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与魅魔》 第1章 [gl百合] 《触手与魅魔gl》作者:山吹黄金【完结】 文案: 【酷姐淡人触手邪神x心机钓系魅魔影后】 千年以前,混沌与阴影之神阿诺薇的灵魂,被拆成七片,散落于星球各地。 她寻回了其中六片,最后一片,在一个叫林渊宁的演员手里。 阿诺薇决定去找女人要回自己的东西,但事情好像没能按照她预计的方向发展。 ……这个女人,实在太会撩了。 三天后,阿诺薇成了女人的保镖。 三个月后,阿诺薇成了女人的恋爱对象。 被撩得无计可施的古神,从保镖变回阴鸷狰狞的触手怪。 黑色腕足环住女人柔软的腰肢,湿滑吸盘挤进纤细指缝,听女人在她亲吻中喘息。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神问。 女人眼中暖光流转,指尖在神的心口上轻轻一点。 “……我想要的,是这个。” 神绝不会成为女人的狗。 只是看到女人太开心,忍不住汪了几声而已。 *1v1,he,双洁,无前任提及,有情敌 *主要角色只有女性 *没有特殊情况尽量日更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娱乐圈现代架空克苏鲁钓系he 主角:阿诺薇 林渊宁 一句话简介:神不会当女人的狗,只是随口一汪 立意:世界是由很多很多的爱构成的 第1章 “伟大的阿诺薇,至高无上,永生不灭的主人……” 有人将阿诺薇从温暖黑暗中唤醒。 神座上的庞然之物,睁开六只血色的眼睛,俯瞰祂忠诚的信徒。 “何事?”祂问。 信徒的笑容殷切而狂热。 “我找到了最后一片冥契,在一个女人手里!取回最后一片冥契,您就能彻底解开封印,重新主宰万物,让混沌再度降临世间!” 关于冥契的下落,这是阿诺薇听过的第八百零七个版本。 混沌与阴影之神,第八百零七次重复祂的神谕。 “为我找回冥契,我会赐你无尽的财富,和无尽的生命。” 许多年后,两鬓斑白的信徒归来复命。 “主人,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那女人擅长蛊惑人心的妖术,我实在没有办法,为您取回冥契……” 阿诺薇厌恶失败,但更厌恶软弱。 森冷潮湿的石殿中,神器与珠宝堆积如山。 古神伸出漆黑如夜的触手,卷起一只镌刻七芒星纹的银壶,扔到信徒脚下。 “饮下这壶中的水,任何活物,都会即刻毙命。” 信徒带上银壶,再度出发。 又过了许多年,日升月落,明镜蒙灰。 信徒的女儿终于找到神殿的入口,向阿诺薇呈上一张照片,和母亲的遗书。 布满折痕的相纸上,女人笑容明艳,胸前挂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如火如焰。 ——那枚失落千年的,最后的冥契。 “她是什么人?”阿诺薇问。 “她叫林渊宁,是个演员。” 空气凝滞无风,宏伟的阴影却开始翻涌。 黑衣女孩双手插兜,走下神座的台阶。 “带我去见她。”她说。 数日后。 颁奖典礼的会场外,挤满了喧噪的人群。 轿车停稳,阿诺薇拉开右侧车门。 保镖的装扮很适合她,西装简洁利落,短发过耳,淡漠疏冷的一张脸,左眼眉尾被一道伤痕割断。 镶满黑色碎钻的高跟鞋探出车身,落稳在地面上。 女人抬起头,朝阿诺薇微笑,五官美艳得几近锋利,仿佛要刺伤每一个胆敢与她对视之人的眼睛。 “多谢。” 阿诺薇略一点头,朝一旁退开,为女人让出空间。 从林渊宁走出车门的那一刻起,疯狂的快门声没有片刻停息。闪光灯发出的白光太过稠密,几乎要凝成实体。 几百个粉丝的尖叫声,筑成震耳欲聋的音墙。 “妈妈!妈妈今天好美!!” “妈妈,你还记得我吗?我又来见你了!” 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称呼为“妈妈”,似乎是这些人类表达喜爱的方式。 ……实在荒谬至极。 阿诺薇走在林渊宁斜前方,用手臂挡住过于亢奋,不断贴近的人群,将女人护送到红毯的起点。 穿过一道道充满爱慕的热烈视线,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渐渐远去,裙摆摇曳,如海底的暗光。 耳际里传来队长黎媛的声音。“好啦,脏活干完了,可以歇一歇了。一会儿来休息区,请你喝可乐!” “收到。”阿诺薇熟练回应。 她有些年头没有回到人间了,截至目前,适应得还算良好。 