的分别会不会容易一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孩子,不要为祖母难过太久。世间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你要记住,身为护法,应当为自己的道义而战。千万不要为了仇恨去战斗,不然你会过得很苦。” “祖母……会舍不得。” 话音未落,祖母的神识已化作细碎的星尘,随风而散。 黑暗重新合拢。 “不要走!” 千雪在意识里崩溃地哭喊,“求求你不要走!” “让我再看你一眼——”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第88章 崩世篇 恍如隔世 千雪的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 那光并不温柔, 却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拖回了那一天—— 在战争前夕,她与族人分别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在。 神宫外的广场热闹而明亮, 族人们聚在一处, 说笑声此起彼伏, 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而非奔赴战场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1节 。 叔父弯下身, 对她笑着说道:“千雪, 你还要精进修行啊。将来, 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她攥紧拳头,眼睛亮得发烫, 声音几乎掩不住激动:“叔父, 罗刹鬼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凶残吗?” 叔父笑了笑, “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别像个孩子似的。” 话虽这样说, 他还是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熟稔而自然。 叔母把她拉到一旁,低声叮嘱:“千雪啊,将来若是有了心怡的男子,一定要告诉我。包在叔母身上, 定让他不敢欺负你半分。” 千雪撅起嘴,有些不好意思:“叔母啊,我才刚成年呢, 你说什么呀。” 几位兄长已经披上铠甲,在她面前意气风发。 其中一位少年神君朝她笑得耀眼:“怎么样, 是不是很神气?别急,再过几十年,你也能像我这样披甲上阵了。”他扬了扬下巴, 语气轻快:“这一次你就看我的吧!我先走啦——” 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开始变淡。 一个接一个。 笑声、叮嘱、脚步声,全都被那道光慢慢吞没。仿佛他们并不是离开,而是被世界抹去。 “不要走……” 千雪下意识地追了一步,“你们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连回声都没有,仿佛所有支撑她的东西忽然坍塌。 眼泪滚落下来,滚烫得像熔岩,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被悲伤死死堵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 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是谁?”她在心里轻声问道。 狼牙站在不远处。 可那并非实体,也是一道虚影。依旧高大,依旧威风,却像是被悲凉浸透了轮廓。 它缓缓走到她面前,直起身来,一只前爪落在她肩上,稳稳的;另一只前爪抬起,替她擦去不断落下的泪水。 “是你……” 千雪几乎是哽咽着,“我知道是你,狼牙。” “你也要走了吗?不要……为什么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狼牙看着她,渐渐幻化成天狼噬的模样。 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一滴泪。 “……不要离开我!” 千雪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渐渐地,他的身影也如烟般散入虚空,彻底消失。 当禁锢终于解除,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腔,盛满了无法承受的悲伤。 世界重新归于静默。 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 被留下。 # 戕水之战结束后不久。 百里千雪被推举为应龙族百里氏的首领,被成为百里天王。自此总领龙族各部,于四大部洲行护法天职。 权柄在手,责任沉重,本该是少年得志、锋芒初露的时刻。可那段日子,她却安静得出奇。不哭,也不闹。没有哀恸的失控,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悲伤。 只是坐不住。 每日处理完公务,她便起身离开,走个不停。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从不知疲倦。身边只带着巴墨,其余人一概不许跟随。 她去的,都是祖母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 旧居、山径、临水的廊下、曾歇脚的小亭。 有时只是站一会儿,有时会停得很久。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一一告别。 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淡。 神色一日比一日冷。 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收紧了。 直到有一天,她向帝释天请命。 自请前往饿鬼道镇守。 那是六道之中最可怖的所在。穷山恶水,寸草不生。鬼众凶残,秩序崩坏。 帝释天与百里一族渊源极深,向来视千雪如亲眷。听闻此言,自然不同意她年纪尚轻,便踏入那九死一生之地。 可她态度平静,寸步不让。 最终,帝释天只能妥协,派遣多名侍神贴身随行,以策周全。 千雪表面不反对。可一旦踏入饿鬼道,她便设法将那些侍神一一甩脱。 饿鬼道无昼无夜。 天地永远笼罩在猩红之中,风是热的,土是滚烫的。落下的雨水带着腐蚀性,能将岩石一点点蚀穿。没有真正的食物,也没有可以解渴的水。 凡有鬼出没之地,必有杀戮。 鬼王之间更是彼此吞噬,争夺地盘,永无休止。 护法神通常轮番前来,稍有喘息之机便会离界修整。 唯独百里千雪。她一留,便是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间,她几乎踏遍了饿鬼道的每一处荒原。将大大小小的鬼王逐一镇压,打得俯首帖耳。 起初,鬼众以为这新来的天龙王不过是虚名在身。可很快便发现,她下手极重,从不留情。出手即镇杀,决断毫不犹豫。 渐渐地,“百里天王”这个名号,在饿鬼道成了真正的威慑。却也在那片猩红之地,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了后来的模样。 # 原以为,四百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 千雪原本只是想从久远的记忆里,寻一丝可以喘息的温度。可当那些画面真正浮上心头,她才发现,祖母的离去、族人的覆灭,并未被时间削弱分毫。 它们只是被埋得更深。 泪水重新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明白,祖母当年说的并非安慰之词。若人不是如此重情重义,或许面对生离死别,真的不会痛到这般地步——痛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原来,有情皆苦。 并非修辞,而是实相。 按素和所言,狼牙,正是天狼噬。 戕水之战,朱雀无疑是最大的威胁,护法神众在它与炎凌的合击之下,已是连连败退,罗刹鬼势如破竹。 为了逆转战局,就必须彻底切断炎凌帝君对朱雀的控制,权衡之下,天狼噬决定将朱雀强行封印在自己的神识当中,与之同归于尽。 天狼噬陨落之后,神识化作狼牙的模样,去昆仑神宫见了千雪最后一面。那一面,既是告别,也是执念的尽头。再之后,他便不得不踏入轮回。 而素和,亦是在那一役中重伤垂死。 离开战场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地狱门前,为的只是送天狼噬最后一程。 天狼噬对他说,自己会在四百年后转生于帝江国。 届时,需要他协助自己重拾修为、镇压体内朱雀。为的,是阻止炎凌的复活,也是为了截断罗刹鬼再度归来的可能。 可那时的素和,已命悬一线,连离开地狱门前都做不到。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完成天狼噬的嘱托,他不得不堕入鬼道,常年居于地狱之中。 他终于窥见天机时,自己已成夜叉鬼。 见不得天日,更无力守护。 他想过回修罗道,却始终犹豫不前。因为他不确定,天狼噬是否希望他这么做。 修罗道始终坚信,他们的王并未真正死去,而是在修复再生。若让修罗族知晓,修罗王已转生为凡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不敢想,更不敢扰乱天狼噬的计划。更何况转生之后,他便只是凡胎□□,如何再承修罗王之名? 这其中的因果何其复杂,谁敢妄自干涉? 所以,素和决定只做天狼噬交代的事。 当天狼噬转世在即,为了护持他平安降生,素和只能隐藏身份向昆仑山求助。却不曾想到,因缘牵引之下,被引来的,竟是百里千雪。 # 昆仑神宫。 百里王府一如既往地安静。 书香在殿中沉沉浮浮。卷轴堆叠如山,有的整齐码放在玉案旁,有的干脆散落在地毯上,铺陈出一片随意却并不凌乱的景象。 廊柱下的侍女偶尔低声走动,将卷轴一一归拢,又很快退下。 主座上,百里千雪半倚案前。 她的白发如水般垂落,与松松系着的金边长袍相映,既不刻意端肃,也不失应有的威仪。她执笔批阅南洲近况的文书,眉眼沉静,指尖偶尔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像是在权衡什么。 帘幕轻掀。 一名圆润可爱的少女抱着一摞新卷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千雪眉梢一挑,“啧,怎么还有?” “还是南洲哦!”巴墨把卷轴往案上一放,语气理直气壮。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2节 千雪低低应了一声:“又是南洲?” 笔尖停住,“看来那地方,近来很不太平嘛。” “要不我再偷偷塞一些给玉竹龙王和梁秋龙王?”巴墨眨了眨眼,“反正他们最近看起来挺闲的样子。” 千雪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罢了,也不急于一时。” 她目光随意一转,却在那堆金色卷轴中,瞥见了一抹突兀的白。 千雪指尖微抬,那卷白色文书便自卷轴堆中缓缓 浮起,落入她掌中。展开的瞬间,她脸上的松弛骤然收敛,神色冷了下来。 “怎么了?”巴墨立刻凑近。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眼下南洲,是什么时辰?” 巴墨掐指一算:“安和一千三百六十九年,七月既望……申时将尽。” “申时……”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微沉,“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起身,衣袂掠过案角,卷起一阵微风。 “你你你——”巴墨一愣,连忙追到门口,“你该不会又跑去南洲喝酒吧?!” 殿门外,只余一阵渐远的风声。 # 离宫殿外,千雪已跃上仙鹤。 白羽舒展,如云铺开。清风卷起,她的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南洲,帝江国皇城。 夜色沉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城上。天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却迟迟不肯落雨。 皇城之中,一道紫气直冲云霄,灵机澄澈,却又缠绕着不散的阴邪之气,彼此纠缠,宛如阴阳交错的临界之地。 百里千雪驾鹤而至,落在一座宫殿的檐脊之上。 此时她已换下昆仑宫袍,一头黑发束起,身着文武兼备的衣装,线条利落。钺灵杖在手,气息沉静而收敛。 她俯瞰下方。 一座宫殿门前,宫人进进出出,脚步杂乱。身着龙袍的贵人神色惶急,在廊下反复踱步。殿内隐约传出妇人的低泣,与断续而起的痛呼。 千雪眉心微蹙。 再抬眼,那冲天紫气之中,灵气与恶鬼之气并行不悖,竟势均力敌。 她心中微惊。 “究竟是何等神识转世……”她低声自语,“竟引得天地如此动荡。” 身为护法,她本不该迟疑。 可眼前情形,却让她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灵气,乃人道之福。 鬼气,却是人道之祸。 若护的是人,尚可;若护的是鬼——那便是重罪。 她望着那片紫气,沉默良久。 # 就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妇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骤然绷紧的弦。 千雪指尖微紧,轻叹了一声,“罢了。” 话音落下,她站定身形,钺灵杖在空中一划。 符印成形。 金光自夜空铺展,化作万千光点,缓缓落下,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千雪双手合十,咒音低而清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仪。 数十道分身自她身侧显现,向四方散开,结成护法之阵。 金色屏障升起,将翻涌的邪气隔绝在外。 黑气不甘被镇压,化作狰狞面目,疯狂扑向光幕。千雪神色未变,咒音却愈发低沉稳固。 金光愈亮。 最终,一道纯净至极的光芒自阵中绽开,将所有邪祟尽数净化。 夜色骤然澄明。 殿内,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清亮而有力。冲天的紫气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千雪静立片刻。 “既是天命所归,”她轻声道,“便再送你一道护身符。” 钺灵杖再次挥动。 一轮金色“卍”字符自空中缓缓升起,又凝为一点,径直没入宫殿深处。金光乍现,随即敛去。 一切归于平静。她终于松了口气。 “若你此后能行善,”千雪低声道,“便是我龙族之福。” 待小皇子平安降生,邪祟尽退,她才悄然离去。 南洲之地,是她祖母最喜欢的地方。 祖母曾说,这里万物有灵,是世间最好的修行道场。幼时随她游历南洲,只觉天地宽阔,人间热闹,连风都带着笑意。 四百年后重临此地,恍如隔世。 目之所及,尽是旧影。 第89章 崩世篇 代他守国 千雪去了火照路三次, 每次找他找到精疲力竭,才被素和带回来。 这一次,她从床榻上艰难撑起身, 眼底依旧没有情绪, 脸上也几乎看不见血色。起身后又坐了好一会儿, 好像在等着把意识收拢。 素和立在廊下,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千雪却像是没看见他, 静默着与之擦肩而过。 “千雪。”素和轻声开口。 她应声停下, 却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怪我?” 千雪微微垂首, 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怪你?怪你什么?”她语调平直得不像是在反问。“怪你引我护他降生?还是怪你没有告诉我,他是天狼噬转世?” 素和眉心微蹙, 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无关紧要了。” 千雪的声音很低, “皓月……已经死了。” 当念到名字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红。“我谁都不怪。也谁都不想爱了。” 素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 “素和。” 她忽然问道,“你的修罗王,真的会复活吗?” 素和摇头,“……我不知, 我也看不透。” “很好。这意味着,皓月……还有回来的可能。” “如果……天狼噬带着皓月的记忆复活呢?” 千雪垂眸,一滴泪夺眶而出, “那皓月……就再也回不来了。” 素和眉头微皱,“难道, 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千雪终于转身看他,“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你为何不认皓月为王呢?” “……”素和无言。 仙鹤振翅, 她已离去,很快便没入猩红色的天幕之中。 #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中没有灯。 她站在那张旧木桌前,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每件事。良久之后,才缓缓移步入内。 屋里很安静,暗沉沉的。 巴墨和归尘已将皓月的身体安放在床榻上,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窗外的月光斜斜落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安静而平和。 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千雪的呼吸骤然乱了。踉跄着走到床前,跪伏下来,额头靠在他身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喊。 只有细碎而失序的呼吸,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他是真的不在了。 又过了一日,巴墨已恢复人形,静静地靠在她肩背上。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3节 千雪这才慢慢醒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握着他的手,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轻声说,“但这是你的身体,我不想付之一炬,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吧,陪着我。” 说罢,便用法术将他封印在寒气逼人的冰棺之中,沉入了小院前的湖底。 “我答应过你,会去找你。