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二十八:追忆篇》 序 恭连安始终记得凑崎瑞央右唇角下那颗痣。 他从未忘记他的脸孔,连一分一毫都没有。 那颗痣就像某种静默的标记,刻在他记忆里最清晰的那一格。即使多年过去,即使彼此远离,他仍能准确地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像是一张从未褪色的底片。 那颗痣总会率先出现,在黑暗里提醒他——他曾经凝视过某个人,久到足以记得光落下时,那里会先亮起。 这一趟出差,几乎把他的精神耗尽。他盯着拥塞到近乎停滞的车流,心里暗想早该选高铁南下,至少此刻不会困在这条动也不动的高速上。车窗外是一片几乎凝结的车流,他望着那些停滞不前的车灯,脑海肆无忌惮地浮现出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高一的下学期,从日本转学而来的,凑崎瑞央。 冷淡的眸光、唇角携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那颗令人难以忽视的痣,他的出现,是一道淡淡的雾,悄悄地笼罩了恭连安整整一个青春,凑崎瑞央就那样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驻足,没有刻意、也没来得及驱赶。 手机震了一下,把思绪生硬剎停。 「恭!你今天会来同学会吧?」电话那端传来谢智奇一如往常的嗓门,直直鑽进耳朵里。 「我没答应你。」恭连安的声音低哑,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不管啦,我都跟女生们说你会来了!」 「你嘴巴说的,自己负责,别把我拖下水。」他语气冷淡,眉心微蹙。 「吼——班上两大帅哥都不出现,这同学会还有什么看头?」 恭连安忍不住皱眉,语气也明显不耐烦:「我现在塞在高速公路上,别吵我。」 「好啦好啦,不吵你了,明天再跟你说今天聚会的八卦。」谢智奇明白跟他耗也没用,索性放弃。 他太了解恭连安了,那种语气一出来就知道,谁也别想勉强他做任何事。 来电才刚掛断,萤幕便再次亮起——来自总公司。 「执行长,三号分店的装潢出包,恐怕会赶不上开幕日了。」 「怎么会?」恭连安眉头锁得更深,声音低沉的罩着话筒如阴云。 电话那端的员工明显一顿,才缓缓开口:「厂商和设计师那边沟通出了状况,我们也……」下属欲言又止中藏着迟疑与掩饰。 「你们现在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怠忽职守了吗?」他的语气没有高声,却带着压迫感,一句比一句沉。 「很抱歉……三号分店店长说那天开会途中出了意外,所以让其他组别去——」 「不用说了,把3号店店长辞了。我晚点到。」 「可是……那位店长是股东介绍的,这样会不会……」 「比起这件事,开幕延期造成的损失不更实际吗?」他冷下语气,字字如断钢。 恭连安不是不知道外界怎么看他独断独行。只是他清楚,有些事情,不拍板,就是一条烂根。股东推荐又如何?他有过半股份,就代表这间公司,他能对得起就负得起。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不敢再言语。 就在电话另一端的人以为该结束通话之时,恭连安忽然开口:「对了。」 对方一愣:「……是,执行长?」 「分析部门那位刘姓分析师,上週是不是递了辞呈?」 「今天刚交接完,已经走完离职程序了。」 恭连安没说话,指节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神情看不出情绪。 「目前暂时由营运部那边协助,但……不是专业的分析师,深度跟准确度可能会有点差距……」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结束通话,他视线却没有马上回到眼前的车流。 脑中闪过几天前人资过滤后寄来的一批履歷资料,原本只是打算随意翻翻,照往例看过就交给人资处理。但其中一份,来自日本的申请者,引起了他的注意,学经歷优秀,专长是数据挖掘与顾客行为预测,应徵职位正是:品牌分析师。 但让恭连安真正驻足的,并不是这些。 履歷的末页,附上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眼神冷静沉稳,唇角依旧是那若有似无的弧度—— 就在右唇角下方,那颗痣,毫无预警地撞进了他的视线,也撞回了他十三年前的记忆。 恭连安指尖再度敲了敲方向盘,眼神微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冷意。 他已经安排好人资联络对方面试,时间就定在下週一。 他在赌,凑崎瑞央是否愿意,主动走回他的生活里——哪怕只是一步。 恭连安处理完三号分店的问题,抬手看了眼手錶,已近午夜十二点。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走到电灯一侧,开关变动的声音在寂静中略显刺耳。 三月,春天悄然来临,却毫无声息。 他靠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眼神空洞。那一刻,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某种无力感,自心底绵延而上。 手机却再度响起,熟悉的来电显示——谢智奇。 「恭!你猜我看到谁了!」谢智奇的声音兴奋得要衝破手机。 没等他回答,对方已急着说出口:「是凑崎!」 以为他没听清,谢智奇又补充:「就是那个高中跟你很不错的日本转学生啊!凑崎瑞央!」 「就是日本最大家族企业的凑崎——」 「我知道。」恭连安打断他,声音低冷。 谢智奇顿了下:「喔。」 「你在哪里看到他?」恭连安语调平稳得过分,连他自己都意外这份沉着。 「捷运站啊!我还走过去打招呼,说今天是同学会……啊,可恶!我忘了跟他要联络方式!」 「他说了什么?」恭连安语气有些紧,几乎压着呼吸问。 「就说他刚回台湾啊。原来之前都联络不到他,是因为他毕旅之后就留在日本了。」 「我还问他为什么没参加毕业典礼。」 「……」恭连安没说话。 「结果他说因为家里临时有事。不过他表情怪怪的,我就没多问。」 「对了,我还跟他说你现在是mo集团的创办人——」 「你跟他说了?」恭连安眉头一皱。 「嘿呀,他好像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后来他就到站了,匆匆道了个别——」 谢智奇随即转移话题,滔滔不绝讲起同学会上的趣事,但恭连安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甚至不记得这通电话是怎么结束的,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躺在床上失眠,天花板映着朦胧的灯光,眼神一动不动,胸口却闷得说不出话。 隔天一早刚进公司,恭连安便收到人资的讯息——『週一预定面试的申请者,已于清晨来信,因个人因素主动取消面试。』 他盯着那封信的画面许久,直到眼睛有些酸胀,却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恭连安很清楚,凑崎瑞央在躲他。这封取消面试的信,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事到如今,他终于肯承认——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情感,不是对过往的执念,也不是对未竟的事耿耿于怀——那是思念,单纯而深刻,每一次无意的停留、每一场漫无目的的等待,每一个毫无来由的梦,全都是凑崎瑞央。 他一直在等凑崎瑞央,用着不动声色的方式,而那些冷静与刻意的克制,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其实早已输得彻底。 事实是,凑崎瑞央这个人,即使没出现,也早已牵动了他所有的行动。 恭连安闔上笔电,揉揉眉心。 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一如十三年前,他在教室后排课桌上,等待凑崎瑞央回过头来看他时做的那个小动作。 他很少这么被动,不论工作、社交、决策,他总是利落、审慎,从不让情绪主导行为。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对着一封取消面试的信,像个搁浅的人,困在回忆与情绪之间,无法动弹。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封履歷资料的附档,再次放大那张证件照——右唇角下的痣还在。眼神冷静,唇角带笑,那张脸离他这么近,却隔了一个青春。 他盯着那张脸许久,然后点开人资的内部通讯系统,输入一行字: 『请将本週取消面试的分析师联络资讯发我,谢谢。』字打完,他没立刻传送,而是盯着画面,又沉默了十秒,然后——按下了送出键。 讯息发出后的几分鐘,恭连安什么也没做。 这不像他,却唯独像是为凑崎瑞央而存在的那个他。 手机在第五分鐘震了一下。 『申请者当时透过we-link职涯平台投稿,附有紧急联络电话,这是备案。已标记为保密资料,请勿外洩。谢谢您。』简短的讯息,附上一串电话号码。 恭连安拇指滑过萤幕,盯着那陌生的数字,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教室里,转过头对他微笑的少年; 便利商店,冷藏柜掠过脸颊的气流; 毕业典礼那天,突如其来的细雨—— 还有那个,始终没人坐上的座位。 他点开通话键,又停了下来。 沉默几秒后,将号码储存进通讯录,备註栏只写了一个字: 办公室门被推开,恭连安还没从手机画面上移开视线。 叶尹俞走进来,动作不疾不徐,但语气明显带着压力:「你刚从人资那边调了一份履歷。」 她手上拿着一叠纸,纸边微微翘起,似乎被她捏得有点用力。 恭连安没答,视线只是淡淡从手机移向她的脸,再落到那叠资料上。 「他取消面试了。」她将资料放上桌,语调稍低一点,「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将手机萤幕闔上,放在一旁。 「你知道我不是来劝你的。」叶尹俞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主动去找他。」 恭连安垂下视线,指尖在桌面缓缓敲了一下,声线平静却无比坚定: 叶尹俞皱眉:「他取消面试,可能只是犹豫,不代表他不想见你。」 恭连安这才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清楚到近乎残酷的确信。 「但他还没准备好。」恭连安回得简单,「这是他的选择。」 「你不怕他就这样退回去了?你明明已经伸出手了。」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要立刻有回应。」他靠回椅背,目光有一瞬间飘向窗外,「如果他真的走得回来,就不该是我逼他往前一步。」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扫过桌上的资料,再度落回恭连安的脸上。 恭连安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最重要的是,泳圈要起的,是紧急救援的作用。」他说,「但不能因此养成依赖,误以为有了泳圈,就等于学会了游泳。」 「只有真的学会游泳的人,才能享受大海的魅力。」 她被他绕得有些云里雾里,终于脱口问出心底的疑惑:「你这样真的好吗?」 「我想要的是——」恭连安目光沉静,语气却难得透出决绝的锋利,「央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也能自我拯救。」 他一双眼眸清亮,像平静湖面折射出夜空的光,涤荡着自信,也藏着不容动摇的篤定。 叶尹俞怔住,隐隐有种感觉:恭连安对这无可救药的局面,竟甘之如飴。 当局者迷,却乐在其中。 那她这个局外人,又还能说什么呢? 最终,她没再追问,只是将桌上的履歷资料收回手中,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你最好确定,你撑得够久。」 门闔上,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恭连安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手机,手指轻轻划过备註栏里那个单字: 才十六—I 飞机降落时是午后三点,机舱外一片湿濛濛的灰。凑崎瑞央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雨水沿着玻璃蜿蜒滑落,如同他的情绪,静静溃散,无声无息。 他的母亲,凑崎亚音,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旁,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指节因握拳而发白。 他靠着窗,飞机穿越云层时,他听见母亲平淡说了句:「奶奶要见你。」 不是「我们」,是「你」。 那些话从不是凑崎亚音的意志,而是她一贯的服从。她不敢违逆父母,却也从不对自己的人生有过选择的企图。 凑崎瑞央是她唯一能掌控的。 凑崎亚音本就是这样,把服从当成存活的条件,像遗传般,一点一滴渗进儿子的骨血。 她说要回台湾,奶奶要见他,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拒绝,他知道一切早已决定,他只是那场交易里的一部分,是凑崎亚音献出的答案。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安排。他明白,他的存在,既是凑崎亚音对抗世界最后的遮蔽,也是她能继续被原生家庭「资助」的筹码。她要他听话、要他孝顺、要他表现得得体、要他让爷爷奶奶满意。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知道:没有说的馀地。 他知道,自己不能逃,只能顺从。因为不顺从的代价,是母亲的无底的崩溃——而这不是他想承担的。 所以他回台湾。没有挣扎。 就像这场转学,从头到尾,不过是另一场服从而已。 「……みなとざきみずお?」 恭连安走到最后一排,将一叠练习卷一本本分发下去。 他身形修长,动作俐落而安静,眉骨凌挺,瞳色深沉如墨,神情带些凉意让人无法忽视。瀏海自然垂落在浓眉上,遮去些许目光的锐利,两侧发丝修得俐落贴耳,让整张脸在少年与成熟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当他站在凑崎瑞央面前,视线落在作业本上的名字,不自觉唸出了声。 凑崎瑞央抬眸微微一愣,没料到有人在台湾会唸出他的日文名发音。 一双子眸毫无波澜:「我还没改掉这个习惯。」说完,伸手抽回自己的练习卷,在那串平假名旁划了一横,静静地写上:凑崎瑞央。 恭连安看着他执笔的手,眸光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名字的笔划沉稳端正,笔尖落下时带点克制,像是习惯了隐忍的人。 他本可以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什么,站了几秒才移开视线。他顺着那隻手往上——那是一张安静过头的脸,发色偏浅,在教室偏冷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寂静。皮肤白净,五官乾净俐落,右唇角下方有一颗细小的痣,似点在纸上的墨,他几乎控制不住视线的停留。 凑崎瑞央没有表情,但那唇线却天生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习惯了在人前收拾起一切,连沉默也收拾得妥帖。 教室里的光线不明不暗,恭连安转身时,馀光又扫了对方一眼,思绪无声地牵了线。 凑崎瑞央那双眸子淡淡地看着纸面,眸光似水面覆着一层薄霜,静得过分,却让人想知道水底藏着什么。 恭连安忽然发现自己看得太久,只是轻轻点了个头,继续把卷子分下去。 课堂休息时间,谢智奇狐疑的跑到恭连安座位前,带着八卦的语气问:「恭,凑崎转来三天了,你是我看到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你们聊了什么?」 恭连安知道这人一旦被勾起好奇心,不给个交代是吵不完的,于是淡淡回了句:「聊名字。」 「蛤?这么无聊的事。」谢智奇失望地撇了撇嘴,接着又忍不住碎念:「凑崎还真高冷。我们班那些女生好不容易从你身上转移目标到他身上,他却像一尊佛像,不动如山,比你还会摆架子。」 「……」恭连安没接话,只是忍不住想:这傢伙平常上课到底都在观察些什么鬼东西,真是无聊透顶。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左前方。凑崎瑞央的背影笔直安静,坐得真如谢智奇所说的——一尊佛像。 不动也不显得僵硬,与四周格格不入,却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疏离。他的手轻轻放在书页上,连翻页的动作都细微得近乎无声,彷彿真的是来这里静修的。恭连安忽然有点想笑,不为什么,只因这人就连冷淡的样子,都太像刻意筑起的孤岛,但偏偏又自然得过分。 他默默收回视线,低头喝水,耳朵还听得见谢智奇继续碎念:「我敢赌,凑崎如果跟谁说超过十句话,应该会被全班当奇蹟来看。」 傍晚,天色转暗。恭连安回到家,一推开门,熟悉的木质香气与微微花茶味扑鼻而来。他换下鞋子,将书包轻放在玄关边的矮柜上。 「回来了?」白森昊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酱汁,笑容温和。 「嗯。」恭连安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林静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资料夹,看到儿子回家便轻声说:「回来啦。」 白森昊从厨房内走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笑着说:「今天比较早喔?」 「嗯。」恭连安换上室内拖鞋,声音一如既往淡淡的。 他把书包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走进洗手间洗手出来时,林静已经把碗筷摆好。她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眼角笑意温柔:「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记得多喝点。」 白森昊坐到林静对面,拉开椅子时还顺手把恭连安面前的筷子摆正,「那本日文小说看完了没?上次说卡在中段。」 「看完了。」恭连安应了声,眼神扫过他,语气不近不远,「有几句翻得不太顺,我想回头看原文。」 白森昊笑了,「下次给我看看是哪句,看有没有更自然的翻法。」 他说得自然,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教导语气,只像是纯粹的兴趣使然。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儘管没有血缘,却总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把照顾这件事做到让人无话可说。 林静抿了一口汤,笑着说:「你爸又要挑战自己当年念书的记忆了。别客气啊,真的觉得他哪里翻错了要勇敢指出来。」 恭连安没有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并不善于表达情感,但这种时刻,总会让他想起一个词:稳妥。 吃到一半时,林静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你房间那盏灯不是有点闪吗?你爸明天会帮你去买新的灯管。」 这顿饭没有特别的话题,却也不显得冷清。他们一家三口熟悉彼此的节奏,安静中带着温度。没有人刻意亲暱,但那份相处的自在与默契,让整张餐桌都柔和起来。 他坐在餐桌前,望着窗外亮着微黄灯光的巷口。那盏灯曾经坏掉,是白森昊主动打电话请人来修。 家里的很多细节,总是在他不说、不提、不要求时,已经被注意到了。 这不是富裕的炫耀,也不是刻意的示好,而是一种稳定的存在感——就像他从六岁那年开始熟悉的声音:「有什么事,说一声,我在。」 那是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里,年轻的白森昊站在某座神社前,阳光淡淡地洒在他脸上。男人身旁站着一位女子,她穿着浅色洋装,发丝披落肩侧,并未刻意微笑,却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静。眼神像是看穿镜头背后的某种祕密,不迎合、不回避。 整张照片因她的存在而带上一层清冷的气息,像初夏午后的一阵风,擦过肌肤,却不留下体温。 这件事在这个家从不是秘密。 林静知道,恭连安也知道。有时是他们的茶馀饭后的话题。 没有忌讳,也没遗憾,只像是回忆里一片清澈的玻璃,时光停过,却从未割伤谁。 他原本只想把照片收回去,却在下方看到一串字—— みなとざき。他的指尖顿住。 这串片假名,今早才刚在教室里从他口中唸出。他记得那个声音,记得凑崎瑞央听见时脸上毫无起伏的平静,还有自己那无意多停的几秒视线。 而现在,那串字,就静静印在照片角落。 他承认,自己对凑崎瑞央的关注,不只是因为他过分安静的气质。还有这串罕见的姓氏,以及——这张照片里,那张与凑崎瑞央有着几乎相同轮廓的脸。 一种说不出口的联系,正悄悄在他心里甦醒。 最后一节国文课,老师一进门就说:「照惯例,这单元要分组讨论,两人一组,十秒内完成配对,超过时间没人要的我帮你配。」 教室顿时骚动,椅子刮地的声音此起彼落。 谢智奇跑到恭连安座位前,笑嘻嘻地拍了拍恭连安的桌面,像是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吧。」 恭连安原本已经点头,但馀光却瞥见那道依然坐在原位的身影——凑崎瑞央,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连眼神都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他静静翻着课本,彷彿这份「没人要」的处境与他无关。 恭连安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烦躁。他低声开口:「你去找别人,我跟凑崎一组。」 谢智奇愣住:「……蛤?」 「我不喜欢讨论题目讨论到一半还要听你讲乱七八糟的事。」他瀟洒地说完,已经站起身,绕过几张桌椅,在谢智奇眼皮底下走到凑崎瑞央旁边。 「可以吗?」语气没什么情绪,但不像是在询问,而是通知。 凑崎瑞央这才抬眸。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当作空气,没料到第一个开口的人是恭连安。 他顿了两秒,淡淡点头:「可以。」 恭连安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指定页面,开始抄下题目,没有一句多馀的话。 可就是这份冷淡,自然而然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班上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交集不多的两个人突然同组,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暗示,好奇藏在眼角眉梢,不敢张扬,却也止不住。 只有谢智奇可怜兮兮地瘫在座位上,一副被拋弃的模样。 而凑崎瑞央就静静坐在恭连安身旁,笔尖轻触纸面,落字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成了整节课里最清晰的声音。 课堂上方的吊扇轻轻转动,吱呀声像在提醒学生们「现在是小组时间」——凑崎瑞央与恭连安谁也没急着说话。 他们的笔都动了。各自在纸上列出重点,像是默契未成、但也不至于尷尬的两条平行线。 「嗯。」恭连安点头,目光没离开课本:「你有想法吗?」 「……可能是『人生像水,遇高则顺,遇低则滞』那句吧。」凑崎瑞央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笔在该段画了底线,「我觉得有时候,人是不太能选择要流去哪的。」 恭连安闻言,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凑崎瑞央看似平静,但话里有什么,是经过深思、甚至经歷过某种重量之后才吐出的。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那串名字,也想起昨日那句「我还没改回这个习惯。」 他轻声回道:「你说的是被选择,而不是选择。」 凑崎瑞央转头看他,没说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了一秒,没人回避。 那是一种未被拆穿的默契,好像彼此都知道对方身上藏着什么,但都还没准备好要拆开来看。 「你写得出来吗?」恭连安忽然开口,却隐约带了点挑衅:「还是我帮你想开头?」 凑崎瑞央微微挑了下眉,眼底那点倔强像是被不小心撩起:「我会写。」 他提笔落字的样子一如恭连安记得的那样,冷静、克制、有条理。笔尖略微倾斜,速度不快,但字字端正。 恭连安低头,忽然觉得自己多问了一句。他收回目光,自己也开始写。 教室四周还是吵闹的,有人笑、有女生刻意拉长音说「你跟谁一组啦。」,但在最后那排,他们两人像是被划进了另一个安静的空间。 这堂课的段落分析,他们都交得比预期还早。 而那份文字之外的理解,从这一刻起,也在纸上,悄悄展开了。 下课鐘声响起,教室里的声音立刻高了两个分贝。 有的学生收书、有的聊天,也有些人站起身换位置说笑,但中排那一组,仍旧维持着某种平衡而安静的节奏。 凑崎瑞央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没有因为下课而显得急躁。恭连安站起来,手插进口袋,看着对方把笔塞进笔袋,把课本归位,一气呵成,没有多馀的动作,也没有刻意压低的声响,像是天生知道怎么让自己不打扰别人。 他本想直接离开,却犹豫了半拍。 「你家住附近?」他开口,声线低沉。 凑崎瑞央抬头,看了他一眼:「走路二十分鐘。」 「嗯。」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距离感。 恭连安点了下头,没再问。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虽说是分组搭档,但此刻的并行,反倒像是什么不言明的共识。刚好迎面有几位女同学经过,小声地在讨论段考日期,也有几句话飘过来—— 「你看他们两个怎么走一起?」 「凑崎真的都不太理人耶……」 恭连安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凑崎瑞央也没有。 走到楼梯转角时,馀暉斜斜地照进来,把墙上照得一块暖黄。两人脚步一致,一样安静。 就在这时,凑崎瑞央忽然开口:「你学过日文?」 恭连安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你唸我名字的时候,发音蛮标准的。」 恭连安没立刻回答,思考了一下,才道:「是我继父教的。他在日本留学过。」 那是一声平静到近乎没情绪的回应,恭连安却感觉到某种节制。 「你的名字很少见。」恭连安又补了一句,「不是常见姓氏。」 「嗯。」凑崎瑞央语气平静,「我妈是日本人。」 恭连安微顿。不是因为答案,而是因为对方的语气。说「我妈是日本人」时,那声线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平板,好像只想交代,不想谈多,这一点他听得出来,因为他也常这么说话。 他没追问,只是转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 光线落在对方肩膀,那少年偏浅的发色似乎染上了光,细碎地闪着,那是一张线条乾净的脸,唇角那颗痣与时常若有所思的眸子,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一眼,就像某种边界内的人,不习惯走出来,也不会让别人轻易走进去。 才十六—II 黄昏的光从侧面洒进骑楼下,把人影拉长又柔化。街边的风混着青草与尘土味,轻轻掠过耳际,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 恭连安拎着包,脚步微顿在一间不常进的便利商店前。 早上出门时,林静边绑头发边叮嘱他:「你爸今天开会,会晚回家,放学记得帮忙买酱油。」 门推开的那刻,冷气夹着熟食的香气一齐涌来。 便利商店里一如既往,是熟悉的安静与热闹交错——冷藏柜低声作响,气流贴着脸颊轻扫过,角落电视播着无声的气象预报,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 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恭连安停在饮料柜前,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正蹲在熟食柜前,神情专注地盯着一排唐扬鸡与炸虾饭糰,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又甜蜜的抉择。他的篮子里早已堆了不少东西——科学麵、布丁、一大瓶可尔必思。 那不是补点热量的样子,而是——真的很饿,或,真的很会吃。 凑崎瑞央总给人一种清冷自持的印象,所有慾望都与他无关。可此刻眼前的这个人,正蹲在熟食柜前,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正在为一份小事费心思。 那神情竟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恭连安微微一怔,惊讶自己会冒出这种想法。 凑崎瑞央像一隻装作不饿的小兽,却在角落偷偷吃了糖。 他手里已经拿了一个御饭糰,臂弯里还夹着草莓牛奶,动作自然得像每天这时刻都会来报到。 恭连安看着他,没有开口,只觉得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模样——微妙的违和,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要全吃完?」他走到凑崎瑞央身旁,语气自然从容。 凑崎瑞央抬起头,目光先是一怔,然后淡淡地说:「中午没吃。」 那是一个藉口。恭连安听得出来。 他只是绕过对方,从柜中拿走最后一盒唐扬鸡。结帐时,他又顺手放了两瓶牛奶与一包抹茶夹心饼乾进购物篮里。 走出店门时,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把那包饼乾递了过去。 「这个配炸鸡,应该不错。」 凑崎瑞央接过了,没道谢,也没推辞,只轻声说了句:「你不常来这里。」 他语气篤定。从他转学到现在,每天下课他都会来报到,从没见过恭连安出现在这里。 恭连安「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这一刻,他忽然知道了——这个总是自己吃饭、不与人结伴的凑崎瑞央,放学后会来便利商店,或者在学校后方的美食街晃上一圈,买点吃的,再慢慢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恭连安没有走快,也没走慢。 他只是默默想着,明天要不要再绕一下去那家便利商店—— 说不定,又能刚好遇见。 到家时,林静那句疑惑的:「酱油呢?」 才让他惊觉,自己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隔天放学,他还是走进了那家便利商店。 没有特别寻找目标,也没有急着买东西。只是多绕了两圈,停在熟食区的时候,凑崎瑞央刚好从饮料柜走出来,篮子里照例放着几样食物。 今天是热狗、玉米浓汤,还有一瓶巧克力牛奶。 恭连安没说话,只在结帐时,递了一包蜂蜜洋芋片给凑崎瑞央—— 动作轻巧、自然,像是顺手,也像是习惯。 凑崎瑞央接过,没有多问,只是他带痣的唇角携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三天,是烤鸡饭糰和布丁。 凑崎瑞央挑得比前几天还快,动作也更熟练,已经开始有了固定的目标。 而恭连安只是站在他不远处,眼神掠过对方肩头,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注,不急不喧,轻,却不容易忘。 他转过身时,恭连安刚好从另一排货架走过,只是恰好经过。结帐时,恭连安放进篮里一瓶草莓优格,然后照例,递一包草莓泡芙给凑崎瑞央,没特别看谁一眼,却又好像看过了什么。 第四天,天气闷热,店内冷气开得强,凑崎瑞央身上校服略微贴肤,额前瀏海有些翘。他依旧蹲在那排熟食前,今天换成了炸猪排便当。 他站起身转头时,看见恭连安拿着一瓶冰镇可尔必思走过来,手中还夹着一支小小的香草冰棒。 那冰棒后来被递到他手上,理由没有,问句也没有。凑崎瑞央只低头看了看,然后接过。 第五天,恭连安照常绕进店里,没看见人。 熟食区空了,饮料柜前也没人影,他不经意地绕了一圈,正打算离开时,才在最角落的架子旁看见对方正在翻找一种限量口味的饭糰。 恭连安转身回到柜檯,在结帐时多放了一包抹茶红豆麵包,接着,包麵递到凑崎瑞央手上。 连续几天,他们没有约,也没特别说什么。 但每天傍晚的那家便利商店里,总会出现两道似是不太交错、却总在某处默默重叠的身影。 而那些被递过去的饼乾、饮料、小点心,是不动声色的记号,一笔一笔地,在彼此的日常里,留下了痕跡。 说不清是什么,但凑崎瑞央后来也习惯了—— 每天进店之前,眼神会先往熟食区后方的那排层架扫一眼。 而他开始挑食物的手,也不再那么快了。 星期一,天气比前几日稍微闷热,空气里瀰漫着午后积雨云的湿润气息。 恭连安照例绕进那间便利商店。 脚步不急不缓,像是顺路,又像早有预谋。 唐扬鸡今天还没补货,热狗也所剩无几,他绕了两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连熟食柜前那个总会蹲下来挑很久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他站在饮料柜前,看着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手指停在草莓牛奶上,却没拿。 ──可能是临时有事,也可能只是,今天不饿。 走出店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内。 回家的路上,他并不像往常那般悠然自得,反而一连错过了三个路口,才恍然回神。 脑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性:换店?临时有事?不舒服?单纯走别条路……? 他没特别感到焦虑,只是每想一个理由,都有点像找藉口说服自己。 可今天的路,好像特别长。 再隔天,恭连安仍旧去了那间便利商店。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位置。 唐扬鸡补货了,还有新品口味的饭糰,熟食柜前有人蹲着选,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没买什么,只是照例绕了两圈,最后抓了一罐没什么兴趣的黑咖啡就走。 那咖啡回到家一口都没喝,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被林静拿去煮咖哩。 学校的午休时间,教室光线总是偏黄,空气里混着笔芯摩擦的细声与饭后的寧静。 凑崎瑞央趴在位子上,侧着脸,睫毛轻垂,看不出是在睡,还是没睡。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国文课本,书页微微捲起。 恭连安本来正要回座位,却被老师叫住:「恭连安,这份讲义拿去给凑崎,请他大致修改后再交回来。」 他接过讲义,走过去时脚步不紧不慢。经过凑崎瑞央的座位时,他没立刻出声,只是低头将讲义轻轻放在课本上,接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抹茶牛奶,无声地摆在书边。 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瑞央,这个修改完再拿给老师。」 凑崎瑞央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濛,大概尚未完全清醒。他似乎听见恭连安喊他——瑞央。 在台湾,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凑崎瑞央目光落在那瓶牛奶上,没说话,眸色静静的,似一潭无波的水。 恭连安没多说什么,正要转身回座时,背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喃语——轻得几乎隐没在电风扇转动的声音里: 「……今天,唐扬鸡上了新口味。」 恭连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声「嗯」了一句,似答应,又似听见了什么早就猜到的讯息。在别人不会注意的角度,他唇角不动声色地漾起一抹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凑崎瑞央低着头,指尖在抹茶牛奶上缓缓描过瓶口,他的眸光一明一灭。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难耐。终于,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鐘声响起,恭连安忍着心底轻轻浮起的欣喜,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整理桌面,指尖缓着,动作刻意放慢,而视线却不经意地,始终停留在教室某一处。 那里,凑崎瑞央正在收笔、合书,动作一如往常,却在他眼里多了一层轻柔的光晕。就在他还想再看清楚些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野。 恭连安眉头微蹙,语声未出,只是盯着他 谢智奇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两秒,顿时露出大受打击的神情:「你不会忘了吧?你答应我今天要留下来比赛的!」 恭连安怔了一秒,记忆才仓促涌上来——几天前,谢智奇在操场上吵着要凑人打球,他没多想,只是点了头。根本没把那个「今天」放在心上。 他馀光扫过谢智奇肩后,只看见凑崎瑞央背起书包,站起身,动作轻巧安静,准备独自离开。没有回头,也没多停留。那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剥去一角,无声地洩出什么。 他忽然有些烦躁,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某种期待正在无声崩塌,而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凑崎瑞央已经走出教室,背影隐入人群,毫无停顿。 他垂下眸光,压住情绪,口气比平常沉一点:「……走吧。」 凑崎瑞央坐在长桌右侧,静静地低头吃饭。 这栋位于市郊的日式老宅,是凑崎奶奶多年前从日本带回设计图、亲自监工兴建的。木造结构保留至今,两侧走廊宽敞笔直,玄关铺着青石板,通往内院的动线讲究对称。天花板挑高,横樑裸露,连锁窗上的雕花也全由手工刻製,乍看不华丽,却自成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是这个家一直以来不容挑战的秩序与规矩。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餐具碰撞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木地板踩下会发出细细的声音,角落一盆枝枯叶茂的山茶花,静静站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里。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固定从日本回来时落脚的台湾的家。 今晚,除了他与奶奶,还有凑崎亚末——来自日本的阿姨。她却与这栋屋子一样让人难以亲近。 凑崎亚末坐在长桌左侧,姿势端正得像一幅范本。她的声音平缓,脸上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得体表情。言谈举止一如往常,总是端正得过了头,连吃饭时举筷的角度都经过校准。 「最近都没看见姊姊,瑞央知道你母亲都在忙些什么事吗?」凑崎亚末说,夹菜的手动作优雅,眼神却没那么温和。 凑崎瑞央舀了一口味噌汤,烫口的温度让他稍稍停顿。他轻轻摇头,馀光仍留意着亚末的神情,没有太多反应。 凑崎亚音今天依然没有回来。这已经是第二晚。 她从不掩饰对妹妹的不耐,与其争执,不如避而不见。连「亚末」这个名字,她都不肯轻易喊出口。 而凑崎亚末也早已熟悉这层冷漠,却依然保持自若,彷彿她才是真正知道怎么「当一个凑崎家的人」。 凑崎亚末却无视这份空白,接着自顾自地说:「你母亲年轻时也很聪明,只是太任性了些。」她语调平淡,话却重,在桌上摆下一道道看似精緻却难以下嚥的菜。 话音刚落,凑崎奶奶放下筷子,声音低缓却坚定:「亚末,孩子正在吃饭。」 凑崎亚末顿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我只是关心。」 「你回来探望是好事,但不是为了责备谁。」奶奶语气仍平和,却像把折扇轻轻敲在桌边,让话题就此止步。 餐桌恢復安静,只剩餐具碰撞的细响。 凑崎亚末没有再开口,但眼神里仍藏着话语未尽的锐利。而凑崎瑞央则垂下一双乌黑眸子,不动声色地咀嚼着饭菜。他从小就知道,这张桌子不只是用来吃饭,更是用来「维持体面」的场域。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安静地吃完晚餐,也已习惯这样的饭桌,习惯在这种时候不留下任何反应,他只是个坐在画面里的人物,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恰如其分。 凑崎瑞央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彷彿也将整间屋子的沉闷隔绝在外。 他抽出那包泡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什么祕密致意。撕开包装的声音在静謐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开灯,只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夜色微光,陪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嚐着。 草莓泡芙的外皮仍旧酥脆,内馅有着柔软的甜,嘴里的味道让他眉眼缓和了些,刚才在餐桌上的那个自己已经慢慢退去,只剩一个不需顾虑举止、不需回答问题的他,静静地坐着——终于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便利商店的灯光,那条总有冷气味的走道,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饭糰、布丁、零食与饮料。他竟有些想念那里的安稳与简单,在那里,他只需要思考:「今天想吃什么?」还有—— 恭连安今天会挑什么给他? 这个念头来得无声,却在心里落下细小的涟漪。他微微顿住,视线落回手里的泡芙袋,不知怎地,开始在意起这两天便利商店的那个时段里,恭连安是否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是否曾望过门口?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等人? 凑崎瑞央没将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他只是低头,再吃了一颗泡芙,举止一如既往地安静。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浮上来,又轻轻沉了下去。 直到今日午休,恭连安给他那瓶抹茶牛奶,他忽然能够确定,也许他有……在等自己? 「……今天,唐扬鸡上了新口味。」 凑崎瑞央开口说出那句话时,甚至没多想,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一愣。 那不是刻意准备的话,是一种不小心的心事。平常那些会在心里绕好几圈的念头,今天竟然轻易地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没看到恭连安的表情,但那声低低的「嗯」,却是一种回应,某种默契的印证。 现在,他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阳光落在水泥地上,反射出些微的亮。他没有张望,只是低着头走,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不那么空。 他不知道恭连安会不会来便利商店。 也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挑零食给他。 但,这是凑崎瑞央第一次有些期待某些事。 才十六—III 国文老师翻着讲义,语气一如往常地随意:「今天的讨论活动,照旧,两人一组,十分鐘后开始。」说完便不再看学生,低头在课本上圈圈点点。 教室里,椅脚刮动地面的杂音与细碎交谈渐渐交错,形成某种微妙而熟悉的秩序,有人悄悄唤同桌,有人朝后排挥手,空气里浮出一种短暂的喧闹与排列组合的慌乱。 而恭连安没有动。他只是坐着,握着笔的指节轻敲桌面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根本没有要找谁。 几秒后,凑崎瑞央提着笔袋,悄声从座位起身,走向他。 那画面太自然,像早已说好。 没有谁特别发话,也没有多看谁一眼,那画面自然得近乎约定俗成,两人之间的默契嵌进这间教室里,连老师都不会觉得意外。 恭连安抬眸,与凑崎瑞央视线交会的那一瞬间,眼神里藏着一声轻轻的「嗯」,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让出位子。 他们坐成一组——似是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座位移动的细声未停,前排立刻有人低声碎念:「他们又一组?有够不用抢。」 几个人笑了出来,语气像玩笑,却也带点无法插足的自觉。 谢智奇原本转头正想开口拉恭连安一组,这画面让他嘴角一僵,神情瞬间像吃饭时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想吃的那块鸡腿被人夹走,还不能说什么,只能默默把筷子放回碗里,失落、懊悔又无处申诉。他垮着脸委屈的说:「恭,你是不是只会跟凑崎一组?这样我以后会有社交障碍欸……」 恭连安没理会他,只低头翻了翻讲义,声音低低的,话语与空气的边缘擦身而过:「……昨天不是故意没去的,忘了先前有约。」 他说得轻巧,不解释太多,语气里却有种自然的歉意,不尖锐,也不逃避。他只是顺手把一页资料翻给凑崎瑞央,动作轻描淡写。 凑崎瑞央接过,眸光微垂,声线轻淡却带着细微的起伏:「嗯。」 那反应不重,却也没有冷淡,把这歉意小心收进心底。 有些对话,只需要这么一点馀韵,就够了。 谢智奇远远看着那组安静得近乎和谐的互动,忍不住又唉了一声,趴在桌上跟前座同学碎念:「我现在怀疑恭是不是在排挤我。」 讲义上的题目不难,是短篇小说的人物动机与情节铺陈分析,这类题型对凑崎瑞央来说向来轻松,他习惯察言观色,理解隐喻与迟疑,对他而言,只需稍作拆解,就能看出结构与情绪的层次。 但今日的他,笔尖落下后却久久未写。 他将讲义摊开,指腹沿着纸缘缓慢滑过,声线温润带点柔和的探问:「你觉得,主角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家?」 恭连安眼神落在讲义原文上,语气不疾不徐:「因为他知道,留下来,也会变成困住别人的方式。」 凑崎瑞央眉眼轻颤,没急着回应,只是笔尖沿着讲义的行距划下一道极细的线,动作轻缓,彷彿为那句话静静标下了记号。 「那封信呢?」他问,语调轻得几乎不着痕跡。 恭连安想了想,回答得近乎低语:「不是为了让人懂的信吧。比较像……为了让自己走出去。」恭连安说得很慢,语尾藏了一丝不自觉的柔和。 凑崎瑞央的笔轻轻在纸上停住,眸光浅浅的映进了页纸纹理,嘴角不动声色地浮起一抹缓眉的微笑,那笑不大,却恰巧牵动右唇下方的一点痣,细细地、静静地浮现,柔和又清晰。 恭连安原本低着头,馀光掠过那抹笑时,动作一顿,视线不自觉地落回对方脸上。 那颗痣太近,也太静,恰好藏在表情里最不经意的一角。他眼底微闪,指尖停在页缘,原本要翻动讲义的动作悄然滞住。 他想起便利商店某次选点心的画面——凑崎瑞央站在冰柜前挑饮料,脸颊被冷气吹得发红,却还是对着架上的零食笑了一下;那笑容与此刻几乎重叠,只是当时,他没说出口的是——「好像第一次看到你笑成这样」。 那一瞬间,他有点恍神。目光被细緻的线勾住,轻轻扯着往过去的某处延伸。 「你不觉得他写信的方式……跟你的语气有点像吗?」凑崎瑞央语句一出,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馀韵。 彷彿将昨日下午未竟的伏笔,巧妙系回。 恭连安慢半拍才低下头,将嘴角略带不稳的弧度藏进翻页的动作里,语气平静如常,却在声线最末端微微发颤,从心里最深的地方取出一点暖意:「是吗。」 他手指却不小心碰到凑崎瑞央的纸角,隔着薄薄纸页,触感传来一瞬轻颤。他没收手,只将讲义轻轻推近了一些,动作细緻的温柔靠近。 恭连安将讲义翻至背面,用一贯乾净利落的笔跡写了几行答案,末尾悄然添上: 「如果忘了时间,还能被原谅吗」 没有标点,却留足了空气与字句之间的呼吸。 凑崎瑞央低头瞥见,没说什么,仅仅将讲义收好,动作缓慢得近乎克制。他翻出另一张草纸开始列点,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有刻意压过纸纤的痕跡。 两人都未再言语太多,却谁也没有移开视线太久。某些情绪悄然浮动,不声不响。 某种情绪在空气里悄悄浮起,不说破,也不掩饰。它没有轻盈,却也不再沉重。有些话,已经说过;有些心情,还留着。但都被安放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位置。 直到国文老师的声音自讲台传来:「好,各组派一位同学简单报告。」 恭连安转头看向凑崎瑞央,眼神沉静,低声问:「你来还是我?」 「你。」凑崎瑞央语气依旧,却在交出纸张时轻声补了一句:「因为刚刚那句,不是谁都讲得出来的。」 简短一句,便已回应了方才的暗语,也为这段对话画下了分寸刚好的句点。 恭连安挑眉一笑,起身拿起笔记,朝讲台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凑崎瑞央,静静地坐着,指尖仍停在那句话透印过的位置,笔未动,心底却悄然起了温热的涟漪。 恭连安报告完毕,笔记本夹在手中回到座位。教室里的光线未变,空气静了些,下一组还没开始,老师正在翻页。他落座时动作极轻,椅脚没发出半点声响,侧身望向凑崎瑞央,低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刻意压低成私语的份量:「今天想吃刚上市的新口味唐扬鸡。」 语句听来平常,无意的日常话题,尾音却极轻,几乎藏着一点迟来的诚意——是弥补,也是邀请对方给他一个不被追究的机会。 那不是道歉,却在无声之中,补上了昨日缺席的空白。语句的走向与眼神的停留,全都精准地落在凑崎瑞央能听懂的频率上。 凑崎瑞央闻言轻顿,眼尾抬起时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扬眉,笑意未至先有察觉。 他没有立刻回应,指尖仍在笔桿上轻旋。 片刻,他语声轻扬,语调里渗出一种缓慢而静默的应允:「嗯,我昨天也没买到。」 一句话,不多不少,把某种心情安放在举重若轻的默许里。 恭连安垂下眼,声线略哑:「毕竟是新上市,很抢手。」 这不是约定,是某种小心翼翼递出的善意,被彼此平静地接住了。 一场缺席,换来一句平淡的邀约,而这句邀约,正悄悄把昨日未竟的空白,填进今日日常的缝隙中。 有时候,谢智奇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觉太多。 但最近这阵子,他看着恭连安,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某根他没特别去碰的线,被悄悄牵动了。 不是什么大动作,也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恭连安还是那副样子,说话惜字如金,对週遭兴趣缺缺,那张脸还是女同学讨论的焦点,情绪永远像没插电的萤幕,稳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连心跳都在打固定节奏。 只是最近,他总觉得恭连安有点……怎么说呢,不太一样,不是什么剧烈变化。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我要等谁」,是那种下课鐘响之后还坐在原位的等,像桌上讲义忽然变得比较好看,或是哪支笔特别值得研究。 然后,他开始主动与凑崎瑞央说话。这倒不是没有过,但对谢智奇来说,那画面还是挺稀有的。 有一次下课,他瞥见恭连安从后排位置站起来,顺手把凑崎瑞央的讲义一併收着,走去讲台前,不是帮谁打点什么,就是那种「我刚好顺路」的举手之劳。 但谢智奇记得很清楚,恭连安不是「刚好顺路」那型的。 他当时只是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 毕竟谁没有会聊得来的新朋友?只是这位朋友交得有点无声无息,但偏偏又很符合恭连安交朋友的风格。要换是谢智奇本人,可能早就在群组里大放闪光,轮流tag照片了。 谢智奇也不是没想过去问,但问了也八成只会换来一句「少管」,或「别吵」,或那种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不能追问的标准回应。 只是偶尔在课堂时,看见恭连安在座位上翻讲义、低头写字,旁边多了凑崎瑞央也没觉得违和,他们甚至偶尔一起离开教室……他就会想起那句话—— 「恭连安最近,是不是更新了系统?」 但他从来没有多说这句话,只是心里默默收起来,在笔记里画了个没标註的圈。 总有些变化,不必弄懂,也无需提醒。 反正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总有些事会轻轻地改变,无声无息。 学校有场国际交流活动。 说是交流,其实也只是其他校区的校长邀请几位友好学校的师生来参观,象徵性走个流程,象徵性拍些照片,再象徵性地安排几位会第二外语的学生当协助人员。 凑崎瑞央被拉去当日文场的口译不意外。 倒是恭连安也榜上有名,让谢智奇当场一边咬早餐一边大受打击:「恭!你会日文?我对你越来越不熟悉了!」 恭连安仍是一贯冷淡,没理会他的惊呼,起身,在全班的目光尾随下,跟着凑崎瑞央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活动地点是距离市中心半小时左右的南港学区,出发时搭的是师长的车。 交流活动安排得公式化,致词、参观、拍照,流程一样不少。真正的交流时间并不长,但该用日语对话的地方也没少,尤其是在接待环节。 凑崎瑞央站在一群来宾之中,神色从容、语速稳定,像是真的切换成了另一种频道。恭连安站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刻意靠近,但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他没出声,也没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凑崎瑞央说得自然流畅,反应也快,偶尔语尾轻扬,语调有着东京腔里特有的抑扬,让人难以忽视。那是一种不像高中生的成熟感,不仅仅是语言,而是气场,他似乎在某种他人难以企及的环境里长大。 轮到恭连安应对时,他也用日语回应得乾净俐落。讲得不快,但句构清晰,语感稳定,语尾收得得体。 凑崎瑞央那时正站在一旁,闻声微微偏头看了过去。恭连安在收尾时也刚好抬眼。 那是一种短短的、安静的对视——没有明说什么,也没有谁先移开视线,只是眼神被悄悄交握了一下,然后同时稍稍偏开。 凑崎瑞央轻轻弯了嘴角,好像在笑,在遮掩什么;而恭连安握着资料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中场休息时间,有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主动走向凑崎瑞央,笑着用日语与他攀谈。对话一开始只是关于活动与学生生活的寒暄,谈到凑崎瑞央语言能力时,那人语气里多了点讚赏:「你的发音听起来像母语者,学校里很少见这么自然的日文了。」 凑崎瑞央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您,平常有在练习。」 对方点了点头,又试探地问:「刚刚听你自介,你是凑崎家的……?」 凑崎瑞央的笑容依旧,语气不疾不徐:「是,我母亲姓凑崎。」 话说得简短,没有多做补充。 但恭连安正好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这句话没有错过。他没有特意侧耳,但眼神还是静静地扫了过来。 那西装男微頷,心中有数,也没有再追问,临走前还客气地说:「今天辛苦了,口译得很不错。」 凑崎瑞央轻声应了句:「谢谢您。」 整段对话不长,来去也不急,但在恭连安耳里,某些字眼悄悄落下,没有声响,却留下痕跡。 他没问什么,只是望着凑崎瑞央淡淡笑着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不止语言的底蕴,还有某种属于他身后世界的、静默又遥远的重量。 活动尾声安排了场小型的自助餐,场内气氛总算松了点,原本板着脸寒暄的大人们也开始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空气中多了几分咖啡与甜点的味道。 恭连安结束自己那份协助任务后,环顾四周——没看到凑崎瑞央。 几分鐘后,他果然在食物区找到人。 凑崎瑞央正站在长桌前,低头夹着某种外观看起来很复杂的点心,动作不急不缓,神情近乎专注,好似在审查什么艺术品。 恭连安走过去,声线淡淡,语尾却藏着一点几乎要被糖霜盖过去的调侃:「您果然是为了吃的才点头来这里吧?」 凑崎瑞央没有否认,只是唇角一挑,目光仍落在盘子里的糕点上:「这种层次分明又不死甜的泡芙在外面很难遇到。」 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表小型心得报告,手上那颗点心像刚刚被评选过的第一名。 恭连安看着他,没回话,只轻轻地勾了下嘴角。 原本他以为这种话只有食评节目才会出现,但凑崎瑞央讲得自然,还不自觉地有点得意。 凑崎瑞央正端着盘子仔细看着一盘色彩鲜明的小点心,他在犹豫下一个目标,眉头略皱,认真在做抉择。 「你是在研究哪颗最值得吃吗?」恭连安站在旁边,眼角带着笑意。 凑崎瑞央顾不上他,低头挑点心时说:「不研究的话,怎么知道要先救哪一个。」 他伸筷子夹起其中一块外皮酥脆、夹层明显的法式千层,落在盘中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似乎已经计算好角度与力度。 「这种千层不容易,如果底部酥得不够乾净,吃一口就会软掉。这块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恭连安没接话,只低头看他盘中的千层,又瞥了他一眼。 凑崎瑞央正满意地点头,似乎刚刚发现了什么绝版宝物。 恭连安忽然冒出个想法—— 原来人类对甜点的爱,是可以这么真诚的。 这种真诚,不夸张、不喧闹,也不需要说服谁,就那么自然地散发出来。 活动结束时,太阳正好掛在校舍边缘往下坠。 临时变故来得很快——原本要载他们回校的师长被来宾邀请去参加饭局,正犹豫要不要拒绝时,恭连安语气平静地抢先开口:「没关係,我们可以自己搭公车回去。」 于是,画面就这样成了—— 两名校外生,站在南港街边的站牌下,并肩等车。 站牌旁有几个零散的学生,春天的风擦过建筑边角,拂得制服微响。 恭连安不着痕跡地瞥了凑崎瑞央一眼,注意到他唇色有些淡,语气听来像间聊:「刚刚应该是你来台湾以来,讲最多日文的一次吧?」 凑崎瑞央唇线淡淡翘起,摇头:「在家里也会讲。」 「你说过你妈妈是日本人。」 凑崎瑞央再次轻轻摇头:「不是,我妈妈也会中文。只是我在家里,日文不能断,要维持语感。」 他说得平静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特别强调的地方,也没有特意设防,就那么顺着语气说了出去。 恭连安眉头微皱。他无法想像什么样的家庭会让人这样自律——凑崎瑞央日文流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那是他的母语;但他的中文几乎也和母语者无异,没有一点迟疑或外语腔调。这不是光靠环境就能养出的语感,是长年累积的投入与修正才能做到的事。 而凑崎瑞央,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点有多难得。 「你真的很厉害。」恭连安不吝嗇地说。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马路,神色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恭连安的视线落在他唇边的那颗痣上,移开前说了句:「我去后面便利商店买瓶水。」 凑崎瑞央依旧乖顺地点了下头。 恭连安离开没多久,站牌旁来了几名南港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位女生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凑崎瑞央面前。 她语气客气,笑容小心翼翼:「不好意思,你是时桥的学生吗?今天在我们学校有看到你……可以跟你加个line吗?」 凑崎瑞央愣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被搭话,更没想到,是这样的话题。 那女孩明显紧张,努力挤出「朋友介绍」式的笑,后头还有两三个女生在偷看、偷笑。 凑崎瑞央扫了一眼四周,心念一转,眉眼一挑,语调乾净俐落:「すみません、中文はちょっと……闻き取れません。」(译:对不起,我中文有点……听不懂。) 他语速不快,却极为自然,发音标准得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女生愣了愣,「欸?呃……你是日本人?」语气不确定,卡在进退之间。 凑崎瑞央仍维持着疏淡的笑容,视线转向远方缓缓靠站的车辆,没再多作回应。 对方显然听不懂,几句低语交换后,悻悻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这时,恭连安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 他看得一清二楚——从那女生递出手机,到凑崎瑞央毫无破绽地切换语言,再到对方一脸尷尬地离去。 他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水递给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接过,低头看水,又抬头看他:「你怎么——」 「你的演技不错喔。」恭连安语气听来平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点。 凑崎瑞央微顿了一下,索性顺着他的话,眨了下眼,低声回了句:「ごめんなさい、中文ちょっと……」(译:对不起,中文有点……) 恭连安看向公车驶来的方向,忽然轻声笑了出来:「你以后要一直这样拒绝女生的告白唷,实在……太有画面了!」 凑崎瑞央瞬间低下头,耳根泛红,手忙脚乱地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想要把那点慌张压下去。 恭连安努力压下笑意,眼角那点明晃晃的愉快却始终没散。他跟着凑崎瑞央一同上车,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刚才那幕。 ——只是,隔天早上,凑崎瑞央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张便利贴。 笔跡熟悉,语气带笑,无需签名。 凑崎瑞央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垂眸浅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摺起便利贴,塞进课本某一页边角,某种心情也一起收藏进去。 才十六—IV 天气闷得有股热气静静伏在背后,整日浮动的积云终于压不住,午后四点,雨毫无预警地下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倾泻而下,连雷声都没来得及预热就猛然炸开。 街角便利商店里的冷气冷得刚好。恭连安和凑崎瑞央站在熟食柜前,两人神情专注地评比着便当配菜,就像是在挑战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题。 「这个汉堡排看起来比较厚。」恭连安指出。 凑崎瑞央摇头:「可是他用了太多勾芡酱,吃久会腻。」 恭连安瞥他一眼,声线慵懒:「你是每道都试吃过了?」 「差不多。」凑崎瑞央神色正经,目光仍停在商品标籤上。 窗外雨声打在玻璃上,不停敲着节奏提醒他们:该走了。 结帐后,两人站在便利商店外的屋簷下,看着那片瀑布似的雨幕。 凑崎瑞央手中空空,显然根本没打算为这场雨做准备。 恭连安从书包抽出一把折伞,不大,是常见的尺寸,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什么都没说,只把伞撑开,朝凑崎瑞央的方向一歪。 「我等雨停,你先走。」凑崎瑞央说,听得出他的退让与客气。 「你会站到发霉吧。这雨看样子不会停,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大概也等不了太久。」恭连安说得轻巧,他现在已经能毫不费力地抓住凑崎瑞央的软肋,甚至不必特意改变语气,只要自然地把话说出口,就足够让他动摇。 凑崎瑞央果然噎了下,没再反驳。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伞太小,加上恭连安比凑崎瑞央高一颗头,两人肩距也不同。恭连安不动声色地将伞往对方那边倾斜了一点,自己这边的衬衫、书包,很快就湿了一半。 凑崎瑞央瞥了他一眼,眉头蹙了下:「你伞要不要——」 「走快点,不然到你家前我就要淋成装置艺术了。」恭连安眼角微扬,语尾勾着笑。 抵达凑崎家时,雨还没停。 站在那栋仿和风宅邸前,恭连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簷、庭园与围墙,那并不夸张的富贵是种内敛的压迫感——即便是下着雨,也一样体面。 「恭连安…..你进来换件衣服吧。」凑崎瑞央终于开口,声线微颤,「不然你这样回家会感冒。」 恭连安没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听着那声呼唤,短短几个音节,在下雨天里刚好落在耳膜上——没什么重量,却实在。 在这些日子里,他最喜欢听凑崎瑞央说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于是恭连安没有推辞,他轻轻「嗯」了一声,才抬脚走进庭院。 屋内几乎过于乾净。进门脱鞋时,他发现玄关的地垫整齐得像是刚量好角度铺上的。 凑崎瑞央替他拿来一套白色居家服,看起来像是没穿过的新衣服。 「家人买的,我只穿过一次。」他垂眸解释。 恭连安接过,走进厕所换衣,换好之后,他低头看那套衣服,料子软,尺寸适中。他眉头缓缓皱起,衣服没问题,他穿起来甚至称得上合身。但这种「刚刚好」却让人没来由地闷得发紧,他很确定凑崎瑞央的身形比自己更纤细,也矮了一截——这是一个连「该为谁准备」都显得模糊不确定的家。 恭连安走到客厅,发现凑崎瑞央坐在餐桌前,正用微波炉加热便利商店买来的几样小食。 「你常一个人吃饭吗?」恭连安开口。 「嗯。奶奶吃得很早,而且不喜欢边吃边讲话。」凑崎瑞央语气一贯平稳,「她会留一些厨房备菜给我,或是请人准备正餐,但我跟她协议,说我想自己买,或自己做。」 「她有点意外,不过也没反对。」 「你不喜欢他们做的菜?」 「不是不好吃,只是……」凑崎瑞央看向盘中的炸鸡,轻声道:「我不喜欢吃饭时还要想自己应该拿哪支叉子。」那语气,轻得像是一句吐槽,却有某种说不出的心酸。 他忽然想到,在学校里,那个总是自律得过火、处事恰到好处的凑崎瑞央,此刻就在这样一个宽敞却安静得过头的家里,一个人吃着便利商店的饭糰、挑着泡芙的层次—— 那不是因为孩子气,而是因为他不想把吃饭这件事,活成一场被训练过的演出。 凑崎瑞央说这些话时语气很自然:「我也不喜欢摆盘。太拘谨,我吃不下。」 他转头看了恭连安一眼,嘴角微弯:「这些我吃得比较开心。」 恭连安没立刻坐下,只静静站着,看着他把刚买来的饭糰和便当拆封、分盘,神情一派悠然。那画面不豪华,却莫名地——有种让人想留下的温度。 他终于明白,凑崎瑞央不是不愿坐上那张家族赐予的餐桌,而是他寧可为自己准备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便利商店的炸鸡块和千层蛋糕。 恭连安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千层,那块点心被凑崎瑞央分得很仔细,外皮酥得漂亮,夹层的奶馅没有走位。对方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像个真心对甜点怀有敬意的学生,在这样的空间里,吃出自己的一小块自由。 凑崎瑞央穿着制服衬衫,内搭卫衣,领口与袖口都收得乾净,布料贴合得恰到好处,是量身般的剪裁,合身而得体。恭连安几乎能确定,自己此刻身上的这套白色居家服,是由一个根本没真正留意过瑞央身形的人所挑选的,甚至连心思都未曾多费一分。 恭连安没问,因为他知道他不该问。凑崎瑞央的沉默一向不是防备,而是一种防震结构——把一切会让空气颤抖的部分都提前封好,确保每个人都能在表面无恙的情况下各自退场。 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也太居高临下。 那是一种介于在意与无能为力之间的懊悔——他想问:为什么买衣服给你的人,没能记得你的尺寸? 恭连安举起茶瓶,试图用冷的东西压下那股闷燥。忽然想把凑崎瑞央的这套居家服,拿来摺得整整齐齐,放进乾燥的衣柜,确保它不会再被穿回那纤细的身躯里。 ——希望这套没被用心过的衣服,永久不见。 正当他这么想着,玄关忽然传来开门声。 「央——」伴随着脚步声,是一个带着醉意的女声。 凑崎瑞央难得皱了眉,声线却几乎没变:「我去看看。」 恭连安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外头传来断续的日语与踉蹌的脚步声,凑崎瑞央语气不高,却耐心地应对,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场景。 这是恭连安第一次,真正见到凑崎瑞央的母亲。 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緻的洋装,下摆却湿了一角,像是刚淋雨回来。手上的名牌包歪斜地掛着,妆容虽完好,但眼神涣散,一看就知道醉得不轻。 她一脚踏进玄关时还在喃喃:「央――瑞央、いるの?あのクソども……ふん、别に欲しくなんかないし……」(译:央——瑞央你在家吗?那群混蛋……哼,我才不稀罕……) 话没说完,视线扫到了客厅的灯光与人影。 恭连安没有刻意回头,只听见对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拖鞋与地板摩擦的轻响——乾燥又刺耳。 「……友达、连れてきたの?」(译:……你带朋友回来?)凑崎亚音语气一变,那种尚未完全醒酒的不安与戒备似一层薄雾,悄悄笼上了她的眼神。 「ただのクラスメイトです。たまたま送ってもらっただけ。」(译:只是同学,刚好送我回来。) 凑崎瑞央仍然平静,这是他回应生活中某个既定流程,「先に休んでくださいね。明日もご予定があるでしょうし。」(译:您先去休息吧,您明天还有行程。) 「予定……ふん、どうせあんたの祖母でしょ……」(译:行程……哼,还不是你外婆……)她喃喃几句,看起来还想继续说下去。 「そんなこと言わないで。おばあさま、家にいますよ。」(译:您别这样,奶奶在家。) 听到这句话,凑崎亚音终究只是扶着墙,踉蹌地转身往楼梯走去。她脚步虚浮,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连串微小却无法忽视的叮嘱。 凑崎瑞央没有追上去,只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转身,走回餐桌,神情没变,步伐也没乱,只是坐下时,轻轻吸了口气,他经歷过太多次类似场景,甚至连情绪都早已默默预习过。那场插曲是日常生活里偶尔涌起的杂音,来得突然,却不足以打乱一餐饭的节奏。 今日像是将恭连安心底的不适一口气推到临界。 凑崎瑞央的母亲,与那张旧照片中一样,仍有着一种清冷的气质。只是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她经过岁月的打磨,身上多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不再透明,也不再柔和。一个被时间收走光芒的人,只馀下某种难以靠近的轮廓。 恭连安察觉,自己无意中看见了某种不应为外人所见的脆弱与秘密。 最初对凑崎瑞央的好奇,确实起于那张旧合照——照片里的凑崎亚音还很年轻,轮廓清晰、气质淡然。那不是什么特别吸引他的面孔,只是那张照片里的人,恰好出现在白森昊的过去里。他只是想确认,那位被白森昊保留至今的「初恋」,是不是凑崎瑞央的母亲。 可如今,当他真正与照片里的主角并肩而立,才发现自己的眼光早已离开了那张泛黄的底片。 凑崎瑞央不仅与那张照片的面孔不同,更与凑崎亚音不同。凑崎亚音的美经歷时间后变得冷冽,几近锐利;而凑崎瑞央的轮廓却像森林,寧静而带着呼吸。没有浓烈的顏色,而是深得能让人靠近的清澈。 这让恭连安愈发肯定,他之所以走到这里,不是因为谁的影子。 而是因为凑崎瑞央本身。 这份感情是什么,他暂且没有急着釐清。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转身,也不打算离开。 现在,他只想对眼前这个人好——仅此而已。 两人吃得不快,却也默契地进入了尾声。便当盒里的配菜早已分光,桌上只剩下一颗尚未动过的饭糰,和那块被切得很整齐的千层蛋糕。凑崎瑞央拿起纸巾,动作轻巧地擦拭桌面,指尖压过的地方乾净俐落,没有製造多馀声响。恭连安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只安静地喝着瓶装茶。 这时,玄关方向再次传来声响,不同于刚才凑崎亚音踉蹌不稳的节奏,这回的脚步稳健、柔缓,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分寸感,每一步都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接着,一道衣着得体、发髻俐落的身影出现在餐厅与玄关的交界。 「瑞央啊,」她的声音不高,却自然地压过整个空间,「你母亲回来了吗?」 「刚回房了,奶奶。」凑崎瑞央放下手里的纸巾,起身回话。恭连安也跟着起身。 老太太微微点头,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尚未清理的餐桌,还有那两人之间刚好保持着距离的位置。但并未多问,只是在例行检查一项家务那样,看见了、记下了,却不急着表态。 「这几天请她安分一些。你帮我转达——你爷爷日本方的大客户月底会来台。那几天,家里所有人都要端得住场面,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语气不重,语速也不快,但那句「请」听来更像是命令——一种规矩被包裹在礼貌里的提醒,没有多馀的情绪,也没有柔情的空间。 老太太这才转向恭连安,那目光虽不带恶意,却有着多年歷练出的筛选眼光。她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恭连安微微頷首,语气得体而沉稳:「您好,我是凑崎的同——」 「连。只是同班同学。」凑崎瑞央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语气却依然平稳,「因为我没带伞,他顺路送我回来。」 他没有抬眼,只轻轻拉了恭连安的袖角,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催促,「时间不早了,我送他出去。」 老太太注视他们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只轻轻点头、淡淡地移开视线:「好。」 凑崎瑞央没再回头看他,转身就带着恭连安往门口走去。动作不急,却显得乾脆。 直到走出门口、庭院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时,恭连安才轻声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 凑崎瑞央手还没松开他衣袖,闻言才像忽然惊觉般放开,语速有些快:「……对不起,我只是——」 「连。」恭连安笑了一下,语气低缓却明亮,「你刚刚说的是『连』,蛮不错的。」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抿了抿唇,眼神略带迟疑地看向他。 「你可以一直这样叫我。」恭连安补了一句,语气不算轻佻,但带着一种明显的期待。 「不要。」凑崎瑞央回得乾脆,转身欲走,却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那是应急才这样说的……我不想让奶奶知道你的全名。」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恭连安似乎听懂了。那不是对他的否定,而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保护——这个家里,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就等于暴露。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我知道。没关係。」恭连安的声线刻意放轻。他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收下对方这个不算解释的解释。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静静地包围着这个不长不短的告别场景。 凑崎瑞央似乎觉得气氛尷尬,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快一点,不然伞又不够撑了。」 「那你以后就负责帮我撑多一点。」恭连安漾着灿笑说,边转身离开,边抖了抖书包上的水珠,「连」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轻轻回盪着,有点短、有点熟,是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码。 凑崎瑞央站在门口,没回应,也没有跟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的空气中道别,一方转身离去,一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点慌乱压进背脊里。 回到家时,天色已沉得发闷。 楼下的灯还亮着,一如往常,白森昊还没睡,正在餐桌前读报。听见开门声,他抬眼朝玄关望了一下,笑道:「淋到雨了?」 恭连安换鞋时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无异,只有身上的白色居家服,在柔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白森昊视线落在那套衣服上,眉头轻不可察地动了下,隐约察觉了什么不寻常之处,却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翻页。 「我和你妈週末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们吃饭。」白森昊语气轻描淡写地提起。 「好,知道了。」恭连安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倒了杯水,似乎想以一些例行的动作延长脚步。 他站着喝完那杯水,沉默地洗了杯子,才慢慢走回房间。 门闔上后,他将书包放在椅背,站在房里没动。他没有开灯,任由那点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街灯光落在地板上,刚好照着他书桌角落压着的那本书—— 他弯腰拿起来,翻开某一页,照片夹在那里,只是静静躺在书页之间,犹如不小心滑进他日常里的异物。 照片里的凑崎亚音年轻,轮廓清晰、气质淡然。他曾经单纯好奇白森昊的过往、那位被小心收着的「初恋」年轻得几近透明,发丝微卷,神情寧静。她的五官确实与凑崎瑞央有些相似,只是少了那股不经意的清澈,仅此而已。 如今再看,却有些难以专注——因为他心里记着的,不再是照片里的样子。他的视线早已落在那名字后另一个人的轮廓上。 脱下那套白色居家服,他拎进浴室,静静洗了。水温不高,泡沫不多,他动作不快,像在冲淡一场还来不及命名的心绪。他低头,看见洗衣皂泡末间那道布料乾净滑顺的纹理,忽然明白,自己记得那种触感——记得那伞下的距离,记得那个音节极短、却格外亲密的称呼。 那声音回盪在脑海中,乾净、俐落,却也是某种无声的牵引。 他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发丝还带着些微湿气,眼神却清亮,他刚穿过了一场不会停的雨。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急,不必定义这些变化。但他心底却很清楚,从刚才站在玄关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想走了。这样的情绪不是衝动,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渴望——想留下、想靠近、想把一点点微小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责任。 也许还太早,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会主动走近对方,而不是仅仅被动地陪着;不是从照片开始的,也不是从那场雨开始的,而是,从他真正开始想为某个人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这是他对这场逐渐浓稠的关心,第一次,坦然承认了。 他坐回书桌前,手指轻敲桌面,思绪却早已飘远。 