走近休息区的座位,黎媛递来一个易拉罐。“全糖可乐,能喝吗?” 阿诺薇打开易拉罐,将冰冷糖水灌入口腔。 对神来说,其实并无差别。 前方的观众席发出一阵欢呼。 转播屏幕上,林渊宁正款款走上舞台,从颁奖人手中接过“最佳女主角”的奖杯。 女人的面孔,被镜头放大数倍,依然美得咄咄逼人,毫无破绽。 眼尾锐利地上扬,压着浓黑幽邃的双眸,肤色莹白,泛出清透珠光,长发沿着半边肩膀流淌。 人们爱她毫不谦逊,美而自知,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是至宝,亦是利器。 她在电影里演一个飒爽利落的卧底警察,游走在黑白之间,善恶莫辨。 “……谢谢菲导和明溪,让我结识了一个如此鲜活的角色。也许,是她在扮演我,而不是我在扮演她。” 听着林渊宁的获奖感言,黎媛却长长叹气。“哎,每次拿了奖,活动多得不得了,又得加班了。” 阿诺薇望向台上顾盼生辉的女人,语气疏冷。 “也许这次不用。” 私藏冥契的窃贼,必将付出代价。 “什么意思?”黎媛转头看她。 “没什么。” 阿诺薇又喝了一口可乐。不难喝。 凌晨,保镖们和林渊宁一起,回到了兰星区白马山腰的别墅。 建筑分为三层,呈“工”字形,林渊宁和几个贴身助理住在南楼,保镖和其他工作人员则住在北楼,中间以狭长的走廊连接。 夜晚足够安静。 只有晚风掠过树林,搅动仲夏的蝉鸣。 阿诺薇潜入阴影,穿行在每一个晦暗无光的角落。 黑暗向她倾诉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可所有关于冥契的信息,似乎被谁刻意抹去,完全无迹可寻。 除了那件东西—— 会客厅的壁柜中,飘散出丝缕黑雾。阿诺薇走过去,看见那只熟悉的银壶,光亮如新。 很遗憾,它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神的指尖在柜门上轻点,流动的阴影便托起银壶,穿过玻璃,将它送回主人手里。 哗啦—— 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什么东西坠地的沉闷声响。 那是林渊宁的卧室。 阿诺薇才刚走近,门里竟响起女人的声音:“有人在外面吗?” 阿诺薇没有回答。 “有人能听到吗,能进来帮帮我吗?”女人又问,语气这样无助。 像一个拙劣的陷阱。 但神并不惧怕陷阱。 阿诺薇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发黏的香气朝她涌来。 林渊宁穿着杏色睡袍,瘫坐在地板上,木桌倒在身边,杂物散落一地。 卸下珠宝和浓妆,女人的五官变得素淡,脸上盛满倦意。锋芒消失了,她像变成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女人仰望着阿诺薇,眼中似有泪光,声音也是软的,示弱般哀求。 “能不能扶我一下?我的腿,刚才抽筋了……” “我?”神多少有些错愕。 女人眉头紧蹙,忍耐着痛苦,挤出半个笑容。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片刻迟疑之后,阿诺薇迈开脚步,向女人走去。 在她比行星更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事情,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生。 她伸出一只手臂。 女人扶住她的手,艰难地恢复了站立,右腿却完全无法受力,身子一歪,眼看又要摔向地面。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在女人再次摔倒之前,阿诺薇一把环住女人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神的本意当然不是要这么做。 房间里弥漫着异香,像浓烈得几近腐败的玫瑰。一定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影响神的判断。 女人刚洗过澡,陷落在她怀中,如一团柔软的雾气。呼吸吹在她颈侧,文火般温烫。 “多谢。你扶着我,这样慢慢挪过去就好……”雾气还会说话。 说着,女人便要磕磕绊绊地出发。 第2章 阿诺薇都忘了,原来神也会叹气。 