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先替你守住国门、守住南洲,这也是……我们原本就要一起去做的事。所以,我要先离开了。” # 回到昆仑神宫时,气氛已与往日不同。 往来于殿宇之间的护法明显多了起来,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神宫上空不时有灵光掠过,远处钟声低低回荡——那是任务即将全面展开的征兆。 法旨一旦下达,在六道之中驻守或修行的护法众,便会陆续被召回昆仑山。 千雪重新振作精神,径直去了天王殿。 殿内灯火通明。 南宫老尊者与太叔坐在上位,低声商议着什么。 玉竹、宓迟、仲吕、风冽皆已到场,还有不常出现的洛一、连镇、申屠,大家分列两侧,各自讨论着。等千雪踏入殿中,八大龙王,算是到齐了。 宓迟率先迎了上来,“你怎么样?” 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千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宓迟拍了拍她肩膀,“接下来,怕是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缓了。” 千雪抬眼,“我知道。” 两人的目光随之落到殿中,议事开始。 关于帝江国皇城的复生大阵,最终的结论,已确定不可逆。 此阵以炎凌帝君的阿赖耶识为根,早已与大地融为一体。若无昆仑镜在手,便无法进行收束或回溯。强行破阵,只会破坏地基造成全面坍塌。 留给他们的时间,被迫缩到最残酷的区间。 永夜之期,已确定落在长夏。具体的日子仍在推算之中,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三个月。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南洲提前布防。 此次行动,将由南宫尊者亲自统筹。从龙族护法之中抽调两万众,与人皇麾下兵力共同进驻帝江国皇城,驻守一段时日。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摸清炎凌的战力。 南洲境内,潜伏的转生鬼众数量已难以准确估算。他们混迹于人群之中,人与鬼的界线被反复模糊,好在这一批鬼众,更像是用来扰乱秩序与制造恐慌的前锋,不是主要战 力。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一批——在类似临御山转生炼狱后期完成转生的罗刹鬼。 后期的转生鬼,有夜息珠的加持,力量更加完整,远非前期转生鬼可比,极有可能是炎凌真正倚重的主力——夜摩军。 # 除此之外,炎凌与鬼道诸位鬼王之间,必然存在某种隐秘的勾连。这部分联盟战力,若无法提前确认,一旦在终局时同时假如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交给风冽。”南宫尊者开口,“你常年驻守鬼道,对那边的局势最为熟悉。” 风冽龙王出列,拱手道:“遵命。” 接下来,是人道这边的战力情况。 此次护持南洲的法旨共有两道,一道是给昆仑山的,另一道是给修罗道须弥山的。除了龙族的两万众,修罗族那边也会抽调两万众,所以护法众共有四万战力。 真正的问题在于—— 人道自身,究竟还有多少可用战力? 朝廷兵力、玄门百家,各自为战还是尚有整合的余地,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统计清楚。 千雪自请道,“这件事,交给我。” 但南洲,并不只是凡人的南洲。这片土地上,同样栖居着天道和畜生道的一些种族。他们是否愿意参与这场战争,将直接影响战局的走向。 “我与宓迟,可以负责此事。” 息夫玉竹自请应下。 说服妖族,从来不是靠威压,而是靠立场与利益的选择。 这一步,必须非常稳当。 议事至此,洛一龙王低声问了一句:“若皇城成为主战场,那城中百姓……如何安置?” 殿内一瞬安静下来。 “空境。”南宫尊者说道,“我们可以空境观照整座皇城,在镜中世界做一座假的皇城,把百姓暂时迁入其中,把真的皇城变为一座空城。” 这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老尊者继续说道:“战场必须被严格限制在皇城之内,结界层层封锁,绝不能让战火外溢!” “此事,我来。”南宫仲吕接下。 最后,被重新提起的是一个早已浮出水面的问题:炎凌,为何偏偏选择皇城? 百里千雪的视线在殿内扫过,说道:“皇城是南洲灵气最盛之地,炎凌的复生大阵,需要这样的地方长时间积蓄灵力,才能完成最终的弥合。” 宓迟顿了顿,说道:“我猜他原本的打算,恐怕是直接替换人皇。神不知、鬼不觉,坐上帝江国的皇位,再把城中之人尽数替换成罗刹。” 殿内气息微沉。 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一战,不是临时应对的灾厄,而是一场酝酿多时、无法回避的战事。 # 自天王殿离开后,千雪又在百里王府中召集家臣,逐一安排备战事宜。等送走最后一位臣属时,夜色已深,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忙碌过后,心中立刻空了几分。 她转身欲回府,却在转身时看见了昙鸾。他拎着一壶酒站在光影里,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浅淡的笑意,仿佛这世间的风雨与他无甚相干。 “怎么样,”他说,“陪小僧喝点酒吧。” 千雪没有拒绝。 两人坐在蓝花楹下。花影摇落,酒气微温。 昙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酒杯,抬眼看她:“这酒,你喝得出滋味吗?” 千雪摇了摇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酒,轻轻一笑,“老尊者还说这是好酒,小僧是一点也喝不出来。” 千雪侧目看他,“你怎么回来了?” “出来散散步。”他说得随意。 “你倒是自在。” 昙鸾失笑,“无牵无挂,自然自在。” 这句话像是轻轻点在她心口。 千雪的目光暗了一瞬,仰头,又是一杯酒入喉。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你当时知道自己是炎凌的一部分……难道就没有害怕过吗?”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杯放在一旁,望着夜色里零落的花影,语气慢了下来。 “当然有。”他说,“只是,很快就散了。” “为何?” “因为小僧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昙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楚。“活着的时候,被欲望牵着走,倾尽一族,换来满目焦土。死后,又被仇恨纠缠,把神识撕裂,带着执念苦熬了四百多年。” 他轻轻摇头,“到现在,还在煎熬。” 夜风吹过,酒香微散。 千雪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所以,你同情他?” 昙鸾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回避。“不是同情。是看见。若只因他作恶,便不去看他的苦,那小僧与他,又有何不同?” 千雪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及眼底。“你的慈悲,是你的功德。”她淡淡道,“这没什么想不通的。” 她又喝了一杯,声音低下来:“我只希望,你的功德,能保你一命。别因为看见他的苦,便替他背下新的杀业。” 昙鸾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冥冥之中,自有去处。” 千雪没有再接话,继续倒满空杯。 “那你什么时候下山?”昙鸾问道。 “族里的事安排好了就下山。” “带上小僧可好?” “不可。” “你们都走了,小僧在这反而更危险。” “……” “带上小僧吧,有用。” “……” 第90章 崩世篇 良人已逝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4节 封神阁作为南洲玄门百家之首, 其号召力本就当仁不让。 自赤眸、离狩与阴阙在此闹过一场之后,阁中便再未真正清净过。封神阁与玄门百家频繁联络,调配人手、整合战力, 只求在罗刹鬼真正成势之前, 稳住南洲的根基。再加上代行开采昆仑白玉锻造兵器一事, 让这处原本远离尘世的仙府, 如今反倒成了各方汇聚之地, 往来不绝。 千雪身着昆仑神宫的宫袍, 手执九环钺灵杖, 自山门而入,踏上封神阁的中间道。 沿途所见, 凡玄门之人, 无不驻足行礼。 中间道本是为神君所设, 平日里连封神阁中人都严禁踏足。今日她行于其上, 脚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尚未行至尽头,清尘阁主与四位院主便已在道旁候着。 几句寒暄过后,一行人入了息尘斋,各自落座。 “看来雪灵君的修为, 又精进不少。”清尘阁主含笑开口。 “也算是经事见长。”千雪应得平静,“阁中上下,可还安稳?” 清尘轻叹一声:“世道不安, 我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雪灵君此行,想必也是为了罗刹之事。” “正是。”千雪没有多做铺垫, “修行之人, 口中说是修己,实则修的是世道。我的来意, 各位心中应当也有数。” 四位院主闻言,皆微微颔首。 “即便雪灵君不来,封神阁也已在筹备。”沈承望拱手道,“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恶化得如此之快。看来罗刹一族,对南洲图谋已久。” 话音未落,闻澜忽然开口,语气却明显迟疑了一瞬。 “雪灵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皓月他——” 千雪指尖轻轻一颤。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已经不在了。” 息尘斋内,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院主彼此对视,神色间皆露出难掩的惋惜。 “那孩子……”顾怀明低声叹息,“原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以他的心性与修为,”云敬初皱眉道,“外力断不至于令他无路可退。想必……还是他体内之物所致?” 千雪点头,没有回避。“他体内封印着朱雀。”她的声音很稳,却压得极低,“朱雀被强行抽离,他也因此……” “朱雀……”清尘阁主抚须沉吟,眉头渐渐拧紧。 “朱雀原是镇守南洲的星宿,怎会……?”闻澜忍不住问道。 “朱雀早已被罗刹鬼王侵染操控。”千雪答道。 云敬初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清尘阁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反倒沉稳下来。 “不必过多忧惧。”他说,“尽人事,随缘便是。” 千雪垂眸,没有接话。 # 这一日,封神阁之巅的净坛早已开启。万丈高台自云端垂落,坛下石阶层层铺展,玄门各派依次列坐,其势如云海铺陈,蔚为壮观。 更难得的是,连崆峒山无极殿、九华山无量寺、狱法派密法宗、惑仙山花神谷等素来立场谨慎的大派,也纷纷到场响应。 千雪立于净坛中央,身旁站着清尘阁主与四位院主。自皓月离任之后,白虎院一直由老院主顾怀明暂代,此刻亦在其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下,像是在逐一确认这些面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净坛:“诸位今日坐在这里,想必已经知晓——永夜将至,鬼门大开,罗刹鬼携仇恨而来,南洲即将经历一场无法回避的浩劫。这不是靠封山、闭关,便能熬过去的劫数。” 她语气平稳,却毫不回避残酷的事实。 “永夜一旦降临,人道、畜生道、鬼道的边界会暂时模糊。到那时,诸位今日所守的山门、道统、香火与传承,没有一样能独善其身。过去这大半年,你们想必也深有体会——怪事频发,熟悉的人或病了又好,或死而复生,人与鬼的界线,早已开始模糊不清。” 净坛之上,一片寂静。 “我不是来请求诸位赴死的。” 千雪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场战争,早就已经在你们身边发生。你们不站出来,它也不会绕过你们。” 人群中,有人神色微变。 封神阁阁主清尘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我们玄门,向来以‘守正’自居。可若正道只存于典籍与祖训之中,却在世道崩坏之时选择旁观——那这样的正道,还能留下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瞬,捋了一把长须,“我知道诸位在犹豫什么。你们担心代价沉重,担心牺牲,也担心这一战之后,自己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以想见的是,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甚至可能极其惨烈。一定会有人死,也一定会有人回不来。可今日若无人应战,那么将来,世人不会正视我们。只会记下——玄门百家,在世道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选择了退缩。” 净坛上的气息,随之沉了下来。 千雪接过话头,继续说道:“我可以向诸位保证一件事。这一战,并非为了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某一国、一族,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在永夜之后,依然还有安身立命之地。” “我话已说完。是否出战,诸位自行决定。” 议论声中,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雪灵君。” 众人循声望去。 开口的是坐在一侧的老者,白发束起,衣袍朴素。他缓缓起身,没有拱手,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得笔直。“老夫修行一百余年,门下弟子三十二人。” 他说话不快,却极稳,“今日若战起,他们未必都能活着回来。” 殿中气息一紧。 “我知道你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老者抬眼,看向千雪,“也知道这一战,必定惨烈。可我更清楚一件事——若今日我坐在这里不动,将来也无颜再教他们什么是正道。” 他说完,缓缓躬身。“我‘清虚观’,应战。” 这一声落下,像是第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 “我门中弟子不多。”那人苦笑了一下,“可若只剩香火,却没了好世道,这香火供着,也无甚意义。‘白稽山’,应战。”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闭目良久,殿中再无人能安坐。 千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起身,看着那些原本犹豫、计算、权衡的人,在沉默中做出选择,欣慰地点了点头。 南洲之地,并非无人可守。 # 夜深时,闻澜与云敬初才从逍遥居告辞离去。 酒意散得很慢。 千雪独自坐在院中,只觉四肢发沉,连呼吸都变得迟缓。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酒量不错,从未真正醉过。 可近来,她常常分不清,是酒醉,还是心倦。再看这熟悉的院落,竟仿佛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他的影子。 蓝花楹下,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那里,举着抢了十年才到手的面具,眉眼明亮,笑得毫不掩饰,“拜不拜师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到手了!” 又仿佛是在清晨练剑时,他衣衫被汗水浸透,收剑回身,认真地问她:“师尊,你看我这套剑法,还有没有可精进之处?” 还有他偷偷堵住院门,生怕古岚溪她们又来缠着他问这问那。明明是自己怕了她们,却对千雪咧嘴一笑,“我这是不想让她们打扰师尊清净!” 再是饭桌对面,他吃得专注又享受,察觉她的目光,便抬头问一句:“师尊,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味道真不错!”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不像回忆。在千雪心中,他始终是那个善良、正直、温柔,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郎。 她轻轻闭上眼睛,终于睡了过去。 院中一片寂静,静到连蓝花楹花瓣落在草叶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片静默之中,空气忽然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而是一种过于稳定的存在感,仿佛原本就该站在那里。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他身量颀长,腰背笔直,一袭黑衣融入月色之中。周身气息沉静到近乎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却让整个院落都随之安定下来。 他抬手在她颈侧的风池穴上点了一下。 千雪的呼吸随之放缓,睡意被彻底压实。 来人俯身将她抱起,动作利落而克制,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熟稔的事情。她被送回房中,安放在榻上,衣角未乱,气息平稳。 黑暗之中,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临走之前,只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几乎不留痕迹。 天将破晓时,千雪醒了过来。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覆上额头,指尖停留了一瞬,像是触到什么尚未散尽的余温。 可四下里一片空寂。院落如常,花影依旧,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法被证实的梦。 然而她心口那一瞬的失重,却迟迟没有散去。 第91章 皇城篇 重返皇城 此时六月将尽, 热气正盛。 千雪与昙鸾各骑一匹白马,自官道转入山谷,还有一日便可抵达皇城。 午后日光直落, 山谷间却因两侧峭壁遮蔽, 反而生出短暂的阴凉。