隔天,衣服晾乾后,他摺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底层。没刻意摆放,也没想过要怎么处理,就静静搁着,在最不容易被翻动的位置。 一早。教室静得近乎沉默,日光灯的冷白尚未全数点亮,窗外光线洒进来,在廊道地板上斑驳成几道稀薄的光。 恭连安比平常早一点进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右手扶着椅背,侧身坐下,书包搁在椅背,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张被对折的彩色菜单,然后他从课本撕下一张空白纸,写下两行字,笔划收得极轻: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前方的座位。摺起纸条,将菜单一同收进掌心,动作轻缓,收妥。 过了几分鐘,凑崎瑞央也进了教室,静静地坐进左前方座位。没与谁对话,也没回头,只是放好书包,取出铅笔盒与课本,动作一贯地安静、乾净。 恭连安垂眸望着桌面,然后忽然站起身,他的左脚先踏出,跨过自己与走道的界线,再慢慢走向凑崎瑞央那一排。脚步不快,也不刻意放轻,只是自然地走到凑崎瑞央的桌旁,在他右侧那方的位置轻轻弯腰,把纸条放在抽屉中的书本与笔记本交界空隙中。 凑崎瑞央仍坐得笔直,没有抬头,但在恭连安脚步退开前,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将那张纸推进抽屉深处,收得无声。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靠近,不需要对视,不需要说话。 恭连安注意到那个动作,眼底有一瞬的笑意,对他来说,那份沉默的接纳,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唇角扬起的那抹弧度依旧,将笔握在掌中却没打算写字,手肘悬在桌缘,指尖缓慢地敲着桌面,节奏不快,声音极轻,似是在思考,也似在整理什么还没说出口的情绪。他没察觉,自己的注意力早已停驻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没有呼唤,也没有催促,但指尖仍不自觉地持续敲着——那种细微的节奏里,藏着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期待:若对方此刻转过头来,那就刚刚好。 中午,恭连安等在走廊转角,两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半靠着墙。等到凑崎瑞央从教室那头走过来,他才轻轻站直,默默地跟上凑崎瑞央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经过走廊、经过同学嬉闹声、贩卖机掉落饮料的闷响,还有人在远远喊着:「今天有新菜单!」 恭连安看着前方那抹身影,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进合作社,空气里混杂着麵包、炸物、便当盒的气味。人潮挤在架前,选餐盒的人、挑饮料的人、凑热闹的人都有。恭连安站在角落等了一下,直到凑崎瑞央停在冰柜前,他才慢慢靠过去。 凑崎瑞央拿起一份冷麵,又放回去,接着取了一个饭糰,最后在炸物区犹豫了几秒,选了一份新上市的烤鸡翅。 「有甜的口味,」恭连安随手指了指架子另一边,「蜂蜜蒜香。」 凑崎瑞央脚步缓了一拍,视线扫过那区商品,没打算换手里的那盒,但还是简短回了一句:「今天想吃咸的。」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结帐柜檯走去,步伐安静,没有多馀动作。 恭连安慢半拍地笑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拿了一份同样的鸡翅,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最后在柜台后头挑了两个还温热的红豆麵包。排队时,他比对方快一步把两人的东西一併放到柜檯,动作乾脆,嗓音低低地落下一句:「我请客。」 凑崎瑞央闻言,抬眸看了他一下。视线停留片刻,没有多做表情,却在唇角那个有着细小痣点的弧度上,轻轻浮出一点极浅的线条,不明显,不张扬,却准确无误地漾在那里。 恭连安低下眸子收着找回的零钱,把硬币拨进钱包里,动作自然,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心底很清楚,那样短暂的、几乎不被旁人察觉的变化,已经是凑崎瑞央一贯的回应方式。 离开合作社后,两人没有走回教室。 恭连安低头咬了一口麵包,「去楼梯间吧。楼梯后那边。」 他没等答覆,先往侧门方向走去。凑崎瑞央没有拒绝,也没有快步跟上,只是以自己习惯的步调慢慢跟过去。 那处楼梯后方,是一个半封闭的角落,靠近旧储藏室,平时没人会来,只有几张老旧桌椅堆在墙边,墙角还有些旧海报没撕乾净。 恭连安把便当放在高起的窗台边,自己坐在台阶上。背后有风,还夹着食物的香气。他没有急着打开餐盒,只侧过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然后轻声开口: 「合作社的新品,还行吧?」他问,没有刻意,也不带多馀情绪。 凑崎瑞央拆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鸡翅,咀嚼时眼神低垂,动作不急。恭连安没催促,只静静坐在旁边,拿着饮料罐,指尖轻敲着拉环,像是在消磨等待的时间,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沉默。 凑崎瑞央慢慢吞下那一口后,停顿了一下,声线压得很轻:「酱味不错。」 就这么短短一句,乾净简单。 恭连安的嘴角隐约有了点弧度,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好像凑崎瑞央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没再追问,下一秒,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还温热的红豆麵包。动作不快,也不特意,顺着自然的惯性将麵包轻轻放在凑崎瑞央面前。 凑崎瑞央的眼神随着那份微微下坠的重量停了一瞬。 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恭连安递给他的东西。 从便利商店到合作社,从饮料到麵包,几乎从来没有失误。 不需要问他想吃什么,也无须特地表露偏好。恭连安总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挑中他的口味,刚好选中那些他本来就会伸手去拿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指腹落在微微发烫的包装纸上。短短一秒,掌心多了一份熟悉又安静的温度。 「……谢谢。」声音轻轻落出,没有刻意修饰,单纯给恭连安的一句回应。 他没有立刻拆开,让那份麵包静静停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塑胶包装上捲了下边角,又慢慢放开。低头继续吃着鸡翅,咀嚼的力道和速度一如方才,动作平静,只是眼底的神色,无声地柔软了一些。 恭连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拉开饮料的拉环,微微侧过头,喝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让那份悄然积起的满意,静静藏进心底。他视线没再飘回来,却又始终留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边吃午餐,一边让那种介于疏远和靠近之间的距离,慢慢地、无声地变得稀薄一点。 教室另一头,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儿正在发出最后求救信号。 「恭连安——!」谢智奇用近乎惨烈的音量喊出那个名字,语尾还特地拉长了几拍,怕是不够凄厉,声波直接横跨整间教室,在墙角与天花板反弹出一层无谓的回音。 包括坐在靠近窗边、正低头整理作业的叶尹俞。 谢智奇忍了两秒,眼见依然无人搭理,决定自顾自地上演一场戏:「他去哪了?!」他扶着桌角,演得像刚被感情拋弃的苦情角色,脸上写满「被遗弃」三个字,语调悲壮,还略带一点浮夸的破音。 叶尹俞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懒懒地扫了他一眼,语速平缓:「刚刚看到他和凑崎一起去合作社。」说完,她又低头翻开课本,刚才那个回答不过只是顺手翻了一页。 谢智奇愣了一秒,彷彿被当场捶了一记。他双手抱头,在原地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自暴自弃地对着地板嚷:「什么意思?!到底为什么?!」谢智奇语速越来越快,「不能三个人一起去吗?我有做错什么吗?!」 他蹲在原地,抱着膝盖,像是被命运放生的小动物,一边碎碎念:「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最近到底怎么了!?还是哪里看我不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旁边的同学有笑出声,还有人拿手机拍了几秒,习惯性当作他平日的例行闹剧。 叶尹俞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低地叹了口气,她对这场闹剧的预期本就不高,也没有任何打算救援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划清和这场闹剧的距离。 而谢智奇,还在角落持续崩溃,抱着自己小小的存在感,努力让全世界知道,他,真的很委屈。 才十六—V 中午过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炙白得在墙面上铺开一层轻薄的雾光。 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嘈杂些,带着一种夏天特有的懒散躁动。 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翻书包找东西,也有几个早已忍不住的,踩着人字拖直接跑去走廊尽头集合。黑板边贴着一张刚贴上的通知单—— 『全年级操场使用时间调整,临时徵用。若有争议,班级自行协调。』 简单几行字,却足以点燃半个年级的斗志。 恭连安拿着水瓶走回座位,经过前排时,听见几个平时爱起鬨的同学在大声嚷: 「喂!等下去操场谁都别跟我们抢位置啊!我们体育课要打篮球!」 「其他班的?叫他们去旁边跳绳!」 「还有我们班自己人,谁不参加的,不准回来说场地小!」 教室一阵起鬨。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推着椅子站起来,气氛半真半闹,带着点年纪还小才有的、随时可能失控的热烈。 凑崎瑞央坐在位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低头翻着一本刚借回来的参考书。 恭连安站在自己座位旁,手里还握着刚装满的水瓶,视线落在那张安静的侧脸上。窗外阳光照进来,让凑崎瑞央的睫毛边缘显得特别乾净。 他忽然开口:「走吗?」 凑崎瑞央没立刻回头,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操场。」恭连安补了一句。 凑崎瑞亚翻到新的一页,停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嗯。」 那不算是真正的答应,也不是拒绝,只是单纯不打算做决定。 恭连安抿了下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后头去拉开置物柜,将水瓶放好。 几分鐘后,班长喊了一声:「全班集合!躲避球决胜!隔壁班要抢场地!」 教室忽然被某个隐形的开关打开,一窝蜂涌出去。 恭连安随手把桌上的课本放进抽屉,起身往走廊走去。经过凑崎瑞央身边时,没有叫他,只是脚步慢了一瞬。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步伐跟了上来。 操场边,8班的同学已经先一步站好位置,议论、叫喊、拍球声此起彼落。日光强烈,草皮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晒热的橡胶味。 7班最快站到场中的是谢智奇。 「7班赶快集合!我们不要面向太阳!不利!」谢智奇举着球吼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大喊:「8班已经在抢对面位置了!」 班上同学自动朝谢智奇方向靠过去,有人还在状况外,有人已经开始和隔壁班对场地范围起争执。 恭连安站在队伍边缘,双手插进口袋,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凑崎瑞央没有刻意靠近哪一边,只是站在他后方两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等着混乱自己收尾。 场上争得更兇时,体育老师从走廊探出头来,只远远丢下一句:「自己猜拳决定!」 于是,本来只是一节普通的体育课,硬生生演变成两班参与制的大混战。 恭连安低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球,手指转了一下球面,回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 「等等小心点,8班躲避球不留情的。」 凑崎瑞央轻轻点头,然后拉了拉运动外套的拉鍊,一路拉到下巴,算是听见了。 这场临时展开的场地斗争,正式开场。 场地划好了,两班左右两边各站一队。 全班参与制,无旁观,两队轮流发球。被球击中即出局。还有个临时追加的规则:当一方只剩下两人时,其中一人变成无敌者,另一人则是「关键对象」,只要击中关键对象,就能立刻终结比赛。 几个平时有打球习惯的男生热血到不行,已经把鞋带绑紧,开始在场边做起热身。 第一轮开打没多久,双方就进入了胶着。 球速越来越快,出局的同学坐到场边围观,还有人喊出:「打脑袋才有爽感啊!」、「射!快射!」这种乱七八糟的应援。 场上只剩下的几个人彼此僵持。 恭连安接住一颗高速飞来的球,顺势反手甩了回去,砸中对方的一名后卫,场边又是一阵哄笑。 凑崎瑞央的身形算不上快,也不是那种擅长运动的类型,但在几次被瞄准时,他靠着极短的反应和身体本能,连续侧身闪过。 比赛还没进入最后阶段前,恭连安的注意力就早早放在凑崎瑞央身上。明明比赛进行得激烈,场上人来球往,恭连安的脚步却下意识地多做了几次侧闪,几次明明可以自己退开的球,他硬是伸手挡下,挡的位置,刚好是凑崎瑞央站着的方向。没有谁特别注意到,甚至连凑崎瑞央自己,也只是觉得恭连安的攻防频率频繁了一点。 当场上只剩他们两个时,操场的吵闹声被隔了一层,远远地在耳边浮动。 根据规则,当一队剩下最后两人时,对方有权利指定其中一人成为「无敌者」。而8班毫不犹豫选了恭连安。 原因很明显,指定人是蒋柏融。市议员的儿子,从开学以来就时不时跟恭连安有点过不去,明面上没起过衝突,但暗地里几次排球、篮球的分组,总能看见他有意无意往恭连安那边丢球、加力、挑衅。 选无敌者时,他笑得明目张胆:「7班那个,恭连安。你最耐打,给你机会表现。」 场边哄闹声瞬间起了一片。 有人起鬨,也有人笑着起哄:「哇靠,直接针对欸!」 但恭连安根本没把蒋柏融放在眼里,连眉眼都没动一下,压根不觉得这种挑衅有多值得在意。他稍微喘着气,汗水贴在脖颈,脸颊泛着热,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没想到你蛮有胜负慾的,」恭连安扬起眉,声线是轻挑,有种在场面之外的亲暱,「居然留到最后。」 凑崎瑞央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少见地轻轻抿了下嘴角:「既然是比赛,」他声线没有起伏,和平常一样冷静,却又带着一丝极轻的挑衅,「当然要赢。」 那表情不是明显的笑,但弧度停在唇边,眼神也没有完全藏住。 恭连安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心跳忽然重了一下,他很清楚自己被凑崎瑞央的这种反差打得有点措手不及,甚至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新奇得要命,又喜欢得要命。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将手里的球转了个方向,往场中央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回过头。 「好好躲在我身后。」轻描一句,这是默契之外、额外多出的一句提醒。 凑崎瑞央手指在外套袖口停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是动作很轻地拉了拉衣袖,脚步慢慢跟上。 但恭连安心里很清楚,接下来,凑崎瑞央只会站在他身后。 哨声一响,8班瞬间火力全开,所有的球都朝着凑崎瑞央那边砸过去。 恭连安眼角一扫就明白了,对面这是胜负欲过头,他没多想,直接回敬,连续几球精准砸中8班的三个主力。场上的气氛跟着变了,8班也开始紧绷起来。短短几分鐘,8班人数迅速消耗,只剩下最后两人。 场边,谢智奇几乎要跳起来,大喊:「喂!蒋柏融!你给我当无敌者!一定要让恭打你!」语气半真半闹,却明显带着帮恭连安出气的意思。 蒋柏融听见了,没理会,只是冷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球转了个方向,眼神紧盯着恭连安,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球一接一个,速度、角度、力道都明显加重。 恭连安的肩膀和手臂早已开始感到明显的防守压力,每一次接球、闪躲、反击,几乎都在跟蒋柏融硬碰硬。他的注意力没离开过对方,也没忽略身后那个总是待在他防守线后方、安静存在的人。连续几次,他下意识偏向凑崎瑞央的站位,替他挡下了几颗原本会朝那方向飞去的球。 场上胶着到极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呼吸也开始紊乱。 又是一记斜线,力道狠、角度低,几乎是衝着凑崎瑞央的膝盖打来。 恭连安在极短的一秒内做出反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一手环住凑崎瑞央的腰,把人整个带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力道太急,双方重心同时失控,两人整个叠摔在地,膝盖顺势撞上了凑崎瑞央的下腹。 恭连安整个人骤然一愣,瞬间抬头回望。视线在极短的时间里扫过凑崎瑞央的表情、姿势、呼吸。 凑崎瑞央被撞得闷声倒吸了一口气,身体本能地蜷了一下,恭连安一瞬间僵住,手还扣着对方的腰侧,掌心感觉得到凑崎瑞央因疼痛而微微颤着的呼吸。 周围的笑声和起鬨声一瞬间被隔开。 恭连安双手撑在凑崎瑞央两侧的地面,撑起身时,背脊紧得发直。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抽开,没有多看,只是扶住凑崎瑞央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可以站吗?」 凑崎瑞央点点头,只是缓慢、撑着自己的力道,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抿着嘴,脸色略白,动作却乾脆,似乎不愿让任何人发现异状。 场边有人大喊:「球没碰到人!继续!」 裁判没吹哨,周围的吵闹声也没停过,下一颗球又飞了过来。 恭连安的喉头动了一下,拳头下意识握紧,还想再说什么,但场边的谢智奇已经扯着嗓子喊:「恭!直接打掉他后面的人!让蒋柏融当孤家寡人!」语气里全是气愤和起鬨。 恭连安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情绪压下,重新站回场上。 他低头,再次接住下一颗飞过来的球,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比赛还在继续,没有给他们任何空档。 他撑着那份被逼出的专注力,接、丢、跳、闪,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压抑着的怒气,死守着凑崎瑞央。8班的蒋柏融还站在场上,步伐浮躁地来回移动,视线紧咬着恭连安,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正面把他砸倒。 恭连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颗球飞过来,他身体下意识前倾,稳稳接住。指尖刚触到球面,脚下一个发力,重心随着转身一带,整个动作乾脆俐落。他没有直接朝蒋柏融丢。而是转了个角度,冷静而果断地朝蒋柏融侧后、那个躲在他掩护后方、始终没被点名的最后一个队员出手。球擦过蒋柏融的肩侧,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带着力道的弧线。 「砰」的一声,实实在在打中那人的胸口。 对方反应不及,被砸得往后一踉蹌,球落地弹开。下一秒,哨声响起。 四周像炸开一样,叫喊声、欢呼声、有人从边线跑上来。 恭连安站在原地,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手还保持着刚刚出手后的下压姿势,指节泛着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喘着气,眉角还带着比赛后残留的情绪,随着那份被包围的热闹,他本能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刚好落在凑崎瑞央身上。 凑崎瑞央站在边缘,还维持着比赛时最后的站位,袖口拉到掌心,垂着头,调整呼吸。 「欸欸!凑崎也很猛欸!刚刚那球他有闪过!」 「对啊!两个人撑到最后欸!」 「守住我们7班了!超强!」 几个同学衝着凑崎瑞央喊了一两句,有人朝他举了举手,还有人笑着说:「早知道你运动神经这么好,就把你拉来比赛了!」 凑崎瑞央微微愣了一下,眼神似是犹豫,下一秒,唇角缓慢地往上抬了一点点,带着短暂、几乎称不上灿烂却又真实存在的笑意。 他轻声回了一句:「只是刚好没被打到而已。」语调轻淡,不刻意谦虚,也没有推拒,只是平平静静地丢回这样一句。 几个同学被逗笑,还有人说:「少来!刚刚我们全在看,明明有好几球你都闪得超快!」 凑崎瑞央没有多辩,视线低着,小幅度地笑了一下,默默接受了这样的评价。等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回恭连安身上,凑崎瑞央才慢慢从人群外侧退开。没再说话,低着头,脚步不快地往厕所方向走。 恭连安看见了,心里驀地一紧。 本来被热闹填满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那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单薄。 笑声还在耳边,队友还在拉着他,但他只是伸手把水瓶塞给谢智奇,没有解释,转身就追了过去。 凑崎瑞央站在最里侧的隔间,门没锁,只虚掩着。他掀起上衣,手指按在下腹左侧,皮肤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正中心有一道明显的瘀痕,正在慢慢浮出顏色。他的动作轻,怕吵出声响,指腹试着压一下,又立刻放开,没发出声,但呼吸短促了几秒。 隔间外传来水龙头声,有脚步走近,他下意识将衣服拉下来,背脊僵直,神色有些仓惶。 「央啊,」是恭连安的声音。没太多缓衝,语气直接。 隔间里的空气有点闷,他站着,手轻轻撑在门后,指节抵住那层薄薄的木板。心跳有些乱,但表情没有变,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恭连安这样叫他。 没有姓氏,没有全名,不刻意,也不经过多馀思考,就这么被喊出来,就这样单纯地喊了一声。 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外那个人没有离开。 隔了一会儿,恭连安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去保健室。」 凑崎瑞央动了动指尖,没说什么,只转身开了门。拉开的那瞬间,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走进保健室时,女护理老师正在整理药柜,听见门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问,语气一贯温和。 凑崎瑞央站在门边没说话,眼神垂着,恭连安没犹豫,先一步回答:「比赛撞了一下,他肚子被顶到。」 女老师点了点头,抬脚往床位方向走:「来,我看一下是哪个位置……」 话还没说完,恭连安已经走在前面。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凑崎瑞央的肩膀,把他往里面带,脚步有些快,熟练地拉开最角落那一床的隔帘。 「老师,我们自己来。」语气不重,但落点明确。 女老师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再过来,只是笑笑地说:「有不舒服再叫我。」 隔帘拉上后,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凑崎瑞央坐在床边,手支着膝,头微微低着,校服下挡不住腹部隐隐的闷痛,像一团还没散开的钝麻。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拒绝这样的安排。 恭连安在旁边翻了下冰箱,拿出冰袋,隔着毛巾包好后,蹲下身。 「把衣服撩起来。」他的声线带些微哑,但不急不催。 凑崎瑞央默了几秒,还是照做了。指尖停在衣摆边缘,然后轻轻将衣服撩起。 恭连安的视线落在那片刚露出的肌肤上。乾净、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下淡淡的血管线条。呼吸随着痛感有些浅,腹部微微起伏着,像是无法完全放松,那是一种藏着脆弱的单薄感,不显眼,却让人忍不住想小心对待。而在那层苍白之下,靠近下腹的位置,已有一片明显泛红的痕跡,顏色悄悄漫开,无声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控。 恭连安的心跳一滞,喉口发紧。那痕跡,是自己在操场上留下的。歉意自胸口闷闷涌起,堵在呼吸之间。 「……对不起。」他开口,嗓音低沉,压得有些闷,连语尾都透着一点不稳。 凑崎瑞央听见了,微微侧过头,眼神没有闪避,也没停留太久。短短一瞬,他的眸光明暗交错,停顿过后,唇角缓慢勾出一个细微的弧度。那颗落在唇边的痣,随着那点笑意隐约浮现,一起落在恭连安的视线里。 凑崎瑞央的声线比以往还要柔一些,是特意想让这句话变得不那么沉重:「没关係,」他说,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丝毫犹豫,「本来就是比赛中会发生的事。」 不是单纯的宽容,也不是刻意的体贴,只是一种很凑崎瑞央的回应,安静,清凉,却意外让人更无法再说什么。 恭连安垂眸,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他动作极轻地把包着冰袋的毛巾覆上去,掌心覆着毛巾边缘,力道不重,是下意识在护着。指尖触到对方皮肤时,凑崎瑞央下意识绷了一瞬,但很快又静了下来。恭连安清楚感觉到那片肌肤下微微紧绷的温度,没有多说,只安静地蹲着,握着冰袋,让温度一点点渗进对方的体温里。 他的力道几乎轻到没有存在感。 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情愫在悄悄漫上来。 指尖不经意地在毛巾外层顺了一下,他确认冰袋位置,似乎在给自己找个理由,掩饰自己过多的注意力。 嘴上没多说,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会痛就说。」 凑崎瑞央乖顺的点点头。 过了二十分鐘左右,外头有人喊了恭连安的名字。 「恭连安!你在里面吗!篮球缺人!恭——」谢智奇拉长语尾在保健室外走廊不耐地绕了一圈,明显还没搞清楚他到底在哪个位置。 恭连安蹙了下眉,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他看向凑崎瑞央,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没关係,」凑崎瑞央先开口,声线还沾着刚才那层软,「你去吧。」 「真的没事。」他微微抬眼,神色平静得像是刻意维持着,只努力把语调维持着,「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下。」 见恭连安还是没完全放下,他眉眼轻轻一颤,终于带出一点少见的、像是要安抚对方的调皮:「而且,你至少也要帮我跟体育老师请个假吧?」 这反差让恭连安瞬间败下阵来。他揉了揉后颈,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感:「……我打个一场就回来。」 凑崎瑞央没再多说,只静静看着他匆匆离开。等门关上的瞬间,他才低下头,重新把手压回冰袋上,慢慢调着呼吸。 保健室外,操场的声音隐约渗进来——哨声、脚步声、吶喊,隔着门板,远远浮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体育课接近尾声。 凑崎瑞央没有动,只抬手,把帘子往里拉了些。 「老师不在喔?那我们直接在这休息等下课,外面热死了!」 两个人走进来,脚步声落在他隔壁床的位置。 「7班的恭连安,今天算他运气好。」是蒋柏融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却藏着明显的阴气,「我就不信下次还能让他这么爽。」 另一个男生跟着笑:「对啊,平常装得跟圣人一样,今天怎么突然发疯一样打球?」 蒋柏融哼了声,故意拉长语尾,是调侃的语气:「谁知道,搞不好失恋吧?」 笑声短短几声,闷在保健室里,听着格外沉。 凑崎瑞央坐在床边,动也没动,眼神落在膝上,指尖还搭着那片冰袋。掌心下的冰凉感慢慢变淡,唯一提醒着他自己还在做什么。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往他这边靠近时,他轻轻吐了口气,慢慢抬手,拉开床边的帘子。 那一瞬,三人的视线正面碰上。 蒋柏融和另一个同学僵了半秒,脸上表情像被谁摁住了似的,接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硬生生把语调转了个方向。 「……欸,你是7班刚刚的……」 「转学生啦,日本人那个。」另一人刻意压着声音对蒋柏融说,然后临时想起什么似地挤出笑:「嗨,没注意到你在,哈哈……」 蒋柏融神色晃了一下,语调带着探性:「你中文听得懂吗?」 凑崎瑞央没有接话,只是抬眼安静看着他们。片刻后,他垂下视线,随意地开了口,却忽然换了语言,低低丢出一句:「……あ、すみません。」(译:……啊,不好意思。)语尾乾净,神情不带起伏,就像真的没听懂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蒋柏融的脸色当场顿住。旁边那同学尷尬地乾笑:「哈哈……没事、没事。」 凑崎瑞央没再给他们反应的空间,只慢慢起身,把冰袋放回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走廊有点静。他脚步微乱,一路走到转角,才在楼梯口撞上一个熟悉的人。 「央?」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恭连安正站在楼梯转角,额前碎发还带着一点汗气,制服领口皱着,似乎刚从操场匆匆跑回来。 他眉头皱得很明显,视线直接扫过凑崎瑞央的脸和腹部,「你怎么跑出来?」 凑崎瑞央顿在原地,抬眼望向他。 那声音一如既往,甚至透着一点急促,但凑崎瑞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和蒋柏融那句「谁知道,搞不好失恋吧?」交叠起来——脑海里某个角落留下的回音,没有散去。 他静了一瞬,把难以安放的心绪压进胸口,低声说:「……已经没事了。」 恭连安盯着他,喉口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是抬手揉了把自己额前的汗。 是凑崎瑞央先动的。他抬步,往前走去,经过恭连安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却悄悄放慢了一点点。 恭连安下意识跟上,走在他旁边。 两人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人先开口,却又默默走得齐整。沿途有同班同学经过,有人朝恭连安打了个招呼,也有人看见他身旁的凑崎瑞央,不约而同多看了一眼。刚刚比赛里那幕两人并肩撑到最后的画面还留在同学们的眼里,那些视线里有短暂的注意,也有几分还没散去的热闹情绪。 凑崎瑞央没理会周围的视线,只静静地一路走在恭连安旁边,把所有情绪都收进脚步里。 在回到教室前,恭连安终于小小声地说了一句:「等下还不舒服跟我说。」他压低声线,话说得轻,透着不放心,怕他再倔强下去。 凑崎瑞央睫毛轻轻一颤,停了一秒,才应了声:「……嗯。」语气不重,但落得真切,为了让他安心。 两人的背影,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走廊转角。 数学课结束的鐘声一响,原本沉闷安静的教室立刻被解开封印般热闹喧腾起来。有人深呼一口气,有人 耗尽电力瘫在桌上,还有人只是无声地望着讲义发呆,彷彿还在回神。下一节虽然是体育课,但空气里的松弛感一点也不明显——期末考将近,每个人心里都堆着一层静静涨起的压力,那些还没搞懂的讲义题目,一页一页地压在心头。 有些同学翻出笔记打算加紧恶补,有人趁短暂空档互相交换题目答案,也有不少人只是垂着眼发呆,脸上写着倦与烦,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整间教室虽然人声交错,却藏着一种被读书压出来的疲倦静压。 凑崎瑞央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整理桌面。桌上的原子笔歪着滚到边缘,他顺手按住,没让它掉下去。眼角馀光却早早察觉到有道身影正往他这边靠近。 「恭!下节体育,打篮球!」谢智奇从后门探头进来,语速快得像怕他反悔,喊完没等答应就一把拉住恭连安的手肘。 恭连安回头,视线还在凑崎瑞央身上停了半秒,本能想开口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皱了一下眉,没说出口。动作慢了半拍,却还是跟着被拖走。 凑崎瑞央手里的笔袋拉链轻轻划过一声,眉心也跟着微微蹙起。他目送着恭连安离开教室,直到那背影跟着谢智奇消失在教室后门。 他还没把视线收回,门口却忽然出现另一个身影。 蒋柏融站在那,单手插袋,背靠着门边,神色轻慢地笑着。 一头乾净俐落的平头,皮肤偏麦黄,五官线条不深,单眼皮压着眼型,让他笑起来时总有点懒散又不好惹的味道,站在人群里不至于特别耀眼,却有种模糊不清的存在感,说不上是哪种正统意义上的帅,但轮廓乾净,笑起来时眼尾那点坏劲刚好不过头。吊儿郎当、却不到让人厌烦的地步,大概就是那种:在别班女生口中聊到「某某班那个有点坏坏的男生」时,会被提起名字的类型。 「凑崎。」他半低着头,肩膀懒懒地靠在门框上,视线带着几分玩味。 声音听起来不大,但刚好落进了凑崎瑞央耳里,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了蒋柏融一眼,眉眼淡淡地停住,却不像刚才看恭连安那样无防备。 蒋柏融朝里走近他,怕被别人听见,语调刻意压低:「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凑崎瑞央没接话,只等他继续。 「……我爸最近要接待日本客人,非得我学几句日文做做样子,说是礼貌。」蒋柏融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认真:「想说你是日本人,教我几句也不难吧?就什么『欢迎光临』、『请多指教』那种,随便几句就好。」 蒋柏融还在笑,语气看似开玩笑,眼神却很有分寸:「我知道你中文其实听得懂,那天保健室……嗯,」他像是自觉提了不该提的话题,顿了一拍,乾脆转开:「反正,这次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凑崎瑞央指尖停了一秒,眼神跟着冷了些。 他没作声,只俐落地把散落在桌上的笔一支支拢起来,塞进笔袋里。站起来时,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毫不含糊地转过身。 「不用。」他语速不快,语尾却落得极轻极冷。 蒋柏融被噎了一下,原本掛着的笑顿了顿,随即装没事地摸了下鼻尖:「……也不用这么绝情吧,随口几句而已。」 凑崎瑞央没再理他,转身地走出教室,背影一丝犹豫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却又在心里暗暗咬住那天保健室里蒋柏融那句无心的话,迟迟还没散开。 ——「谁知道,搞不好失恋吧?」 那句话像是还卡在胸口,偏偏没地方放。 他刚迈步要下楼,前方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追过来。 恭连安跑得有点急,额前还掛着几缕被汗黏湿的碎发,衣领和背脊都还残留着操场上的热气。喘息还没完全平稳,下一秒,两人的距离在转角处撞了个正着。 凑崎瑞央下意识往后闪了一步,恭连安也及时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才没让两人真的撞上。 「……你怎么在这?」恭连安低头看着他,声音还带着运动过后的闷气。 凑崎瑞央抬眼看他一瞬,脸上还残着刚才没完全散掉的冷意,但在对上恭连安那双眼睛的瞬间,神色不自觉缓了下来。 「……只是想走走。」他低声说,没提刚才蒋柏融的事,也没多做停留,微侧过身想绕开。 恭连安却跟着转身,脚步慢半拍地挡在他前面,视线落在他脸上:「你脸色不太好。」 凑崎瑞央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恭连安皱了下眉,还想再问,但身后忽然又传来谢智奇的吆喝:「喂——恭!动作快点啦!篮板还等你捡耶!」 他回头望了眼操场方向,眼底有那么一瞬的不耐烦,手掌还停留在凑崎瑞央肩上,本能想留下点什么。 「我等一下去找你。」声线压得不高,但落得清楚。 说完,他才慢慢松开手,动作带着点犹豫地转身,重新跑向操场方向。 凑崎瑞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刚才他碰过的肩膀。那里温度还在,隔着衣料都没完全散掉。他的眸光,看着恭连安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的走廊口,胸口某个位置突然有点乱。 但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平常一样把表情收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恭连安球打得心不在焉,明明是他最擅长的事,却接连失误,连旁边的谢智奇都忍不住看了他两眼。比赛结束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朝室内体育馆跑。 他记得刚才离开前,凑崎瑞央就是往那边走的。 体育馆里比操场凉快许多,体育课时间大半班上的女生都窝在这里打羽毛球。穿着运动服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在场地上,气氛闹哄哄的,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亮。 凑崎瑞央站在靠墙的角落,低着头系鞋带,身旁没有人,似乎有点刻意离着大家远些。 恭连安正要走过去,结果几个女生率先注意到他。 「来来来,刚好我们这边人数不够,你跟我们一队!」 女生们一边笑,一边围过来,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往他手里塞球拍。 这场景算少见。班上女生都知道,恭连安人气本来就不差,又是篮球队,平时总跟男生混在操场上,很少主动踏进体育馆。所以突然看到他出现,多少有点起哄的兴奋。 恭连安眉头皱了一下,手还下意识去接住了球拍,但视线始终没从凑崎瑞央身上移开。 凑崎瑞央正低头,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假装没看到。 恭连安抬手把球拍还回去,笑着敷衍道:「下次、下次再跟你们打。」说完也没再多做停留,直接穿过人群,往凑崎瑞央那边走去。 凑崎瑞央系好鞋带,才刚站起身,就感觉到一片影子一至,他抬头,看见恭连安站在面前,还带着刚才打球留下的热气和汗味。 「找你。」恭连安低声开口,语气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凑崎瑞央眨了眨眼,目光掠过刚才还包围着恭连安的那些女生,又悄悄收回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他语气平静,却下意识多问了一句。 「嗯,随便打了一下。」恭连安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呼吸还有点乱,刚刚真的是一路急着跑过来的。 凑崎瑞央目光停在他还有些凌乱的额前发丝上,眼神里似乎有一点掠过又隐下去的闷。 「……是吗。」语尾轻轻收住,他语气没什么特别波动,却又无意间多出一句:「……感觉看起来,比平常更受欢迎一点。」 恭连安怔了怔,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 凑崎瑞央没接话,只垂下眼,轻轻把水壶握紧了一点,脚步悄悄往场边走去。 那句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平稳到听不出情绪,可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回头咀嚼的味道。 恭连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还没完全搞懂凑崎瑞央那句话的含义。直到对方走出几步,他才忽然回过神,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等一下,」他下意识开口,语气有点急,「你刚刚那句……什么意思?」 凑崎瑞央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嗯?」 「就刚刚那个,『比平常更受欢迎』……你是在说谁?」恭连安跟上他,语速不自觉加快,语尾有点乱,「你是说我吗?」 凑崎瑞央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却又像是刻意装傻:「有说吗?」 「……?」恭连安更糊涂了,「有啊!你刚刚明明就——」 「那大概是你听错了吧。」凑崎瑞央语气软软的,表面无辜,眼底却隐约闪过一点笑意。 恭连安被这反应弄得彻底没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发,心里莫名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凑崎瑞央没再多说,随手从旁边的羽毛球桶里拿起一支球拍,走到恭连安面前。 「给你。」说着,直接把球拍往恭连安手里一塞。 恭连安还有点发懵,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球拍,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句『比平常更受欢迎』,有一秒没反应过来:「……欸?」 「还站着干嘛?」凑崎瑞央回头看他一眼,语调轻飘飘的,带着点不太明显的促狭。 恭连安更糊涂了,但身体已经下意识跟着往羽球场边走。 女生们本来还在场边打闹,眼看恭连安真的被凑崎瑞央拽进来,立刻起哄起来。 「哇——恭连安居然来打羽毛球?」 「天外要下红雨了,你不打篮球了吗?」 「偏心喔——是因为凑崎叫你才来的吧?」 笑闹声一阵又一阵,语气都带着明显玩笑意味,谁也没真的当真。毕竟这几个月以来,班上谁不知道——恭连安跟凑崎瑞央,处得很不错。 恭连安被闹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轻轻发烫,但又忍不住悄悄朝凑崎瑞央那边看了一眼。 凑崎瑞央握着球拍站在场地另一侧,侧脸安静,神色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却又在轮到他发球时,轻轻抬眸看了恭连安一瞬。 短短那一下,恭连安又被弄得一头雾水。 他低头握紧手里的球拍,心跳乱了两拍。 放学前,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凑崎瑞央还坐在座位上整理。 恭连安晃过来,手里拿着刚从讲台上顺过来的几张讲义,他特地找个理由停在凑崎瑞央桌边,语气随口又故意:「央,这份,你刚刚没拿。」 凑崎瑞央抬眸看他一眼,接过讲义:「……谢谢。」 「嗯。」恭连安笑,随口把话接过去,又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今天也是……不去便利商店?」 声线有些飘扬,似聊天,似追问。 凑崎瑞央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把讲义塞进书包:「……今天要回家。」 「嗯。」恭连安点点头,像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气氛静了几秒,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半弯着身,刻意压低声音,靠近一点:「央啊,如果不想在家吃晚餐,就别吃了。」 凑崎瑞央手上的拉鍊慢了一拍。 恭连安弯着眼,笑意藏在语尾,轻轻地:「饿的话,传讯息给我。带你去买宵夜。」说完,他转身往教室后门,边走边把手里剩下的讲义随手塞进自己的书包。 凑崎瑞央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刚收进来的讲义,指尖轻轻压在封面边角,没动。 凑崎瑞央回到家时,天色刚擦过傍晚。 玄关灯没开,客厅角落只亮着一盏立灯,光线低低地压着,看起来像一层半凝着的阴霾,在空气里无声铺开。 他换鞋的时候,客厅那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已经安排好,明天早上的会议我会先去,晚点再回来陪妈妈吃午餐。」 那语调一贯的柔和,带着一种职场上训练过的亲切感,却又有着让人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凑崎亚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台湾,理由从来不只是为了看母亲。她在这边还有工作,有些会议必须亲自出席,有些人脉也得偶尔维系。这样的来来去去,久了就像例行公事。哪怕刻意抽出时间回家,语气里那份公事感,却始终收不住。 凑崎瑞央动作顿了顿,手指在鞋柜边停了一下,才慢慢起身往房间走。 他不想经过客厅。但脚步刚转到走廊,凑崎亚末的声音就像早一步预料到似的,从背后轻飘飘地叫住他:「瑞央?」 凑崎亚末正收起手机,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地方,穿着刚下班的浅色衬衫和笔挺西装裤,手腕还戴着一只细緻的腕錶。笑容不算明显,却维持着体面:「回来啦?今天吃饭时间可以吧?阿姨特地赶回来的。」 凑崎瑞央垂着眼,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嗯。」 他知道这句「特地」背后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责任感底下的形式。 餐桌已经摆好,一如既往地安静。凑崎奶奶不常说话,偶尔咳两声,吃饭速度很慢。 凑崎亚末坐在侧席,几次帮母亲夹菜,动作温和,姿态得体得几乎挑不出破绽。语速不疾不徐,笑容恰到好处,像是在履行某种被内化多年的习惯。 等凑崎瑞央低头夹菜、刚好空出手的时候,她才随口问:「学校最近还撑得住吧?身体怎么样?我听妈妈说……前阵子体育课还摔了一下?」语速平缓的照例询问,有些随意翻旧帐似的,语尾微微停了一下,刻意留空让人不好接话。 凑崎瑞央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轻:「……没事了,谢谢您。」说得有礼,但态度里有一种几乎不着痕跡的收敛。这是他对熟悉的问法早有预设,知道该如何在不失分寸的范围内应对,不多、不少,不给对方更多着力点。 餐桌上空气维持着一种几乎透明的压迫感。 凑崎亚末早就习惯了。只要她在家,姊姊凑崎亚音便不会出现在餐桌上。无论是出门、晚归,还是各种理由,总之从不正面碰面。这样的默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她每次回台湾时的固定场景。 三人一桌,一个沉默吃饭的母亲,一个有礼有距离的外甥,再加上她自己——适时发问、适时缓和气氛,维持着一切该有的样子。 既不热络,也不僵冷,就像一场安排得恰到好处的体面应酬。 整顿饭吃到最后,凑崎瑞央几乎没怎么动筷。但这样的习惯已经太久了,没有人特别放在心上。 等凑崎亚末送凑崎奶奶回房休息时,他还坐在餐桌边,手指无声地搅动着碗里那几乎没动过的饭粒。 手机屏幕静静躺在桌上,一整晚没跳出任何讯息。 他盯着那片黑色的萤幕看了好一会,脑海里却忽然浮起—— 恭连安倾身靠近,在耳边落下的那句:「央啊,如果不想在家吃晚餐,就别吃了。」 「饿的话,传讯息给我。带你去买宵夜。」 那画面在脑里转过时,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短,一瞬间溢出,又很快隐没。 手指在桌沿轻轻顿了一下,他站起来,回房,把门悄悄带上。 才十六—VI 天色透亮,阳光完全洒下,空气里却带着一点不合时令的闷,那种早晨还没来得及甩乾的潮气。 凑崎瑞央沿着学校后门那条小路缓缓往前走着。指尖不自觉地在书包背带上摩挲了几下,想把那层不着痕跡的烦躁揉掉。走过转角时,他轻轻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力道,很快恢復原本的姿势。鞋底踩过地面,步幅藏着一丝松散的漫无目的。偶尔低头,目光扫过地面,偶尔抬头望了眼半灰不蓝的天空,心里隐约觉得这股浮着的热意,提前预告着,今天会是一个热得不太讲理的日子。 果然,才刚拐过一个转角,耳边就传来—— 「凑崎。」语尾带着轻飘的笑意。 男生肩上随意掛着书包,手插着口袋,脸上还带着那副半玩笑半自来熟的表情:「早啊,这么巧。」 凑崎瑞央神色不动,眉峰轻轻皱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微侧着身。 蒋柏融倒也不拐弯抹角,笑着摊手:「昨天的事,我爸还是没打算放过我。」语气听来带着自嘲,却又透着一点想讨好人的无赖:「虽然昨天你已经拒绝……但我是真的不想当场出糗。」说着,他又往前半步,语气轻了几分:「就随便教我几句吧,『欢迎光临』、『多谢款待』那种,简单就好。」 凑崎瑞央没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指尖慢慢扣着书包背带,神色比方才更淡下来。 昨天才拒绝过,今天又来。而且偏偏,是这个人。 「我说过了,不想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带任何商量馀地。 蒋柏融被这语气噎住,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里却还带着点不死心的侥倖。 「哎,别这样嘛。」他笑着挠了挠后颈,装傻般的讨好,「就几句而已,又不会花你很多时间。」 说完还凑近半步,语气放得更轻:「我真的背不下书面的那种,随便教我几句口语的就好。发音不标准也没关係……拜託啦。」他把「拜託」两个字拖得有点长,有点故意撒娇,带着某种让人退无可退的软缠。 凑崎瑞央站在原地,手指在书包背带上顿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神色沉了下来。 周围早晨的阳光有些燥,空气闷着一层无形的压力。 他的眼神稍稍冰冷,像是最后给自己一点耐性,却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我不教。」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把刚才所有的隐忍都掐碎了,声线不高,却足够让人听懂。 偏偏就在这时,几步外的巷口,恭连安刚好拎着早餐走过来。他正低着头拆牛奶瓶的封膜,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那一幕。 清早的校门口,蒋柏融站在凑崎瑞央身旁,两人距离不远,表情也看不出争执,更不像是单纯的路人交谈。 恭连安脚步微微一顿。他远远站着,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蒋柏融一贯吊着的笑,和凑崎瑞央低着头、让人读不出情绪的背影。 眉心轻轻皱了一下。手里的早餐停在原地,直到那两人一前一后往校门方向走去,他才慢了半拍,重新迈开步子。 一整个早上,那画面就像卡在恭连安脑子某个角落,怎么也甩不掉。 凑崎瑞央这几天依旧不去便利商店,放学后也是说走就走,连一点多留的意思都没有。 清早的巷口小路,蒋柏融站在他身旁,两人距离不算远。气氛不像争执,表情也不像路过,偏偏凑崎瑞央那副低着头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一堂课下来,讲义才翻了不到两页,恭连安的目光早就不自觉又落回教室左前方。 凑崎瑞央坐得一贯端正,背影乾乾净净。那张后脑勺的位置角度,恭连安太熟了,但今天却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明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人实在不太对劲,几次想转开,眼神却有了惯性,才挪开没多久,很快又慢慢飘回去。 到了下课,凑崎瑞央终于是忍无可忍。 走到他座位前,站定:「……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声音不大,却乾脆俐落,平平淡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见的清晰。 恭连安手上的笔顿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到底有多明目张胆。 他抬头,视线对上凑崎瑞央,先是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最后才认命似的低声开口:「……早上看到你跟蒋柏融。」喉咙有些发紧,他也不打算装无所谓了。 凑崎瑞央听到那名字,微微顿了一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回了句:「他要我教他日文。」说得很平淡,没有情绪。 语速一样不快,像是顺手回一句无关痛痒的事。说完,站了一秒,没再等恭连安回话,转身回座。 恭连安听进耳朵里,那股闷着的烦躁却没减半分。反而因为对方这副不在意的样子,又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重复回味了一遍。 他低头盯着桌面,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敲了敲。 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非但没散,反而悄悄又闷了一层。 他刚想伸手去翻抽屉,却听见脚步声又停在自己桌边。抬头一看,凑崎瑞央折返回来站在那里,似乎刚才走回去途中又临时改变主意。 「便利商店……」凑崎瑞央停了一秒,还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视线垂着,最后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会去。」说完,他也没多做停留,自顾自转身回座位,动作比平常快了一点,怕是再多停一秒就会藏不住什么。 恭连安愣了一下,眼底那股闷闷的压力,不知怎么的,犹如被人轻轻戳破了一角。他哼笑了一下,很短,手指停下来,终于不再敲桌面。 放学后,天边还残着一点淡淡的晚霞。 便利商店的冷气比平常更冷了一些,刚踏进门的那瞬间,恭连安忍不住轻吸了口气,手指轻轻拉了拉制服领口,下意识想散去那股贴在皮肤上的冷意,动作停在半途,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下眼。凑崎瑞央走在他身侧,脚步没变,手指却在校服袖口轻轻捏了一下,很快又放开,凑崎瑞央总是习惯性地把一切感觉压回去,让人看不出异样。 恭连安眉眼微蹙,收回视线。 他与凑崎瑞央驻足在熟食区,顺手拿了个便当。 馀光里,凑崎瑞央已经选好餐盒,走向柜台,把餐盒放上结帐台。他的站姿安静,视线却轻轻落在柜台前方某个模糊的角落,似是短暂失神,又似随意地放空。等到店员刷条码、打包好递过去,他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接过餐盒,走向微波炉。 恭连安提着便当站在冰柜边,看着那个身影慢慢往微波炉方向走过去,那一瞬间,他心口有种很轻微的停顿。这是少有的事,以往凑崎瑞央都是把便当拎回家,从来不在店里停留。 凑崎瑞央站在微波炉前,拆开包装时,手指在封口边停了一拍,花了点力气,才让自己从什么思绪里回过神来。动作透着股隐约的散漫,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别处。那双眸子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便当,整个人静得像是隔着一道玻璃,与这些日常的喧闹、凉意,都隔了一层。 等「叮」的一声响起,凑崎瑞央提着餐盒,照着以往习惯的路径,朝门口方向走了几步。 本来恭连安正站在冰柜前挑饮料,手指刚碰到瓶装奶茶,眼角馀光依旧分神地关注着那背影,心里下意识想,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 买了便当,还是准备带回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但就在自动门前,凑崎瑞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停在那里,沉了片刻,似在犹豫,或在心里做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权衡。 短短一个停顿,他突然转身,没有预兆地走向靠墙的座位区。 恭连安手指顿在奶茶瓶口,力道轻轻收了回来。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移过去。 这不寻常,凑崎瑞央从来不在这里吃晚餐。就算偶尔买便当,也是带回家、自己加热、自己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坐进这片日常喧闹的座位区里。 他盯着那背影的轮廓,心底有一点细小的不对劲,隐隐作响,短短一秒的迟疑,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只是低头,顺手把奶茶从冰柜里抽了下来。接着走向柜台,刷条码、付钱、装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的空档。提着便当和饮料,他顺着视线过去,走到那张靠墙的座位桌前,走近时,凑崎瑞央正低头撕开便当封膜,眉心有些淡淡的蹙着,神色看不出情绪。 恭连安拉开椅子,在凑崎瑞央的对面坐下,把饮料放上桌,没说话,拉开便当盖。 以为,一顿安静的晚餐,就这么开始了。 便利商店里的冷气还是强得过分,货架那头偶尔传来製冰机掉冰块的声音,还有柜台扫条码的短促电子声,零碎地洒在这片静默之中。 凑崎瑞央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动作仍旧不疾不徐,但眉眼间的神色却轻了不少。几次才刚咬下一口,嘴角就微微弯起,压都压不住的心情从缝隙里溢出来。不用特别去看,也能察觉到——他吃得开心。 埋头吃饭的恭连安,原本心口那点从早上积着的烦躁——从看到凑崎瑞央和蒋柏融一前一后走进校门开始,就像压了一整天的闷雷,闷得发胀,没散过。 可现在,坐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晚餐桌前,那股鬱闷被什么悄悄压住了。不是全没了,但被一层无声的重量盖过,闷还在,可没那么乱七八糟地吵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对面那副表情勾过去。好几次,拿筷子的动作停在半空,馀光忍不住往那边飘。凑崎瑞央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夹起一口菜,表情专注得有点过头,像是把一整天的期待和情绪都放进这盒便当里,一口一口地吃进去。 终于,恭连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这两天晚餐吃得有多憋屈?」 凑崎瑞央手里的筷子一顿,似乎被戳到什么笑点,但又努力忍住没让自己笑太明显。他低头咬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后才慢慢开口:「……你知道那个吗?」 他咀嚼得比刚才慢了点,眼神飘开,落在桌面上某个角落,正在组织语言。 然后抬眸,看了一眼恭连安,又迅速低回去:「那个……青蛙王子。」 恭连安一愣,没听懂:「……蛤?」 凑崎瑞央没理他,自己继续说下去:「就是……里面的公主。」 说到这里,他似乎将比喻用得自己也有点心虚,小声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里面不是有段……公主要陪青蛙吃饭,可是……吃饭的时候不能乱讲话,不能笑,不能发出声音,坐姿也不能乱动……」最后这几个词,是他一边夹菜一边快速说出来的,怕是说慢了会被人拦下。 他用筷子随意点了点自己餐盒,「……我家晚餐时间就有点像那样。」 恭连安盯着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所以你这两天晚餐时间,都在陪一隻青蛙吃饭?」 凑崎瑞央没抬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过了一秒,他自己也觉得这形容有点好笑,眉眼垂着,嘴角压了压,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但这边的青蛙,有甜点,也比较自在。」声音一样不大声,却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真心实感。 恭连安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伸手拿起饮料吸了一口,忽然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慢慢开口:「喔——所以我这隻青蛙……目前还算合格?」 凑崎瑞央动作顿了一拍,耳根瞬间有点红,但还是装作没听到,继续低头夹菜。 恭连安盯着他,没打算放过这机会,又慢悠悠地补一句:「还是说——等你吃饱了,得照故事剧情亲我一下,才算过关?」 凑崎瑞央的筷子明显一顿,随后下定决心彻底无视,埋头咬了一大口饭,动作认真得彷彿正在参加什么比赛。 恭连安看着他那副「我完全没听见」的表情,忍不住灿笑出声,心底那层闷了一整天的鬱闷,终于在这瞬间,被某种透明的力道轻轻推散开。 原本某个被卡住的地方,终于透了点气。 对面那人吃饭吃得飞快,吃慢一点就会被多调侃一句似的。 恭连安低头,手指随意摺着桌边的发票,笑意还没散乾净。 ——反正,只要能把凑崎瑞央从一个规矩一大堆的童话世界里,暂时拉出来,好好吃顿开心的饭,他愿意每天当青蛙,甚至自备王冠。 离开便利商店前,恭连安拿了两包洋芋片,是新上市的烤鸡味。凑崎瑞央背着包,站在一旁等他,结帐时,恭连安照例把另一包递过去,一如既往的习惯,根本无需多想。 凑崎瑞央没特别着急,也没有说要立刻分开走。 恭连安知道,从这里走回凑崎瑞央家大约二十分鐘,对刚吃饱的两个人来说,不远也不近,他就是不太想现在分开。为了不给他压力,恭连安随口找了个理由:「因为实在吃太撑了。」他拧着脸,做出一副痛苦模样。 凑崎瑞央哪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拆穿罢了,唇线轻轻漾着弧度,连眉眼都柔和起来:「走吧。」默许了恭连安的跟随。 于是恭连安顺理成章地,送凑崎瑞央回家。 天色已经暗了些,路边小吃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空气里混着烧烤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凑崎瑞央背着包,吃完一顿轻松的晚餐,心情似乎不错,脚步也比平时轻快。 恭连安走在他旁边,手插口袋,不说话的时候,眼角的馀光偶尔瞄向凑崎瑞央的侧脸。脑子里有个问题卡着,明明刚刚餐桌上笑过闹过,心底那点在意却始终没散掉。 快走到转角时,他突然开口:「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红绿灯,语气轻松:「绿灯前,我们各问对方一个问题,不可以不答。」 凑崎瑞央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但最后还是没拒绝。 「我先。」恭连安站定,顺手把背包往后甩了甩,单手撑在腰侧,整个人转过去,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你有没有答应蒋柏融?」 凑崎瑞央脚步慢了一下,他没料到是这个问题。停了半秒,乾脆地摇了摇头:「没有。」答得不假思索,听起来连一点迟疑都没有。 恭连安盯着他,没说话,心底的满足感漫漫而上。不是因为答案有多出乎意料,而是因为凑崎瑞央答得太快,快到像早就知道,在这种时刻,不需要想太久。 「换你了喔,不想问……」他察觉凑崎瑞央的犹豫,嘴角扬了一点:「也是可以。」 凑崎瑞央低头盯着鞋尖,认真想了一阵,又好像不知该不该开口。直到红灯还剩最后几秒,他终于小小吸了口气,声音微弱:「……最近,有没有失恋?」 恭连安在原地怔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实在太意外,脑袋没能即时接上线,还下意识反问:「蛤?」 凑崎瑞央没补充说明,只是更用力地低着头,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蠢,但又不想收回。 恭连安单手勾着背包带,眉眼一挑,忍不住笑了一声:「欸,要先谈恋爱,才有办法失恋吧?」 凑崎瑞央没接话,手指轻轻摸了下耳垂,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眼尾带着一点撑不住的热,耳根透着淡淡的红。红灯转绿,他落荒而逃般突然加快脚步,低着头率先走过去。 恭连安笑着慢一步跟上,没追得太紧,留了一点距离。他心里突然有点想知道,这个奇怪问题的发想,到底是从何而来? 一向不追问的他,今天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凑崎瑞央。他大步走近那人身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追问:「所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已经绿灯了。」凑崎瑞央果断不答,仍咬着下唇,还没从自己那句愚蠢问题里缓衝过来。 「那你再问我一个问题,就扯平。」 「别这样——我是真的很好奇。」他一边笑,一边用肩膀去轻轻撞凑崎瑞央一下,语气带点没自觉的宠溺:「还有上次体育课,那句『比平常更受欢迎』,到底是怎么来的想法?」 他说完这句,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语尾拖得长长的,像隻不肯死心的小狗。眼神亮亮的,偏着头看他,摆出一副标准的无辜模样,彷彿下一秒就要凑上来撒娇,讨人摸摸头。 凑崎瑞央脚步走得有点快,想靠速度逃离这话题。恭连安也不急,边走边追,三不五时还故意用脚尖去点一下他的鞋后跟。 「别闹了……」凑崎瑞央悄悄侧了侧身,躲开那点小小的骚扰。 「我很认真。」恭连安笑着,语气却没半点打算收手,「总不能丢个问题过来,然后就想全身而退吧?」 「是你没遵守游戏规则。」凑崎瑞央闷着声,嘟嚷着。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时,恭连安又一次凑上前:「好吧好吧,是我的问题。但那是因为我真的太好奇了,说嘛——到底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失恋?又为什么会觉得我最近比较受欢迎?」 凑崎瑞央站住了,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盯着恭连安,像是终于认命,却还是硬撑着一层不情愿:「……说了,但你不能笑。」 「不笑不笑。」恭连安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整张脸上却压不住笑意,「我发誓。」 凑崎瑞央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就写着「我根本不信你」,但还是慢慢开口了。 「保健室那天……你离开之后……」他开口时,声线轻得近乎落尘,话语只是在心底绕了一圈才被逼出来,连语尾都透着迟疑,「蒋柏融跟他同学走进来休息。」话说到一半,凑崎瑞央指尖下意识反覆揉着背包边角的布料,想用这个动作撑住情绪。 「他们说……你那天打球跟平常不一样……」凑崎瑞央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说……你可能是因为失恋,才……」 恭连安原本还咧着嘴笑,听到这里,表情顿了顿。 那瞬间的想法有点复杂。 一半觉得凑崎瑞央实在太可爱,居然因为这种随口八卦就自己在脑子里绕了一大圈,还傻傻问出这种问题;另一半,则是对蒋柏融的烦躁与怨念又升了一级。 「……所以,你因为这个……」他歪头看着凑崎瑞央央,语气哭笑不得又有点真心喜欢,「然后从那天纠结到现在?」 凑崎瑞央没回答,他慌忙转开视线,转过身,把脸上那点红藏得更彻底。 恭连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啊……怎么办。」他抬手揉了把自己的头发,笑到没辙,「你真的……单纯到让人想欺负。」 凑崎瑞央回头,又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会笑。」 「这不能怪我吧?」恭连安一副无辜脸,还故意弯腰凑近一点,「换作是谁,被你这样在意……」他停了停,视线低低地落在凑崎瑞央耳边那抹隐隐透红上,声音压得更低,「大概也会忍不住,想多贪一点。」 凑崎瑞央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只好低头快步往前走。 恭连安追上去,嘴角还带着没散乾净的笑,步子跟得很轻松,没追得太紧,却也没打算让他跑远。 像是故意把这段路,拉得更长一点。 院墙外那声「晚安」一落下,凑崎瑞央站在木门前,恭连安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对他挥了下手,那笑容还掛在嘴边,这段傍晚多出来的时间,于他而言不是虚耗。 凑崎瑞央静静目送那抹身影走远,直到他背影拐过一条巷口,才低下眸光,走进院内,拉开玄关的拉门。 鞋还没换下,手机就在口袋里轻震了一下。来电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眉头微蹙,本想无视,却像有什么被隐约拉扯住,还是按下了接听。 「请问是凑崎小姐的家人吗?」对方的声音略带急促,「她在我们店里喝醉了,手机里这是唯一能拨的号码……」 凑崎瑞央呼吸一顿,指尖微紧:「她还在那里吗?」 「我们让她坐在后面沙发休息,但她状况不太稳定……不太适合自己回去……」 他几乎没多想,转身便跨出玄关,脚步飞快地沿着小巷往外跑。宅邸大门的风铃在身后一晃一晃,发出细碎而高频的声音,像是风里焦急的叮嘱。 从巷口转出来的那一刻,身体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温热馀韵,但冷风一扫,仅存的馀温被捲得七零八落。他跑得不快,却急,连头发也跟着被风吹得紊乱。他没发现自己把背包背反,也没发现路口有双正在朝他望过来的眼。 他赶到时,店外招牌灯才刚亮,光线勉强撑着整条街,但照不穿刚入夜时特有的昏沉。凑崎亚音伏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入一种毫无防备的醉意之中,双眼闭着,发丝乱得不像平常那副精心维持的样子。她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模糊地在叫谁的名字。 「谢谢,真的很抱歉,」他朝店员一鞠躬,连连道歉,动作却没一丝慌乱。他已经熟稔这种需要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情境—— 只要她开口,他就得赴约。无论多远,多晚。 他花了不少力气才将凑崎亚音从店里半扶半抱地带出门。她整个人靠在他肩上,酒气繚绕,像是一层粘在身上的旧习,甩不掉,也甩不开。 巷口那头,蒋柏融已经站了一会儿,手上拎着刚从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咖啡,却没有离开。直到看见那画面,目光才在那瞬间凝住。 凑崎瑞央搂着一名喝得烂醉的女性,从居酒屋出来,一边吃力地稳住对方摇晃不定的步伐,一边与店员交涉。他的神情焦急,眼神没有馀光,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制服扣子开了一颗,额角的碎发微微贴汗,身形略显狼狈,而那女人,不知是因酒醉还是本就脆弱,满脸是斑斑的眼妆与浅淡的妆花,靠在凑崎瑞央肩上喃喃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他并不是那种马上就要捡起人家秘密的人。但眼前这画面,太过突兀,也太过……真实。那个总是一板一眼、连点头都像经过计算的凑崎瑞央,竟会露出这样一面。 他一时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奇,只觉得胸口泛着一层说不上的闷热。 就在凑崎瑞央低头确定凑崎亚音鞋子没掉、脚步是否稳当时,蒋柏融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 蒋柏融站在不远处的街口,穿着简单的帽t和球鞋,眼神里不带敌意,但明显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困惑与试探。他的视线扫过凑崎瑞央,又落到他怀里那个明显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间,凑崎瑞央像是站在一盏聚光灯下,毫无遮蔽。所有疲惫、慌乱、责任与难堪,通通摊开在光里。 「你需要帮忙吗?」蒋柏融走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出于礼貌的关心,但那份关心里又藏着某种难掩的兴味,好像他终于从这个总是自成一格、远远观望的男孩身上,发现了一道可能深入的缝隙。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话。他知道,这画面落在对方眼里,是个把柄,也是某种契机。 只是,他从来不是能任谁轻易靠近的人。 但蒋柏融没那么轻易就放过这个局面。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你。」 凑崎瑞央听见了,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亚音往另一侧揽得更紧了些,似在隔开某种想探头靠近的东西。 「我要先回去了。」凑崎瑞央捺下心底的不安,语气礼貌,结束得乾脆。 夜风擦过巷口,将店家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那微弱的晃动,是某种已被触动、无法完全平息的可能。 蒋柏融最终没追上去,只静静站着,目送那两个身影直到转角的灯光将他们一併吞没。 他走进夜色里时,罐装咖啡还握在手中,却没再喝一口。 脑中却不断盘旋着刚才那个画面。 他并不是想欺负谁。他甚至不觉得凑崎瑞央可笑,只是……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让他有种想多知道一点的衝动。 只是,好像不小心,知道得太多了。 推开门时,风铃声淅沥地响了一下。凑崎瑞央半身还弯着,一隻手撑着凑崎亚音的肩,一隻手反手去勾门边的鞋柜,动作不急却显然已经熟练。 她的脚步早就软了,身体几乎整个掛在他身上。他试图唤醒她,她却只是嘟囔了一声,又缩回去,像隻碰不得的猫,把自己塞进这个昏黄的玄关里。 宅邸是典型的老式日宅构造——榻榻米铺地,拉门分室,木框玻璃窗还留着上一代人偏爱的透明窗纸格。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与自语,一丝不茍地将任何情绪都原样反射回来。 凑崎瑞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安顿在客厅角落的榻榻米上。她习惯的位置。那个总是声音太大、举止过度戏剧化的女人,此刻蜷着身子,靠在抱枕上,像是被什么抽光了力气,连吵闹都忘了。 他替她盖了毯子,又顺手拨了拨她脸颊上的发丝。她眼睛没睁开,嘴里却轻声喃道:「……央,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那声音破碎,气若游丝。 他没回应,静静站在一旁,背影被墨线拉长,无声无息地留在纸门映照出的光里。 从他有记忆以来,凑崎亚音就像这样——在白天当一个面面俱到的女人,在夜里摔进某个他无法靠近的深井,等他去拾捡那些碎掉的片段。哭、醉、喊叫、沉默……他看过各种样子。 久了,甚至连「情绪」这个字,他都不太确定该怎么表现。 凑崎瑞央撑着膝盖站起来,为凑崎亚音拉起毯子再覆好一点,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了几秒。她睡得不安稳,手指微微颤了下,像是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凑崎瑞央垂下眼睫,没再出声。 他没乱,也没怒,他一向不会。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流理台前,仰起头,闭上眼,让脑中某些躁动的涟漪慢慢沉淀下来。 那双在巷口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始终没多说什么却都看进去的——蒋柏融的脸,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凑崎瑞央睁开眼,额角的血管正跳动着。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早已学会把怕藏好。这样的画面,会不会被误会?会不会成为某种谈资?他不知道,也不想多想。但有那么一瞬,他真实地感觉到——自己那层包得好好的壳,被什么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回到客厅,靠在纸门边缘坐下,看着凑崎亚音那张睡梦中仍微蹙着眉的脸。他抬手将脸埋进掌心,用那一小片阴影遮住额前的光。 这一夜静得出奇,窗外风拂过竹帘的声音沙沙作响,时光反覆抚过一面墙,永远抚不平。 但心底的什么忽然一松,似乎一道被撑得太紧的弦,在今晚,某个瞬间崩开了一小节。 那一节,是在想恭连安的时候崩的。 不是普通的想,而是那种一想到就觉得呼吸没那么重的想—— 想起在他身边,他可以不用撑着一个「凑崎家的外孙」的样子,不需要计算每一个眼神、每一段语气,也不需要永远把情绪关在可控的轨道里。 在恭连安身边,他好像可以—— 没有为人子、为人孙的模样。 一个偶尔会红着耳朵、偶尔会别过头的凑崎瑞央。就这样,也够了。 他正想着。楼梯间传来一串稳缓、乾净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分毫不乱的秩序,像水面上落下一颗小石子,声音不大,却扰动了整片静寂。那声音是提醒,是悬在这栋宅邸里的某种规则,一瞬间,将他刚刚浮出的松动心绪收了回去。 他迅速起身,拉开拉门,胸口微微一窒。 她立在门边,并未跨入客厅,身上的深色和服熨得笔挺,发髻收得毫无松动,整个人像是一座长年无声运行的权威装置,没有高声斥责,却自带压力。 「奶奶。」他低声开口,神情已调整完毕,语调平稳,衣角也早已理好。 老太太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略过,一把薄薄的刀,没有划伤,但足够让人警觉。 「刚才在楼上听见声音。」她语气不重,却分毫不让,「亚音又在外头喝醉了?」 凑崎瑞央垂眼点头:「是。我接回来了,目前已经安置好了,没有问题。」 老太太眨了下眼,那神色锐利,是某种分寸极重的判读。 「她的行为本身就是问题。」她语气低缓,但冷,「她是凑崎家的长女,不论有何理由,这种失序不能再发生。」 她语速平稳,句句如钉,「名声,是一点一滴堆起来的东西,也是可以一夜之间全部溃散的。」话至此,她停了一秒,看似不经意地问:「她有说什么吗?有没有……提到些什么?」 凑崎瑞央当然懂这问句真正的含义。奶奶不只是想确认现况,而是确认风险。 他答得乾净俐落,语气如平面般无波:「她醉得太厉害了,只说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话。」 老太太望着他,眼神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有怀疑,也有查验——她像是在看一扇窗户,想确定那窗子背后,真的没有风起。 「瑞央啊。你要记住,」她终于开口,声音缓慢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你不只是她的儿子,也是凑崎家的代表。」 「她若不能自制,你就得替她收拾、替她守住分寸。这是你的责任。」话落,她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却在木楼梯间敲出一种不容违逆的节奏。 凑崎瑞央站在原地不动,眼前空无一人,但空气里仍残留着那种说不清的紧绷感,一层无色的压膜,把整个屋子都压得发沉。 