她拦下林渊宁的荒唐动作,将女人打横抱起,三两步送到床边,弯腰放好。 阿诺薇正要起身,手腕却感到一股微小的阻力—— 女人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 阿诺薇抬起头,对上女人潮湿的视线。 女人向她提问,也许是出于歉疚,嗓音比刚才更软:“抱歉,我一时没想起来,你的名字是……” “阿诺薇。”神不屑于使用假名。 “很好听的名字。”女人似乎缓了过来,朝她轻软一笑。“谢谢你,阿诺薇。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说完,女人侧身躺好,合上了双眼。 昏暗的台灯,在女人眼睫下方投出一片温暖的阴影。盖着丝绸软被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平缓起伏,安如孩童。 ……天真是她的罪孽。 她怎么敢对一个陌生人,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容? 而阿诺薇恰巧知道,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物种。 弱不禁风的皮囊,包裹着渺小的灵魂和血肉,任何一种灾厄,都可以轻易将她击溃。 神站在床边,停留在艳俗的浓香中。 触手从黑暗中生长出来,悄无声息地蠕动,缓缓逼近女人的喉咙。 只要阿诺薇希望,下一秒,这个女人就会化为灰烬,永坠地狱。 可是…… 她看见女人苍白失色的嘴唇,和眼尾浅淡的细纹。 神不必杀死如此软弱的敌人。 “渊宁,怎么没关门?刚才是什么声音?”门口传来人声。 触手化作黑雾,顷刻消散。 欧阳晴雪推门进来,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还穿着白天工作时的西装。她是林渊宁身边最亲近的人,担任助理和管家,也兼任保镖团队的负责人。 “你怎么在这儿?”欧阳晴雪警惕地打量着阿诺薇。 困倦的女人睁开眼睛,替她辩解:“是我刚才摔倒了,请她进来帮忙。” 欧阳晴雪往门外一瞥。“现在帮完了。” 阿诺薇没有说话,转身离开房间。欧阳晴雪也跟出来。 “请原谅我的莽撞,主人。” 当两人隐入墙角的阴影,欧阳晴雪立刻在阿诺薇脚边跪下,虔诚而恭顺。 “母亲死后,林渊宁转移了冥契,不知藏于何处。如果现在杀掉她,我们很可能会失去冥契的线索。请您再耐心一些,我会付出一切协助您,找回最后的冥契。” 阿诺薇无心与她多谈。“退下。” “是,主人。” 等欧阳晴雪的身影彻底消失,阿诺薇抬起右手,在黑暗中空空一握。 雾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神不会感觉痒。 欧阳晴雪回到林渊宁的卧室时,女人正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梳理湿润的发梢。 “您没事吧,她有没有伤到您?”欧阳晴雪急切地问。 林渊宁放下木梳,透过镜子,笑得轻盈慵懒。 “别这么紧张,你还不相信我的演技?” “您从前没有接触过她,她是个极其危险的……” “我都知道的,不必担心。”林渊宁拉开抽屉,取出吹风机。“小雪,来帮我吹头发吧。” 见女人如此从容,欧阳晴雪停驻片刻,终于放平呼吸,走向梳妆台,接过了女人手中的吹风。 “是,母亲。”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久等了!!经过漫长艰难的存稿期我终于复活了[爆哭] 谢谢你点进我的故事,希望这个故事能为你带去一点点快乐。(比很多心心) 第2章 烈日炎炎。 黎媛坐在剧组搭的遮阳棚里,手里攥着三个小吹风,还是不住地喊热。 不远处的水池旁,一桩诡奇的故事正在上演。 路过此地的行商,来池边饮马暂歇,见荷塘中立着一位女子,哼着缱绻歌谣,侧身梳洗长发。 水面氲着薄雾,只能依稀望见,那女子生得柔媚冶艳,皎白衣衫被池水浸透,紧贴着纤细腰身,像极了在她梦中盘桓数日之人,却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行商走近几步,朝女子搭话:“姑娘,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女子闻声,朝她回过头来,娇柔一笑。“走近些,我再同你说。” 