马蹄声放缓, 风声贴着谷底游走。 昙鸾吹起了笛子。 曲调不急不慢, 音色清亮, 巴墨盘卧在他马前, 懒洋洋地眯着眼;归尘缩在布袋里, 一动不动。 “千雪。”昙鸾忽然扬声,“我给你吹《般若回廊》吧。皓月不在, 我都没机会吹了。” 千雪侧目看他一眼。 巴墨也下意识把眼睛眯得更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昙鸾却像是没察觉, 指下已换了调式。 笛声很快在山谷间铺开, 悠长婉转, 带着几分异域的清冷,像在石壁间兜转不去。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5节 千雪却始终没有放松。 她单手握着九环钺灵杖,目光顺着山势扫过四周,脚下的碎石、林间的阴影、风向的细微变化,都一一入眼。 笛声忽然断了。 不是收尾, 是被生生掐断。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一处,又迅速对视一眼,几乎不需言语, 已同时驱马而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猛然撕破山谷,震得人耳膜发紧。 千雪与昙鸾翻身下马, 迅速跃上坡顶。 山脚河岸旁,一座小小的村落正陷入混乱——青面獠牙的鬼怪手持狼牙棒,冲入人群;村民惊惶奔逃, 哭喊声此起彼伏,木屋被掀翻,烟尘四起。 “罗刹鬼!” “巴墨,护住好昙鸾!”千雪话 音未落,已掀开帽兜,身形掠出。 她尚未踏入战场,寒意便先一步降下。法术展开,霜气沿地面蔓延,那些鬼怪动作一滞,顷刻间尽数凝成冰雕。 幸存的村民怔在原地,望着河岸上一个个狰狞而静止的冰像,一时竟忘了逃生。 “走!”千雪扬声喝道,“快离开这里!” 上百村民猛然回神,跌跌撞撞地避开冰雕,朝她这边聚拢过来。 # 冰层很快传来细碎的声响。最初只是几道裂纹,转瞬便蔓延开来。下一刻,冰雕轰然碎裂—— 罗刹鬼挣脱而出,一个个青面獠牙,身披盔甲,体格高大,几乎在落地的同时便锁定了逃散的村民,齐齐追击而去。 “巴墨!”千雪提醒道。 昙鸾与巴墨、归尘立刻赶来,引导村民沿着山势撤离,强行维持逃难队形,生怕一旦跑散,便再也救不回来。 另一边,千雪独自迎上二十余名罗刹。 这些鬼怪显然不是先前所见的转生鬼可比。盔甲齐整,狼牙棒制式统一,动作迅捷而凶狠,冲锋时地面都在震动。 寒意再度铺开。 冰封万象落下,却只令他们步伐一滞,下一瞬便被强行挣脱。 ——冻不住。 千雪继续挥舞钺灵杖拦击,若是寻常鬼物,被钺灵杖击中,早已形神俱灭;可这些罗刹,只会受伤,却不会被调伏。 千雪眸色一沉,反手唤出镶嵌了昆仑白玉的冰魄剑。数个回合后,她又察觉异常——这些鬼怪皮肤如铁,刀剑难入。 随即剑锋一转,猛地斩向罗刹的颈项。眨眼间,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再无声息。 短暂的死寂。 其余罗刹愣了一瞬,怒意暴涨,咆哮着再次扑来。然而,还未等她将阵线彻底压下,对面山坡上,黑影又起,成片的罗刹鬼,正沿坡而下。 数量成百。 这是罗刹的夜摩军! 千雪挥手划出一片冰刺,锋芒交错,暂时封住追击路线,随即转身撤离。 村民奔逃得不快,她很快追上了队伍。可还未跑出多远,身后再度传来轰鸣—— 那些罗刹竟骑着野猪,成片追来,速度陡然暴涨。村民根本跑不过。 眼看罗刹就要合围过来,忽有破空声自前方疾射而来——白色箭矢如雨。 数名罗刹脖颈中箭,当即翻倒在地,再无起身。追击渐停,上百罗刹却没有转身,而是怒目圆瞪,恶狠狠地盯着千雪一行。 千雪回头望去,只见坡顶处,一队骑兵列阵而立,弓弦齐张。为首之人身披战甲,正是帝江国的萧风信将军。 “雪灵君!” 千雪颔首道,“萧将军。” # 骑兵分列两侧,将村民护在中央,沿着官道,缓缓向皇城方向行进。 千雪一行人骑马,落在队伍最后。 “皓月为何没跟你一起回来?” 萧风信忽然开口。 千雪没有回答。目光掠过前方被护在阵中的百姓,转而问道:“皇城的情况如何?” 萧风信见她避而不答,心中很快有了些猜测,故而没有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南宫老尊者已经带着两千护法进驻皇城。一面尝试破阵,一面……说是要用什么‘空境复刻’整座皇城。我听得不太明白。” “你们为何还在城外?” “陛下命我们出城接引附近村庄的百姓进城避难。”萧风信指了指前方,“已经派出上百支骑兵队伍,月华也带队出城了。” 千雪点了点头。 “这一带,常有夜摩军出没?” “夜摩军?你们走后,我们又端了他们两个巢穴。”萧风信苦笑了一下,“可最近这一批,又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在——你们的昆仑白玉,还算管用。” “只怕到决战那一日,”千雪低声道,“他们连脖颈这个弱点,也一并克服了。” 萧风信想了想,摇头失笑。“那就……”他抬眼望向前路,“听天由命吧。” 队伍行进间,一时只剩马蹄声。 “皓月……” 千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回不来了。” 萧风信惊愕不已,沉默了好一阵,突然抬头望天,低声叹息一声,“……是吗。真遗憾,都还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千雪眼眶泛红,很快又收敛情绪,看向远处皇城轮廓隐约浮现的方向。 “可不可以……”千雪说,“先不要告诉他父皇和妹妹?” “你怕他们伤心?”萧风信问道。 “大战在即,还是给他们留点希望吧。” “……这样好吗?” 千雪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 # 远远望去,皇城已被结界笼罩。并非实墙,而是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轮,沿着城廓缓缓展开。 皇城正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澄澈,如水如空,将整座皇城一丝不差地映照其上,仿佛另有一座皇城倒悬于苍穹。 静止、宏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幸而这景象只对修行之人显现。若是落在寻常百姓眼中,只怕未战,心神已乱。 以千雪的判断,此刻仍在“观照”阶段。要完整复刻整座皇城,至少还需三日。三日之内,结界不可破,也不能出错。 皇城外,已有护法神分布各处,持续维持并加固结界。城门一带更是戒备森严,重兵列阵,兵器寒光凌凌,空气中尽是未曾散去的铁腥与灵力波动。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皇城,更像是一座随时准备迎战的堡垒。 萧风信率骑兵将村民交接给负责安置的官员,未作停留便再度出城,继续接引四散逃亡的百姓。 昙鸾要帮忙照看受伤的村民,千雪则独自入宫。 大殿之中,沙盘铺展。 南宫尊者正与人皇,以及数位护法、将军围在一处,低声商议。沙盘上,阵线、城防、结界节点密密标注,显然已推演过不止一轮。 千雪正欲上前,却被人唤住。 “雪灵君——!” 夕月快步跑来,脸上掩不住惊喜,一时情急,竟忘了行礼。她意识到失仪,又连忙后退一步,重新行礼。“雪灵君。” “夕月公主。” 千雪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自带几分疏离。这份距离感让夕月的激动不自觉收敛了些。 千雪很快察觉她的局促,主动问道:“怎么了?这样匆忙。” “没、没有。”夕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分寸。雪灵君别见怪。” 千雪唇角微扬,神色软了几分。“我怎会怪你。我……也很高兴。” 夕月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我兄长呢?” 千雪微微一怔,“他……还在封神阁。” “啊。”夕月点点头,并未多想,“我还想着找他陪我练剑呢!” “你也想上战场?” “当然!”夕月语气认真,“虽说我是女子,但南洲也是我们女子的南洲。我身为公主,自然要多出一份力。” 千雪失笑。“说得好。”她停顿一瞬,又道:“他不在,我教你也是一样的。” 夕月一愣,眼睛亮了起来:“当真?雪灵君愿意教我?” “嗯。”千雪点头,“明日开始。” “太好了!夕月多谢雪灵君!” 千雪轻轻摇头。 # “我们先进去吧。”千雪说道。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6节 两人一同入殿。人皇与南宫尊者等人已落座,沙盘尚未撤下,讨论显然还未结束。 “百里千雪,见过诸位。” “夕月见过父皇,见过南宫尊者与诸位大人。” 人皇见千雪进来,立刻起身,语气亲切:“雪灵君,快请坐。” 千雪与夕月在一旁落座。 人皇落座时,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见我儿皓月?” 千雪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南宫尊者。 “父皇。” 夕月先一步开口,语气轻快,“皇兄还在封神阁处理要事,晚些时候才到!” “哦。这样啊。”人皇点点头,没有多想。 话音未落,一名宫人快步入殿—— “皇帝陛下、南宫尊者,西城门急报:修罗大军,已至城外。” 殿中一静。 “那正好。”南宫尊者起身,“千雪啊,你就随我一同去城门,见一见修罗王吧。” 千雪心惊,“修罗王?” “前不久传来的消息,修罗王天狼噬已经苏醒,此次亲自率军来援。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出城相迎。” 八部护法之中,修罗众最是孤立,几乎从不参与八部众的会议,没想到这次居然愿意与龙众结盟,还是修罗王亲自率军,不可谓不稀奇。 “走吧。” 南宫尊者已然转身,“也算表表诚意。” 人皇与众人随即起身,殿中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议事未竟,却已被更紧迫的现实推着向前。 “修罗王……”夕月在一旁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个称号。 千雪却几乎听不见旁人的声音了。呼吸一下变得沉重起来,所有支撑她继续向前的可能,在这一刻好像同时断裂—— 天狼噬活过来了,这意味着,皓月不可能再转世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不是“也许不会”,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千雪的意念彻底失去了重心。 “雪灵君?”夕月看向她,“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千雪怔在原地。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几乎失控的心绪压回心底。 “……走吧。” 千雪抬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亲自确认。 第92章 皇城篇 修罗降世 夜色彻底落下。 千雪随行登上城楼, 立在一处角楼之上。城墙之上灯火连绵,却并不喧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紧张。 南宫尊者、人皇、南宫仲吕、萧伯侯悉数在列。城墙之上, 龙族与人族的将领几乎站满, 每一道目光都投向城外的夜空—— 他们在等。 千雪却无心旁顾。 她双手伏在城墙上, 指节不自觉收紧, 冰冷的石面透过掌心, 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乱意。 忽然, 夜空深处, 一轮巨大的时空腔缓缓张开。城外仍是夜色,而这腔内, 却是白昼。 光影交错之间, 一座森然古城浮现其后, 城廓嶙峋, 气息森冷——正是修罗道的魇陀城。 下一刻,军阵自光中踏出。两万修罗大军,循着那道时空腔降临现世。 龙族对此并不陌生,人族却难掩震撼。城墙上隐约传来压低的吸气声,连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都不由自主扶住城垛, 目光呆滞。 修罗族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队伍行进间,地面开始震动,仿佛连杀意都被约束在阵列之中。 临近城门时, 大军同时放缓了速度。 千雪屏住了呼吸,终于看清了领军之人。 修罗王——天狼噬。 他一袭黑衣, 衣纹简约而古老,夜色落在他身上,像被自然吞没。额前有几缕白发, 更添几分凌厉的冷意。 那是一张与皓月完全相同的面容。却也是一张,毫无皓月气息的脸。 同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息! 天狼噬的神情冷峻而从容,目光沉稳,落在城墙之上时,没有审视,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他出现在那里,仿佛本该被众人仰视。 不是锋芒毕露的霸道,而是历经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古老的尊贵。 在他身后,修罗族的权力核心一字排开——摄政王天狼决,左大臣终葵堂,右大臣昆吾泰。 每一个名字,在六道之中都足以令人侧目。 千雪下意识摇头,脚步微微后退,“回不来了……真的回不来了。” 修罗王一行在城门前下马。 南宫尊者已先一步下城迎接,夕月随在人皇身侧,也跟了下去。城门之下,灯火如昼,而修罗大军仍在后方延展开来,看不见尽头。 魇陀城的光,依旧从时空腔中倾泻而出,冷冷照在这片人间土地上。 千雪站在高处俯视。 天狼噬举止从容,对南宫尊者尚有礼数。而面对人皇,他只是略一点头,神色淡淡。 千雪便明白了,修罗王天狼噬并不承认“尊卢皓月”这个身份。 人皇、夕月,以及随行的将领们在看清那张脸后,皆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震惊、迟疑、难以言说。而这一切,落在千雪眼中,只有一个结论。 皓月的一生,已经被他彻底抹去了。 # 千雪在城中越走越快。 起初只是疾行,随后一步踏上屋脊,身形一跃,已在夜色之上。瓦片在脚下轻响,她像是听不见,只一路向前。 夜风迎面而来。 眼泪被风吹散,落不到任何地方。 屋檐之下灯火通明,巡夜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而屋檐之上,只有她一个人,无声地奔跑。朝着那株蓝花楹的方向去,最后停在宸王府的屋顶。 连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千雪站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身后的气息悄然改变。一种无需靠近,便足以让人察觉的存在感。 她知道是谁来了。 “千雪。” 声音低沉而平稳,意外地温和。 千雪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他。来人负单手而立,尽管姿态谦和,仍有一种久居高位后自然形成的疏离感,叫人轻易不敢靠近。 夜色映在千雪的眼睫上,湿意尚未褪去。 “你是谁?”她问道。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瞬。 “我是天狼噬。——也是皓月。” “不。” 千雪望着前方夜色,背对着他。“你不是皓月。” 天狼噬没有反驳。 千雪继续说道:“如果你是他,你为何不认自己的父皇与皇妹?” 风从屋脊间穿过。 “皓月既已身死,” 他缓缓说道,“那我与他们,便缘分已尽。” “好一个‘缘分已尽’。” 她低声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再见了。” 天狼噬薄唇轻启,却没有及时发出声音。 千雪的身影转瞬消失。 # 龙族与修罗族的将领,都被安置在皇室宅邸中。 千雪从宸王府离开之后,独自去康澜坊喝了一顿酒,回到住处时,夜已深了。 刚到门口,便看见石阶旁蹲着一道身影。 是夕月。她抱着膝,低着头,两眼空空的,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千雪脚步一顿,走到夕月面前单膝蹲下,声音放得很轻:“夕月?” 夕月慢慢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泪水忽然失了控制,涌满眼眶。 千雪微微皱眉,语气温和,“怎么了?” 夕月张了张口,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雪灵君……我兄长,是不是……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7节 千雪眼眶发热,泛起湿意,“你为什么——” “我能感觉到。” 夕月轻声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今天,我看见那位修罗王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她抬手按住胸口,“我就知道了。兄长……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对不对?” 千雪没有说话,伸手将夕月揽进怀中。 “只要我们还记得他,” 她低声道,“他就还在这个世界上。” 夕月伏在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夜色静默,门前的灯火微微晃动。 哭声被压得很低,却一声一声,落得很实。 # 翌日上午,南宫尊者召集了第一次三方会议。大殿之内,人族、龙族、修罗族分席而坐。 人族除人皇外,还有五位重臣到场;修罗族来了四位,皆是随天狼噬而来的王族;龙族一方,除南宫尊者外,只有百里千雪与南宫仲吕两位龙王在席。息夫玉竹与梁丘宓迟仍在妖族境内奔走,未能赶回。 这一次会议,没有多余寒暄。 商讨的核心很明确 ——作战计划、结界协同、兵力调度,以及各族在皇城内外的具体职责。 随着永夜临近,皇城城门大开,开始陆续接收周边避难而来的百姓。人一多,吃与住便成了最迫切的问题。 最终的分工很快敲定: 修罗族负责粮食与配给;人族统筹住所,清点空置宅邸与临时安置区;药理与救治,则由昙鸾与人族的宫廷御医共同负责。 一切都被拆解成清晰而冷静的条目,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风暴做准备。 整个会议期间,千雪神色始终淡淡的。她坐得端正,却几乎不曾抬眼,像是有意避开某个方向。 事情一件件落定,很快便被送往皇城各处执行。 城中街巷渐渐热闹起来,甲兵巡行,官员奔走,帐篷在空地上搭起。仿佛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必须继续”的状态。 会议散后,千雪亲自护送昙鸾来到城西校场,巴墨抱着归尘一路跟着。 这里已被改作伤患安置之所。 帐篷一排排支起,简易床铺整齐排列,甲兵在外围巡守。空气中混杂着药香与尘土味,却还算安稳。 昙鸾一边查看伤情,一边低声叮嘱随行的医官。巴墨也喜欢跟在他身后,时不时递上一些物什。