他回到房里,静静坐在榻榻米边缘,久久没有动作。手指抚过自己制服上的扣子,默默将那颗歪掉的釦子重新釦好。 似是在收拾自己的样子。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越来越不是那样乾净。 今天的确是不讲理的一天。 那个会笑、会闹、会故意去踢他鞋后跟的人。那个不问理由,只会说「我很好奇」,然后一句句拆穿他心事的人。 隔天一早,凑崎瑞央起得比平常早些。他他悄声下楼,走到客厅时,听见和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声,他停了一下,抬手拉开纸门,榻榻米上的被褥还有一点酒气,昨晚某些片段尚未彻底退场。凑崎亚音,她醒着,而且清醒得比他想像得还要早,坐在那里,披着一件单薄的家居外衣,头发乱了一半,眉眼间还有些倦怠。 两人隔着那段寂静对视几秒。 「您醒了吗,」他先开口,语气平稳,「要不要喝点水?」 「昨天……」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凑崎瑞央頷首,不发一语地把水壶递给她。凑崎亚音没接,反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道:「你讨厌我吗?」 他有些意外,没有立刻作答。凑崎亚音坐直了些,眼神没有逃避的意思。 「每次这样,都要你来收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她嗓音里透着一种几乎脆弱的真诚,却仍旧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语尾,好像只要凑崎瑞央一皱眉,她就可以笑着装没事。 凑崎瑞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说:「奶奶昨天有下来。」 凑崎亚音脸色微变,旋即低头:「又给你压力了吧……」 他没接话。这段沉默反而是默认,一种太过熟悉的共识——他们母子俩之间,有太多不必说的话,说了,也不会变得比较轻松。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凑崎亚音喃喃,「你会不会离开我?」这话像是从夜里遗留的梦境滑出来一样,没来由地飘在房间里。 凑崎瑞央低下头,没有正面回答。那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冻住,只能用沉默,把那团混浊的情绪搁置到一边。 心里却猛地想起恭连安。 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必先准备好,连话也不需要斟酌太久,就可以说出口。他开始想念那种没被家族和身份提前挤压成型的自己。 午休时间,校方才刚公布期末考的教室调动安排。虽然考週将至,但各年级的座位表还需由各班代表确认是否正确,并将最终名单缴回学务处。 恭连安被导师指派协助汇整7班资料,他正坐在教室后方,翻着座位对照表,一笔笔核对班上学生的试场分配。凑崎瑞央也被留了下来,帮忙确认表格上的资讯是否与学号与姓名吻合。 「8班那边的座位资料还没交回来?」凑崎瑞央低头看了眼资料,眉心微蹙。 「蒋柏融说他要自己送,」6班的女生耸肩,「刚刚还看到他在走廊那边晃来晃去,我有跟他说要快点交回来了。」 话刚落,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讲到我啦?」蒋柏融单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拎着一叠纸走了进来,语气带着笑意,「座位表我带来了。」 他眼神扫过几位代表,最后准确落在凑崎瑞央身上。「凑崎同学,借一步说话。」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有人抬起头,也有人转过身。蒋柏融的语气听来客气,却藏着若有似无的审视意味。 凑崎瑞央眉心微动,没有立即起身。 「别紧张,」蒋柏融看出他的迟疑,靠着门边继续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我昨天看到的事,让我更好奇你。」 他这么一说,周遭原本间聊的学生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交谈声瞬间被按了静音键,有人偷偷朝他们这边看。 恭连安站起来,走了几步到凑崎瑞央身边,冷冽的视线笔直对上蒋柏融,语气却毫不含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蒋柏融笑了一下,没回避:「只是聊聊。凑崎要是不想——也没关係。」 凑崎瑞央站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如果是关于座位表,可以直接说。」 蒋柏融笑了笑,眼角微弯:「也不是不能。其实,我只是想说——我打算调整我们班座位表,我想坐在凑崎旁边。」 这话说得太快,太顺,好像早就准备好等这个时机。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回话,笔尖悬在纸上。 「没什么理由,」蒋柏融笑得自在,「就觉得坐在你旁边,考试会安心一点。你看起来不会吵,不会偷看,也不会乱。」 这话听在恭连安耳里,是带着什么弦外之音。他的眼神沉了一点,声音也跟着落下来:「座位表是照学校安排,个人没办法指定。」 「但我这边空位刚好调得过来,学号顺序也合理,」蒋柏融说得像是举手之劳,「只要你们这边帮忙改一下报表就行。」 恭连安没目光冷静地看着他,「我们已经汇整完了,名单送出去了。」他慢慢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么快?」蒋柏融挑眉。 「是啊。」恭连安语气不变,却像一堵墙,挡得密不透风。 空气瞬间凝住。蒋柏融盯了恭连安几秒,随后只是淡淡一笑,把资料交出去,「那没差。」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快出教室时,被恭连安的声音拦住。 「你说你没恶意,」恭连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冷冽了几分,「但你的眼神,像是在挑人下鉤。」 蒋柏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不闪不避。 「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他笑了一下,眼神一如既往地锁在凑崎瑞央身上,「难道有些事,是不能被看见的吗?」 「那你就再仔细看清楚一点,」他说的咬紧一字一句,每一字都像是有针,「看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蒋柏融没立刻回话,只是盯着恭连安,在衡量什么。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燃起来,紧绷到极点。 气氛陷入难解的僵持,直到6班女同学打圆场,蒋柏融才转身离开,脚步依然不快,却比刚进门时少了几分戏謔。 凑崎瑞央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填表,但他指尖微紧,握笔的掌心透着冷汗。 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交头接耳、笑闹着走出门去。桌面上的分组表被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些散落的资料未归位。热闹声退去后,空气被拉低了音量,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整间教室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恭连安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散乱的资料。过了好一会儿,凑崎瑞央才开口:「你不需要帮我。」 「我不想让他靠太近。」恭连安声线低哑,似乎刚刚才压下火气。 「我是说整理资料——」凑崎瑞央轻声补了一句,眸光放软了些,唇角不经意翘了点弧度,「这个我可以自己来。」 凑崎瑞央无心的补充,说得轻巧,既没责怪,也没推开,在某个他没明说的位置上,把那场短促却明显的介入,用轻声慢语接住了。 恭连安愣了一下。原以为那句「你不需要帮我」是要划清界线,没想到,后面竟还藏着这么一层不动声色的缓衝。他的视线落在凑崎瑞央唇角的那颗痣上,神情没有变化,但眉眼之间的绷紧,在那一瞬间退了一些。 没再出声,只是将那句原以为会被拒的关心,静静收了回去。 教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夏日下午的馀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椅间亮亮地铺了一层光,地板乾净,几道影子跟着风轻轻晃着。放学鐘声才刚响完没多久,谢智奇便已经搁下书包,双手撑着课桌边,转身盯着恭连安:「恭,走!打球。」 恭连安正在将桌面上散落的书本慢慢放抽屉,动作悠间,显然没什么要回应的意思。 「你不是刚才说中午吃太饱?」他淡声应对,眼角馀光却已经落在还坐在位置上的凑崎瑞央身上。 「刚刚那叫饭后散步,现在是运动时间。」谢智奇讲得理直气壮,顺手把自己水壶拎起来,一脸准备拉人下场的架势。 「篮球场今天不是——」恭连安起身不着痕跡的停留在凑崎瑞央座位旁,才刚开口,就听到前面的叶尹俞悠悠插话:「早被五班抢走了,你以为只有你们这群人会放学打球?」 谢智奇露出一脸震惊神情,嘴张开像要把球吞下去,叶尹俞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转着原子笔:「不过,我们班有人抢到体育馆,刚刚看是萧弘光衝第一。」 「萧弘光?打羽球那群?」谢智奇狐疑了一秒,突然灵光乍现:「欸欸欸……体育馆也可以打躲避球啊!」 话一出口,他猛地转头看向一角,突然发现什么宝物一样,双眼亮到不行:「欸,凑崎——你要不要来打躲避球?」 凑崎瑞央正翻着桌上一本参考书,闻言抬起眸。恭连安下意识侧身,要帮他挡下这一球语言式的进攻,张嘴刚要开口,结果被凑崎瑞央抢先了一步。 「好啊。」凑崎瑞央语气平静,但还没翻完的书页却静静被闔起。 「……真的假的?」谢智奇整个人弹起来,神情像是刚中乐透,连脚都轻飘了起来,「你不是——我以为你会直接拒绝耶!」 「所以你刚刚邀我,是准备要被我拒绝的吗?」凑崎瑞央问得太平淡,听起来反而像是纯粹的学术提问。 「不是啦不是啦!」谢智奇连连摆手,「我只是,总之你都答应了,不能后悔——」 「——你也要去。」说着,他手指一转,指向翻着课本、头也没抬的叶尹俞。 「恭也会来吧!」他接着看向恭连安,语气篤定,笑得似得了什么保送资格。 「这样队员就凑足了。」他话音未落,便已经一手扯住叶尹俞的背包带,「走走走,我们三个先去找萧弘光,拜託他们把羽球换成躲避球!」 叶尹俞一脸「你是疯了吧」,但还是半推半拉地跟着被扯出教室。 体育馆另一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蜜,羽球拍才刚拿好,球网还没完全撤下,几个同学还在原地嘀咕时,就被谢智奇风风火火闯入打断。 「喂喂喂——改玩躲避球啦!人数到齐了!」 「啊?」羽球组集体一愣。 「你们有看过恭连安跟凑崎瑞央放学还留在学校的吗?」 这句话比什么劝说都管用,球拍一收,羽球组火速点头,改玩就改玩,这场面太罕见,错过了会后悔。 分两队。无旁观者,被球击中即出局。 额外规则追加:当一队仅剩两人,其中一人自动成为「无敌者」,另一人即为「关键对象」,击中关键对象者获胜。 恭连安与凑崎瑞央,自然不能同队。 恭连安刚要开口就被大家一人一句围剿。 「你们两个组队太可怕了啦!」 「上次一起惨虐8班还不够?」 「我们只是想活过前五分鐘而已!」 结果恭连安与叶尹俞同队,凑崎瑞央与谢智奇一组。 体育馆里,一场放学后的躲避球大战拉开序幕,地板上撞球声响成一片。 气氛热烈得像夏天被提前打开。 球才刚一开场就飞得满场乱窜,砰砰声在地板上此起彼落,有人被击中大喊一声后笑着滚出场,也有人闪得惊险,脚下踉蹌却没被打到,引得周围一片喝采。 谢智奇肾上腺素飆升,每颗球几乎都用飞扑的方式丢出去,叶尹俞则精准计算,控制每颗球的角度和力道。恭连安站在他们这一侧,动作简洁,脚步稳健,几乎不浪费任何多馀的力气。他接球时几乎不发声,但出手那瞬,球总能穿过人群的空隙、直直飞向对面。 凑崎瑞央没有特别激烈的动作,但躲球时的判断精准得似经过排练,每次球擦着他身侧过去,都是一公分不到的馀裕。 一次混战中,球被对方砸来砸去,几个来回之后落到恭连安手里。他瞄准了中央——凑崎瑞央的位置在那里,刚好没有遮挡。只要出手,很有机会让对方减一人。 但他只是转动手腕,把球往叶尹俞指的方向丢去。 「你是不是又放他一马?」叶尹俞低声说了一句。 恭连安没答,只在下一球再度接到球时,又一次,瞄准、转腕、再略过凑崎瑞央,球划向另一个对手的腿边。 那样的动作,不露痕跡。 第三次,球擦过谢智奇身旁,凑崎瑞央闪身退了半步。恭连安眼神一顿,明知道那是个漂亮的空档,但脚下一动,竟是选择往角落拋球。这一切凑崎瑞央没有察觉,或是没说破。只是几次对上恭连安视线时,眸光微微一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又没多想。 笑声与球声混杂成一片,汗水把地板踩得微湿,有人滑倒,有人边跑边笑,放学时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赛佔据了全部注意力。 淘汰者在场边起哄,场上战况愈加白热,最终只剩下四人。 「我选恭当无敌者!」谢智奇高喊。 「……我也选你。」恭连安没太多表情地说。 于是,两方的无敌者开始对决,而真正要守住的,分别是叶尹俞与凑崎瑞央。 叶尹俞则站在恭连安身后,一手扶着膝,眼神锐利地观察场上情势。她绑着一头高马尾,乌黑发丝在体育馆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青涩,随着动作轻盈甩动。眉目明朗,炯炯有神,神情专注,轮廓里藏着一股不容小覷的英气。 恭连安则神情一贯冷静,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凑崎瑞央的脚步节奏上。 倒是谢智奇哪有恭连安那样反应敏捷、体力好?球一飞来,不是扑得慢了半拍,就是拦得歪七扭八,挡也挡不住,还差点绊倒自己。凑崎瑞央没说什么,只一回又一回靠自己闪过那些来势汹汹的球,身形灵活似早习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自保。 直到某一球险险擦过耳侧,他终于收了最后一点退让的馀地,眼神明显锐利起来,脚步也跟着快了。 胜负欲终于被某个瞬间点燃。他咬着下唇,气息还没全稳,只一手撑住的谢智奇的肩膀,根本顾不得对方还在气喘吁吁,紧贴着他当人肉盾牌往前推。似推着一面略显不稳的人墙,自己则贴得极近地躲在他身后。 场边爆出笑声,已经有人开始大喊:「哇!这也太狠了吧!凑崎你这是用队友当盾牌欸!」 凑崎瑞央不为所动,眼神却亮得近乎顽皮,他很确定要赢到底——即便用的方法不太温柔。 恭连安眼角溢满笑意,连叶尹俞也一边接球一边说:「他们那边太好笑了。」 「哇啊啊——不要打头啦!」谢智奇才刚被球砸中,结果球竟反弹回叶尹俞手里,他整张脸皱成一张皱摺地图。 此时谢智奇仍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一副「我真的不行了」的模样,连站起来都来不及,凑崎瑞央没说话,只是神情认真,动作俐落得像隻伺机而动的猫。他咬着下唇,蹲跪在谢智奇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谢智奇的衣襬,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的,目光则紧锁着叶尹俞手中的球,没有丝毫松懈。 叶尹俞出手极快,球划破空气直直朝他们飞去。 凑崎瑞央身体一低,双脚似生了根稳稳以蹲姿贴在地板上,膝盖一弯,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谢智奇的头,犹如举盾一样将他的脑袋高高举起,自己则整个人往他背后一缩,完美迅速地藏好。活像是在玩什么临场版的「人体掩护」游戏,气氛一下子热闹到不行。 「欸欸欸——你不要拿我当盾牌啊啊啊!」 球正中目标,谢智奇的脑袋。 全场静了一秒,下一秒,笑声炸开。 淘汰区一片爆笑,有人笑到眼泪都掉出来。 恭连安也笑得弯了腰,掌心拍了一下膝盖。 这是他第二次见凑崎瑞央露出这种胜负欲强又完全不遮掩的模样,像是一场柔软里带着倔强的、正在飞驰的光。 局势陷入僵持,恭连安手握球站在边线,眼神淡淡地扫过场上的凑崎瑞央与谢智奇。 叶尹俞站在他左侧,眉峰轻蹙,双手微举,眼神锁定前方,神情一贯冷静,已进入备战状态。恭连安手中握球,却在那一刻慢了半拍,并未立刻出手。他转了转手腕,球从指尖滑出,看似随手一掷,却偏得刚好,擦着谢智奇的侧身落下。 凑崎瑞央快步上前捡起球,眼角馀光瞥见恭连安身形略侧,肩膀微微让出一个空位。他抿了抿唇,眸中浮出一丝笑意,似有把握。 几乎不需思考,他便已经起步,脚步轻快得如风掠过。身体往前一倾,右脚微蹬,手臂自然抬起,掌心稳稳控着球,肩膀带动手肘一转,整个动作乾净俐落,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将球准准砸了出去。 凑崎瑞央惊喜地瞪大眼,谢智奇一声大喊:「赢啦——!!」 两人撞在一块儿,脚步踉蹌地绕了半圈才站稳,笑声止不住地从谢智奇口中爆开。他高举双手庆贺,兴奋得跳起来,而凑崎瑞央也罕见地扬起灿烂笑容,从唇角一直漫上眼尾,眉梢眼角都溢满了喜悦,他真心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他抬手撩了撩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发丝,整张脸像是透进阳光——轻盈、明亮,难得毫无保留。 恭连安站在场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笑得没心没肺的凑崎瑞央,眼底多了一层温润。他从未见过凑崎瑞央笑得那么纯粹——没有拘谨,没有压抑,只有一个十六岁男孩该有的轻盈与快乐。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输赢。他嘴角缓缓勾起,终于松了口气,笑得乾净又宠溺。 叶尹俞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旁,朝那对还在互击手掌庆祝的少年们看了一眼。 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恭连安没有否认,目光始终没离开场中。 叶尹俞也笑了,眼神清明:「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不会放过你,我也是很有胜负欲的人。」 恭连安这才看向她,两人之间没再多言,只留下夏天馀温里的一场少年游戏,和那群少年们奔跑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还未结束。 场上人声渐远,有人回到场上继续打羽球,有人三三两两背着包走远了。 凑崎瑞央与恭连安站在体育馆门口一侧,彼此没有说话,恭连安弯腰提起外套,馀光便瞥见凑崎瑞央低着头,手指在白色衬衫下襬来回摩挲,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他偏过身问。 凑崎瑞央眸光微垂,看着自己衬衫下侧沾着一大片灰痕,声音轻淡,没起半点波澜,「刚刚太认真跟地板打好关係了。」 恭连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微怔一瞬,眼神里掠过什么忽然想通,才笑出声来,笑里藏着某种真切的明朗与愉快:「你最近说话……真的满有趣的。」 凑崎瑞央抬眸,没有辩解,也没附和,只是弯起一边唇角,眼尾微弯地静静看着他,那眸色却落得恭连安心头一阵发痒。 没多想什么,恭连安乾脆俐落地解开自己制服外衬衫,递过去:「你穿我的回去吧。反正我没有跟地板培养什么感情。」 凑崎瑞央怔了下,没立刻接。他看着那件乾净平整的白衬衫悬在半空中,目光里浮起一丝迟疑。可那迟疑只存在一瞬——他知晓对方早已看穿,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背过身去,动作不疾不徐地脱下自己那件沾着灰尘与汗痕的衬衫。里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背心,夏季制服的轻薄设计在此刻成了一种侷促,而那件由恭连安递来的衬衫,便刚好替他遮住了这层不安。 而恭连安的内里是一件灰蓝色t-shirt,比起凑崎瑞央身上的背心更显自在。他不等对方开口,就已乾脆地把制服脱下,手里一揽,直接递了过去,没说太多,显然早想好了。 凑崎瑞央披上那件属于恭连安的衬衫。尺寸略宽,肩线落得低些,袖口空空荡荡,他低头整理衣摆的动作顿了下。 那瞬间,恭连安的呼吸被轻轻打乱了。 白衬衫在凑崎瑞央身上略显宽松,领口坠得微低,袖子长了一点,遮住手腕。衬衫是熟悉的样式、熟悉的布料、甚至带着熟悉的洗衣剂味道——可穿在凑崎瑞央身上时,却被重新被定义了一样。 那不是什么刻意的画面,但恭连安看着那幅景象,喉头莫名地紧了一下。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一刻,他竟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微妙的佔有欲。 他没有出声,目光悄悄落在那段被袖口半掩的手指上、那片被自己衣服包覆的背脊上。 原来,看见自己曾穿过的衣物,穿在另一个人身上,那样亲近、那样自然——会让人,心跳慢了半拍,也乱了半拍。 他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一点点,不明显,却带着极深的温柔。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此刻笑的是什么。只是知道:这件衬衫,若是以后还能再看到他穿,那大概……也不坏。 声音打断了那一瞬的思绪。谢智奇不知何时晃到了他们身边,两颊泛红,还掛着运动过后未褪的热气,一脸狐疑地歪着头。 恭连安没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凑崎瑞央已经换好衣服,低头整理衣襬,没有出声。 「好饿喔!」谢智奇下一句话已经涌上来,「走啦,我们去便利商店觅食!」 这是第一次,便利商店的时光多了一个人。 傍晚的风还烫,三人一前二后踏进街角那间熟得不能再熟的店。玻璃门一开,冷气像张突如其来的冰网罩下,刚刚还热呼呼的身体瞬间一紧。门上的小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乾净清脆。 恭连安走得很自然,步伐既不快也不慢。他绕过货架,照例朝冷藏柜那端去,动线毫不迟疑,避开角落那块常积水的磁砖,略略拉了拉西服外套,没有人教过的熟练,全刻在身体的记忆里。 凑崎瑞央跟在后头,偶尔偏头看他一眼。走到架前时,神情却变了——眼神微垂,眉间静静收起了平时的游移。每当进了便利商店,他总特别认真挑食物,彷彿这些摆在塑胶架上的小包装,就是他当下的全世界。选择前,他会习惯性地停一秒,目光轻扫每一排标籤,指尖则沿着瓶身与包装滑过,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让人不忍打扰。 「欸恭,你很熟欸,常来吗?」谢智奇走进店里,目光晃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 恭连安脚步略微一顿。但很快便又平稳地走了下去。 「没有啊,不常来。」他回得轻,语尾无波,神情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句乾净俐落的谎。 他不愿这片属于他与凑崎瑞央的空间,被他人轻易介入。这里藏着太多细节—— 他不想未来那些与凑崎瑞央一同走过便利商店的时光、那些一同选饮料、一同站在微波区前等待的片刻,被第三人分去任何一点可能。 就像那件他曾穿过的白衬衫,现在穿在凑崎瑞央身上,落得宽松却好看——有些画面,只适合私藏。 这些,他还想保留多一点。 凑崎瑞央在便利商店冷白的灯光下微微抬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眸光浅,收得也快,彷彿什么都没发现,也彷彿早已知道。 他走向冷藏柜,拿起那瓶每次都会选的奶茶,手指轻而稳,动作乾净。又扫了一眼其他排面,弯腰拿了一袋蒟蒻果冻,似临时起意,却又有几分考量过的慎重。 谢智奇站在便利商店门口,冰棒咬了一半,却没往下咬,白雾从冷气口缓缓吐出,沾在他额发上。他站得有点歪,他一手插着口袋,手腕勾着一袋还带点热气的微波食品,另一手悬着冰至在唇边。站得久了,腿换了好几次重心,却始终没动口催人,但他就是一脸快要被饿死的表情,等着里头那两个人挑东西挑出人生哲学,眼神时不时飘进门里,又收回。 凑崎瑞央走在前头,手里低低垂着刚买的东西。恭连安则慢半步走出,他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卡了个结。「干嘛?」谢智奇皱着眉问,语气满脸问号,一脸呆懵,冰棒咬一半还没吞下去。 没办法,恭连安只好在谢智奇眼皮底下,袖口微动,把那包挑了好一阵子的水果乾递出去给凑崎瑞央,包装纸微微胀着,还残留一点温度。 那动作俐落,没有多馀言语,就连目光都没转,只是顺手递了出去。 谢智奇怔住,冰棒咬在嘴角,没下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剩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描。 「欸欸欸……等一下喔——」他指着那包水果乾,「这什么意思?你在跟他暗通款曲吗?」 恭连安没回答,只往前走,背影乾脆俐落,懒得解释任何事。 「凑崎你说,我是不是又哪里惹到他了?不对喔……我今天表现得还不错吧?我帮你挡球、让你赢、还陪你们打到满头大汗——结果我连一个水果乾都没有?」谢智奇一边问,一边自己推理,语速越来越快,口气里透出一种无辜又坚决的委屈。 凑崎瑞央看着手上的那包水果乾,眼神不动,手指却将包装纸慢慢地摺了一个角,彷彿那是什么重要的信件。他没回话,只是淡淡抬起眸,看着谢智奇在他面前上演悲情戏。 「还是我刚刚说什么话太机车了?你跟他讲一下啦,我不是故意的……凑——崎——瑞——央——」谢智奇拖长音节,一副又急又委屈的模样。 凑崎瑞央盯着他看,唇线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有点故意地将水果乾收进外套口袋,动作从容。 谢智奇的语气越来越浮夸,简直快把自己演成悲情男主角。 终于,恭连安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来,一隻手准确地捉住谢智奇的后领,像拎小孩一样往旁边扯,把他从凑崎瑞央面前拎开,语气不带情绪地说:「走了。」 谢智奇被拖得一踉蹌:「吼——你们两个今天很奇怪欸!有够小气!」抗议声一路被拖得远远的,直到被夜色吞没。 他们三人的身影缓缓离开便利商店的灯光,走进街角静謐的街道。脚步声交错,有人碎唸,有人沉默,有人依旧没开口——单方面的吵闹声一路铺开,少年人不太安分的馀音,洒在整条回家的路上。 才十六—VII 课间鐘声响过,学生陆续往下一堂课教室移动。天气闷热,走廊上空气湿黏,风扇勉强转着,却吹不散那股靠近夏的躁气。 凑崎瑞央翻过手中的课本页角,一边走向理化教室。刚拐过楼梯口,后头便传来脚步声追上来。 「凑崎!」蒋柏融喊了一声。 凑崎瑞央没停,但动作微顿,似乎心里有些犹豫。片刻后才转过身。 「我上次问的事,你可以帮一下吧?」蒋柏融气息微喘,他跑了一段,脸上的笑有点急,话一出口就跟上来:「就讲几句日文而已,拜託你啦,我今天晚上真的要用——」 凑崎瑞央看他一眼,声线没有起伏:「我不教。」 「你上次也这样说。」蒋柏融把话接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撑着笑,「只是打个招呼,我日文真的很烂,怕讲错会出糗。你说一句,我跟着练就好。」 凑崎瑞央没回他,微微偏头是要继续走。 「我爸说了,那客户是什么日本什么大企业的高层,还说这次谈成的话可能可以接案子——我不是想要佔你便宜,我是真觉得你讲得比补习班老师标准——」 「我也说了,不方便。」凑崎瑞央终于开口,语调没提高,但断得很清楚。 蒋柏融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视线盯着他,眼底多了一层冷意。 「你是不是,根本连想都没想就拒绝?」 「你一直都这样。」蒋柏融忽然往前半步,「我讲一次你拒绝,讲第二次你还是拒绝,现在第三次了,你连理由都懒得换。」那语气不是吼,但逼得紧。是压着气说话,眉头紧皱,眼神不是咄咄逼人,而是被拦在某种情绪外的失落。 「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他语速加快了一点,声音还算压得住。 「你应该不会对恭连安这样吧?。」他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凑崎瑞央眸光微闪,眉心微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林苑集团的外孙,你对他就特别客气。」蒋柏融的声音有些颤,「如果他要你帮什么,你也不会说不方便吧?」那句话落下时,有股说不清的重。 凑崎瑞央轻轻颤动了睫毛,语气却意外平静:「你这是假设问题,也跟背景无关。是个人。」 蒋柏融盯着他,没料到他会讲得这么直白,眼神里闪过一点不甘,被某种情绪压着,开始想把话说得更难听。 「……是喔?个人?」蒋柏融神色忽然变冷,嘴角还弯起一点笑,「那天晚上扶着那个女人,是你妈吗?」 凑崎瑞央脸色没变,但脚步停住,整个人明显僵住。 「她醉成那样,掛你身上,走路都要你拉着……那是你妈吧?」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嘲讽,也像是自我拉扯下的泄愤,语气一点一点往下踩,非得让对方难堪,他心里那口气才出的去。 「你很怕别人讲,但你自己也知道,让人看到那画面,不太好看。」 凑崎瑞央眼神微变,正要开口,却还来不及回话—— 「你说够了没?」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恭连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冷着脸朝这头走过来,脚步沉稳,眼神直接锁定蒋柏融。 「……这件事关你屁事?这是我和凑崎的事,外人不用插手。」蒋柏融语气不善,话尾是故意的挑衅。 「现在、是我和凑崎的事。」恭连安走到凑崎瑞央面前,侧身一挡,直接将他护在身后,是一道断然封锁视线的墙,「要不要插手,我决定。」 两人四目交锋,气场瞬间升温。 蒋柏融冷笑一声,眼神带慍:「所以,你也知道凑崎有个喜欢喝得烂醉的妈妈?我在那街上不只看过一次那女人——」 话没说完,一记推撞突如其来。恭连安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一把抓住蒋柏融的衣领,将人重重撞到走廊墙面,砰然一声震得空气一沉。 「你再讲一次试试看。」他的声音低到压在牙根里,眼神冷得像利器,憋了很久的怒气,终于找到出口。 蒋柏融被撞得一滞,咬牙想挣脱,右手才刚抬起来,恭连安已经出手。 左臂压制肩膀,右手直推胸口,力道带狠,直接将蒋柏融甩向旁边的置物柜。 「砰!」一声震耳,柜门弹开,书本翻落、水瓶滚出,在地上滚了几圈。蒋柏融一边撑墙,一边怒吼:「喂!你神经病啊——!」 两人扑上去,拉扯之间膝盖撞上铁柜,书本噼啪坠地,声响在空盪走廊里刺耳炸开。 「恭连安!」凑崎瑞央惊喊,声音带着恳求与急迫,快步衝上前,一手去拉他的手臂。 但那股怒气尚未全退,恭连安身形压制明显,几乎是一面倒地制住对方。 「欸欸欸!冷静!冷静——!」 谢智奇从教室方向一路奔跑来,撞入现场,一手紧扣住恭连安的肩膀,另一手伸直挡在蒋柏融胸前,硬生生把两股怒火从正面撑开。 三人的呼吸都乱了,恭连安的拳头还僵硬收着,蒋柏融额角泛红,眼里满是怒火与难堪。 就在这时,一道更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们三个,过来!」训导主任的身影像一道冷风站在远处,手指着他们,眉头紧锁。 「现在,马上,到训导处来。」 走廊的风,被那声音一瞬间搅动,才又流动起来。 冷气对着墙面吹,风声不小,但屋内每个人都静得发紧。 凑崎瑞央坐在最角落,手心微湿,指节压得紧。他没抬头,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在沉思,实际上是心跳快得几乎顶着耳膜。 恭连安坐在他左侧,背微靠椅背,目光落在凑崎瑞央身上,神色凝重,却始终留意着他的状况。 蒋柏融则面无表情,维持一种被迫沉静下来的僵硬姿态。 训导主任问话已经第三轮。 「恭连安,你说你先动的手。为什么动手?」 恭连安眼神没移动,声线低稳:「我觉得他不该那样说话。」 「我不觉得这部分需要报告。」 训导主任皱眉:「学校不是审判庭,我们只是要釐清责任——」 「如果凑崎愿意说,他会说。」恭连安不疾不徐地答,「他不想说,我也不会替他讲。」 主任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班导师。 女老师扶了下眼镜,转而对凑崎瑞央开口:「凑崎,有些事你不说没关係,但我们总不能这样让家长不清楚就结案吧?这件事,可能需要三方家长来一趟。」 话才讲到一半,凑崎瑞央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抬头:「可以不要叫家长吗?」 班导愣了一下,语气放缓:「只是请他们过来了解一下。」 凑崎瑞央低下头,声音更轻:「……可以不要吗?」 恭连安这才出声:「老师,如果他不愿意,我可以代——」 「你不能代。」老师语气温柔却坚定,「这不是代不代的问题,是学校程序。」 凑崎瑞央抿唇,眼底浮出一闪而过的慌,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他没说出「为什么」,但那种不安的神情,恭连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再说什么,但被主任抬手打断。 「班导你帮忙联络一下吧。」 老师点点头,翻开联络表,开始拨电话。 凑崎瑞央盯着她的手指动作,看着一场缓慢但无可避免的审判仪式。每一声嘟嘟声都像倒数,每一次无人接听都是延迟刑期的空档,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永远没人接起来也好。 老师微皱眉,放下手机,转而从通讯表底下翻出家电号码,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有人接了。她没有开扩音,也没让他听见对话内容,只是声音忽然放缓,语调变得格外礼貌。那样的语气,他不陌生。 他知道,接起电话的人不是妈妈。 电话掛断时,凑崎瑞央的肩膀瞬间塌了几公分,背脊依旧挺直,却再也撑不起一个不动声色的表情。 他没听见讲话内容,但光是老师转拨家电那一刻,他就知道——无法避过了。 恭连安的视线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他知道凑崎瑞央此刻心里正怕着什么。 不是怕被骂,而是怕牵连、怕揭开某些他拚命压着的部份。 因为那不是他的伤口,他不能去碰。可他更清楚,让这些事暴露在阳光下的——是他。 他动也不动,只静静看着,心里悄悄沉了一寸。 他不该动手的。不是因为打了谁,而是—— 如果不是他先衝过去,现在的凑崎瑞央,或许就不会坐在这里,连沉默都变得那么吃力。 他不是没想过当时可以再忍一点。也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动手的那一瞬间,其实只是在为凑崎瑞央挡事……却没替他挡下后果。 他盯着那个几乎缩进椅背里的背影,胸口卡了什么说不出的闷。 他不能后悔,因为那不是为了自己。但他开始讨厌,讨厌自己明知如此,却还是成了压垮对方的那根稻草。 她一走进会客室,没有慌张,也没有急切,只是轻轻点头,对空间里的每一个人表示礼貌。她穿着简单的衬衫与长裙,神色温和、语调平缓,却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声音。 恭连安望着她,没有闪躲,也不觉得尷尬。他没有起身,但微微坐直了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也更坦然一点。他手肘依旧靠着椅背,但姿态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退让,而是静静地坐着,用一种「我知道我该负责」的姿态面对母亲的出现。 不是害怕,只是抱歉。他知道母亲有很多事,却还是来了——为了他。 这一点他从来没怀疑过,也不会辜负。 「有没有受伤?」她语气柔和,却不是随口一问。 恭连安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我没事。」 她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确认有没有他没说出口的地方受了伤,见他神情平静,衣着整齐,才稍稍点了点头。 她转向老师,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有礼:「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事情我还不清楚,不过我想先听孩子们怎么说。」 这话一落,坐在一旁的蒋柏融母亲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说就不说啊,现在三个人都装哑巴吗?」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与挑衅,时间被浪费太久,又不甘心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沉默里被晾着。 班导师轻声道:「蒋妈妈,稍等一下,还有一位家长还没到——」 「还有?」她眉头皱得更深,语速也快了几分,「叫那么多家长来学校,结果什么话都问不出来,这样你们学校也太——」 她话说到一半,会客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一道略显冷静的脚步声踏进来。是个穿着简约深蓝西装的女人,头发简单束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妆感,却不显疲态。她身后的助理用日语轻声交代着什么,却被她挥手挡下。 「我是凑崎亚末,瑞央的阿姨。」她开口时语调平稳,但中文里夹着些微生硬的咬字,语尾习惯性地拉长,带着一点不属于台湾的韵脚。说不上标准,却也听得出是努力过的发音。 她的眼神扫过会客室,在场几人的脸上依序停留。当视线落到蒋柏融母亲那里时,停顿了一秒,不是挑衅,也不是寒暄,而是一种——静静地确认。 那声「凑崎」,让蒋母眉头动了一下。 她没说客套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终落在瑞央身上。 凑崎瑞央没开口,肩膀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一下。接着身体往椅背靠去,不是放松,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凑崎亚末看见了。她的目光在凑崎瑞央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察觉了那股退意。但她没有追问,也没表露任何惊讶,只是像翻过一页无关痛痒的纸张般,语气平静地问:「瑞央……是你先动手的吗?」声音不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老师接话,语气放缓,「根据目前了解,是与同学发生了言语与肢体衝突,但还在釐清过程中。」 「是我。」恭连安冷冷地答。 凑崎亚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反而是蒋母,此刻终于是意识到什么,狐疑地问:「刚刚您说……凑崎?是哪个凑崎?」 林静原本坐着没动,此刻轻声补了一句:「是来自日本的凑崎家。」 那话一出,蒋母表情瞬间变了。 她的眼神扫过凑崎亚末,又迅速瞥向自己儿子。眼里闪过一秒的茫然和不确定,慢半拍地才把脑中名字对上资料夹里那张招待对象的访客名单。然后,声音一点点收了回去,连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气势,也跟着沉了下去。 「……原来是凑崎女士,抱歉,刚刚没认出来……」 凑崎亚末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的眼神此刻比刚进门时还淡,只在凑崎瑞央的椅背后站着,还在等他开口,但她没逼问,甚至没有要代表说话的意思。 「老师,我有个想法。」她语气温和,却很明确:「既然孩子们不说,我想我们家长也不该逼问太多。但该负责任的,我们不会逃避。如果今天是我儿子动了手,他会为自己该负的那部分负责。只是,我希望处分前,我们能听到完整的事实。」 她话一说完,班导师的笔停了下来。 老师点点头,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希望三位家长都到场。不是为了定罪,而是要确认:这起事件,是不是只是一场年轻人之间的衝突?」 凑崎亚末淡淡开口:「如果牵涉到家人与家庭,那就不是单纯的衝突了。」 那句话,让蒋母脸色又变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没再插话。 会客室的气压,沉得像盛夏前的雷雨还没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问题,还没到。 整件事从走廊打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控了。 蒋柏融知道,他失手挑错了话题,也挑错了人。 当凑崎瑞央第一次回头,那种似乎要用整个眼神封锁掉情绪的样子,其实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拒绝——那是一种,在极力保护什么的反应。 等他真的懂的时候,是看到恭连安那拳直接挥上来的瞬间。 现在三个人坐在会客室里,话一个比一个少,空气也一层比一层凝。只有他母亲还没意识到这场局里,自己儿子早就已经输了。 不只是打架输了,而是——在凑崎瑞央面前,他一直都像是个不够格的追赶者。 「我先讲吧。」蒋柏融忽然开口,把整间会客室从沉默里撕开一道缝。 林静看向他,老师也有些讶异地抬头。 「事情是我先讲话讲得太难听。」他声音不高,但讲得快,「我本来只是想跟凑崎多聊几句,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话题。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愿意向他道歉。」 他说完,整个人松一口气。但随即语气一转: 「但我不会接受恭连安动手这件事。如果有人对我说难听的话,我动手打回去,你们会觉得我有理吗?」 老师一时语塞,林静眉头轻蹙,但没马上接话。 「所以我不是要把错全推开,只是我有错,我会道歉。他也该有错,就该道歉。」蒋柏融补了一句,语气里不带怒意,但立场明确。 恭连安坐在原位没动,没有丝毫退让:「我不会道歉。」 蒋柏融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这样,是为了谁打的?」 「为了我自己。」恭连安挑眉,「我看不惯你讲那些话。」 两人之间的气压又一瞬间拔高,老师正要开口,坐在一旁的凑崎瑞央忽然抬起头。 蒋柏融一愣,转头看他。 「恭连安也不需要。」凑崎瑞央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咬过才吐出来,「他不道歉,那就……你也不用了。」 「所以你是觉得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蒋柏融语气有些急。 「对。」凑崎瑞央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接着,是凑崎亚末的声音响起。 「不行。」她的语调很轻,带着笑意,但却让整个空气瞬间凝住。 「瑞央,你是受害者哪有不让人道歉的?还是说,你一向都这样让人欺负完就不计较?」 她转头,对老师和两位家长说:「不好意思,我有一点家庭教育上的坚持。瑞央是凑崎家的人,对我们来说,什么事可以原谅、什么事必须处理,是很清楚的事。」 「今天这场衝突,他是受害者,却试图把事情收掉。我想,这也不是你们身为老师与家长想要看到的教养方向吧?」 她话说得很客气,但每句都带刺。 林静眉头微皱,但没插话。 凑崎亚末接着又把脸转向凑崎瑞央,笑得更柔了一点:「恭同学是为了你才出手,这一点我理解。但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你要是能好好处理自己的交友边界,事情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凑崎瑞央没回话,但手指无意识捏紧。 凑崎亚末语气更淡了些,下最后判语般地说: 「凑崎家的孩子不是学着宽容,是要懂得自处、也懂得让别人对你负起应有的责任。你不接受道歉,就是推开那份责任——推得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看着凑崎瑞央,微笑了一下,语调还是一贯温柔清晰:「譲ったつもりでも、実は逃げているだけでしょう。」(译:以为是退让,实际上只是逃避吧。) 那句日文像刀片擦过空气,凑崎瑞央整个人僵了半秒,却什么也没说。 恭连安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凌厉而冰冷。 从语法到语气,甚至那个刻意压低尾音的「でしょう」,他完全明白那句话不是单纯在「提醒」,而是在给压力,在责备,在打碎凑崎瑞央的沉默,逼他抬头。 他忍不住偏过头,目光带着难得的锐度,看向凑崎亚末,指节不动声色地收了收。 不是不能回话,也不是不敢。只是他知道,只要一开口,那就是衝突,不是保护,他嘴角微动,喉间有什么将出口未出的声音被自己压住,正要轻声啟唇时,手肘旁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碰触。 他侧眼看过去,是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没有抬头,只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力道,却坚决得近乎温柔。 恭连安看着他那双低垂的双眸,眼底藏着说不出口的雾,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个角。 只是,他恨不能现在就把那句话挡回去,把「逃げている」这种指控退还给对方。 但他也知道,如果凑崎瑞央选择沉默,那他就不能开口,不能抢下那个属于凑崎瑞央的决定。 他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微不可察地在椅背上绕了一圈,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陪在这里,让他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身边的。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眼神只是静静地垂下,他在自问,对自己作最后的确认。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不闪地望向凑崎亚末,用与她同样流利的日语,开了口: 「就算是逃避也没关係。我只想做好作为凑崎家一员的本分。」语气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这次的事情,就算蒋同学有不对,我曖昧的态度也让事情產生了误解,所以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责任。恭同学只是为我出了一口气。如果要责怪他的行为,那么我这个让他有理由出手的人也有错。如果需要有人道歉,那应该是我自己。」 凑崎亚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唇角勾出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唉呀,难得这么明确地表态。」她收回视线,懒得继续推压,只是语气仍旧冷淡,「那么,请你告诉我原因。蒋同学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如果你不说,我是不会就这么退让的。」 凑崎瑞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声开口,几乎像是被迫挤出来的:「……是关于妈妈的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却每个音节都很清楚地落在空气里。 凑崎亚末的眼神明显变了。她望着他,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但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也是你不想让人碰的地方。」接着,她稍稍后仰,收回原本凝住的目光,声音恢復一贯的平静:「那么,这次就顺你的意思。不过下次,请你好好表现。」 她转向眾人,切换中文,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事情的经过瑞央都已经跟我说明了。既然是他的想法,我就尊重他的决定。剩下的部分,就由各位老师来处理吧。」 「那关于今晚晚餐的事呢?还能如期进行吗?」蒋柏融的母亲有些急切地开口。 凑崎亚末扬着声线,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决绝:「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 蒋母虽有些失望,却不失体面,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那我们会找时间登门拜访,对于这次的事,也请多包涵。」 凑崎亚末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林静,无意间瞥见她桌前的资料,眼角微挑,她看清了印着「林苑医疗」字样的文件封面,语调不动声色地送出一句寒暄:「林苑……如果有机会,期待能有进一步的合作。」 林静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体,没有过多热络,也不显疏远:「若有缘分,自然乐意。只是今日这场面,还是以孩子们为重。」她的语气轻柔,却暗藏一分稳重分寸,有一道柔和的屏障,巧妙地挡回对方探来的视线。 恭连安静静地望着母亲,没有开口,眼底却浮出一丝尊敬与依赖。 凑崎亚末似乎也不打算再停留,视线轻轻掠过瑞央一眼,声线是一贯的俐落:「那么,既然该处理的部分已经告一段落,我就先行告辞了。」 老师点点头,微笑应对:「好,凑崎女士先请。瑞央也可以先回班,谢谢您今天过来。」 椅脚在地板上轻响一下,凑崎瑞央缓缓站起,动作并不快,心底似乎有什么还没放下。他的眼神没有立即跟上凑崎亚末的背影,而是落在恭连安身上。 一瞬间,他静止不语,目光有些犹疑——似担心、也似在无声地确认。那些无法出口的念头沉积在他眸底,揉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欲言又止。 恭连安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与他对望,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却稳定有力,是一道沉默的讯号,稳稳传了出去。 凑崎瑞央眼神微微一颤,唇角轻抿,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身,跟上凑崎亚末的步伐。 老师看了看他们的背影,语气仍温和,补上一句:「连安、柏融,再稍微留一下,我们还需要和你们各自聊聊。」 门被拉开,声响轻得几乎听不出金属摩擦,凑崎亚末的脚步依旧从容无声,踩在那平滑地面上连个影子都不曾拖曳。凑崎瑞央紧跟在她身后,步伐明显慢了半拍,直至门边,他也没有回头。 结束会谈后,恭连安送母亲走到停车场,太阳还高着,光线明亮乾净。风吹过来隐隐轻柔,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几台车的引擎还有些微热。 恭连安帮她拉开车门,侧身让开时,她忽然轻声说:「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为一个同学这么生气。」她的语气温柔,不着痕跡的探问,也似乎早已看透。 恭连安低下头,嘴角微动:「对不起,今天那样有点衝动。」 林静笑了,并没有责怪,只是拍拍他的手臂:「你一直都很懂事,很少惹事。这样反而让我今天松了口气——原来你还是会在意一些事情的。我之前还在想啊……是不是叛逆期来得太晚了?」她的语调轻快,显然是在开玩笑,却又藏着不动声色的慈爱。恭连安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望着母亲的脸,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情绪总压得深,什么都不显露。但人不是石头啊,该表现的时候,还是该表现的。」林静啟动车辆,忽又想起什么般补充,「今晚我和你爸会飞出国一趟,週末都不在家。我请春姨週末来帮你煮饭,这阵子你太常吃便利商店了,这样可不行。」 恭连安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不少:「现在的便利商店也很进步,餐食多样又营养,是妈妈跟不上流行。」 林静一边倒车,一边摇头失笑,说了几句家常,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恭连安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去,直到红尾灯消失在转角。 他原本也该转身离开,却在转进旁边阴影廊道时,脚步忽地顿住——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昏黄灯光下。 凑崎亚末正站在车侧,一辆低调却明显价值不斐的黑色车款悄然驶入,车门一开,下一刻走下来的,是那位不常现身的女人——凑崎亚音。 语声尚未传出,两人之间已浮起难以忽视的剑拔弩张。 「你来晚了,事情我都处理完了。」凑崎亚末开口时语调冷淡,眼神里藏不住讽刺。她说日语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那还真是抱歉。」凑崎亚音优雅地挽了挽长发,嘴角勾着没温度的笑,日语里的每个音节都带着不遑多让的傲气,「不过我相信,若是由你来收场,那场面一定精彩得让人难忘。」 「倒也不必太谢我,若不是我先到一步,今天的事还不晓得会怎么闹上报纸。」 凑崎亚末话锋一转,带着警告般的清晰:「你最好也检点一点,别在外头惹事。别忘了,一旦出事,最后还是要瑞央来善后。他是凑崎家的名片,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声「名片」,说得极轻,却像一柄刃,直刺心口。 凑崎亚音嘴角上扬了一瞬,语气反而更为尖锐:「我做什么自己清楚,至少——我有名片。」她顿了一下,嘲讽近乎刺耳:「……你没有,对吧?」 凑崎亚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偏了下头,斜睨了凑崎亚音一眼。那一眼锐如刀尖,她在看一个明明站不稳,却还妄想撑场面的人。挑起眉,薄唇勾出一抹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冷眼旁观,彷彿已知这场对话的结局,仅在等凑崎亚音为这场徒劳的挣扎画下句点。 「所以你才会这么怕他出事,这么急着提醒我不要惹麻烦。」 凑崎亚音说日语时,语调低沉不抬,每一字都钉进骨里,「因为你也很清楚,凑崎瑞央不是谁都能有的,他是这个家族好不容易塑出来的唯一一张端得出去的脸、一个你可以借势的光亮门面。」 凑崎亚末眸光一敛,如刀锋滑过静水,说:「名片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能替谁遮掩,为谁挡下质疑,甚至,在必要时刻为谁说话、挽回什么。」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一层层压下来,「而你,亚音,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服父母留下你的筹码了。除了他。」 她双臂交抱,抬了抬下巴,在下一瞬踏前一步,气势如同锋刃抵颈,不说一句狠话,却逼得人无处可退:「所以我才说,瑞央,是你在凑崎家的最后堡垒。你不敢让他受伤,不能让他犯错,更怕有人看出他不愿再当那张乖巧的名片。」 凑崎亚音呼吸一窒,喉间像被扼住,眉心微蹙,唇瓣轻颤,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凑崎亚末却冷然一笑,步伐毫不犹豫地迈出,「你最好祈祷吧,若那张名片有天裂开了角,后头的空洞,会吞没的,不只是你的姓氏。」 语毕,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脚步利落得彷彿一切都未曾动摇过,徒留凑冷亚音一人站在树荫光线微滞的空气里。 凑崎亚音背脊微微挺着,动也不动,靠着一口气撑住了体面。风吹不进她那双眸子,那眸子里只有凝住的沉默与被戳穿的锋芒。连那辆刚才还闪耀光泽气派的车,也似覆上一层薄灰,无声地沉没在她背后。 而那场日语对话,每一个字,都落入了廊道另一端的耳中。 恭连安站在阴影里,眉间悄然拧起。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气,难以排解。 原来在那个家里,凑崎瑞央只是一张名片。 那样总是尽责、擅长安静,小心翼翼的举止和不露声色的贴合,落在旁人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乖巧,却从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累了。 在某些人眼中,他竟只是一件可被摆上檯面的展示品,一张能遮风挡雨、也能遮丑的工具。 恭连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紧。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无声无息地在他的呼吸之间一寸寸蔓延。 ——原来,所谓的名片,也能是一把静静铺陈的利刃,无声却锋利。 而凑崎瑞央,在这样的家族,还能站得那么挺、那么静。 恭连安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凑崎瑞央,应该有人护着才对。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拿来证明谁家的教养,或撑起一场漂亮的表象。 他应该被珍惜,而不是被展示。 放学鐘声刚落,走廊间仍馀着课后的喧腾与鞋声回响。恭连安踏出教室,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他不必费力找,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凑崎瑞央背包背得端正,动作如常,连步伐都维持着一贯的沉稳。然而,恭连安却从那份「如常」里,读出一点过度的安静,他的心莫名浮上一丝不安,那种无懈可击的平稳,有时反而是藏得最深的挣扎。 凑崎瑞央太平静了,如一潭水被抚过,波纹反而比落石更可疑。 他下意识快步追上,走到教学楼转角处,终于开口:「央——」 他绕过转角时,凑崎瑞央的脚步已微微停住,早已预料他会追上。恭连安的身影一至,隔着半步的距离,凑崎瑞央才抬起头,转过身:「你……没受伤吧?」他的声音几乎与背景的脚步声一併消散。 恭连安微微怔了下,眉头微动,刚要出声,那声谢谢便接了上来。 「谢谢你。」凑崎瑞央说,眼神没避开。这句话说得克制,没有情绪波动,语调平整得近乎刻意,仅仅就事论事,却又在压住些什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半晌,恭连安垂下眼,喉头微动,声线微哑:「对不起。」 凑崎瑞央轻轻点头:「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微顿,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我跟阿姨的对话你应该听得懂,我也有错。」 语句不长,却在浇熄某种衝动。不是责备,也不是质疑,只是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他怕承下任何恩情,就要被拖进什么无法负荷的情感里。 恭连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要直接回家。」凑崎瑞央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恭连安,把心绪一寸一寸收拢、藏好。 恭连安眸光微散,视线定在凑崎瑞央垂下的眼睫上,想从那一层细緻的阴影里读出些什么。喉头微动,声线放轻了些,低低地唤:「央啊……」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穿过一层雾气的直觉探问:「是你阿姨要你回家的吗?」 凑崎瑞央这才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得如一汪早已静止的湖面,那眼神既不躲闪,也不抗拒:「她什么也没说。」 正是这句话,让恭连安的胸口被无形一击敲了下。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个家,不需要说。 不需要高声命令、不需要斥责驱赶,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凑崎瑞央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表现、该如何无声顺从。那不是简单的顺从,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本能,一种为了不出错、不惹眼、能被放心推上檯面的直觉。 「……我送你回去。」恭连安忽然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坚定。 凑崎瑞央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这份提议令他感到负担。他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语气有礼,但那份距离感,恭连安听得出来,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而是拒绝一切可能卸下偽装的机会。 恭连安沉了口气,没退,只轻声道:「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愿意。跟央没有关係。」 蜻蜓点水一般、轻飘的一句「愿意」,便将恭连安至今为止跃然而出的关注与付出一笔带过——四两拨千斤。任何语句,在这简单的二字面前皆显得狐假虎威。千言万语,大不过一句「甘愿」。 让凑崎瑞央,根本无从反驳。 两人之间没再多话,空气沉下来,一路静静地走。那是一段不算长的返家路,但脚步与呼吸皆被拋光过的傍晚所拖缓,时间彷彿有了些不必要的弯绕。 便利商店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细长而并行。门口的灯闪了两下,有人走出,手里拿着刚冲好的热饮,杯口氤氳冒着白雾,凑崎瑞央瞥了一眼那人指尖握紧的温度,低头拉了拉书包带。 再往前,是那个转角的红绿灯。上次玩问答游戏时,他站在斑马线中间,背对恭连安,脚下踩着反光条,耳后是低拍的风声。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现在红灯亮着,车阵规律地滑过。他们停在路口,谁都没说话。风里有夏天午后洗过校服的味道,阳光早已收走,只剩些晒乾后残留在衣料纤维里的馀温。 等号志跳转时,依旧是凑崎瑞央先迈开脚,恭连安跟上,步伐不快,眼神落在他右手握着书包边角的位置。那手安静、平稳,无声地透出一种倦。 他没说话,一直到那栋日式宅邸的门前。 凑崎瑞央停下脚步,转身,从书包的侧袋中抽出一个透明袋子,伸手递过去。里头那件制服摺得极为平整,线角皆对。布面乾净无皱,袖口与领口都明显被熨过,带着低调的洗剂香。 「还你。」他说。声线温润。隐隐显露出他对这份来自恭连安的东西,放在心上的程度。 恭连安接过,指腹落在布料的折痕上,触感微粗,却乾净。没有开口。 凑崎瑞央转回身,踏上门前石板时,感应灯亮了。白光洒落他半侧的肩,光影从门口的矮墙切下来,把他背影拉得细长。 他刚抬起的脚轻轻顿住。 恭连安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语尾压得极轻。 「今天如果不想吃晚餐,就别勉强。随时都可以联络我。」说出口时他一直凝视着凑崎瑞央,将那句话稳稳传达给对方,希望那人能接住。 凑崎瑞央没有回头,只停顿了几秒,右手稍微握紧书包带,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种几乎辨不出的微动作,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凑崎瑞央推开门,走进宅邸的前院。门缓缓闔上前,白灯还落在他肩背那一抹淡色制服上,剪影被收进静静关上的门缝里,沉静、清晰,无声无息。 恭连安站在原地,手中那件制服仍有些温。他没动,直到门内灯声熄去,那一点馀光也沉入静夜。 天色暗得比平常早些,云层积在屋脊上,一层压着一层,却迟迟不落雨。空气湿重,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庭院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细得像提醒,却又无声于耳。 餐桌上,瓷碗轻轻碰上木箸时发出一声细响。餐厅灯光开得明亮,照在每一人脸上都不留阴影。餐具齐整,摆盘如常,白瓷汤盅里飘着海带和豆腐,菜色无惊无喜,一切都照着凑崎家的标准进行——除了气氛。 凑崎亚音难得坐在这张桌前,与母亲、妹妹一同用餐。她眉眼画得细緻,衣着端庄,手握筷子时姿态平和,连指尖的动作都保持从容。那是一种过分平和的寧静,如同她从踏进这屋开始,便自动调整好的表面仪态。 凑崎瑞央坐在她身侧,右手握筷,食指微紧,碗里的饭动也未动。头微垂,长睫遮住眼神,他的呼吸轻得近乎无声,整个人沉进自己的影子里。 对面坐的是凑崎亚末,与母亲并排。她的背脊挺直,她吃得慢,动作一贯精准,咀嚼节奏稳定,举筷收拾之间乾净俐落,她不说话的时候,沉静的气场本身就像另一层审视。 一餐无言,直到凑崎奶奶轻轻放下筷子,才终于划开这份压抑的沉默。 「今天的事,我已经听亚末说了。」她语气平稳,字句缓慢,却不容人忽略。 凑崎亚音微微抬头,眼神无波,只是喉头略动了一下,显然早已预料会被提起。 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回来台湾。」 凑崎奶奶一向说中文,本就是台湾人,语调比说日语时更严谨,不容含糊。她话一落下,汤匙碰上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凑崎亚音收回视线,神色未变。对她而言,用日语才最能精准表情达意:「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没答,只继续夹起一道菜,神情与刚才无异。倒是凑崎亚末缓缓放下筷子,日语依旧俐落如常:「你若真有分寸,就不该让瑞央在学校被牵连。蒋柏融那件事,传出去的话,影响的是谁的声誉,你不会不明白。」 话甫出口,凑崎亚音眼底终于浮现一丝阴影。 「瑞央的名声,比你重要多了。」 凑崎亚音挑起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所以,我是该在街上绕开所有可能认出我的人?酒后不许人搀扶,寧可踉蹌,也别让瑞央碰我一下?」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桌边眾人,声音不高:「或者,乾脆不出门,安分守在这屋子里,从此不给『凑崎』添半分麻烦……这样,才叫有分寸?」 「没人叫你不出门。」凑崎亚末的声线没有提高,却带着明确的针锋,「只是你该知道,顶着凑崎姓氏,在外头该怎么站才不丢人。」 凑崎瑞央的指尖稍微收紧,汤匙在碗里移动了一寸,又停下。他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但那股压抑开始堆积,胸口彷彿被什么堵住,寸寸抬不开来。 「你要怎么喝酒、怎么过日子,没人干涉。」凑崎亚末补了一句,字字带刃,「但别连累他。」 凑崎亚音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将汤匙放回碗中,动作不快。 「我的人生,没人干涉?」她语气并不激烈,却有一种深埋的恨从眼底渗上来,她冷冽的眸光盯着她母亲,「我从出生起,每一个选择,哪一样是我选的?除了瑞央。」 老太太神色泰然,只是看着她,沉静如石 「所以你现在是想证明什么?」凑崎亚末的声音中不含一丝宽容,「如果你撑不起一个体面母亲的样子,就别说瑞央是你的选择,那样的话,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那句话落下,整张桌沉了一瞬。 凑崎亚音手指轻颤,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你至今未婚,却总教人如何为母,这样的话,我实在难以受教。」 她语气平稳、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客气,那话语里夹着冷意,句句精准,将凑崎亚末多年来的姿态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 「够了。」老太太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斩断两人交锋的火线。语气不疾不徐,却重得让人无法反驳。 凑崎亚音将话吞回喉中,唇线紧绷,终于没再开口。凑崎亚末收回视线,重新拾筷,姿态依旧优雅,眉眼间却有种胜利者的平静。 整场饭局,凑崎瑞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碗里只缺了两口饭,汤没喝半口,表情沉静。那份沉静藏得太好,谁都看不出他正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坐得住、稳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压着自己的重量,早已沉到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寸寸往下沉。屋内灯光亮得柔白,却无法替这一桌覆盖上的情绪提供任何温度。 夜半将近,终于落下雨。细细碎碎,从天顶一层层渗下,毫不张扬地浸湿整座宅邸。紧接着,一声沉雷横扫夜空,重重震响,划过寂静。 凑崎瑞央猛地睁开眼,心跳还未缓过,眼前一片模糊。雷声已远,却仍在耳膜里缓慢回盪。他下意识握紧手机,坐起身,房间里静得出奇。 然后他听见——一楼传来隐约的人声,语调压得极低,是日语。 他穿上外套,脚步轻声踩在木质阶梯上,一层层下楼。 「我已经在自己家里喝酒了,您现在满意了吗?」语气里没有尖锐,但每个字如石子,悄然落在地上,不起波澜,却无声沉重。 一声比她年长得多的女声接了话,沉稳、内敛,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重量——是凑崎奶奶。 「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话语轻淡,却分毫不退让。凑崎亚音笑了一声,那笑无声无色,只剩语气里隐忍至极的反扑。 「不过是个男人,您至于吗?当初若是让我嫁给原安田,才真的是堕落。」 「当初若你肯听话,今天也不会这么委屈。再说了——若不是瑞央出生,当年你父亲的位置未必保得住。」她低声提醒。 「所以,瑞央出生,是我们交换来的代价,对吧?」亚音语气转冷,眼里的恨,积了多年的雪。 奶奶不为所动,只语气平缓地说:「你别忘了,一路扶持你们母子到今天的,是谁。」 「扶持?」凑崎亚音语气轻轻一挑,「我是您的女儿,瑞央是您的外孙。您别讲得像是施捨。」 「您连瑞央的制服尺寸都搞不清楚,交代下属草草处理,要不是我发现,他第一天上学就穿着剪裁错误的衣服出现在全校最瞩目的场合。这样的关心,就别夸口了。」 奶奶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是我疏于督责,这点,我相信瑞央懂得体谅。」 凑崎亚音却没停下,眼神冷静如冰川:「我不是在说责任分工,我在说,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放过他。」 话落时,长廊彷彿也跟着静了几秒。 她终于收住语气,像是筋疲力竭那样低声说:「从小到大,不管我还是亚末,对您和父亲来说,都不比公司重要。」 奶奶只轻声唤她:「亚音啊,你该知道,生在凑崎家,就该有凑崎家的责任。这一点,你妹妹比你清楚得多。」 语气像一把缎面裹住的刀,割得毫不留痕。 凑崎瑞央站在楼梯转角,一隻手还握着栏杆,呼吸浅得近乎失效。他没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觉得胸口被压了石,一声都发不出。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灯光亮起。那一下震动,在他指尖掠过一瞬的麻木。 【央,刚刚打雷,还好吗?没回我就当你睡得好。对吗?】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出口。他盯着那句话,指尖停了片刻,终究没回。 雨已经下大了,落在屋簷、落在石板地,也落在他没带伞的肩膀。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目的地,只顺着那条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到那间便利商店。 走到门口时,他才发现——没带钱包。 他站在门边,看着里头货架上那些热食,鼻间是湿冷雨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打开手机,在恭连安的讯息下方打了一行字:【我肚子饿,想吃宵夜。】 讯息送出不到十秒,电话响了。 凑崎瑞央接起,没出声。 雨声从话筒另一端渗进来,细碎却真实,直接洒进了恭连安耳里。他眉头微皱,沉默半秒后才开口—— 「央,你在哪里?」语气不重,却压得很低,带着不安与急切。 凑崎瑞央声音淡淡的,从沉默中慢慢浮出来:「便利商店。」 「在那里等我。」恭连安没有多问,便掛了电话。 雨依然落着,街道模糊在夜色与水光里。 而凑崎瑞央,站在便利商店门前,手机握在掌心,等着那一道灯光与声音,从湿冷的风雨里来,把他找回去。 才十六—VIII 通话结束后,恭连安抓起外套,手机塞进口袋。 他撑着伞,步伐急促,街灯被雨水打得模糊,城市的边界似乎都溶进水气里。每走一步,都有水花从鞋底溅起,冰凉地打在裤管上。整条路被催赶着,空气中悬着一种低压的湿与闷,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伞柄,湿风扑在他脸上,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那间便利商店的灯亮着,玻璃门上映出白光,斑驳一片,屋簷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凑崎瑞央蹲在玻璃门边的墙角,屋簷挡住了直落的雨。他低着头,双臂搭在膝上,指尖交握,看不清神情。湿气沾着他的发,前额垂落几缕水痕,沿着脸颊缓缓滑下。 恭连安撑着伞快步靠近,心里一紧,伞面朝那人倾斜,雨线洒在一侧,避开了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察觉对方的靠近,却直到那双鞋尖出现在眼前,他才慢慢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眼底明显带着疲倦与湿气,一层积压太久的闷,快溢却又被极力压下。 凑崎瑞央站起身,背脊在那一刻有些发僵,就在两人视线交会的那刻—— 「我肚子饿了。」他声音捏着刚从封闭里挣脱的轻颤。 那双眸子明明灭灭,唇角浮起一道勉强的弧度,唇边那颗痣静静落在光影里,压抑着未出口的情绪,无声地撞进恭连安的视线里。 恭连安怔了一瞬,下一秒,他展臂一捞,连带着整支伞一併倾向一侧,一把将凑崎瑞央抱进怀里。动作快得几近失控,迫切的撑到极限,心底某处开始崩裂,胸口那股压抑终于撑破了口,汹涌地倾泻而出,他索性不再克制,只是紧紧圈住眼前这个人,把那句「我肚子饿了」压进胸口最深处。 怀里那人显然一愣,背脊轻微颤抖,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抱住般微微僵住,背上还有馀冷,但指尖已悄悄收拢,扣住了对方衣角。 凑崎瑞央用尽力气,抓住眼前这一寸安稳。 雨还在下,伞还撑着,斜斜地罩着他们两人。雨声落在伞面上,雨滴湿进恭连安的后领。街灯下的玻璃门映着他们的影子,拥抱的轮廓模糊却清晰。 这拥抱,维持了三分多鐘。 恭连安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再颤抖时,缓缓松开手臂,掌心顺着对方的背脊滑落,最后垂在身侧。 他没问凑崎瑞央任何问题,只看着那双眸子,就能知道,里面有沉淀过的情绪,不浮不躁,没有表情,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收起伞,指尖还带着雨水未乾的湿意,伸手搭上凑崎瑞央的肩,掌心轻轻落下,顺势将他往屋簷内侧带了一步,他面对凑崎瑞央,微微俯身,温柔的问:「想吃什么?」 凑崎瑞央盯着他,睫毛上还掛着湿气,眸子沉静,反映着灯光与人影,眨了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恭连安不催,一如既往地有耐心,手掌没移开,反而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很小。又问:「热的?饭糰?还是拉麵?」 声线是一贯的温润,给了几个选项,好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那份自然,恰恰是将焦灼与关心压进最深处的温柔。 凑崎瑞央终于开口,声线带着几分沉哑:「拉麵。」 「汤要浓一点还是清的?」 恭连安拉住凑崎瑞央的手腕,领着往前走,伞往门边伞桶一放,动作俐落。自动门一开,他把凑崎瑞央带了进去。 恭连安低头解开外套的拉鍊,脱下,拉直袖子,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深色外套披在凑崎瑞央肩上,为他盖住湿发与衣领的交界处。 「在这里等我。」恭连安说得不重,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凑崎瑞央这才缓慢移步,站在室内门边,室内光线将他半边身影打亮,玻璃门外的雨还在落,街灯被水气拉出一圈柔晕,夜色静得近乎不真实。 几分鐘后,恭连安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泡麵和几样熟食。他走近,手指替凑崎瑞央整理了一下领口,那里的水气还没乾,黏在他脖颈边缘。 「去我家。」他低声说。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反应,眼神落在他指尖移开的那一瞬。 恭连安明白他的犹豫,于是轻声补了一句:「我爸妈今晚出国了。」 他语调没起伏,只是手掌又轻轻搭回凑崎瑞央的手腕上。 「你还湿着,别站这么久。」 恭连安的语气,是雨夜里第一道不再压抑的证明。 没等凑崎瑞央回应,也没强拉,只是站定,静静看着凑崎瑞央的那双眸子。 那是一种几乎不动声色的等待。 凑崎瑞央静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似乎把全身的犹豫压下了,才做出决定。 恭连安拉着他,一起撑伞穿过那条被雨雾笼罩的街道。那伞下的空间不大,他握着凑崎瑞央的手腕,握更紧了些。 走了几个路口,街灯映出一栋静静立在转角的独栋住宅。外墙是温润的灰色石材,大片落地窗透出柔和灯光,在雨夜里格外沉静。围篱简洁俐落,院前铺着碎石步道,两侧是修剪得井然的矮树。虽不铺张,细节处却藏着讲究。屋簷下垂着一盏暖黄的壁灯,雨丝在灯下浮动如纱,整座宅邸在水气与光影中,呈现出一种细緻而安稳的静謐,乾净的富裕,不张扬,却不可忽视。 门边的感应灯亮起时,恭连安侧身开锁、推门,将伞收起后搁进门口的桶子里。 他先换上室内拖鞋,脚步微顿,随即又折回身,弯腰将另一双灰白色的乾净拖鞋摆在凑崎瑞央脚前。没有抬头,只轻声一句:「地板冰。」 凑崎瑞央站得笔直,脚尖微动,视线落在恭连安垂下的头顶,没出声。 玄关不宽,落尘区乾净整齐,地面擦得发亮,一点多馀的杂物都没有。门内是一目了然的开放式客厅与厨房,暖黄灯光罩着整个空间,墙上贴着几张家庭照片,沙发扶手掛着摺好的毛毯,电视柜下还放着一台略旧的遥控车模型。屋子不大,却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那种静静收束、不需言说的日常温度,会让人卸下力气。 恭连安抬头看他,说:「先去冲温水澡。不然会感冒。」 领着凑崎瑞央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餐桌时,桌上还留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牛奶。恭连安顺手将手中的塑胶袋放在桌角。 房门推开,他先走进去,手往里头一推:「浴室用这间,我等下拿衣服给你。」 凑崎瑞央点了下头,低声说了句:「好。」便转身走进浴室,脚步不快,关门也轻。 恭连安才转向衣柜,拉开抽屉。他翻得很快,直到指尖抚过那件白色棉质的居家服——上次凑崎瑞央借他穿过的那件。他顿了一下,指腹轻压在布料上,没有久留,只是略过,继续翻找。 最后他选了一件黑色的t-shirt,以及一条白色棉质短裤,乾净简单。他将两件衣物折好,走到浴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把衣服掛在门把上。 他离开房间,走到厨房,把瓦斯炉开了火,拿出两碗拉麵、鸡蛋、青菜,还有两片火腿。他把水倒进锅里,开火时回头瞥了眼还关着门的门房,然后默默打开抽屉,拿出一双餐具,轻轻放在桌上。 锅边的蒸气升起,水气渗满眼角,他转头将火腿下锅煎得略焦,蛋黄煎得半熟。汤底滚起泡时,他没开抽油烟机,任由香气填满整间厨房。