他们走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地方,千雪忽然开口—— “和尚。” 她语气很平静,“你说,前世与今生,是同一个人吗?” “嗯……”昙鸾认真想了想,“从神识上说,是同一个;但从经历来看,却是两段各自完整的人生。” 千雪侧过脸看他。“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昙鸾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其实两个答案都对。他们既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 千雪眉梢轻轻一挑。“你这悟性,好似不如从前了。” 昙鸾失笑。“不是我悟性不好,是这个问题,你早就自己悟透了。” # “雪灵君——!” 萧月华的声音从校场另一端传来,清亮而急促。 千雪与昙鸾循声望去,只见她下马以后一路小跑,步伐却轻快得不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军。 “雪灵君!昙鸾师父!”她一口气跑到昙鸾面前,眼睛发亮:“你还记得我吗?” 昙鸾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头,认真回想了好一会儿。“哦——你是那个打不死的女将军!” “就是我,就是我!”萧月华笑声朗朗,“我终于见到你了!” “幸会,幸会。”昙鸾合掌回礼,嘴角勾起。 “昙鸾师父,我说过的!”萧月华一脸郑重,“只要我能活下来,就一定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府上准备了好多供养,袈裟,各种款式都有!” 昙鸾一听,忙笑道:“使不得,小僧受不起——” 千雪看这一幕,唇角不自觉上扬。她蹲下身嘱咐了巴墨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校场。刚走出不远,前方一道红色身影映入眼中。 是地狱药师——素和。 千雪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本想就这样擦肩而过,却在即将错身时,被他低声唤住。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素和才说:“我……是来协助昙鸾,治疗鬼道伤患的。” 千雪却没有顺着这个话头接下去。 “你在地狱门前等了四百多年,”她语气平静,“如今,终于等到了你的修罗王。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还是为你高兴的。” 素和怔了怔。“我们……”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斟酌了许久,“还是朋友吗?”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我这四百年里,唯一的朋友。……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既是如此,” 千雪终于开口,语气柔和,“便无须再问了。” 话音刚落,她已抬步离开了。 素和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神色微沉。 第93章 皇城篇 月下一吻 皇城主街依旧人头攒动。 甲兵在街中巡行, 脚步整齐,却并不显得突兀。商贩照常吆喝,百姓来来往往, 仿佛战争只是悬在远处的一层阴影, 而生活仍在继续。 忽然, 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掠过。 一群孩子端着空碗, 笑闹着从千雪身边跑过。她下意识停步, 顺着他们的去向望去—— 街角一座府邸门前, 正有人在施粥。不仅是米粥, 还有点心,甚至切得整齐的肉食。一旁还堆着新裁的衣物与叠好的被褥, 来者不拒。 千雪微微一怔, 布施竟然有肉?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人群中。 魇陀城城主——妙迦。 千雪心道, 难怪如此阔绰。本想看一眼便走,还是被对方捕捉到了。 “——雪灵君!” 妙迦快步迎了上来。 眼前的妙迦与当初在魇陀城时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时的她总萦着一层散不去的忧色,如今却神采明亮,连步伐都轻快许多。 “妙迦城主。”千雪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先前的救命之恩,还未道谢。” “雪灵君言重了。” 妙迦笑道,“那是我该做的。你没有因此怨恨我修罗族, 我反倒该谢你。” 千雪轻轻摇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皇城。” “修罗王终于醒转,整个修罗道都在庆祝。他此次亲自率军, 我们这些臣属,自然要跟随左右,多少能分担一些杂务。” 妙迦的语气里藏不住喜色。说话时, 眼神明亮而坚定。对他的情意,毫不遮掩。 千雪本来也不急着离开,直到一股熟悉的灵力威压从街道另一端缓缓逼近。她才急着离开,“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妙迦一怔,“雪灵君若是有空,我这里备了你爱喝的纯酿,随时都有。” 千雪点头。在那道身影靠近之前,她已转身,没入街市的人流之中。 人群很密,声音很杂。 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扶着家人前行,有人低声交谈,脸上写满了“终于等到”的安定。 她却只觉心口一阵空落。 好像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每个人都等到了想等的那个人。唯独她的心,仍悬在一座空旷而回声悠长的殿堂里。 # 南宫尊者把昙鸾的安全交给了千雪。 千雪原本想把昙鸾关起来、藏起来,再设几道结界,可他根本待不住。况且他精通药理,城里到处是需要救治的伤患,离了他也不行。 所以只好做他的贴身护法——每日接送他到校场,卧房就安排在千雪隔壁,睡觉前还得给他加设一道结界,才能安心去巡防。 现阶段,皇城实行亥时宵禁。 每到子时,地底便会渗出鬼气。那些鬼怪有着异样硕大的眼睛,没有眼皮,被称作炎凌的“眼睛”,专司窥探与回传情报。 它们不以杀戮为主,却无孔不入。 护法众分布在皇城各处,逐一调伏这些鬼物,以免侵扰百姓。街巷空旷,灯火被压得很低,巡夜的脚步声在石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千雪自然也在其中。她带着一队龙族护法,游走于街头巷尾,行进安静而克制。龙族一向如此,出手干净,言语极少。 偶尔,远处却会传来一声 轰然巨响。多半不是鬼怪,而是修罗护法。他们猎杀时毫无顾忌,动作大开大合,同族之间甚至会暗暗较劲,把每一次出手都当成一场较量。 龙族护法听见那动静,总会下意识皱眉。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8节 “还好把他们的狩猎区安排在偏僻地段。”一名龙族护法低声道,“不然城里的百姓,就算不被鬼怪吓死,也要被这群修罗吓死了。”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一沉。 “不可胡言。”千雪沉声道。 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凌厉的杀气已直扑而来。千雪瞬间闪现到那名龙族护法身前,钺灵杖横挡而出,稳稳接下一记强劲的攻势。 金铁相击,声响刺耳。 那名龙族护法被震得后退数步,面色一变。千雪定睛一看,竟是修罗族摄政王——天狼决。 他被反震之力掀回几步,落在千雪前方不远处,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扬眉一笑。 “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语气轻佻,“我只是打个招呼。” 千雪没有接话,只冷冷看着他。 “怎么不见你那个凡人弟子?”天狼决笑意更深,“我记得,上次的毒可没能把他毒死。” 这句话落下,像是故意踩线。 下一瞬,一只大手从天狼决身后出现。不是攻击,没有杀意。只是极其干脆地——按住他的头,把他往旁边用力一推。 动作毫不客气。 出现在他身后的,是修罗王天狼噬。 夜色映在他脸上,神情依旧冷静,却像是有一股怒意被一寸寸压到了极限。气势并不外放,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千雪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带着身后的龙族护法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加快,却异常稳定。 身后,天狼决的怒声炸开。 “混账天狼噬!你敢按我的头?!” 夜风掠过街巷。 天狼噬却没有回应。 # 千雪很快收敛了情绪。突然,一阵劲风自她身后掠过。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已被人一把扣住。 力道极稳,不容挣脱。移动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天地骤然一晃。等停下时,她已被带到了宸王府内,那株蓝花楹树下。 子时已过。 府中一片死寂,灯火尽熄,夜色浓得化不开。不等她开口,人已被天狼噬按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俯身而来。 唇落下时,毫无预兆,近乎掠夺。 温热而强势的气息瞬间覆上来,夺走了她的呼吸。天狼噬的吻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不给她反抗的余地。 千雪下意识推开他,却很快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为何,她竟停止了挣扎,而他的吻也随之停了下来。 粗重的呼吸贴得太近,片刻之后,才一点点平复。千雪别过脸去,不想看到他的脸。 月光从枝叶间落下,照在他的侧脸上。 天狼噬神色紧绷,目光幽深,像是仍未从那一瞬间抽身。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仍然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天狼噬,请你自重。”她压低声音道。 “我受不了你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同样低哑,压抑着尚未退去的怒意。 “你不要逼我。” “如果我今天不抓住你,我是不是要永远失去你?” “你是修罗族的王。”她语气生冷,“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天狼噬沉默了一瞬,目光又沉了几分,“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出现在你面前。可我没有。我不敢。我甚至……有些害怕。这是我活了一千多年,从未有过的心情。” 夜风拂过蓝花楹,花影轻晃。 “我怕你无法接受现在的我,所以我选择忍耐。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等。或许,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可是当我看着你一次次躲开我,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打算给我任何机会。” 千雪静了一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我天狼噬战无不胜,唯独在皓月这一世,败给了你。若是在四百年前,你对我不理不睬,也许我不会如此困扰。” 千雪不愿再听下去,用力挣扎了一番。天狼噬却没有松手,目光牢牢锁住她。 “为什么躲我?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何从不正眼看我?” 他说这句话时,靠得太近。千雪冷静了片刻,终于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接。 她终于——又见到了记忆中的那张脸。 眼眶微微发热,险些要被一种莫名的柔软拖回过去。她忽然又清楚地意识到,这张脸的表情、气息,还有看她的眼神,都与皓月不同。 “你还要逃到何时?”他追问。 “你不是他。”这话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和他究竟有何不同?” 千雪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闪动,“你是长生种的王。你大权在握、战无不胜,你身边有忠臣,麾下有千军万马,心中有整个修罗道。” 她继续说道:“而皓月,他只是个凡人。他为命运所累却无比顽强,他在很长的时间里孤独无依。我见证了他的命运。我也要祭奠他的人生。” 天狼噬脱口而出,“皓月的人生,也是我的人生!” 千雪轻轻摇头,“他的一生,他所珍视的人和事,于你而言,或许是一场短暂的梦。但他在我心里,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不会被任何人取代,你也不行。” 天狼噬眉头微皱,呼吸明显重了—— “皓月的一生虽然短暂,却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并非不重要!他所珍视的一切,我一样珍视。他对你的执念,同样在我心里扎根。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我不需要相信。” 天狼噬郑重说道:“我会用皓月的方式继续爱你。” “可是我,无法像爱皓月那样爱你。”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天狼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皓月还活着,他迟早会变成现在的我。像你说的,身边会有忠臣,麾下会有千军万马,心中会装下整个王国。” “可是他对你的心意,不会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誓言。 千雪的语气显出一丝疲惫,“你为何,非要逼我接受你是皓月?” 天狼噬看着她的双眼,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一点一点说出口:“……我要你,继续爱我。” 她沉默片刻,终是摇头—— “……我太累了,不想爱了。” 天狼噬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千雪得以慢慢挣脱,从容离开。 第94章 皇城篇 何至于此 夜色愈深, 鬼气愈重。 黑暗的角落里,不断有鬼怪渗出,千雪一一出手, 将它们调伏在街巷深处。神色冷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 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千雪站直身体, 循声望去。 巷尾处, 一只体型巨大的恶鬼正从地底钻出——头颅畸大, 身躯佝偻, 喉颈细长而腹部鼓胀,鬼气翻涌, 是极典型的凶恶之相。 几乎同时, 龙族与修罗族的护法神都看见了它。数道身影自空中落下, 显然是要争抢这个猎物。然而, 又有两道更为迅捷的身影抢先一步坠地。 “轰——” 一声巨响,尘土翻卷。原本打算竞争的几名护法被这股力量生生震开,只得各自落向巷道两侧。 千雪不由得上前几步。 尘埃尚未散尽,那只恶鬼已然灰飞烟灭,连残影都未留下。她正欲转身离开, 耳边却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你干嘛非要跟我抢!” “分明是我先瞄准的!” 千雪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声音不自觉地扬起, “——尔朱!薄野溪!” 尘土之中,两道身影齐齐抬头, 朝她挥手。 “哟呵——” 他们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笑着走过来,神情轻松, 仿佛方才 的雷霆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 千雪看着他们,心里松快了些许。两人的气势已与香音城时截然不同,沉稳了,也锋利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当然是来找罗刹鬼报仇的。”尔朱收起笑意,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们的人,不能白死。”薄野溪眉头微蹙,声音低沉。 “不止我们。”尔朱继续道,“乾闼婆族已决定出兵五千,随后就到,都已经向南宫尊者报备过了。”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29节 “帝释天表面上说没有法旨,不能下界。但也没明令禁止我薄野一族出战。所以,我也带了五千人。” 千雪听完,点了点头。她忽然上前,张开双臂,将两人一并揽入怀中。尔朱与薄野溪对视一眼,抬手回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放心吧。”薄野溪低声道,“我不会再胡闹了。毕竟……没人再为我拼命了。” “你胡说什么呢?”尔朱立刻压低声音反驳,“我们不会为你拼命吗?!” 薄野溪的目光黯了下来,“我是说……我兄长……再也不会管我了。” 千雪收紧双臂,将他们抱得更紧。 “答应我。好好活着。” 尔朱与薄野溪同时一怔,默默点头。 夜风吹过巷口,火光微微晃动。 # 天亮时,千雪回到了住处。天色尚未完全明朗,晨光薄而冷。她刚踏入院中,脚步骤然一顿。 昙鸾的房门开着。 门扇虚掩,风一吹,轻轻晃动。地上有一串血脚印,凌乱而仓促,房中空无一人! 床榻整齐,桌上有一把带血的匕首,地面却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血迹。结界是从里面突破的,所以她没有任何感应。 千雪已来不及细想。她确认血迹方向,立刻追出院落,速度快到极致,街巷在她脚下飞掠而过。 目光死死锁在那一道道断续的血脚印,几乎不敢眨眼。所幸此时天色方亮,巡防护法已撤离,街道空旷,死寂无声。 血脚印在一处宅邸外骤然转向。 千雪气息陡然一变,循着方向折入左侧街道,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狭长的巷口停下。这条巷子笔直而幽深,晨光无法照入。 巷中,一道身影正踉跄前行,正是昙鸾。 他一手按着额角,脚上仍在渗血,步伐虚浮,却仍朝黑暗深处走去,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和尚!” 千雪的声音在巷中骤然炸开。 她冲上前,就在同一时刻,一道漆黑的腔体在昙鸾身前骤然成形,毫无征兆,随即迅速闭合。 昙鸾的身影,被瞬间吞没。 千雪瞳孔骤缩。就在那道黑腔彻底合拢之前,一道重物横空而至。 “铮——!” 一柄从未见过的重剑卡在黑腔边缘,生生阻住了闭合之势。 黑暗剧烈震荡,出现几道裂缝。 千雪抬眼。 天狼噬已立在黑腔旁,手握剑柄,神色沉静,转头看向千雪,“去吗?” “明知故问。” 话音未落,千雪已闪身至黑腔边缘。 天狼噬手腕一转,灵力顺着剑身倾泻而出。那道本应闭合的黑腔,竟在震颤中缓缓张开。 漆黑如渊,这是一道通往异度空间的门。千雪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率先踏入。 天狼噬随即跟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没有方向,也没有声音。 他们行走其间,仿佛踏在虚空之上,时间被彻底剥离。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亮起微弱的光。 视野骤然展开。 眼前,是一片天地混沌的世界。 暗紫色的云层在空间中流动,天地仿佛失去了界限,空中漂浮着数座残破的宫门,彼此错位。像是一座被打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陵墓,深不可测。 他们正行走在一条悬空的阶梯之上。阶梯向前延伸,扭曲到看不见尽头,也无法判断方向,仿佛无论走多久,都无法抵达终点。 这里,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世界。 # 进入空腔之后,血迹便断了。像是被这片空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两人循着扭曲的阶梯继续向上,脚步加快,却愈发警惕。紫色的雾气在四周缓缓流动,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感。 “和尚——” 千雪再一次唤道。 声音刚出口,便被雾气无声吸走,连一丝回音都未留下。他们又走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 这里的气息沉闷而封闭,静得反常,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巨大空壳。千雪纵身而起,跃上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宫殿。 殿门虚掩,门轴锈蚀,随她落地时轻轻晃动。她身形一闪便已入内,天狼噬紧随其后。 宫殿内破败不堪。石柱倾斜,地面裂开,杂草自缝隙中疯长。穹顶破了一个大洞,暗紫色的光从缺口落下,只照亮殿中极小的一片区域,其余地方仍陷在阴影里。 两人默契地分开搜寻。 这座宫殿极大,他们绕行了许久,却只找到空荡的回廊与坍塌的偏殿。一座、两座、三座……直到第四座宫殿。 千雪刚踏入门槛,脚步便骤然停住。 地面上,重新出现了血脚印。新鲜、凌乱,向殿内深处延伸。她循着痕迹一步步追去,呼吸放得极轻。就在即将转过拐角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极其果断。千雪身形一滞,随即被天狼噬带着退入一侧,藏进一扇倾倒的破门之后。 木门半掩,缝隙狭窄。 “既然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大堂深处响起,“何不正面较量一番?”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从容。 天狼噬按住千雪,声音压得极低。“我先出去,你静候时机。” 千雪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天狼噬松开手,迈步走出阴影,朝那道声音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气息沉稳,没有半分试探。 “站住——” 那声音再度响起。 千雪屏住呼吸,从破门上残留的镂空处向外望去。大堂深处,有两道人影。站着的那一个—— 她瞳孔骤然收紧。“离狩?” 眼前的离狩瞳孔一片漆黑,没有活气。气息刻意压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的躯壳。 在他身侧,椅子上绑着的人,并不是昙鸾。而是一个眉目之间,与皓月极为相似的男子。这张脸,几乎与她在河堰镇见过的尊卢玄月一模一样。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这人身着一袭米色衣袍,衣襟凌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五官依旧俊秀,却消瘦得过分,仿佛久病未愈。他低垂着头,整个人显得憔悴而虚弱,像是被囚禁了许久。 千雪只觉胸腔骤然一紧。 # 离狩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身形前倾靠向玄月,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锋在幽暗的光里闪过冷芒,唇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尊卢皓月?”他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还真是你啊?看你这样子,是又活过来了?” 天狼噬负手而立,气息沉稳而内敛,像一块压住风暴的磐石。 椅子上的人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楚,“……这根本不是我二弟。”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力竭。 “你闭嘴!”离狩骤然暴喝,情绪在瞬间失控。“我说是,他就是!” 玄月抬起头,毫不退让。“你这个疯子。” 离狩并不恼,反而笑了。他转头看向天狼噬,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怎么办?他不相信我说的。” “你待如何?”天狼噬终于开口。 离狩眼珠一转,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表情。“很简单。我要你——自废一条手臂。” 玄月猛地抬头看向天狼噬,眼睛瞪大,喊道:“我不认识你,你走!” 离狩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却忽然俯身,将刀狠狠扎进玄月的大腿。 刀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玄月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千雪心神骤然一紧,下意识就要冲出—— 天狼噬突然抬起右臂。这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一个极其明确的制止。 千雪立刻停住,忍耐。 下一刻,那柄打开黑腔的重剑在天狼噬抬起的右掌中凝聚成形。 他要干什么?千雪的心猛地一沉。 以他的速度,确实可以出手。可离狩此刻的气息异常轻盈,像是刻意剥离了多余的杂质,反而比从前更危险。这个距离,并不适合冒险。 谁知天狼噬手腕一转,剑锋反向。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寒光一闪—— 他竟亲手挑断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处鲜血喷溅。左臂立刻失去支撑,像断线一般垂落下来。 千雪瞳孔骤缩, 呼吸几乎停滞。 玄月紧紧闭上眼睛,别过脸去,仿佛不忍再看。 怎么可能!他为何照做?千雪不解。 “这就对了。”离狩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这才是尊卢皓月会做的事。”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0节 这句话如同重锤。在千雪心头狠狠一震。是的。如果是皓月——他会这么做。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修罗王天狼噬。他明明说过,与他们的缘分已尽。他明明不需要再为任何人,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一步? 离狩猛地拔出插在玄月腿上的短刀,鲜血溅落。他低头舔舐刀锋上的血迹,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接下来,”他说,“我要你——自断一条腿。” 千雪看不见天狼噬此刻的表情,也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境站在这里。只觉得这场较量,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是以胜负为目的。 而是用牺牲,来验证“他是谁”。 第95章 皇城篇 自投罗网 “够了!” “够了!” 玄月骤然提高声音, 气息已明显支撑不住。 “我命不久矣,无需——” 话未说完,离狩已及时出手, 捂住了他的嘴。刀锋再度抬起。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住手。” 天狼噬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没有怒喝, 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慑, 像是直接落在离狩的刀刃上。 离狩的动作竟真的停住了。他缓缓转头, 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重剑在天狼噬的手中翻转, 剑锋冷冽而稳定。寒光掠过, 他已挑断了自己右腿的脚筋。右腿猛地一沉,身形却依旧站得很稳, 只是重心已明显转移。 千雪的心在这一刻被攥住。 离狩露出满意的神情, 将原本搭在椅子上的腿收回, 慢慢向天狼噬靠近。 就在他离开玄月的一瞬——千雪已然出手。她仗剑而起, 剑光破空,直奔玄月而去。却在半途被一道赤色截住,是赤眸! “雪灵君——?”玄月神色一震。 离狩侧目看她一眼,像是早有预料。可当他再回头时,天狼噬已不在原地。速度之快, 让人无法捕捉其轨迹。 离狩和赤眸猛的像玄月望去—— 天狼噬已站在他身后。 确认玄月脱离威胁,千雪再无顾忌。一人对两人,剑势如雪崩而下。几乎在同一时间, 两颗头颅落地。 没有惨叫,也没有鲜血, 两具身体在倒下的瞬间,像干裂的泥土一般迅速坍塌,碎裂成一地灰尘。 “又让他们跑了。” 千雪收剑, 语气压得很低。 “这是他们的地方。” 天狼噬开口时,“我们奈何不了,也是正常。” 千雪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左腕与右脚,鲜血仍在往下淌,渐渐染红了地面。 天狼噬将右手中的重剑放到一旁,为玄月解开绳索。玄月几乎是立刻想站起来,却被他抬手按住。 “为救我一个将死之人,”玄月低声说道,“实在不值得你自毁手脚。” 千雪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将一把椅子踢了过去。 椅子稳稳停在天狼噬身后。 他微微一怔,随即坐下。 # “……你究竟是谁?” 玄月定定地看着天狼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心口发疼。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和我二弟,实在是太像了。可我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他。”玄月的视线在天狼噬与千雪之间来回,神色愈发郁结。“既然你不是他,为何会与雪灵君在一起?”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二弟……如今身在何处?” 天狼噬看了千雪一眼。她却将脸撇向一旁,避开了这个问题。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既不能承认自己是皓月,也无法彻底否认与皓月的关联。 沉默片刻后,他说,“皓月已经死了。但他该做的事,我会替他做完。” 玄月怔住了。像是没能立刻听懂。“死了?”他喃喃重复,“我二弟……死了?” 整个人向后瘫靠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会……”他声音发颤,抬眼看向天狼噬,泪水终于落下,“那父皇怎么办?……夕月怎么办?” “他们已经平安无事了。”天狼噬答道。 玄月的神色骤然一紧,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是皓月他……” 千雪与天狼噬同时沉默下来。等玄月的情绪稍稍平复,千雪才开口,“玄月将军,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玄月长长叹了一口气,“这里原是炎凌的陵墓。只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他垂下眼睫,“我已被他们关了两年。最近,才被转移到这里。他们留着我,无非是想用我牵制我父皇和我二弟。” “我们在河堰镇,”千雪接过话头,“遇到了一个与你长得一样的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玄月神色并不意外。“我知道他们有变化人皮的本事。起初,他们只是把我关在一处院落,暗中观察、记录我的一举一动。我便猜到,他们迟早要冒用我的身份。所以我才故意做出一些平日里绝不会做的事,好让身边的人察觉异样。” “玄月将军果然聪慧。皓月他……”千雪下意识看了天狼噬一眼,继续道:“也猜到,你是故意留下破绽。” 玄月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温柔的疲惫。“我二弟他,确实很了解我。” # “你可知炎凌藏在何处?”千雪语气一紧,“我有一位朋友,被他们抓来此地。” “这个时候抓来……”玄月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一肃,“我大概知道他们会把人送到哪里。”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千雪问道。 玄月点头,“我在这里确实可以随意走动,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躲在哪里,他们随时都能找到我,就好像随时有双眼睛在盯着我。而且,这里根本没有出口,我也逃不出去。” “那我们在这里,他们一定知道。”千雪说。 “或许,我们就是他们引进来的。”天狼噬道。 “事不宜迟,先去找你们的朋友!” 玄月说着便要起身。下一瞬,却被伤腿拖住。 “嘶——” 剧痛让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千雪立刻将他扶回椅子上,干脆利落地从自己衣料上撕下一条布料,在他腿上的伤口处洒了些药粉,又迅速包扎好。“你先休息。很快就能动了。” 玄月点了点头,呼吸尚未平稳。“多谢。” 千雪的目光掠过玄月,落在一旁的天狼噬身上,他左腕与右脚的伤口仍在淌血。不由得眉梢微挑,语气淡淡地抛出一句:“你不用止血吗?” 天狼噬抬头看她,神色不明,“你关心我?” “你若是手瘸脚瘸,”千雪冷冷道,“我也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了。” 他认真地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脚,像是在确认状况,而后平静地说道:“只是断了一只手和一条腿。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不过—— 走路的时候还需要你扶一下。” 只是断了一只手和一条腿?只是?这对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足以废去修为的重伤。可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千雪睨他一眼,不再多话。不经意间,视线落在那柄深灰色的长剑上—— “那把剑……” “指天剑。”天狼噬答道。 千雪当然知道,四百年前的戕水之战——修罗王以此剑斩杀朱雀。战后,指天剑沉入南海,被海龙王拾起,转交帝释天,最终由天道神匠将其一分为三,辗转流落六道。 “皓月……”她低声问,“只有追星剑和逐日剑。最后一把奔月剑,是在何处寻回的?” 天狼噬看着她,说道:“素和从地狱道寻回。” “……那还真是难为他了。” # 玄月歇了一阵,勉强能够站稳。他试着走了两步,动作仍显迟缓,却已不至于再拖累行程。 千雪犹豫一瞬,终究还是扶起了天狼噬,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轻,也比她预料的距离要近。 三人回到那条悬空的阶梯上。脚下虚空流动,黑紫色的云雾在阶梯下方翻涌,仿佛随时会将人吞没。 “跟我来。”玄月走在最前,声音低哑却清楚,“往上,有一道黑色的门。” 千雪扶着天狼噬,紧随其后。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肩颈之间。近到每一步,都不可避免地相互牵扯。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天狼噬忽然开口。 千雪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语气平静,“这里的一天,相当于南洲一个月。” 千雪的脚步猛然一顿。 她侧过头,目光一凌。“你说什么?” 天狼噬迎上她的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却没有退让。“这里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等同于人间的——一个月。” “你为何不早说?” 千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1节 “我以为——”他停了一下,“你知道。” 千雪一时被噎住。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扶紧他,继续往前走。 “这意味着,”天狼噬接着说,“如果我们在这里被困上三天,等回到南洲——” “可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千雪沉声打断,“可如果救不回昙鸾,结局都一样。” 玄月在阶梯的拐角处停下,抬手指向远处。在流动的紫气中,一座黑色门扉悬浮于半空,边缘仿佛被阴影吞噬。 “最近被抓来的人,大多都关在那里面。”