油脂与汤热在空气里堆叠,静静撑出一种包围感。 那是他能做的事,为一个刚从雨里回来的人,留下一点温热。 麵煮好后,恭连安转身走向房间,想看看凑崎瑞央洗好了没。门才刚推开一点,一道柔和的灯光从房内洒出,他便愣在原地。 听见开门声,凑崎瑞央回过头,那双眼还染着刚洗完澡后的雾气与温度,睫毛湿润。他开口:「抱歉,我只是随便看一下。你的书……几乎都是日文书。」 恭连安走了两步进来,说:「我从小就迷漫画,所以对日语特别有兴趣。」 凑崎瑞央轻轻勾了下唇角,没再多话。那弧度浅淡,却在那张总是收敛情绪的脸上显得特别鲜明,让恭连安心口忽地一热。 「麵可以吃了。」恭连安不着痕跡地牵起唇线。 两人走出房间时,空气里还飘着淡淡汤香。走进厨房,凑崎瑞央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拉麵——麵条舒展,汤色浓郁,配料摆得整齐,有煎得微焦的火腿,蛋黄略晃的半熟蛋,以及烫过的青菜。色泽热气繚绕,看起来格外暖和。 「看不出来你会下厨。」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你以为我只会丢调味包吗?」恭连安语带笑意地回,语尾带点调侃。 凑崎瑞央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却让恭连安不自觉松了口气,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麵。白瓷碗边冒着蒸气,汤气缓缓升起,凑崎瑞央的吃相安静,筷子一口接着一口,没有发出声音,但比起以往在学校或活动场合里的样子,今天的他,吃得特别快。恭连安记得他曾经说过,不喜欢在家吃饭,因为规矩很多。这句话像细针一样从记忆里探出头来,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样的凑崎瑞央,让恭连安心里泛起复杂的感受,既心疼,又莫名欣慰。他没说话,只低头继续吃着那碗麵。 餐后,凑崎瑞央默默收拾碗盘。没有多馀言语,只是起身那刻,视线掠过恭连安,乾脆地开口:「我来洗碗。」 恭连安原本也准备起身,听见这句话后动作略顿,没立刻阻止。他看着对方将碗端进厨房,背影没有强撑,有某种难得的从容。于是他只是轻声应了句:「嗯,好。」便转身离开餐桌。 回到房间,他蹲下身,把收纳箱的盖子掀开,从里面拉出摺叠床垫、枕头、毛毯,铺在窗边靠墙的位置。动作不急,却明显没有太多心思停留,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随即起身,坐上去,往后仰靠进那熟悉的床垫。 他躺了一下,又翻了个身,像在测试枕头的高度是否太低、被子的厚度会不会太热,甚至翻到另一侧时,顺手拍了拍床垫边缘,眉头轻皱,整个人一副「还不太满意」的模样。那副样子几乎不是在整理,更像在暗中检查什么商品,或者——在为某个不说出口的期待做准备。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恭连安正好翻身朝门口那侧,身体还半陷在床垫里,只来得及撑起上半身,就对上凑崎瑞央微怔的目光。 两人对看,空气顿时停了两秒。 恭连安一瞬间忘了自己该怎么反应,尷尬地从床上坐起,撑着大腿站起身,佯装冷静地抱起一旁的毛毯,道:「你睡床,我睡地板。」 凑崎瑞央望了他一眼,下一秒,他走到床边,淡淡说:「我睡地板也可以。」 「不行。」恭连安回得太快,语气听起来平淡,实则底下早已决定好。他拍了拍床铺,好像刚刚那几分鐘全是为了替它通过什么奇怪的「舒适审查」。 「这张床我每天睡,没问题的,很舒服。」他话一说完才意识这句有多奇怪,好像在拚命推销什么。 凑崎瑞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低吐出一句:「你刚刚是在……试床?」 恭连安一顿,脸不红但耳根悄悄发烫:「……就,检查一下。」 凑崎瑞央没坚持,也没再推辞,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忍住了笑,然后点点头,走向床边,坐下,把肩上的毛巾搭在椅背。 他湿湿的发丝还贴在额角。恭连安看见那发尖还有水珠顺着颈侧滑下,没多说,转身走去书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吹风机。 他回过头,把吹风机插上电源,低声道:「你头发还没乾,这样会偏头痛,先吹一下。」 凑崎瑞央摇了下头:「没关係,我习惯了。」 恭连安没退让。他站在原地,按下吹风机的开关,风声轰然轻起。他只是看着对方,没说话,把温热的风朝对方一引。 凑崎瑞央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走过去。但在坐下前,他伸手想接过吹风机,却被恭连安抬手压住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他动作一顿。他没再坚持,只默默坐下。恭连安站在他身后,手掌捧住那温热的风,吹风机前端的风束拨起几缕湿发,发丝贴着凑崎瑞央的侧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垂落。 凑崎瑞央乖乖坐着,垂眸,让恭连安替他将湿发一缕一缕吹乾。发丝被热风拂动,轻轻掠过耳侧,他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耳侧作响,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谢谢。」 那声音被吹风机的风声吞进去,恭连安没听清,手上动作一顿,微微侧头:「你说什么?」 凑崎瑞央眉心动了动,似被逮住什么不常出现的软处。他抬起头,视线没有闪躲,语调一气呵成地抬高了几分:「我说,谢谢你。」 他说得比预期还用力了一点,怕再被问第三次。 恭连安没忍住,笑了出来,牙都露了点,眼睛弯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这次听到了。」他一边笑,一边关掉吹风机,把插头拔了,手掌还轻轻在凑崎瑞央头顶顺了一下,像是收尾,也像是奖励。 「不客气。」他总笑着对凑崎瑞央,不管什么时候。可这次,连眼里也带着一点亮光,是凑崎瑞央说谢谢时,他没能掩下的那份悸动。 对凑崎瑞央,恭连安从不吝嗇。 关了灯的房间安静下来,只馀窗外远远的车声缓缓掠过。凑崎瑞央躺在床上,侧着身,棉被拉到胸口,一动不动;恭连安则躺在地铺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暗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毯角。 所以当凑崎瑞央忽然开口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听见。 那是凑崎瑞央第二次这样叫他。 恭连安没马上回话,只让那句话落进寂静里,沉了几秒,声线有些哑:「刚刚不是谢过了吗?」 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那是不一样的事。这次……是谢谢你什么都没问。」 恭连安转过头,看着床铺边缘的阴影线条,静了几秒,才说:「因为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也总觉得……这次的事,是我造成的局面,我太衝动了。」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应,只隔了几秒后才说:「跟你没有关係。」 这一次,恭连安没再接话,只轻轻地呼了口气,眼神仍望着那片无光的天花板。声音静了下来,有什么话在心口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整个房间又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在夜里缓慢交错着,若有似无。 「我只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得很好,结果不是那样。」凑崎瑞央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藏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能走得比任何人都稳。凑崎家的应对,他学了、背了、做足了。该讲的话不漏,该做的事不少,无论被要求什么,他都尽力做到最好,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丢过脸。他很清楚自己在凑崎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当恭连安的讯息跳进萤幕时,他就崩了。 原本压住的委屈突然整个倾倒上来,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习惯这一切。只是因为改变不了,所以选择顺从,选择沉默,选择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能承受。 「你知道吗?你妈妈来到学校,第一句话是问你有没有受伤……那一刻我好羡慕。」 恭连安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那句话落下,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攫住。 那股慍气涌上胸口,喷薄欲出,烫得他几乎没法呼吸。他指节微微收紧,整个人没动,脑海却倏然闪过那个词—— 「央啊。」也许是太久没出声,也许是喉头还卡着那股压不下去的慍,恭连安的声音哑得发紧,「逃跑吧。我会一直在,所以,逃吧。」 「……嗯。总有一天,我会逃的。」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微亮。 除了大半是日文漫画与小说外,也注意到,另一侧放着不少参考书,夹着笔记与标籤。他知道恭连安成绩一直不错,这些努力的痕跡,也不是从哪里轻易复製来的。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最上层那个立式相框。相框里的恭连安穿着蓝色道服,手里举着金色奖牌,站在两名笑得开怀的大人之间。他看起来比现在小很多,眼神却已带着某种坚定。 凑崎瑞央望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出神。 这时,客厅传来门锁轻响。 再过几秒,房门被推开了。 恭连安有些匆忙地走进来,鞋还没完全踏稳就抬头往房间看。额前微乱的发被风撩得贴在额角,手里提着早餐袋,袋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一看到凑崎瑞央还站在房内,他脚步顿了下 。整个人松了一口气,那一瞬的笑容,带着刚卸下的担心,有点破绽,也很真实,还有清晨跑回来路上一直压在心口的某种预设——怕他回来时,凑崎瑞央已经不见了。 两人依旧像昨晚那样对坐,桌上的豆浆还冒着薄雾。凑崎瑞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馀光落在对面的恭连安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开口:「你假日都很早起吗?」 恭连安正在拆着早餐袋,抬了抬眉:「没有今天这么早。但假日会去道馆练习。」 凑崎瑞央放下杯子,眉心轻轻动了下:「你会跆拳道?」 恭连安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巴西柔道。国小开始练的。」 「嗯。」凑崎瑞央轻声应了。 「那时很迷一本漫画,主角就是练巴西柔道的。」恭连安笑了笑,语气似在谈一件久远却还有馀温的往事。 凑崎瑞央嘴角翘起,低笑了一声,「某方面来说……你真的满执着的。」 恭连安眨了下眼,笑容慢了半拍才浮上来,「我一向是这样……一旦喜欢就会彻底忠于那些人事物,不太轻易改变。」 凑崎瑞央抬眼看他,眸光柔了几分:「这是你的优点。」 恭连安一愣,随即笑意被悄悄点燃。他夹起自己那块蛋饼,毫不犹豫地放进凑崎瑞央的盘子里,嘴角弯着,亮着一双眸子,彷彿那样的称讚,对他来说,比任何奖牌还重要。 恭连安将凑崎瑞央一路送到宅邸前。 那栋日式建筑静静立着。庭前的碎石静默、门框没有一丝变动。与昨日无异,却也因此更让人心烦。 他们站在墙边,风顺着走道缓缓吹进来。恭连安手插口袋,眸光微闪。 凑崎瑞央顿了下脚步,仍背对着他,「我很会处理这种事。」语气里没什么波动,却让人听得更不安。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你回家。」恭连安声线压得很低,眉头紧了又松,压不住那股恼人的忧心。 沉默在他们之间久了一点,他才又慢慢开口。 「央啊,如果不想跟家里那些青蛙吃饭,就来找我。」 凑崎瑞央终究顿住脚步,依旧将背影拋给恭连安。沉默瀰漫在微醺的早晨中,将馀音尽数流放。 他始终直视凑崎瑞央的背影。 无声的相处总会淡化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在他因久未移动而脚部生出异感时,凑崎瑞央静静回头。 恭连安觉得,他不会忘记凑崎瑞央此刻的样子,也许会记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那时日出的橘黄色映衬下有些苍白的脸有些倔强,眼底的两汪墨色晕有晶亮的水汽。唇线轻弯,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比曾经任何一次佯作的笑靨更为动人。 他想起昨天的场景——凑崎瑞央走得决绝,没留半点眼神,连门一关,都像是划下某种界线。 凑崎瑞央回头了,静謐的微笑。 那短短一秒的回眸,比任何言语都来得靠近。 凑崎瑞央留了一点门缝,又缓缓带上。安静地、轻轻地。 恭连安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下,才转身离开,脚步虽慢,踩在晨色里,微亮也微暖,终于轻了些。 这一次,比昨天轻松一点。 才十六—IX 凑崎瑞央刚踏进玄关,就察觉到空气不对。 气味不一样了,沉着、繁杂,混着刚泡过的茶与某种男士香水的残痕。他垂眼望去,玄关边多了几双陌生的鞋——一双熨得发亮的男皮鞋、一双款式讲究的高跟鞋,还有一双少年款的运动鞋,鞋尖懒懒朝外。 他脚步顿了下,心底某处悄悄绷紧。客厅传来细碎交谈声,温和、客气,带着某种压抑的社交笑意,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拘谨与圆融。他换好拖鞋,脚步顿在木廊的转角。那声线之中,带着他不熟悉的语音节奏,字句节制,尾音轻落,是台湾政客常见的语气。 他往内一望,便看到会客厅那组细白纹沙发上,坐着三道陌生人影。 男人西装笔挺,神情沉稳,右手无名指的戒痕深刻,左腕戴着识别度极高的议会金章錶。侧坐的女子妆容得宜,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世故自持,而沙发一角,坐着蒋柏融。 少年姿态松散,一条腿自然搭在另一侧膝上,但那张脸,却异常端正,彷彿在某种暗示下做了必要的收敛。 他们转过头来,几乎同时。 「瑞央,你回来了?」凑崎亚末语气温和,视线看似轻描淡写地在他和来客之间牵了一道线。 凑崎瑞央微一頷首,步伐不紧不慢地踏入室内。「嗯,抱歉,打扰各位了。」 「不打扰不打扰。」蒋道英先开口,微笑着站起身。「我正想和你聊聊。昨天的事,我们家小孩有失分寸,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这回来拜访,该道的歉,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蒋柏融便站了起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向凑崎瑞央微弯了下腰。 「昨天是我情绪太过。说话有些不中听,对你造成困扰,对不起。」语调平顺,听来轻巧却不敷衍;神情松弛中带着些许正视对方的谨慎,那双眼看着凑崎瑞央,带着少见的分寸。 凑崎瑞央沉默了片刻,回望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没有放在心上。」这话既是在回应道歉,也是在划出界线。 蒋柏融闻言,笑了笑,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眼尾微挑。那笑里没什么锋芒,反倒有种藏不住的年轻稚气。 凑崎亚末适时开口:「大家能这样平心静气地谈,真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不论如何,都是小孩子之间的误会。」 会客厅陷入短暂的寧静。窗外阳光斜斜洒入,落在白色地毯上,将几人的影子细细拉长。 这场家长之间的交手,并没有任何高声责问,也没有故作宽容的冷言冷语。但对凑崎瑞央来说,这样的场面早已熟悉——话说得圆,气氛维持得好,一切表面无懈可击,而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分寸该踩在哪里,责任该摆在谁的肩上。 凑崎亚末找了个谈笑间的空隙,起身去端茶水时,声音温缓地唤了句:「瑞央,过来一下。」 她的语调一如往常那样轻柔,几近亲暱。只有凑崎瑞央知道,那声音底下藏着一层不容违抗的力道。 他没说什么,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绕过长廊。老宅的走道微窄,木地板踩上去便会发出细碎声响。两人停在通往书房的内室门前,凑崎亚末转身,一开口便直切要害: 「昨晚去哪里?」没有寒暄,也没有过场。如一柄藏锋的刀,乾脆俐落地刺进来。 「只是出去了。」凑崎瑞央回得不重不轻,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口,乾净得听不出一丝颤动。 凑崎亚末眉心微动,眼神沉了些。「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会宽容你的含糊其辞。昨晚那种时间出门,还一夜未归,你祖母会很担心。」 他垂着眼,不语。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你不是没想过后果的孩子,瑞央。」她语气低了些,更压进喉头,「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种任性,不会再有第二次。」 那声音不高,却像细长的针,一点点扎进空气,让整条走廊都沉得要塌下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温度逐渐抽离,只剩一种制度般的冷静。「瑞央,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这个家里,我是最能替你说话的人。若连我都无法理解你了,你以为还有谁会替你挡着?」 凑崎瑞央抬起眸,直视她一秒,然后轻轻起唇:「我明白了。我会注意。」 他回得太快,也太轻,是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应答,柔和无比,却也什么都没承认。 凑崎亚末似笑非笑,眼神一丝一寸往他脸上剥:「你知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很难让人放心吗?」 「我没有要让您担心。」他语气仍旧温顺,甚至带点歉意,「对不起。下次不会再让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下次』的问题。」她语调微抬,不着痕跡地加重语气:「你在外面和谁见面、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不会每一件都过问。但你要记得,我们家的名字不能出差错,尤其是你。」 「我会记得的。」他垂下眼,语气轻而稳,彷彿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例外。 凑崎亚末审视他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疲倦。这孩子一如既往地乖顺,乖得像镜子,一点裂痕都照不出。她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将情绪锁进腹中,转身要离开。 长廊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一道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两人的视线。是蒋柏融。他显然站在那里已久,脸上的神色有些窘、有些凝重。 蒋柏融原是要找个洗手间,并未刻意偷听,却在听见凑崎亚末声音的那一刻停了脚步。 那瞬间,他竟不知该为谁觉得难堪。 他没再往前,只靠着墙,静静地站着。那些对话如雾气一样一丝丝渗进来,无孔不入。 凑崎亚末的语调在这宅邸的走道里格外清晰,没有半点浮躁,只有压抑的温柔与精准的力道。她并未咆哮,却句句逼人。 蒋柏融低下头,看着擦得发亮的木地。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父亲说的话——「你要是再给我惹事,就别回这个家了。」 他原以为,凑崎家的孩子是另一种人。冷静、完美,是一张永不出错的标准答案。但此刻,他彷彿看见了一道细微裂缝,一点重量从那裂缝后溢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该怎么站好。 正准备悄悄退开时,凑崎亚末转身,脚步一顿。目光在长廊尽头,落在那个靠墙而立的少年身上。 蒋柏融微微一怔,迅速直起身,有些尷尬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 凑崎亚末却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责怪的神色。只是淡淡转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嘴角轻轻一勾,用日语低声说了句: 「日本语で话せばよかったね。」(译:早知道该用日语说了吧。)语气轻得像玩笑,却藏着熟悉的试探与不无恶意的戏謔。 凑崎瑞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落回脚边。 凑崎亚末一如来时那样转身、从容,对蒋柏融说:「我带你过去。」 蒋柏融默默点头,跟了上去。转身时,他馀光瞥见凑崎瑞央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看似平静,却比早晨的天色还让人觉得阴寒。 凑崎瑞央没有回会客厅。 他拐过一道回廊,踩着旧木地板走到宅邸后院。夏日阳光从屋簷边缘溢进来,光影斑驳,铺洒在木廊廡下。大树静静立在庭院正中,叶片因微风轻晃,映出一地碎碎亮亮的摇影。 早晨的风从屋簷之间穿过,拂过颊侧,捲起他颈后几丝微乱的发。他坐在廊边,小腿顺着廊下截面自然垂下,脚尖悬在半空中,偶尔轻晃一下,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闭上眼,任风吹过眼帘。 木廊廡下的空气清凉,他不想想太多。就在他与静默相伴时,一串脚步声轻轻靠近。 蒋柏融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晕在木地的阴影之间。 「你这边比较凉啊。」他停在不远处,看着凑崎瑞央半闔着眼,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刻意与他保持一段刚好不唐突的距离,坐下,仰着脸望向那棵大树。 「这树几年了?我小时候家里有棵枫树,每年都说要砍掉,结果到现在还在。」 空气仍旧静默。蒋柏融偏过头,看见凑崎瑞央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层静静覆着的冷意。唇下那颗痣,随着他微动的表情浮在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上,更显突兀。 蒋柏融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院里那棵老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透下来,细细金线织进空气里,光影在地上斑驳浮动。 「我知道现在开口有点唐突。」他的语气不再是那种试探式的轻松,而是被压过几次呼吸后的平稳与迟疑,「但——刚才那段对话,我不是故意听的。」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木廊外那片沉静的草地上。叶尖还掛着点露水,细碎闪烁,却无人知晓昨夜经歷过什么风雨。 「所以你是想再拿那段对话来质问我什么?」凑崎瑞央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锐利,眼神带着明显的防备与不耐。 「不是——」蒋柏融的声音一顿,略显艰难,「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的时候,就会用你那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对人发问,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撞见我醉酒的母亲,但就是那样质问我的啊。」凑崎瑞央冷冷打断他。 他原以为那些都不重要了,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没说出口。他也会生气,他也会火大。他只是十六岁,一个还在学着怎么让情绪不溢出的少年。而蒋柏融,总在他无防备露出的缝隙中,一次次从那里迫近。 「所以我现在才会来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坐着,和你……间聊。」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难耐,没了往常的戏謔与浮气,多了一层藏不住的内疚,有种少见的收敛与诚实。 「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到底有多沉重,但……我明白,至少那不是我可以随便触碰的事。」 他停了停,语气忽然低了些,几乎是坦白:「我从没想抓你把柄,也从没想让你难堪。我只是……真的想认识你。只是方式不对,是我没想清楚。我道歉。你要生气可以,但别一直把我拒在门外,好吗?」 凑崎瑞央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缓了些,直直的看着蒋柏融,那一眼无声,但冷意褪去了一层。风掠过颊侧,发丝轻动。他缓缓转过脸,抬头望着天空。白云轻压着树梢,阳光照得他睫毛边缘发亮,声音扬了些:「你很吵,也很烦。你做什么都太衝、太满——但……你刚才那句话,至少是诚实的。」他语气仍旧一派清冷,但那语尾有种不太情愿的软。 蒋柏融听完,忽然怔住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出来。 「恭连安动手的事……我向你道歉。」凑崎瑞央低声开口,声线没有起伏,似乎早就准备好的话。 蒋柏融一愣,挑了挑眉:「为什么?该道歉的是他,你为什么要道歉?」提起恭连安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些,带着压不住的不快。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蒋柏融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你们是对方的黑骑士吗?一个出事,一个出来挡?」 他试图用玩笑掩去那股微妙的闷闷不甘,「反正我们暑假都要爱校服务三天,他道不道歉其实无所谓了。」 他扯了下嘴角,自我解嘲,「倒是你这句道歉,害我刚刚那么正经的道歉,突然显得多馀了。」语气仍是轻的,却不再那么尖。是嘴硬过后的真心话藏在句尾。 「你不要一直针对恭连安。」凑崎瑞央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些压抑不住的不平。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蒋柏融轻哼一声,带着孩子气的不服。 凑崎瑞央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 蒋柏融没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嘴角拉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是讨厌他。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总是看起来毫不费力,还能把别人踩得死死的样子。」 「他不是看起来毫不费力——」他的声音缓缓落下,语调却格外清晰,「是因为用尽了全力,所以才让人看起来不费力。」 他不喜欢恭连安的努力被这样轻易抹去,不管那个人本身是否在意。 蒋柏融听见这句话,眉峰微挑,笑容却没有平时那样带着戏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好一会才开口:「所以你才一直替他说话?」 凑崎瑞央没有回应,但那沉默里已经是种承认。 「那你呢?」蒋柏融忽然问,不再是孩子气的顶撞,而是一种试探着靠近的语调:「你是不是也那样?」 凑崎瑞央抬头,眼神里有短暂的犹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那棵枝叶摇曳的大树,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侧脸,让那双睫毛下的神情变得难以看清。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看见结果就以为那是全部了。」他淡淡地说,「可有人是从头到尾都在撑着,才没让自己崩掉。」 蒋柏融沉默了下去,那句话被不动声色地揭开了什么。他没再顶嘴,也没再问,只是将视线投回草地上,眼神有点失焦。 「我只是……」他终于开口,藏不住语中透出的疲惫与挫败,轻得近乎无力,「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不管怎么做,都追不上的定律。」 「没有什么是定律。」凑崎瑞央语气仍旧平静,却多了一层不同于之前的耐心。 这次换蒋柏融没再说话。他低着头琢磨着,又像是在躲避。 气氛沉静下来,但那不是僵持——而是某种理解正悄悄形成,不用说破。 礼拜一早上,阳光还带着点週末的馀温。 校门口不远处,蒋柏融远远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本能般地露出个没能藏好的笑,脚步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凑崎——」他气息还带着小跑后的浮动,声音一出口就软了半拍,笑意还掛在眉眼。 凑崎瑞央原本低头走着,被叫住后偏了下头,瞥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开。蒋柏融见他没躲开,便顺势走在他右侧。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声响,偶有树影斜落在肩上,交错不动声色。 这一幕,却又被迎面而来的恭连安撞见。 「你又想对凑崎说什么了?」恭连安的语气不快,眼神带着一道明显的冷意。 蒋柏融一见来者是他,脸上的笑立刻敛去,眉间也起了皱褶,上半身微微一歪:「不关你的事。」 气压忽然低了下来,凑崎瑞央被两人夹在中间,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你别再缠着他教你日文了,他已经够烦的了。」恭连安冷声开口。 蒋柏融语气立刻上挑:「我早就没再提这事了,我现在跟凑崎是朋友。」 「你说是就是?」恭连安眼神骤冷,语调低而沉。 蒋柏融还想回嘴,却被凑崎瑞央打断:「别吵了。」 他语气不重,却如一道水剑将两人的声音齐齐划断,冷静、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蒋柏融前天已经向我道过歉,这件事我不再计较。他也说了不会追究你动手的事。」 话音刚落,恭连安的表情微微一变,眉头紧蹙:「……前天?」 他下意识反问,看着凑崎瑞央的侧脸,视线一寸寸下沉,不知为何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顺。心中却已开始飞快地转起:前天?他们……独处过?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奔驰,脑中像有人捏了一把画面塞进去——午后的光洒进谁家老宅的木窗,背影并排,言语不多却距离近得太熟稔。 而另一边的蒋柏融也愣住,当场「蛤?」了一声,满脸写着「我有说这句吗?」 他刚想开口澄清,就被凑崎瑞央淡淡一瞪,蒋柏融只得默默吞下未竟之语,悻悻然缩了缩脖子,闷闷地没再吭声。 偏偏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微妙张力。 「哎呀——上礼拜才吵得不可开交,今天就一起上学啦?你们感情进展真快欸!」 谢智奇笑咧咧地从斜后方衝过来,一脸事不关己的热闹劲。 蒋柏融与恭连安几乎同时炸出声:「谁跟他感情好啊!」 谢智奇瞬间站住,还维持着一脚半抬的姿势,眼神在三人脸上转了两圈,憋了声:「……喔。」 凑崎瑞央则安静地站在原地,像站在一个逐渐升温的高压锅中心,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拎了下肩带,希望自己别太早失去耐性。 课间休息的鐘声才刚落,教室里人声混杂、椅脚拖曳声此起彼落。 恭连安却从上节课开始,整整四十分鐘都没移开视线。他那双眼,毫不掩饰地锁定坐在他前排偏左一格的那颗后脑勺。 凑崎瑞央终于受不了了。 他关上笔记本,站起身,转身走到恭连安桌边。动作不快不慢,似是习惯这种情况。 「问吧。」他低声说,语气乾净俐落,眼神甚至带着一点了然。 恭连安一愣,耳后泛起一抹微红。但他还是问了,语气没那么硬,却还是忍不住问得直接:「……前天怎么会跟蒋柏融见面?」 「他和他父母,是我从你家回去那时,来拜访阿姨的。」凑崎瑞央几乎是无缝地接上,似乎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 那么一瞬间,恭连安像是听见心里某个绷紧的结松了。他靠回椅背,视线微微飘远,刚才那种隐约的不安终于被释放掉一些。 「你还好吗?」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些,也柔些。 凑崎瑞央轻吐一口气,「你几乎每晚都传讯息问我一样的问题,现在还要问?」 「谁叫你太会藏心事。」恭连安挑了挑眉,语气里没遮没掩,全是无奈与关心,是问了无数次后,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那唇角轻轻扬起来的弧度太乾净,没有刻意,只是轻轻漾开。左唇边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起来,那深色的墨点忽然活过来似的——他不常笑,但一笑的时候,连那痣看起来都带着体温。而他眼睛也弯了些,眼尾一点点下滑的弧线让整张脸柔下来了,不那么锐、不那么冷,连睫毛都安静地伏在眼瞼边,时间似乎停在这一秒。 又是一道不合时宜的声线,突如其来,将那些綺糜的想入非非尽数拍散—— 「完蛋了!!恭——你知道下礼拜期末考吗!」 谢智奇的声音像一根穿破气泡的针,啪地一声,把那片曖昧不明的寧静戳得四分五裂。 恭连安才从这个着魔般的氛围找出仅存的一丝理智。那些在脑子里方才氤氳的、温热又混乱的画面,瞬间全数溃逃。 凑崎瑞央也转过头,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看向谢智奇。 而恭连安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抹笑意未尽的唇角上。 只有一隻手指,还微微捲着袖口——那个刚刚想要伸出去又收回来的瞬间,还没来得及结束。 此刻,谢智奇瘫在叶尹俞的桌前,脸朝下哀号,像条学业压力下被掐住喉咙的鱼。 叶尹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个书页,把原子笔转了一圈,嘴里随便应了句:「全校只有你不知道吧?你是活在什么时区?」 「恭——拜託,这週假日帮我复习啦。」谢智奇一脸生无可恋地扑了过去,像隻快要溺水的小狗紧抓浮木,把脑袋靠在恭连安桌上,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凑崎瑞央显然不想被捲进这场灾难,手脚俐落地转身离开,乾脆利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恭连安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跟着瑞央移动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临时抱佛脚?」 他挑了下眉,薄唇一勾,笑意冷淡,他说得慢,声音没起伏,语尾却隐约带了点揶揄。眼神却死盯着瘫在他桌上的谢智奇。 「恭!我相信你!你可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啊!」谢智奇语气真诚得近乎荒唐,还拍了拍胸脯,彷彿自己有什么立场。 凑崎瑞央在座位上翻书,听见这句时轻轻抬了一下眼。他没转头,只看见窗边恭连安的侧影,以及谢智奇夸张的肢体动作在那儿跳跃。 「不要。」恭连安语气没半点转圜馀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却直接盖过谢智奇所有声音。 凑崎瑞央眼神静了几秒,然后又低头看向笔记。恭连安的那种拒绝他见识过几次,不耐烦的时候连个音节都懒得给,只会皱眉、偏头,当场把人晾着,但现在这样语调稳,语速慢,反而代表他还算在意眼前这个人——只是立场不会改变。 谢智奇被无情地挡了回来,却不死心地黏在他身旁叨叨絮絮,硬是把十分鐘的课间休息全用在死缠烂打上。直到上课鐘响,他才像洩气的皮球一样驼着背走回座位,边坐还边碎唸:「冷血,真的超冷血……」 恭连安懒得搭理,右手拨了拨自己的笔袋。馀光却惯性地扫过瑞央的方向。凑崎瑞央没动,坐得笔直,后脑勺的发旋露在那,整个人一如既往的安静。那人没回头,也没出声,但嘴角在某个瞬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一点轻轻扬起的线条,让唇角的那颗小痣也跟着浮了出来。 恭连安盯着那个痣,视线停了几秒,才把目光抽开。 才十六—X 这一週,凑崎瑞央没再去便利商店。 只是因为凑崎亚末这次待在台湾的时间久了一点,晚餐要一起吃。 恭连安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有说什么,甚至连脸色也没变,点头的样子还很冷静。 凑崎瑞央离开的时候仍旧走那条路,脚步沉静,不快不慢,背包总会在走几步后滑下一点,再被他一手拨回去。这个动作恭连安看了无数次,以前是走在他旁边看到的,现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但理智明白,和心情能不能接受,始终是两回事。 那人没再出现在便利商店的转角,却每天都和蒋柏融一起出现在上学的路上。 下週就是期末考,这週凑崎瑞央似乎比往常更早踏进校门。 恭连安站在路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两人并肩走来。蒋柏融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讲话时喜欢侧着身,用一点过熟的语气。凑崎瑞央则没太大反应,侧脸平静,没笑,也没躲。 那画面和礼拜一早上撞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自然了。 他后来才发现,蒋柏融似乎是故意掐着时间,准准踩在凑崎瑞央出门的节奏上。 像是掐着秒表,在凑崎瑞央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刚刚好地出现在他的左侧,装作随意地说早安。 他当时没出声,只是转过身走进小巷,沿着那条熟悉的晨跑路线,鞋底踏地的声音似乎要把什么压过去。 但第三天开始,他就不晨跑了。 他提早出门,背着包站在巷口,一边装着回讯息,一边用馀光等那个人走过来,然后,明目张胆地踏进那两人之间,开口道早安,步伐踩得刚刚好,让蒋柏融不得不往旁边退一点。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反正走这条路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便利商店那段没能说出口的、没能留下来的时间,就这样转了个弯,换成了每天清晨,这条去学校的路。 但那毕竟不是一样的事。 经过一週早晨与蒋柏融暗地里的角力,恭连安成功把对方逼得火气飆升。蒋柏融不是不知道他在挡路,反而越是被挡,越想靠近。彷彿那种不甘被拒的心情,比凑崎瑞央本人还重要。 週六一早,蒋道英再次带着蒋柏融去凑崎宅邸拜访。车一停下,蒋柏融就看到那巷口的场景—— 两人肩靠肩站着,一人说话,一人微点头,早起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意外地——亲密。 不清楚他们一早见面的理由,但气氛熟得刺眼。他们看起来似乎刚走完一段路,正准备分开。 蒋柏融嘴角动了动,笑得一点也不真心,指了前方,跟父亲说:「我看到凑崎了,我先过去找他。」 蒋道英没说什么,只提醒他别耽误时间,便带着妻子先走进宅邸。 蒋柏融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向巷口。 昨晚,恭连安用美味的早餐当藉口,说他发现一间不错的早午餐店,邀约凑崎瑞央今早一起去吃。 一早见到凑崎瑞央,心情好得过分,连空气闻起来都很清爽。餐厅里没几个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一人点了一份热食。汤匙碰碗的声音清清楚楚,配着窗外微亮的天色,说话不用压低声音,也不需要找什么话题,气氛自然得让週末早晨愉快。 吃完早餐,恭连安按着心里排好的剧本说自己要去练柔道,顺路送凑崎瑞央回家。 一路走回来,两人断断续续地谈着,说得不密,但没有冷场。风擦过路边矮树,阳光也没太刺眼,一切都正好。 然后——蒋柏融就出现了。 站在巷口,双手插袋,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挑衅笑意,语气听起来轻快,偏偏惹人烦:「凑崎,你怎么会在这里?」 恭连安抬眸的那一刻,视线如刀似地扫过去。 「你才为什么在这?」恭连安语气里没有一丝寒暄的馀地。 两人视线短兵相接,空气明显紧了几分。 蒋柏融眼尾挑了一下,故作无辜,「我们家今天有饭局啊,和凑崎家,」 他看向凑崎瑞央,又笑:「走吧,一起回去。」 凑崎瑞央没多说什么,只是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他不想让这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空气再绷下去。那双乾净又漂亮的眸子抬起来,望向恭连安,语气柔得几乎没有缝隙:「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转过去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蒋柏融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邸方向。走到肩并肩时,凑崎瑞央没有再看回来。 恭连安没说话,只是目送他们的背影,拳头在口袋里握得死紧。肩膀稍微往后仰了点,他吐了一气,但那口气只到喉头,就闷了回去。闷在胸口,闷得生闷气,无处抒发。 他照常去了道馆。穿着运动外套,一脸阴沉地进门时,却看见谢智奇笑嘻嘻地倚在门边。 「你干嘛?」恭连安皱眉,拉开更衣室的门。 「还不是你都不肯帮我复习,后天就期末考了耶,我来陪练,练完你就要陪我念书,这样才公平啊。」谢智奇说得理直气壮,看起来打算耗到底。 恭连安理都没理,几分鐘后,换好衣服,直接跨进垫面,套好护膝,站起来。 压制、翻摔、过半身、过护腿、转位、再过护腿。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像模像样,乾净利落。但自己知道,用得乱。手快,脑子慢;脚跟得上,心却总是晃了一拍。原本该锁住的关节空了一寸,该死压的姿势偏了角度。他清楚得很,那些看起来俐落的动作,全是凭习惯硬撑。练得像样,却一点都不扎实。肌肉记忆还在,但神经跑神。 脑子里掛着那张背影——凑崎瑞央离开的背影。和蒋柏融那句—— 在他耳边缠着,从里面鑽出来的声音,咬进肉里,怎么都拔不掉。 场上轮了一轮又一轮,馆里人一个接一个收东西离开,恭连安还是没停。 他走到正在收垫的馆长身边,开口:「我想再练一下。」 馆长瞥他一眼,拍了拍他肩:「好,那等下帮我锁门。」 最后馆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只剩他和等到快发霉的谢智奇。 「恭——你还要多久啊?」谢智奇瘫坐在椅子上,头歪到快垂地。 恭连安蹲下,调整护膝,没什么表情地抬头问:「不然你来陪我练?」 谢智奇眼睛一亮,瞬间跳起来,「好啊!」 他一脸兴奋地跑进场,还学道场礼节正经八百地对着恭连安鞠了两次躬,煞有其事摆出格斗姿势,然后竖起两隻手摆出毫无技术含量的架势:「放马过来吧,我是你的模拟考题!练完就一起走吧!」 那四个字像点燃引信。恭连安整个人被点了火,脑子里「啪」地炸了一下,一个箭步就扑了上去。 根本没给对方反应时间。一手抓外襠,脚步斜插卡进角度,整个人沉进半身位,左肩一扭就把对方脖子锁进来,膝盖顶开护腿,动作快速狠准,几乎是自动反应。 谢智奇才刚「欸欸欸」两声,身体就被扣得死紧,整个人摔进垫子里。 「等下等下,太用力了恭——恭、你这不是练习吧!等一下、我手要断了、恭连安——」谢智奇挣了几下,开始慌了,声音高八度,带着明显的惊恐,连语句都断成碎片。 下一瞬,恭连安一个转位锁喉压住。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动作越收越紧。 「欸!等等、真的、不行了喔……我——喂你冷静啊!!」谢智奇继续挣扎了几下,他乱踢、乱拍对方手臂。 转位、套臂、锁喉——最后一下卡进去时,谢智奇只来得及呜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三秒后,恭连安低声骂了句:「shoot!」一把松手,把人放倒,跪下去用力拍谢智奇的脸。 「谢智奇,欸,谢智奇,起来!」 谢智奇「呜」了一声,眼睛眨了几下,像溺水捞回来一样,然后猛地坐起来。 第一句话就是:「恭连安!你、你谋杀啊!!」 他倒在垫上喘气,指着恭连安:「你是不是有病?!我刚刚……我刚刚是看见地藏王了!」 「……抱歉,一时过度用力。」恭连安少见地露出一点歉意。 「你差点又杀了我一次!」他声音沙哑,手摸着自己脖子,「这是第二次!国小你也这样把我勒昏过,天啊……我怎么忘了你有这个前科……」 谢智奇躺在垫上唉唉叫了一会,恭连安见他看起来恢復得差不多,脸色才缓下来一点,冷声:「你还要不要我帮你复习?」 谢智奇一秒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表情肃然,跪坐得笔直,然后双手合十,声音瞬间变乖:「要!现在、立刻、马上!谢谢师父!您刚刚那招我记得清清楚……不是,记得有点模糊……」 恭连安没搭腔,只默默起身去拿水,动作还有点不耐。 谢智奇跟在他后头,揉着脖子小声补了一句:「你刚刚那个,一定不是模拟考,是模拟开铡……」 隔日清晨,恭连安早一步抵达早餐店,坐在靠墙的位置,店里刚开没多久,油锅才起火不久,空气里是刚切好的葱和蛋饼粉浆的气味。 他点了两杯豆浆、一份蛋饼,另一份空着。 没多久,凑崎瑞央推门走进来,阳光跟着门缝洒进来,拉出一截鞋跟与地板间的光线。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白衬衫搭深色短裤。 恭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你要不要吃完早餐到我家唸书?我家比较安静。」 早晨刚醒不久,他的声线还带着点倦意,低低的,语尾磨出一点微微的磁性。是刚在心里生出这念头,没经过推敲,便顺着气息说了出来。 凑崎瑞央脚步微顿了一下,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们各自低头吃着,店里有几张桌子还空着,早晨的阳光从帆布遮棚边沿透进来,把桌面照得一角泛亮。 恭连安咬着蛋饼,却没什么真正在吃的实感。他脑子里还在盘着昨天的场景——蒋柏融那副不请自来的熟稔模样,嘴角含着几分太自然的笑,语气亲暱,说:「一起走吧。」 那瞬间,恭连安很清楚。那是吃醋,是忌妒,是一种近乎原始、不愿被取代的情绪,在胸口发热。 对面,凑崎瑞央咬了一口蛋饼,动作轻缓,神情一副被味道安抚的模样,眉眼间浮出细微的满足。 恭连安没说话,只静静看了一会儿——他只要看见凑崎瑞央吃着喜欢的东西,心情就会无声地好起来。 中午,凑崎瑞央来到他家,两人坐在客厅的长桌前,各自铺开讲义与笔记。窗帘只拉了一半,风从阳台那侧灌进来,带着些许热意。两人相处中有一种过度平静的默契。 恭连安抬眼看他:「好,在最上层,你进去看看。」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踩着地毯走进房间。 他没想太多地抽出那本书,书脊一转,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中滑落下来,飘然落在地毯上。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白森昊和凑崎亚音。他母亲。那时候还留着长发,皮肤白得发亮,站在阳光底下,微微仰头笑着,神情清涩又动人。 他一时怔住,手指扣着照片边缘,整个人静止了。 恭连安一瞬间整个人卡住,喉间有什么翻涌上来,他开不了口——那张照片,他甚至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开口。他眼里没有波澜,却沉得像一汪水底。 「这是你继父对吧?」他问,声音不高。 恭连安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张照片上,两人是什么关係?」凑崎瑞央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再那么柔和。 「……是我继父的初恋。」他喉头动了动,语气发紧,还想补什么,却只剩下一片沉默。 「你是想确认你继父的初恋过得好不好,才靠近我的吗?」 「你见过我母亲了,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那现在呢,满意了吗?」 凑崎瑞央的语气一层层压下,他的神情不是生气,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受伤。他眼睛还盯着照片,但语气里是带着对自己也带着对恭连安的质疑。 恭连安眉头微蹙,带着一丝颤意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凑崎瑞央抬起那双淡然的眸子,语气反倒平下来,「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你。」那声音不是质问,是某种东西崩落后的空洞。 恭连安站在那里,胸口一口气堵着,难受又无能为力。他不是没有理由,不是没有话要解释,可那几句咄咄逼人的质疑像钉子一样,一句比一句狠,让他无处可逃。 凑崎瑞央的视线低下去,照片收在指尖。他的指节因握紧泛白。 那种感觉就像:如果连恭连安的靠近也是带着目的的,那这个世界,还有谁是单纯靠近他,不为别的? 而恭连安,正是那个他最不希望有目的的人。 恭连安喉头动了动,依旧站在原地,他的沉默拖得太久,久到整个房间静得近乎凝固,只有门外风扇缓慢转动的声响传进来,某种迟钝却不断敲打的回声,一下又一下,正落在他心上。 他知道凑崎瑞央不是在闹脾气。那不是误会——而是信任断裂的前一瞬。 「……我承认,最初对你的好奇,是因为你的姓氏和我继父的初恋……」他终于开口,语气低哑,有些难以啟齿,「我不是想透过你知道你母亲过得怎么样。」 他的视线微抬,看着凑崎瑞央,眸光里有种急得压抑的倔强。 「那你想干嘛?」凑崎瑞央反问,语气仍不算尖锐,却没有退让。 恭连安一时间没能回答。他的指节握得发白,是在抗拒某句太重的话。 那张照片不是导火线,只是一颗早就埋进来的种子,让他们之间的水面终于失衡。 「我靠近你……不是因为你母亲,」他终于抬头,看着凑崎瑞央的眼睛,声线里有种从喉底挤出来的压迫感,「是因为你。」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 他不是因为凑崎亚音才靠近凑崎瑞央的。这一点,无庸置疑。 第一次见到凑崎瑞央的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戏剧性。站在讲台上的他,清秀而安静。恭连安抬头,刚好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眉眼沉静,唇下那颗痣成了他视线中难以忽略的标志。那一瞬间心底浮起的情绪,是好奇,也是在意,更是莫名的、确实的喜欢。 他就是喜欢凑崎瑞央,不知不觉地,他已经习惯每天抬头去找那个身影,习惯他说话的声音,习惯看见他时,心里那点难以说清的安稳与期待。 他从未觉得有必要釐清这份情感的来由。喜欢本就不需要理由。更不急于证明什么。这样的喜欢,是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一角,静静观望着对方,珍视着每一个瞬间。 可他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局面下,被逼到开口。 那张从书里掉出的旧照片、凑崎瑞央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与质问。 所以他说了。他只能说。 这份喜欢,本应从容,却在一夕之间被逼到悬崖边。不是衝动,也不是仓促,而是被质问狠狠推了一把,才说出口的真心。 凑崎瑞央怔住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原本握着照片的手松开,指尖略微颤抖。 恭连安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真切的——不是衝动,也不是赌气。那是被逼到墙角,却仍旧稳住脚步,把话说清楚的姿态。 「不是现在才喜欢,」他开口时声音轻颤,压着情绪,一字一句地落下,「我很早就发现,我对你……放不下。」 「我为什么期待便利商店那几分鐘,为什么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为什么明明不爱主动,却总找你说话。」 「那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目的』。」 凑崎瑞央被那样专情的眼神所撼,双唇不由自主开开合合却未有语言成形——只若僵化的金鱼在做垂死的挣扎。他勉力以理性将喷薄欲出的情感压制。 屋子里安静下来。日光正好照进房内一角,尘粒悬浮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但那股将裂未裂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转向的馀地。 那句话没解决什么,却让两人都踏进了某个新的临界点。 凑崎瑞央沉默地将书本翻开,指尖停了一瞬,才把照片摆回书页里。 他缓缓出言:「すみません、中文はちょっと……闻き取れません。」(译:对不起,我中文有点……听不懂。) 凑崎瑞央垂眸,这句开玩笑的话,语尾却带点不自然的硬撑。 这句话,他不是没听过。几个月前,在公车站牌旁,他还拿来取笑过凑崎瑞央。 ——「你以后要一直这样拒绝女生的告白唷,实在……太有画面了!」 现在这句话被还了回来,用得恰到好处,也乾脆得让人心口一闷。他那时笑得理直气壮,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恭连安没笑,说:「我那时说的是女生。」他盯着凑崎瑞央的侧脸:「我不是女生,你不能这样拒绝我吧。」 凑崎瑞央的耳根微红,眼睫垂得更低。他没回话,片刻,轻声说:「我要回家了。」 说罢,他转过身,脚步不快,也不从容。 恭连安望着他,眸色微沉。下一秒,他伸手抓住凑崎瑞央的手腕,力道不重。 「央啊……」他轻声唤,嗓音仍有些磁性,语调却含着一贯的温柔,「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但不要不理我。」 他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我是真心的。」 六月底,暑假的气息已经贴到教室墙角,整间教室脱轨似地闹哄哄。今天是学期结业式,没有人在翻书,甚至连书包都有人乾脆没带。走廊晒得发亮,风扇嘎吱嘎吱转,空气里混着塑胶凉鞋和汗的味道,一股让人昏头的轻飘飘。 恭连安趴在位子上,脸侧着,视线懒懒地搁在左前方那颗安静的后脑勺上。他桌上的成绩单摊开来,没盖笔,页角有一小角微微翘起来。他没再翻第二眼。 这学期班排第二,校排第三。 他知道是谁超过他的,也不意外。只不过那个名字写在自己名字上头的时候,心里还是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痒。 凑崎瑞央,班排第一、校排第一。 那人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一张张收着同学们递过来的成绩单。不知从哪时候开始,大家默默形成一个默契:这些零碎的小事,全变成理所当然要找他。因为他从不推、不闪、不多问,永远那副内敛得体的样子,声音不高、语气不急,点头时还会顺便轻声说句「我帮你放着」。 一个问理化,一个凑过来借笔记,还有人找他核对自然复习卷。他没拒绝,也没敷衍,只是脸上浮着微不可察的犹疑。似乎拿捏不定什么分寸,但又不至于露出不耐。彷彿下一秒就会点头说「抱歉我有事」,但又没有,还是慢慢应下来。 恭连安目光没有移开。他嘴边的弧度若有似无,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手上的笔转一圈,笔桿却在下一圈失手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笔时,身后传来躁动的脚步声。 「恭——我升了一名欸!」谢智奇快步窜到他桌前,嘴角藏不住笑,满脸得意洋洋地挥着成绩单,「这次我校排第十九,上学期是二十欸,你太会猜题吧!」 恭连安还蹲着没起身,低头把笔塞进笔袋里,语气淡淡的:「你少在那边一分飘三尺。」 「是真的啊,我数学真的有懂欸!你上次帮我画图那招超讚的,喔我现在一看题目就想到你讲的那个——什么……画阴影区域那个!」 他讲得眉飞色舞,恭连安终于站起来,瞥他一眼,「滚。没有下次。」 「干嘛这样——我情愿再被你勒一次——」 两人还在讲话时,有人刚好走过他们身旁,是叶尹俞。 她手上拿着成绩单,要去教室前方交回。擦肩而过时,她不经意地看了恭连安一眼,目光短暂,没有多馀情绪,但含着一点点观察的意味。 她这学期是班排第三,校排第四。名次退一步,她并不意外,眉眼平静,一如既往的端正自持。 恭连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撇开目光。 他又望向那个坐在左前方、还在耐心帮人看题的身影。 凑崎瑞央接过一张复习卷时,微微頷首,唇边彷彿压着一句话没说出。他察觉恭连安在看自己,馀光往这边飘了一下。 两人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轻轻擦过彼此轮廓,又很快地分开。 可那一下,乾净利落地搅了恭连安的心,痒得发烫。 ——这些人还要围着凑崎瑞央多久啊? 他一手按着桌面,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视线没动,背脊却贴了一点火气似的烫,连风扇吹来都不够凉。 自从告白那天,已经过了一週,凑崎瑞央没有逃避,也没有刻意疏远。 他们依旧照常说话,照常一起吃午餐,一起读书,并肩度过期末考週,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常得过头了,正常到恭连安快要发疯。 凑崎瑞央始终没回应他的告白,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就像把那句话搁置在某个角落,既不触碰,也不销毁。 而恭连安,只能在这种温吞的日常里继续走着,一边笑、一边忍,一边被不说出口的等待慢慢耗光。 才十六—XI 结业式一结束,他们照常走进那间便利商店。门口的叮咚声响起时,恭连安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轻快。他提起购物篮,默默跟在凑崎瑞央身侧,那是日復一日养成的习惯。 「你今天要喝哪个?」他侧头问,语气每一次都一样自然。 凑崎瑞央站在冷藏柜前,视线在饮料罐上停留了一会,手指还没伸出,就平静地说了句话: 「暑假,我要回日本。」 语气平淡,却有某种警铃,在脑中「嗡」地响了一下。 恭连安怔住了,手还停在半空,原本要拿饮料的动作也顿住。 「……要去多久?」他问,声线哑得几乎把声音压下去。 「整个暑假。」凑崎瑞央低头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罐无糖绿茶,手指在瓶身停了一下,才转过身。他的语气透着淡淡的收敛,将某种情绪提前收起,停了几拍,才补了一句:「阿姨这次久留,就是在等我放假,一起回去。」 恭连安终于明白,这段时间凑崎亚末待在台湾久得不寻常,不是巧合,也不是工作延误——只是要等这一天而已。 他突然觉得喉头有点乾,手里握着篮子,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个货架走。 「你……」他的声音一时有些卡住,「可以偶尔传讯息吗?或者——偶尔讲个电话也可以。」 凑崎瑞央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思考这个请求。过了几秒,他轻轻点头。 那语气一样平静,恭连安还是松了口气。只是那一刻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挽留什么。他们之间所有的靠近,都只是靠着时间和心意一点一点堆叠出来的。而现在,只能希望那层堆叠不会在夏天散场。 他低头看了眼凑崎瑞央挑的饮料,不动声色地也拿了一罐一样的。他只是想,再多一些和他一样的选择——哪怕只是一罐绿茶。 恭连安站在零食架前,目光在一排包装色彩鲜明的饼乾间游移。手指停下时,是那包熟悉的抹茶夹心。 结完帐后,恭连安走在凑崎瑞央身侧,提着塑胶袋,从袋子里拿出那包抹茶夹心饼乾,递给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下,眸光闪烁,唇角微微扬起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把饼乾收进自己侧背的帆布袋。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便利商店碰见时,恭连安递出的第一样零食。那时只是顺手,也不确定凑崎瑞央会不会喜欢。现在也一样,他不晓得凑崎瑞央还记不记得——但他一直记得。 那个熟悉的绿色包装,这些日子来他总会挑、总会递出不一样的零食,每一个不声不响靠近他的片段,都从这包饼乾开始。可今天,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难捨。 凑崎瑞央忽然开口:「恭连安。」 凑崎瑞央凝视着他,指尖扣着帆布袋的提把,声线温润,却是心事积攒久了才终于肯轻轻放下的一句:「谢谢你。」 没有解释,也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说完,某种迟来却真实的回应。 傍晚的阳光还带着些微暑气,恭连安却早已开始想念。他想念放学后不言自明的默契,想念便利商店冷气一推而入的熟悉温度,也想念凑崎瑞央站在货架前,眉头微皱、慎重挑食物的样子。 结业式隔天,校园已逐渐空盪。操场边的栏杆闪着炙热光线,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烫。恭连安拖着脚步走进校门,他穿着深蓝色t-shirt和米白色短裤,头发没特别整理,整个人没从昨夜的烦躁里醒来。 他今早醒来时,收到凑崎瑞央的讯息,短短一句:「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没有贴图,没有语气词,甚至连时间都挑得刚好,大概是刚登机,还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条讯息的那几秒。恭连安站在穿堂下,就停在原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动也不动。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要记得接我电话喔。」 那封讯息,他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打完还是发了出去,好像能藉此延缓一点点那种什么都赶不上了的感觉。 凑崎亚末计画周到得让他无话可说,那封讯息像一把盖章,证明她把凑崎瑞央带走了,带得乾净、确实、迅速。 让他更鬱闷的是,走进教务处报到时,迎面就看到蒋柏融坐在椅子上,笑得一脸悠哉。连放暑假都还得见到这张惹人烦的脸,恭连安的眉毛当场皱了起来,烦闷热的空气卡在胸口。 幸好,学校最后将两人分配到不同的楼层。那张工读表一贴上公佈栏时,他盯着自己名字后头的「图书馆一楼」三个字,看了很久才稍微提起精神。 恭连安走进图书馆,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吹下,让他略浮的心思也沉了点。书架一排排高高耸立,空无一人。他的任务是把所有散乱的书重新分类上架。工作虽不轻松,但好过面对某个人的脸。 他蹲下,开始从最下层的架子整理。指尖掠过一本本书脊,灰尘沾在手背上。他没戴手套,连耳机都忘了带,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一页一页,静默又固执的时间。 可惜,馀地是短暂的。想着凑崎瑞央的那句讯息,他眼底的焦灼仍没散去。那句「我已经在飞机上了」,是一道分水岭,把这个暑假清清楚楚地,切成两段──凑崎瑞央在与不在的两段。 他用力关上一册书,书架震了一下,灰尘轻飘飘落下。他只能继续埋头整理,彷彿越整齐,就能逼自己不去想念。 图书馆里的沉静让人鬱闷,窗边光线打在木质书架上,落下一层浮尘似的暖黄。恭连安蹲在地上,把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工具书归回架上,指尖早已被书角磨出些微红痕。 就在他直起身、揉揉脖子的时候,馀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走进来——叶尹俞,抱着一叠笔记本与参考书,动作俐落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并未特别在意,只想着她果然还是很在乎期末名次。恭连安没放在心上,又转身投入那堆等着整理的书里。 等他把手上最后一本书推回书架,今日份的分类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顺手擦了擦手心的细汗,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走过阅览区时,他才注意到叶尹俞原本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桌上还留着她的东西——瓶装水、笔记本、手机,以及一叠印刷精緻、字体端正的资料。那封页角烫银的邀请函,在灯光下透着格外显眼的份量。他走近那张桌子,本是无意瞥了一眼,但那纸上细緻烫银的花纹与「日台次世系经营论坛?青纶会」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让他脚步一顿。 他稍稍俯身,视线掠过几行小字,眼角馀光却被一道凉凉的声线击中。 「这是个人隐私。」叶尹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冷静。 恭连安立刻直起身,语气坦然又微带歉意:「抱歉、我有点好奇。」他没急着退开,也没试着掩饰。 叶尹俞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邀请函,语气轻缓却没有柔和多少:「我爷爷想带我去参加。不过我不想浪费时间在那种场合。」 恭连安轻嗯了一声,原本准备转身离开,但叶尹俞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你爷爷应该也被邀请了。」 他侧过脸去,眼里带着一贯的漠然,像这件事与他毫无关联,连眉峰都没有动。 叶尹俞语气不变,只像陈述:「只是依你爷爷的个性,应该也不会参加。」 她斜睨他一眼:「这种时候我就特别羡慕你。你爷爷不会逼你出席那种应酬。」她顿了顿,顺手提起一件旁枝末节的事:「凑崎……他们家应该也在名单上吧?」 「……什么?」恭连安终于开口,语尾带着上扬,洩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错愕,他没料到这个名字会突然出现在此刻对话里。 叶尹俞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是浅而易见的调侃语气:「提到凑崎你才终于有一点回应了吗?」她说完,又淡淡补充:「那不是当然的事吗?凑崎家族在日本的声望,从没缺席这类活动。」 那一瞬间,恭连安忽然从迷雾里抓到一条线。他的双眼猛然一亮,情绪还来不及理清,身体已先一步反应。 他激动得双手撑上叶尹俞的肩膀,双眼认真得近乎发亮:「谢谢你!这真是超有用的情报!」 说完,他猛地转身,心里某个念头突然点燃,脚步带着一股明确的急切,几乎快要奔起来,走出图书馆时,门边的冷气气流都被带得一阵紊乱。 叶尹俞站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她眨了眨眼,脑中还在缓衝读取刚才那段对话的上下文。 「蛤……谢什么?」她自言自语般呢喃,表情还有没来得及压下的困惑与无语。 她垂眸看向桌上的邀请函,略微侧头,唇角勾起一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似乎意外被捲入什么热烈又少年气的情绪里——不是她擅长的节奏,却也没那么讨厌。 而恭连安的心跳,早已越过闷热午后的天气,在奔跑间渐渐被某种可能性填满—— 他终于找到,这个暑假能见到凑崎瑞央的办法了。 「过几天是你爷爷生日,你今天不要又和他顶嘴。」 林静坐在副驾,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后座的恭连安,怕触了后座那团随时可能起波澜的调皮。似乎早已预见祖孙两人唇枪舌剑的场景。 白森昊握着方向盘,笑得一派轻松:「吵一下也没什么。爸爸其实就喜欢他那样,吵吵闹闹也开心。」 林静没理会丈夫的打圆场,只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后座的少年,语气一丝不放松:「平常怎么说都懒得去看你爷爷,昨天却突然主动说要见面——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 她眼神微瞇,语气虽淡却不容忽视:「你应该知道,有事相求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爷爷开心。」 恭连安望着窗外,没听见似的,直到母亲话落,才慢吞吞的将目光从窗外的晚霞收回,唇角却掩不住的小聪明:「我当然知道。放心,我会让他高兴。」 林静半信半疑地瞇起眼,还在掂量这句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他没说谎。从小到大,他从没真的让那位老人家动怒过。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该沉默。这次也不例外。 车子驶过一段低缓的坡道,暮色正慢慢铺下来。恭连安的指尖不自觉轻敲大腿,节奏不急不缓。神情平静,但心里拢着还没说出口的打算。 林本曜坐在长桌主位,银发拂过耳后,身上的西装烫得俐落,身后墙上掛着暗红色布面的壁灯,光线斜落在他脸侧,半明半暗。 他久违地见到恭连安,听说这顿饭是孩子主动提起,没说出口的愉悦藏在眉宇间。当然,他也不是糊涂人,知道这外孙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也不急着开门见山,只安安稳稳地坐着,等恭连安自己开口。 但该问的,他一项也不会漏。 他只是端起酒杯,沉稳地喝了口红酒,开口语调如常:「连安,听说你最近又进学校了?」 恭连安举起水杯,手指懒懒搭着杯身,没抬眼:「这次消息倒慢了些。」 林静眼神立刻扫了过来,略带提醒,但没说话。 林本曜不动声色地笑了:「是吗?还不是你老是不来看我。打了道英家的小孩?」他挑眉,「赢了吗?」 「嗯,没白让你练柔道。」 「早知道当初听您的去练剑道,说不定被压着的是我。」 林本曜轻哼一声,被逗乐了。餐桌上气氛一时热络起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举箸、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那块七分熟的菲力,林静无奈叹气,白森昊则是一脸兴致勃勃,似乎随时准备加入这场对话。 「这么会打架,应该不乏女孩子喜欢吧?」林本曜话锋一转,终于绕进他的主题。 恭连安没说话,手指扣了扣玻璃杯,心下立刻警觉。他太熟悉这位老爷子的思路了。 林静眼神一变,赶紧出声:「爸,您生日宴怎么办?都没说要办在哪里。」 「不急。」林本曜不为所动,笑得从容:「我还在问连安呢。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见他交女朋友?」 「连安最近比较专注自己想做的事。」白森昊赶紧帮腔。 林本曜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恭连安,语气不动如旧:「我倒觉得,叶家的女儿挺不错的。」 林静蹙了眉,拿汤匙的手一顿。白森昊乾笑。 恭连安将杯子旋了一圈,眼神不动声色,最后才慢悠悠道:「爷爷,您这观念……挺怀旧的。」 「恭连安。」林静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警示 「怎么怀旧?」林本曜放下刀叉,靠坐椅背,双手交叠,声音微沉,却饶有兴味:「说来听听。」 恭连安看着他的眼,眨也不眨,语调轻得像间聊:「非得在某个年纪谈恋爱,选个名门之后,搭配学歷背景、家庭条件,让亲友点头,媒体好写——这些加起来叫『好选择』?」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戳中。 林本曜笑意更深:「也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想你别错过合适的机会。」 「但我不想把人当『机会』。」恭连安看着爷爷,语气不重,却足够明白。 白森昊乾咳一声,举起水杯想和谁碰杯缓和场面。林静按着额角,已经开始怀疑这顿饭是不是她人生最大的错误决定之一。 林本曜却没恼,只是沉默片刻,琢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你今天主动约我吃饭,不会就为了来辩这些。」 恭连安放下水杯,声音没什么起伏:「您说得对,我确实有事。」 林静的眉动了一下,想开口,又忍住。 林本曜抬手招了侍者来添酒,像没听见,又像在等他说出真正的重点。 恭连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仰了仰头,目光略过窗外夜色,远方城市灯光斑斕,正计算着什么。 林本曜将红酒重新斟了一些,杯身微晃,酒液薄薄掛住杯壁。他喝了一口,正要再问,对面的恭连安忽然开口: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不过……」他顿了顿,食指轻敲着桌缘,语气颇为随意:「我们多久没下过一盘棋了?」 林本曜抬眼,眼里泛起兴味。 「你是说,围棋?象棋?还是那种小时候你赢不了我就赖帐的五子棋?」 恭连安笑了一下,模样不躲不闪:「围棋吧。正式点。」 林静皱眉:「现在吃饭呢,说什么棋——」 「我赢的话,您就答应我一个请求。」恭连安语气云淡风轻,随手提了个交换条件,但眼底却是收敛过后的锐。 林本曜没急着答。他慢慢地放下酒杯,坐直了些,被这句话唤起什么熟悉的战意。 「你想用这种方式跟我谈条件?」 「只是想跟您下一盘久违的棋。您若赢了,我不提任何事。就当今天纯粹陪您吃饭。」 老人的手指摩挲着桌边,一下、两下,他正在判断对面这小子有几分盘算。几秒沉默后,他忽然笑出声。 「不错。还记得怎么让老人开心。也懂怎么让人答应条件。」 他语气温和,但眉宇间的锐利却慢慢抬起来:「不过你确定,你赢得了我?」 「我确定,今晚我会赢。」恭连安语调平静。 林静还想说什么,却被白森昊轻轻碰了碰手肘,示意她别拦。 林本曜喝光杯中馀酒,起身时,动作俐落如昔,转头对侍者吩咐:「去准备围棋盘。」 他眼角微弯,久未上场的老将军终于听见鼓声,语气爽朗:「我倒想看看,你小子长进多少。」 西餐厅包厢是林家的常席,空间隔音极好,装潢讲究,光线柔和得像晚宴与旧时光一同沉进琥珀里。经理熟稔地让人送来木盒与棋盘。棋盘是厚重的柚木,线纹柔亮,手工棋子则温润光滑,落手有声。 林本曜轻轻打开棋盒,指尖扫过棋子边缘,神色不动。 恭连安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抚过棋盘边缘,动作安静。两人没说一句话,棋局便在极有默契的沉默里展开。 林静撑着手肘,看了眼白森昊:「你说,他们俩这样算不算冷战?」 白森昊咬着叉子笑:「像打仗前的气功比拼,谁都不先动声色。」 棋子轮流落下,沉稳有力。林本曜的棋风一如他本人,层层铺陈,先稳不先攻。恭连安则偶有奇招,开闢生路的节奏鲜明、灵巧。祖孙两人仿佛将彼此的性格都写进了这盘棋里,彼此识得对方的老路,也各自布好暗子。 「爸好像也没打算让着他呢。」林静悄声说。 白森昊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连安也没打算赢太容易。」 林静挑眉,疑道:「什么意思?」 白森昊不答,只抿了口红酒,眼神没从棋局移开。 棋子落到三十手左右时,林静才发现,恭连安的眼神变了。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游走于边角,而是逐步封住中心盘势,一步步将主导权收进掌心。 林本曜看似如常,指节微动,却明显思索得更久了。 这场棋,变得有点认真了。 恭连安落下一子时,没有任何声音,动作轻得怕是惊扰什么。 林静忽然感觉一丝不寻常,低声道:「你觉不觉得连安今天特别认真?」 白森昊看着棋盘,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走一盘心事。」 林静皱眉:「什么心事还要用这种方式说?」 白森昊没有回答,只抿了一口酒,目光还落在祖孙两人的棋子交错间。 但恭连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神色从容,彷彿胜负并非目的,只是让这场对局顺势流完。 林本曜眉心轻皱,眼神难得浮现一丝困惑。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按进棋盘后,停顿了几秒,才向后靠去,仰头轻吐一口气,承认这局他小输一子。 林静笑了笑,语气有些在轻声取笑又带点无奈:「您还是输给连安了呢。」 林本曜挑起眉,没否认。 对面的恭连安不急着说话,只将棋子一颗颗重新收入棋盒。直到最后一枚棋子落入木盒,他才抬眼,已酝酿多时,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 「爷爷,我想参加日台青纶会。」 林静一愣,视线刷地落到他脸上,连白森昊也讶异得直起身。 林本曜并未立即答话。他只是看了恭连安好一会儿,那眼神既是在重新衡量他这个外孙,也是在回味刚才那盘棋。 良久,他微微頷首,语气淡然:「我让人安排。」 「谢谢您。」恭连安起身,将棋盒盖好,动作无声无息。 恭连安的眼底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是一种如愿以偿的平静。 而在这片静謐之下,没有人知道,这场棋局真正的开局,才刚要开始。 才十六—XII 凑崎瑞央回到日本的那天傍晚,恭连安坐在房间窗边,收到讯息:「已经到日本了。」短短一句,没有标点,怕是说太多会失了分寸。但恭连安依旧看了很久,直到萤幕自动熄灭,还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凑崎瑞央不擅长表达,却主动报平安——那已经是凑崎瑞央会做到的极限。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维持着联系。讯息几乎天天来回,频率缓慢、内容琐碎,却比任何热络的对话都让人心安。偶尔,傍晚时分,天色转橘,风从阳台灌进来时,他们会讲电话。从日常讲到美食,从天气讲到街边的便利商店,有时恭连安会不自觉说些思念的话,声线低哑、随口一提,如风里捎来的碎语。 而凑崎瑞央,总是静静听着,没说破也没回避,只是笑了笑,把话题接过去。那样的夜晚,在日本一成不变的日程中,成了凑崎瑞央心底某种难得的柔软。他甚至开始期待台湾的黄昏,期待那通即将响起的电话。 这个暑假,凑崎瑞央重新站回凑崎家族的规划里。他的爷爷——凑崎夜岛,给他的压力不曾稍减,凑崎亚末也照例带他穿梭在各类名流场合。他知道自己该学着做好家族的期待,该出席、该寒暄、该展现合宜的姿态。而半个月后的「青纶会」——那场日台两地青年经营世代的年度交流论坛,是凑崎夜岛这段时间最重视的场合,也是他不得不出席的场所之一。 他习惯在灯熄之后把情绪压回黑暗里,也习惯在人前掛上笑容。但只有在与恭连安讲电话的那些片刻,他才觉得可以暂时把那些「应该」放下。 每週更新行程排得紧凑,回国的第三天,他就随凑崎亚末进入凑崎家企业总部,接连见了三组董事与外部顾问。会议桌上的话语如机械轮转,一份又一份报表推至他眼前,凑崎亚末并不会明说什么,但她总是把重点画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笔直看向他时,眼神里没有一点迁就。 凑崎瑞央知道,她并不只是为了训练他,更是在为凑崎夜岛看守。她向来不说多馀的话,也不会对他示弱。在那些日子里,凑崎亚末的存在就是一道冰刃,明亮、精确、不可违逆。 他没有反驳。即使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也只能点头,接受安排。他的表情始终稳定,只有在一整天下来、回到自己房间,才会偷偷深呼吸一口气,靠在门边不动,彷彿刚从某场过度灼热的灯光下走回黑暗。 晚餐进行得一如往常,沉稳、有序。日语对话如静水般在席间流动,沉默依旧是这张餐桌上不成文的规矩,除非凑崎夜岛开口。 「明天下午三点,佐原会带你去总社见几位顾问,」凑崎夜岛淡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贯沉稳,用着平静无波的日语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视察。「不需要你发言,但要记得人名、职称。回来我会问你。」 凑崎瑞央应声:「我明白了。」 凑崎夜岛不看他,只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俐落而精确,这席话只是流程一部分。 「週末的会议,你也会在场,」他补充,「不介入,只旁听。」 坐在一侧的凑崎亚末轻抿了一口红酒,没发言,但眼神始终落在凑崎瑞央身上,审视他的每一个反应。 「榊部今天说你上週的介绍会全程都坐得很正,没走神。」凑崎夜岛忽然提了一句,没明显情绪起伏。 「谢谢爷爷。」凑崎瑞央垂眸回答,声音很轻。 他没有问这些场合的意义,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他坐得直,手也没有握紧,但胃口早就停了下来。 餐桌上,银器交错的声音持续着。那是凑崎家的晚餐,与其说是家人团聚,不如说是另一场安静、漫长的演练。 他明白祖父的话背后含义。这种场合从来不只是寒暄,更是选边站与彼此试探。他不需要表态,只需要「适当地靠近」该靠近的人——就如凑崎亚末这些年来的示范。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手机萤幕闪了一下,是恭连安传来的讯息: 他没有立刻回,而是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熟悉的语气,是一根无声的线,轻轻勾住他一直被拉紧的神经。 回送之后,他将手机放在床头,自己靠坐在落地窗边,看着外头东京夜景渐暗。明明只是傍晚的一通电话,却成了他整天最放松的念想。 凑崎瑞央偶尔提起,话语边缘略过似的,不经意的句末附註——哪里又有谁请吃饭、今天见了什么人、爷爷说了些话。语气始终平稳,甚至近乎客观,话语从不沉重,却总让恭连安在静下来时,想了又想。 他听得出来,那些被压进字句缝隙的疲倦与无声压力,不必明说。凑崎瑞央一向不是会诉苦的人,但他越这样,恭连安就越心疼。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那种明白让他想见他,想亲口说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要能让他歇一歇,就好。 凑崎瑞央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准备好,去扮演好那张被递出的名片。 但他知道,电话响起的那一刻,他能暂时脱离那个「凑崎家三代」的身份,只成为「凑崎瑞央」。 只是恭连安面前的那个人。 半个月后,青纶会如期于港区一处老牌迎宾馆举办。场地挑高,长廊掛满歷年签署的联盟徽章,里头各家企业标志一一浮现,层层摆设,不动声色地划分了等级。 凑崎瑞央站在人群边缘,背脊挺直,高度在一群高中生中依然出眾。身上那件剪裁合身的西装勾勒出清瘦线条,并不显得削弱,反倒衬出某种安静而不容打扰的气场。肩膀线条清楚,姿态没有一分松垮,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深灰西装将他包得分毫不乱,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贴着腕骨,连站姿也笔直得让人无从指摘。 唇角那点痣在灯光下无声显眼,是他身上唯一没能隐去的轮廓,落得极巧,不显轻浮,反倒是一点静静垂下的记号,为他本就疏离的气质添了一丝莫名的辨识度,远看不甚清晰,近看却几乎无法忽略。他双手垂落身侧,掌心微收,目光平稳,对眼前这场场被安排好的欢迎与审视,既不怀疑,也无意动摇。 青纶会的灯光冷白,会场四周立着对称的银框掛画与水晶摆饰,声音都被厚重地毯与隔音墙吞噬,说话得靠近些才听得清楚。 几位长辈在一旁寒暄,他轻轻点头致意,又沉静退回自己位置,如同总得拿捏一条不被人多望一眼的距离。那些被他挡下的情绪与分寸,全藏在脊背与领口线之下,收得乾净。 他才刚被引见给主办方的几位前辈,脚边的地毯还没站热,耳边便传来些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低笑与讽语。语调压得不高,却故意没收住尾音,轻浮的笑声与拖长的词尾在空气里划出刺感——是日语特有的那种若有似无的轻蔑。 他转头,视线落在一旁的角落。 三位穿着剪裁讲究制服的青年正围着另一位少年,语气戏謔。他们是同样身为财阀第三代的与会者,站得高傲,话语却低得刻薄: 「你爸不是刚刚才向东岸资金跪过头吗?还有脸站这里?」 「喂,这西装不会是借的吧?」 「你是不是走错会场了,嗯?」 那位被围困的少年是铃木药製的小少爷,铃木将太,神情拘谨、肩膀几乎整个缩起来。他强撑站姿,但眼神闪烁,他被戳中了最不愿提起的痛处。 凑崎瑞央向来不爱管这种场面,但当那三人的笑声渐渐压过会场里的弦乐,他忽地走上前。动作不快,却无声地切断了这场侮辱的节奏。 「够了。」凑崎瑞央站定,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他说日语时,声线比平时低些,少了说中文时的轻缓,反而压着一股锐意,让几人的笑声一顿。 三人抬头,视线对上他的眼。 「哦——凑崎家的少爷。」其中一人慢悠悠开口,脸上的讥讽未减:「来当谁的保鑣吗?」 「还是……来帮铃木家撑场的?可惜了,你自己在凑崎家也没什么位置吧?」 「别这么说,」另一人笑得阴测测,「说不定他本来就是挡箭牌一样的存在,挡得好,长辈才安心不是?」 这话一落,身旁两人齐笑。 凑崎瑞央没动,眸光凛冽。他只是低声开口:「挡箭牌也好。」话音落下,他朝前踏了一步,声线冷冽了些,「——但你们敢对我怎样吗?」 一瞬的寂静在那句话后凝住了。 那三人对视一眼,笑声收了些,神情却开始闪避。凑崎家族在日本财阀中的地位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人即便身分再怎么模糊,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退一步说,就算是挡箭牌,那也是凑崎夜岛亲手挡上的。 他们悻悻转身离去,动作间还刻意把铃木将太撞了下。 铃木将太站稳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望向凑崎瑞央,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对不起……刚才的事,谢谢你。但……」 「你不需要说谢。」凑崎瑞央回头,语气仍淡。 铃木将太垂下眼,压低声音:「我知道他们那些人……我没法回嘴,也不是对手。我爸说过,我们公司份量不够,要小心。但你……不应该替我出头,别人会说的……」 他话未说完,却忽然感到一股视线压来。 凑崎夜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气息沉冷,表情毫无波动,一双眼静静落在凑崎瑞央身上。 铃木将太立刻低头,喉头紧绷,却仍努力挤出声音:「……凑崎先生,您好。」 凑崎夜岛没回,只看着凑崎瑞央,开口的语气彷彿刚才他全程目睹:「看来,这段时间你在台湾,没学到什么好东西。」句尾冷静收住,听不出情绪,却有股泠然的力道,让空气瞬间紧了一寸。 铃木将太肩膀一紧,脸色发白,不知自己是否正被拖进一场更大的麻烦。 凑崎夜岛却只是看着凑崎瑞央,声音更沉了些:「你以为你这样出头,就是帮他?这不过让他以后更难堪。」语气不疾不徐,把话斩进人心底,「你自以为做对了事,但实际上——」他忽然转向铃木将太,「你看看,连人家都得顾虑你,怕他为你惹事。这样,是你要的吗?」 凑崎夜岛沉默半秒,目光落在凑崎瑞央身上,眼里看不出怒意,却也毫无赞同。 「你总有你认为对的做法。」他说得慢,语尾没有推重也没有和缓,只是直直落下,「只是有时候,沉默比声张来得周全些。」 语句间没有任何责难语气,却将每一字都削成细针,落在人听不见的缝隙里。每个字都在绷紧凑崎瑞央的神经。 「帮人,不是只靠气势。」凑崎夜岛微微转过脸,看了铃木将太一眼,神色仍无波无澜:「他不会说什么,但我想,他大概也不希望谁为他惹了话柄。」 他没让铃木将太插话,语气宛如顺着情势间谈,眸光却仍落回凑崎瑞央身上。 「你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似乎不小心松懈了。」 凑崎夜岛的话,句句不重,却句句难收。凑崎瑞央垂眸,顺着爷爷语气接受提醒,稍頷首,才抬眼回望凑崎夜岛。 「是我考虑不周。」他声音低沉清晰,没有辩解,也不乖顺。 「下次会更安静些。」语意里有退,有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凑崎夜岛没再说话,只微微侧身,这样的回应,仍在他可容忍的界线之内。 凑崎夜岛转身离开,背影依旧笔直,气场凌然。 恭连安站在场边,目光未曾移开。 他把整场对话看在眼里,连凑崎瑞央那声「够了」都听得清楚。那些话本不该落在凑崎瑞央身上,他明明只是替人解了围,却还要被拉回话柄与家族的影子底下。 他心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不高,却烫。 凑崎瑞央站得笔直,背脊一如既往的安静而自持,那身深灰西装将他整个人拉得愈发冷静,是习惯将自己框进界线里。但那道身影,落在一片灯影与西服交错之中,恭连安却忽然觉得有点——单薄。 明明什么都没低头,却总要为谁忍着。 这不是与凑崎瑞央见面的好时机。他知道,凑崎瑞央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哪怕只是片刻。 一向不会为难凑崎瑞央的他,选择按下心底翻涌的衝动。那股衝动他再熟悉不过,也清楚它来得多快、后果有多深,他尝过那种不计后果的苦头。 他垂眸,修长指节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掌心却微微一紧。正好,他还有点事想处理。那三个刚刚大放厥词的傢伙们—— 小报復,不必高调。但得让他们记住,什么时候该收敛。 青纶会场的气氛随着晚间高阶来宾的进场,愈发显出层次与压力。林苑多年未出席,今夜现身,眾人自然趋之若鶩。白森昊身为林苑常驻代表,被簇拥于最内围的座席,而坐在他身侧那位年轻人,儘管尚未接手任何事务,身份却早已让人不敢怠慢。 恭连安一身黑色西装,坐姿笔直。他安静听着寒暄与介绍,未曾多言,偶尔抬眸,倒像是在习惯不同语境与姿态的声音。日语并不是他的母语,但他说得清楚,虽带着些拗口与停顿,却足以让在场的大人们识得分寸,不以为忤。 这时,来了一组四人—— 是知名化学製造商与电子包装供应方的高层,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子。恭连安无声地将视线移过去,那三个少年他认得,方才便见过,一举一动都透着刚才那点冷薄。 「林苑这回肯赏光,真是难得,我家孩子从前就很关心贵集团的动向……这是犬子,正在准备企业预修的方向,也在考虑未来若能有实习合作机会,」一位男士笑得诚恳,随即轻推自己儿子上前。 「初次见面,」那少年低声说,语调拘谨。 恭连安微微一笑,点头致意,眼神温润,却没起身。 他开口,语调带着刻意拉长的停顿与不自然的口音:「……你是,那个……做化学供应的公司?」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日语,语速慢得近乎生硬,彷彿每个词都要先在脑中翻译再吐出来:「那个……叫什么来着……」偏了下头,露出困扰的神情,眉头微蹙,语气断断续续:「新樱工业……对吧?」 对方的表情倏地一滞。他没等对方开口,便接着继续,语速略快,但口音仍旧维持着那种勉强撑起来的外语感:「我有听过……在台湾,有家公司……在选合作伙伴,是……药品相关的案子。」顿了顿,瞇起眼睛盯着对方,语气不重,却一句句落得准:「某些供应商,因为资料……不够清楚,还有……风评的问题,被剔出名单。」 说到这,他忽地转头看向白森昊,用着同样不甚流畅的语调问道:「爸爸、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您是不是也说过?」 白森昊笑着接了话,语调温和,日语说得自然,顺畅自如,句尾甚至带着些谦逊的婉转。 「嗯,有印象。药品跟医材那一块,前阵子确实在重新评估供应商。我们看了几家……其中一间好像临时出了点状况,数据那边有点模糊——」他语气未曾起伏,像是在讲一则普通的工作细节,「后来就改了方向。铃木药製的报告交得很乾净,我们那边也觉得合适,就补上了。」 这话一出,对面几位长辈神色微变。少年们也下意识收了笑容,有人张口欲解释,却又怕多说反落话柄。 白森昊适时笑道:「这孩子记性特别好,看到人名就会想起几笔资料。」 「没有啦。」恭连安语气温和,嘴角含笑地否认,「只是记得……那时几家有数据浮动……铃木药製、是被留意到稳定性的那间。」顿了一下,神情依然亲切,语调甚至带点体贴似的轻声补充:「如果您想知道,哪几家当初被列为注意名单的公司……」 他微微偏头,笑得礼貌又无害:「我父亲那边,应该——可以补份名单给您参考。」 最后这句话,语气不重,礼貌形与谦让语错落交织,摆明就是在与对方过不去,但那份过度周到的体贴却罩着丝绒的鉤子,让对方无从置喙,想拒绝都找不到角度,只能沉沉地接下话头。 几位少年的父母忙不迭地表示「感谢林苑少爷关照」。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过是放在刀口上的温声提醒。 而就在这尷尬微妙的缝隙里,另一位企业主也带着一名少年走来,是铃木药製的董事之一,与他的独子。 「打扰了,我家犬子想向林苑请教些事情,今日能见上面,是他的荣幸。」 恭连安转头,看了铃木将太一眼,目光不重,却多了分正视,然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次,他的日语发音忽然自然了许多: 「我们也很荣幸。——铃木君的名字,我听过。既稳,也礼。」 这话不重,却落得极准。 恭连安没有多看旁边那三位自詡甚高的财阀子弟,但他知道,对方的父母一定听得懂,也一定听得出:他不是来寒暄的。他礼数周全、语调不高,一切举止都在得体的边界内。只是每一句话都像绵针,重心一点一滴转向铃木将太,也悄无声息地,将另一方晾在那里。 一场寒暄落幕,恭连安低头喝了口水,神情从容。白森昊没有多问什么,只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这场青纶会,恭连安不着痕跡地让谁值得被记住、谁应该被遗忘,分得清清楚楚。 散场时,恭连安走出会场大门,正值灯光明暗交会的过渡地带,一隻温热的手忽然从侧方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来人站在光影之间,面容还未看清,眼神却先一步洇入他瞳孔。凑崎瑞央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神情彷彿震惊过了头,竟一时间说不出话。 唇间微张,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你怎么在日本?」 恭连安的目光轻轻扫了一圈周围。人潮正缓慢流动,散场的人三三两两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而这时,凑崎瑞央才忽然惊觉什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紧抓着对方的手腕。他倏地一慌,想要松手,但在他放开的那一瞬,恭连安反而抬起手,回握住了他。指尖一扣,动作平稳而乾脆,没有太多力道,却也容不得退让。 恭连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凑崎瑞央的手,转身,带他离开会场周围。 那背影落在灯火之外,一前一后,步调贴得不近也不远,还未开口的话语,被牵着手一同带往前方,没人回头。 港区的小巷风有些大,吹动墙面旧广告的边角,也拂乱了凑崎瑞央额前的发丝。但这丝毫不妨碍恭连安凝视他。 他松开了凑崎瑞央的手,掌心顺势上移,轻轻覆上他的脸颊。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怠慢,没有预告,却也没有任何犹疑。 他的指腹贴着皮肤,微微施力,彷彿在确认,又带着无声的提醒,却又透出几分不愿放手的执着。 「瘦了。」他开口,低哑的声线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心疼。 凑崎瑞央眨了眨眼,没能马上回话。他知道,这是恭连安第一次对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但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只觉得,那隻手,很暖。 风里的恭连安穿着黑色的西装,眼神沉静,眉目间多了几分过去未曾见过的成熟。凑崎瑞央盯着他看,心中微微一震,恭连安此刻的模样,与从前截然不同。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懂了他,目光对上时,所有话语都变得多馀。 恭连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缓缓移向右唇角的那颗痣。眼神不忍,神情满是压抑的心疼,彷彿这半个月所有想说的话,都涌到了指尖。 「恭连安。」凑崎瑞央轻声唤他。 「嗯?」他眉头轻颤,声音还低着。 恭连安怔了一下,眼底浮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笑里藏着些无奈,也藏着宠。他当然知道,在青纶会那种场合,凑崎瑞央多半什么都没动。 「走吧。」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溶掉,「带你去吃好吃的。」 才十六—XIII 东京的夜风比白天冷些,街边油烟从屋檐与遮棚缝隙飘出来,混着昆布高汤与酱油炙烧后的香气,藏进深夜的小巷里。 他们走过两条街,没说几句话。港区晚上不算热闹,街上的光斑不太亮,远处还有列车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地铁底下滑过去。 他们并肩走着,鞋跟落在人行砖上的声音有微弱,也有些慢。 恭连安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转角拉麵屋前。 「一直想让你吃这家。」他低声说,眼神落在店里泛旧的木门上,「国中的时候,我们家来日本一定会光顾。」 凑崎瑞央点了下头,顺着他的动作进了门。 座位不多,里头很窄,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纸。店主是位年轻人,手上还在忙,一边应声一边低着头擦汤碗。 他们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没点太多,只点了两碗酱油拉麵,一份煎饺。 热茶送上来时,凑崎瑞央轻轻说了句谢。那抹熟悉的眉眼,此刻隔着异国的语言与空气,却有种恭连安从未真正见过的生动。 凑崎瑞央低着头,将抽屉打开,里头竹筷整齐摆着,他把恭连安的那双也一併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横着放到两人面前。 他才抬眸,看向对面那人。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的语尾慢了半拍,似乎花了好一会才让这句话成形。 恭连安没有躲避,甚至没有迟疑,他早就预想好凑崎瑞央会问。 「我请我爷爷帮忙安排的,青纶会那边。」他不打算隐瞒什么,「反正以后我迟早也会碰上这些,我只是……想见你。」 恭连安语句说得慢,却清晰,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思考才吐出的重量,语尾轻巧地落在桌面那两双摆得工整的筷子之间,没有一丝羞赧,反而像是早有预谋。 话一落下,凑崎瑞央顿了下,只是垂眸,眉心一动,耳根却已经不受控地发热起来。 他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想掩饰慌张。语速随即快了一点:「我爷爷其实,也希望林苑参与这类活动。凑崎家对林苑的态度一直都……很看重。」 他这样说着,想把话题转开,也替恭连安的出现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但恭连安没接这个转移,一手撑在桌边,轻轻挑了下眉,带着一种饶有深意的表情低声道:「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要是做了什么,应该也还有你爷爷能帮我挡着。」 话一落下,凑崎瑞央眉微蹙。 「你做了什么事?」他不是无察觉的。从恭连安出现在青纶会那刻起,他心底就隐隐觉得不对。 对面的少年沉了口气,没闪躲,也没立刻回答。半晌,才含糊道:「三富化学、jdm电子……」 两个名字一出,凑崎瑞央瞳孔微缩,脑中闪过方才在会场上那些人的张狂面孔,一下子对上线了。 「央啊。」恭连安唤他,打断他的惊讶,语调却仍温得不容置喙,「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就像现在这样,也很好。别让人欺负你,好吗?」 他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声线压得更低,也更沉:「但是,央??你如果能更重视自己一些,更有自信一些,将是我所喜闻乐见的。」他说得仍旧平静,却有种近乎收敛不住的认真,藏在话语之下。 凑崎瑞央手中握着筷子,微微一震,眼神明显一愣。他抬眸望向恭连安,似乎被他的话正中要害般,喉咙一时紧得说不出声。那句话在他耳边回盪,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重量,竟让他胸口微微发热。 他想要否认,却被那份认真逼得哑然,只能低下眼,任长长的睫毛遮住神色。指尖在碗沿不自觉轻轻摩挲,像是要掩饰心头的悸动。 汤麵刚上桌,热气氤氳,清淡酱油与昆布的香气一缕缕升起,暂时遮住那句话未散的馀韵,也替他的心绪添了一层缓衝。 恭连安没再说话,握起筷子的手慢了一拍。他垂眸望着浮在汤面上的鱼板与葱花,心神却停在刚才那片沉默里。再抬头,对面人已低头喝汤,那动作一如既往安静,却让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有些情绪,不需要回应。只要对方还愿意坐在这里,把这碗麵吃完,就已足够。 恭连安看着他吃,目光不刻意,却落得很深。他发现自己不只是喜欢看凑崎瑞央吃东西的样子,而是在那几秒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所有漂浮的思念,都落了地。 外头风还在吹,灯还是暗的。 这城市没什么不同,只有身旁这个人——真的坐在他身边了。 白色石墙静静横在门外,照明灯把入口打得通明,灌木修剪得一丝不苟,枝叶不动,连风也被关在围墙外。宅邸深处看不太见,但一条笔直小径从铁门后缓缓铺展出来,两侧淡黄灯光沿路点起,幽静得近乎庄严。 他侧身,眸光柔和的看着凑崎瑞央:「央,明天有空吗?」 凑崎瑞央似乎没料到,微微一顿。他还穿着那套灰色西服,钮扣解开一颗,领口松了些,但人仍坐得端,似乎习惯了这样被送回家。只是那一瞬,他没转过脸,眼神落在窗外石墙与树影交接之间,声线轻柔:「怎么了吗?」 「明天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恭连安语尾微微翘起,不明显,却藏着一点悄悄的期待。 「到处看看。想和你在东京街头乱走一整天。」恭连安尾音上扬,说完后眼睛弯了一点。 凑崎瑞央看向他,沉默落了一秒,抿了一下唇,最终点了头,他说:「……我明天早上有点事,要中午以后。」 车内灯光刚好暗了些,窗外景色隐去不少。恭连安没有再说话,只伸手帮他开了车门,像老派又彆扭的绅士举动。凑崎瑞央挑眉看了他一眼,从心底漏出嘴角抿起的弧度。 恭连安的眼神落在凑崎瑞央身上时,有一种低调的温度,这是一整天这场所有佈局与应对之后,唯一没藏起来的一个心思。 凑崎瑞央下车时,步子轻巧。 恭连安站在原地,目送他穿过庭园那段石径,直到人影快要被围篱遮住前,凑崎瑞央忽然转了下头,眸光落回来。 什么都没说,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车子开走后,那道白石墙后的宅邸灯火静静亮着。风小,影长,夜色里什么也没说,但什么也没断。 日光还早,照在石墙边的灌木上,边缘淡淡亮着。 空气乾净,阳光从街区高楼间倾泻下来,把行人影子拉得很长。是那种不管去哪里,走多久,心情都会自然好起来的日子。 恭连安刚下车,就看见凑崎瑞央站在宅邸前。铁门还没全开,他便在那儿等了,背后是寧静整齐的庭院,一眼望过去就像画里留白的部分。 凑崎瑞央穿了件白色棉衬衫,外头罩了件浅灰薄外套,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三颗,袖口捲了一折,脚上是深色休间裤和乾净的球鞋。整体清清整整,比前一天少了层压迫,整个人显得轻了不少。 恭连安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那副模样和他记忆里的凑崎瑞央有些不同——乾净依旧,多了点日常的暖意。 他走近了些,语调轻松:「……怎么感觉,比昨天还正式一点?」 凑崎瑞央没立刻接话,只略略挑了下眉。他低头看自己一眼,真的在想这句话有没有道理,随即嘟囔的回道:「你昨天穿西装出现在青纶会现场,也没人说你太正式。」 「嗯。」恭连安笑了一声,「不过那是工作。」 「今天是什么?」凑崎瑞央声线仍淡,眸子却有光,不自觉露出来的期待。 恭连安挑挑眉,朝前靠近了一步。他站在凑崎瑞央面前,盯了他几秒,笑道:「玩。」 凑崎瑞央不自觉地扬起笑容,双颊有些薄红。 他们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沿着恭连安临时找的路线乱走。先在清澄白河下车,绕过一整圈手作店铺,又去某条街角咖啡馆买了冰滴,然后步行前往麻布那一带的小型展览空间。 凑崎瑞央不太喜欢人多,他选的点都安静、偏一些。恭连安没意见,走得懒散,但步子总是落在对方半个身位旁。他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话,倒是花了不少时间为一盒贩卖机里出的迷你扭蛋争论真偽—— 「这个怎么可能是红鹤?」恭连安瞇着眼,看着街边玩具店橱窗里摆的塑胶扭蛋,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它根本是小龙虾吧?」 「红鹤就长这样。」凑崎瑞央难得语气坚定,「不然你查图鑑。」 「我记得我小学做过立体拼图模型,翅膀是往上伸的,那才叫红鹤。」 「那你拼错了。」凑崎瑞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转,笑着把脸撇开,不跟他争了。 恭连安盯着他的背影,看他被阳光打得有些透亮的侧脸,眼尾微弯,唇角没忍住地往上翘。 凑崎瑞央这样的模样太少见了——不是在应酬、不是在拘谨自守、也不是隐在眾人背后的冷淡;他就是在街上,跟他吵着红鹤还是小龙虾,笑着装生气,话说到一半就转头不理人。 恭连安笑的灿烂,走到他侧边,眸光低低地落在他指尖晃动的影子上。 这样的凑崎瑞央,他心里喜欢得要命。 直到下午,他们又走回东京塔附近。人潮开始多,观光客拿着手机与相机,不断调角度、举高、后退。两人躲到一旁,刚好是一条有点陡的小坡道。 走到小巷时,凑崎瑞央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鞋底,低声说:「……这双好像有点问题。」 恭连安一看,果然鞋带断了一节,另一边的皮面有些翘。他没说什么,只弯下腰替他看了看,然后很乾脆地蹲下来。 「不用了……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恭连安没有回头,只往侧边抬了抬肩,「但我想这样。」 凑崎瑞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小声嘀咕了句:「我只是鞋带断了,不是断脚了。」 「这条路会让你一整天都皱眉,我不喜欢。」 凑崎瑞央没有挣扎太久,终究还是伏在他背上,身体贴上对方背脊的那一刻,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从衣料间透过来。 「你以前也这样背人吗?」凑崎瑞央问,语气听起来是调侃,尾音却不知怎地有点软。 「没有。」恭连安往前走了几步,步子稳,声音却带笑,「背过书包和道服,但没背过你。」 凑崎瑞央没忍住,笑了出来。 东京塔就在他们身后,白红相间的钢骨横穿天际,在阳光下显得近得不可思议。那一瞬间,巷口的风从两侧灌过来,把凑崎瑞央的笑声吹散在空气,只听见风掠过街边广告牌与树影交错的声音。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们笑声落在石板路上,轻轻地,让日光照进城市深处时而颤动。 才十六—XIV 恭连安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阳光还洒在走廊尽头。走廊上人声未散,有人喊着「返校日好累」,有人抱怨早餐想吃的店太满。而他只是沉默走进属于自己位子的那间教室。 在这整个暑假里,最让他期待的,是这场返校日。 他知道凑崎瑞央可能不会来。 凑崎夜岛病倒的消息,是在凑崎瑞央准备返台的那一週爆出来的。日本媒体没留情面,新闻、网路、投资预测、线上论坛,全都在谈。凑崎家的财务走势、企业信评、董事席次与接班传言,一夜之间被摊开检视。谁都知道,这样的局势里,「凑崎家唯一的外孙」几乎不可能抽身回学校。 可还是早起了,比平常都早。 校门打开那刻他人就到了,换了洗得乾净的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校墙外的新漆味淡淡地浮着,他从进门就不停张望。 他每天传讯息给凑崎瑞央。对方也都有回,却总是几个字就结束,看不出太多情绪,却也读不出真正的状况。 恭连安能猜到,凑崎瑞央是不想让他担心。但也可能,是根本没有空担心别人。 毕竟,凑崎夜岛,是那个横跨半个平成年,让「凑崎」这名字成为重量象徵人物。 而他的倒下,意味着整个家族都要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 对外界而言,所谓的「下一阶段」,无非是:「凑崎瑞央准备好了吗?」 媒体早就替他写好剧本。凑崎家的唯一外孙、从小受严格培养、品学兼优、礼数得体,他本就被视为继承人候选——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候选。 但知情的家族人士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凑崎瑞央是被推在最前线的盾。是为了挡风挡雨而存在的牌面。 真正的计画,是等凑崎亚末与h&b财阀二代的联姻敲定,再由凑崎亚末所生的孩子,接下凑崎家的旗。 只是这盘棋,还没落子,变数太多。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需要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继承人。 需要一个站在台前、让所有人放心的门面。 而恭连安,在这样的局里,只能每日打开手机,看着那几条冷静得过分的讯息,一边问自己: 央现在,到底在怎么样的风口浪尖上。 报章杂志铺天盖地地渲染凑崎夜岛的每日病况,几乎没有空档。从医疗团队的更动、住院楼层的细节,到凑崎家族成员进出的时间,都被写得像政经小说。媒体蹲守在医院外,一排排脚架与摄影机整齐列阵,彷彿只等一个能成为头条的画面。 每一次凑崎家的座车停靠、车门打开,闪光灯就齐声爆开。 凑崎瑞央出现的那天,照片被放在了三家财经媒体的首页。黑色轿车边,他下车的动作冷静、姿态端正,穿着深色西装,领口扣得极紧,整个人似乎提早走进了下一个阶段,一步都没有迟疑。 但照片拍得不完整。角度都刻意被压下来了,只有一侧的轮廓、一半的眉眼,或是一张转身的背影。没有一张是正面。 凑崎家的幕僚明显动了手。这几年他们早已熟悉如何操作镜头,知道什么该让外界看到,什么该藏住。他们选择藏住凑崎瑞央的脸。就像是,这个人只是某种象徵,不需要表情,不需要目光,只要那身姿态站得住,就足以代替一切发言。 恭连安也是透过这些照片,才「见」到凑崎瑞央。 一页页翻过去,画面总冷得像光影印痕。他看着那些照片时,手指下意识滑得很慢,眼神盯得很久,直到画面暗下、自动关萤幕,他才收回视线。 他知道那不是「见面」。但有时候──这样的距离,比没有还更难受。 开学迈入第三週,教室里开始出现些不着痕跡的议论。 有人猜凑崎瑞央是不是乾脆不回来了,也有人说他可能会直接留在日本念书。 班导并未特别说明,只在开学第一週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凑崎同学会请一阵子的假。」然后再没提起。 这些声音没有恶意,但在恭连安心上无疑划出一道薄裂痕。 那是他自己也不愿深想的问题,却从别人口中被具象说出,成了他无从逃避的裂口。 林静与白森昊最近三天两头就提到凑崎家的新闻。有时是早饭时间,电视里刚播完医院记者会的片段,林静便轻声叹了口气;有时是晚餐后白森昊拿着平板,一边滑股市一边皱眉:「凑崎集团今天又跌了两个百分点。」 还有时候只是经过玄关桌前那份翻开的财经週报,林静瞥一眼,就顺口说出:「这压力太大了吧。」 这天晚餐刚过半,林静忽然抬起头来。 「连安。」她一边放下筷子,一边慢慢地说:「你之前在学校护着的那位同学,是叫瑞央吗?」她眉头微蹙,慢慢的把一些细节从记忆里捞上来,「我记得那天学校请家长到场时,凑崎女士当时也提到与林苑的合作意愿……」林静停了一下,目光望向儿子,明显想确认什么:「你那位同学,是凑崎家的继承人吗?」 恭连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仅是淡淡道:「是吧。」然后,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只说给自己听:「但瑞央应该不想。」 林静皱了下眉:「你说什么?」 恭连安没再回答,只静静把碗筷收好,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看书。」 「连——」林静还想再问,却被白森昊轻轻按住手。 她转头看向丈夫,声线低落:「你不觉得他最近闷闷的?迟来的叛逆期?」 白森昊笑了一下,温和地说:「也许吧。」 然后,他看着恭连安的背影,没再多说。 接近深夜,房间只亮着书桌檯灯,光线在书本上铺成一层柔雾。恭连安依旧坐在桌前翻书,眼神却早已没那么专注。 手机平放在桌角,串流平台的广播还在播着,每逢整点就传来报时的声音,如鐘摆般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他没有转台,任由节目静静陪着自己。 「接下来,要介绍的是苏打绿的新歌——《我好想你》。」主持人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带着一种低沉的温润感,柔得像是坠入水中后再透出来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特别贴近,「正在收听广播的你,是否也在想念一个人?让我们一起进入思念的时空隧道……」 前奏是很轻的钢琴声,循序地一颗一颗落下,在静夜里泛起波纹。 恭连安手里的笔停在纸面,没写下任何一字。他看着书页,眼神却看穿了纸页,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旋律不熟悉,却有种奇异的贴近感,彷彿从没听过,却早就在某个寂静的夜里,为他准备好的一首歌。 『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跡……』 他眼前浮现出凑崎瑞央的背影——站在校门口时,白衬衫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选便当盒时,眉头微微皱着;还有在课堂上那淡柔的眸光扫过来、轻飘飘却又太过认真的眼神。 那些想念悄无声息地包围上来,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问他有没有做好准备。 『我还惦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书页,但那行字怎么都进不去脑子里。 窗外风一吹,轻微晃了几下书桌上的便利贴。他伸手按住,又垂下眼眸。 『我还装作无所谓……』 所有的情绪在这段旋律里,都悄悄洇开来了。 歌曲结尾,随着弦乐一层层堆叠上来,情绪被撑满,似一口终于涨满的深井,从水底推上来的泡,腾空、破裂,却没有一声响—— 恭连安靠着椅背,笔搁在桌上没再拿起。他望着前方,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喜欢一个人,有时就是这样——悄悄的,低到尘里,谁也不知道。 「妈?」恭连安回头,顺手将广播关闭。 「我看灯还亮着,想说你是不是还没睡。」她走进来,在他床沿坐下,语气带着试探,也单纯想陪一会。 「还在看书,差不多要结束了。」 林静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桌上的书早就合上了,书籤平整夹在中间。 「连安,你知道我平常不太问你什么的……」她语速放得很慢,话语在夜里显得格外轻。「但你从放暑假开始就闷闷的,好不容易从日本回来后稍微好些,这几天又……」她顿了顿,斟酌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恭连安转过头来,眼神沉稳,没什么迟疑:「没有,别担心。」 林静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尝试换个方式问:「还是……你最近,失恋了?」她语尾扬得小心,满是不确定的样子。 这句话却让恭连安轻声笑了出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不知是被问中了,还是联想到什么——那语气几乎和凑崎瑞央曾经问过他的一模一样: 「……最近,有没有失恋?」 他收起笑意,却还掛着弧度:「那也得先谈恋爱,才有机会失恋吧。」 林静有点发愣,但看到儿子的笑容,原本藏在心底的担忧也松了几分:「这孩子真是的,我在担心你,你还说笑呢。」她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起身时温柔道:「快点睡,别熬太晚。」 才十六—XV 恭连安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间便利商店。那扇自动门已经三週没为他打开过——起初他还会停下来看一眼,现在连停留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三週,他几乎每天和谢智奇留校打篮球,刻意不给自己空间去胡思乱想。偶尔甚至会和蒋柏融凑场友好的比赛。凑崎瑞央不在,蒋柏融似乎也少了往日的锐气,还会同病相怜般问他:「你知道凑崎什么时候回来吗?」 每到这时,恭连安总是立刻烦躁起来——不只是因为蒋柏融提到凑崎瑞央,而是这恰好是他最不愿触碰的话题。蒋柏融让他厌烦,从来没有变过。 他想,太想一个人的时候,大概真的会令人发疯。那个幻影正靠在围篱矮墙上,安静地凝视着他。恭连安叹了口气,无声地从对方身边走过,掏出钥匙。 幻影却歪了歪头,表情困惑,目光仍紧紧追着他。恭连安侧过头,依旧没开口。直到那张唇微微动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一怔,脱口而出:「哇,现在连幻听都有了。」 凑崎瑞央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恭连安转身,语气无奈:「意思是,如果不是真人,就别来烦——」 话还没说完,他伸出食指,打算戳向幻影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他整个人僵住—— 恭连安瞪大眼,猛地抬起双手捧住凑崎瑞央的脸,掌心轻轻挤了挤那双颊,忍不住惊呼:「喔?是真人欸!」 凑崎瑞央的唇被挤得微微嘟起,眼睛无辜地眨了两下,含糊不清地问:「你在干嘛啊?」 恭连安仍一脸不敢置信,双手揉着凑崎瑞央的脸颊:「还是我在做梦?凑崎瑞央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能?」凑崎瑞央被迫噘着嘴,含糊回道。 「因为这是我家啊,你没道理来这里。」 「恭连安——」凑崎瑞央微微眯起眼,「我肚子饿了。」 恭连安的手一滞,眼神整个僵住。 「哎呀——」一道温柔的声线不合时宜地从他背后传来,「你是瑞央,对吧?」 林静笑得婉约,端庄优雅地望着儿子与凑崎瑞央。 恭连安这才骤然被唤醒,立刻把手从对方脸上收回。而凑崎瑞央已经礼貌地微微鞠躬,道:「您好,我是凑崎瑞央。」 「是啊,我记得你,之前在学校见过。」林静绽开笑容,顺口接道,「好久不见。肚子饿了吧?快进来一起吃饭。」 「我——」凑崎瑞央刚要开口,却被林静直接牵起手,转向恭连安:「还愣着干嘛?快招呼客人啊。」 「蛤——」恭连安脑子一片空白。方才还以为见到幻影,如今人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还被母亲请进家门,一切太过突兀,他竟连现实感都找不回来。 凑崎瑞央坐在恭连安的右侧,对面是林静。她从厨房端出几盘冒着热气的菜和汤,凑崎瑞央见状,忍不住想起身帮忙,却被林静轻轻按回座位。 「林家的规矩,客人不能动手。」她笑道。 恭连安仍像没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目光灼灼地落在凑崎瑞央的侧脸。 林静坐下时,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唇角微扬:「小心,你再盯下去,瑞央脸上要被你看出个洞了。」 恭连安这才猛地收回视线,被人戳破心事后,急急转开话题:「爸呢?」 「在路上了,今天会议开得比较晚。」林静淡淡回道。 说人人到,白森昊推门进来,熟悉而爽朗的声音响在玄关——「我回来了。听说今天有客人。」 他将公事包随手放在沙发上,经过餐桌时与凑崎瑞央四目相对,先点了点头致意,转身去洗碗槽洗手,才坐到林静身旁。 「今天第一次见到本人,瑞央,你好。」他的声线温和,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亲切。 「您好。」凑崎瑞央略有些靦腆地点头。眼前的男人,五官柔和却不失挺拔,鼻樑上的眼镜让他多了几分干练。 「这阵子辛苦了,别拘着,先吃饭吧。」白森昊微笑着说。 凑崎瑞央静静点头,唇角勾着浅弧。对面的林静望着眼前乖巧的少年,眼神不自觉柔下来。她夹了一筷菜放进他的碗里,弯着眸笑道:「多吃点。连安最近都不爱吃家里做的饭,只知道去便利商店,你来帮阿姨嚐嚐,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话音刚落,恭连安立刻坐直反驳:「才没有!我不是说过吗,便利商店也有营养丰富的食物。」 凑崎瑞央的眼神微微一动,这才真正确信,恭连安为了自己,偷偷改掉了很多习惯。 白森昊在一旁凑趣:「是啊,我做的番茄炒蛋和排骨汤,可比不上便利商店有营养。」语气里还带着故作的落寞。 「吼!你们别一直纠结这个好不好!」恭连安的脸红到耳尖,馀光却一次次飘向身边的人。 凑崎瑞央看着这一家人斗嘴,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抹乾净的笑意落在餐桌上,让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林静率先回神,换上温柔的口吻:「以后多带瑞央回来吃饭。」 凑崎瑞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 「虽然有点冒昧……」白森昊的目光在凑崎瑞央的眉眼间停了许久,似乎从中找出尘封多年的影子。终于,他低声问道:「你是みなとざきアオン的孩子吗?」 那份基因的锐利几乎无处可藏,让白森昊在对方不经意的笑容里,驀然认出——眼前的少年,与他的初恋,有着几近重叠的轮廓。 恭连安心口猛地一沉——这是他与凑崎瑞央的地雷,而白森昊却毫无预警地踩了下去。 他忍不住偷看凑崎瑞央,害怕见到那种硬撑的表情。可还没等对方开口,林静惊讶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哎呀!真的吗?怪不得我觉得瑞央长得太好看了。」她笑意纯粹,毫无恶意,「我和连安常笑说,这位初恋的照片美若天仙,还想见见真人。现在看到你,我更确定,你母亲肯定是个大美人。」 白森昊轻笑着附和:「哈哈,みなとざきアオン学生时期的模样,和瑞央真有几分神韵。」 那句话犹如不经意的春风,却让凑崎瑞央的胸口微微一紧。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因为恭连安小说里的那张旧照片,他与对方的争吵,那时,他将一切放大得过于沉重,既让自己难堪,也让恭连安受了委屈。而这一家人,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起「初恋」。 凑崎瑞央低下眸光,唇边缓缓浮出一抹安静的笑,似乎被这份温度包裹,又似在掩藏什么。 恭连安注意到了,那笑并不完全属于餐桌上的氛围,它温柔得过分,也安静得过分。 「你母亲过得好吗?」白森昊依旧沉浸在往昔回忆里,语气里带着感叹,「我们……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你父母都好吗?」 凑崎瑞央唇角的弧度微微下坠,随后抬起眸,犖犖开口:「我母亲过得……不太好。」 话音一出,餐桌上的气氛被悄然按下了静音键。白森昊与林静同时怔住,正要开口圆场,却听凑崎瑞央继续道:「我的父母没有结婚,因为爷爷至今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这是恭连安第一次听见凑崎瑞央提起家里的事,心口跟着微微一紧。从对方语气的平稳中,他更担心——那平稳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情绪?他既想探究,却又害怕触碰。 「啊……瑞央,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些——」白森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 「不是的。」凑崎瑞央摇了摇头,唇边重新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虽然是这样,但我们还是会见父亲,也一直保持联络,母亲也是。所以这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您不必道歉。」 「瑞央,你辛苦了。都怪这位大叔哪壶不该提哪壶。别理他,我们吃饭吧。」林静佯作责备地瞥了身边的白森昊一眼,又转回柔和的笑容,「这是阿姨的拿手菜,你多吃一点,我还等着你告诉我哪里有问题呢。」 「是啊,是啊。」白森昊也顺着笑道,「叔叔也非常好奇。」 「爸!妈!你们够了喔!」恭连安忍不住打断,声音里带着点急躁。 他下意识看向凑崎瑞央,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自己。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短暂却扎实。 凑崎瑞央先弯起唇,笑得不甚张扬,似乎在对他说——没事的。 那笑容很轻,但足以让恭连安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松了几分。 餐后,恭连安随口找了个理由,说凑崎瑞央请假太久,自己得跟他对一下课业进度。话音刚落,就半推半拉地把人带回房间。 房门一开,他先让凑崎瑞央进去,自己随即跟进,反手将门闔上。 凑崎瑞央才刚转过身,眼前一晃,便被揽进一个带着急迫的怀抱。 恭连安的手臂怕是他会消失般收紧,将人紧紧箍在胸前——从门口看到的第一眼,他就一直觉得不真实;从以为是幻影,到并肩吃完一顿家常饭,这中间的落差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埋下头,把额际抵在凑崎瑞央的侧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份属于对方的气息烙进骨血。此刻,他顾不得凑崎瑞央会不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愣住,也不想去想对方会不会退开——他只是迫切地确认,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是属于此刻的。 低哑的嗓音在彼此间的距离里沉沉落下,是一记压在心口的叹息:「……欢迎回来。」 恭连安的怀抱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胸腔起伏得有些快。 凑崎瑞央先是愣了一下,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住,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几秒后,他抬起手,安静地覆上恭连安的背,指尖在那紧绷的肌肉上轻轻一按,是无声的安抚。 「嗯……我回来了。」声音轻颤,却有着让人心底发热的重量。 恭连安怔怔地抬起头,视线与凑崎瑞央对上。那双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其中微微的水光,还有映着自己轮廓的影子。 「……真的回来了?」恭连安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凝视着恭连安,静静地读取对方的情绪。片刻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稍稍避开那份过于直白的视线,却仍停留在很近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嗯……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了。」凑崎瑞央唇角轻扬,某种压着的心绪不让它洩出。 恭连安的手指收紧,心跳在胸口乱撞。再靠近一点,他们就会……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林静的呼唤——声音不大,却足以打断这份隐隐要越界的气息。 恭连安不情愿地放开凑崎瑞央,却还是用手指轻擦过对方的侧颊,确认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林静敲了敲房门,半晌,端着水果推门进来,「先吃点水果吧。」 两人同时望向她,她略带疑惑地打量着仍站在房内的两位少年,彷彿察觉到什么不寻常,但也没追问,只笑道:「进度很严肃吗?怎么还不坐下?」 她打趣着,将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上,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哪有什么课业进度,恭连安只是想与凑崎瑞央独处。这人儿第一次主动来见自己,而且还是一下飞机就直奔而来,如此令人心动的举动,恭连安几乎幸福到飘起。 然而,凑崎瑞央却忽然开口:「对不起……」 恭连安一愣,「怎么了?」 「上次……照片的事,我对你说了重话。」凑崎瑞央的双眸低垂,语气带着歉意,「在你们家,是这么轻松的谈起我母亲,而我却……」 恭连安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他抬手,以拳轻轻碰了碰凑崎瑞央的额头,把那双微暗的眸子引回自己身上,再靠近一些—— 「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如果我当时像我爸一样的态度去提『初恋』,也许……我会更早听到你谈起父母的事。」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但也可能因为这样,我就不会向你告白了。所以,发生的每一步,我都不后悔。」 说着,他伸出两隻手的食指,轻轻推起凑崎瑞央缓下的唇角,做一抹人工的笑靨:「我只希望你开心。事情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料,所以,笑一笑?」 在恭连安的鼓励之下,凑崎瑞央不需再藉助他指尖的力道,亦可因发自内心的欣慰而微笑。 才十六—XVI 十月初,私立时桥高级中学的高二年级迎来了与往年不同的修学旅行。 出发前一週,学校对外的说法是「为避开全国修旅潮,特地将时间提前」,但熟知内情的少数老师都明白,真正的原因,与凑崎家族有关—— 凑崎企业创办人凑崎夜岛方才出院,家族正筹备五十年週年活动,凑崎亚末更亲自与校方接洽,将这次两天一夜的行程安排在自家位于山区的「日式文化园区」。名义上是文化体验,实则是一次对外展示凑崎家族影响力的舞台。 清晨七点半,学生们陆续在校门口集合。 凑崎瑞央站在人群稍后方,双肩后背包系得整整齐齐,让他显得比平时更乖巧些。恭连安就站在他身边,神情冷淡,隔绝了周遭同学的兴奋与吵闹。 谢智奇一贯清亮的声音从前方凑了过来,眼底全是兴奋:「凑崎,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台湾有园区欸!」 凑崎瑞央似乎有些为难,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真的笑出来:「嗯……平常不对外开放,我也是第一次去。」 「欸?真假!?太稀奇了吧!」谢智奇忍不住惊呼。 「你家也有园区啊。」恭连安勾起唇线,凉凉地笑了下,语气随意却暗暗挖坑。 「你故意的吧!」谢智奇立刻瞪他一眼,随后忍不住笑着补上一句,「我家那是小型休间农场能跟凑崎比吗!」 五辆巴士抵达园区时,晨雾正从山腰散开,朱红色的鸟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石灯笼一路延伸到远处,石板路尽头,便是仿江户时期建筑群的入口。 一行人刚踏下车。身着深色和服的凑崎亚末便已等候在门前。她的黑发挽成高雅的丸子髻,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的气质。眉形细緻,眼尾微挑,予人一种庄严而不可侵犯的感觉。和服上绣着低调却繁复的家纹与暗花,衣襟收得一丝不苟,步伐端正稳健,她眼神在学生队伍中扫过,并没有刻意停留,却在经过凑崎瑞央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凑崎日式文化园区。」她声音温柔却自带压迫感,「希望你们在这里,不只玩得开心,也能学到一些东西。」 大合照结束后,两班制分批进行文化体验。 7班与8班被分配到园区深处的弓道场。推门而入,木製地板擦得透亮。场边整齐掛着成排长弓,弓弦在微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空气里瀰漫着淡淡木香与乾草味。 凑崎亚末站在场中央,气度优雅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向指导教练微微点头,后者便将一张沉稳的长弓恭敬递到凑崎瑞央手中。 「今天既是体验,也是欣赏。」凑崎亚末转向学生们,语调从容,「弓道源于日本武士文化,讲究心、技、体的合一……」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解说着歷史与精神,但眼神却时不时扫向手持长弓的外甥。 「姿势别松。」凑崎亚末忽然用日语开口,声音清冷,刻意提高了些分贝,让场边的同学即便听不懂,也能感觉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压力。 凑崎瑞央闻言,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手肘微微上提,整个动作乾净俐落,彷彿早已习惯在眾目睽睽下被纠正。 场边的恭连安却在那一瞬间皱起了眉。他听得懂日语,所以能从那声调里分辨出居高临下的意味。凑崎亚末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对凑崎瑞央熟稔却又高压的控制感。他得承认,自从那场架的事件之后,自己对这位凑崎家的长辈就再没有好感过。不喜欢那种把关心裹进权威里的语气,更不喜欢她把凑崎瑞央推上舞台中央,任人侧目,像在检阅一件珍藏的战利品。 箭矢离弦,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直钉靶心。场边立刻传来压不住的惊叹。凑崎亚末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很快又收起。 凑崎瑞央在放箭后保持住姿势,呼吸细长而稳,弓背与脊背连成一条乾净的线。就在那一息不动的瞬间,他的肩线张开,白色袖口微微振起;阳光恰好落在肩胛两侧,映出薄薄的光翼。神态清明,几近无尘。 两班同学看得目不转睛,既被他的沉稳吸引,也为那近乎完美的动作折服。人群里有位女同学不自禁轻声一唤:「angel——」 恭连安听见了,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是炫耀,只是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两班在随从引导下步入剑道场,木质地板映照着清冷光泽,空气里有一种肃穆的气息。凑崎亚末领在最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待学生们安顿下来,她忽然用日语清脆地喊了一声:「瑞央。」 那声音不高,却让场内瞬间安静下来。凑崎瑞央立刻应声,乖巧地走上场。随从俐落地替他更换道服、系上护具与面罩,他一言不发,神情专注,这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习惯。 学生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连剑道也会?太夸张了吧……」 「凑崎同学真的什么都会啊……」 那是近乎仰望的眼神,只有站在人群边缘的恭连安,始终没有笑。他胸口有些闷,忍不住想:凑崎瑞央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出于自愿去学的? 凑崎瑞央换好装束,正襟危坐于场上,双膝稳稳贴地,双手持剑横放于腿上,静待下一步指令。 凑崎亚末环视两班学生,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权威:「这里谁会剑道?来与瑞央切磋一下。」 场边一隅,一隻手缓缓举起:「我。」 学生们转头望去,是蒋柏融。 凑崎亚末眼尾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原来是议员公子。蒋同学,请。」 蒋柏融走出人群,意味深长地盯着场上的凑崎瑞央。面罩遮掩了神情,但那份冷静却不言而喻,浑身上下透着训练有素的沉着。 随从迅速为蒋柏融换上道服与面罩。他拿着竹剑,跪坐在凑崎瑞央对面,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我国中才开始练,还请凑崎同学承让。」 凑崎瑞央依旧沉默,仅仅以端正的姿态作为回应。 恭连安站在人群之外,眼神骤然一冷。那一瞬间,他竟然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从爷爷的话去练剑道。 随着一声「开始!」,竹剑猛然击出的声响在剑道场内炸开,劈啪回盪。 蒋柏融率先出手,他身形迅速,剑势兇猛,带着想要一击夺先的气势。场边的同学们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那两道身影。 然而,凑崎瑞央的动作却显得格外沉稳。他没有急于还击,而是以最正统的姿势化解对手的攻势,每一次格挡都乾净俐落,没有多馀的力气浪费。 「喝!」蒋柏融再度高声吶喊,剑势直逼面门。 他的竹剑精准迎上,两剑相击,空气中响起沉闷的爆裂声。下一瞬间,他动作如行云流水,脚步疾进,剑身顺势下压,迅速切开蒋柏融的防线。 眾人只听见「啪」的一声,蒋柏融的竹剑被震得偏开,整个人重心不稳,仰面倒在木质地板上,背脊发出闷响。 凑崎瑞央站立不动,竹剑笔直指向蒋柏融面门,气息沉稳,姿态冷静得无懈可击。 蒋柏融仰躺在地,笑着脱下面罩,眼神直直落在凑崎瑞央的双眸里。那目光太热烈,太明白,彷彿胜负早已不重要,他更在乎的是此刻与凑崎瑞央对视的瞬间。 凑崎瑞央低头看着他,眼神却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收剑,转身行礼。 场边响起一阵惊叹与掌声。 讚叹声此起彼落,凑崎亚末唇边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恭连安站在人群后,却半点喜悦不生。胸口一瞬间确实满溢着骄傲——那个站在场上的人,是凑崎瑞央啊;可同时,不安也在滋长,酸意翻涌。他嫉妒蒋柏融能在眾目睽睽下,毫不避讳地笑着看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被看见了,被所有人惊叹着,被崇拜、被仰望。那样的光芒,耀眼得让他有些心慌。这种耀眼,让恭连安忍不住想把凑崎瑞央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中午,山里忽然落下大雨。园区的气候原本就不稳定,这下更显得湿润沉闷。餐厅能容纳三百馀人,全高二十个班级同时挤进来,竟还显得宽裕。可即便如此,蒋柏融仍特地穿过人群,硬是挤到七班的桌边,坐到凑崎瑞央的对面。 恭连安的烦躁感随之升起,一层一层堆叠在心口。 此刻的座位是:他自己在凑崎瑞央的右边,对面是谢智奇。 「你跑来我们七班干嘛?」谢智奇不满地挑眉,语气里全是嫌弃,随即又调侃,「难道是要来拜凑崎为师啊?」 蒋柏融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从容:「对啊,我就是想请凑崎帮我磨一磨剑道技术。」说着,他的眼神落在瑞央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意味。 然而凑崎瑞央只是专心低头吃饭,对蒋柏融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话说——凑崎。」谢智奇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追问,「那些表演是你跟你阿姨事先排练好的吗?」 凑崎瑞央抬眸,神色淡淡,摇了摇头:「没有。她事前没有告诉我。」 「什么!?」谢智奇吓了一跳,几乎喊出声来,「那你就这样上场?万一出错怎么办?」 「那些是我从小学的道术,出错就不应该了。」 凑崎瑞央的声音很自然,说得轻描淡写,彷彿理所当然。 这句话却让桌上短暂安静下来。因为其他人都清楚,这「理所当然」背后,意味着多少年的严苛与坚持。那样的努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傲人,可他却只淡淡地说成「应该」。 「哇!你还真是帅气!」谢智奇依旧不会看场合地大声吹捧。 恭连安依旧没接话。雨声在窗外持续拍打,他的心境比那雨更乱。他既为凑崎瑞央感到骄傲,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因为他看得清楚——蒋柏融那双眼睛并没有因为失败而退缩,反而因为敬佩与认同,变得更加执着。 蒋柏融的笑意藏在唇角,安静却坚定。 而恭连安胸口的酸意被雨声敲击般,一点一点,愈发刺耳。 下午最后一个导览是茶道。和式茶室里,榻榻米铺陈得一丝不苟,檀香味在空气中繚绕。凑崎亚末依旧将凑崎瑞央推到眾人眼前,让他坐到矮桌前,亲手演示一场完整的茶道。 少年举止沉静,动作乾净俐落,无论是舀水、温盏、抹茶,每一环都合乎规矩,几乎挑不出瑕疵。随着茶杓落下的清响,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两班学生静静看着,心中暗暗震撼——这不像临时凑合的展示,更像是根植于骨血的礼节。 凑崎亚末则站在侧旁,笑容不动如山,声音平稳地解说着茶道由来。到最后,她将视线扫过全场,语气含着意味:「园区除了弓、剑、茶道,还有其他艺事。若是早已有一身礼节道术在身,便不怕没底气。」 她没有点破,但眾人听得明白。这些能读进时桥的子弟,本就非富即贵,无论在场谁,都清楚她的话是种提醒:身份与修养是绑在一起的。 茶碗归位,演示结束。凑崎亚末收敛笑意,宣布导览到此。随后便是自由活动,晚上还有眾人最期待的营火晚会。 人群散开,有的学生去纪念品商店间逛,有的,被凑崎亚末的话勾起兴趣,转头便去参加其他「艺道」体验。场馆里人声渐渐喧嚣,却与先前茶道那份庄严静謐形成鲜明对比。 恭连安很快察觉到不对。凑崎瑞央的脸色苍白,额角泛着细细的汗珠,即便仍维持着应有的姿态,却明显勉强。 恭连安没有多问,直接拉着他的手臂,往园区的护理站带去。 护理站内的工作人员原本神情散漫,见到来人却瞬间正襟危坐,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恭敬与侧目。 「凑崎少爷,请坐,我们马上准备——」 「别麻烦了。」凑崎瑞央急急打断,语气比平常更快些,怕被听见似的,低声补充道,「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就好。请也不要告知凑崎理事。」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与拒绝的意味。那种「不欲被过问」的态度,让恭连安心里微微一紧。 凑崎瑞央坐下后,将背包放到膝上,双眸垂落,长长的睫毛替他隔开外界的视线。 恭连安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不适、软弱和反抗都藏起来,只要一被放上「凑崎」的名号,便连一口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凑崎瑞央靠在护理站的长椅上,脸色已经好些,却仍然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他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啊,打乱了你的兴致,不然,你先去逛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话音未落,恭连安立刻回绝,乾脆又坚定:「我不去。」 凑崎瑞央一愣,抬眼对上那双认真的眸子。恭连安神情冷冷,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你以为我有心情一个人乱逛吗?」他语气不重,却沉得很。 一瞬间,护理站里只剩雨声拍打屋簷的细碎响动。 凑崎瑞央安静下来,嘴角微微动了动,最后没再多说什么。那一瞬间,他心底有些暖意,也有些无奈——幸好,恭连安一直都在。 才十六—XVII 雨后的园区,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恭连安和凑崎瑞央并肩走在石板小径上,四周的枫叶滴着水珠,偶尔落下一两声清脆的响动。 转过一处长廊时,他们脚步忽然停下。前方不远处的休息区,传来一串日语对话。声音压得不低,显然没打算避人。 「瑞央的表现确实不错。」一名中年男性的声音带着欣赏。 「弓、剑、茶道,样样到位,真是难得。」另一人附和。 然而,凑崎亚末却冷冷截断:「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凑崎家的人,本来就该做到。更何况……他还能做得更好。」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住。 恭连安神色一凛,回头看了眼身后正屏住呼吸的凑崎瑞央,下一秒,他竟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出,神情冷静却带着锐利。 「失礼了。」他的日语吐字清晰,语调带着恭敬,却裹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在下只是个外人,但我倒觉得——若一个少年能在同龄人面前展现那样的沉着与技艺,这已经不是『应该』,而是难得的卓越。」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凑崎亚末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讽意:「当然了,也许有人觉得那样还不够完美,但我倒觉得——有些人眼里的『更好』,只是一种永远填不满的慾望罢了。」 短短几句话,既是对凑崎瑞央的讚美,又不动声色地把矛头指回去。 休息区的高层们一时无言。只有凑崎亚末,仍旧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靠垫上,指尖缓缓收紧在茶碗边缘。 她的唇角维持着淡淡的笑,却冷得如刀,眼神在眾人与恭连安身上流转,提醒着——这里本该由她掌控。 恭连安的话,让凑崎亚末在眾目之下不好反驳。 那笑意,就像是画得太匀称的妆容,失去了温度。看似得体,却藏不住一瞬的阴影。 恭连安收回视线,微微頷首,随即转身走向廊道,把仍藏在门后的凑崎瑞央拉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带走。 走出几步后,恭连安终于心里一紧。他暗暗后悔自己太过鲁莽,怕给凑崎瑞央添了麻烦。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凑崎瑞央忽然笑出声来,那笑意乾净又痛快,漂亮得几乎驱散了先前的阴霾。他抬眸看着恭连安,一双眸子闪着光:「谢谢你……连。」 恭连安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开。下一秒,他也跟着大笑出声,笑得毫不压抑。两人的笑声在雨后的园区里回荡,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在那一瞬间,凑崎瑞央的手不知不觉被恭连安握住,指缝紧紧扣在一起。 晚会前,大家各自回到园区附设的饭店休息。 恭连安与凑崎瑞央被分配到不同房间。 恭连安的房间里,几个同学早早整理好行李,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可能是想到待会的营火晚会,气氛高涨得很,房里一片嘈闹。有人翻箱倒柜换衣服,有人躺在床上笑闹打滚。 这时,谢智奇推门闯进来,神采飞扬地喊:「恭!有柔道场耶!要不要去晃晃?」 恭连安正要拒绝,却知道这人若想纠缠,肯定死缠烂打。乾脆省去麻烦,他抬眼淡淡道:「……走吧。」 谢智奇立刻大笑,挥手招呼,「喂,走走走,去柔道场!」 听闻消息,不同楼层的几个女同学也兴奋起来,三三两两凑过来,说什么「也要一起去看看」。叶尹俞原本在看书,被硬拉着下楼,最后也被拖进这股热闹里头。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园区的柔道场去。 柔道场内已经有人在比试,场边围坐着几位身着西装的企业高层,神情肃然。凑崎亚末立在一旁,妆发一如既往端庄,眼尾却藏着浅浅的锋利。 她注意到恭连安的到来,步伐优雅却带着蓄意的意味,她唇角微扬,声音平缓,却刻意用日语拋出一句:「林苑家的犬子,是来观摩的呢,还是——挑战者?」 话音落下,几位高层的目光也随之投来。那一瞬,气氛微妙地凝固。 恭连安眼神一沉,却没有丝毫退缩。他微微低下眸子,一撇薄唇,淡淡勾起那抹属于他的凉意笑容,用流畅的日文回道:「挑战者。」 这一声,乾脆冷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凑崎亚末眉梢微扬,眼尾一抹凌厉,似是早有预期,却又带着一丝试探的兴味。 她转向身旁的企业高层:「加藤先生,您说台湾的亲戚里也有人是柔道选手?既然如此,不如让林苑家的少爷,比试一番?」 加藤先生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朝场外招了招,示意其中一个孩子上前。 「哦!」谢智奇立刻喊出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是二班的魏毅!」 他虽然一句日语都听不懂,但眼下的情势,就算是他这少根筋也猜得到:这八成是要让恭连安和魏毅比试。想到这里,他反而比当事人还兴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恭!这是要让你跟魏毅比赛吗?」他压低声音凑近,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清楚恭连安真正的柔道实力。 凑崎亚末轻轻拍了拍掌,吸引场边的学生注意。她仍旧带着优雅从容的笑:「时间有限,待会还有营火晚会,就不耽误太久。简单看一场比赛,当作馀兴节目吧。」 话音一落,原本只是零散站在场边的学生们,全都被勾起兴致,纷纷聚拢过来。柔道场的空气一瞬间紧绷起来。 凑崎亚末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她并未明言什么,只在场边静静观望,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彷彿在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 恭连安换上柔道服,与魏毅彼此相对,低头行礼。场边一片寂静,空气紧绷得像是被线攥住。 口令一落,魏毅气势凌厉地衝上前,身形快如猛兽扑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榻榻米发出低响。他的力道铺天盖地,几乎压得场边同学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然而恭连安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自小便自发喜欢上巴西柔道,靠着纯粹的兴趣与持续不懈的练习一路走到现在,最擅长的,便是借力化力。此刻,他神情冷静,脚步稳定,身躯随着魏毅的攻势微微一带,顺势卸去大半的衝劲。 只是,他方才毫无暖身,手臂肌肉绷得发紧,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抽筋。偏偏在一次缠斗间,魏毅的指甲狠狠刮过他的前臂,留下一道深红的伤痕,火辣刺痛。恭连安却连眉头都没动,将所有不适生生压下。 下一瞬,他乾脆俐落地一个过肩摔,毫不拖泥带水。 「砰!」魏毅重重倒在榻榻米上,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全场骤然安静,唯有倒地的闷响在空气里回盪。 恭连安收势,神情冷淡。 这一回合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眾人错愕之馀,才意识到刚才的攻势在恭连安眼中,竟只是一场轻描淡写的应对。 谢智奇惊呼一声,差点跳起来:「就说吧!」脸涨得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场边爆出惊呼,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有凑崎亚末的笑容僵了一瞬,掩饰得再快,也遮不住眼底的意外与不悦。 凑崎亚末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停滞,极快地收敛回她一贯的优雅笑容:「原来林苑家的犬子,也不容小覷。」 凑崎亚末便适时出声,抬手示意:「时间不早了,待会还有晚会,就不再耽搁。」 凑崎亚末引导眾人离开道场,将这场意外的热烈收束在她掌控的节奏里。 学生们因比试仍心潮澎湃,议论声此起彼落,脚步却已纷纷朝会场方向涌去。 恭连安下场,不失礼节地站直身子,朝凑崎亚末深深一鞠躬,神情冷静,不置一词。 凑崎亚末垂下眼眸,唇边似笑非笑。她换上日语,声线轻飘却带着细细的刃锋:「年少气盛是一回事……可要小心,别哪天真踢到铁板了。」 那话是在提醒,却暗暗含着警告意味。 恭连安抬眼,唇角仅有浅薄的一抹弧度,语气依旧沉稳:「谢谢您的指教。」 说罢,他脱下道服,俐落摺好,礼貌地交到工作人员手中。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不再多停留,转身随着人群走去,背影坚定而冷冽。 走到场外时,魏毅快步追上,脸色还有些尷尬:「恭连安……抱歉啊,刚刚我太急了,不小心抓到你了。」 恭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深红的痕跡,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一丝安然:「没关係。」 他话语简短,没有责怪,反倒让魏毅更不好意思。 营火晚会的歌声与笑闹声此起彼落,火光在夜色里亮得热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在人群中,恭连安始终没找到凑崎瑞央。 他皱着眉,掏出手机拨打电话。萤幕显示「正在拨号」,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恭连安便转而去找与凑崎瑞央同房的同学,那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声道:「凑崎说他不太舒服,我刚刚已经帮他报备班导了。」 恭连安的眉头锁得更深,眸光沉了下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他伸手从同学那里接过凑崎瑞央的房门钥匙,指尖握紧,随即,转身离开,背后是营火晚会高涨的喧闹逐渐远去,他的步伐却越走越快。 恭连安到了凑崎瑞央所在的房间。 门内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暖黄的光晕把空间晕染得柔和而安静。最里侧的单人床上鼓鼓的被子里,隐约露出半个额头。 恭连安走近,鼻端便捕捉到一缕清香——似乎才刚沐浴过,带着不属于此刻夜色的清爽气息。 凑崎瑞央眉心微蹙,看不清是否熟睡。正当他想再俯身确认时,对方便睁开眼,与他视线正撞,明显一惊。 「抱歉……吵醒你了。」恭连安难得露出惊慌,「听说你不舒服,是不是因为中午那场雨?」 凑崎瑞央轻轻摇头,坐起身来。恭连安便顺势在床边坐下。 两人视线一交会,凑崎瑞央却微微一怔,那极细微的神色落差,因为他捕捉到恭连安下意识将手臂缩到身后的动作。 「连,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要原话奉还。」 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取出医药箱,语气少见的强硬。 下一刻,冰凉的药棉轻落在恭连安的伤口上,却又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什么。 「如果连能重视自己一些,将是我喜闻乐见的。」 恭连安愣了一瞬,眉眼却渐渐染笑。眼底像化开了春水般温润,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彷彿怕稍一眨眼,就会错过这难得的片刻。 他想伸手去拨开凑崎瑞央散落额前的发丝,却在手腕翻动时,被未暖身留下的抽筋袭击,痛得眼皮一跳,差点没忍住。 「真是的……明明各方面都很厉害,却这么乱来……」凑崎瑞央低声责备,却是带着心疼。 他轻轻托起恭连安的手臂,专注替他上药,动作熟练。 「刚刚去了柔道场,和人切磋了一下。」 听完,凑崎瑞央才微微松气:「要记得换药,伤口有点深,希望不会留疤。」 抬眼时,恭连安心口一颤,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千情万绪,却又静如深海。 ——央总是很擅长这些,弓道、剑道练习中受的伤,也一定是自己默默处理。 凑崎瑞央的举动,出乎他意料——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恭连安凝神望着他,却在那双眼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这几个月以来,他分明能感受到:那掛念伤势的眼神、吐露关心的唇、仔细为他包扎的手、心念相通的气息……甚至是凑崎瑞央甘愿让自己去做这些事的心。 所有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牢牢拥有。 ——而他自己,也因此被这少年囚困住了。 恭连安有了些新鲜的体验——彷彿胃里飘落了一片羽毛。 那一定是……心上天使的翅膀遗落的吧。 所以在看到伤口处理完成后,突然起身的凑崎瑞央身子一晃时,恭连安没有了想像中的从容不迫—— 几乎本能地伸手扶住:「你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休息一下吧。」 凑崎瑞央勉强笑笑:「尝试过……但完全睡不着。」 ——再能干,他也不过是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在凑崎亚末层层加诸的压力下,总会过分透支他的精神。 恭连安不由分说,轻轻按着他肩膀让他躺下。 「我不离开,安心休息吧。」 恭连安已充分明白,像他们这样的人——背后都有各自难以言说的压力,习惯将软弱与疲惫隐藏起来,习惯把「一个人也能撑住」当作必须的姿态。所以最需要的,其实不是谁替他们分担重量,而是有一个人能安静陪在身侧,不逼迫、不质疑、不离开。 那样的陪伴,才是最诚实的信任。 凑崎瑞央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纯真,随呼吸起伏的睫毛微微颤动,鼻翼处细弱的绒毛在灯光下隐约可见。恭连安静静凝视,指尖微颤,像是怕打扰眼前的梦境。 他轻轻拿起手机,按下拍摄键。镜头里,几缕垂落的黑发恰好恼人地扫过凑崎瑞央的眼角,让那双眉似乎也跟着动了动。 ——看来,还是得继续「刚才的事」…… 恭连安忍不住伸手,将那几缕不安分的发丝轻轻拨开,动作细緻得近乎谨慎。指尖一触,却不料凑崎瑞央在半梦半醒间,竟主动将脸颊微微蹭向他的掌心。 那一瞬,时间像是凝住了。 恭连安怔愣着,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热烈、轻盈,又带着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悸动。 恭连安静静看着,心头翻涌得几乎压不住,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央啊……」 「嗯?」凑崎瑞央却应声睁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心口炸开,恭连安心脏一紧,话已脱口而出:「跟我交往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更好。」 凑崎瑞央愣怔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弯起唇角,笑意篤定:「好。」 「你说『好』吗!?」恭连安瞪大眼,难以置信,声音颤得快要压不住。 短短几个字,释放了所有压抑的情绪。恭连安心口猛地一热,几乎抑不住狂喜,他一下子站起来,随即又扑回床上,把凑崎瑞央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笨拙。 凑崎瑞央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却只是低低笑着,呼吸拂在恭连安耳边,带着悄然的心安。 