他眉头一皱,“只是,好像又远了一些。” 那门扉已经飘到远处,玄月不可能跃过去。 千雪松开天狼噬,“你等一下,我先把他送过去。” “不必。” 天狼噬话音刚落,随即目光一沉,手臂一收,揽住千雪的腰,同时扣住玄月的肩——空间骤然一折,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他们已站在那扇黑色门扉前。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千雪侧目看他,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看你手脚好得很。” “并没有。”天狼噬一本正经地回答。 千雪没有追究。 玄月看着近在眼前的门扉,深吸一口气。 “那我……推门进去了?” # 门扉之后,并非预想中的通道。 脚步踏出的一瞬,空间骤然展开。眼前豁然开阔——这是一个复生大阵!与附着在皇城土地上的一模一样。但很显然,这个才是原型。 抛开繁复的咒文轨迹不看,此阵大致有三轮,从内到外——第一层有三道直冲天际的光柱,分别悬着昆仑镜、灭世轮和夜息珠。 第二层有六道光柱,分别悬着六个从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抓来的生灵。有的已经被炼成了类似光球的东西,有的还能看见生灵的外轮廓。 第三层有九道光柱,其中有八道光柱中都悬着一颗幽紫色球体,如拳头那么大。这九识之中,唯有昙鸾还保持人形。 这是一座静谧而庞大的地宫,布局、尺度,甚至石壁上的纹路,都与楞伽岛的地宫极为相似,只是这里的光线更暗,气息更沉。 千雪与天狼噬神色一凌,只见在外九道光柱的旁边,渐渐凝聚成六道熟悉的身影——赤眸、听雷、离狩、阴阙、魅姬、灰烬。 他们双眼漆黑,没有半点情绪,显然已被抽空了神识,只剩下供炎凌本体共振与驱使的外壳。而他们手中所持的,也不是曾经惯用的武器,而是一柄黑紫色重剑。 三人的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玄月双手按在大门上,“糟了!这里也出不去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陷阱。”天狼噬道。 千雪转而盯上赤眸和离狩,沉声道:“刚刚才被斩下头颅,这么快便恢复了。看来他们已是不生不死之身,要打一场持久战了。” “这六个交给我。” 天狼噬对千雪说道,“你想办法救昙鸾。” 千雪仿佛没有听见。她转而看向玄月,“我想办法牵制这六个人,你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个和尚救出来。” 玄月下意识看了天狼噬一眼,随即点头。“你们……千万小心。” 话音未落,千雪身形一闪,手持冰魄剑瞬息逼近昙鸾,不出所料果然被那六个人同时拦截。 突然,“啪——啪——啪——” 拍掌声从黑暗中传来,声音格外清晰。 是谁?! 第96章 皇城篇 恍惚之间 三人循声望去, 暗光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没等千雪和天狼噬看清,玄月已激动的叫出声来,“寿丘!——是你!” 玄月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恨意和怒气, “就是这个罗刹, 害我父皇, 害我国家!” 千雪见此情形, 迅速收起攻势, 闪回到玄月身边。 “达多罗。” 天狼噬语带讥讽地说出一个名字。 “真没想到, 修罗王还记得我。” 寿丘笑道。 “炎凌的军师, 你还活着。” “当然!我还想着有朝一日围攻你须弥山呢!” “野心倒是不小。能活过永夜再说吧。” 天狼噬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活不过永夜的是你们!” 寿丘仿佛成竹在胸。 “今日这一出, 是你的手笔吧?” 天狼噬沉声问道。 “我也是没想到, 你修罗王孤傲一世, 竟会掉进我的陷阱里。” “我猜你, 原本是想召回炎凌的清净识,没想到会把我和百里龙王引来,索性利用玄月废了我手脚,再把我们困死在这座地宫里。” 达多罗笑了一阵,“哎呀, 你修罗王竟愿意为一个凡人自废手脚,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做了二十几年的凡人,连你都堕落了。” 千雪侧目看向天狼噬, 他始终冷静、不苟言笑,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她忍不住想, 如果皓月还活着、当了皇帝,他是否也会变成这样? “真正堕落的,是炎凌。罗刹鬼王, 竟甘愿披上人皮、窃取人国,不知羞耻。” “放肆!你——” “好了。”天狼噬厉声打断他,继续说道:“废话已经够多了,受死吧。” 话音未落,天狼噬已手执指天剑直逼达多罗——达多罗吓得踉跄后退,若不是赤眸六人及时拦截,他已命丧当场。 天狼噬迅速拉开距离,复又发起迅猛攻势,一次比一次接近达多罗,生生把他吓得连滚带爬,逃离了这里。 # 天狼噬一对六打得有进有退,可毕竟伤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支撑不了太久。千雪立刻带着玄月跑到昙鸾身边,衣摆在碰到光柱的瞬间化为乌有。 “小心!” 千雪迅速拦住玄月,以免他靠近光柱。 昙鸾整个人悬在白色光 柱之内,双眼紧闭,仿佛全无知觉。 “和尚——”千雪还是忍不住喊他。 谁知昙鸾竟真的睁开双眼,把千雪和玄月吓了一跳。他还是那样,一副自在闲适的样子。 “和尚,你怎么样?你知道怎么救你吗?” 千雪急切的问道。 昙鸾摇摇头,微笑着说:“你们走吧,这里就是我的归处了。” “每个人的归处或许都是死亡,但我认为,你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去死!你现在被炎凌吸收,只会增强他的法力,你真的想与我们为敌吗?” “我当然不想。”他微微叹息一声,“只是我,别无选择,我抗拒不要炎凌的吸收。你看——” 千雪和玄月的视线随之落到他身体上,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而神识凝结的光球却越来越清晰。 “让我们救你,就是你的选择!”千雪说道。 “千雪。”昙鸾突然收敛笑容,有些伤感地轻声问道:“如果你们救我,是为了阻止炎凌,那就让我这样去死吧。可如果,你们救我,是因为我是你们的朋友,那也让我就这样死吧,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千雪眉头皱起,“我不想骗你。我救你是因为我们的友人之谊,也是为了阻止炎凌!” 昙鸾又笑起来,“到这个时候了,你也不说句好听的哄我!” “你真的想变得和他们一样,致我们于死地吗?”千雪说着,指向正与天狼噬缠斗的六个人。他们瞳孔漆黑,皮肤如树皮,毫无自我。 昙鸾神色一滞,“那还真是,有点吓人,太丑了!” “所以,快告诉我怎么救你。”千雪催促道,“你既然受到了炎凌的召唤,就应该能感应到什么。是不是只要破坏这个法阵就可以?” 昙鸾摇摇头,“这个法阵只要启动,便不可逆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离开这里,这座宫殿会立刻坍塌,整座陵墓会彻底封闭——变成孤独地狱,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也就是说,你可以从里面出来?” 玄月突然说道。 昙鸾点点头。 # 这时,从千雪和玄月的大后方传来轰隆一声,宫殿连续坍塌了几处。 天狼噬和六识还在死斗,速度之快令玄月以肉眼根本无法追上。但千雪能清晰地看见,他已疲惫不堪,身上多处负伤。 眨眼间,他甩开了六人,指天剑迅速凝聚灵力。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从他身上显现,迅速壮大升空。流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带着三头六臂,犹如武神降临,威势磅礴! 天狼噬拿出了实力,说明他方才处于弱势。 千雪有些心急,身体转向天狼噬,惊觉赤眸在被光点照到眼睛时停了一瞬!她迅速寻找光源,最后发现竟是自己手中的冰魄剑将光柱散发的强光反射到了赤眸身上。 他们畏光!光能阻止他们的行动!千雪立刻施展法术,不断凝结光滑的冰面折射光源,一步步封锁他们的行动! 天狼噬很快会意,配合千雪的策略将他们一个个逼退到冰晶折射的光里。六识在强光的照射下行动迟缓,最后彻底僵住。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2节 昙鸾的目光已被战斗吸引。 玄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忽而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片刻之后,他猛然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向昙鸾撞去—— 千雪猛然回头,光柱中悬浮的人影已变成玄月,昙鸾被撞倒在地。玄月的身体迅速变为透明,远比昙鸾被吸收的速度要快。 昙鸾惊愕不已,迅速起身靠近玄月。 “皇兄——!” 天狼噬已然闪现到玄月面前,脱口而出的呼唤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玄月怔住了。 他抬眼望着天狼噬,眼眶立刻红了。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发颤,“你叫我——皇兄?” 天狼噬神色一滞,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是完全无意识行为。 “皓月。” 玄月轻轻唤了一声。 天狼噬缓缓抬头,迎上了玄月的目光。 “既然你已经救出了父皇和皇妹,”玄月笑了笑,“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是皇兄无用,国难当头,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到最后,还是要靠你。” 天狼噬全身紧绷。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收紧,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玄月!” 千雪忍不住上前一步。 玄月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却清醒。 “雪灵君。” 随后,他再次看向天狼噬,眼神温和而郑重。“帝江国的子民,就拜托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从脚尖开始,缓缓化作灰烬。光芒散去,连一丝神识都没有留下。 干干净净。仿佛这一生,已将所有牵挂与责任,一并交付完毕。 # 天狼噬倒下时,千雪稳稳将他扶住。重量压下来时,比她预想中更重一些。 他没有说话,脸上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万千情绪,说不清是困惑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或许是一种还未理清的心情。 千雪看他身上已有十余处剑伤。黑衣遮住了大半血迹,只在边缘浸出暗色。 昙鸾已驱动灵力为他止血。 “和尚。”千雪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帮他看看左手和右腿吧。” 昙鸾点头,探查他先前受损的筋络。 天狼噬仰躺着,目光直直望向上方虚空。神情有些恍惚,眼尾悬着一颗泪。 千雪想起自己还有些可用的药,取出来轻轻洒在他的伤口上。拨开他胸前衣襟时,微微一顿。 在胸口那块皮肤上,清晰地交叉着两道疤痕。位置、形状,与皓月身上的一模一样。一道,是在魇陀城与听雷死斗时留下的。另一道,是在香音城,她亲手捅的。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天狼噬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视线慢慢落下,与她对上。 “这些疤痕,是烙印在神识上的。皓月死后,神识回到这具身体。”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所以……才会显现出来。” 千雪微微一怔,试图抽回手,天狼噬却没有立刻放开,目光又沉了几分,“你答应过我。”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这句话来得突然,千雪停住了挣扎。 天狼噬目光灼灼,隐约带着几分忧伤,“为什么……出尔反尔?” 千雪再度迎上他的目光,却见他眼眶彻底红了,眼尾那颗迟迟未落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这不是天狼噬。 这是皓月才会有的神情。 千雪身心一软,恍惚间,好像眼前质问自己的人是尊卢皓月。她垂下眼睫,微微侧脸避开他的凝视。 “我说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用皓月的方式爱你。他不会逼你做的事,我也不会。” “你可以不爱了。” 天狼噬凝视着她,幽深的眼底隐有水光,语气却异常温柔而笃定,“可是我——不会停止爱你。” 千雪的心口骤然一热,抬手掩面,泪意毫无预兆地漫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天狼噬伸手想去触碰她,却在半空中停住。 昙鸾仍在为他疗伤,额上已沁出细汗。 第97章 皇城篇 大战前夕 不等昙鸾收回灵力, 天狼噬已坐起身来。“差不多了。” 他抬了抬左手,又动了动右腿,动作利落, 看不出半点迟滞, 仿佛方才那一身重伤从未存在过。 天狼噬对千雪说道, “走吧。” 随即握住指天剑, 大步朝那扇厚重的黑门走去。 千雪与昙鸾并肩跟上。 剑光落下的瞬间, 黑门轰然炸裂, 碎屑翻飞, 气流激荡。可就在昙鸾将要迈出门槛的刹那—— 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他闷哼一声,猛地抱 住头, 整个人弯了下去, 痛到直不起身。 “是炎凌。” 千雪立刻反应过来。 天狼噬没有多言。他一步上前, 抬手在昙鸾颈侧劈落, 动作干脆利落。 昙鸾尚未来得及再出一声,便已失去意识。天狼噬俯下身去,用背稳稳接住倒下的人。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走吧。” 千雪微微一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天狼噬背着昙鸾走在前方, 步伐沉稳,方向明确。 千雪在他身侧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 “知道。留了门。” “留了门?” # 回到悬梯起始之处,要经过一段彻底的黑暗。光线在身后完全消失, 连方向感都被一并抹去。 就在这时,千雪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力道不重,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对方反而收紧了些。 千雪没有再动,任由他这样牵着。 黑暗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狼噬背着昙鸾,一边缓慢前行,一边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留下的痕迹。脚步声被黑暗吞没,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到了。” 话音落下,前方隐约浮现几道白色纹路,像是被刻进虚空的裂痕。走近一看,那裂痕之间,竟有一柄匕首横插其中,卡住了即将闭合的空间。 天狼噬将指天剑插入缝隙,灵力顺着剑锋倾泻而出。裂缝被撬开,像是被强行撑开的伤口,最终裂成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出口。 千雪率先踏出,天狼噬背着昙鸾走出裂隙。他们刚一离开,黑腔便在身后迅速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眼前是空荡荡的皇城。街道冷清,灯火尽熄,整座城毫无生气,像一具被抽空了神识的躯壳。空中的镜面消失了。这意味着,“空境观照”已经完成。 “走吧。” 千雪低声道,“先进宫。” 话音落下,已然跃上屋脊。 天狼噬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在夜色中掠过屋脊,如同疾行的暗影,迅速朝皇宫逼近。 皇城上空,炎凌的复生大阵已经完整铺开。 三轮法阵层层叠合,三、六、九,共十八道光柱直冲天穹。唯独最外围的一道光柱之中,空空如也,没有神识的结晶体。 流光在阵中缓慢转动,映得天色愈发灰暗。 一种封闭而沉闷的死气,弥漫在整个皇城之上。 宫人远远望见两道身影出现,先是一愣,随即转身朝宫内扬声通报:“修罗王——雪灵君——回来了!” 声音在宫道中荡开,显得格外突兀,仿佛硬生生撕开了这座城的死寂。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早已站满了各族的领军将领。息夫玉竹与梁丘宓迟也已归来,正与几位妖族首领商议着什么。当众人看到千雪与天狼噬背着昙鸾出现,立刻迎了上来。 “君上!” 终葵堂率先出声。 天狼噬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一把椅子前。终葵堂与昆吾泰立刻上前,将昙鸾扶着坐下。 “雪灵君,修罗王,” 人皇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这是——?” “昙鸾险些被炎凌抢走。”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3节 千雪转向南宫尊者说道。 南宫尊者立刻扣住昙鸾的手腕,掌心凝聚灵力,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双眼,咬破拇指,用血在昙鸾额心与下巴各划下一道竖痕。 “如此一来,”他沉声道,“炎凌应当暂时感应不到他了。但仍需小心。” 千雪郑重地点了点头。 # 本该天亮的时候,天色却愈发深沉。 黎明不再有,这便是永夜。 战前最后一次会议,在皇城大殿中召开。殿内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种自穹顶压下来的黑暗。 各族将领,已悉数到场。 敌方的战力,据最新汇总—— 炎凌麾下,共有五大鬼王,单体战力几乎可与天龙王匹敌。夜摩军总数约三十万,其中十万由大力鬼炼制而成,力大无穷,几乎不知疲惫,其余皆为鬼道兵卒,数量难计。 除六识之外,还有朱雀。 朱雀之力可毁天灭地,威慑最强。而炎凌自身的巨蟒形态,其破坏力,足以毁城裂地。 而人族这边,以萧伯侯为首,共有五位统帅列席。可直接与夜摩军正面对抗的兵力约二十万,其中不仅包括朝廷正规军,也囊括了玄门百家与各地江湖势力。 龙族,以南宫尊者为帅。 梁丘宓迟、息夫玉竹、南宫仲吕、百里千雪四位龙王分统军势,麾下战力约两万众。 为避免彻底破坏南洲地脉,南宫尊者已提前下令:龙族护法,不得擅自现出真龙形态。 这意味着,他们的战力不能全面展开。 修罗族,则由修罗王亲自统帅。 天狼决、终葵堂、昆吾泰、素和四大臣列于殿侧,麾下同样有两万修罗武士。 此外,八部众中——乾闼婆族、天族、紧那罗族、摩侯罗伽族、迦楼罗族,共计两万众;另有凤凰族、狼犬族、大角鹿族、虎族,再添三万。 各族兵力汇聚于此,阵容前所未有。这些数字,不只是情报,是可能全部无回的生命。 部署完毕后,南宫尊者停顿片刻。他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如今,永夜已至,天斩已落。南洲,只能靠我们了。永夜之后,是否还有天亮之时——” “就要仰仗诸位了。” 说罢,他拱手行礼。殿中众将领纷纷依各自礼制回礼,神色肃然,无一轻慢。 不多时,皇宫内外,灯火次第亮起。 宴席已然摆开,却没有半分喜庆。 # 千雪在园中陪夕月练剑。 少女出剑有力,身形进退已见章法,虽仍略显生涩,却已不再是只凭一腔热血的胡乱挥砍。 “不错。” 千雪淡淡点评。 就在这时,她目光微微一滞。一股熟悉而低沉的压迫感,自暗处掠过。 千雪神色不动,对夕月说道:“刚才那套连招,再练几遍。速度还要再快一些。” “是!” 夕月应声,目光一凝,专注于剑势中。 千雪转身离开练剑的空地,径直走向园中的一处转角,却是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烛台,静静立在暗影里。烛台之上,悬着一柄剑。 千雪迟疑了一瞬,才伸手将那柄剑从剑鞘中缓缓拔出。剑身修长,寒光内敛。 整柄剑由昆仑白玉所铸,又以修罗道的技艺反复加固,剑锋未出,便已有森然之气。这样的工艺与心血,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她的目光落在剑柄下方。 那里,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 夕月。 千雪唇角轻轻扬起,转身将剑递给刚好练完一式的夕月,“这是你兄长送给你的。” 夕月一愣,接过那柄剑,低头细看。 最初的疑惑很快被惊喜取代,随即,那惊喜又化作汹涌的怀念。当她看清“夕月”两个字时,眼眶瞬间红了。 “……是我兄长的字。” 她抬手捂住嘴,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 “你兄长,”千雪语气温和,“一直惦记着你。” “嗯……” 夕月点头,已是泪流满面。 黑暗中,萧月华悄然出现,朝千雪打了个手 势。 千雪看向夕月,声音低而柔。“夕月。好好活着,好好守住你的子民。” 夕月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会的!两位兄长没有做完的事,我会替他们做好!” “不要害怕。”千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再勇敢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指在夕月颈侧轻轻一按。夕月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软了下去。 千雪稳稳接住,将她抱起,交到萧月华手中,又替她将那柄剑仔细收好。 “把她送到空境去。那里安全。” “是。” “去吧。” 萧月华抱着夕月,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园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灯台里尚未燃尽的烛火。 # 千雪又去看了一眼昙鸾。 他仍在昏迷中,气息平稳,身侧有人轮流守着,并未出现异常。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安全的。 她没有多作停留,很快出现在皇城上空巡视。 皇城中随处可见龙族与修罗族的护法神,还有人族的将士。有的巡行街巷,步伐沉稳;有的围坐饮酒吃肉,低声交谈;也有人围在一起扳手腕比力气,两族之间暗中较劲。 紧绷之下,勉强维持着一种战前的松弛。 千雪踏着屋脊而行,很快来到了宸王府。 府中早已人去楼空。 她推门而入,点亮了前院的几盏灯。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得庭院比记忆中多了几分陌生的明亮。 她又取来一壶酒和一个杯子。 蓝花楹树下,花影零落。 千雪坐在树下,自斟自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的仪式,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风吹过,花瓣轻轻落在肩头,又悄然滑下。她没有去想接下来的战局,也没有去回顾已经失去的人。 所有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完。所有该送走的人,也都送走了。 大战之前,她只想停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 第98章 皇城篇 终局之战 皇城之内, 已成一片火海。 朱雀掠空而行,所到之处,烈焰翻涌。火舌如活物般沿着街道、屋脊、城墙蔓延, 顷刻吞没一切。 三道城门, 先后失守。 夜摩军如黑潮般涌入皇城, 甲胄碰撞, 狼牙棒挥落, 厮杀声瞬间淹没了原本的街巷。 人族以血肉之躯迎敌。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 刀剑几乎显得脆弱。狼牙棒落下的瞬间, 骨骼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龙族与修罗族护法迅速顶上。 龙族护法列阵在前,白玉长剑在火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修罗族护法双手持刀, 踏地而行, 气势如山, 硬生生挡住夜摩军的推进。 可战场并不只在正面。 地底不断裂开暗口, 小鬼自阴影中窜出,如暗箭一般扑向人群,抓挠、撕咬、附体,防不胜防。 热浪滚滚,浓烟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 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不到半日,街道已被尸体覆盖,血水顺着地势流淌, 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暗红色的光。 朱雀的嘶鸣撕裂夜空;人族的呼喊、护法众的怒吼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城上空, 复生大阵的流光在火焰之间穿行。 十七颗光球在光柱中高速旋转,法阵纹路一层层亮起,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 正在完成最后的蓄力。 而在大阵最中央,炎凌巨蟒形态的身影自光影中逐渐凝实。鳞片反射着法阵的冷光,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张开巨口,对着前方的护法神阵列发出低沉的咆哮。在炎凌前面,六识与五大鬼王悬立空中,气息森然,阵列森严。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4节 在他们的对面——修罗王率修罗四大臣悬立于最前;四大龙王并肩而立;三位妖族首领分列其侧。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动身,如离弦之箭,直扑敌阵。 战场核心,瞬间点燃。 离狩锁定天狼噬,正欲扑杀而上,却在半途被一道更为凶悍的身影截下。 “你这种废物,” 天狼决冷笑一声,“还是我来收拾吧!”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踏下。离狩被他生生踹回地面,轰然坠落,尘土与碎石四散飞溅。 真正的终局之战,至此全面展开。 # 天狼噬踏上宫殿飞檐时,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盯住空中的朱雀。 那朱雀双目漆黑,仿佛彻底失去神智。更刺目的是,在它头顶之上,深深钉入了三枚刺钉,钉身刻满符纹,正缓慢渗出暗红色的光。 这应该是炎凌用来强行操控它的术法。 天狼噬目光一沉,指天剑应念而出。眨眼间,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自他体内爆发而出,三头六臂,轮廓分明,宛如神躯外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朱雀俯冲而来时,天狼噬已然跃入半空。他稳稳落在朱雀背上,脚踏羽骨,剑锋压下。 朱雀骤然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嘶鸣,火焰自喉中失控喷涌,炽烈到几乎将夜空点燃。 金色虚影伸出手臂,死死扣住朱雀双翼。 朱雀庞大的身躯剧烈晃动,失去平衡,几乎就要坠落。火焰偏离方向,倾泻而下,反而席卷了下方的夜摩军。 烈焰落地的瞬间,阵型溃散,鬼卒被焚得四散奔逃。这时的朱雀就像是一头完全失控的灾厄。 炎凌的蛇瞳骤然亮起,发出猩红的光。与此同时,朱雀的双眼也泛起红光,原本被天狼噬压制的身躯硬生生挣脱控制,再度振翅而起。 朱雀重新升空,火焰再次朝护法众倾泻而下。 战场另一侧,六识的状态如出一辙。每当在与护法神的对抗中陷入劣势,炎凌的意志便会强行接管,将他们从崩溃边缘拉回,再度推入战斗。 此时此刻的炎凌,不是单纯的参战者。他更像是在操纵一张遍布全场的蛛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被夺走自我的存在。 而天狼噬,仍牢牢钉在朱雀背上。他没有试图彻底压制它,也没有贸然反击炎凌。 只是尽量牵制朱雀的飞行轨迹,慢慢缩小火焰能够伤害的范围,把原本足以毁城的灾厄,硬生生拖离人族阵线。 巨蟒随着朱雀的移动缓缓挪动身躯,鳞片摩擦空气,发出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声响。蛇瞳始终锁定天狼噬,红光不曾熄灭。 炎凌继续强行控制朱雀,他不可能放任不管,因为朱雀是它最强的战力。 朱雀的嘶鸣愈发尖利,火焰越烧越烈,像是在强行拉扯的意志下,逐渐走向崩溃。 # 就在这时—— 一阵笛声,自地面骤然席卷而来。这笛声并不柔和,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的力量,自下而上,层层席卷夜空,像是逆流而上的刮骨风。 朱雀猛然一震,仰天长鸣。这叫声不再是疯狂的嘶吼,而是痛楚与挣扎,仿佛被强行压抑的神祇,正在苏醒。 天狼噬与百里千雪同时循声望去,正是昙鸾。他正立在一处高高的飞檐上,衣袍猎猎,奇绝的笛声从他唇边倾泻而出,正是《般若回廊》。 这旋律一出,朱雀口中的火焰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扭动,双眼之中,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与某种力量激烈对抗。 千雪心头一紧,瞬间明白——机会来了! 她身形一展,化作银龙,破空而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狼噬猛然发力,死死扣住朱雀的双翼,将它的身形彻底稳住。 银龙掠至朱雀近前,前爪狠狠按住它的头颅,龙牙一合,死死咬住它头顶的三根铁钉。 朱雀随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鸣。这声音震彻天地,炎凌立刻察觉到不妙。 巨蟒蛇瞳骤然一缩,杀意翻涌,立刻驱动六识,意图强行打断天狼噬与千雪的行动。 不等六识逼近,玉竹、宓迟、仲吕同时迎上;天狼决、昆吾泰、终葵堂也从侧翼杀出。六道身影如铁壁合拢,将赤眸、离狩等六识拦在朱雀的战场之外,兵器交错,气机爆裂。 炎凌随之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哮。咆哮声在夜空中滚动,带着不甘与暴怒。另一边,昙鸾的笛声愈发高昂,一遍遍唤醒朱雀被压制的神识。 铁钉,一点一点被拔出。每拔出一寸,朱雀的嘶鸣便更痛一分。直到三根铁钉,被银龙硬生生从朱雀头顶扯下,甩向虚空。 天狼噬与巨龙立刻放手,朱雀终于挣脱枷锁,猛然振翅,直冲天际。火焰不再无序喷发,而是化作一圈炽烈的光,在夜空中铺展开来。 千雪很快收敛龙形,恢复人身,与天狼噬并肩悬立在半空之中。 两人同时望向天际。朱雀在高空盘旋一圈,随即俯冲而下,直直朝昙鸾飞去。 千雪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 天狼噬牢牢抓住手腕。她猛然停住,朱雀并未攻击昙鸾,而是缓缓放低身形,任由他稳稳落在自己背上。 朱雀载着他,再度升空,高亢的长鸣伴随着昙鸾吹奏的《般若回廊》,将这场战争推向新的终点。 护法众与人族同时看见了这一幕。士气在瞬间暴涨,原本几近崩溃的战线重新稳住,局势被扭转。 # 在昙鸾的引导下,朱雀调转方向,直扑炎凌。炽烈的神火自天而降,重重轰击在巨蟒庞大的身躯之上。 炎凌无法完全闪避,鳞片被灼得焦黑,血肉翻卷,火焰沿着蛇身蔓延开来,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 炎凌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大阵中仍在积蓄力量的十七枚光球一并吸入体内! 光芒骤然熄灭。几乎在同一瞬间,六识的身躯如失去支撑的傀儡,顷刻崩塌,化作飞灰。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强光自炎凌体内爆发。 光芒沿着它的鳞片流转,原本粗粝的蛇鳞竟泛起诡异而华丽的光泽。巨蟒的头颅缓缓抬起,在额骨之上——角,破鳞而出。蛇瞳彻底收缩,锋利如刃,獠牙拉长,寒光森然。 天狼噬、百里千雪,以及所有尚存的护法神同时停下动作。死死盯着炎凌,像是在面对一头已经跨越界限的凶神。 炎凌昂起头颅,喉咙深处,黑色的灵力球开始压缩、旋转。 “不好——散开!” 宓迟的声音几乎是撕裂夜空。 护法众瞬间四散而逃。 突然,天地骤暗。 所有的光被那颗黑色灵力球吸走,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极暗。紧接着,刺目的白光轰然爆发。岩浆般的灵流自炎凌口中喷涌而出,席卷整个战场。 来不及躲避的护法众,被正面吞没。 有人尚未来得及惨叫,身躯便已被熔解;有人只留下半截残影,便消失在炽热的光流之中。 玉竹的手臂,宓迟的腿,昆吾泰的肩背……核心战场的诸位护法也有多人被炎火灼伤! 数息之间,原本有利的阵线被撕开缺口。 几名龙族护法神目光凛凛,以灵力驱动数道粗重的铁链破空而出,缠绕在炎凌的脖颈处。 十余名护法拼命拉住锁链,同时引燃其上符火。油焰顺着锁链疯狂蔓延,在靠近炎凌头颅的瞬间接连爆裂。 轰鸣声震动皇城。 待浓烟散去,炎凌几乎毫发无伤。 它缓缓扭动脖颈,聚力一震。十几名护法神如同破败的玩偶,被抛向四方,重重坠地,再无声息。 昙鸾驱使朱雀再次冲向炎凌。 然而朱雀的火焰尚未触及炎凌,它的巨尾已横扫而来。朱雀被狠狠击中,身形失衡,翻滚着坠向地面,险些砸入废墟之中。 炎凌已势不可挡。在它身周,岩浆翻涌,大地塌陷。护法神尚未来得及近身,便已被灼流吞没。人众更无一幸免,街巷也被蛇尾扫为平地。 秩序彻底崩坏,护法众,已被逼至生死边缘。此时,一直静观战局的天狼噬,忽然高举指天剑。 剑锋直指炎凌。 天狼决于终葵堂等十名修罗武士,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与天狼噬同时闪现于炎凌四周。 他们同时反转手印,低声诵咒。蓝色火线自他们脚下亮起,以炎凌为中心,迅速勾勒出一轮复杂而古老的阵纹。 炎凌的动作出现了迟滞。 “这是……” 千雪瞳孔一缩,“修罗族的天狱大阵!” “师兄!” 千雪立刻看向玉竹和宓迟,“用流火阵!” 玉竹与宓迟点头会意。 四大龙王唤出钺灵杖,闪现到炎凌头颅的周围。金光自杖头爆发,化作数道粗壮光束,强行贯入修罗族的阵法中。 金光与蓝光交织,光焰更盛。 炎凌发出痛苦的咆哮,脖颈被无数光链缠绕,身躯被迫钉在原地,无法再随意扭动。 “看来……” 昙鸾伏在朱雀背上,“只能靠我们了。” 他笑了笑,轻声说道:“希望我这昆仑白玉做的肉身,多少能有点用!” 朱雀仰天长鸣。 振翅而起。 炎凌感知到危险,挣扎着。它强行抬起头颅,喉咙处再度凝聚黑色灵力球。 就在成形的刹那—— 夜空中,一声嘶鸣骤然逼近。 一道赤色身影自天而降。 千雪瞳孔骤缩—— 是朱雀!在它的背上还有昙鸾?!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5节 维持天狱大阵的诸位护法猛然意识到什么,同时发力——朱雀如离弦之箭,带着昙鸾,直直冲入巨蟒口中! “和尚——!” 千雪的声音,被爆裂的光彻底吞没。 第99章 皇城篇 多余之人 昙鸾以昆仑白玉修成人身出关时, 教他修行的老和尚早已去世。 久到找不到任何痕迹,除了一支玉笛。 他皮相好看,眉眼温润, 总带着笑。起初, 寺里的和尚、来往的香客都很喜欢他。直到他们发现, 昙鸾知道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 “师兄, 你昨夜是不是下山饮酒了?” 被点名的人脸色骤变。 “施主, 那人不是病死的……是你动的手吧?” 对方当场失声。 “施主, 今夜有大雨,最好明日再下山。” 执意下山的人, 当夜坠崖而亡。 一次、两次、三次。起初是惊异, 继而是忌惮, 最后, 变成了恐惧。 他总是不合时宜地说出最不该说破的事,仿佛所有邪见、伪装、阴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他从不诅咒,也不威胁。只是如实说出自己所见。可这世上,多数人并不喜欢真相。 渐渐地, 人们开始避开他。再后来,开始造谣他。说他通灵,说他不祥, 说他是灾祸的引子。 甚至有人想杀他,只为让秘密永远消失, 可最后死的人却不是昙鸾。死的人越来越多。“祸害”这个词,最后落在了昙鸾的身上。 九华山的寺庙,他几乎都住过。却没有一处, 能久留。昙鸾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蠢,也不迟钝。只是他不愿讨好,不愿装傻,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心。他从没想过指点谁的命运。 他其实只想当一个旁观者,不入局,不搅局。可事情牵连到他,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世人说他是非人,能通阴阳之道,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他看得太清楚,仅此而已。