才十六—XVIII 「恭连安、凑崎。班导找你们。」班长站在前门,喊向最后排靠窗的同桌。 凑崎瑞央正写着字,笔尖顿了顿,抬头答道「好。」 他偏过头,右边的恭连安正枕着手臂补眠,额前发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凑崎瑞央眼底浮上一抹浅笑,伸指轻点了点那人的发旋。毫无反应。他又点了点,终于惹得对方眉头一皱。他正要收回手,却被整隻握住。 再抬眼时,那双刚甦醒的眼已与他相对,声音低哑却带着宠溺:「怎么啦。」 「班导找我们。」凑崎瑞央轻声提醒。 恭连安握着他的手,往两人桌旁压低,藏在视线之外。凑崎瑞央试着抽开,却被更紧地扣住。 「我知道。」恭连安含笑,指尖还在他掌心轻捏了两下,才终于放开。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室,在班导桌前站定。女班导面色不悦,却压着声线,语气近似调侃:「真是的,恭连安,是你说凑崎刚回学校,要帮他留意课业进度,我才让你们坐一起。可我这边已经收到好几位老师反应,你上课都在睡觉。」 「啊……那是……」恭连安一时语塞。 班导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向凑崎瑞央:「要是这样,凑崎,我帮你安排和尹俞坐一起?」 消息突如其来,恭连安心头一震,脱口喊出一句日语:「ちょっと待って!」(译:等一下!) 他立刻举双手投降:「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睡了!别换位置,凑崎会很困扰的。」 女班导瞇起眼,盯着他半晌,最后叹气般转向凑崎瑞央:「那凑崎,你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其实恭连安私下帮我补了很多进度,才会导致他睡眠不足,让老师误会了。」 凑崎瑞央说的确是实话。假日时,他们照旧会相约在那间新开的早午餐店,桌上摊开课本与笔记,恭连安会耐心讲解科目进度——虽然这往往只是他们对话的一小部分。真正佔据更多时间的,是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巴西柔道国际赛事。 最近恭连安练习愈加频繁,假日清晨在店里吃完早餐,他总是送凑崎瑞央回宅邸,有时凑崎瑞央也会选择陪他进道场,看他一遍遍演练摔法与防守。这才是他课堂上频频打盹的主要原因。 「这样啊……」班导神情稍缓,但仍叮嘱:「可不管怎样,恭连安,你得尊重授课老师,知道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正好安静得能听见鞋底轻碰地板的声音。 恭连安长长吐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后颈,嘴里低声抱怨:「差点吓死……还以为真的要把我们拆开。」 凑崎瑞央瞥了他一眼,唇角扬起:「谁叫你老是上课睡觉。」 「那不是因为——」恭连安话到一半,视线正好撞上凑崎瑞央带着笑意的眼,他顿时噎住,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吞回去。 凑崎瑞央侧过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调侃:「不过,你那句『等一下』喊得满急的。」 恭连安耳尖发热,忍不住低声咕噥:「当然急了……我才不要换位置。」 凑崎瑞央轻笑,眼神柔和了几分,默许他这份执着。 恭连安忍不住伸手,指尖在凑崎瑞央手背上迅速碰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压低声线:「以后……我真的会好好听课。」 凑崎瑞央挑眉,慢悠悠道:「希望如此。」话虽淡,却藏着纵容的意味。 週末的早晨,因为临近期中考,气氛与往常不同。吃完早餐后,恭连安照旧要去道场练习,而凑崎瑞央则选择前往市立图书馆。恭连安把他一路送到门口,依依不捨地嘱咐了两句,直到凑崎瑞央推门进去,他才转身离开。 图书馆里的空调带着一点冷意,凑崎瑞央才刚走进大厅,就看见柜檯前的叶尹俞。她正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办理借阅。对上视线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微笑,交换了简单的招呼。 没有特意的约定,却顺理成章地并肩走到二楼靠窗的一张四人桌。窗外的明亮渗入,让桌边的空气添了几分静謐。长方形的桌面分隔出清楚的界线,他们分坐两侧,面对面打开书本。 四周的寧静、窗外的光线,与对面有人存在的踏实感,让学习的氛围安稳许多。 叶尹俞把刚借来的参考书摊开翻阅,凑崎瑞央则默默抽出笔记本,将复习重点抄写,一笔一划都很安静。两人没有多馀的交谈,只是偶尔在翻页或抬手拿笔的瞬间,彼此的动作在桌面上交错。 过了一个小时,叶尹俞眼睛有些发酸,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转了转舒缓僵硬的肩颈,睁眼时看向对面的凑崎瑞央。他一如刚来的样子,专注地盯着书页,让她不禁由衷佩服。 叶尹俞压低声线,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真是很有毅力呢。」 凑崎瑞央抬起头,微愣。 她接着说:「维持这么久的姿势,你都不觉得辛苦吗?」 「啊……」他恍然,眨了眨眼,语气温和却真诚:「会累啊。不过恭连安教过我一些放松肩颈的方法,回去试了,效果还不错。」 他轻声问:「要不要我也教你?」 叶尹俞轻笑,带着几分无奈:「不用了……那是恭连安教给你的东西。」 「嗯?」凑崎瑞央不解。 「他那是近乎固执的洁癖。只有他愿意,才会被允许靠近。」 凑崎瑞央依旧没听懂,眉心微蹙,但另一个疑问更先脱口:「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国中开始的,只是不在同一班。谢智奇倒是从幼儿园就和他一起长大。」 凑崎瑞央第一次听见这些,心里忽地沉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对恭连安的了解,竟不及恭连安对自己的多,心底忍不住生出微微的落差感。 「不过——」叶尹俞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眉梢微挑,语气像是随口却蕴着分明的意味:「恭连安和朋友这么亲近,我是第一次看到。」 她看着凑崎瑞央,眼神细细凝定,声音轻却带着断定的篤实:「你刚刚,是和他一起来的吧?」 凑崎瑞央的心弦绷紧,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叶尹俞却像是没放在心上,语调悠缓:「你们假日常见面吧?我在石砖街的早餐店,偶尔见过你们。」 凑崎瑞央的心口微微一颤,慌意无端而起。但她随即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所以我才说,他只有对你的事,才会有反应。」 「嗯?」凑崎瑞央怔怔看着她。 叶尹俞微瞇起眼,声线柔缓却不容回避:「凑崎,你知道吧?——恭连安喜欢你。」 那一瞬,凑崎瑞央像被按住了喉咙,胸腔里的空气倏地凝滞,宛若溺水的金鱼,在透明的水中急切挣扎却找不到出路。语言被压成碎片般卡在唇齿间,只剩下近乎窒息的紧绷,让他发出的声音颤抖又迟疑:「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尹俞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的神情在眉梢漾开,双手交握,指尖不经意轻摩着,然后以手背半撑着下頷,她的声线低缓,带着云淡风轻的从容与戏謔:「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那份轻描淡写,却在凑崎瑞央心底点燃一丝怒意。他抿紧唇角,语气难得凌厉:「这是我和恭连安之间的事。」 他突如其来的强硬让叶尹俞一愣,眼神中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慌乱。可下一秒,她已来不及说什么,因为凑崎瑞央已俐落地站起身,快速将书本与笔记收进包里。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与她短暂对上,他语气克制却锐利:「请不要拿这件事来开玩笑。」话音未落,他背起白色帆布侧包,转身离去,背影乾脆而决绝。 叶尹俞怔在原地,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比我想的……还要强势呢。」 十一月显得格外忙乱。才刚结束十月初的修旅,期中考便紧接而来,教室里瀰漫着衝刺的气息,每个人神色都难掩压力。 时桥高中在段考时一向会同年级换教室,这种「分配」对恭连安来说,总像是一场小小的抽籤。从修旅的房间安排到考场座位,他几乎没有一次能与凑崎瑞央分在一起。 他心底常暗自庆幸——凑崎瑞央能转来与自己同班,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但这一次,分配名单却让他忍不住生出几分恼火: 蒋柏融,竟与凑崎瑞央分在同一间考场。 每次单日考试结束,学生们陆续从不同教室涌出,走廊里人声嘈杂,鞋底踩过磨得光亮的地板,响起一阵阵回音。 蒋柏融常常凑到凑崎瑞央身侧,顺势与他并肩走上几步。这举动不算突兀,却容易落入旁人眼中,那画面熟络得让旁人以为他们关係亲近。 而恭连安总在最恰好的时机出现,脚步不急,却又是一道不容忽视的屏障,乾净俐落地切进两人之间,将位置稳稳占住。 那瞬间,画面便彻底改了调。蒋柏融下意识皱眉,语气压不住恼意:「恭连安,你有病吧?」 恭连安偏头,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笑意,偏偏故意用日语回道:「まさか。」(译:怎么可能。) 「你故意的吧?」蒋柏融咬牙。 恭连安勾着唇角,眼神带着故意的轻挑,用日语慢悠悠甩出一句:「そーだよ、ただお前のこと気に食わねーだけ。」(译:没错啊,就是看你不顺眼罢了。) 这声调侃轻浮,却又明晃晃的不留情面。 凑崎瑞央立刻皱眉,低声制止:「别这样。」 恭连安只是笑着,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却在笑容背后,牢牢地站在凑崎瑞央身边。 蒋柏融心底升起一股波澜。 不是怒火,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静默却难以掩饰的不甘。 凑崎瑞央不喜欢他总把矛头对准恭连安。于是他学着收敛,把那份情绪藏进眉眼深处。表面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从容,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并非要击倒谁,而是仍想证明:他同样能够大放异彩。 凑崎瑞央知道,恭连安一面紧绷着神经准备期中考,一面全力投入巴西柔道的赛事训练,两週后还有全校瞩目的运动会,而班上的比赛项目,也早已习惯仰赖他。这一整月下来,他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日子像是被一根根绷紧的弦牵着走。 然而,即便如此,他却从不曾缺席——中午楼梯间的静謐时光、放学后便利商店前的片刻停留、假日清晨石砖街的早餐约定,无一落空。 凑崎瑞央不是没劝过,希望他午休能多睡些,放学能早点回家休息,甚至假日不用勉强早起。但恭连安只是执拗地笑着,摇头回道:「见你,我就是在休息了。」那句话像羽毛般轻轻坠落,却在心口激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凑崎瑞央愣住,明知这是任性却温柔的话语,胸腔却猛地一紧,被悄悄点燃一般,热意迅速蔓延开来,连耳尖都忍不住渗出薄红。他低下眸光,假装继续翻着手中的笔记本,却怎么也无法让笔尖落在纸上。 操场上彩旗猎猎,赛道与草场在阳光下闪着热度。万眾瞩目的校庆与运动会,在十一月中一同展开,热闹的鼓声与彩球在操场上翻飞,气氛盛大如节庆。开幕式的彩旗方阵、各班的口号声此起彼落,把整个校园渲染得灿烂而喧腾。 赛前的操场人声鼎沸,阳光洒落在白线划出的赛道上,热气翻涌。 恭连安接过凑崎瑞央递来的水,唇角勾起抹藏不住的愉悦,偏头低声道:「你穿短裤好可爱。」 凑崎瑞央一怔,立刻正色,「别闹!」 他脸上的微热才刚浮起,便被恭连安随手揉乱了发丝。那一瞬间,力道极轻,却带着宠溺:「小心着凉,」恭连安笑着,将空瓶随意放到身旁,背影挺直而自信,「我过去准备啦。」 哨声未响,操场空气已紧绷得像要炸开。 第一个项目——短跑。恭连安与蒋柏融并肩站在起跑线上,双眼皆燃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战意。 他们同时俯身,指尖点着白线。心跳声与观眾席的喧嚣叠合,如浪潮般压下来。 瞬间,他们几乎同时衝出,脚步踏击跑道,节奏如鼓点般急促。身影一前一后,不断拉近、拉开,再次重叠。看台上掀起潮水般的呼喊,风声呼啸,将汗水与热气全都捲起。 直到最后几步,恭连安咬牙爆发,率先衝线。蒋柏融紧随其后,呼吸剧烈,眉目却仍旧镇定,没有一丝输给他的懊恼。 谢智奇调皮地晃到两人面前,手在空中比着一个「一咪咪」的距离,语气里满是调侃:「哎呀!真可惜,就差这么一咪咪。」 他那只手指比得夸张,却在下一秒被蒋柏融眼也不眨地一把扣住。对方腕力一扭,谢智奇立刻哀哀叫出声,整张脸皱成一团,装模作样地卖惨求饶:「好痛好痛!我只是说实话——」他大呼小叫,偏偏眼角还闪着狡黠的笑意,明显是故意搅局。 恭连安看着这幕,唇边忍不住勾起一抹淡笑。 谢智奇边甩着从蒋柏融手里挣脱出来的手,嘴里还小声抱怨着疼,随口对恭连安说:「等下是凑崎的跳远比赛,要不要去看看?」 话音才落,还没等恭连安开口,蒋柏融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走!」他的声音快得近乎抢答,脚步也率先迈出去,没留丝毫犹豫。 跳远场边,凑崎瑞央静静等待着自己的顺序。沙坑边的白线闪着刺眼的日光,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谢智奇正挥着手跑过来。 他下意识笑了笑,却愣住——因为跟在后面的,居然是蒋柏融与恭连安并肩而来。这画面实在怪异,他脑中一闪而过——「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和气地一起出现?」果不其然,下一秒,恭连安嘴角勾起,刻意以日语慢条斯理地道:「问题児を二人连れてきた。」(译:我带了两个问题儿童。) 蒋柏融心口一紧。此刻最令他恼火的,不是比赛的输赢,而是恭连安总要在他面前用日语同凑崎瑞央交谈,那种只属于两人之间的语言壁垒,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旁人拒之门外。 「他说什么?」谢智奇满脸好奇,率先看向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微微斜睨了恭连安一眼,似在无声责备他的恶劣,却仍淡淡回道:「……比赛加油之类的。」 恭连安唇线一撇,凉薄的笑意在眼角散开。他愉悦于这份默契,喜欢凑崎瑞央这样替他掩护,仿佛两人心照不宣地筑起一个只有他们共享的小秘密。 轮到凑崎瑞央上场时,场边忽然传来蒋柏融清朗的一声:「加油!」 他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反倒是谢智奇在旁边嚷嚷:「你八班的干嘛帮我们七班吶喊啊?」语气里满是打趣。 凑崎瑞央不置一词,只专注向前,脚步沉稳地踏向起跑线。 裁判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脚掌拍击跑道的声音与心跳同频,急促却不紊乱。短短几步的助跑,他背脊笔直,双臂弧度张开,在踏板的那一刻,身影乾净利落地跃上空中。 他在踏板前猛然跃起,身体带着劲道冲向半空。腿部笔直伸展,双臂随势张开,像弓弦尽力拉满。阳光正烈,照亮他被汗水打湿的侧脸,肌肉的线条在瞬间绽开紧绷的力感。 落下时,脚掌沉重而稳地拍进沙坑,带起大片沙粒四散飞溅。细沙纷纷扬起,在光线里闪烁,如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跟随着他落地的节奏慢慢坠回坑底。 七班观眾席随之掀起呼喊。 凑崎瑞央抬起头,视线落向记分板——亮眼的数字证明了这次不俗的成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前碎发贴着汗意,神情却显得淡然。 而就在呼声间,他下意识朝人群望去。 恭连安站在人群边缘,视线专注到近乎炙热,彷彿场上只有他一人。那目光让他心口驀地一颤,呼吸一瞬失了节拍。 充满年少气息的热烈中,一场意外打断了七班的士气。 篮球场边围满观赛的同学,比数紧咬,场上气氛高涨。恭连安与蒋柏融再一次正面对上,两人几乎成了全场的焦点。 哨声一响,蒋柏融带球急速切入,身影凌厉如风。恭连安不甘示弱,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封堵。他眼底燃着不容退让的火光——这不只是比赛,而是一场无声的对决。 就在蒋柏融高高跃起、准备投篮的瞬间,恭连安猛地伸手拦截。 「啪——!」篮球重重砸上他的指尖,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场上炸开。他的手指被强行反折,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球擦着篮框弹开,却没人再顾得上结果。喧嚣的呼喊声顷刻凝固,恭连安蜷缩着左手,冷汗沿着侧脸滑落。 凑崎瑞央从场边站起,带着掩不住的急切。班上同学本想衝上去,却被拦住——比赛还在进行,无法擅自衝上场。凑崎瑞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的担忧却无处安放。 裁判迅速鸣哨暂停,医护与班导急急上前。恭连安抿着唇,强忍着不让声音溢出,只低头护着颤抖的手指。 谢智奇从场上奔回,把他拽下替补席。他一边甩着满头汗,一边压低声音,「你先穿上背心,恭应该是骨折了——」 凑崎瑞央愣住,猛然转眸。医护正替恭连安固定手部,班导神情凝重,而那双眼睛,恭连安的眼睛——却正好望住他。那一瞬,两人隔着人群,对上彼此。 谢智奇急切地唤回他的注意,飞快分析情势。他平时总是少根筋吵吵闹闹,但此刻在篮球场上却意外冷静可靠:「恭是前卫,没了他,我们篮板会输一截,要压过蒋柏融很难——」 凑崎瑞央紧抿着唇,视线还留在场边正在接受处置的恭连安,指节因攥紧而泛白。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只能靠速度抢分了。」 谢智奇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凑崎瑞央口中说出。随即,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对方肩膀:「嗯!就是拼速度,剩下交给我。」 凑崎瑞央穿上比赛背心,手指一瞬未曾松开衣角。他最后望了眼——只来得及看见恭连安被班导搀扶着往场外走去,那背影孤单却仍挺直。 才十六—XIX 恭连安从医院回来,左手石膏固定着小指,垂在身侧。他独自坐在教学楼屋顶的平台上,俯瞰着下方热闹的人潮与喧腾的校庆声响。彩带随风飘动,掌声与欢呼如一阵一阵潮水,却止于他的耳边,显得遥远。 直到一串熟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和平稳地落在平台上,他才被带回神。看来班级比赛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他没有回头,只随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数到二十八时,身侧一暖,清淡的气息拂过鼻尖。 「连就像侦探一样厉害,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 恭连安胸口一紧,百味杂陈,却又被他得心应手地压抑下去。那份情绪在两人视线交会的一瞬间,静静沉没,归于无言的寂静。 最终,他只是轻轻笑开,任阳光倾泻满面,将眼角眉梢的阴翳一一拂去,让整个人柔和起来。 凑崎瑞央,是他命中註定的一场意外。 在凑崎瑞央面前,他总想表现得更好,却又常常因为衝动而吃亏。可偏偏,凑崎瑞央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某种无声的心意,缠绕在他心底,如繾綣的细藤,越发蔓延。 他熟悉凑崎瑞央所有的脚步声: 清晨踏进校门时,总是沉稳而规整;中午挤过合作社走廊,脚步便显得轻而小心;放学后往便利商店去的路上,脚步则明快轻快;而回到宅邸门前,则会多了一层压抑的沉重。 时间久了,他甚至能从脚步的频率与轻重,听出凑崎瑞央的心情—— 愉快时,脚步带着放松的明快;焦虑时,则急促紊乱;平静时,缓而均匀。 所有这些细微的辨认与倾听,没有理由。 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凑崎瑞央。 「比赛结束了吗?」沉溺过去的恭连安抽回思绪,主动开口,侧目时看到凑崎瑞央正抬头望来,眸子亮亮的,彷彿沾了月华与星辉。 恭连安心知刚才的氛围大概连他也感受到了,但凑崎瑞央显然没有被拖入伤感,反而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嗯。虽然篮球比赛困难重重,但……或许正因为一起撑过去,大家在拔河时特别齐心。现在全班正逛摊位,心情也不错。你呢?医生怎么说?」 「小指骨折,打了石膏,要四週才能拆。虽然不会错过十二月的比赛,但这段期间不能练习,手感一定会生疏……比赛结果大概也难尽如人意。」话到这里,恭连安的语调第一次浮现出难掩的失落。 「连……别苛责自己。」凑崎瑞央眉眼微垂,尾音随之低落,「比赛本就难免有意外,班上的赛程也不是光靠你一个人。」 「我知道。」恭连安低声道,神情却带着难得的脆弱,「只是……这本来应该是令人开心的场合……」 「你最近都没睡好吧?刚才看你心事重重,都有黑眼圈了……」凑崎瑞央声线满是心疼,「假日你该好好休息,我还让你早起陪我吃早餐、就连放学你都应该早点回家——」 「央——」恭连安打断他,目光炽热,「你知道,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那……我能帮你什么吗?要不要去保健室睡一下?我可以帮你和班导说。」凑崎瑞央直直望着他,不死心地探询。 恭连安眉梢一挑,片刻后却笑逐顏开,彷彿忽然想到什么:「央确实能帮到我,就这么办吧。」 「啊,那我们——」凑崎瑞央正要起身,却被拉回原处。随之而来的是腿上一沉的重量,他愕然瞠目—— 恭连安当然清楚膝枕对凑崎瑞央来说太过直接,但他却偏偏任性,把这份特权揽得更牢。反而得陇望蜀般 ,翻身更加靠向那股温度,随意打个呵欠,眼皮缓缓闔下,可对方僵直的呼吸全落在耳边,他忍不住在心底笑出声来,像是捉到对方的可爱。 「被男朋友这样关心,原来是这么高兴的事啊……」低语间,他终究不忍过度取笑,转过身子随意挑起话题,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 「连,你对我的付出远远多过于我对你的。」凑崎瑞央忽然开口,带着真挚的笑意,「刚转学来的那时,明明没有吃便利商店的习惯,却还是每天陪我报到……啊,说起来,你总是走在我身后,用那种炙热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其实我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很安心,就好像……背后有个保鑣守着一样。那种感觉……瞬间就让人放下心来。真的,我一直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他一腔真挚的谢意,娓娓述来。 在凑崎瑞央的眸光与声线里,恭连安彷彿第一次真正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仅是付出,也能被温柔地接住,这种踏实与喜悦,甚至比胜利还要让人心安。 「被发现了啊。」恭连安笑得爽朗。嗅着凑崎瑞央身上的气息,他心底那些飘忽不定的不安,正一点点融化。 忽然,感光细胞告诉他——有什么遮住了光。沉沉黑幕垂下,他本能地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凑崎瑞央线条柔美的掌,乾净的掌纹像是特意刻下的印记。掌心还留着淡淡的皂香,被风携来,落在他眉心。 那双手在上方翳蔽,替他挡下阳光,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几夜辗转难眠的疲惫终于在此刻涌来,他清楚意识正在逐渐远行,却不想阻止。 「那么,连……好好休息吧。」凑崎瑞央的声音,像远方的囈语,缓缓传来,轻柔而迢递。 「如果这时候来个亲吻,就更完美了。」恭连安弯起唇角,带着一丝得寸进尺的坏心眼。他当然明白,以凑崎瑞央的性格,下一秒大概会迎来一声锐利的斥责,把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挡回去。 然而,出乎意料——下一瞬,有片温热的柔软落在他的唇上。 时间忽地凝固了。恭连安怔住,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难、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初吻? 恭连安激动地覆上凑崎瑞央翳蔽着自己双眼的手,他本欲拉开确认,却发现那抹温热的唇已经悄然离去。 他猛地坐起,右手下意识按在自己的唇上,心跳急促得几乎要突破胸腔。震惊与悸动在血液里翻滚不休。 身侧的凑崎瑞央缩着脖子,无辜又紧张地瞪大双眼,脸颊染上飞快蔓延的薄红。两人对视着,一时谁也无法组织语言去打破。 就在那一瞬间,恭连安被心底某种力量推动,伸出右手绕过凑崎瑞央的肩,将他拉近。 唇齿相触,他毫不犹豫地倾身吻了下去。 凑崎瑞央身子一僵,呼吸滞住,指尖微微颤抖。但在短暂的慌乱后,他笨拙却真切地回应着。那回应不带技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悸动与羞赧,让恭连安心底轰然一震,几乎要忘记疼痛与石膏的存在。 初吻,是长长的一分多鐘,也是短短的一瞬。时间在两个少年之间失去准则,既像停滞,又似飞逝。 直到凑崎瑞央呼吸凌乱,掌心颤颤地推抵着恭连安的胸口,恭连安才依恋地松开。 他凝望着凑崎瑞央那双纯粹而坚定的眸子,仿佛一切羞赧与逃避都无所遁形。 下一刻,他再度仰躺回到凑崎瑞央的膝上,将对方的手引到自己左胸。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几乎要挣脱而出。 「你听到了吗?」——那是少年无声的告白。 凑崎瑞央抿着唇,视线倔强地飘向远方。耳尖泛红,却努力绷起神色,想让自己看来不这么羞涩。 但指尖下的心跳,已经将他彻底出卖。 十二月中旬,巴西柔道国际赛前一週。 拆石膏的日子终于到了,恭连安却依旧循例,约了凑崎瑞央共进早餐。 只是今天,他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早餐。 当餐盘还冒着热气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递到凑崎瑞央手里,唇角隐着调皮的笑意。 凑崎瑞央愣了愣,没有立刻接过笔,只是无言地盯着他,片刻后吐出一句:「……我发现你好像越来越幼稚了。」 「嗯,自从和你交往之后,我的眼里只有你,所以智商下降了。」恭连安没有一丝犹豫,将笔塞进他手里,神情正大光明得彷彿此乃天经地义。 凑崎瑞央慌忙瞥了一圈四周,早餐店内人声嘈杂,他却仍紧张地压低声音:「小声一点……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 恭连安却半分不在意,眉梢带笑,甚至还得寸进尺般催促:「快签吧!而且我要指定——用日文写。」话语里透出一种撒娇似的霸道,笑得意气洋洋,像个得逞的孩子。 凑崎瑞央拿他实在没办法,终究还是轻叹一声,牵起他的左手摊在掌心。马克笔随即在石膏上落下,笔划流转如水,行云流水般写下: 「みなとざきみずお:)」 那一刻,恭连安眼底微微一动——凑崎瑞央永远记得,恭连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平假名。 「我对你说的第一句。」彷彿心有灵犀般,恭连安弯着眼笑了,语气里带着得意与温柔。只是下一秒,他不满足似的低声补上一句,眼神明晃晃地带着讨要意味:「如果后面换成爱心……那就更完美。」 凑崎瑞央决定不去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轻轻一转话题,声音柔和下来:「你下週比赛几点开始?」 「嗯……排程上,第一场是早上十点,如果赢了……下午两点还会有,再赢的话……」恭连安说到一半,顿了顿,随即带着一贯凉凉的笑意,「应该不太可能啦,所以我没特地去看决赛时间。」 凑崎瑞央唇角微微上翘,眼底却带着不赞同的神色:「你之前那么努力,就算受伤,也还是坚持进道场练习,不是吗?」 恭连安向来最吃不消凑崎瑞央这套的表情,心口一瞬间就被戳得乱了章法,便立刻收了随意的态度,语气温软下来,急忙补道:「开玩笑的——你要来看我比赛,我怎么可能不想赢。」 凑崎瑞央果然最拿这人没辙,心口的情绪瞬间被戳中,于是忍不住扬起笑容。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国际体育会馆内已有比赛支持者陆续进场。有人披着国旗,有人提着相机,低语与笑声交织成细碎的喧嚣,热烈的气息蒸腾在寒冬里。 凑崎瑞央裹着厚实的黑色羽绒外套,内搭一件白色毛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凑崎!」在人潮中,谢智奇一眼认出他,挥着手快步走来,满脸笑意。 「我们先进去吧。」他伸手搭上凑崎瑞央的肩,语气打趣,「真是一眼就看到你了。你在人群里太出眾了,害我羡慕得要死。」 凑崎瑞央侧头问:「恭连安呢?」 「他在准备,没办法出来,特别交代我要把你带进去。」谢智奇眼角一弯,随即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补了一句,「你是路痴吗?」 「喔。」谢智奇笑着,也没追问,转身领着他往会场观眾席走去。 他们抵达二楼最前排时,林静与白森昊已经端坐于座位。林静一抬眸,立刻看见了凑崎瑞央,眼神温润,举起手柔声招呼:「瑞央,这里。」 她随即把一小包贴布递给谢智奇,叮嘱道:「智奇,帮阿姨把这个交给连安。」 「收到!」谢智奇爽朗地应声,转身便离开去找恭连安。 「阿姨、叔叔您好。」凑崎瑞央有礼地望向林静与白森昊,随即视线落在那包贴布上,心底微微一紧,忍不住问道:「……恭连安受伤了吗?」 「昨晚好像没睡好,脖子落枕。」林静看见他显而易见的担忧,笑容依旧和缓:「放心吧,一早已经去看中医治过,现在好多了。」 凑崎瑞央眉心微蹙,指尖在羽绒外套袖口上无意识地揉捻。脑海里浮现昨晚的通话画面——恭连安偏要在睡前说话,直到两人都掛着电话睡去。今晨醒来时,手机画面依旧停留在通话结束页面,他还以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却没想到会换来恭连安落枕的下场。 他这才意识到,难怪今早恭连安没有让自己进休息室,也没有亲自来接人——反而拜託谢智奇。 懊恼自己怎么没早一点察觉异样。若是再细心些,或许能阻止这场小意外。 懊恼不已的他,头顶忽然罩下一道阴影。他抬眸,撞进一双明亮带傲的眸子。叶尹俞居高临下,眉宇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英气的面容却偏生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要把他看得更不自在。 「尹俞,你来啦。」林静笑着开口,依旧温柔的招呼。 「阿姨,白叔好。」叶尹俞落落大方,带着一股天生的自信。 白森昊从林静身侧探出头来,爽朗地道:「是你爷爷叫你来的吧?」 「是啊。」她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随即在凑崎瑞央身边落座,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僵硬与冷漠——摆明了还在惦记着图书馆那场不快。 「早安。」她挑眉,神情依旧自若。 「早。」凑崎瑞央并未退让,声线平淡却不再有先前的亲近。 只是,他更在意的并非眼前这场小小尷尬,而是心底翻涌的另一层情绪—— 叶尹俞家似乎与林家关係密切,而这些,恭连安从未提起过。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令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快轮到恭连安上场时,谢智奇匆匆跑回观眾席,额上还掛着未散的薄汗。他一眼瞧见新加入的人影,并未流露半点惊讶,反倒随意得像是早料到一样,开朗喊道:「来啦。」 「嗯。你是刚泡澡回来,还是溺水上岸?」叶尹俞一向不吝于调侃,语气中带着点戏謔。 「我是出任务!」谢智奇立刻还击似的抬声,随即抬头朝林静喊:「林大美女阿姨!任务完成!」他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士兵,把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行了个敬礼。 林静被逗得轻笑,白森昊也赞同地比了个大拇指。 坐在旁边的凑崎瑞央却没有跟着笑,他侧过脸,正好撞上叶尹俞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你很早就到了吧?」她语气不轻不重,听起来像平常的寒暄,却又让人难以完全忽视其中的意味。 凑崎瑞央收回视线,语气不冷不热:「还好。」 她勾唇,似有挑衅意味:「看起来不像。」 两人之间的空气无形绷紧,彼此都清楚并非真正的间聊。 然而,谢智奇对这股暗潮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兴奋插话:「凑崎,你有看到场内的布置吗?超有气氛的!待会儿恭上场,一定帅到全场都沸腾!」说到一半,他还特地探过身子,想把两人一併拉进自己的话题里,眼神转向叶尹俞,笑嘻嘻地补上一句:「对吧?」 叶尹俞挑眉看了谢智奇一眼,嘴角勾着淡淡弧度,却没有明确附和,只是语气敷衍道:「应该吧。」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接话,眉眼依旧冷静,轻轻将视线移开,把注意力投向场内,但那股不耐与排斥仍在眉间隐隐浮现。 「一定的啦!」谢智奇完全没有察觉,还热烈地补上一句,「恭今天肯定是全场最亮的!到时候大家眼睛都要被他闪瞎!」他说得绘声绘影,手还比划了个遮眼的动作。 叶尹俞看着,笑意更深,眼神却斜斜落在凑崎瑞央的侧脸,故意观察他的反应。 凑崎瑞央唇线抿紧,没有被逗笑,身子微微往后靠,调整坐姿,却难掩周身透出的冷淡。 裁判在场边高声宣布下一场对战名单,观眾席上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呼喊。谢智奇立刻站起来,双手拢在唇侧比作大声公,用力喊道:「恭连安!加油!」 场馆中央,聚光灯落下的瞬间,恭连安已然踏上比赛区,蓝色柔道服随动作翻飞,身形挺拔如矢,冷冽的气势瞬间锁住全场目光。 「瑞央是第一次看比赛吧?」林静靠近,柔声问道。 他乖巧地点头:「对。」 「那就看好了。」林静微扬下巴,眼底带着自豪与温暖,示意他专心注视场上的恭连安。 凑崎瑞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神追随着那道身影。他看见恭连安低头系紧腰带的瞬间,神情专注得近乎冷峻,与平日笑意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的他,就像拥有另一副面孔,专属于赛场的锋芒。 忽然,恭连安转向观眾席,神态自若地挑眉,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凑崎瑞央。他举起右拳,先轻轻点在唇边,再将拳头稳稳朝前送出。白森昊与林静几乎在同一瞬间举起拳头,与他隔空呼应——那是一种专属于他们之间的祈祷与默契。 对凑崎瑞央而言,那个动作彷彿划开人声鼎沸的喧嚣,只剩下心脏砰然震响。前所未有的热流奔涌而来,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正与恭连安共享同一个燃烧的脉搏。 叶尹俞微微侧头,目光带着调皮的探寻,唇角勾起笑意,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几分故意:「看吧,他的目光所及,都是你。」 凑崎瑞央心口一紧,按捺下不适,低声以日语回道,语气偏冷:「これは私と彼のことだから、放っといて。」(译:这是我和他的事,请你别管。) 叶尹俞眨了下眼,竟也回以日语,声线懒散却带着一丝揶揄:「でも面白かったけどね。」(译:但是我觉得很有趣呀。) 凑崎瑞央一愣,没料到她也会日语。 而她只是仰靠在椅背上,轻轻挑眉,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与挑逗,语气藏着调皮:「机嫌悪いときだけ日本语?なんかズルいね。」(译:只在不高兴的时候才用日语?这样不太公平喔。) 突兀的哨声划破空气,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场上气氛一瞬紧绷,比赛正式开始 恭连安的对手是来自巴西的选手,肩膀宽厚,气势逼人,一上来就猛然扑进,试图用力压制恭连安。对手明显佔了先手,气势凌厉,力道沉猛。恭连安一时反应慢了半拍,肩膀猛地被扯动,他被逼得退了两步,脚掌在榻榻米上急停,发出低哑的摩擦声。 ——昨晚落枕的僵硬感还在,左肩抬举稍慢半瞬。再加上小指的骨折停练过久,手感有些生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急躁,强迫自己冷静:稳住,不要急。先守,再找机会。 场边的谢智奇大叫:「哇!小心啊!」音量大得吓得几个观眾都侧头看他。他却全然不管,双手拍着栏杆,眼睛死死盯着场中。 林静下意识抓住白森昊的手,指尖收紧,另一手摀在唇边,不敢发出声音。 凑崎瑞央僵直坐着,背脊紧绷,掌心冰冷。他看见恭连安被压制在下方,几乎要被迫进入侧控,指尖狠狠攥紧膝盖布料。 而叶尹俞只是双臂环胸,神情冷淡无波,静静看着。 场上,恭连安被对手死死压制,手臂被锁,几乎无法翻身。他额上沁出细汗,呼吸急促,却没有半点慌乱。他脑中迅速闪过每一个可能: ——肩膀的卡顿让他不可能硬拚。必须借力。 他试着放松,佯装被压制得无力,待对手力量下压的瞬间,猛然扭腰,左脚一鉤,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反转,藉着对方的重量将他带偏! 「やめ!」裁判短促喝声,示意脱离。两人重新站定,呼吸交错。 观眾席齐声惊呼。谢智奇「喔喔喔!」大喊,连声音都破了。 凑崎瑞央却屏住呼吸,心口怦怦直跳,不敢眨眼。 短暂的空隙,恭连安终于争取到喘息。他扶着腰带,眼神冷定,彷彿一切尽在掌握。 对手怒吼一声,再度衝上。这一次,恭连安双眼一凝,抓准节奏,身体贴近,双手迅速锁住对方襟口与袖口,猛地一扭一拉,重心贴紧带动,整个人顺势转入内侧。对手失去重心,被拽得踉蹌前倾,整个人几乎腾空——却没被摔出,而是被恭连安硬生生压制住动作,扯进地面控制。榻榻米一阵闷响,两人双双落地。 观眾席瞬间炸开,谢智奇双手挥舞大喊:「漂亮!太帅了!」 恭连安随即半身横压,手臂箝住对方肩膀,双腿如铁环般紧锁,将对手牢牢控制在榻榻米上——这是标准的横四方固。裁判立刻开始读秒:「いち!に!」 凑崎瑞央指尖发白,喉咙乾渴得发不出声。林静低声呢喃:「撑住……撑住……」 然而,倒数逼近时,对手孤注一掷,猛然扭腰爆发全力,竟硬生生挣脱!裁判喝止:「まて!」恭连安顺势一放,反身弹起,额角有细汗滑落,但眼神比刚才更加冷冽。 对手喘息急促,却还不甘心,咬牙再度压上。恭连安肩膀一沉,眼神一闪——抓住机会,就在对手再次逼近瞬间,他猛然前压,肩膀贴靠,右腿如利刃般横扫对手大腿外侧。那一瞬,彷彿整个空气都被劈开——对手被彻底扫倒,重重砸落榻榻米! 裁判手臂猛地一挥,高声宣布:「一本!」 场馆沸腾,掌声与呼喊声炸裂开来。谢智奇几乎跳了起来狂喊;林静泪光盈眶,紧握住白森昊的手,激动难言;凑崎瑞央胸口剧烈起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整个人几乎要失去力气。 而场中央的恭连安,气息沉稳,眼神依旧冷静,像是早已预料到结局——却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瞬的翻身,是用尽了全身的专注与耐力。 他缓缓站直身子,额头汗珠顺着下頷滑落。深吸一口气,对着观眾席举起拳头——目光,仍是第一眼就落在凑崎瑞央身上。 才十六—XX 恭连安儘管一路拼战,终究还是止步于晋级决赛。前一晚落枕留下的痠痛仍隐隐作响,几次转头都牵动着紧绷感,右手小指虽然早已拆除石膏,灵活度却还未恢復,加上数週未训练的生疏感,整场比赛彷彿是在与自己的极限对峙。他没有明显失误,却也离完美有些距离。最后,他拿下铜牌。 正逢平安夜,颁奖典礼结束后,体育馆外寒意微沁。街灯静静落下,照出一圈半透明的黄晕,几个人站在光影边缘,等待恭连安换完衣服出来。 林静与白森昊顺势邀了三位孩子一起吃晚餐,说是替连安庆功,也当作过节。 「不管金牌铜牌,拼尽全力的人,就该吃顿好的。」白森昊笑着说,语气温厚又自然。 叶尹俞含笑摇头,「今天我爷爷留人吃饭。」 「哎呀,真是可惜。你爷爷向来就爱过节呢。」林静语气柔柔的,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 「就是说呀,我们明天再见吧,阿姨、白叔。」叶尹俞说得自然,她习惯了这样的应酬,也习惯了被这家人亲切相待。 「对呀,都忘了明天我们还会见面,这次是叶家主办的交流会,对吧?」 「对,我父母这阵子特别爱开派对,大概是耳濡目染了爷爷吧。」她语气带着点玩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比较适合当林苑家的女儿。」 白森昊也笑起来:「尹俞跟我们连安一样,不太爱热闹。」 凑崎瑞央眉心微微一颤,思绪被轻触了一下。唇线随之缓缓牵动,撑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细微中透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凉意。 「恭是嫌麻烦,除了打篮球我也叫不动他出门玩。」谢智奇在旁边接口,语气半真半闹。说完便顺势看向一旁沉静的凑崎瑞央,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所以他跟凑崎这么好,让我伤心了好久。」他故作委屈地皱眉。 林静闻言也笑了,温柔地顺着话开起玩笑:「是呀,瑞央是怎么收服连安的呀?」 凑崎瑞央表情刚浮起一点反应,转眸便与叶尹俞的目光撞上,叶尹俞挑了挑眉,自然的接过这场闹剧:「可能因为他功课好吧——」她说得云淡风轻,「谢智奇你不是从十九名又掉到二十二?恭连安懒得理你也正常。」 「欸!」谢智奇大叫一声,故作委屈地看她,「谁准你这样拆我台的!」 眾人笑了笑,气氛正好,热闹而不喧腾。 「瑞央是不是不舒服?」白森昊忽然问,目光落回凑崎瑞央身上,察觉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便温声问:「怎么都没什么说话?」 「不,他本来就话很少。」一道低沉却不生分的声线接了过来。 眾人转头,只见恭连安已走至身后。蓝色围巾环在颈间,身形还带着刚下场的馀热,气息未稳,语气却平静如常。他的视线不着痕跡停在凑崎瑞央身上,只一瞬,又转向其他人。 「你怎么来了?」他看向叶尹俞,语气里带着些疑惑,也有点戒心。 「还能是什么原因。」她耸了耸肩。 恭连安没追问,只轻嗯一声,收了声。 但他知道,凑崎瑞央不对劲。不是什么明显的异常,笑也笑了,眉眼也端正,可那眸光背后有一道细细的绷线,冷得近乎藏着气。他不知道那气从哪来、为何而来——只知道那不是错觉。 最后,林静与白森昊决定还是回家吃晚餐。两人边间谈边动手准备几道拿手菜,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映在灶火上,炒锅声与飘起的香气一同升腾,空气中瀰漫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饭菜热腾腾地端上桌,五人围坐成圈。林静与白森昊分坐主位与侧席,偶尔夹菜添汤,也偶尔笑着回应孩子们的话题;谢智奇坐在林静身旁,仍旧是最会炒热气氛的那个,总不忘找机会插科打諢。 凑崎瑞央依旧寡言,却神情轻松,在饭桌上总是吃得特别好。语气柔和,举止从容,偶尔顺着话题附和几句,嘴角微扬的模样透着清澄的少年气。恭连安看在眼里,只觉心底也随之一宽。这样的凑崎瑞央,与屋子里的暖意连成一片,融得自然无痕。 饭后,林静收拾碗盘进了厨房,白森昊也跟着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说要帮忙切点水果,两人动作俐落又默契。客厅里的少年们还留在原位,几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话题轻松地兜转着。 谢智奇手撑着后脑勺,语气懒懒的,忽然说:「欸,凑崎,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意标下五陵农场啊?」他的语气听来像一句单纯的间聊。 凑崎瑞央闻言,手上的茶杯顿了一下,抬眸望过去:「嗯?五陵农场……我不太清楚。」他眼里确实有些不解,不是避重就轻,反倒真的是头一次听说。 谢智奇一耸肩,补了一句:「前阵子我爸说那块地有公司在谈合併,好像——还不太想让凑崎家投案参一脚?」 话音刚落,从厨房走出来的林静刚好听见这句。她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笑意未减,却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智奇的头顶,语气温和:「智奇,我们家吃饭时间,不谈企业的事,知道吗?」语调柔软得像把丝巾轻盖过来,却没有馀地。 谢智奇立刻回神,噗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一举站得笔直,学着军人模样敬了个礼:「收到!大美女!」 凑崎瑞央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林静忍俊不禁地笑了,将水果盘放下,转过身时,话锋也一併转了过去:「对了明天……交流会你会来吗?我记得你去年那天刚好生病。」 「不行啊,我们家每年圣诞节都得去教堂,今年也一样,老样子。」谢智奇颇为遗憾地说。 「对呀,你们家是基督徒。」林静点点头,接着将视线转向沙发另一侧的凑崎瑞央,温声问道:「那瑞央呢?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她问得轻轻,单纯邀请。 但还没等凑崎瑞央回应,恭连安已经开口了:「瑞央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坐在一旁,自然地接了话,似早就预备好要帮他挡下这一题。 林静眉眼仍带笑意:「这样啊?真可惜。叶家的活动其实满有趣的。」 「对呀,叔叔还是希望你能来,那儿的交流会与青纶会完全不一样喔。」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试着挽留,没有给压力,只是关心与亲切。 而恭连安,却像是怕他改变心意似的,固执地继续往下说:「他在日本参加太多了,在台湾就让他休息吧。」 恭连安那语气听来温和,句句都是在替凑崎瑞央解围,每一字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挡下了那些热切又不强求的邀约。乍听之下是在照顾他,体贴周到,毫无可指摘之处。但凑崎瑞央静静听着,心绪却在某处轻轻一绷—— 他忽然感受到,恭连安不希望他去。 原本没打算多说什么,甚至也没太在意这个邀约,只是那瞬间心绪微动,他垂眸,拿起一块苹果,声线温润:「我可以问问祖母,交流会……需要经过上层允许。」 这话既非反驳,却在某个细微的转折处,缓缓浮上一抹情绪。那不是怒,也不是怨,只是不言不语地显现——就像一隻原本伏得安静的猫,被人逆着抚了一寸毛。没有哈气,也没有闪躲,只是尾巴慢慢绷直,爪尖贴地,轻轻一勾,细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确实听见了,一声无声的回响,是一隻始终安静的猫——来自凑崎瑞央。 「那就等瑞央带来好消息囉。」林静眼角漾着温柔的弧度,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 时间渐晚,夜色沉沉,风也比先前更冷了些。白森昊原本提议开车送凑崎瑞央与谢智奇回家,却被两人婉拒。 「吃太饱了,走一走当消化。」谢智奇笑嘻嘻地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准备迎风散步的少年。 凑崎瑞央也轻声道:「我家不远,而且……也习惯冬天了。」 「对吼!你们日本冬天还下雪咧。」谢智奇立刻接话,一脸恍然。 恭连安站在玄关边,拉开门扉,一手搭在门侧的木柱上,看着他们穿好鞋。夜风轻轻掠过门沿,捲起蓝色围巾的一角。 察觉恭连安似乎要亲自送他们出门,谢智奇忽然夸张地掩住嘴,语气戏謔:「天啊——恭连安你竟然要送我到门口,这是什么纪念日吗?」 恭连安斜了他一眼,眼尾带着懒散:「白痴。」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恭连安。」谢智奇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特地来要这一句。 三人一道走出前院,平安夜的月光静静洒落在碎石步道上,映着微凉夜色。 凑崎瑞央轻声道别:「再见。」 「再见。」恭连安望着他,眸光深深凝住。 「掰掰啦!」谢智奇一边说一边挥手,步伐轻快。 恭连安站在矮篱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风自走道间掠过。 谢智奇与凑崎瑞央并肩走出巷子,街灯在地面拉出长影。 走到巷口,谢智奇偏头问:「凑崎,你知道日本哪里好玩吗?」 凑崎瑞央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京都?大阪?但性质不太一样…..你想玩什么类型的?」 「不要看风景的那种,感觉好像老人在排队。」 凑崎瑞央轻快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并肩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远,被夜色一点一点吞进去。而凑崎瑞央没有再回头。 恭连安依然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走过街角、声音与身影都消散为止。 最后,凑崎瑞央与谢智奇在岔路口道别,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夜色静静摊展在街道上,风从巷口缓缓地掠过,轻轻掀动凑崎瑞金的发梢。他的步伐略显紊乱,却不慌不忙。察觉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那气息既不突兀也不陌生,轻轻地、缓缓地,拂过背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任由那份靠近自然发生。 果然,下一秒,一条蓝色围巾自身后系上颈间。布料掠过皮肤时带着微凉,却渗出熟悉的气息,动作轻柔却蕴着一份只属于他的暖意,凑崎瑞央嘴角不自觉牵起,回眸的瞬间,正好落进某人的笑意里。 那人站在微冷夜色中,眉眼弯起,露出暖阳洁白笑意——是恭连安。 「你们也太晚分开了吧?谢智奇话还真多。」恭连安语带调侃,却带着些撒娇。 凑崎瑞央眼角眉梢柔和起来,声线低柔:「你不冷吗?」 「不冷啊。」恭连安凑得更近,嘴角弯得更明显:「看见你就……慾火焚身——」 话还没说完,凑崎瑞央就立刻伸手摀住他的嘴,耳根泛红:「别乱讲。」 恭连安笑得更开,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将那指尖包裹住,下一刻,俯身贴近,没有给他多馀反应的时间,唇便柔柔覆上—— 那不是仓促的掠吻,也不是热烈的进攻,而是带着心情的、亲暱的缠绵。凑崎瑞央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推开,却被他稳稳握住。另一隻手也被牵住,就这么被搁进篤定而炽热的亲吻里。 凑崎瑞央怔愣的呼吸被缓缓夺去,四周的冷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退散,剩下的只有近在咫尺的热度。 恭连安没有逼迫,却也没有退让,他的唇一下一下,细緻而耐心,将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意一併渡进去。心口怦然鼓动得厉害,凑崎瑞央意识到自己竟没有立刻挣脱,反而在那份篤定中逐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他耳尖一片滚烫,胸腔里满是纷乱的悸动。 直到唇瓣微微分开,恭连安才退开半寸,低声在他耳边喃语:「这样,才算真的暖起来。」 「以后别在外面这样。」凑崎瑞央的声线有些微颤,眼角还残留着一抹红意。 凑崎瑞央想抽回仍被牵着的手,却在指尖微微一动时,被对方轻轻一带。 「那……在室内就可以吗?」恭连安顺势凑近,眼底泛着清亮的光,语气里夹着笑意,故意说得曖昧不明。 「恭连安。」凑崎瑞央终于抬眼瞪过去,却因着耳尖尚未退去的热度,怎么看都像恼羞。那双眼虽然盛着责怪,却透出难掩的慌乱。 恭连安忽然敛起笑意,指尖微微一紧,把对方的手心安稳拢住。 「央,今天怎么了?」他声线低哑而温柔,那双眸子凝着凑崎瑞央不放,彷彿要将人心底的波澜都看透。 凑崎瑞央被这样的注视攫住。他沉默,唇瓣抿紧。眸光闪了闪,掠过对方的眉眼,却几乎无处可躲。 「不管怎样,一定都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恭连安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心疼的轻哄,把所有责任揽进怀里。 「我没有生气。」凑崎瑞央抬眸,眸色清冷,泛着一层薄雾遮掩下的波澜。 「真的吗?」恭连安尾音微扬,唇边撑起弧度,他并不打算再追问。他懂得那是凑崎瑞央不愿言明的倔强。 他顿了顿,眸光柔和起来:「明天真的不用勉强来。我知道交流会对你来说会很累。」 他总想为凑崎瑞央筑起一道缓衝,却不知这一句又搅乱了对方的心绪。 凑崎瑞央的眉心骤然微蹙,唇线牵起一抹清冷的弧度,他轻轻抽回仍被覆在掌心的手。那笑意淡淡,却是决意已定:「不,我想去。」 凑崎瑞央微微侧过脸,睫毛垂落,眼神藏进阴影里。 恭连安心口一紧,视线牢牢落在他身上,将那股执意与隐忍尽数接住。 「好。」他的声音近似一声轻叹,却也是无可动摇的应允,「明天一起出发,我来接你。」 「嗯。谢谢你。」凑崎瑞央将鼻尖埋进恭连安的蓝色围巾里,声音被布料遮阻,闷闷软软。 恭连安抬手,指尖温柔地揉乱凑崎瑞央的额发。他那双凌然清澈的眸子静静停留,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无声却沉甸甸,悄悄隐忍难以言表的眷恋。 圣诞节当天,叶家主办的「交流会」如期登场。 虽名为交流会,实则不过是几家世交企业例行的聚会,更像是专属于圈层之内的家庭日。 地点选在叶家位于近山郊区的私人别墅,依山而建,远离市声。场地被布置得灯火辉映,巨大的圣诞树立在正中央,闪烁着繁星般的灯火。红与金的缎带缠绕在枝叶间,衬托出一种华丽却不失庄重的节庆氛围。 来往的人群大多熟门熟路,彼此间谈笑自若——林苑家与叶家的员工占了大半,还有零星被邀来的合作企业代表。 谈话里充斥着寒暄与应酬,却又因节日的气氛,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亲暱随意。 当然,林苑家携着陌生脸孔的凑崎瑞央而来,不免俗地引起眾人目光。大家的谈资很快落在他的身分上。 凑崎瑞央身着浅灰西装,布料细緻,剪裁乾净低调,衬衫的白映着肌肤如雪,袖口钮釦收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线条柔和,添了几分温润的寧静感,却难掩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恭连安则着深蓝色西装,领口系着同色系领带,气质沉稳而挺拔。与凑崎瑞央的冷静不同,他眉宇间自有一股冷冽的清明,在人群中举止不迫,沉稳得像与生俱来。 对凑崎瑞央而言,这样的场合无论出席多少次都难以真正适应,既然是自己坚持要来的,他便也得将那份镇定撑持到底。 听闻他的来歷后,林本曜眼里掠过一抹兴味,语气和煦地笑道:「原来凑崎家的第三代,与连安同岁,还是同学,这倒真是难得的缘分啊。」 凑崎瑞央在这种场合一向不失礼节,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回应得端方也不失分寸:「祖父其实也曾多次提起林苑。若有机会,未来能再多一些往来,自然是缘分之喜。」 林本曜笑得更加欢喜,欣赏地看着凑崎瑞央。那份端庄与清凉,在同龄少年中确实少见,他目光一转,落在自家外孙身上,语带打趣:「连安,你也该多学学凑崎同学,他懂事得多。」 林静心头一紧,与白森昊交换了眼色,却也只能静观其变。 果然,恭连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爷爷,您口中的懂事,是建立在什么标准上呢?」 林本曜挑眉,神情含着兴味,语气带着几分戏謔:「自然是指待人接物、言行举止。你看凑崎,多端正。」说着,他眼底闪着愉快,明显把这场对话当成与孙子的趣味过招。 恭连安唇角一挑,笑意不达眼底:「凑崎优秀,这点无庸置疑。但若说言语姿态端正——我自认,也未必比人差。」 凑崎瑞央显然怔住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在长辈面前这般回话,下意识觉得这是冒犯,慌忙伸手拉了拉恭连安的衣袖,压低声线急道:「恭连安,你怎么能——」 未及说完,林本曜却已朗声大笑,笑意爽朗而不见恼怒,场面反倒因他的笑声而柔和了下来。 林静暗暗叹了口气,不再插手两人的言语交锋。她温声牵起凑崎瑞央的手腕:「瑞央,别理这对祖孙,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别放在心上。来,阿姨带你四处走走。」 「我也过去打个招呼。」白森昊温声说着,朝场中几位合作方的代表走去。 恭连安目送母亲将凑崎瑞央带走,正要跟上,却被林本曜一声话拦住:「这位自认姿态端正的少年,你爷爷还没同你谈完呢。」 恭连安抬眸,对上祖父已收敛笑意的神情,庄严而不容置疑。果然,他听见那低沉的一句吩咐:「待会儿席上,你就和叶家的女儿坐在一块。」 他眉梢一挑,语气淡淡却不失锐利:「为什么?」 「你们既是同学,还得要有些名正言顺的理由吗?」林本曜淡声回应,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深意,是将未说破的话轻轻压在空气里。 恭连安顺着祖父的语气,已经读懂其中暗藏的铺排。他瞥向母亲带走的背影,心底忽而生出一丝庆幸——庆幸凑崎瑞央没有听到这些。 他收敛神色,目光沉静如水,声线压低:「您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万一人家被凑崎那孩子吸引走,你可就亏了。」林本曜语带戏謔,却在字缝里藏着意味。 恭连安唇角一挑,冷冷吐出一句:「确实亏。」他目光看着凑崎瑞央的身影。 ——可这样的亏,根本不会发生。因为他心里清楚,叶尹俞从不会将目光留在这场子里的任何人身上。 「所以,你要好好把握。」林本曜语重心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自有安排。」恭连安唇角一勾,笑意带着乖戾与隐隐的反骨。 「好好好。」林本曜满心以为孙子听进去了,丝毫不觉两人根本不是在谈同一件事。这场祖孙对话,无非就是一场鸡同鸭讲。 才十六—XXI 凑崎瑞央终于明白,林静与白森昊口中那句「叶家主办的交流会很有趣」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与林本曜对话的地方,其实只是入场的交谊厅——庄严、隆重,带着应有的门面。而当林静领着他走入别墅深处,推开另一处空间时,映入眼帘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这里被分隔成几个小房间,每扇门前仅以日式格纹布帘遮掩,上头贴着各自的主题。 他一眼看到「名人战」,显然是围棋室。再往前,还有「弦音室」,布帘后隐约传出琴音与笑语;「花道轩」,清雅的香气瀰漫,偶尔有人进进出出,怀里抱着花材;「画阁」,灯光柔和,能见几幅未完成的画作隐隐透出布帘的缝隙。 这些房间与外头的交谊厅形成强烈对比——那里是门面,而这里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雅趣场域。参与者在其中,不知不觉便流露出不同的一面,或是才艺,或是兴致,无需言语,却能让旁人看见另一种风姿。 「瑞央对那间房间有兴趣?」林静笑着问。 他微微頷首,唇边仍掛着得体的笑意,伸手划开「弦音室」的布帘。 布帘一掀开,他与里头的人视线正好撞上——叶尹俞。 她正准备调整大提琴的位置。黑色的无袖长裙勾勒出笔直的肩线,裙身坠感十足,衬得气质沉稳而冷雅。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颈边,反倒更添洒脱。她的眉眼并不属于温婉那一类,而是带着几分英气,目光落下时自带凌然的神采,乾净、直接,让人难以忽视。黑色的长裙与她的神情相映,使她显得格外鲜明。 她抬眸,声音清亮却不失礼数:「阿姨好。」 「尹俞,这么早就到了呀?」林静眸光柔和,笑着应声。 「是啊,毕竟是主办方,爷爷哪容得人间着。」叶尹俞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爽朗。 「原来是偷间躲到这里来呀。」林静半带玩笑。 凑崎瑞央心底掠过一缕难以名状的介意,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不喜欢叶尹俞与恭连安的家人相处得那般自在——那份熟稔,他一时竟无法言明,只觉得与自己有些距离。 叶尹俞的眸光很快转到他身上,神情坦然:「凑崎,要不要一起演奏一曲?」 凑崎瑞央心口一紧,却在瞬间生出一种不愿示弱的执拗。当她话音一落,他便不动声色地走向黑色钢琴。 「哎呀,瑞央要弹琴啊?」林静眼底闪过几分期待。 弦音室里原本分散的乐声渐次停下,宾客们纷纷放下手中乐器,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场中的两人——一是主办方的女儿,一是远道而来的凑崎家的少年。 叶尹俞收好琴弓,抬眸看着凑崎瑞央,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风立ちぬの〈菜穂子〉、聴いたことある?」(译:《风起》里的〈菜穗子〉,你听过吗?) 凑崎瑞央指尖在琴键上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情绪,终究只是轻轻頷首。 她唇角微微一挑,语气乾脆:「じゃあ、これにしよう。」(译:好,就选这个吧。) 当第一个钢琴和弦在空气中轻轻漾开,音色澄澈而温婉,像是一道平稳的波纹静静散开。凑崎瑞央的白皙指尖在黑白琴键间流转,每一次触键都小心而专注,在每一个细微的力度里暗暗透出坚定。侧脸在灯光下愈发清晰,眉眼低垂时带着一种静謐的清冷,他的身姿笔直,肩背微收,彷彿将所有心绪都倾注于指尖。 片刻之后,大提琴的低沉旋律随之响起,叶尹俞指尖握弓的线条乾净而有力,手臂起落间带着一种天然而爽朗的英气。大提琴的声音厚实而悠远,将凑崎瑞央的琴声一寸寸包裹、推深。她眉目专注,黑色长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宛如与琴融为一体。 乐声在弦音室里交错回盪,抒情而带着隐隐的忧愁。 大提琴每一次拉奏,像低语,又似某种无声的质问;而钢琴则以细腻的触键回应,温婉中藏着不容退让的冷静与坚持,却又在音乐里形成了出奇和谐的共鸣。 就在此时,布帘被轻轻掀开。恭连安随着乐声走进来。 他从未见过凑崎瑞央在琴键前的模样。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此刻专注而沉静,指尖落下的每一个音符都似乎将他心底的世界轻轻展开。恭连安心口骤然一紧——那是惊喜,也是难以言说的喜悦。 他的眸色变得深邃,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心上人身上。音符縈绕之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看见一个只属于凑崎瑞央的世界。那份喜欢,无声却炽烈,在目光里悄悄流露出来。 眾人的目光随着旋律流转,不自觉屏息,似乎忘了,这不过是一场交流会上的「即兴演奏」。 一曲终了,林本曜不知何时也走进弦音室。他率先鼓掌叫好,声音洪亮,眾人随之响起掌声与讚赏。 凑崎瑞央与叶尹俞对视一眼,不禁微微一笑,随后一同起身,向眾人行礼致意。 林静与林本曜、恭连安一齐走上前。 林本曜满面笑容,先看向凑崎瑞央,语气热切:「凑崎,你让我愈来愈欣赏了。」随即又转向叶尹俞,眉眼含笑:「叶家的才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出眾。」 叶尹俞神情沉稳,淡淡頷首:「承您抬爱。」 林本曜眼神一转,向恭连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点什么。可惜他的外孙不领情,只耸了耸肩,语气懒懒地道:「央、」他话音刚出口便改口,「……凑崎,做得好。」 对于这份反骨,林本曜并不恼。若恭连安真是唯唯诺诺,那才不像他的外孙。他也没打算轻易管束,只是笑着环视眾人,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提点:「叶家的孩子、凑崎家的孩子都已经展现过本事了——那咱们林家的孩子,是否也该露一手?」 恭连安挑了挑眉,心底听懂了话中弦外之音,唇角微微一勾,语气淡淡却带笑意:「若要表现……不如来一局名人战,您觉得如何?」 林本曜眼神微眯,竟有片刻迟疑。他清楚,自己的棋力自从连安升上高中后,便再没讨到便宜。这小子分明料定他不会接招,才提围棋。 就在恭连安以为得逞之际,一道冷静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 「围棋?」凑崎瑞央忽然开口,眸光微凉,「我倒是可以和你比试。」 恭连安猛地一愣,心口一震——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挑战。 林本曜立刻笑着附和:「凑崎家的孩子,果然才艺广博。」 「的确是才艺广博。」叶尹俞眼带笑意,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调侃,「不过……凑崎,你围棋大概是几段?」 凑崎瑞央略一偏头思索,淡声回道:「业馀……五段。不过那是我十三岁时的成绩,后来就没有再参加比赛了。」 「好!」林本曜一拍掌,顺势搭上凑崎瑞央的肩,看向自家外孙,神情颇为得意:「这小子,高中才升到六段,说明你们的实力旗鼓相当。」 说着,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兴奋:「凑崎,你来替我出战吧。若能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凑崎瑞央心下一慌,急急摆手拒绝:「不用这样,也没什么关係……就当是娱乐就好。」 林本曜爽气一笑,语气宽慰却坚定:「不,这是我和连安之间的习惯,你不用有压力,就当陪我们凑个局。」 虽然这场棋战全然出乎意料,恭连安也只能应下。几人随即移步至「名人战」的房间。 这里的空间刻意设计得不大,桌榻简洁,仅能容纳六人,显得尤为清静。 于是,除了落座对弈的恭连安与凑崎瑞央,旁边只留了叶尹俞与林本曜观战。林静正好在途中遇见了医院的同僚,不知不觉聊上几句,便未能随行进入。 黑白棋子落盘的声音在小小的名人房里清晰响起。两人对坐,没有多馀的寒暄,便直接展开了对弈。 恭连安执黑,落子乾脆利落,却时不时抬眸,馀光去看对面的人。凑崎瑞央的神情淡淡,目光专注在棋局上,眉眼静冷,唇线抿得紧。 恭连安心底微动——那神情与昨日的模样重叠起来。 他记得,也清楚,昨日凑崎瑞央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易察觉,却带着隔阂。即便此刻端坐于棋盘前,神色看似平静,他仍隐约觉得,那股冷意尚未完全消散。 棋子「啪」地落下,声音沉稳。凑崎瑞央的指尖修长,落子时一样乾脆,不拖泥带水,与他平日里的安静截然不同,反倒带着一股凉意。 恭连安一面应对,一面收着心神观察。他的棋,原本就习惯攻守皆衡,但此刻却无法全神专注在棋局上——因为他更在意的,是对面那抹依旧未曾消散的情绪。 黑白子声声落下,清脆如雨。房间不大,却被这一盘棋拉得静得出奇,连呼吸都被节制住。 开局,两人落子都快,试探彼此的心思。恭连安的棋路稳健中带着攻意,他下棋一向自信,尤其是在祖父的目光之下,更添几分锋锐。 然而,凑崎瑞央却异常冷静。眉目微垂,指尖修长而稳定,每一手都乾净俐落,没有丝毫迟疑。那份专注,甚至让人忘了他向来安静冷淡的性子。 中盘时,局势渐趋复杂。恭连安试着以一路强攻逼迫,几度想要把凑崎瑞央的棋子逼入险境。可他很快就发现——凑崎瑞央的防守并非退缩,而是藏着暗暗的反击。 凑崎瑞央忽然落下一子,棋声清脆,在棋盘上掀起风云。那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却瞬间扭转局势,将恭连安方才佔据的优势硬生生劈开。 恭连安怔了一下。那一瞬,他不只看见棋局的转折,更看见凑崎瑞央眼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冷静、坚持,甚至带着一丝要赢下去的决绝。 他继续下,却已知结果。 棋局至终盘,胜负已定。 最后一子落下,凑崎瑞央缓缓抬眸,看向他。 恭连安平静地望着棋盘,片刻后,竟忽然笑了。他放下棋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不甘,反而是明快的释然。 「……我输了。」声音低哑,却带着真心的佩服与悸动。 甘拜下风,也甘之如飴。 林本曜挑眉,原以为外孙会气恼,没想到他竟笑得如此舒心,一时反倒愣住,随后大笑:「好!输得乾脆,这才像林家的骨气!」 叶尹俞则微微一笑,眼神落在棋盘与两人之间:「看来,不只是琴艺,围棋也是凑崎赢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气氛更添几分意味。 林静这时才走回来,恰好看见这幕,望着棋盘,眼底闪过惊讶与欣慰。 林本曜大气地开口:「凑崎,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凑崎瑞央轻轻摇头:「真的没关係。」 林静在一旁笑着劝:「瑞央,你就接受吧,不然这位老人可不会罢休的。」 凑崎瑞央抬眸,正好迎上恭连安挑眉的眼神。他唇角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清淡却别有深意:「那么,还请您——一直像现在这样,爱戴我与恭连安。」 话音一落,眾人齐齐一愣。 林本曜先是怔了怔,随即便爽朗大笑,声音清亮响彻小室:「这事嘛,说难不难,说不难也未必容易。你小子聪明!好,就这么说定!」 闻声,叶家的主办者、亦是大家长的叶能步入棋室。 他素来以圆融的社交手腕闻名,先是温柔地揉了揉孙女的发丝,笑声和煦:「听说你今晚大展琴艺?」 「才没有,只是被比下去了。」叶尹俞轻笑,神情自若。 叶能目光随之落在棋盘,白子错落,气韵清朗,他微微一挑眉:「这盘棋……倒有些吴清源时期的影子。」 旋即转向凑崎瑞央,语气温和:「是你赢了林苑家的孩子吗?不错,不错。」 凑崎瑞央唇边浮起温润的笑意,起身略一欠身:「谢谢您。还未自我介绍,我是凑崎瑞央。」 林本曜接过话,满面笑意,带着几分显摆:「日本凑崎家的第三代。」 叶能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如此!这场交流会能请来这样的人物,我可真是沾光了。」 凑崎瑞央眉眼含笑,语气谦和:「您言重了。」 叶能凝视他,忽又问道:「你的棋,是跟夜岛先生学的吧?」 凑崎瑞央微顿,神情轻轻一颤:「您认识祖父?」 「岂会不识。」叶能点头,语气带着追忆,「当年我在日本待过一段时日,前些年我们公司还与他有过合作。只是后来他身体抱恙,内部调动后才结束往来。……听说最近,他又住院了吧?那身子,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话音一落,凑崎瑞央眼神瞬间一凝,眉眼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僵硬。 恭连安心头一紧,几乎要开口替他解围。 然而凑崎瑞央只是轻轻地向前倾身,神情沉稳,声线清润如水:「多谢您关心。祖父的病情目前已趋稳定,一切都安然无恙。」 叶能凝视了他片刻,眉宇舒展,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祥和:「这孩子真不简单。成熟得不像同龄人啊。」 林本曜也随之笑着点头,彷彿这句话是极高的讚赏。 而恭连安心口却猛地往下沉。在旁人眼里,这份「成熟」也许只是夸讚;而在他眼里,那却是不得不过早学会的鎧甲。凑崎瑞央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本身就意味着一场无形的守护与维权——这或许正是凑崎家默许他来参加交流会的一个理由。 恭连安看着他,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酸意与疼惜,几乎难以移开视线。 「我看啊,我们家尹俞,不该交给连安,倒更像该交给凑崎。」叶能语带打趣,却藏着几分深意。 林本曜并不当真,笑着接话:「这话哪能随便说,还得看尹俞自己的意思。是吧,尹俞?」 两位老人看似把选择权交还给女孩,实则话里早已系住了方向。叶尹俞撑起笑容,脑海飞快组织措辞。 谁料恭连安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笑却暗藏锋锐:「两位爷爷,这话可让我们男生都难堪了。我和凑崎是挚友,挚友岂是能随意‘交付’的?」 「恭——」林静在旁急得低声制止,却来不及拦下。 叶能挑眉,半真半假地追问:「你的意思是,挚友要留,心上人也要留咯?」 恭连安唇角一勾,声线懒散却暗藏火气:「哪能这样,太贪心了。两位爷爷把友情看得至上,我呢,也是。友情、爱情,都至上。」 其实此刻他心底已翻涌不耐。听到「把凑崎交付出去」这话,他一刻也忍不了。 「这话就矛盾了啊。」叶能语气依旧温和,却直指核心,「若你友情爱情都至上,不就说明,你心已有所属?」 话音落下,凑崎瑞央神色瞬间僵硬。他垂下眸子,声音压得很低:「抱歉,我先失陪一下。」随即起身,快步走出。 恭连安本能地要追,却被林静伸手拦住,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急声问:「是真的吗?你……有女朋友了?」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恭连安猛地抽回手,转眸望向叶尹俞,眼神里满是求援。 叶尹俞无奈地叹息,眼神却带着一分清明与决绝。她替恭连安解了句围,声线平淡却不失尊敬:「据我所知,恭连安身边,确实没有什么女孩子。」话锋一转,她抬眸看向两位长者,语气温婉却带着分寸:「爷爷,您不是早就说过,要等时机成熟再论调吗?别再拿恭连安和凑崎开玩笑了。」 叶能闻言,笑着摆手:「都怪本曜,带了个头。我一时兴起,也说了两句。连安啊,你放心,就算凑崎很出色,你依旧是我的第一人选。」 林本曜爽快大笑,顺势附和:「若我有外孙女,就直接找凑崎!」 两位老人一唱一和,语气里全当作间谈趣话。 可恭连安心口却早已烧得发闷。这两位老人谈笑风生,却把他最在意的名字随口拈来戏謔,他的眉眼压低,心底慍意翻涌——难道在他们眼里,这一切真的只是玩笑? 凑崎瑞央离开棋室后,便不知去向。 恭连安几乎跑遍了各个房间、化妆室、交谊厅,甚至连后门也找过,心里越来越慌。他明知道,从昨晚开始,瑞央就有些不对劲。即便表面装作如常,他仍清楚——那股情绪还在。他开始懊悔,自己当时没有追问到底。 在交谊厅,他迎面碰上叶尹俞。 「你有看到凑崎瑞央吗?」他开口时语气急促。 「他还没回来?」叶尹俞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四周,随即定定望着他,「他在生气,对不对?」 恭连安一愣,原本心不在焉的问话瞬间收敛,眼神一沉:「你怎么知道?」 「从昨天就看得出来。」叶尹俞语气平淡却篤定,「凑崎这个人,很固执。」 「你对他说了什么?」恭连安眉心紧蹙。 「的确是说了些什么。」她神情意味深长,没有多做解释。 「你——」他刚要追问,馀光却瞥见林本曜正往这边走来。 恭连安心下一紧,低声急道:「看到他,立刻联络我!」话未落人已匆匆离开,此刻他已经没心力再与老人周旋。 叶尹俞思索片刻,既然屋内寻不见人,那多半是出了别墅。 她转身往大门走去,脑海里浮现起旁边那座小山丘。 推开门时,冬夜的寒意立刻扑面而来。 叶尹俞下意识停了停,伸手从门边掛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顺势披在肩上,这才迈步走进冬夜里。 跟鞋踩在草地上,走到山丘顶端时,她果然看见凑崎瑞央正坐在草坡上。 对方听见声响,转眸望来,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 她拉了拉裙摆,自顾自在他身旁落座。 凑崎瑞央凝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别墅,灯影被压缩得小小的。 远远看去,屋簷与窗欞间都系上了彩灯与冬青花环,光点在夜风里闪烁,隐隐透出一股圣诞节的喜乐氛围,静静立在山脚。 叶尹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片刻,忽然轻叹:「好久没来这里了。」顿了顿,又笑了笑:「小时候只要不乖,就会被带来这里罚站。」 「这座小山,是我的秘密基地。」她指了指后门的方向,「那边的盪鞦韆是我爷爷帮我做的。父亲管教严厉,每次被带来这里,总代表我闯了祸。但爷爷会偷偷把我带出来,陪我在这里玩一整个下午。」 她转眸看向他,笑意淡淡:「我爷爷就爱说笑,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凑崎瑞央迟疑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我没有介意你祖父。」 「那就是在介意我嘍?」她挑眉,笑得俏皮。 「你还真是一点想藏的意思都没有。」叶尹俞笑得更爽朗,「放心好了,我不可能会喜欢恭连安,他也不可能跟我联姻。」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调皮:「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四下环顾一圈,神秘地凑近他,压低声音:「除非恭连安下辈子投胎成女生,不然我这辈子不可能会喜欢上他……」她顿了顿,语带笑意,「就算他是忠犬八公也一样。」 凑崎瑞央微微瞠目,显然被她的直白吓到,也惊讶她能如此洒脱地说出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忍不住开口。 「因为良心不安。」她唇角一挑,随即又加了一句,「而且逗你挺有趣的。」 「开玩笑的啦。」她抬眸看向远处灯光,眼神若有所思,「只是觉得,你不会随便把话传出去。这么久以来,我闹你那么多次,你却从没告诉恭连安,只是固执地跟我暗暗角力,这让我觉得很新鲜。」 凑崎瑞央沉声道:「这不是恭连安应该承受的事。」 「嗯,这点我同意。」她笑笑,眼神却透出几分认真,「不过,暑假的时候我已经捉弄他好几次了。」 「暑假?」凑崎瑞央微微皱眉。 「对呀,暑假你回日本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做爱校服务。」她眼神一转,带点戏謔,「那时候的他,根本就像一隻有分离焦虑的小狗。」 凑崎瑞央怔了怔,微微歪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他只要听到关于你的话题,就立刻有反应;你有事,他总是第一个出来挡。」她语气一顿,拉长尾音,目光亮亮地盯着凑崎瑞央:「而且你应该也知道,他一点都不是主动的人。可从一开始,他就主动找你分组,这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吗?」 凑崎瑞央怔怔无语。——恭连安,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那自己呢?在旁人眼里,是否也早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你就别再为难那隻八公了。」叶尹俞打趣道,随后语气收敛,「我知道你一定介意我和林家走得亲近,但那只是因为我们从小就是世交。」 「我不是介意这件事。」凑崎瑞央顿了顿,仍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只是——恭连安,什么都没提。」 叶尹俞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恭连安就是那样的人。不在意的事,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在意的,他才会牢牢抓紧。他没提,是因为这层关係对他毫无意义。」 凑崎瑞央眸光一时深邃,心底却翻出另一层复杂。 可偏偏,他就是希望——恭连安能把那些「自己不在意的小事」也告诉自己。 就像恭连安会去在意自己的一切细微心思一样,他同样也在意着恭连安不以为意的那些事。 「……不过,八公?」凑崎瑞央忽然捕捉到话里的重点。 叶尹俞弯唇笑道:「就是东京涩谷车站的那尊雕像呀。ちゅうけん はちこう。」(译:忠犬八公。) 她抿唇笑得灿烂:「你不知道吗?一隻叫八公的秋田犬,每天在车站等主人下班。主人过世后,它依然守候了十年,直到最后一刻。」 凑崎瑞央愣了愣,睫毛轻颤。 「恭连安简直像极了那隻八公。」叶尹俞看着他,语气半是调笑半是感慨,「暑假你回日本,他在这里几乎就是苦苦等着,忠心等你回来。」 凑崎瑞央唇角不受控地颤了颤,眼底隐隐漾起笑意。 「青纶会那次,他其实是偷看了我的邀请函,才有机会去见你。」 「什么?」他惊讶抬眸。 「没想到吧?」叶尹俞笑意更深,「恭连安做了多少出格的事,全都是因为你。」 她话音刚落,忽然目光一转,不远处有个身影快步逼近。 凑崎瑞央顺着视线看去,只见恭连安眉头紧锁,神情里满是焦灼,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他与叶尹俞四目相对,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笑意,下一刻竟同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凑崎瑞央眉眼弯弯,那笑意乾净真切,是这两日来最真心的一笑。 「我该走了。」叶尹俞起身,拍拍裙角,临走前忽然侧头,「对了,我那个小秘密,除了你,也只有恭连安知道。告诉你,是因为他先知道了,所以我才在暑假时拿他出气——当作报復玩弄他。」 