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活在这个世上,也有多余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真的觉得,或许自己死了,会比活着更好。死了,至少可以重新开始,也许会有一段正常的人生。 不像这一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也想找个人,说一说自己的秘密。可这世上之人,从未给过他任何机会。 # 他想起老和尚曾对他说过:这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见的人多了,总会遇见投契的。 昙鸾半信半疑,如果真有投契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真的会有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不再执着于留下。既然命运让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那便沿着这条独木桥走到底吧。 有一日,雨下得很大。 昙鸾行至山脚,被迫在一座破旧的老庙避雨。庙宇年久失修,香火早断,只剩下雨声敲瓦,空旷而寂静。 庙中只有一位盲眼的老和尚。他病得不轻,眼疾已久,双目浑浊,却仍执着于复明之事。 “我想治好这双眼睛。”老和尚叹息道,“可如今我连药材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昙鸾蹲在一旁,看着他苍老却固执的神情笑了笑,“老师父,小僧不懂药理,治不了你的病。” 老和尚登时一愣。 “不过,”昙鸾又道,“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可以替你认字,替你捡药,替你上山采药。” 老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笑开。笑意很浅,却是真正松了 一口气的模样。 事实上,只要有需要,昙鸾会帮助任何人。 于是,两个人便在这座老庙里相依为伴。老和尚教他辨认药性、调配方子,也教他如何医治眼疾。采药、煎药、敷药,昙鸾一日不落。 昙鸾被老和尚反复叮嘱,被需要、被依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极其珍贵的。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需要,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有用”,而是有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虚弱,交到自己手中。 后来,昙鸾真的开始钻研药理。不止眼疾,连一些疑难杂症,也一点点摸索着学。只是到最后,那位老师父的眼睛,仍旧没能治好。 老和尚临终前,对他说:这世上有些病,是注定治不好的。但你还是要尽力,尽力之后就可以随缘了。 虽然不舍,但昙鸾还是离开了那座老庙。 他靠着给人看病勉强能养活自己,成了一名药师。不再被称为不祥,不再是神神鬼鬼。只是一个行走世间、替人缓解病痛的人。 昙鸾的人生自此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不是被排斥、被恐惧,而是被人需要。 # 游历到沙州时,昙鸾喜欢上了佛窟里的壁画。那些画久经风沙,颜色早已暗淡,却仍保留着最初的线条与神情。 他常常带着几个馒头,一整天待在佛窟里临摹作画。画累了便直接躺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醒来继续画画。 这是一种很安静的活法。不被需要,也不打扰任何人。直到有一天,佛窟里忽然摔进来一个人。 昙鸾被声响惊动,点火一看,竟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她气息微弱,生命已在生死线上。 他身上钱不多,全拿去买了药,又添了些能下咽的食物。接连几日,他都守在佛窟里,为她清创、换药、喂水。 昙鸾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她。只是觉得,人既然到了眼前,总不能不管。 几天后,女子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本能地去拔出兵器。直到看清昙鸾的脸,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叫萧月华,是帝江国的将军。 伤势稍稳后,萧月华执意要以钱财报答。昙鸾却摇头拒绝,一文不取。萧将军因此十分困扰,非要报恩。 “要不,萧将军就请小僧大吃一顿吧!小僧的一点钱都给你买药了,还没来得及赚呢!” 萧月华一愣,随即大笑,爽快答应。在一番乔装打扮后,便和昙鸾一道去街上吃饭了。 昙鸾看着清瘦,却很能吃,可萧月华更能吃!两人各吃了五大碗粗面,引来旁人围观。 追杀萧月华的人也因此识破了她的伪装,两人被迫逃命。一路被逼入一座破庙,无路可退。萧月华当机立断,决定引开追兵。 临走前,她将一个锦盒塞到昙鸾手中,仿佛临终嘱托,“小师父,拜托你替我送去封神阁,亲手交给白虎院院主尊卢皓月!” 这件事以后,昙鸾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恐惧,而是……惊喜。他发现人只要活着,就很有可能遇见让人心软的事。 从前,他总觉得死了更好。死了,可以重新来过,有来处,也有归处。可是现在,他开始觉得,活着——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他又在沙州救了一个人,然后被投入大牢,成了死囚。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仿佛命运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不要误会,其实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昙鸾没有挣扎。他只是劝自己,还是不要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因为一旦希望变成失望,就会显得格外可笑,也格外狼狈。 好在,待死的囚徒遇见了百里千雪。 昙鸾第一眼便看出,这条龙和他一样,活得太清醒。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依然活得坦荡。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孤独。 他对她,莫名生出一种信任。 她说会救他,她确实做到了。绝处逢生的时候,昙鸾第一次感受到了“朋友”这个词的份量。 后来,千雪邀他同行,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地。昙鸾非常开心,因为至少在前面这段路上,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 世界在他眼前变得复杂起来。 身为出家人,他早知人生有轮回,世间有鬼怪,却从未真正想过,鬼也会披上人皮,堂而皇之地行走在人间。 尤其是那个名为“炎凌”的罗刹鬼王,残害众生、为祸六道,几乎成了所有人口中共同的仇敌——人人得而诛之。 可昙鸾却在听闻这些事时,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活到炎凌那般境地,实在是可怜、可悲,也很可叹。 昙鸾开始笑自己,竟会可怜一个鬼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是炎凌的一部分! 过去,他一直很想弄清自己的来处,以便理解自己这一生为何如此孤绝、与世不合。可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时,带来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迷茫。 他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白日里,他依旧温和从容,说话做事一如既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可夜深人静时,这个问题却反复浮现,让他辗转难眠。 世人憎恨炎凌,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杀戮无数、祸乱人间。而自己,确实也是他的一部分。 即便没有记忆,被遮蔽、被分离,可当炎凌在作恶时,他依旧在炎凌的神识中。哪怕只是被掩藏的一角,可是无法否认。 可是千雪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她待他依旧,语气依旧,哪怕偶尔随意地唤他“和尚”,显得不太讲究分寸,可昙鸾知道——她是真的会救他、会为他拼命。 还有巴墨和归尘。它们喜欢睡在他身旁,毫无防备。这种本能的亲近,让他感到安心。这意味着,他依然被需要、被信任。 想死,还是想活?仍旧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不是常人经常面对的选择,可他却从来无法回避。更讽刺的是,每当他真正想活下去的时候,命运总要将他推向死亡。 昙鸾来自炎凌,却并不恨他。因为恨炎凌,与恨自己,并无分别。 他始终无法理解炎凌的选择,却能清楚地感应到那份挣扎与痛苦。他想帮助炎凌,不单单是对自己的拯救,更像是他在试图修复自己。 当一切走到尽头,昙鸾选择与朱雀一同引爆炎凌。对他而言,这既是归处,也是起点。 若能重新来过,或许人生不会如此复杂。 作为“昙鸾”的这一生,究竟是否多余? 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136节 这个问题,他终于不用再想了。 第100章 皇城篇 此后人间 永夜结束之后, 太阳重新升起。 日光落在南洲大地上,真实而温暖。 朱雀归位,重镇南洲。天地间灵气缓慢回流, 山川与城池逐渐恢复生机, 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甘甜。 这一场战争, 因空境复刻而始, 也因空境崩解而终。被破坏的, 是一座被“复制”的皇城。因此, 人间并未真的坍塌。 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护法神众在此战中伤亡惨重。有些名字, 从此再不会被提起。有些身影,只留在记忆之中。结局尚 可, 这些牺牲便有了真意。至少, 他们所守护的, 并没有与他们一同消失。 夜摩军全军覆没, 重回六道轮回。四大鬼王亦被护法神彻底调伏,送回地狱。 炎凌的神识在终极弥合之后被引爆绝命,再难逃脱轮回的结局。之后的命运,将由他曾经所造的恶业决定,任何外力都无权干涉。 战争结束后, 龙族与修罗族的护法神并未尽数撤离。他们行走于南洲诸国,肃清罗刹的残余势力,或超度, 或震慑,力图为南洲修复已经失衡的秩序。 人皇在战争中身负重伤。待局势稍稳, 便将皇位传予尊卢夕月。作为南洲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夕月登基之日,百国来贺。 举国欢腾, 礼乐不绝。 半年之后,又到了落雪的季节。 皇城张灯结彩,年味渐浓。街市上,人声鼎沸,笑语不断。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大人们谈论来年的生计与希望。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南洲这片安宁,是用无畏者的血换来的。 # 修罗道早有罗刹渗透,目前仍在大清洗中。 这并非一场轰轰烈烈的肃清,而是需要长时间的分辨、剥离、调伏,重建秩序。 素和已成夜叉鬼,无法久处日光下。在永夜结束后,他重新回到地狱门前,说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片天地。 天狼噬没有劝他留下。只是默默地,用指天剑在他的院中开了一道门。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到修罗道须弥山、回到魇陀城。 天狼决、妙迦、终葵堂与昆吾泰,时常去探望。一起喝喝酒,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时间一长,素和的脸上也多了些活气。 修罗王再生之后,修罗道的气象也随之改变。武道依旧强盛,却不再独尊。 文与武,被并置在秩序之中。修罗天性好斗,如今连咬文嚼字,也成了必须分出高下的事情。 天狼决对此极为不满。他觉得这有违修罗本性,也觉得文字学多了,反而容易生出凡人那样的心机与算计,为此屡屡找天狼噬理论。 可天狼噬却不以为然,听过便算,从不回应。把天狼决气得失了分寸,动辄发疯。每当如此,便直奔修罗场,以战泄愤。 天狼噬白日里公务堆积如山,调度、裁决、修复秩序,几乎没有停歇。可一到夜里便坐立不安,总想去昆仑神宫百里王府转一转。 # 战后,千雪重新接管了百里一族的事务。 族中积压已久的政务一并涌来,她几乎日日忙到深夜,常常靠在桌案前便睡了过去。可翌日清晨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在软榻上,衣袍整齐盖着被子。 而床边,还趴着天狼噬 千雪见他睡得沉,也不去惊动。轻手轻脚地下床,吩咐观云她们噤声,而后自行梳洗,更衣理事。等忙完一圈回来,那人已不知何时离开。 不是偶尔如此,是每天如此。 千雪忍不住怀疑,究竟是自己警惕心弱化了,还是天狼噬愈发擅长收敛气息了。 又一日清晨,她醒来时尚未完全回神,睁眼便对上了天狼噬投来的视线,瞬间无比清醒。 他翘着二郎腿坐于床前,一手托着脸颊,脑袋歪斜,姿态看似闲散,眼底的光却冷峻而幽深,想来已等她许久。 千雪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微微支起身子,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起床气,“你……你别这样看我。” 天狼噬微微眯起眼,浑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语气沉沉:“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过门?” 千雪登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曾经对你祖母说过的,等有了战功,要把我娶进百里王府?” 千雪猛然想起,在四百多年前,她在忉利天的百里王府对祖母说起这话时,天狼噬正是潜伏在她身边的大黑猫——狼牙。 所以……所以……她少时曾在府中偷偷画他、念他,说要娶他的那些话…… 他全都听见了?! 这念头一浮上心头,多少有些羞耻。 “那是儿戏,”她别过脸去,“怎可当真?” 千雪下床后脚步飞快,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抱住。 “怎么办?我当真了。”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百里龙王得负责兑现才行。” 千雪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 天狼噬勾起嘴角,柔声道:“所以,你是愿意做修罗的王后,还是让我做你的百里王妃?” 千雪眉梢微挑,“你一个修罗王,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不觉得有失身份嘛?” “我早就说过,在你面前,我只是尊卢皓月。” 千雪最近有些分不清了。眼前的人,究竟是天狼噬,还是皓月? 他们拥有同一个神识,本性一样,却背负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命运。原本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偏偏所有的记忆、情感与创伤,都落在同一人身上。 “总之,我不去修罗道。” 天狼噬收紧臂弯,脸颊贴在她颈窝,声音微哑,“好,都依你。” 自天狼噬苏醒以后,无论他如何深情、如何温柔,甚至如何殷勤,千雪对他始终神色淡淡,若即若离。从不讨好,也不退让。这对一个天性好斗,把征服欲刻进骨血的修罗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让人欲罢不能。 # 夜落时,雪下得更密了。 战后的事务终于告一段落,千雪只觉周身疲惫,连骨骼都透着疲惫。她忽然想起,在雪月长明那座小院的后山还有一处温泉池子。 披雪而来时,院落已被大雪覆盖。月光倾泻其上,天地一色,连灯火都显得多余。 千雪抬手念诀,将庭中积雪轻轻荡开,又点起几盏昏黄的灯。光落在雪面上,暖意仍在。 结界护着的花尚未凋零,在寒夜中静静盛放。 温泉水汽氤氲,白雾与月光交织,天地像被隔绝在俗世之外,只剩下水声与呼吸。 千雪倚在池边,热意沿着经脉缓缓上流。她仰头望着夜空,雪落在睫毛上,很快又融化。这是一种久违的、无需警惕的松弛。 忽然,一缕熟悉的灵力触及结界。她心神一顿,水面已轻轻荡开涟漪。 月色下,那人踏雪而来。脚步很轻,却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千雪随手拿来一件衣袍挡在身前,向后退去。 天狼噬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刻意给她接受的时间。来到池畔时,外袍落在雪地上,水声轻响,他入水后并没有急着靠近她。 两人之间,仍留着一臂的距离。 千雪背靠在池壁上,已是无处可退。看他站在那里,脸上背光,分辨不出太多情绪。只一缕月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眸子——他正凝视自己。那目光灼热,把人看得有些面红耳赤。 千雪的心跳快了,不由得微微侧身,别过脸不对着他。天狼噬却在这时慢慢靠近,抬手撑在她身后的池壁上,将她圈在怀中,两人的额头几乎相触,呼吸交错,却止在毫厘之间。 “师尊。” 千雪闻之心头震颤。这声轻柔的呼唤,像是落在雪上的叹息。那些并肩而行的岁月、生死之间的陪伴、已经告别却依然怀念的名字,在这一刻一并涌上心头。 雪花融进温水里,无声无息。 这一次,千雪没有推开他。 —— 正文完结 —— -----------------------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看到最后。 这是我很爱很爱的一个故事,在脑子里构思了很多年。千雪、皓月、素和、昙鸾、巴墨,都是我很爱的角色。写到后面会不忍心伤害他们任何一个,总想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只可惜文笔拙劣,有些东西没能很好的表达。希望将来有机会再重修这篇文。 再次谢谢你看到最后~[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