她说着,调皮地衝凑崎瑞央眨了眨眼。 她与恭连安擦肩而过时,恭连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慍意,压低声道:「不是跟你说过,只要看到他就立刻告诉我吗?」 叶尹俞却只是耸耸肩,眼尾微挑,半笑着离开,脚步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恭连安快步走到凑崎瑞央身边。那双原本冷冽的眸子,在对上他时瞬间软下来,透出温润。 凑崎瑞央站起身,没开口说话。 恭连安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哑而温柔:「央啊。」 半晌,又忍不住问:「为什么生气?」 凑崎瑞央眼底的光芒缓缓柔和下来,神情中带了几分歉疚。这两日,他确实太任性了——而恭连安,是他唯一能够任性的人。 他轻轻将脸颊往那温热的掌心蹭了蹭,仍旧没有说话。 那一刻,恭连安胸口积压的焦躁终于静了下来。他俯下身,先是额头轻触着凑崎瑞央的,像要确认他真真切切在这里,然后才低低落下吻。 这吻,是压抑后的倾诉。 唇瓣相贴的瞬间,带着深深的释然与珍惜——仿佛所有慍怒与焦灼,都在这一吻里被融化。 凑崎瑞央睫毛微颤,呼吸不自觉放缓,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这份靠近覆下。接受着这份亲吻,眉眼间的清冷渐渐散去,只剩下一抹安然。 恭连安松开吻,指尖摩挲着凑崎瑞央唇角的那颗痣,低声追问:「央,为什么生气?嗯?」——这一次,他不打算放过。 凑崎瑞央的脸颊透着薄红,眼神还带些迷离。片刻后,他轻啟唇瓣:「连,你在意蒋柏融找我教日文吧?」 「当然。」恭连安毫不掩饰,洒脱承认。 「你也在意班上同学问我课业吧。」 「那些人整天缠着你,烦死我了。」一想到那画面,恭连安语气又透出烦躁。 凑崎瑞央轻轻一叹,低声道:「可那些事对我来说,其实毫无意义。」 恭连安皱眉,双手按上他的肩,语气坚定:「可是我在意。不管对你来说有没有意义,只要是你的事,我就会在意。」他目光灼灼,继续追问:「但这跟你生气有什么关联?」 凑崎瑞央眸光微动,终于低声道:「我也一样。我在意你的事。我想知道你和叶尹俞的世交,也想从你口中听见这场交流会的事。因为……我会胡思乱想,会猜测你不让我来,是不是因为你和她——」 「才不是!」恭连安猛地打断,语气里带着急切与慌乱,「我不可能和她有什么……」话到一半,他忽然一顿,声音压低下去:「她——」 「我知道。」凑崎瑞央轻声接话,眼神柔下来,「刚刚叶尹俞都跟我说了。」 恭连安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低低嚷道:「……央啊,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话落,他一把将人搂紧,声音里满是难掩的喜悦:「可爱死了!」 凑崎瑞央静静靠着,耳边传来低沉的颤动声。 恭连安抱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对不起,以后我会更努力,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胡思乱想了。」 半晌,他又在他耳边轻声道:「圣诞节快乐。」 凑崎瑞央在怀里轻轻应了一声,眉眼弯弯:「嗯。圣诞节快乐。」 才十七—I 「所以,就算明天是新年,在课堂中讨论日本『相思饮』的事情,会不会太招摇了呢,谢智奇?林香宜?」国文老师牵出一丝标志性的柔和笑意,而对教室里窃窃私语的两人点名却毫不留情。 凑崎瑞央听见老师提到与日文相关的习俗,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他身旁的恭连安,这才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若无其事地转向讲台。 「既然话题被提起,那就由我补充一下吧——大家要知道,日本千峰神社新年祭典独家供应的『相思饮』,可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相思树果实』酿製的,只是普通的红豆酒而已。」 「果然是红豆啊……『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王摩詰果真不欺人。」 方才被点名的林香宜同学自言自语,然刻意压低的声线依旧被同桌的谢智奇听了去。 于是他仍不懂得吸取教训地侧头:「咦?林香宜不愧是日本文化的死忠迷,连这么冷门的东西都知道!这下连凑崎都比不上你吧?刚才那句是诗吗?超帅的欸!」谢智奇一边夸,一边眼里闪着近乎崇拜的光,满意地点头。 「小声一点啦,那的确是首古诗。」突如其来的夸讚让同桌的林香宜有些尷尬。 「那是什么意思?」谢智奇不屈不挠地追问,对身后不停戳他示意「老师又看过来了」的叶尹俞完全没理会。 「意思大概是……红豆是令人怀念的东西吧。古诗要翻得准确不太容易。」 「谢智奇,林香宜,看来你们的话题比老师讲的还有趣啊,要不要上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国文老师完美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不然,出去走廊上说个痛快也行。」 下课鐘声一响,谢智奇立刻往后排窜去,整个人瘫在恭连安的桌上:「恭,菁倩婆婆的每月一次又发作了啦!整堂课盯着我跟林香宜不放!」 凑崎瑞央忍不住失笑:「别这么说嘛。」 「凑崎,你不要因为她是你国中母校的学姐,就帮她说话!」 恭连安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掌併起直直落下,劈在他脑袋上:「兇什么兇。」 「哎哟!」谢智奇抱着头,一脸可怜地撑起身,又拉过前桌的椅子坐下,「话说回来,凑崎你明天要回日本喔?短时间来回不会太累吗?」 他看着凑崎瑞央略显苍白的脸,有些担忧。凑崎瑞央只是缓眉一笑,声音温润:「我还好。而且时间也不短,要回去一个礼拜。」 「真羡慕你啊,还能请假回日本。我也好想去玩。恭连安暑假也去过日本,为什么就只有我——」 「你给我闭嘴!」恭连安再次手掌合併,直直劈在他头顶,将谢智奇的话匣子剎住。 「好痛啦!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听我抱怨吗!」谢智奇仍在嘟囔。 凑崎瑞央却愣了愣——明天是一月一日,元旦,他要回日本祭拜,得请上几天假。只是这一次,恭连安居然什么都没提。暑假的时候,他还会紧张到要求自己传讯息。 ——难道交往之后,恭连安……反而变得有馀裕了? 傍晚的便利商店一隅,暖黄的灯光洒在货架间,两个熟悉的身影依旧并肩。 凑崎瑞央正认真挑着饼乾,指尖在一包包零食间停留。 「今天还是配奶茶?」恭连安自然地开口,语气像习惯成了的日常。 凑崎瑞央微微犹豫,最后轻轻摇头:「我想要蔬果汁。」 「口味真特别。」恭连安笑出声来。 这一回,他们不是在挑晚餐,而是在挑待会儿要带去市川河堤跨年的零食。 这场跨年,恭连安早早就开口约定,把时间留给自己——因为明天,凑崎瑞央就要回日本一趟。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过完与凑崎瑞央的第一个跨年。 冬夜的河堤,空气冷冽,远处的城市正热闹倒数,烟火的声响隔着距离传来,只馀下微弱的回音。身边的河水静静拍岸,倒影里偶尔闪过几点光火,是有人在放烟火。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下方的草地上零星散着人影:有的是情侣依偎,有的是一家人热闹团聚,也有人牵着宠物随意散步。有人在野餐垫上坐着,愜意地聊天,仰头等待夜空的烟火。 恭连安从袋子里取出那瓶蔬果汁,熟练地插好吸管,随手递到凑崎瑞央面前。接着又拆开一包洋芋片,不假思索地捏起一片,轻巧地送到凑崎瑞央唇边。 凑崎瑞央伸手把恭连安脚边的零食袋提过来,这才注意到里头多出一包仙女棒。 他愣了愣,抬眸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恭连安笑得温柔,语气轻快:「离开前就顺手买了。想和你一起放。」 凑崎瑞央的眸光微微一闪,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还是第一次放这个。」 恭连安一怔,旋即笑意更深:「太好了,央的第一次献给了我。」 也许是这句话让人听来别有含意,凑崎瑞央偏过头,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蔬果汁。 就在这时,下方一隻小狗突然窜了上来,鼻子灵敏地嗅着他们的零食袋。小狗的主人连忙追来,却怎么也拉不动,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小狗在凑崎瑞央脚边不肯走,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去抚摸牠的头,指尖在柔软的毛上轻轻搔弄。随即,他乾脆从袋里拿出一个红豆麵包,抬眸问主人:「牠可以吃吗?」 「可以。」年轻的男主人看起来二十来岁,见他抬眼带笑地询问时,不由怔住。 凑崎瑞央的脸,在人群之中本就格外出挑,清冷的眉目间透着一股静謐,偏偏笑起来时却映出一抹柔和,与那股冷意相互映衬,令人忍不住心神一颤。 恭连安留意到那男生怔愣的神情,心口微微一沉。 那样的笑,本不该随意落在陌生人眼底。他指尖不自觉收紧,攥住凑崎瑞央的袖口,面上仍维持着笑嘻嘻的神色,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暗暗的不悦。 尚未察觉的凑崎瑞央,依旧专心逗弄着小狗。 年轻的男主人顺势搭话:「你们是高中生吗?」 「是的。」凑崎瑞央抬眸一笑。 恭连安眉头微蹙,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股想下逐客令的衝动。 「第一次来河堤跨年?」 「对。」凑崎瑞央注意力大多还在小狗身上,只是基于礼貌,偶尔抬头回答。 「那你们算选对地方了。这里平常很清静,人不多。不过看烟火的位置不错,等晚点,附近公寓的人就会慢慢聚过来倒数。」 「原来如此,谢谢提醒。」恭连安先一步回应,唇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凉凉笑意。 对方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会。」话音未落,视线却又不自觉落在凑崎瑞央身上。 「等人多的时候,要小心别走散了。」 「嗯,谢谢您。我们会注意的。」凑崎瑞央依旧温和地笑着。 等对方带着爱犬离开后,恭连安忽然伸手,指尖在凑崎瑞央手臂上捏了捏。 「你干嘛?」凑崎瑞央下意识缩了缩手。 「他一直在看你。」恭连安低声。 他靠近耳畔,低声带着一丝酸意:「你太好看,人家忍不住一直偷看你。」 凑崎瑞央原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闻言不禁失笑,带着点责备:「小心眼。」 恭连安伸手将凑崎瑞央收走的手重新拉回,扣住指尖,顺势牵起来,一併塞进自己宽大的口袋里。 「幼稚。」凑崎瑞央低声说,眼里却带着一抹隐忍不住的笑意,手也没有抽回去。 果然,进入倒数前三十分鐘,人潮比先前明显热闹许多。 两人带着仙女棒走下草皮,挑了一处不算拥挤的地方坐下。 凑崎瑞央忽然低声问:「你有带打火机吗?」 一旁的家庭听见对话,毫不犹豫递来一只打火机,笑着要他们快点试试。 河堤风大,火苗怎么也点不起来。附近的人见状,索性笑着在他们身边围了一圈,替他们挡风。 恭连安还在专心地打火,凑崎瑞央紧握着仙女棒,眼神专注地盯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终于,他手中的仙女棒绽出一簇星火。 恭连安立刻俯身,将自己的仙女棒凑向火光。 两人手忙脚乱,两支仙女棒在风里相互依着,火星闪烁,却始终尚未点燃。 「连,冷静一点。」凑崎瑞央忍不住低声提醒。 「一!」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笑意在眼底绽开。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仙女棒,火花划破夜色,映亮彼此的笑容。 凑崎瑞央将多馀的仙女棒分给刚刚帮助过他们的人,微笑着一一说:「新年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在台湾跨年,也是他与恭连安,共度的第一次。 ——烟雾在夜风里散去。他们的侧脸被河面映起的微光晕染得柔和。 隔天清晨,恭连安的手机上跳出一则讯息——凑崎瑞央说,他已经上了飞机。 这一次,恭连安看着讯息,却是忍不住笑了。和暑假那时焦躁不安的自己,已经全然不同。 他只简单回了句:「注意安全。」 然后将手机搁下,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 「下一位,叶尹俞小姐!」门口巫女的指名让她红着脸走上前去,从巫女手里领出什么。 「所以,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就为了这两个小瓶子?」恭连安双手一插口袋,白眼一翻,语气满是嫌弃地吐槽。 叶尹俞却笑了笑,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还真是不懂!这可是千峰神社新年祭典限定的『相思饮』!说好了,我帮你找藉口来日本,你就得陪我来。」 自从听见前桌谢智奇与林香宜讨论起「相思饮」,她不得不承认,心里确实生出几分兴趣。恰好那时,恭连安开口请她想个理由,好让自己能在元旦时请上几天假,飞去日本见凑崎瑞央。于是她乾脆一併请凑崎瑞央在日本帮忙预先登记,顺势也替这隻有分离焦虑症的「忠犬八公」找到了随行的藉口。 「我这不是来了吗?只是没想到你也会信这种东西。给我干嘛?我才不喝。」他嫌弃地想把瓶子还回去。 叶尹俞皱起眉,英气的眼角带了点酸意:「这可是凑崎特地帮我登记的名额。凑崎都愿意帮我了,你还不帮?」 恭连安浑然没听出弦外之音,继续火上浇油:「这东西能怎么样?又不是喝了就能两心相悦。」 「想得美!」她嗤笑一声,「当然是让你嚐嚐求而不得的相思滋味。」说着,催促他:「快喝!」 恭连安皱着眉,还是屈服了。仰头一口饮下,入口却意外地顺滑温润,带着清甜,细品时又有淡淡的涩意缠舌,若有若无。他疑惑之下又试了一口。 几次下来,竟有些欲罢不能。 「怎么样?觉得是什么味道?」叶尹俞已经将瓶中酒尽数饮完,眉梢一挑,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他身上。 「有点甜,也有点苦……味道倒是不错。」整理思绪回答她。 「跟我不一样,我的全是酸酸苦苦的味道。看来你运气好,分到甜的那一杯!」她语气里带了点不甘。 「这位檀越竟是有缘人。」话还没说完,一道略显苍老的日语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回头,却都愣住了:眼前是一位身着僧衣的老人,身形高挑,脸上却布满细密如年轮般的皱纹,与身影格外矛盾。他低头合掌,神情平静。 叶尹俞收敛神色,用日语客气地开口:「请问您是?」 僧人合掌微躬,声音低沉缓缓响起:「在下乃千峰神社的住持,方才见到有缘人,便特地出来看看。」 「有缘人……是指你吗?」叶尹俞不禁回眸看向恭连安。 恭连安原本就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话题不耐烦,再加上僧人似有若无的审视目光,心里更添不快。他皱眉,拉了拉叶尹俞,示意要走。 但老僧浑然无视他的神色,只自顾自地开口,浑浊的黑眸深处漾着难以辨明的意:「这酒,终究只是红豆酿成。酒皆相同,但饮之之人,却能嚐出冷暖甘苦。有人觉甜,有人觉苦,滋味不同,正是心中相思使然。你嚐到什么,便是你心里的滋味。」 恭连安本想脱口而出一句「红豆酒而已,哪来这么神奇」,话到嘴边却莫名难以说出口。 传说中的相思树果实酿成的酒,不过是红豆酒而已。 ——然而红豆酒不苦,不过心意而已。 恭连安哪里有什么馀裕,要他一连几日见不到凑崎瑞央,简直要了他的命。他只不过是习惯在凑崎瑞央面前逞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而已。 所以当凑崎瑞央真的出现在千峰神社,与叶尹俞碰面时,他抬眼望见自己那一瞬的惊讶——神情依旧、却意外地可爱,令他胸口猛地一紧,心弦微颤。 叶尹俞很快识趣地告辞,把两人留在原地,独自前往关东一带。 只剩下他们时,凑崎瑞央的语气带着淡淡责备:「你怎么能这样随便请假呢?」 「我哪里随便?」恭连安低声笑着,「对你,我从来不随便。」 凑崎瑞央瞇了瞇眼,不理会,转身欲走。恭连安却下意识伸手拉住他,仍带着那笑意:「好啦,是我不对。但要我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你……这实在太难了。」 凑崎瑞央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原来,恭连安就算在交往之后,依旧还是那个——唯独在自己面前,总是卸下从容的人。 才十七—II 二月三日,是恭连安的十七岁生日。 寒假,凑崎瑞央没有回日本——这一次,是凑崎夜岛亲自来到台湾。于是,凑崎瑞央的假期依旧显得紧凑,他先后随凑崎亚末拜访了几位台湾企业代表,也参加了几场交流会。其中,几乎每一场,恭连安都会主动向林本曜提出要参与。 虽然林本曜对外孙近来捉摸不定的举止依旧看不透,但见他愿意踏进集团的场合,林本曜心里仍是暗暗欣慰。 因此,当恭连安在生日这天拒绝了林本曜安排的生日宴会,林本曜也难得没有坚持,而是接受了——同意让他自己,过一个真正想要的生日。 冬日的光从车窗慢慢洒进来,随着车身的起伏,在座椅边缘轻轻游走。公车慢慢离开市区,窗外的看板与路树一盏盏往后滑去;车厢里只剩报站声与轮胎压过接缝的低鸣。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们并肩而坐,肩膀随车身的起伏轻轻相贴。 恭连安从口袋里拉出耳机,拆成一半,将其中一隻绕过去替凑崎瑞央戴好;细白的线自两人的领口间蜿蜒而下,不着痕跡地把人牵在一处。 「听什么?」凑崎瑞央压低声音。 「你先听听看。」恭连安轻抿唇线,他看向窗外。 凑崎瑞央的指尖轻轻捏住那枚耳机。 钢琴声在耳畔静静铺展,清亮而内敛,像将冬日的寒意一寸寸磨得柔和。 车窗倒映着两张侧脸,光影掠过眉眼时忽明忽灭;呼吸也在同一段旋律里渐渐合拍。 『开了灯眼前的模样,偌大的房,寂寞的床』 车身微微一晃,转弯时,凑崎瑞央的头轻轻靠了过来。恭连安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任由那距离贴近,甚至更靠了些。 『生命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 凑崎瑞央侧耳听着,歌词缓缓说着寂寞与别离。恭连安偏过脸,从玻璃倒影里看他——睫毛随车身的颤动轻轻抖了一下,神情专注而安静。 『随往事淡去,随梦境睡去,随麻痺的心逐渐远去,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跡』 恭连安轻轻挪动手背,悄然与他的指节相贴。那一点温度,顺着掌心渗过来,隔着细细的耳机线交缠,随着旋律一同渗进彼此心底。 『我还踮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我还闭着眼流泪,我还装作无所谓』 光影在恭连安眉眼间掠过,明暗一闪一灭,仿佛将他渲染得更遥远。 『我好想你,好想你,却欺骗自己』 恭连安微微凑近,在他耳边低哑道:「去年暑假结束时,你一直没有要回来台湾的样子……那时我听到这首歌——」他停了一瞬,声音放得更轻:「我哭了。」 凑崎瑞央怔了怔,抬眸看向他,语尾微扬,半带玩笑地问:「痛哭流涕吗?」 「差不多吧。」恭连安爽朗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觉得丢脸。 凑崎瑞央也忍不住笑了,但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自己不在的日子,恭连安承受过这样的孤单。 「我猜歌名一定叫——」凑崎瑞央低声道,「《我好想你》?」 恭连安唇角一弯,目光带着几分骄傲:「真聪明。」 这一次换凑崎瑞央凑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那时候……我也很想你。」 恭连安心口被轻轻挠过一痕。原来,那段孤独的时光,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单相思。 「好听吗?」恭连安低声问。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声线轻轻:「嗯。」 车厢愈来愈空,站名一个个被拋在身后。郊外的风景流动——低矮的屋簷、空地、成排的电线桿。耳机的线在两人胸前垂着,像一道不吵不闹的牵引。 「再坐远一点吧。」恭连安说。 「好。」凑崎瑞央侧过脸,眼尾落着细碎的光。 又过了几站,车速放缓。恭连安把音量转低了一格,偏头凑近他耳边:「今天生日,就想这样,跟你坐到没有目的地。」 凑崎瑞央侧眸望了他一眼,眼底的清冷在灯影下渐渐化开,透出一抹柔和。随即,他把另一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悄然与恭连安十指相扣:「那就坐到你觉得够远为止。」 恭连安指尖一紧,立刻回扣住那份温度,唇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那双眸子却比笑更深。 车门开合,冷空气捲进来,却冲不散掌心的暖。音乐继续往前,他们也随着公车往更远处去——没有计画,也不急着抵达;此刻的路,就是目的地。 车窗外渐渐换成大片的田地。阳光被云层切割成细碎的亮面,偶尔洒进来,在他们紧扣的指节上跳动一下,又迅速滑开。 「等下车,我们去走一段。」恭连安低声提议。 「好。」凑崎瑞央侧过头,眸光带着笑意,「下次也要坐最后一排吗?」 「不只下次。」恭连安握紧他的手,语气篤定,「每一次。」 凑崎瑞央眼底的清光随之微漾,眸色明亮了几分,忍不住失笑:「那就看你能不能每次都抢到最后一排。」 「抢不到,就把整车的人都请下去。」恭连安半真半假的语气,带着几分嚣张。 凑崎瑞央没有再反驳,只轻轻把重量靠得更近,将肩头静静落在恭连安身上。 他们在偏乡临海的小站下了车。 海风带着咸意拂过,凑崎瑞央将围在自己身上的,恭连安的那条蓝色围巾收拢了些,鼻息隐隐散落在织物上,带出一丝曖昧的暖意。 恭连安垂眸,视线停在他微微收紧的手上,眼底掠过一瞬犹豫。凑崎瑞央察觉后,抬起眸光轻声道:「牵手吧。」 「……可以吗!」恭连安的声线不自觉拔高,惊喜藏也藏不住。 「嗯。」凑崎瑞央点了点头,神情静静的,带着一份安然。 恭连安再也忍不住,大手立刻覆上他的掌心,十指扣紧,把那份温度紧紧留在手里。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他们没有下到海滩,只在临海的小路上慢慢并肩而行。 忽然,凑崎瑞央的肚子咕嚕一响,他耳尖微红,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恭连安看着,笑意不自觉溢出,语气柔和得近乎宠溺:「走吧,我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只是这片临海小镇太过寧静,人烟稀少,他们一路走在清冷的柏油路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却始终没有店家。走了好一段路后,转角忽然亮起一方熟悉的灯箱。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四目相对,眼里不约而同漾起笑意。 恭连安轻声道:「看来我们跟便利商店还真有缘。」 凑崎瑞央弯起眼,笑意清亮。 便利商店的熟食货架前,少年正专心挑选着属于他的快乐泉源。 恭连安总是看不腻凑崎瑞央对食物那份真挚的模样,他笑着从一旁拿起一盒肉酱义大利麵,随口问:「今天还是一样,蔬果汁吗?」 凑崎瑞央最近迷上了蔬果汁,恭连安曾尝过一口,只觉得味道古怪,便没再碰过。 「嗯。」凑崎瑞央目光一丁不移地盯着眼前的几个选项,声音轻轻应了句,却没有抬眼。 最后,他拿起了一份奶油焗烤燉饭。恭连安笑着伸手要接过去结帐,却被他牢牢按住。凑崎瑞央停了片刻,小声说:「今天……我请客。」说完便乾脆拿过他手里的篮子,走向柜檯。 恭连安望着那背影,唇角弯起,笑意如春风般温润。 凑崎瑞央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恭连安的生日照顾得妥妥贴贴。 就连微波好的熟食也亲手端上来,餐具摆放整齐,两人坐在落地窗前,正好能望见远方的海平线。 凑崎瑞央吃东西总是慢,在家之外的地方,反而能带着几分轻快的心情细细品嚐。 饱餐一顿后,恭连安刚要起身收拾,却被他按住肩膀。 「我来。」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恭连安看着,唇角弯了弯,乖顺地坐下。 不一会儿,凑崎瑞央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杯子蛋糕。 「你会变魔术吗?什么时候买的?」恭连安眼底满是惊喜。 他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解释。插上十七岁的蜡烛,点燃,推到恭连安面前,声音低柔:「许个愿吧。」 恭连安合上眼,话语温顺:「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凑崎瑞央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停了停,他继续:「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凑崎瑞——」 「等一下!」凑崎瑞央忍不住打断,耳尖微红,「为什么都是我?」 「反正有三个嘛。」恭连安理直气壮,又闔上眼,声音轻快却真挚:「第二个,我希望凑崎瑞央一直幸福快乐。」 至于第三个,他在心底默默道——我希望,凑崎瑞央永远是恭连安的。 恭连安睁开眼,吹熄蜡烛,笑容灿烂:「如果这时候再来个亲——」 话未完,凑崎瑞央已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去。 那是轻柔的一吻,带着克制也带着心意。离开时,他声音很轻。 恭连安怔怔望着他,还有些恍惚,有些懵,眨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凑崎瑞央的眸子清澄,带着浅浅笑意:「因为你每次都会这样说。」 春节假期结束后迎来新学期,而再过一个月,三月二日便是凑崎瑞央的生日。 正打算悄悄规划点什么的恭连安,却被谢智奇那句不带顏色的话打断了思绪。 「你刚说什么?」恭连安怀疑自己听错,从柔道场中走到场边,语气带着探问。 谢智奇一脸无辜,还笑嘻嘻地重复:「我说啊,下礼拜假日是凑崎生日,我邀请他来我家农场住两天。怎样?恭,你也会来吧?」 「……他答应了?」恭连安眉头一皱。 「当然啊!不然我干嘛特地约你?」 「……」恭连安没回话,心往下沉。 谢智奇立刻抱怨起来:「谁叫你生日完全不理我!不然我也可以帮你办一场更盛大的庆生会!」 谢智奇家的农场位在中区最大的郊野地带,本就是着名的旅游胜地。只是恰逢新学期,游人稀少,三月的天气已回暖,不復冬日厚重衣着。 然而,让恭连安心情不好的,是这趟游玩多出的一个「不速之客」——蒋柏融。 谢智奇一脸无害地笑道:「我在约叶尹俞的时候,被他听见了,他就吵着要跟来。反正嘛,人多热闹。」 恭连安听完,指节收紧,强忍着把人直接过肩摔出去的衝动。 「你们好,我叫宋敏,这两天会是你们的嚮导。」 少女将长发轻轻勾到耳后,笑意婉约,眉眼间仍透着一点未褪的稚气。 「她是我妈请来带我的,平常寒暑假都在农场打工,跟我们同岁。」谢智奇熟门熟路地介绍。 叶尹俞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你好。」凑崎瑞央仍旧礼貌开口,声音温和,其他两人才勉强跟着点头。 然而,还没开始活动,他们就先卡在了「分房」这一关。 矛盾的源头很简单——恭连安与蒋柏融,两人谁也不肯退让,都执意要和凑崎瑞央同房。谢智奇在一旁委屈得要掉泪:「都没人愿意跟我睡……」 叶尹俞嫌麻烦,直接甩下一句「你们慢慢吵吧」,率先进了房。 恭连安心里有数:这事绝不能退让。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男朋友和蒋柏融同房?光是想,就觉得混乱又刺眼。 僵持之际,宋敏临机应变,设法再空出一间房,才让三人各自住进单人房,这才化解了争执。 叶尹俞出来时,衝着她比了个讚,眉梢带笑:「不错嘛,宋敏。」 宋敏愣了愣,眼底闪过慌乱。她很少遇到像叶尹俞这样气质明快的女生,低下头,唇角仍掛着笑,却掩不住眼里的羞赧。 一行人刚下楼,住宿厅堂里便传来吵闹声。 声音来自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他一边哭喊,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男孩的父亲蹲下身,不停以温厚的声音哄着,却始终无法安抚。 就在此时,男孩抬头,一眼看见走出电梯的谢智奇,立刻哭着跑来:「智奇哥哥!」 「谢泰文?」谢智奇一脸困惑,显然对小男孩的出现很头疼,「你怎么会在这里?」 「智奇?」男人追在男孩身后,定睛一看,惊讶地叫出声来。 谢智奇声线立刻拔高,几乎是反射般喊道:「叔叔?!」 原来,这是谢智奇的二叔。因与妻子起了争执,被要求暂时带着孩子出门,于是只好带着儿子来农场散心。只是小男孩心爱的遥控车没电了,现下又找不到备用电池,连柜檯也帮不上忙,孩子便闹起了脾气。 凑崎瑞央见状,忽然想起自己的背包里有两颗备用电池,那原本是准备给手电筒的。他走上前,柔声道:「不知道大小合不合……」说着将电池递了出去。 谢智奇的叔叔接过,惊喜地笑了:「正好!谢谢你,同学!」 「不客气。」凑崎瑞央淡淡一笑。 随着遥控车重新运转,小男孩的哭声很快止住,脸上浮现笑意,气氛也跟着轻松下来。 终于,解决了这段小插曲,一行人才真正踏上农场体验的行程。 才十七—III 初春的午后,农场的空气里还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先去马厩吧,我带你们去。」谢智奇眼睛一亮,率先提议。 一行人沿着碎石小径走去,两旁是整齐起伏的菜畦,水沟细细流着,偶尔有光在水面上一闪即逝。远处温室的薄膜顶反着淡淡的银光。穿过一段木栅,便到了畜棚区:乾草堆散着温暖的草香,马厩的木樑从缝隙洒下细碎光线。 谢智奇像个主人似的,边走边介绍:「这几匹马我从小看到大,性子怎么样我都清楚。」 马厩里,几匹马正悠间低头啃着草料。谢智奇随手拿起一片苹果,熟练地伸到白马鼻前:「来,小白,这是你最爱的。」白马温顺地凑过来,轻巧地叼走,他得意地回头一笑:「看吧,很乖的。」 宋敏补充道:「这匹白马是农场里最温驯的,第一次餵的话选牠最合适。」 说着,她把苹果片递给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毫不迟疑地伸手。白马低低喷了口气,安静叼走苹果。他的眼神随之柔和,眉宇间的清冷淡了几分;自小学过马术的他,对这一幕反而生出久违的亲近。 恭连安始终立在他侧畔,目光几乎未曾移开。宋敏察觉,含笑递来另一片苹果:「要不要也试试?」 「……好。」恭连安这才收回视线,接过苹果,与凑崎瑞央并肩伸手,餵向同一匹白马。 凑崎瑞央侧身让位,却不小心撞上蒋柏融。蒋柏融伸手扶住他,语气带笑道:「寿星,看路啊。」 叶尹俞抱臂倚在栏边,语气凉凉:「应该是你别挡路。」 蒋柏融哑然无语,只淡淡扫她一眼。恭连安却觉得这句话听来格外顺耳。 就在这时,另一匹小马忽然探过头来,调皮地咬住了谢智奇的袖口。 他却丝毫不慌,顺手拍了拍马鼻,笑骂:「喂,别闹啦!」小马果然乖乖松口,还不忘轻轻喷了他一脸气。 「看吧,牠们都听我的。」谢智奇得意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蒋柏融忍不住嗤笑:「你确定不是因为你袖子上有草料味?」 「才不是!」谢智奇气呼呼地嚷着,「牠们是喜欢我!」说着还故意把手伸到另一匹马鼻子前,结果马真的亲昵地蹭了他一下,他立刻抬下巴:「看到了没?」 叶尹俞双手抱胸,语气依旧:「也可能是牠们单纯没听懂。」 谢智奇一噎,急得直跳脚:「喂,叶尹俞,你少拆我台!」 凑崎瑞央被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一抹清亮,显得格外明澄。 恭连安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顺势接话:「嗯,说不定牠们只是饿了。」语气明显带着笑意,分明是故意逗他。 宋敏抬手瞥了眼錶,愣了一下,才忍不住笑出声:「啊,确实有可能,现在刚好过了餵食的时间。」 这一句话无意间坐实了恭连安的调侃,让谢智奇瞬间瞠目结舌。 「连你也这样!」他哀嚎一声,双手一摊,满脸委屈,「我不跟你们玩了啦!」 眾人忍俊不禁,马厩里一时笑声此起彼落,连几匹马都抬起头,似乎被这份热闹感染。 谢智奇还在嚷嚷,蒋柏融忽然插口:「说起来,我以前在俱乐部学过马术,不知道这里能不能让我们试骑?」 话音一落,眾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下意识转了过来。 宋敏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可以啊,这里有专门的骑乘场地。只是得排队……不过你们人不多,我可以先带你们去。」 「正好,我也学过一点。」叶尹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真的啊?走!终于轮到我大显身手了!」谢智奇立刻精神一振。他的骑术自然不在话下,这一点,恭连安也心知肚明。 凑崎瑞央难得露出几分兴奋:「我也会一些。」 恭连安不动声色地瞥了凑崎瑞央一眼,只见对方唇角微微弯着,藏不住眼底那一点期待。他顺势道:「那就大家一起。」 眾人这才发现,竟然每个人都学过马术。 宋敏忍不住失笑:「也太巧了吧。好,我先去准备马匹和护具,你们稍等一下。」 在宋敏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马厩,往农场深处的骑乘场地走去。这里是专门规划的场区,周围被木栏环绕,里头的土壤铺得松软,方便马匹奔跑。午后的阳光倾洒下来,尘土在空气中闪着细细的光。 「哇,好专业喔。」叶尹俞环顾四周,语气里难得带着讚许。 「当然,这可是我家!」谢智奇挺起胸膛,十足主人架势。 谢智奇的骑术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后来更被送到国外专门进修过一段时间。也因为他的热衷与天分,农场才特地打造了这片专业的骑乘场地。 几匹马早已备好,驯马师牵着牠们过来。看见谢智奇时,驯马师笑着打招呼:「少爷,又回来啦?好久没见你带朋友来这里了。」语气里透着熟稔与几分敬意。 视线一转,他也看见恭连安,随即爽朗一笑:「恭少爷也来啦?还记得上回你跟少爷比赛,差点赢过他呢。」语气自然,显然与他也相当熟络。 「您好。」恭连安神情平和,语气礼貌地回应。 谢智奇神情微微一振,语气里添了几分自豪,挨个介绍身边的同伴:「这次特地带寿星来玩——」说着顺手搭上凑崎瑞央的肩,眉眼间笑意张扬,「顺便让他们也见识一下!」 宋敏分配时特别交代:「这几匹都算性子稳的,不会乱跑。要挑吗?还是我直接安排?」 「我来挑!」谢智奇第一个跳出来,熟门熟路地拍了拍马背,一脸熟稔。 蒋柏融也不甘示弱,肃起眸光:「既然都来了,当然要选一匹看得顺眼的。」 凑崎瑞央伸手抚上其中一匹栗色马的鬃毛,神情专注,眉眼间透着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恭连安就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指尖轻抚马鬃的模样,竟让他心口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忍不住低声笑道:「央,牠好像特别喜欢你。」 凑崎瑞央抬起眸,目光与马匹温驯的眼神对上,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的弧度:「牠让我想起,在日本练马术时常骑的一匹马。」 「是吗?那牠和你挺有缘的,就选牠吧。」宋敏在一旁柔声笑道。 几匹马在场地中央缓缓踱步,驯马师一一将韁绳交到眾人手里,耐心提醒着要领。 谢智奇翻身上马的动作乾净俐落,姿态熟练得像是与马一体,得意地回头一笑:「看吧,这可是我从小的专长。」 叶尹俞也不落人后,动作俐落地上马,英气的神情与马背上的姿态相得益彰,似天生适合驰骋。 凑崎瑞央则在驯马师的牵引下上马,他的身形笔直,落座后神情很快安定下来。当他微微低头拍了拍马颈,白马安静地踏步,似乎对他格外亲近。那一瞬间,他眉眼间清冷的气质竟多了几分柔和。 恭连安看得出神,直到驯马师笑着提醒:「恭少爷,您也该上马了。」他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恭连安和蒋柏融几乎同时策马到凑崎瑞央身侧。两匹马一左一右护在他旁边,气氛顿时生出一丝火药味。 「小心点,第一次餵过牠之后就容易放松警戒。」恭连安低声叮嘱,语气带着自然的亲密。 「我倒觉得凑崎很有天分,」蒋柏融嘴角一勾,视线却紧紧盯着恭连安,「没准比某些人更适合骑马。」 两人的语气看似平淡,却处处较劲,谁都不肯退一步。 五人一前一后绕场,马蹄声在初春的风里响起,鏗鏘而有力,节奏稳健辽远。偶尔有马昂首跃起,谢智奇早已熟门熟路,收韁勒马一气呵成,还得意地偏头:「看见没?」 叶尹俞嗤笑一声,眼尾却隐隐扬起:「别拿这点本事卖弄。」 蒋柏融策马靠外,姿态张扬,手中控韁乾脆俐落,眉梢透着挑衅,每一个动作都在与恭连安较量。 恭连安冷冷一笑,神色沉稳,手腕一抖,黑马迅疾驰出,勾勒出凌厉弧线,气势分毫不让。 而在两人暗暗竞锋之间,凑崎瑞央却显得与眾不同。栗色马驰行间,他的身姿笔直而优雅,指尖控韁不急不躁,随着马步的节奏轻微调整,气度自然而镇定。阳光落在他眉宇,将清冷映成一种凌然的从容,目光所至,与马匹一同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气势。 五人并骑,马鬃随风翻飞,少年少女们的身影在场地上拉出长长剪影,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意与张力。 忽然,一声骤然的嘶鸣划破了场地的和缓气氛。蒋柏融的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失控般地直衝出去。蒋柏融虽然有骑术底子,却一时没能控制,身形险些倾斜。 谢智奇脸色一变,却意外冷静,立刻调转马头,低声喝斥自己的马匹:「追!」马蹄踢起尘土,他全神贯注地追了上去,少了平日的浮躁,竟带出几分可靠的气势。 「智奇!」凑崎瑞央下意识出声,眉心一蹙,也随即策马跟上,栗色的马应声奔驰,风声刮过耳际,他紧紧盯着前方暴走的身影。 「央——」恭连安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立刻跟在凑崎瑞央身后追去,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等等!」宋敏急得在场边喊,却只能看着四人的背影飞快远去。 叶尹俞猛然勒住马,帅气地回身停在她身边,伸出手,声音乾脆俐落:「上来!」 宋敏怔了一下,眼前的女孩眉目清冷,英气逼人,马背在她掌控下稳定得让人安心。她咬紧唇,望了眼已经跑远的四人,终于伸手紧紧握住叶尹俞的手,一跃而上。 「抓紧了。」叶尹俞低声提醒,随即一抖韁绳,马匹嘶鸣一声,带着两人追了上去。 一行人策马追上时,只见谢智奇已经快马拦到蒋柏融的前方,巧妙控制着速度,渐渐将暴走的马带回。马蹄扬起一阵飞尘,终于在场边缓缓停下。 蒋柏融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汗,却并无大碍,只是紧紧抓着韁绳,呼吸急促。谢智奇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稳住马头,另一隻手扶住蒋柏融的手臂,语气难得带着正经:「慢慢来——先下来。」 在谢智奇的引导下,蒋柏融终于僵硬地松开韁绳,被他小心翼翼地搀扶下马,双脚一落地,身体还忍不住微微颤抖。 宋敏和叶尹俞赶到后,宋敏立刻下马,她快步走到那匹受惊的小马前,先伸手轻轻按在马鼻樑,低声细语安抚着,指尖缓缓滑过马口,动作熟练地拉开韁绳,检查了一下衔铁的位置。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随即俐落地将马衔稍稍调松,避开了正磨到牙齦的地方。她再轻轻拉了拉,确定角度合适后,才放开手。 小马甩了甩耳朵,焦躁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黑亮的眼睛不再惊慌,安静地蹭了蹭宋敏的掌心。 「好了,没事了。」宋敏抬眸,语气篤定而温和。 叶尹俞坐在马上,目光停在她身上,眼神不是平日那般冷凌,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她轻轻勾唇,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柔意:「你满细心的。」 宋敏怔了一下,随即低下眼,嘴角忍不住弯起,藏不住的笑若有似无。 凑崎瑞央注意到蒋柏融背靠着树,低着头,呼吸急促,脸色依旧苍白未退。他眉心一蹙,正要翻身下马,却因急切而脚下一滑,身子往后失了力。 就在那瞬间,一股温热稳定的力道从腰间紧紧攫住,牢牢托住了他下坠的身躯。凑崎怔了一瞬,回过神才意识到——不知何时,恭连安已经下马,正半抱着他,神色专注而凝定。 「有我在,央逞什么强??是在担心蒋柏融被马吃掉吗?」开口的语气难得不见了往日温和,颇有些责怪的严厉,而放下他的动作却是与其矛盾的轻柔。 他将视线漫入恭连安写满担心的两汪眸光,于是静静摇头,轻道:「抱歉,我只是……有点担心……」 径自与凑崎瑞央对视的他感到体内的温热暗涌,有出于爱意的原始衝动,操控他想做些什么。 「哇哈哈哈!蒋柏融你……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就像踩到大便一样囧!」 ——然而不巧,谢智奇嘲弄蒋柏融的声线,突兀划开气氛,宣告此时不合时宜。 谢智奇不知何时已经窜到蒋柏融身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大笑不止:「你刚刚吓坏了吧?脸都快抽筋了,哈哈哈!」 「你吵死了!」蒋柏融脸色还未回復,气得挥开他的手,耳尖却红得彻底。 「哎呀,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至少该跪地感谢一下吧!」谢智奇得寸进尺,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谢谢你喔!」蒋柏融牙缝里挤出话来,一把捏住他夸张大笑的脸颊,没好气地扭了几下。 「痛、痛、好痛啦!放手啊!」谢智奇扯着嗓子哀嚎,声音里却还夹着笑意。 原本紧绷的气息,竟又一次被他这副天生的「活宝」模样搅散,连一旁的叶尹俞和宋敏都忍不住弯起唇角。 眾人牵着马回到栏边,将韁绳交还驯马师,依次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宋敏抿唇一笑,率先迈开步子:「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别的地方。」 她领着他们绕过马厩,来到一片木架搭建的区域。整齐的长桌上,已经准备好木片、顏料和简单的雕刻工具。 「这里是木工坊,」宋敏领着他们走进去,一边解释:「很多游客都会自己动手做个纪念品。简单的话,可以做杯垫或小木盒,有耐心的,也能刻名字上去。」 里头的木工女老师正好抬起头,满脸笑意地迎上来:「来啦?今天带了新朋友啊?」 「是的,老师,这几位是同学。」宋敏点头回应,语气自然熟稔。 女老师把围裙拍了拍,指了指一旁整齐的木材和工具:「要不要试试?很快就能上手。」 木工坊里木香瀰漫,光线透过半掩的窗洒落在长桌上,木料与工具井然排开。 老师笑呵呵地递上几块样品:「想做什么呢?杯垫最简单,小木盒得花点时间。」 谢智奇第一个举手,兴奋地喊:「我做小木盒!刚好可以拿来装零食!」 「装零食?」叶尹俞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眼神却带着几分嘲意,「大概两天就被你吃光了吧。」 「欸——」谢智奇马上抗议,却还是老实把小木盒的材料抱进怀里。 叶尹俞则随手拿起一块方形木片,语气乾脆:「我就做杯垫。」她抬眸瞥了宋敏一眼,眉梢微扬,「至少实用。」 宋敏被看得有点心虚,却还是笑着帮她挑了纹理好看的木材。 凑崎瑞央挑了一块质地细腻的木片,坐下后专注削刻,眉眼沉静,与方才骑马时的英气不同,带着一种安定的专注。 恭连安原本兴致不高,但看着凑崎瑞央细心打磨的样子,终究笑了笑,也跟着动手。他随手用顏料刷出简洁利落的笔触,竟带着几分意外的艺术感。 蒋柏融则嘴里嫌麻烦,动作却比谁都快,没多久就涂好一个五顏六色的小木马。 木工坊里,刨刀与砂纸摩擦的声音此起彼落。 谢智奇的木盒最先完成,虽然边角还有点歪斜,他却笑得眉开眼笑,双手把木盒递到凑崎瑞央面前:「给你!以后零食都放这里,想到我就打开!」 「哈……」凑崎瑞央愣了愣,还来不及拒绝,叶尹俞也将手里的木质杯垫推过来,语气云淡风轻,却不容推辞:「这个也给你吧,正好配你的茶道。」 连蒋柏融也不甘落后,他手里的木雕小马虽然粗糙,却故作随意地丢给凑崎瑞央:「别误会啊,只是因为你长得像白马王子,刚好对应。」语气半真半假,却也带着一丝倔强。 一时间,桌上堆满了眾人递来的作品,所有视线都落在凑崎瑞央身上。他手指停在那一个个木製小物上,神情微怔,竟不知该如何接下。 半晌,他抬眸,眉眼里带着无奈却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却真切:「大家的心意我都领受了。但这些东西……更该留在你们自己身边,这样才有意义。看着它们,就能记得今天一起做的事,也能记得你们想送给我的心。」 谢智奇嚷着「哎呀好像也对」,叶尹俞挑眉没再多说;蒋柏融闷哼一声别过头。 氛围就这么静静落下,一种不动声色的暖意,却在眾人心里漾开。 凑崎瑞央转眸,唯独一人没有任何表示——恭连安。 而那人也正看着自己,眸色沉静,嘴角带着那标志性的凉凉笑意。 才十七—IV 农场体验几乎把所有人都折腾得腰痠腿软,晚餐时,眾人异口同声认定第一个行程「马术」实在是错误的决定,笑骂全都齐齐指向谢智奇。若不是寿星,凑崎瑞央忍不住笑着出声:「我其实……还满喜欢的。」这句话才稍稍化开火药味,否则蒋柏融与叶尹俞恐怕还要继续揶揄下去。 饭后,谢智奇将准备好的蛋糕端了上来,热热闹闹为凑崎瑞央庆生。 凑崎瑞央被推到中央,有些不好意思,想快点走完流程,却被眾人看穿,只得无奈妥协。他闭上双眸,双手合十,安静地立在蛋糕前。 烛光摇曳间,他的长睫微微垂落,在眼下投下一道纤细的阴影;唇线被映得柔和清浅。唇角那颗细小的痣,随光影忽隐忽现。那一刻,整个人彷彿被镀上一层温润,静静立在那里。那份专注与庄重,让他眉目间本就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温润。 四周忽地静了下来,连一向最吵闹的谢智奇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有人在心底暗暗感叹——这样的凑崎瑞央,静立在烛光下,实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安。」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大家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最后,他沉了沉,唇角弯起一个近乎看不出的弧度,在心里默念: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恭连安永远幸福。 烛光微颤,空气凝住一瞬。他俯身,轻轻一口吹熄。 烛火一灭,黑暗停住了一息,随即被掌声与笑声撑亮。 「第二个愿望许得好!」谢智奇第一个起鬨。 「你最好能考上。」叶尹俞敲了敲杯沿,语气淡却带笑。 蒋柏融闷声咳了一下,把视线挪开;宋敏则轻声道:「生日快乐。」 灯光再度暖起来。切蛋糕的刀轻轻划过奶油,第一块落在瓷盘里。恭连安把它端到凑崎瑞央面前,什么也没说,只与他对望了半秒。凑崎瑞央低低一笑,接过来。甜味与交谈把方才那一瞬的静默悄悄掩住。 由于隔天一早还要去草莓园,宋敏特意提醒大家早点回房休息。 夜色静下来,农场的风声与虫鸣交错在窗外,与白日的喧闹全然不同。屋内暖黄的灯光洒落,带着一种静謐的安稳。 凑崎瑞央洗完澡,发梢还沾着水气,他随手用毛巾擦拭着,白色的蒸气还未散尽。正要走出浴室时,视线一抬——却被床上的人影吓得一怔。 恭连安正半倚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眸子弯着望着他,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落寞。 「你怎么在这里——」凑崎瑞央话音未落,便听见他低声开口: 「央啊,我……不太开心。」语气带着笑,却难掩一抹寂寂的清寥。 凑崎瑞央走近,才刚要开口,便被恭连安忽地攫住手臂,身形一倾,整个人已被圈困于他双膝之间。对方环住他的腰,把脸闷闷地埋在他腹前,刻意将声线压低:「真的不开心。」 凑崎瑞央愣了一瞬,终究只是抬手,指尖顺着他的发梢慢慢抚过,声线不自觉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安抚,又似乎藏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好啦,别这样嘛。智奇也是好意,其实……我觉得……很开心。」 恭连安抬起头,仰望着他,眸光里还残着倔强,却又被那句话慢慢抚平。 「那好吧,既然你开心……我就不计较了。」 语毕,他忽然一个借力翻身,将凑崎瑞央压倒在床铺上。力道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然。床垫微微一陷,两人的呼吸瞬间在近距里交叠。 凑崎瑞央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瞳孔一缩,呼吸一滞,唇间才溢出半声:「恭——」的责备,便被那温柔覆上的唇轻轻封住。 恭连安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凑崎瑞央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微微一颤,终是静静闔上双眼,任自己沉入那份温热之中。吻意随着呼吸一点点加深,气息交叠时,他清楚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怦然震响。指尖不自觉收紧,攫住恭连安的衣襬,没有任何抗拒,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接受这份少年心事般的真切。 恭连安感受到那份柔顺的依从,眸光霎时一软,他的吻意一层又一层叠加,从试探的轻触渐渐转为深沉,呼吸交缠间,气息不断交错,彷彿要将彼此的心音一併吞没。然而,理智逐寸退让,他的手指在凑崎瑞央的肩线与腰际徘徊,唇舌交叠间,最初的轻吻早已不復存在。恭连安的气息逐渐灼热,少年本能驱使着他越来越深地索取,缠绵得几乎不给凑崎瑞央留半点退路。他的手缓缓下滑,带着急切却又小心的颤抖,指尖隔着衣料一路探寻,要把眼前人刻进掌心。 凑崎瑞央被压在柔软的床铺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睫颤颤,却没有挣扎。那份安静的接受,反而让恭连安愈发失控,想要把他更深地攫紧。 「央……」他低声唤,声音已近乎颤抖。唇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情感,缠绵得几乎要将两人同化在一处。 凑崎瑞央指尖攫得更紧,攥在他衣襬上的力道是一种无言的允许。房间里一切声音都退去,只馀下那愈演愈烈的吻,縈缠不休。 恭连安的唇一路游移,从唇角到颊侧、吻到侧颈,再到耳畔,呼吸灼热而凌乱。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滑动,越过纤瘦的肩、臂,停留在腰际,隔着薄薄布料的触感几乎要烧伤指尖。他忍不住收紧了力道,将人更牢地困在怀里。 凑崎瑞央低低喘息,眉眼半闔,只是轻轻侧过脸,让自己融进这份火热。这份安静的顺从,无声地撩动着恭连安,他几乎要被那份信任与依靠彻底点燃。 直到某一刻,恭连安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灼烫的衝动在下腹隐隐攀升,几乎要失控。他怔住,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半晌,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克制下去。额头紧贴着凑崎瑞央的颊侧,声音低哑颤抖:「央……不行……我不能……」 他闭上眼,双手颤着松开,强行拉住自己往下坠的衝动,只把人紧紧拥在怀里,硬生生将这份慾望压回胸腔深处。 凑崎瑞央静静靠在他怀里,呼吸还带着未散的急促,胸膛一下一下起伏。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默地抱着,彷彿时间都在此刻凝住。直到心跳渐渐归于平稳,呼吸也和缓下来,恭连安才低下头,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又轻,又柔,是恭连安式的,无声却炽热的告白。 恭连安俯身,唇畔贴近凑崎瑞央的耳际,嗓音低哑而温沉,带着压抑许久后终于倾泻而出的颤意: 「央啊……生日快乐。」 呼吸拂过耳畔,灼热得让夜色都静止下来。那声音温厚得几乎要将人整个包覆,藏着爱意、依恋与不容退让的执着。 凑崎瑞央怔然,心弦被无形扣紧,胸口震盪不已。这是他听过最深情、最动听的生日祝福。 清晨的农场空气带着凉意,但一行人精神却不减。农场的小车停在一片温室草莓园前,透过薄膜可以看见里头一排排低矮的翠绿,点点红果在叶间若隐若现。 刚踏进去没多久,就听见一声熟悉的童音:「智奇哥哥!」 小小的谢泰文正抱着他的遥控车,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后头跟着他父亲。 「你怎么又出现啦?」谢智奇双手一摊,忍不住吐槽,「还抱着你的破车,草莓园不是玩车的地方!」 「才不是破车!这是我的宝贝!」谢泰文鼓起腮帮子,一副要保护到底的模样。 眾人都被逗笑。叶尹俞弯下身,轻声问:「那你今天要摘多少颗草莓?」 小男孩立刻伸出手指比划:「一百颗!」 宋敏笑弯了眼睛:「那你可要加油囉,不然篮子装不满可不行。」 说笑间,大家各自散开开始体验 恭连安弯着身,篮子挽在手肘上,另一隻手拨开绿叶,仔细挑出最红润饱满的果实。指尖捏住蒂柄,稍一用力便将草莓稳稳摘下,动作乾净俐落。摘下一颗,他还顺势端详了一下果面,确认没有瑕疵,才轻轻放进篮里。 阳光洒在他发梢,让他看起来格外专注,神情几近严肃。 谢智奇在旁边早就等不及,边摘边嚷嚷:「哎哟,你动作也太龟毛了吧!这样摘到天黑都摘不满一篮啦!」 凑崎瑞央抬眼,看见他那副挑剔到近乎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唇角微微弯起:「你是在检查考卷吗?」 恭连安被噎了一下,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回:「这可是要吃进肚子的,比考卷还重要。」 「看谁篮子先装满!」谢智奇挑衅道。 「行啊,不过等会儿要验品质,不然你一篮子青的也算?」恭连安凉凉反击。 两人开始边斗嘴边摘,速度倒真不相上下。 另一边,凑崎瑞央蹲在草丛间,专心挑着枝头最红润的草莓。蒋柏融晃过来,手里捏着几颗形状奇怪的,眉开眼笑:「凑崎,你看,这颗长得像爱心,给你吧。」 凑崎瑞央抬眸一看,那草莓明显歪七扭八,哪里像爱心,倒像是被谁压过一样。他唇角忍不住弯了弯,接过来:「谢谢……你的审美真独特。」 「欸!这是心意你懂不懂?」蒋柏融不服,叉着腰,「你就别嫌弃,这种限量版很稀有的。」 凑崎瑞央低低笑了一声,乾脆把那颗『爱心草莓』放进自己的篮子里:「好,那我收下了。」 蒋柏融一愣,旋即眉开眼笑,故作豪气地说:「行啊,别忘了,这可是我亲手挑的宝贝草莓。」 旁边经过的叶尹俞听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冷丢下一句:「那还不如让狗挑的准。」 「欸,你这人怎么这样?」蒋柏融不服气,「我辛辛苦苦摘的爱心草莓,你居然不感动?!」 叶尹俞抱臂倚在一旁,语气冷淡,吐槽力度半分不减:「拜託,那颗根本像马铃薯。」 一旁的凑崎瑞央忍不住弯着眼笑起来,笑意在眉目间轻轻漾开。 宋敏见状,立刻出声岔开话题,笑着把叶尹俞的注意力拉回来:「你刚才不是说要挑最大的吗?这边好像有一整排都很漂亮,要不要来看看?」 叶尹俞这才罢休,视线随着宋敏的手落在草莓上。宋敏耐心地解释:「要挑这种顏色红得均匀的,连底部都要看清楚,别只看表面。」 「嗯,你很懂嘛。」叶尹俞挑起眉,随手照着她的示范剪下一颗,果真漂亮。她把草莓放进篮子里,语气里带点玩笑:「还行,没丢脸。」 宋敏听了却忍不住笑,眉眼间难掩快意。 而谢泰文则在园子里左跑右跑,总忍不住把手上的遥控车举起来给大家看。 「你再这样,小心草莓被你压坏!」谢智奇追着弟弟碎念。 「不会啦!」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摘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车放在篮子上,彷彿连车也要一起採收似的。 一时间,温室里笑声此起彼落。红艳的草莓被摘下,落进篮子里,气氛轻快得像春天的风。 告一段落时,宋敏早已在草棚外的一张木製凉床上摆好冰凉的麦茶,招呼大家过来歇息。 恭连安与谢智奇的「谁採得又快又好」比赛仍在持续,于是只有凑崎瑞央、蒋柏融和叶尹俞先走了出来。 桌边,小男孩谢泰文不知何时已经端着纸杯坐着,两条小腿晃啊晃地垂在床沿。 凑崎瑞央脚步放轻,俯身温声问:「你的汽车电池还好吗?」 谢泰文立刻咧嘴,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现在很有电力喔!哥哥要不要看?」 说着,他乾脆把遥控车「啪嗒」一声放到凉床上,两条小腿还晃着,弯腰操控遥控器。小车在木面上「嗡」地疾行,衝到边缘又急急转回,还绕着麦茶杯子打圈。木床被震得嗡嗡作响,却也因为声音显得更热闹。 凑崎瑞央见状,连忙伸手扶住杯子,笑意温润:「小心啊,别把茶弄翻了。」 叶尹俞抱臂在旁,挑眉冷声吐槽:「再不小心,等一下车子就要掉下去。」 蒋柏融忍不住大笑,摇头道:「这桌子快被你撞坏了!」 谢泰文却一点也不慌,满脸得意:「才不会!它很厉害的!」说着,还特地操控小车转了个漂亮的弯,向眾人炫耀。 没一会儿,谢泰文的父亲在不远处招呼孩子去洗手。谢泰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将心爱的遥控车小心翼翼安置在凉床角落,这才小跑着跟上去。 凉床边顿时安静下来。宋敏看着三人眼里的倦意,大概是昨天一整天的疲惫仍未散去,便弯起眼笑道:「要不要乾脆躺下来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凑崎瑞央、蒋柏融和叶尹俞便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推辞,索性一同倒在凉床上。凑崎瑞央自然被挤在中间,三人肩并着肩,望向棚架外那片透着缝隙的蔚蓝天色。 微凉的风拂过脸庞,几缕碎发被吹得轻轻飘散。阳光斑驳地落在眉眼与唇线之间,静謐得像时光也放慢了脚步,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温柔的安寧。 睏意在凑崎瑞央脑海中一帧帧浮过,久积的倦怠终于袭来,大脑逐渐放空,意识也有些迟钝。若非如此,他的脑袋不会就这么被谢泰文突如其来衝上的遥控车撞个正着,闹出眼下这场狼狈。 「凑崎!你没事吧!?」蒋柏融惊声喊道。他方才同样昏昏欲睡,走了个神,回过神来便是巨大的碰撞声,急忙起身察看。叶尹俞在一旁,也明显被吓了一跳。 声响惊动了恭连安与谢智奇,两人连忙从草棚里衝出来。紧接着,先前进去准备的宋敏也跑了过来。 凑崎瑞央摀着头,眉心微蹙,虽有些疼痛,却还忍得住。真正的麻烦是——哭得撕心裂肺的谢泰文,以及紧紧缠在他头发里动弹不得的遥控车。 一旁,谢泰文的父亲满脸苦恼,连声道歉。 凑崎瑞央反倒先抬起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让孩子安心。 他抬手,小心地拨弄着缠绕的发丝,开始耐心想解开这团乱结,叶尹俞也俯身帮忙,却毫无进展。孩子的哭声反而更大了。 「呜哇!我的遥控车!」 「好啦好啦,别让哥哥困扰,爸爸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不要!新的就不是这个了!我就要这个!」 「谢泰文!你做了什么好事!」谢智奇气得大吼,心急又无奈。 恭连安压根没理会这些,他只蹲在凑崎瑞央身侧,立刻接手,却发现车子与发丝缠得死紧,根本难以下手。 「呜呜呜……我的遥控车……」孩子哭声抽噎不断。 凑崎瑞央忽然灵光一闪,看见宋敏侧包里露出的剪刀。他转眸,先对小男孩露出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安抚:「别哭,哥哥马上还给你,好不好?」 孩子抽抽噎噎地抬眼望他,大眼睛氤氳着水雾,却真的止住了哭声。 凑崎瑞央取来剪刀,抬手抚过自己头发,眼底闪过一瞬不捨,但动作乾脆俐落。咔嚓一声,半綹黑发落地,死结顿时解开。 他把遥控车还回男孩怀里,神色温和:「解不开的结,剪开就好——看,物归原主。」 谢智奇怔了怔,随即抱头大叫:「天啊!你怎么连看都不看就把头发给剪了!」 恭连安处在震惊中,其他人同样一时语塞。 而凑崎瑞央只是转眸,望着还在愣神的眾人,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头发坏成这样的话……可能要全剪了。」 才十七—V 「好了!那么,帅气的同学,欢迎再次光临!」热情的理发师挥手示意,凑崎瑞央含笑点头后回首,颈间还残留细碎发丝的搔痒,他抬手挠了挠,掌心便落下几缕碎发。 「啊啊啊——凑崎你变平头了!」谢智奇崩溃大喊,声音里满是内疚。毕竟是自家表弟闯下的祸,他实在没脸面对凑崎瑞央。 「凑、凑崎,其、其实你平头也很好看…….」蒋柏融小心翼翼,谨慎地勉力安慰。 「谢谢。」凑崎瑞央缓眉一笑,视线却不自觉投向一直沉默的恭连安,心底掠过一丝忐忑。 恭连安冷静的眸凝定在他身上。全然不同于熟悉的凑崎瑞央。 平头的凑崎瑞央迥异于他脑海中任何一处关于他的模样——他完全剥离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那一瞬,他恍若梦醒——原来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记忆中,以如此鲜活、独立的姿态存在着。 而眼前全新的凑崎瑞央,却让他心底生出一抹措手不及的惶然。彷彿自己僵立在横道线上,任人潮川流交错,却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凑崎瑞央抬手顺了顺头顶的平头,笑得有些靦腆:「你们果然不习惯吧?」 恭连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平头,眼神里带着一贯的温软。凑崎瑞央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这份近乎出格的亲暱并非刻意——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对凑崎瑞央这样。等回过神来,手已经落在对方发上了。 「你果然觉得不适合……」 恭连安微微一顿,眉眼柔了下来:「不。」嗓音温沉低哑,「我很喜欢,很适合你。」他低笑出声,夹带着淡淡鼻音,酥可入骨。 当天晚上,门铃一响,凑崎瑞央打开门,瞠目愣了半晌—— 谢智奇挠着自己新理的平头,短短的发茬在灯下闪着青涩的光,他嘿嘿笑着,耳尖红得发烫:「同罪共责嘛,这样比较不怕被长辈骂。还有——我要亲自来跟你家长道歉。」他把两手的纸袋高高举起,「草莓和蛋糕,算是诚意。」 客厅灯光温暖。凑崎瑞央的祖母坐在榻上,神情沉稳。谢智奇一见到凑崎瑞央的祖母,立正得像校纪股长,弓着腰一口气道完歉,从「是自己带人来却没顾好」到「就算是意外也该由他负责」,交代得乾脆明白。 老太太的目光在两颗清清爽爽的平头上掠过,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头发还能再长,但心若受伤,可就难补。你能登门,是有担当。」她放下茶盏,语气微沉,「但记住——若今天不是头发,而是人受了伤,你又打算怎么办?」 谢智奇一正,迅速回道:「先止损、先送医,联络家属,再负全责。」 老太太点头,眉意微宽:「知所先后,便好。」 紧绷散去,谢智奇才敢坐下。这时,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凑崎瑞央的母亲——凑崎亚音。 她推来一盏热茶,又取出两顶毛线帽递到他们面前,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意:「夜里风大,戴着吧。」 谢智奇抬眼的瞬间,心底不由得一震。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凑崎瑞央的母亲,乍然一望,几乎就像看见了凑崎瑞央的翻版。眉眼间的清冷与柔和兼具,彷彿将少年版的凑崎瑞央投射到未来,又更添一种成熟女性的沉静与雍容。那份惊艳让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原来凑崎家的 dna,竟真能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一个家族的样貌上。 谢智奇顺手把帽子往凑崎瑞央头上一扣,自己也套了一顶,笑道:「好,那我们今天就算是平头同盟。」 凑崎瑞央被逗得失笑,眸光带暖:「谢谢你特地来。」 「说什么谢啊。」谢智奇摆手,嘴上却又小声嘀咕:「不过……你这样,其实还满好看的。」 老太太看着两人,似笑非笑:「有情有义,比千句辩解都更值当。」她转向谢智奇,语气收敛回平静,「道歉我收下,这事到此为止。但以后玩乐,安全要放第一。」 「遵命!」谢智奇立刻坐直,声音亮得像小孩子。临走前,他把蛋糕推到茶几上,「这份就当夜宵。凑崎,明天见。」 门轻声闔上,春夜带着凉意。凑崎瑞央拉了拉帽沿,转身对祖母一鞠躬。 要说凑崎瑞央不担心明天会成为班上话题,那是骗人的。 所以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宅邸,拐出小巷时,一抬眸,迎面便撞上三张熟悉却清爽陌生的平头。 ——恭连安、谢智奇、蒋柏融。 「你们……!」凑崎瑞央这回是真正的震惊。 目光在三人之间掠过,最后却止不住停在恭连安身上。那个俐落的短发把眉眼衬得愈发凌厉,浓眉下的眼神透着冷峻气质,竟多了一份别样的魅力。 「平头同盟,到齐!」谢智奇第一个举手报到,笑得得意又紧张,「结论是——既然你要被看,那大家一起被看。」 蒋柏融哼了一声,语气还是嘴硬:「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乾净。」说到尾音,又低低补了一句,「……也不想让人拿你说嘴。」 恭连安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毛线帽递过去:「风大,先戴上。」指尖顺势替他理了理衣领,眼神淡淡却安定。 凑崎瑞央接过帽子,喉头一紧,终于弯起眼角:「你们这样,很醒目。」 「正合我意。」谢智奇拍了拍自己的头,「今天全校看谁先看谁。」 「走吧。」恭连安把他的书包带往上扯了扯,与往常一样自然。 四人并肩往校门走。路过转角时,零星的目光已经聚过来,窃语起伏。 谢智奇立刻抬声:「看什么看——本週流行款!」 蒋柏融白他一眼,却没反驳。 远处,叶尹俞拎着早餐经过,扫了他们一眼,挑眉笑道:「造型统一,勉强及格。」说完把热豆浆塞到凑崎瑞央手里,「先暖手。」 凑崎瑞央被逗笑,帽沿压下去一点,步子也稳了。 喧哗声仍有,目光仍在,但他忽然不那么在意了,因为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五月的校园,蝉声尚未鸣起,却已隐隐透出一股闷热的躁意。走廊上贴着进路模拟考的倒数海报,提醒着所有人时间逼近。 不久前那场「平头事件」早已成为笑谈,四人的青涩短发也渐渐长回来,不再惹人侧目。取而代之的,是课桌上越叠越厚的讲义和参考书。 放学后的图书馆角落,恭连安和凑崎瑞央并肩坐着,窗外的光影斑驳落下,覆在他们专注的侧脸上。翻页声与笔尖沙沙声交织,气氛静謐而紧绷。 偶尔,叶尹俞会抱着资料走过来,姿态自然地坐下,神情淡淡却专注。她总能在不打扰的情况下融入,三人各自沉浸在题目里,只剩下翻页与笔尖沙沙声。 但总有时候,安静不到十分鐘,就被「不速之客」打破——谢智奇和蒋柏融也会凑过来,一个带着零食、嚷嚷要「读书配补给」、一个抱着厚重习题册,明里暗里想挑战恭连安。 四人的平头虽已不復存在,但那份一起走过的记忆,似乎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更加坚固,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喂喂,你们三个也太自私了吧?都不带上我们。」谢智奇嚷嚷着,把洋芋片啪地丢到桌上,「考试这种东西要团队精神!」 「团队?」叶尹俞挑眉,冷声打断,「你确定你是来读书,不是来製造噪音的?」 蒋柏融哼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别管他,我只是单纯不想输给你们这两个天之骄子。」目光却下意识地掠向凑崎瑞央。 于是小小的自习角落,渐渐成了一个奇妙的场域—— 凑崎瑞央翻到新题时,恭连安下意识将计算纸推到他手边,两人的笔跡不时重叠在一张纸上,解法却同样工整。 叶尹俞偶尔从旁冷不防丢下一句:「这里少了一步。」 谢智奇立刻翻脸不认人:「作弊!你明明偷看答案!」 惹来她轻描淡写的一个冷哼。 蒋柏融则一副「非得挑毛病不可」的样子,时不时凑近来问:「凑崎,你这里是不是少写了一步?」 明明只是基本题,他却硬要凑近看。 凑崎瑞央抬眸淡淡一笑:「没有啊,算式在这里。」 蒋柏融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却全然不在意,反倒乐此不疲地继续找机会开口:「喔喔,我还以为……那这题呢?」 看似挑毛病,其实全是藉口。他在题海里翻来覆去,唯一专注的,不是算式,而是能不能再跟凑崎瑞央说上几句话。 恭连安一边写着题目,笔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几下。眼角馀光时不时扫过那张硬要凑近的脸,神情虽平静,心底却暗暗生出一股不耐。他把计算纸推到凑崎瑞央面前时,力道比平日重了一分,压得纸角「啪」地一声,是在无声宣告:「够了。」 凑崎瑞央感受到那股细微的情绪,忍不住垂眸笑了笑,指尖悄悄扣了扣恭连安的手背,安抚着。 图书馆的窗外,晚霞渐深,纸笔声、呼吸声与偶尔的斗嘴交织在一处;桌面凌乱,空气却异常热络,谁都没说出口,但这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他们的高二下,模拟考前,最珍贵的一段并肩时光。 顺利度过了模拟考,也意味着高二下学期画上句点。再过一个暑假,他们便要正式升上三年级。 凑崎瑞央的暑假照例回日本。这一次,分离焦虑症的「忠犬八公」被下了禁令——暑假不得跨过日本边境。于是,恭连安迎来了一个漫长又孤独的假期。夜里,他总是攥着手机,拇指一遍遍滑到对话视窗的顶端,在「输入中」的游标闪了又灭之间,把话重新删去,彷彿盯着萤幕就能缩短距离。 他的反常,林静看在眼里。晚间洗漱后与白森昊并肩谈天时,她提起此事,夫妻俩不约而同得出结论——恭连安谈恋爱了。 所幸,他的课业未曾松懈,巴西柔道的训练也照练不误。这让林静与白森昊心里安定下来。孩子的心事,他们选择不去追问,只在心底默默放心:这份爱,至少没有让他迷失。 暑假漫长,分隔两地的日子变得格外黏腻。 夜深人静时,两人会在棋盘上相遇。黑白子「嗒嗒」落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三。」恭连安报子,语气满是自信。 凑崎瑞央盯着棋盘,唇角微微上扬,落下一子:「夹击。」 画面里,恭连安指尖一僵,随即挑眉笑出声:「央,你是早就算到的吧?」 「嗯。」凑崎瑞央淡声应着,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几手之后,情势翻转,换成恭连安冷不防一子切断凑崎瑞央的气路。 「提子。」他一本正经地宣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 凑崎瑞央盯着棋盘,眼神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来:「这步漂亮。」 两人棋力不分上下,局势常常打到最后一颗子才分出胜负。有时凑崎瑞央输了,便认命去解一道数学题,字跡端正得像工整的印刷。 有时恭连安直觉赢面小,会不服输的立刻落下一子:「提子!」然后语气一本正经。 凑崎瑞央唇角微扬,缓缓落下:「收下你的道歉,」然后笑着提醒:「数学程式记得要工整。」 满桌的计算纸被推到镜头前,密密麻麻写满公式与演算。凑崎瑞央偶尔盯着看两眼,就故意挑剔:「这个字歪掉了,重写。」 「太严格了吧!」恭连安不服气,却还是拿起笔重写。 白天的时候,恭连安有时间就会往木工坊跑。木屑的气息混着阳光的乾燥味道,总是黏在掌心与衣袖上。他把外套随意掛在墙边,双臂裸露在光里,肌肉随着动作一绷一放。 木工坊里,锯木声、砂纸摩擦声此起彼落。 第一週的某天,他挑了一块纹理顺滑的木料,用锯子慢慢切出一个圆坯,指尖沾满了细细的木屑。 过了几天,他拿着小刀,把圆坯一点点削出戒环的形状。削到不满意的地方,眉头就蹙一蹙,再耐心重来。后来他换成砂纸,一寸寸磨。木料在他手里渐渐变得温润,边角不再生硬,线条终于有了圆润的弧度。 又经过几週,他把小环举到灯下,神情像在看某种稀世珍宝。用烙笔在内圈刻下「れん央」两个字,字跡隐秘不张扬,只有凑崎瑞央戴上时才会知道。 最后,他选了一条质朴的棕色细绳,小心翼翼穿过木环,打了个牢固的结。 接着,他只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传去,掌心覆着细细的木粉。 「在做什么?」凑崎瑞央问。 「做一件会让你每天都想起我的东西。」 讯息框静了一会儿,才跳出一个句点,后面跟着一颗心。 恭连安盯着那颗心,笑得眼尾都弯了,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尚带木香的戒环。 隔天清早,柔道场窗外日光才刚透进来,榻榻米上已经响起一声声沉闷的碰撞。 「喝!」恭连安单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另一手扣住手肘,腰身一沉,乾净利落地把学弟过肩摔下去。厚垫震出一声沉闷的「咚」,学弟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听见他低低一声:「再来。」 汗水从额角滑下,浸透蓝色道服的领口。他的动作一如往常,专注、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严苛。周遭传来吆喝声与呼吸声,他却像是把自己封闭在节奏里,只与眼前的对手缠斗。 直到换下场,他一边拉开护腰的带子,一边往水壶伸手。这时,不远处几个高年级学长坐在地垫边聊天,语气带着惊讶与低沉: 「欸,你们有看到吗?日本早上发生大地震。」 「真的?刚刚新闻有推播,好像挺大的……」 话音刚落,恭连安的脚步硬生生停住。那一瞬,他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撞击胸腔,手还停在水壶半空。他几乎是衝到置物柜,颤着手掏出手机,在凑崎瑞央的对话框里疯狂输入文字;发不出回应,他又一遍遍打语音、开视讯,从中文喊到日文,指尖攥得发白。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拖过去。回到家,他甚至打开机票页面,把航班资料一栏栏填到最后一步。 就在「确认」键要按下去时,电话接通了。 「连,我没事!」那头传来凑崎瑞央急切的声音,「对不起,我被祖父带去公司,手机……忘在家里了。」 恭连安盯着电脑萤幕,沉默几秒,声音却低哑得近乎咬字:「凑崎瑞央,听清楚。以后两件事——第一,手机不离身;第二,每天固定时间报平安。如果你做不到……我真的会立刻飞过去。」 话尾还带着馀震般的颤意。凑崎瑞央怔了怔,感受到那份压抑的情绪,心底酸软起来,轻声应道:「嗯,我答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沉闷的气息这才一点点散开。恭连安换了个语气,佯装平静:「那好。今天的惩罚是多下一盘,还要乖乖说三次『我没事』。」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凑崎瑞央照做,声音轻轻传来,听在耳里却像一剂安抚。 棋局重新展开,夜色也恢復日常。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白交错的格子里,有彼此的呼吸。 视讯将结束时,恭连安忽然喊他:「央。」 「等你回来,我有东西要掛在你锁骨前。」 凑崎瑞央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那我也有东西要放进你口袋。」 「手机。免得你吓我。」 恭连安终于灿笑,眼尾弯成一抹光:「你真的越来越幽默了。」 画面暗下去。桌上未收的棋盘,床头柜上的「れん央」木戒,都在无声提醒着:纵使隔海相望,他们的日常,仍紧紧牵在一处。 入境大厅人声翻涌,灯带把地面照得发亮。登机门外的风捲进来一点点金属味与咖啡香,行李轮「喀啦」滑过石面,广播声在半空一层一层叠着。 凑崎瑞央推着行李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他—— 那隻有分离焦虑症的「忠犬八公」站在最醒目的柱边,背挺得笔直,眼神一刻不移。 唇角不自觉翘了一线,他还来不及开口,整个人就被拥了个满怀。那力道带着急切,又克制得恰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只为了把缺的那一块补上。 恭连安在他耳畔,声音低哑却清清楚楚:「欢迎回来。」 凑崎瑞央眼睫一颤,埋进他肩窝,胸口一点一滴都被对方的气息佔满。他闭眼,在那片怀抱里深吸一气,把味道牢牢刻进记忆。 「真好……」唇角勾起弧度,声音也颤了,「这句话……是我每次回来最想听见的。」 人潮推挤着,他们却隔了一层静謐。 恭连安忽然退后半步,呼吸还带着颤意。他从外套口袋取出一只小布袋,掌心略紧,怕晃得太重。 「给你。」他只说这么一句,眼神已先一步握紧了承诺。 布袋口一展,是枚小木戒,穿着温润的棕色细绳。木纹一圈一圈,就像把日子拢成环。 「到那边——」他朝旁边的观景窗示意。两人移到转角的阴影里,距离人群半步之外。 凑崎瑞央顺从地俯身。绳端从颈侧掠过,木戒在锁骨前轻轻坠定。恭连安替他理顺结头,指腹不着痕地停了半秒,在确认位置。 凑崎瑞央指尖落在木环上,摸到内圈细细的烙印:「……刻字了?」 「嗯。」恭连安道,「里面是『れん央』。」 他笑意盈盈,眼神却炽热,低声续道:「『れん』是『连』发音;『央』是你。合在一起,是『连央』——把我连到你,也把你放在我的中心。」 凑崎瑞央低低轻笑,眼神却柔了几分:「你什么时候做的?」 「分几个週末慢慢磨的。怕你嫌粗,就又磨了几遍。」 「捨不得嫌。」凑崎瑞央眉眼一暖,带着不掩的情意,「谢谢。」 人潮从两侧分过去,留下他们所在的那一小块静地。 恭连安伸手,把木戒轻轻按了按,替它就位,也替一句话找到落点:「以后,每次你不在的时候,它就替我待在你这里。」 凑崎瑞央抬眸看他,唇边那颗小痣在白光下若隐若现:「那我也说一句——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摸它一下,当你在。」 两人对望,谁也没笑出声,却都在眼底笑了。远处又传来一阵登机广播,带着机场特有的回音。 恭连安接过他的行李桿:「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让我慢慢补偿今天之前的每一天。」 「从哪一天开始?」凑崎瑞央笑着问。 「这不重要——」恭连安望着他,眸光闪着光,「要一直到你说够为止。」 走出人潮时,他们并肩而行,影子在地上平行前伸,偶尔因转角而重叠,随即又分开。 木戒贴在胸口,跟着呼吸微微起伏;内圈那两个字,炽热却安静,是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约定。 才十七—VI 九月中,开学才不过半个月,教室里却笼着一股沉闷。课本翻动声乾巴巴地响着,所有人心里都系着同一个理由——即将逼近的学测。 女班导看着这股死寂,清了清嗓子,语调一转:「下个月,园游会——」 『园游会』三个字一落,全班霎时被灌了电,眼神齐刷刷亮起来,空气里瞬间多了色彩与生气。班导愣了愣,随即挑唇一笑:「嗯——在园游会结束之前,最后一节课可以拿去讨论摊位摆设。」 此话一出,教室里立刻炸开,掌声、口哨声、拍桌声齐响,不少人直接大喊:「老师最美!」「老师最有智慧!」讚声此起彼落。 女班导被逗得失笑,却很快又敲了敲黑板,收回几分严肃:「但——复习、考试,一个都不能漏!」 整个班级异口同声,气氛这才真正热烈起来。笑闹声此起彼落。有人讨论着要报什么项目,有人已经开始比划动作,死寂的教室顷刻间热了起来。 恭连安转眸去看身边的人。身侧的人也正对着自己笑,他的唇角带着一抹难得放松的笑意,在沸腾的教室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下移,落在白色衬衫的颈间——布料随动作轻轻贴合,隐隐浮出一道圆环的弧影。那是属于他亲手磨製的木戒,被绳索安稳地扣在锁骨间。 喧嚣里,只有他看见,也只有他知道,那份笑意与戒环一样,是属于自己的。 园游会当天,七班的摊位在操场边,最吸睛的就是那块木製立牌——立牌上画着夸张的卡通身体,只留一个圆洞让人把脸探出去。付钱的同学拿着水球,对准那张脸砸下去。 谢智奇像个天生的招牌手,一路拽着恭连安吆喝:「来来来!七班最强篮球双星!一次付费、双倍快乐!」 恭连安还来不及反驳,就被推到立牌后探出脸,操场顿时一片尖叫。女生们排起长队,水球一颗颗砸得水花四溅。 「谢智奇,你少拿我当招生海报。」恭连安把水拭去,眉梢无奈,却仍任性地留下一抹不太认真的笑。 「不行啊,学弟要进篮球社得先被你的顏值镇住!」谢智奇忙着收钱,又不忘插科打諢,十足一副摊主的得意劲。 前场喧腾,后场却安稳。没有宣传社团压力的两个人,凑崎瑞央与叶尹俞——负责补水球与收钱。 桌上搁着一大桶水球与散乱的收据本,凑崎瑞央一手翻收据、一手把水球装进篮里,节奏不紧不慢。 叶尹俞撑着下巴看热闹,淡淡吐槽:「丢脸。」 「嗯?」凑崎瑞央偏头。 「一群人排队砸脸,还砸得那么开心。」她眼皮都没抬。 「大家看起来玩得很好。」凑崎瑞央唇角轻弯,声线很轻。 又是一阵水花声与欢呼。恭连安的「配合度」显然到顶,他忽然抬声朝队伍道:「同价位、双倍水球。目标——」视线一挑,「谢智奇。」 排队的人瞬间炸开,争先恐后举手加购。谢智奇惨叫:「喂——叛变啦!」却还是被半拎半推地顶上前线。 前场交出去,恭连安拿着毛巾走回后场,边擦头发边看向凑崎瑞央。 「辛苦了。」凑崎瑞央把一颗新补好的水球递过去,眼尾弯起。 恭连安把毛巾搭在肩上,低低笑了声:「还好,有人比我更辛苦。」 他说着就把毛巾取下,往凑崎瑞央那边一伸。 凑崎瑞央接住,顺手摺成一半,抬手替他擦去鬓边水痕。动作太自然,像做过千百次;前场犀利的目光立刻起鬨:「哇——服务也太好!」 叶尹俞抬眼,语气凌厉:「安静。付钱了再叫。」 起鬨声果然一瞬收敛,队伍里有人缩了缩肩膀,气氛立刻安分了几分。 谢智奇还在前场当活招牌,忽然灵机一动,朝后方大吼:「加开一轮——『挑战读书社』!让我们七班的高冷社员上板体验!砸不中退你一颗水球!」 话音未落,队伍像海浪一样往前涌。 「……我?」凑崎瑞央愣了愣。 恭连安眉一挑,当机立断把收银盒往叶尹俞面前一推:「交给你。」 他转身把立牌后的小凳子一拉,掌心托着凑崎瑞央的手腕:「去,坐着别弯腰。」语气温温的,却不容置疑。 凑崎瑞央探出脸,操场瞬间安静半拍,然后「噗」地笑开——不是取笑,是单纯的高兴。第一颗水球呼啸而来,擦着立牌边缘爆开,水花溅上他白皙的侧脸。恭连安眼尾一动,直接掏钱买了隔壁一整篮水球,转手塞回谢智奇怀里:「规矩改了——目标换人,砸他。」 「欸?!」谢智奇一脸震惊,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同学们热血包围。下一秒,前场「啪啦啪啦」水花四溅,笑声炸成一片。 叶尹俞慢条斯理撕票收钱,抬眼扫了恭连安一眼:「护驾税加收两倍。」 「算我头上。」恭连安顺口回,视线却始终落在立牌前的那张脸上。 又一颗水球砸来,准头太好。恭连安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手臂一挡——水在他肩上炸开,凉意泼了半身。他弯腰,替凑崎瑞央把碎水珠自睫尖轻轻抹下,低声道:「抱歉,晚了一点。」 凑崎瑞央失笑,声音也低:「已经很快了。」 这轮闹完,凑崎瑞央从立牌后起身。恭连安把毛巾重新搭到他后颈,顺势把他湿掉的一撮瀏海往旁抚平:「去后面坐一下,我买冰水。」 「不用——」话还没完,恭连安已经快步去了。 他回来时,一手两瓶运动饮料,一手还拎了几包盐味饼乾。凑崎瑞央接过,指尖擦过瓶身的凉,轻声道:「谢谢。」 「等会儿换我上去。」恭连安喝了一口,压住笑意,「让你砸。」 「那就更好。」他语气带笑,却很认真,「我喘口气,等会儿换我来顾后面,你去休息一下。」 叶尹俞斜睨了他们一眼,淡淡哼笑:「好啊。前面那位『门面先生』,请带着你的票房号召走远点。」 「烦。」恭连安冷冷丢下一句,转过头时却已收了锐意,语气不自觉放软,低声对凑崎瑞央道:「记得多喝点水。」 夕阳把跑道染得金黄,七班摊位前依旧人声沸腾。叶尹俞一面清点零钱,一面抬下巴示意前场:「再撑半小时,收摊。」 「ok。」恭连安应了,随手把自己的票券塞给最后几个排队的学弟妹:「这些送你们,记得砸准谢智奇。」 临收摊前,风把凑崎瑞央领口微微掀起,制服里那枚木戒的弧度若隐若现。恭连安视线一顿,伸手替他把领口按好,语气不经意:「别着凉。」 凑崎瑞央「嗯」了一声,眼尾带笑,他听见了话底下那层温柔。 喧闹慢慢退去,两人并肩坐在摊位后的板凳上,共分最后一包饼乾。远处操场的音响还在播歌,零星的水痕在地上反光。 「最后一次的校庆,还行吗?」恭连安侧过头问。 「很好。」凑崎瑞央看着他,眼底映着操场上灯笼与人潮的光影,唇角轻轻一弯,「很开心。」 短短一句话,却让两人心底同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后一次校园祭典,正因为有限,才显得格外珍贵。 十月结束了他们最后一年的校庆,校园的热闹还未散去,恭连安家却迎来了一个不同的喜讯——林静怀孕了。消息甫一传出,白森昊格外谨慎,无论饮食起居都细心照料,毕竟林静算是「高龄產妇」,虽然她本人总不愿承认。家里的氛围在小心翼翼与喜悦交织下,显得比以往更温柔。 而在学校,三年级生的脚步再没有喘息的馀地。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复习进入紧密的循环,早自习的笔尖沙沙声几乎从未停过。对他们而言,这已不是单纯的课堂,而是一场通往未来的长跑。 不过,即便在这样紧绷的气氛里,他们依然保留着一个小小的习惯——放学后,一起走到学校转角的便利商店。 货架摆得整齐,他们并肩而立,凑崎瑞央专心挑着熟食区的便当,一手拿着蔬果汁,偶尔,恭连安会先一步替凑崎瑞央拿下他习惯的口味;偶尔,凑崎瑞央也会主动把篮子里的零食换掉,换成恭连安更需要的牛奶。 他们的日常始终如此——结帐后,恭连安习惯地递上一样零食给凑崎瑞央。 在那狭小的一隅,没有谈考题,没有谈前途,只是静静挑着晚餐。这份日常,成了高三繁重岁月里最轻柔的慰藉。 一月的夜里带着湿冷,窗外的雨丝细细打在屋簷上,声音单调却让人心绪更难静下。 林宅的灯光比往常更早暗下。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仍驱不散胸口翻涌的紧张。 林静端来一碗热汤,温声叮嘱:「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恭连安乖乖点了点头,接过碗前却忍不住把视线移到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他伸手,小心地覆了上去,手掌隔着布料感受那份细微的温度。 「里面……真的有在动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里面的小傢伙。 林静眼里一笑,将手也覆上去,叠在他的手背上:「现在还小,不过很快你就会感觉到了。」 恭连安垂眸,神情里带着少年少有的柔软,像在对未来的弟弟妹妹轻声打招呼:「你要乖乖长大,别让妈妈太辛苦。」 林静心头一暖,忍不住调笑:「你倒是像个准哥哥」 「希望能做得好。」恭连安回得认真,眸光却轻柔,心里装着两份牵掛——母亲和腹中的小生命。 母子俩在灯光下低低谈着,热汤升起的暖气将夜色也染得柔和。 临走前,林静仍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语气一如往常温柔却带着几分慎重:「别熬夜,别想太多,明天一早我会准备早餐。」 恭连安应了一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盯着天花板,脑袋里满是题目与倒数的鐘声。 他在夜里翻来覆去,手机萤幕一次次亮起,映在他眼底,直到他终于忍不住输入那行字—— 指尖停在萤幕上,短短一句,却把他悬着的心稳稳落下。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眼里的紧绷渐渐松开。 清晨的寒意里,考场大门前人声鼎沸。 广播声此起彼落,志工举着鲜艳的「加油」牌子,父母们隔着栏杆不断叮嚀,声音交叠成一片。凑崎瑞央背着书包,静静站在人群外,背脊挺直,却因四周的喧杂显得格外安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寒冷泛着薄红。眼神却在四下搜寻。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恭连安穿着黑色大衣,领口露出校服,手里还拎着一瓶温热的咖啡。 「给你。」恭连安递上去,眸光篤定。 恭连安指尖收紧,最后只是低声说:「等考完,我想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凑崎瑞央轻轻点头:「嗯。」 两人并肩踏过围栏口,鞋底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在那一瞬间竟异常清晰。 前方是高耸的校门,象徵着无数未知的考题与压力。但肩膀间的距离,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替他们挡下所有不安。 才十八—I 学测结束的那一刻,走出考场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松一口气的笑声此起彼落。恭连安和凑崎瑞央并肩走在人群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肩与肩相贴,心底默契地知道——一段漫长的辛苦,总算暂时落下了。 不久后,二月来临。冬意尚未完全退去,校园里却已隐隐能嗅见春天的气息。 二月三日,恭连安迎来了十八岁生日。 二月初的夜晚,寒意未退。林本曜特地找了知名的饭店设宴,为唯一的外孙恭连安庆祝十八岁成年。场地灯火辉煌,长桌铺着白布,水晶灯在头顶折射出细碎光点,映得宾客的笑语都添了几分隆重。 席间宾客云集,商界熟面孔纷至沓来。林本曜忙于周旋,却在人群中一眼瞥见凑崎瑞央,仍不忘亲自上前,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欣赏与从容:「好久不见。上次在叶家交流会碰过面,之后就没再见过了。你能来,我很高兴。」 凑崎瑞央唇角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真的好久不见。您近来都好吗?」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眉眼清冷却不失得体。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立在林本曜身侧,与来宾寒暄应对,举止谦和却自带分寸。 林本曜看着他,神情间难掩欣赏与几分亲近,彷彿在场的少年并非外人,而是理所当然能与这些宾客并肩交谈的一份子。 恭连安静静站在一旁,眉眼间掠过一瞬骄矜。不是因为宴会的华丽,也不是因为周围投来的目光,而是因为——他喜欢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依然挺拔如松,叫人移不开眼。 叶尹俞与谢智奇也被邀来,一身正装,却仍按捺不住少年的自在。 谢智奇一进门就被华丽的场地震慑得张口结舌,还不忘低声跟尹俞抱怨:「恭的生日怎么跟结婚宴一样盛大啊?」 叶尹俞淡淡回:「这就是豪门,你少大惊小怪。」 谢智奇闷哼一声,摸了摸领结,偏偏又忍不住继续嘀咕,倒把原本肃然的气氛冲淡几分,让场子多了些生气。 叶尹俞则安静得多,独自坐在角落。灯光映着她清亮的眼神,神色冷淡却不失专注。偶尔,她抬眸与凑崎瑞央隔空对上一个眼神,只是简单的点头示意,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一瞬间,喧闹的人声彷彿都退到远处,让凑崎瑞央的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 蒋柏融则是被谢智奇「硬拉来」的。他站在人群里,带着一贯的笑意,对于这种大场合却没有半点怯场,甚至比谢智奇还显得游刃有馀。只是他时不时的目光,还是会若有似无地落在凑崎瑞央身上。 寿星恭连安,今晚是最瞩目的焦点。一袭黑色西装衬出挺拔身形,他在人群间穿梭,举止谦和,笑容里却带着少年特有的凌厉。许多人暗暗点头,觉得这位林家的继承人,已经初见雏形。他站在灯火映照下,眉目冷冽,却在看向凑崎瑞央时,无声地软了一寸。 他本就不喜欢这样铺张的大排场,但身分所系,终究还是得做出些妥协。在应酬间举手投足显得从容,声线不急不缓,神态温和。这些,都是从凑崎瑞央身上学来的——将一些孩子气的稜角慢慢磨得圆润,把衝动也一一收束起来。只是心底清楚,这份转变,无关家族,却与身旁那人有关。 今晚要与凑崎瑞央独处,机会寥寥。林本曜几乎不给他空隙,带着他在宾客间往返寒暄。 恭连安立在人群边,举止从容,眼角馀光却总不受控地追着那抹身影。只要稍一偏头,便见蒋柏融始终黏在凑崎瑞央身侧,不时凑近搭话。 叶尹俞与谢智奇也在,理应足以冲淡画面,他偏偏只看见蒋柏融——那份介意,是根极细的针,无声却顽固地扎在心底。 他收回目光,笑意依旧,与身旁长辈简短致意,找准空档,端着香檳缓步绕至眾人近前。 「不好意思,方董事长那边在找你。」他淡淡朝蒋柏融点头,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话锋一转,恭连安将杯盏递给凑崎瑞央,指尖极轻地触了触他衣袖:「喝一口,润润喉。」 灯影一晃,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侧身替他挡下一位上前搭话的宾客,笑着接过话题,把人从喧闹里稳稳领开。 「十分鐘之后,顶楼花园。」他擦过凑崎瑞央的耳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低语说完,转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回到林本曜身侧,举杯、致意,从容不迫。 十分鐘后,电梯「叮」地一声开合。夜风微凉,顶楼植栽被灯带勾出一圈柔光,城市在玻璃栏外铺成细碎星火。 恭连安已候在花园深处。见他来,先把手里那杯香檳搁到一旁,走近一步,语气很轻:「来得正好,再晚十秒要罚。」 「罚什么?」凑崎瑞央唇角微弯。 恭连安俯身,在他额际落下一记轻吻,温柔而真切,才低声坦白:「还有……今天我吃醋了。 凑崎瑞央抬眸,眸色一柔:「我知道。」他往前一步,让两人的距离只馀一个呼吸,「所以才上来见你。」 远处宴会的人声被风削得很轻。恭连安伸手,指腹轻触那颗唇角的痣,像是验收一件早已想好的心愿:「十八岁的愿望,我也说一个。」 「我的愿望,是……等你十八岁那天,我想要的不只是亲吻。」话音落下,恭连安目光灼热,却又带着一丝忐忑,他将心底最深的祕密掀开,赤裸地摊在凑崎瑞央面前。他的声音低哑,是压了许久才终于吐出,尾音微颤,「可以吗?」 凑崎瑞央怔住。这句话在耳边回盪,像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恭连安想要的,不只是亲吻。 恭连安那份渴望与压抑交缠着,在他脑海里不断回绕。他感觉到心跳猛然一紧,呼吸也微微乱了,却没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人,目光里掠过惊讶、迟疑,最后渐渐沉下,藏进某种隐秘而柔软的情绪里。 其实他很清楚,每当吻意渐深、气息相叠,恭连安的指尖总会在临界处收回去。体内翻涌的欲念,被珍而重之的克制温柔扣住,不让它越线。那些夜里临界前被他一次次收住的衝动、被妥帖按捺的手,一併浮上心头。 他垂睫,復又抬眸相对,声音很轻却分外清楚:「谢谢你每一次都停下来。等到那天——按我的步伐,好吗?」 短短几字,像把钥匙从容地交到他掌心。恭连安眼底的光瞬间亮起,毫不迟疑:「好。全听你的。」 他把人揽进怀里,额头相抵。胸前那枚木环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一声。城市在脚下起伏,夜风从肩背掠过——那个被预约的愿望,静静在远处亮着。 凑崎瑞央生日这一天,他们几乎是排除万难——婉拒了谢智奇的热情邀约,巧妙甩开蒋柏融的纠缠,又在叶尹俞「看不见就算」的默契掩护下,终于如愿只剩两个人。 清早,讯息先到:【生日快乐。今天,把你借我一天。】 便利商店一隅相见,恭连安照旧把蔬果汁推到他手边,又顺手把一包零食垫在结帐单上;没多话,并肩上了公车,最后一排、同一隻耳机。旋律在耳畔铺开,窗外的山影一格格退去,呼吸在同一段节拍里慢慢一致。 公车最后一排,耳机一人一边。车身过弯时轻轻一晃,恭连安把手探进他口袋里,和他十指扣住。 「紧张吗?」恭连安忽然问。 「哪一种?」凑崎瑞央转过脸,眼尾微弯。 「……晚上的那种。」恭连安低低笑了声,耳机线在两人胸前轻轻一绕:「有一点怕你后悔。」 「我不会。」凑崎瑞央侧过脸,声音很轻,「如果不想,我会说停;想的时候,也会说可以。」 他们转乘了火车;下车后沿着安静的步道慢慢走。阳光从叶隙切成细碎的亮面,一片片铺在木桥上,脚步过去,光影也随之移动。恭连安下意识扶了扶他背,带他跨过不平的石阶;凑崎瑞央忽而停下,抬眼望着树梢间的光,回头对他弯了下眉眼。风来,围巾微微掀起;恭连安低声问:「冷吗?」 「不冷。」凑崎瑞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让恭连安牵住。掌心的热度一贴上,心跳便失了序——他又想起今晚的约定,耳尖悄悄发烫,却只是垂眸跟上他的步子。 石板道湿润而狭长,两人并肩走着。火车鸣笛声骤然响起,铁轨震动,凑崎瑞央还未反应过来,肩膀便被一隻手紧紧揽住,整个人被护进内侧。 「吓到了吧?」恭连安低声。 凑崎瑞央抿唇,眼底还悬着一丝微颤。 走到一半,凑崎瑞央说想喝热的,恭连安便带他拐进一间小店。热腾腾的乌龙麵端上桌,汤面白气氤氳,筷箸轻轻一撞,叮的一声又一声。 恭连安把半熟蛋推过去:「给你。」 「分一半。」凑崎瑞央用筷子俐落划开,半边又推回他面前。 「今天寿星可以任性。」他说得很轻,眼里却亮了一点。 恭连安失笑,将汤勺搁在碗沿,桌下指尖不自觉向前勾了勾,碰上对方的手背——只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热气却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口。 天色将晚,山城的云被夕照染成金杏色。摊位前,师傅把宣纸样的天灯撑起,油烟味与纸香混在风里。 恭连安先俯身试写,指节压着笔桿,一笔一画——「愿你平安、自由,与我一路并肩。」墨痕厚实稳当;凑崎瑞央看了眼,低声笑:「字变好看了。」 「因为有人检查。」恭连安抬眸,眼底带笑,那抹宠溺一闪而过,落得极自然。 轮到凑崎瑞央,他沉吟半晌,只写下四个字——「希望你幸福。」收笔不重,在末端留了个清楚的停顿。恭连安看着那行字,唇线扬起一道弧度,他把凑崎瑞央握笔的手包住,拇指轻轻擦过他指节上沾到的墨。 点火时风忽然急了些,纸面猎猎作响。恭连安将身子挡在凑崎瑞央身前,掌心撑住天灯圆口,另一手落在他肩背,低声数:「三、二、一——放。」火光在纸腹里团成一簇暖色,那盏红在两人掌心一轻,慢慢浮起,越升越高。地上两道影子靠得更紧,也被那盏灯牵起往天边去。 凑崎瑞央仰着头,眸里映着一团红光,指尖在袖口下不自觉收紧。他听见恭连安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侧过身,将手探进恭连安的大衣口袋,和他十指一扣,握得更实。 人群在旁倒数,有人按下快门,空气里都是零散的欢呼。恭连安微微俯身,在风里贴近他耳边道:「晚上别紧张。」声音很轻,随着天灯一同飘远,却沉在心口。 凑崎瑞央轻轻「嗯」了一声。 终于入夜。临河的小旅宿安安静静,窗外是缓缓流动的水声,屋里只亮着一盏暖灯,蒸气从两个马克杯口轻轻冒起。 门闔上,谁也没急。他们坐到窗边,把白天的琐碎慢慢说完:天灯升空的角度、木桥缝里透下来的光、麵店老闆躺在收银机上的猫、公车上小孩黏手指的糖果纸。说着说着,话自然停在一段柔软的静默里。 恭连安先开口,声音低而稳:「我们可以往前一点——只在你愿意的范围里。」 凑崎瑞央看着他,眼神清亮,轻轻点头:「我愿意。慢一点。」 窗边的窗气渐湿,两人并肩站着,倒影贴在玻璃上。恭连安先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到这里可以吗?」 手指扣紧,掌心的温度一点一滴传过去。恭连安俯下身,先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呼吸碰了一下,再后退半寸,寻到那熟悉的唇。这一回没有急促,像把一天的话再用更慢的方式说一遍——一下一下、耐心回应。 衣料在彼此之间细细磨过;谁先解了大衣扣子,谁先把围巾收好,也分不清了。恭连安又停一下:「到这里呢?」 「还好。」凑崎瑞央眸光泛着水意,声音很轻,「再慢一点。」 恭连安的手臂把人整个揽进来,心跳贴着心跳。 中途,恭连安忽然笑了一下:「你的手还是冷。」 凑崎瑞央把手塞进他掌心:「那就借你的暖。」 暖灯再调低一格,窗帘半掩。河面反光像一条静缓的弦,在玻璃上映出两道靠近的剪影。吻从唇上落到眉间、滑过眼尾,再回到唇畔,停得很长。恭连安的手沿着他侧脸到耳后,指腹轻轻理过发际,继而顺着颈侧的脉搏落下,在锁骨前停住——木环被指尖触到,轻轻一晃。 唇与唇一次比一次更深,齿间温度被悄悄搅热;恭连安在雪白的颈侧一点一点落下吻痕,沿着锁骨慢慢向下,衣料被温柔地全数理开,无声地落在床边。很快又被更柔软的被褥覆上,将两人细细掩住,彼此赤裸的身躯贴合在一起,肌肤传递着比语言更真切的温度。过快时恭连安便退半寸,过慢时凑崎瑞央就在掌心轻敲一下当作允许。 呼吸叠在同一个节拍里,凑崎瑞央的手从恭连安的手背慢慢滑到腕内侧,恭连安的手臂绕到他背后,愈收愈紧,掌心在雪白的肌肤上甫过肩胛、落到腰侧,停住—— 他抬眼寻问,声音低哑:「还好吗?」 得到一个轻而确定的点头,他才慢慢加深力道,沿着腰线收紧,把人带近自己的胸口。 唇又回到锁骨边,极近、极慢,一寸寸贴过去;气息拂在肌肤上,带着不急不迫的热度。 他用指腹顺着背脊往上,停在后颈,替他理住被吻乱的发,像在安抚,也像在请求。 「再慢一点。」他听见耳畔的声音。 「好。」他应声,声线温定,放慢了所有动作;先用拥抱与亲吻安抚,将人拢入胸前,然后才轻柔地往更深处进入。 窗帘半垂,河声轻轻拍着夜;他们在这份节制与允许里相贴,反覆确认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夜色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剩下的,交给无声。 清晨,薄光从窗帘边渗进来。木戒在凑崎瑞央锁骨前微微发亮,恭连安的手掌安稳地扣在他指间。水壶开始「咕嚕」响,两个马克杯冒起蒸气。 恭连安把第一口热茶递给他,只说了一句:「欢迎十八。」 凑崎瑞央看着他,唇角弯起:「从今天起,请多指教——连。」 才十八—II 凑崎瑞央端坐于餐桌,对席而坐的是凑崎亚末;一如往常,凑崎亚音并未在凑崎亚末返台的晚餐时段现身。 「瑞央,听说你昨天生日,和朋友过?」凑崎亚末开口,刻意改用日语,尾音微扬,礼貌里带着几分清冷。 他微微頷首,同样以日语回道:「是的。」 「是和林苑家的公子?」她眉梢一挑,语气里故意加重了轻蔑似的停顿,「我记得叫——恭连安?」 凑崎瑞央明显一怔,眸色僵了一瞬。尚未开口,祖母沉稳的声线已接上:「林苑?是那家医疗控股吗?」 「是。」凑崎亚末语调温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太太微微转眸,缓声道:「你父亲不是曾说过,对林苑有合作的意愿吗?」 她轻轻一笑,「是的——」语调一顿,意味深长地补道:「但许久未再提,便是没有必要。」 听到这里,凑崎瑞央手下的筷子轻轻一颤。 凑崎亚末顺势追问,声音依旧优雅却带着压力:「瑞央,你之前参与过叶家的交流会,上个月又去过林家的成年宴。我想听听,你怎么看林苑?若是你,会不会选择和他们合作?」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抵在唇边,神情从容,话里却暗藏审度。 餐桌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凑崎瑞央感觉到祖母与凑崎亚末的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似两股无形的压力。 他垂眸想了想,仍以日语作答,语气平稳:「就我所见所闻,林苑在医疗领域有相当稳固的基础,对外的形象也乾净端正,医院和医材两边都有在做,品牌信誉也不差。要不要合作我暂时不下定论——不排斥,但会先多了解。」 凑崎亚末看着他,眉眼不动:「听起来,你并不排斥,只是不急着绑得太深。」 「是。」凑崎瑞央坦然点头。 祖母的指腹轻点碟沿,对这句话表示认可。 凑崎亚末盯着他,她话语云淡风轻,试探意味却更明白:「那么——你和林家的公子私交不浅,会影响判断吗?」 凑崎瑞央眸光凝然,没有闪避,清清楚楚落在凑崎亚末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隐忍的坚定:「公事与私人,我能分清。若是合作,我会以专业评估;若是朋友,我自然会真诚以待。」 短暂沉默过后,祖母点头收线:「分得清,便好。」 凑崎亚末眉梢终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答得不错。不过,真要拿捏林苑,也不费事。」话到此处,意味陡深。 凑崎瑞央心头一沉,隐隐涌上一丝不祥,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菜凉了,先吃吧。」凑崎亚末这才换回中文,语调也缓了些。 「是。」凑崎瑞央应声。 瓷器轻响,蒸汽自汤面缓缓升起。桌侧的窗映着夜色,他握箸的手松了些——话已说明白,界线也画清楚。至于心里那一抹被点过的名字与面孔,他收好,不让它越过这张桌。 近来,恭连安常翻医学书。不是单纯「听话」,也不是被推着走。他自小在林家耳濡目染,对医院的运作与现场不陌生,便把医学院视作一条「有分量、也有意义」的路——能帮人,也能把家业走得更稳,且合他自律的性子。于他而言,与其说是不得不做,不如说是他愿意承担的选择。 恭连安闔上书本,听见玄关那头锁舌轻响,他走出房门。白森昊刚拉开车门离去,林静立在门边,披了件薄外套,正目送。 「这么晚了,爸还出门?」 「吵醒你了?」林静回头,眉眼含笑。 「没有。」他走近两步,仍不放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临时状况。」她语气很淡,「不严重,你别担心。」 恭连安看她神色如常,却还是敏锐地察到一丝不对:「需要我帮忙吗?,」仍不放心的探询:「至少……我可以帮你们整理资料。」 林静抬手揉了揉他的发,指尖落到自己腹上,笑意更柔。 「你想知道我懂,但现在还早。」她顿了顿,语气柔却不容置喙:「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等你把想走的路走稳了,该让你知道的,自然都会告诉你。其馀的先交给我们大人。」 恭连安沉默了两秒,只得轻声应了:「好。」,把想追问的压回去。 林静便顺势换了话题:「说说你们——下週毕旅要去哪?」 「野之森。」他顿了顿,「在日本冲绳外海。」 「我还真没听过。」林静失笑。 「隔壁班程青裕家出的行程,泰青集团名下的岛,平常走基金会限额导览。」 「难怪学校借得到船和场地。」她点点头,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交代,「到了岛上别离队、不要夜泳,潮间带石蚵多,小心脚。还有——每天报平安。」 「知道。」恭连安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肚子,笑道:「你也要早点休息,小傢伙要乖。」 「少来,自己最不乖。」林静被逗笑,仍不忘补一句,「手机开定位,临时有变动先跟老师说,再跟我说。」 出发当天一早,桃园机场集合。两班班导清点人数,领队发资料袋与识别手环。程青裕穿着简便,笑着在队伍前面打招呼:「各位七班、八班同学,转机到那霸之后,泰青这边会有接驳巴士和包船,行李贴好条码就不会弄丢,放心。」 恭连安偏过头看凑崎瑞央一眼,只见对方神色舒展,朝他弯唇一笑。 到那霸后,车行半小时到码头,海风带着咸味扑面。泰青基金会安排了一艘交通船;工作人员示范救生衣,指着航线图说:「今天潮位偏低,先走北岸步道,下午才开放沙滩活动。」 甲板上,同学们轮流拍照。叶尹俞站在栏边看海,回头对他们挑眉:「记得擦防晒,谁晒伤谁丢脸。」 谢智奇抱着相机绕来绕去:「今天的任务是捕捉恭连安的丑照。」 「你可以先把镜头盖打开。」恭连安淡淡回嘴,侧身把手上那瓶水递给凑崎瑞央,「先喝一口,风大。」 谢智奇一头撞进两人之间,手机几乎要贴到凑崎瑞央鼻尖,眼里全是兴奋:「凑崎!程青裕在群组丢这个,得靠你了!——林香宜没来毕旅真可惜啊!」他双眼发亮:「你看看这些中文字,半懂不懂的,搞不好是什么诅咒!」 把萤幕转过来。恭连安和凑崎瑞央一齐凑近,叶尹俞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侧低头看。 「说是什么『野之森祕闻』,还附了这首怪诗,标了几个日文註释,根本帮不上忙——」谢智奇嘀咕。 萤幕上是一张印着工整汉字的白纸: 喈喈其风,晦晦其雨。幸甚馀矣,得见天女。 适夜邂逅,乐之忘忧。璨璨其姿,星河入怀。 合而比邻,行而奔奔。乾暉之见,坤势之復。 馀心皎皎,饔以饗之。余思切切,歌以友之。 丘之阴,隰之泮,余美于此,于言勿思。 何以勿思,唯以同穴。余美亡此,不期明日。 ——据说这首被月见乡民视作「不详」的歌谣中,埋藏着野之森的秘密。祝各位同学玩得愉快。 「……好吧,这写给人看的?」谢智奇抓头。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个同学也看着自己的手机,立刻「哇——」地起鬨。 「真的假的?诗里藏祕密?那我们该不会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吧!」 「欸,这种八卦最刺激了!谁敢半夜去找『天女』啊?」 「别扯了啦,明明就像是古文课本翻出来的东西。」 笑闹声一波接一波,手机萤幕在甲板上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有人甚至开始拿着纸笔要抄下来,说是晚上要解密。 凑崎瑞央指尖顺着字跡划过,眉心微蹙,语气却很平静:「不像诅咒,倒像是某种地方民谣。『喈喈其风,晦晦其雨』……讲的是天候,风急雨晦;『幸甚馀矣,得见天女』,可能是某个地名,或者流传的传说。」 「所以咒语加传说,简直完美啊!」谢智奇神色更兴奋。 「幼稚。」叶尹俞淡淡地插一句,却还是凑近看了看,眼神里透出若有所思,「『丘之阴,隰之泮』应该是指地形,北坡或湿地吧。」 恭连安则低头看照片,嗓音平稳:「后面『不期明日』,意思大概是——不要在岛上留宿太久。」说着,他侧过眸光,似随口提醒,却又似在单独对某人交代:「所以今晚记得早点回房。」 凑崎瑞央一愣,心头微颤,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智奇全然没察觉,还在旁边起劲:「那我们要不要去找?说不定真的能挖到什么秘密宝藏!」 「找到的多半是被潮水冲坏的石碑。」叶尹俞冷冷地补刀。 「但也比你坐在那里翻单字本有趣!」谢智奇反驳。 几人一来一往,把那张「不详歌谣」硬生生讨论成了探险导览。照片在他们之间传递,气氛既热闹,又在某个微妙的角落,暗暗拉紧了弦。 船身划开海面,白浪在两舷绽开。远处的「野之森」渐次清晰——一圈浓绿环抱着洁白沙湾。码头侧立着基金会木牌:野之森—生态保护区(团体限额)。同学们依序登岸,海风带着清咸。 同学们一涌而下,兴奋声此起彼落,背包上的吊饰随着脚步叮叮当当。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身穿浅绿色制服,迎上来逐一发放步道图。七班与八班的班导师仍不忘叮嘱:「岛上是保护区,垃圾一定要带走,不能随便离开路线。」 「好啦好啦!我们会乖的!」谢智奇大声回,还把名牌掛得歪斜,看起来像参加夏令营的小孩。 凑崎瑞央低头仔细看着步道图,神色专注;恭连安则站在他身旁,随手把凑崎瑞央鬓角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拨开。 海风带着咸劲扑面而来,阳光自云缝洒下,在木栈道与白沙间铺了一层亮。前方班导举手招呼:「集合!先把行李放回旅馆,接着走北岸步道,下午再下沙滩!」 一行人热闹地往前走去,岛上的一天,正式展开。 这一次,恭连安没等「被分配」——与其说顺其自然,不如说他乾脆亲自出手,当着班长的面点名要和凑崎瑞央同房。 两班安置好行李后,班导和领队便招呼集合,第一个行程随即展开。 抵达北岸步道后,领队先说明动线、可活动范围与集合时间;班导也再三叮嚀安全与规定,务必准时。随后,同学们自由分组或跟着导览队伍,各自散开上路。 程青裕一边走、一边像临时导览:「没记错的话,野之森的所有权确实是我们家基金会向月见乡合法购入;不过潮间带、码头仍属公有,登岸、夜宿都得照乡公所跟自然公园的规定。书房那本《野性之森的过去与现在》有战后赠与的抄本影印,连受赠公文号都找得到。」 谢智奇凑上去:「还在研究那首诗?程青裕你打算解开自家岛的秘闻吗?有没有悬赏?」 「悬赏没有,」程青裕摊手笑,「但当作毕旅的乐趣,倒是可以。」 「ok,别让我们无聊。」叶尹俞挑眉,声线里全是战意:「从头说清楚一点。」 蒋柏融不知何时也凑上来插话,晃了晃手机:「什么诅咒不诅咒的,不如我录影发佈在fb,现场验证一下?」 叶尹俞眼尾一挑,语气凉凉:「你要上新闻就自己去,我可不想被月见乡公所公告点名。」 程青裕想了想,续道:「月见乡跟野之森都在冲绳近海,受那边影响深,汉字沿用到现在,所以用汉字写的歌谣很正常。乡民口耳相传有一首『不详之歌』——大意是旧岛主人杀了心爱的女人,之后自焚;临终留下一段惊艳所有人的悼词。但也有人说,女子怨灵会报復每个唱这首歌的人……」他话到一半忽地顿住,「等下——岛主人?」 叶尹俞已经低头飞快敲着手机:「查到一点。战前岛屿确有私属;惨剧发生后,由岛主继承人捐给月见乡。这位继承人姓御堂,后来为切割祖辈阴影改名,跑去做稀缺鑽石贸易白手起家……资料彼此有出入,先当参考。」 「总之,别谁都唱那首歌就对了。」程青裕淡淡补一句。 「我也没打算唱。」叶尹俞瞥他一眼,唇角轻勾。 前方步道分叉,木牌上刻着几个古典的字:「丘之阴」「隰之泮」。 谢智奇眼睛一亮:「欸,诗里有这两句不是吗?走哪边?」 「先走阴坡,再下到湿地,」程青裕指路,「说不定能对上歌里的地景。」他顿了顿,回头笑补一句,「但就算对上,也别真在原地高歌,保平安最要紧。」 叶尹俞挑眉,淡淡一哂:「想不到你还满封建的。」 程青裕失笑:「迷信叫封建?这个叫尊重在地禁忌。长辈们靠海吃饭,对天候很敏感,口头规矩多一点也正常。再说——基金会sop也有写:不鼓励复诵未知文句。」 「听起来更迷信了。」叶尹俞淡淡。 「那就别唱,省得有人拿来吓人。」恭连安瞥了谢智奇一眼。 「喂!我顶多配乐。」谢智奇举手抗议。 凑崎瑞央打圆场:「与其唱,不如对照地景。『丘之阴』应该是背风的阴坡,『隰之泮』就是湿地边缘。」他指向前方一条被苔痕染暗的细径,「这边应该对。」 「那就走阴坡,等会儿下到湿地。」程青裕点头,回头又补一句,「谁敢哼,晚餐自费。」 「这就科学了。」叶尹俞挑眉,终于不再纠缠。 不知不觉间,还把那首神秘歌谣掛在心上的,只剩他们六人。 程青裕指了指步道口的木桩标示:「来,先走阴坡,再切到湿地边,正好验证歌里的地景。」 恭连安顺手把地图交给凑崎瑞央,低声道:「你认字最准,前面带一段。」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树影与地形,淡淡补一句:「就算遇到『比邻』,也别真在原地高歌。」 蒋柏融闷哼一声:「知道了,理性探险嘛。」说完还是乖乖把手机收进口袋,跟着队伍往阴坡走去。 一行人顺着阴坡入林。风从叶背掠过,木牌上的古字被阳光擦出一层淡金,远处潮声若有若无,像在把歌谣压低到听不清的音量。 林影渐密,地势缓缓下沉,脚下的枯叶被踏出乾脆的声响。路边立着旧式木桩与绳界,牌上刻「阴坡步道」,笔画被岁月磨得发白。凉风自背面拂来,吹得枝叶细细作响;远处潮声若隐若现,把那首歌压到耳畔的底层。 「喈喈其风、晦晦其雨——」叶尹俞低声念,抬手指向林隙间一抹阴影,「这段大概就是说这里吧。」 「等下真的下雨,我就把歌怪到你头上。」谢智奇嘴上闹,步子倒放得更轻。 转过一弯,林地忽然开阔,前方便是一处湿地,薄水铺成镜面,苔与莎草连成一片。木栈道横穿其间,栏杆上钉着警示牌:请勿离道。程青裕停住,对照步道图:「这里应是『隰』,跟歌里『隰之泮』能对得上。」 蒋柏融双手插袋,凑近看水面:「那『丘之阴』呢?会不会在对岸那个隆起的坡?」 「可能。」凑崎瑞央俯身看了一眼水边的新芽,声线平和,「走栈道绕过去就知道。」 恭连安顺手把凑崎瑞央的背包往上提了提,不着痕跡地护着他走在内侧。叶尹俞瞥见,装作没看见,只咳了一声:「各位,别一边走一边对诗,记得看脚下。」 穿过湿地,木栈道再度接回土径,向上一鼓作气爬到一处小丘的背阴。树间忽然出现一块被藤蔓半掩的石碑,碑面残裂,仅能辨出几个字:「…见天…」「…同穴…」。 谢智奇眼睛一亮:「哇,梗图本尊!」 程青裕却收了笑,取出手帕把覆土轻轻拂去:「别碰太多,这应该是战前的标记。」 凑崎瑞央凝视良久,缓缓道:「歌里说『于言勿思,何以勿思,唯以同穴』……多半不是吉利话。」 蒋柏融挑眉:「那我们是不是该往回走?」 「回吧,脱队太久该是要被骂了。」叶尹俞把手机收好。 程青裕举臂挡了挡阳:「先喝水,拍照,十分鐘走人。」 谢智奇早已把水递给眾人,又往后退两步把大家框进头:「来来来,解谜小队第一张合照——三、二、一!」 「别把那块碑也照进去。」叶尹俞淡淡补刀。 快门声落下,风把树叶吹成一阵细语。歌谣仍似贴在耳边,但此刻,只有海光与呼吸在场。 六人匆匆回到队伍时,两班班导正黑着脸点名。少了半节的人一现身,训话便接连落下且被严重警告——下午的海滩活动一律跟队行动,不得再擅自离队。 午餐时间。岛上物资有限,泰青基金会乾脆从本岛调来一整支主厨团队,专门为这次毕旅进驻。因为人数多,七班、八班被分在两个餐厅,各自配一组厨房人员。 一名主厨身着白色厨师服上前,用日语简短致意:「接下来四天,由我和团队负责各位的三餐。我们会尽力用在地新鲜食材做出最好风味,祝大家用餐愉快。」 翻译补上重点后,餐厅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可大多同学早已饿得心不在焉——眼神跟着托盘转,对日语说明兴致缺缺,只盼第一道菜快点落到面前。 主厨巡到恭连安这桌时放慢了脚步,视线在恭连安身上停了停,便微微俯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先自我介绍了一句,又换回日语,由随行翻译补上: 「恭同学吧?失礼了——我几年前在台湾动过手术,多亏『林苑』体系下的医疗资源与医师团队,恢復得很好。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 恭连安一怔,起身回礼:「您客气了。祝您身体都好,也谢谢今天替我们准备餐点。」 主厨笑着点头,笑意未至眼底,转向凑崎瑞央,语气客气得一丝不差:「凑崎同学,初次见面。贵家大名久闻,今日才真见到凑崎家的晚辈,请多多指教。」 说到「凑崎」二字时,他的声线略沉,停了半拍;指腹轻扣盘巾,唇角的弧度收了些,眼神在凑崎瑞央身上拂过,边缘带着薄薄的冷。 凑崎瑞央微微頷首,以同等分寸回礼:「彼此彼此。也谢谢您特地远道来照顾我们的三餐。」 恭连安站在一侧,捕捉到那一瞬不合时宜的硬度,只觉得是专业习惯的审视,心下一转,便不再多想。 主厨连声「ども」点头致意,临走前又补一句:「今天午餐用的是岛上当季食材——请务必留点胃口到最后。」语气客气,尾音略冷;目光掠过眾人,经凑崎瑞央时硬了半寸,随即收回。说罢他已轻快退开,回到开放式厨房,袖口一拢,指节在案边轻敲两下,开始调度菜盘。钢器碰合的清响覆过去。 恭连安指尖在餐巾边缘无意识地按了按,凑崎瑞央与他对望,交换了一个浅笑,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想。 毕旅第二天一早,窗帘缝里渗进一线淡金。海风带着咸味轻轻拂过,房里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凑崎瑞央在恭连安的臂弯里醒来,抬眸时,对上那双已经清醒的眼。 「早。」恭连安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一记轻吻。 「早。」凑崎瑞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 他这副微恦的样子,让恭连安胸口忽地一暖——有那么一瞬,他很清楚地想:毕业以后,每天都这样醒来就好了。 「走吧,吃早餐。」恭连安笑着捏了捏他指尖。 「再给我两分鐘。」凑崎瑞央把脸又埋回他胸前,闷闷道。 「两分鐘就两分鐘。」他顺着人,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两人抵达七班餐厅时,整个班级都笼着一层闷意。谢智奇垂着头,兴致全无。 叶尹俞见他们来,莞尔一笑:「刚听说午后会有暴风雨,今天大概得待在旅馆了。」 谢智奇有气无力地趴在桌边:「不管啦,我还想去解这座岛的秘闻欸!」 「也只能先顺着天气。」凑崎瑞央淡声道,「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应该就能恢復行程。」 「往好处想——今天的早餐有主厨限定,车海老马铃薯沙拉。」叶尹俞笑着把话接完,替眾人找个可期待的重心。 出餐口前,一列定食托盘已排好:白饭、味噌汤、烤鯖鱼,旁边一盅车海老马铃薯沙拉;小卡立在托盘边:含蛋?甲壳类。工作人员依座位把餐一份份送到七班桌上。 凑崎瑞央接过自己的定食,视线在那盅沙拉上停了片刻,手指扣了扣碗缘,没动筷,将小碟推到一旁,只盛了白饭与味噌汤。 恭连安刚拿起筷,服务生便补上一份标了「运动员餐」的小托盘——温蔬菜与紫薯替掉了沙拉。他道了谢,没多想。 餐厅里低声抱怨与笑声交错,沉闷散了些。开放式厨房那头传来器具清响,主厨抬眼,视线在人群上掠过;经过凑崎瑞央时凝住一瞬,又收了回去,神情如常。 班导夹着名单来回巡桌,催大家先吃饭别间聊,还特地折去敲两个磨蹭学生的房门;自己的餐连筷子都还没碰。 凑崎瑞央把味噌汤放在右手边,白饭热气往上冒,他只添了几口青菜与海带;恭连安把鱼吃得乾净,紫薯分了一块给他。沉闷的气味散了一些,谈话渐渐回来,关于风向、关于下午行程,关于谁昨晚打呼太大声。 用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有人回房梳洗补眠,有人留在旅馆的公共娱乐室看电视、下棋。海面仍风平浪静。 近午时分,走廊前端一个男生忽然脸色发白,捂着肚子靠着墙滑坐下去;娱乐室那头也有两个女生说想吐。领队同学急忙去敲班导的房门。班导刚在房内理名单,外套都还来不及穿上,便一路把人往医务室带。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浮起来,塑胶袋开口的摩擦声在空气里拉长。接着又有两个孩子冒冷汗,说头晕。 行政组很快聚在一起确认名单与症状,医护评估后先行补水。 人群动起来时,恭连安转头看凑崎瑞央:「你还好吗?」 「还好。」凑崎瑞央把空杯递给他,声音很平稳。恭连安去倒了水,回来把杯子放在他手里,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肩上。凑崎瑞央低声道谢,握杯的手有些颤。 叶尹俞和谢智奇都中毒了。前一刻还在餐桌边拌嘴的人,如今脸色发白,各自抱着纸袋。 凑崎瑞央递过水,替叶尹俞把衣帽缘往下按一点,又把一包电解粉放到谢智奇手心。 他心口被什么拉了一下。 不是恐慌,是说不上来的愧意——早晨的那盘沙拉,他没有动筷;恭连安也没有。明明四个人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如今却只剩他与恭连安能站得直、说得上话。这种不成比例的幸运,让人难受。 码头此刻还没起风,海面平得近乎无声。野之森对外船隻有限制,学校临时联络的接驳根本来不及进来,倒是岛上的渔民先把一艘小船靠了过来,绳索一圈圈甩上木桩,柴油味淡淡浮起。 行政组在岸边清点名单。这时校务处的手机响了两回,简短通话后传来消息——日本本岛的凑崎家族下令:不论是否不适,凑崎瑞央立刻返本岛。 船主抬眼扫过人数,点头:「这艘只能再多一位。」于是原本决议的名单改为:七班中毒学生与班导,外加凑崎瑞央。 八班班导从后头快步过来,一手扶着两个孩子上船,一手接过名单核对,转身对七班班导低声道:「你跟着孩子先走,七班就剩恭连安留在岛上——我会在这边盯着他,有我在。」 七班班导点了点头,神情一松,将夹板往他手里一推:「麻烦你了。」 凑崎瑞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恭连安。 七班班导把名单夹紧,声音平稳而不容置喙:「凑崎同学,上船吧。这是你家族的指示。」 八班班导也朝他頷首:「去吧,这里有我们。」 这时蒋柏融匆匆赶到,还带着一点喘,手里拎着备用的水与纸袋,眉心紧着:「凑崎,这边我和恭连安、老师们会处理,你别担心。」他话不多,但语气很硬实。 恭连安与凑崎瑞央对视,目光坚定:「先回去。」他把先前披在凑崎瑞央身上的外套又替他拉好,「我留在这里,没事。明天就去找你。」 凑崎瑞央指尖在布料上收紧,低声:「你确定?」「嗯,我确定。」恭连安頷首,语气不重却踏实:「你爷爷会担心。你回本岛,凑崎家才会放心。」 蒋柏融也再次点头:「上船吧,有事我会立刻联络你。」 凑崎瑞央点头,把包带绕上肩,跟着医护与同学一同上了船。船主示意坐稳,绳索松开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恭连安站在岸边,手搭在那截护栏上,没有多话,只抬了抬手;蒋柏融站在旁边,朝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八班班导回头对恭连安说:「待会跟我回去,有事直接找我。」 凑崎瑞央坐上返航船的那一刻,违和感愈发蒸腾起来—— 螺旋桨转动,白水向后推开。木桩与绳结在视线里成了一道道安静的线。凑崎瑞央把外套扣好,收住视线。 他专注望着岸上的恭连安,恍似未闻旁人的叮嚀。 那道逆光与阴影相融的背影被日色拉长,独自前行得近乎逞强。 他忽地想起那句半玩笑的告白——「去年暑假结束时,你一直没有要回来台湾的样子……那时我听到这首歌,我哭了」——浓重的心疼猝然涌上。 ——彷彿……再也见不到恭连安似的。那样孤注一掷的背影。 他把外套扣子一解,将包稳稳放在座位底下,低声对班导说:「对不起。」 下一瞬,他翻过船尾护栏,扑通落水。 「凑崎!」班导一声惊呼;船主低骂一句「危ない!」,下意识把油门收小。甲板上有人伸手却抓了个空,白水捲起一圈又一圈。 水声、惊叫声与班导的呼喊声同时炸开。凑崎瑞央沉着换气,手臂切水的弧线稳定,朝码头方向直线游去;海面仍平,只掷起一圈又一圈的白水。 岸上,背身而行的恭连安听见骚动,亦不禁回首,便有绝景在他猝不及防时撞满心眼—— 阴翳相拢前的最后几缕彤光之下,凑崎瑞央自海天相接处破浪而来。那身影竭力而拼命,彷彿竭力逃离着什么,又好似拼命追逐着什么。 少年的挺直肩线上有两畔夕阳——最后的馀暉,儼然作他飞翔的翅膀。 他和在光里,撕裂了将至的黑夜。 恭连安想起有人这么称呼他。 才十八—III 「其实,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恭连安把衬衫披到半身湿透的凑崎瑞央肩上,便听他轻声道:「连不是……不希望我离开吗?」 恭连安一时无话,不想解释,也不想辩白——眼前这人总比他所识的任何人更敏锐、更细心。 凑崎瑞央显然对他的回答无甚期待,接着开口:「人在极端紧张与慌乱下,很难被理性支配。当我意识到你反常地没有留我时,恐怕船已经驶出很远了。我爷爷不会随便下命令……只要我们班集体中毒,八成不是单纯意外。」 对这份细緻的洞察,恭连安只能投降。 他忽而对自己的「我能掌控」感到几分懊恼—— 尤其是刚才还拿凑崎家的话题逞口舌。 然而,若只因眼前这位不肯先回房擦乾就退却,那他也就愧为恭连安了。 他利落脱下t-shirt,毫不理会凑崎瑞央在看见他半裸上身时的窘意,把衣料覆上那头被海水打湿的发,细细擦拭。 「央总是让我意外。」他说。 原本想自己来的凑崎瑞央,被他几个明确的「我来」动作拦下;被话题拉回,凑崎瑞央抬眸望过来,一双漂亮的眸子,眸色澄明:「连也是。你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才想支开我?」 「……嗯。我们的主厨有点不对劲。」恭连安想了想,情势明明超出掌握,他心情却出奇地不错,「回想起来,只有我的餐被换成『运动员餐』那一刻,我就觉得奇怪了。」 「原来如此。」凑崎瑞央点头,「我们去跟八班班导说吧。」 恭连安叹了口气,擦发的动作更轻:「我早就跟八班班导说了。你上船后,八班班导就和蒋柏融一起去岛上保安局通报了。」恭连安坏心眼地笑了。 「你果然都察觉了,却不先告诉我。」凑崎瑞央被他身上的轻松感染,也笑出声。 「怎样,央又被我迷住了吗?」 「才没有。」他顿了顿,目光温下来,声音软得近乎无声,贴着恭连安心口安稳落下:「遇上困难便假手他人,是要不得的。你不会随时在我身边,也不会次次都有连这样温柔的人带我远离危险——我总要成长才能站在你身边。我会儘量不添麻烦。说不定,也有我能做的。连——我想陪你。」 哪怕听到这句,恭连安仍坚定认为,不该让他涉足危险。 但那幅馀暉之下独一无二的画面,却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一句,曾经无所信仰的他所不屑一顾的—— 他把那句话收回心底,只低声道:「好。一起。」 到了傍晚,外头暴风雨呼号愈剧,雨势忽大忽小敲打着窗面;电光一闪再闪,虺虺其雷。 管理站清出一间会议室,岛上保安官用低沉而平稳的日语对所有有动过七班餐点的人分批做笔录,旁边两名记录员也是日本人,泰青基金会负责人是台湾人,身侧带着一位随行翻译,把他的话即时译成日语,再把日方回应翻成中文,来回衔接得很紧。 恭连安冲完澡出来,房里没见凑崎瑞央,心底骤然一紧,正要拉门出去找,阳台却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他停住,侧耳一听——足尖点在木质地板的声音很轻,节奏却轻快分明。 海风带着咸意,凑崎瑞央正倚栏,低低哼着曲子的声音很快被海浪、暴风与枝叶摩挲吞进去。可恭连安已经知道——他安好,心情也安稳。 ——还真是从那时候起,就对凑崎瑞央的脚步声了若指掌了。 被窗后的动静吓得慢半拍,凑崎瑞央回头,垂眸一笑,隐有萧瑟。 「去八班餐厅看看吧。」恭连安语气带笑。 八班班导说:「旅馆备有密封的即食泡麵和瓶装水。事情未明朗前,一律不要再碰餐厅出品。先吃这个,最安全。」 为了先填饱凑崎瑞央的肚子,恭连安第二次亲自「下厨」——也不过是一锅热水、一罐罐头、一碗麵,却做得仔细。 「这是颱风麵吧?祖母说过,台湾人颱风天都吃这个。」凑崎瑞央看着他忙前忙后,眉眼带笑。 「先喝汤暖胃,麵再多泡一下。」恭连安把汤汁满满的木碗递过去,语气温柔。 自今早出事以来,七班集体中毒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谁也说不准。身处陌生的小岛、加上封馆与暴雨,八班的空气也跟着绷紧起来——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于是大家默契地分成几小组,各自泡麵、各自照应,餐厅里只剩热水机的嘀嗶声与杯盖掀合的细响。 但总有人在这样的氛围中,可以成为突破陌生屏障的楔子。 比如被程青裕招呼喝早茶的凑崎瑞央—— 凑崎瑞央猜,那大概是对「自家团队疏漏」的歉意。 在这处敌我未名的境地,只有彼此赖以依靠、全心信任时,特殊的处境儼然作了微妙的结界,把那面名为矜持的墙打穿,促成顺理成章的变化。在本应该纠结『要不要一起吃饭』时,凑崎瑞央已经大大方方地对程青裕说:「一起吃吧。顺便把蒋柏融也找来。」 他说完,回眸望向开放式厨檯——恭连安正忙着分麵,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先是一瞬讶然,旋即露出个乾净的笑:「那就,一起吃。」 风雨外头肆意,餐厅里却多了些人味。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泡麵的蒸汽把镜片、窗缘都氤成一层雾。话题小心地绕开「中毒」二字,只聊昨日的步道、海滩,谁的麵泡太烂、哪个牌子的辣油好吃。 情势并非全然无解:基金会通知——卫生与警政单位一旦风势转弱,明早便会登岛接手。 凑崎瑞央不确定自己这份乐观是自我安抚还是自我开解,但念头一转,也确实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又舀一口汤,抬眸。对面的人正好也在看他。暴雨拍窗如故,却已经没那么吓人了。 夜越来越深。楼下风口呼呼作响,似在黑暗里翻书。会议室的录音灯还亮着,间或传来椅脚擦地的细声。每走过一个整点,保安员就在巡签表上按下一枚蓝色的章,把这场夜里的秩序一格一格钉住。 会议室的审问还在继续。谁说了什么被记下,谁没说什么也被记下;雨声拍窗、翻译的低语在间,一两个名字像泡在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轮到他们时,是一起被叫进去的。两把金属摺椅相邻,桌面上摆着留样盒、动线图与录音笔;红点常亮。 保安官起身,朝两人微微一鞠,日语开场时声线比先前更低、更谦敬;翻译即时转成中文给基金会代表,也顺手对恭连安重述一遍。笔录员抬眼示意:「请按时间把你们看到的、吃到的、没吃到的,说清楚。」桌角的纸杯先被推到凑崎瑞央面前,保安官又确认了一句:「凑崎同学,用日语可以吗?」 「我先。」恭连安坐正,语气平稳,「我的早餐托盘被换成所谓『运动员餐』——主食加量、沙拉被换掉。我记得换餐的人很年轻,个子不高,衬衫袖子捲到手肘。」 笔录员记下,追问:「换餐是哪个时段?」 「我们刚坐下没多久。大概八点之前。」 保安官略侧身,视线先落在凑崎瑞央身上:「凑崎同学?」语调放得更轻。 凑崎瑞央接道:「我没有吃那盘『车海老马铃薯沙拉』,我对甲壳过敏。」他用日语回答,语气沉着;翻译一句不漏地落在纸上。 「你们对主厨有印象吗?」保安官翻页,仍保持端坐,手背收在膝上。 两人对看一眼。恭连安先开口:「昨天中午他来过,跟我打招呼,说以前在台湾动手术,多亏林苑的医疗系统。当时觉得人很客气。」 凑崎瑞央补上:「他也特地对我说『第一次见到凑崎家的人』。笑得很礼貌。」保安官听到「凑崎家」几字,神情不露痕跡地肃了一分,点了点头。 笔录员把「换餐」「过敏」「主厨主动问候」一条条串起;旁边的基金会代表听完翻译,眉心拎紧了一瞬。 保安官换了个角度,语速放慢:「稍早,有服务人员表示——主厨交代他们特别留意一名日本学生,特徵是唇边有一颗小痣。」 凑崎瑞央微微一顿,仍平静:「那就是我。」他侧过脸,指了指左侧唇角的痣。保安官起身轻鞠,示意致歉般地说:「失礼了,感谢您配合。」 「所以,恭同学被换餐;凑崎同学没碰沙拉。两人是七班中唯一没出现症状、且确实在该时段用过餐的学生,正确?」 短暂的安静里,只剩窗外的雨拉成长线。翻译把最后几句关键话再度转给中文端,基金会代表低声交代了两句「配合警方」「全线停供」,便起身去外间调度。 笔录员收束:「感谢配合。若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请你们补充细节。」保安官再次起立,向凑崎瑞央頷首致意。 基金会很快把处置级别拉到最高——这牵涉到凑崎家族,泰青集团不敢有半点松懈。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的灯光被雨幕映得发白。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多说;但彼此都知道——在密密的记录与对照里,真正重要的名字,已经浮出水面。 天一亮,雨从沥沥细打转成一层雾。两艘巡艇贴上码头,卫生单位与警方同时登岛。先封存厨房,再逐条还原流程,初步检验很快出炉——七班沙拉酱内含高剂量肠炎弧菌,且与八班样本菌落型别不同;更致命的是,七班那桶酱里另外检出一种会加速肠胃吸收的化学致敏物。 主厨被带到会议室,脸色灰败。 「你想毒的是谁?」承办人开门见山。 主厨沉默很久,才挤出一句:「名字你们早知道了。」他抬眼,眸光阴沉,「凑崎。」 基金会代表脸色阴沉,当场宣告本日全岛餐饮暂停,由本岛派备餐船接管;同时配合调查,主厨与后场三人先行移交警方。 风仍未全歇。码头边,绳索轻轻拍打木桩。 凑崎瑞央靠在栏边,看着那几道背影被押上艇,声音压得很低:「他衝着凑崎家来的。你那份被换成『运动员餐』,多半是因为林苑的关係,让你避过了。」 恭连安站到他侧边,指节在栏面上一点一点敲了两下,才开口:「你没吃到。」他转眸看他,「以后也不会。」 两人相视,谁也没再把话说得更重。远处的海面像被雨洗过,灰蓝一片。 恭连安忽然扣紧他的指尖,低声补了一句:「还有——跳海这种事,这辈子不准再来一次。」 凑崎瑞央怔了怔,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那就别把我送上那艘船。」 「说话算话。」恭连安回他,力道收紧了一分。 风把两人的声音都吹散了些。可在嘈杂的码头边,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仍然稳。 因为事件牵涉刑案,两班的毕旅就地终止。校方特例允许:毕典前,七班、八班可择期补办。 返航接驳船靠上那霸码头时,七班已在岸边等候。多数人脸色好了许多。谢智奇站在前排朝他们拼命挥手,还虚弱地扯出个笑;一旁的叶尹俞气色已大致恢復,眼神清亮。 恭连安、凑崎瑞央一下船便快步靠近。叶尹俞扫了眼四周,低声道:「凑崎,你跳船的事被你家知道了。刚才在医院,我听见班导接电话,好像在谈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凑崎瑞央神色一顿,却很快收住,唇角微弯:「谢谢你告诉我。」 七班班导这时走来,脸色严肃:「凑崎,你知道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老师——」恭连安刚要开口。 班导抬手拦住他:「我知道你担心连安一个人留在岛上,但你更应该相信家族与学校的处置能力。我们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们。」 「老师,对不起。造成困扰,我会反省。」凑崎瑞央先行致歉。 班导这才缓下眉眼:「幸好你们平安。校方已同意补办毕旅。现在先回台湾。」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出现在班导身后,走到凑崎瑞央面前,恭敬一鞠躬,用规整的日语道:「少爷,请跟我们离开。老爷在本家等您。」 恭连安本能上前一步,把人半掩在身后。 班导闻言有些慌:「请等一下——我没有接到通知,不能让学生跟陌生人走。」 叶尹俞立刻低声翻成中文:「老师,他们要带凑崎回去。」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递上手机,萤幕正在通话中。恭连安瞥见上方显示的名字——みなとざき。班导接起,简短听了几句,神色骤沉;掛断后把手机还回去,尚未开口—— 凑崎瑞央先开口:「应该是家里要我回去,老师,谢谢您。」 他转向恭连安。恭连安原本挡在前头,肩线绷得死直,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据理力争。对上那双眸子,恭连安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把所有反驳都嚥了回去。 「到本家一定要马上传讯息,任何时候都可以。别逞强。」他嗓音哑得发紧,两人的指尖在那一瞬不自觉碰在一起,最后只留一句:「我等你。」 谢智奇站在一旁,嘴角努力往上抬,怎么看都像是在忍。 「那个……」他掏了半天,摸出一包软糖,挤到凑崎瑞央手里,「甜的能压惊。被长辈念就咬一颗,咬两颗也行。」 凑崎瑞央失笑:「谢谢你。」 「回去该说的就说,别替任何人揹。」叶尹俞语气平稳,却能把人心口按住,「好好照顾自己,你最会逞强了。」她伸手在凑崎瑞央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像一种安抚。 凑崎瑞央最后看了恭连安一眼,那眼神把千言万语都按住,只剩一句:「等我回来。」 「我会的。」恭连安回他,眼尾泛着薄亮,指节在掌心一下一下收紧。 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微侧身引路。凑崎瑞央跟上,背影被码头的白光拉长,渐渐没入人流。远处船鸣一声,雨已停,云层被缓缓拨开一道淡亮。 才十八—完结章 恭连安没有跟着队伍回台湾。叶尹俞帮他把话说到位,又劝林静亲自致电班导师,这才换来一句「特例通融」,允他再留日本一日。 那天他一个人待在东京,手机始终安静。讯息页停在昨日的对话框,游标闪了又灭。他查了路线,绕到本家所在的街区,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黑伞、玄关、立在雨檐下的警备。指尖在口袋里拢紧又放开,终究没有上前去按门铃。 黄昏将近,电话震动。他低头一看,是白森昊。 「连安。」那端的声音带着疲倦,却刻意放缓,「你妈妈进了医院,现在已经稳定,刚出来。你先回台湾,好吗?」 他倚在骑楼柱边,喉头发紧:「严重吗?」 「路上说。」白森昊顿了顿,语气更柔一分,「别自己想太多,先回来。」 通话掛断,霓虹在雨后的路面上拉出一条条光。他把机票页面打开,指尖落下「返回」。背包里还有没吃完的麵包和一本没翻完的书。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留下的,只剩一个未读讯息和一段未说完的话。等他回来,再补上。 将近子夜,屋里的灯都收了,只剩主卧门缝溢着一条暖光。恭连安敲了两下,门开,水汽还掛在空气里。林静方才出浴,脸色略白,见到他勉力一笑:「回来啦?都没听见你开门。」 「没事,你爸夸张了点。」她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林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今天公司遇到一点『卡关』——平常走的快速通道,临时叫我们去排一般的队。东西就晚到了,医院那边有几台手术得改时间。」她抬眸看他,语气放得更软,「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就是流程上有人按了暂停键。明天如果恢復,事情就散了。」 恭连安沉了沉:「是谁按的?」 林静笑了一下,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这些先交给我们大人去烦。你先睡觉,明天我再跟你说结果。好吗?」 他吸口气,仍不甘心:「我能做什么?我去公司看看,或帮你联络——」 「不用。」她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你把自己顾好,就是帮忙。等真的需要你,我会第一个叫你。」 他点头,却觉得喉咙发紧。 「真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神情温和,「去冲个澡,别想太多。」走到门边又补一句,「等这边告一段落,再跟我们说说毕旅的事。晚安。」 「嗯,晚安。」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望林林静一眼——灯色很暖,他忽然明白自己还站在门槛这头。 这一晚,他第一次清楚感到:原来自己还这么渺小。 外头走廊的灯轻轻灭下,只留下屋内一盏小黄灯,静得连墙上时鐘的秒针都听得一清二楚。 星期一,他提早进了校门。操场还在晨雾里,教室的灯冷冷亮着。 凑崎瑞央的座位空着,椅背直直立着,像等人。 下课鐘一响,他去问了班导。得到的只有一句:「还不确定,家里有事。」语气委婉,内容发虚。 他回座,把那张桌沿往中间挪了些,手肘自然落在对方的位置上。黑板上贴着「毕典彩排」与「缴交学籍资料」的告示,周围有人在换座贴、有人对时间表低声确认,他都没插话。 谢智奇看了他两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原本想丢过来的饼乾收回口袋。 教室不吵,可他却觉得更吵。胸口被闷着一口气——从那霸机场分开后,讯息没有回、电话没有接;人,像凭空抽走。 午休鐘声拖长,他仍侧着身望那张空椅。心底只剩一句话:快回来。 恭连安心底越发篤定——凑崎瑞央出了事。 心口那股不对劲终于落了地。放学鐘一响,他就拎起书包往凑崎宅邸去。 铜环对讲机镶在黑色石墙里,镜头乌溜溜地对着他。他直接按钮。嘟声一响,线头那端是克制的男声:「请问您哪位?」 「恭连安。凑崎瑞央的同学。他在家吗?」 「等等——」话还没落,线断了。 恭连安又按了一次。他又按一次。风沿着墙边走,吹动院内高大的罗汉松。很久,对讲机才再度接通。 「请帮我转达——」他盯着镜头,字句一个扣一个,「我会一直过来。麻烦了。」 那端只剩下电流的低噪。 黄昏拐进来,把墙缝与砖缝都染暗了一层。院墙内的射灯依序亮起,光带像一条条慢慢爬行的线。他站在门外,从放学站到晚饭时间,又站到车道上第一盏感应灯因为他而亮、又暗。最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离开 回到家,已近八点。厨房的灯温温的,林静正把一道道菜装进保鲜盒,保鲜膜鼓着一层白雾,她抬头:「连安,你去哪里了?」 「不用了,我不饿。」他把鞋放进鞋柜,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静怔了怔。她看着他的背影回房,又看一眼被拱着的保鲜膜。书房那头传来白森昊唤她的声音,她只好把话按捺住,擦乾手往那边走。 房门合上,世界像被关进一个盒子。恭连安坐在床沿,手机亮起又暗下。他把对话窗滑到最底,指尖停住,讯息一封接一封—— 每一封都停在「已送出」,连「已读」都不出现。 胸口空得发疼。这种落空跟上次完全不同——凑崎夜岛住院那回,至少知道人在哪,讯息也回得上;这一次,他像被切离整个脉络,抓不到任何边。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呼吸刻意放慢,理智一寸一寸去按住不好的想像。过了半夜,他又打开通讯录,犹豫很久,仍只传出一行: 光点停在那里,似一颗钉子钉在夜色上。他躺下,又坐起,在黑暗中把被子拉高到胸口,还是冷。过了很久,他乾脆起身到洗手间扑了把冷水,再回来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只是系统通知,与他无关。 屏幕的冷光映在天花板上,又灭。窗外偶尔有车声掠过,时间拉长成一道细线。他几乎整夜没睡。 清晨窗帘还灰着,他被一道压低的人声唤醒。走出房门,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光圈落在茶几边。白森昊站在窗前讲电话,眉峰紧着,指节在玻璃上轻点两下,似在斟酌决策。 他转头与恭连安对上眼,便匆匆结束通话:「嗯,我知道了,先这样。」收线后,他压低声音:「抱歉,吵醒你了吗?」 恭连安摇头,往前一步:「公司的事……很严重吗?」 白森昊把手机扣进口袋,勉力一笑:「还在处理中,别担心。」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又看了看他眼底的青痕,「你从毕旅回来脸色就不好。学校那边我有听说——行程取消,之后可以补办。」停了停,他的笑意这回真切了些,「人没事最重要。我也听说你帮了很多忙。连安,你长大了。」 厨房里热水壶「嗶」地响了一声,屋内恢復寂静。恭连安点点头,却没出声。他的手在睡裤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冷的边框贴着掌心。 不是毕旅。他知道自己失衡的理由不在那里——而在那个从机场走远、到现在仍没有任何消息的人。这种落空感沉得像石头,卡在胸口,让他连安慰的话都接不住。 白森昊端了杯热水过来:「去洗把脸,等会儿一起吃点东西。」 「好。」他应得很轻。转身进了廊道,脚步却在门边一顿,他低头解锁手机,又关上。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再次明白:自己能做的不多,他太渺小。但也同样确定一件事—— 只要那个名字还不出现,这种感觉就不会停。 一连三天,门铃响过又归于寂,凑崎家的人影始终不现。对讲机只吐出同样一句「本宅不便接待」,红色监视灯在门柱上一闪一灭。他站到门灯自动熄了才离开,脚边花落了两三片花瓣,风把香味吹得很淡。 第四天夜里,他正要转身,车灯划过巷口。黑色轿车滑进庭前,煞车声轻得像在咬牙。后座车门打开,一抹素色风衣先落地,紧跟着是细高的鞋跟敲过石板两声—— 她先是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那双几乎与凑崎瑞央一样的眸子,倏地收紧了光,冷得像把门径都关上。「恭连安?」她的声线低而直,几乎没有温度。 「您好。」恭连安站直,语气稳得乾净。掌心却攥得发热,指甲在皮肤上压出一排月牙痕;下頜肌绷着,呼吸被他按回胸口。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还敢来?」她抬下巴,眼尾生出一线凌厉。 「我是来找瑞央的——」 「不要在我面前提瑞央!」她忽地拔高,音尾发冷,眼底一抹浅而明显的慍意掠过,「都是因为你,他现在才这么辛苦。」 风从门边的竹叶里擦过,发出细碎的簌声。恭连安的神色没什么起伏,眼神却一寸不让。「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永远也别想知道。」她把情绪生生压下,声音恢復镇定,从他身侧擦过,肩头不让半分,玄关锁舌一声合上,玄关的灯亮起又合上,光线在他脚边收束,被门缝吞掉。 门缝合上的那一刻,恭连安指节还咬在掌心,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掌心一片湿热,留下几道殷红的半月痕,隐隐作痛。怒意已经窜到胸口,有一团烧得发白的火,他把下顎咬得生疼,硬把那股火往喉底压。感应灯亮了又灭,他吸一口气,连呼吸都放慢,将外套口袋撑满,把手藏进去,才转身离开。 步子看着很稳,每一步都比平常重半分。眉心的线条没有散,眼底却明显发热——不是要在这里砸门,不是现在。他知道凑崎瑞央在受苦,心疼得发狠,却只能把狠意摁住,他把这一夜压在胸口,只留一件事:从这里开始,一路把人找回来。巷口的红灯一闪一灭,他抬起下巴,沉着走进夜色。 校务处外人挤得密。风从长廊鑽过,把红布条吹得一惊一乍。电子榜单一行行往下捲,白字忽地停住—— 理大医学系,正取序一:恭连安。 周围的声浪起了一层,又迅速退去。谢智奇从背后勾住他脖子晃了两下,热气直往耳后撞:「喂——正一。」 叶尹俞立在旁边,眉眼抬起一线:「恭喜。」 他点头。嘴角没有动。五天了,该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在。 萤幕再捲,下个页面亮成一片: 政大商管系,正取序一:凑崎瑞央。 「哇——我们班双正一?史上第一次吧!」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把他们两个名字拍下来传群组,表情符号刷满一屏。 人群被风吹过,手机快门接连响。 谢智奇和叶尹俞同时看向恭连安。那一瞬间,喧哗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只吐出两个字:「谢谢。」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放学后,天色低得垂到屋檐。 恭连安把榜单通知单攥在掌心,照旧按了凑崎宅邸的门铃。对讲机亮起又灭,院子只剩雨前的闷声。第二次、第三次——依旧没有回应。 第一声雷在头顶炸开,雨毫无预警地砸下来。他没躲,站在门前任校服很快湿透,纸边在掌心一点点软下去。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靠进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黑色高跟鞋在湿石上叩了两下。修身的黑色长裙,黑伞,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凑崎亚末。 她垂眸将他打量过一遍,日语不紧不慢,尾音微扬却带着刀锋:「听说你每天都来。」 「我找凑崎瑞央。」他眸光泠冽的直视她,声音沉下去。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毫无暖意,「你家那边正被人掐着脉门,你还有空守在这里?」眉尾微挑,声线薄冷,「也是——你根本不懂这些,对吧。」 「我们家的事,是你做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疑问,只剩肯定。 她微微歪了伞面,身子前倾,淡香一掠而过,声线更冷:「是凑崎家族,不是我。」 她缓缓吐出一句,「你动了不该动的人,往我们瑞央身上留下污点,就该付代价。」 他胸口猛地一紧,指节收得发白;那张被雨浸透的纸在掌心越攥越皱,边角一点点化开,细细作响。 他只重复一句:「让我见瑞央。」 她盯着他,唇角忽地换了个冷淡的弧度:「你以前对我说过吧——『少年能在同龄人面前展现沉着与技艺,并非应该,而是难得。』」尾字被她轻轻拖长,「而现在,那个卓越的少年,因你失了沉着。我们会重新训练。」目光从伞沿下扫过他被雨打湿的脸,「人的慾望只是前进的方式。没有慾望的你,弱小,又难堪。」 「如果不是瑞央的意志,你控制不了他见我。让我见他。」不吼不辩,只把立场按进字里;掌心绷紧,稳狠得不留空隙;指节发白,雨珠沿着腕骨直落。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收住话头,像把伞啪地闔上。 临走前,她又停住,从风衣内袋抽出什么,拈在指间晃了一下——一枚木戒环,细棕绳还系着,木纹被雨打得发暗,内圈的烙字一闪而过。 她把它丢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木戒轻轻一跳,旋转一下,沉了半圈。雨水密密打在上头,刻在内圈的细字只闪了一瞬就被水光吞没。 恭连安的喉头像被什么卡住,没发出声。他只是盯着那一圈木,指背慢慢绷白。 「这就是瑞央的意志。」她说。推门进去,门缝将合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低低补了一句,「你就庆幸吧。若不是瑞央,你们家早就完了。」 她的高跟鞋沿着玄关石阶远去,铁门扣上,只留雨声密到发闷。 他弯身把木环捡起来。边缘冷得发硬,硌进掌心;水顺着绳子一滴一滴落下,沿腕骨滑进袖口。 他喉咙哑着,连一个字都逼不出来。世上一切都像在提醒他——他太弱,护不住凑崎瑞央。 他就像被抽空了力气,只把木环攥在掌心,指节发白。雨线密到眼前发花,鞋底在积水里砸出闷闷的咚声。红绿灯的色块被雨幕搅散,车影贴着路沿掠过,水花溅到膝侧,他不躲也不擦。 斑马线前灯一转绿,他没看左右就迈了出去。雨线如一层帘,世界只剩白噪。突然一声长按喇叭,橡胶刹在柏油上的尖锐摩擦划开雨幕,恭连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仰,重重倒在湿滑的斑马线上。 车头在他面前停成一堵墙。驾驶推门衝下来,鞋跟在水里溅出一圈圈浪:「同学!你、你还好吗?我有煞住、我没撞到你对不对——」 他没有抬头,只用攥着木环的手臂遮住双眼,躺在雨中。木边硌进皮肤,雨顺着手背一路流进发际。眼角潮着,被雨一併抹开,气息浅得几乎听不见,就像被湿重的夜色闷住。 有人撑着伞半跪过来,掌心在他肩上试探地拍了两下:「同学?听得到吗?哪里痛?」便利商店的店员抱了几块纸板来垫他背,说话压得很低:「先别动他,我打119。」电话在雨声里连通,对方一遍遍确认位置;司机慌张地重复:「他自己倒下的、我真的有停……」 更多的脚步停到他周围。雨从伞沿一条一条的落下,滴在他手背、滴在木环上,绳子贴着腕骨冰凉。有人在耳边喊他:「同学!」他还是不应。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从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弄里慢慢逼近。红光和蓝光在湿亮的路面上层层扩开,映在他的脸侧。他仍旧不动,只把那一圈木攥得更紧。 急诊自动门一开一闔,轮子带着水痕滑进来。推床停在帘幕里,霓白灯把湿漉漉的衣料照得发冷。 「连安?」值班女医抬眼,一愣,立刻对护理师道:「打电话给董事长,说她儿子在急诊。」护理师怔了半秒,转身小跑回护理站拨号。 急救员边擦雨水边交代:「一路都这样,手不放开,叫也不回。」 女医俯下身,「连安,把手先放开,好吗?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她试着去移那只遮在眼上的手臂,指尖却碰到一道湿热的黏滑——掌心被什么东西磨破了。她把他的手略拨开一些,看到指缝里扣着一枚木环,绳子浸透,血从木边渗出来。 「连安,先让我看一下你的手,会帮你止血。」他没有动,只有肩头极轻地起伏。 「连安在哪里?」林静的声音到了。 「这里。」女医应声,让开半步。 林静掀帘,看见儿子从发梢到鞋沿全湿,躺在白单上,前臂紧紧遮着眼。她喉头一紧—— 这阵子她和白森昊被公司牵得分身乏术,却没一天不留意他——路过时看见他房门底下那道长亮的灯缝、餐桌上没动过的汤碗,都记在心里,只把不安先压下,等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哪想到真见着人时,他湿得像从雨里捞回来,手还死扣着一枚木环;那一刻她胸口像被人紧紧攥住,软得几乎要碎。 林静先把外套搭到他身上,朝护理师点了点:「暖毯、纱布,再拿一套乾衣。」又对女医低声:「麻烦先处理他手。」 「目前生命徵象稳定,没有明显外伤,主要是他自己抓得太紧,掌心有裂伤。」女医简短回报。 林静靠近,手还在发抖,故作镇定地换成轻声:「连安,是妈。你先把手放下来,我不拿你的东西,只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吸了一口气,目光向医生点了点。女医师示意护理师把生理食盐水、纱布与敷料推近,自己绕到床头,刻意把声音压得很轻:「我们做个交换,连安。你把手松一点,木环我帮你捧着,不会拿走。处理完你就拿回去,好吗?」 手臂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静趁势把掌心贴到他臂弯上,温度一过去,她又轻轻补一句:「我在这里。」 恭连安的手终于松开一线。木环滑到女医师掌心,「嗒」一声落在不锈钢小盘里,绳子仍牵在他指间。他还是遮着眼,只把手掌让出来。 伤口不深,却纵横几道,木环边缘划出的口子又直又狠。护理师俐落地冲洗、消毒,药水沿着裂缝渗进去——冰凉一线。 恭连安忽然落泪。不是抽噎,是眼泪安安静静往下掉。 「停一下——」林静吓得出声,整个人凑上前,「伤到骨头了吗?很痛吗?连安,跟妈说话。」她的手在空中不知落哪里,最后只轻轻按住他的肩。 凑崎瑞央的消失把恭连安整个人抽空;等感觉回潮,痛在毫无缓衝过后,失守决堤,一寸寸漫上来,从指尖到胸口,把人整个覆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那枚木环攥到指节发白,血从皮纹里渗开,让眼泪静静落下,彷彿只剩这种方式,能替他说出心痛。 白森昊赶到时,外衣还带着雨点。他站在床尾,张口欲言,最后只是把随身的乾毛巾递给林静。女医师识趣地收起托盘:「没大碍,先在休息区观察一小时,等体温回来就可以回家。别再碰水,明后天回门诊换药。」 夜深,屋里只留一盏床头灯。 恭连安右手缠着白纱布,像把月光捲在掌上,无声推门进去,指腹轻轻在被缘上一点。 「连安?」林静立刻醒了,嗓音还带着睡意,却先扫了他一眼,神情瞬间收紧。「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头,「妈,想跟你、跟爸说件事。」 三人移到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像一张薄薄的银箔,茶几上热水刚注下去,白雾翻起,又安静贴回杯壁。恭连安坐直,嗓音哑哑的: 「我想改志愿,我要走商管——我想走策略线。」 林静和白森昊对望一眼,没有打断。她只是把一条薄毯搭到他膝上,「原因是什么?跟你今天发生的事有关吗?」 他抬眸,语句很慢,却清楚到每个字都像落钉—— 「我和瑞央在交往。……在那霸分开之后,他就失联了。」 空气像被人攥住。茶杯薄瓷轻轻一碰碟沿,发出一声细脆。 林静先是怔住,眼神下意识去寻他的表情;指节在毯缘一收一松,似忘了要把手放哪里。「你说……在一起?」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下一秒又因「失联」两个字猛地一紧:「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 她问到一半便止住,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逼问。视线落到他缠着纱布的手,喉口微颤,伸出去的手收回,又终于落在他肩上,掌心发热。 白森昊把眼镜摘下,指腹按了按眉心,沉默半分鐘,深吸一口气才握起手机,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硬生生按住不动。他张口,先问了最务实的一句:「最后一次讯息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紧接着又摇头,把话咽回去,「算了,先让你说完。」 两人对视一瞬,震惊还在——不是因为他们没想过「你们」,而是那个「失联」。 恭连安深吸一口气,把声线压沉:「公司那边的『卡关』,多半是衝着我来。瑞央他……是因为我才离开的。」 白森昊和林静对看一眼,震惊还未退,神色已换成处置事情的冷静。 林静微微前倾,伸手抱住他:「对不起,让你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一切……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 恭连安温和却坚决地扶开她的手臂。 林静盯着那圈纱布,眼眶红了一瞬,「对不起,这阵子忙着公司的事,没有顾好你。」 恭连安沉着的眼神没有闪躲:「我要变得更能用。」 白森昊先开口,声音压得很稳:「连安,这不是因为你——是有人拿你当槓桿。这种事由大人来扛。」指尖在膝上收了收,又问回重点,「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他抬眸,语速不快却毫不含糊,「我想改路。商管,配统计和资料分析、国际谈判。我得学会怎么把局布好,让人动不了我的人和线——我想变得够强,能跟他并肩,也能挡在前面。」 恭连安的神情涤盪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六月的风还带着春味,操场上礼砲声和掌声此起彼落。学校布条在看台边猎猎作响,阿勃勒的花正黄,花瓣一片片落在学号带与学士袍上,替全校写下最后的标点。 谢智奇抱着毕业证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上来:「你成绩太好我考不进你学校……拜託不要拋弃我。」 恭连安扬起声线,故意没好气:「真是太好了,省得我耳根子清静。」 「叶尹俞!他跟你一样冷血!」 「吵死了。」叶尹俞抬眼,手却自然替他把歪掉的流苏拨回去。 「你们两个拋下我同校欸!」 「你不是还有蒋柏融吗?」 「蛤?我才懒得理他咧!」 「你以为我就想理你吗?」蒋柏融不知何时已经勾住谢智奇的脖子,两人扭成一团,惹得旁边一圈人起鬨。 嘈杂热烈像潮水铺天盖地,恭连安却像被搁在浪外。他站在光里,笑声与喧闹擦身而过,心却沉得发空——有个缺口一直没有被填回来。 笑闹一层一层漾开,又很快在某个点上收住——自从那晚恭连安的右手缠了绷带,大家就像约好似的,把一个名字悄悄藏进喉咙。话题绕来绕去,总在要碰到之前拐个弯;有人把水递过去,眼角却只在他指节上的白纱停半秒;有人张口想问,又硬生生吞回去,改说「今晚要吃什么」。就连一向不放过任何机会找碴的蒋柏融,也只在喧闹里沉了沉,抬手揉了把谢智奇的头发,没再提起那个人。嬉笑声还在,可每个人心底都按着心事,不约而同。 散场后他婉拒了所有聚餐与拍照,提着证书夹独自折回走廊。楼窗投下的光斑在地上移动,他推门进教室时,教室空空,粉笔屑还留在讲台边。凑崎瑞央的座位空着,椅背被他曾经整理得很直,好像还在等人坐下。恭连安把手掌放在那张桌面上,木纹的凹凸贴上掌心,一帧帧画面从这块桌面上浮起:数学题交换的草稿纸、下课时安静对看一眼的默契、国文课并肩讨论……然后画面停住,有人把播放键按了暂停。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下走,拐进两人常吃午餐的楼梯间。墙上大张活动海报已经捲起了边,胶带乾裂,角落还卡着当时不小心蹭上的一小道铅笔灰。那时候两个人席地而坐,便当盒的热气往上冒,说话不多,吃完才把话补齐。现在只剩风穿过走廊的声音,把那段安静也一併带走。 再往外,是操场。看台座位晒得发烫,跑道还留着彩粉的淡痕。他站在弧线处,闭上眼——第一次看见那张带着胜负欲的脸,就是在这里;他记得对方似笑非笑,记得那个眼神像把他整个人拉进一条笔直的跑道里,从此只想追上去,并肩。 校门口的人潮渐散,阳光刺得人眯起眼。他沿着最熟悉的骑楼走,远远看见那家便利商店。玻璃门内的风铃被冷气带得轻轻一晃,收银台前的导盲贴纸还在,饮料柜的灯白得发冷——两年半的开始在那里:第一句玩笑、第一个被递到手里的零食、第一个被不经意照亮的日常。恭连安停在门外,没有进门。他知道只要踏进去,那些压抑住的情绪就会散开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把视线从玻璃上的自己挪开,慢慢转身。 走回阴影里,他伸手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木环安安静静贴在锁骨前。木头被体温熬得温暖,似在提醒——有一段路,他曾用尽全力地走过。 校园的喧哗已退,风把阿勃勒的花瓣扫得满地金黄。 恭连安在最后的十八岁那年,如此认真而热烈地,爱了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