行商一时迟疑,女子便不再理她,水葱般的手指从发间梳过,重新哼起歌来。 “水何泱泱,夜何长长,水湄有兰,浸我罗裳……” 歌声轻盈婉转,在耳畔萦绕不散,似醉似痒。 眼看那女子的身影即将隐没在雾中,行商心头一急,顾不上鞋袜沾染淤泥,连忙涉入池水,向前几步。 “姑娘,姑娘!” 女子回头望她,笑容愈发娇媚。“再近些。” 不知从何时开始,行商的双眼渐渐被薄雾染透,失却焦点,只剩一片空蒙。 “好,这就来,你等等我……” 她焦急地拨开荷叶,在池中愈行愈深,眼看那道柔白的身影就在眼前—— 腰上忽然一紧。 行商低头望去,只见一条粗壮颀长,绿光莹莹的蛇尾,在她腰间一圈圈盘绕,束紧。 “这,这是什么——”行商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哆嗦。 不待她说完,蛇尾猛然发力,将她拖向荷塘深处。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水花骤溅,池水漾开层层涟漪。 白雾依然缥缈,朦胧,池塘却陷入冰冷的沉寂,再无人踪。 “卡!” 导演一宣布拍摄暂停,一群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去,井然有序地为饰演蛇妖的林渊宁整理造型,调整妆容。 黎媛看得直叹气。“哎,快40度的天,老板泡在水里凉快,我们在这里活受罪。” 说着,黎媛转过头来,似乎在期待阿诺薇的附和。 “还好。”阿诺薇勉强应了一声。 “还有你,你每天都穿这么厚,不热吗?” 黎媛一脸嫌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阿诺薇的外套。 阿诺薇挡开同事的手。 “不热。” 有一个短暂瞬间,被人群包围的林渊宁,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对上阿诺薇的视线,朝她略一点头。 ……大概是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道谢。 黎媛兴奋地挥手。“哇,老板在看我们耶!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辛苦,给我们加工资啊?” “不知道。”阿诺薇无动于衷。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在保镖小组的群聊里发出指令。 “一组去附近巡逻一下,准备收工了。” “终于能回去吹空调了!”黎媛伸了个懒腰。“走吧,刚好出去散散步,屁股都坐麻了。” 天气炎热,影视城里稍显空荡。路上偶尔有人,也都是挂着剧组工牌的熟面孔。 黎媛工作还算认真,把巡逻路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拉着阿诺薇要去买可乐。 阿诺薇停在更衣室门外,看向房间深处的帘幕。 那里的阴影扭曲而躁动。 神闻到黏稠的,卑鄙的,饱含欲望的腐臭气息。 “那边有人。”她说。 “诶?不可能吧,这个房间平时都上锁的……” 黎媛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伸手掀开布幔。 一道人影窜出来,拔腿便跑,粉色书包上挂满了印着林渊宁照片的吊牌,彼此相撞,叮当作响。 阿诺薇追过去。 人影还没出门,就被她扣住手腕,咚的一声,放倒在地。 瘦削的女孩不住挣扎,瞪着一双惊慌的眼睛,试图逃离阿诺薇的控制。 “别碰我,快放开我……我没有要做坏事,我只是,我只是想见见她……” 神知道她在说谎。 她的欲望更晦暗,更汹涌,正急迫地寻找着出口。 而人类的欲望,是多么微贱,多么丑陋的东西,不惜要她的灵魂为之陪葬。 阿诺薇下意识地加大跪压的力度,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涌出来,呼吸愈发急促。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我喘不过气了……” 黎媛走过来,拍了拍阿诺薇的肩膀。 “别把她弄伤了,交给欧阳姐处理吧。万一她去网上乱说一通,会给老板惹麻烦的。” 等欧阳晴雪带着警察,来把哭哭啼啼的女孩领走,两个保镖总算坐在更衣室门外的石墩上,喝上了迟到的可乐。 风开始转凉。暗色的云层在天边汇集。 “今天多亏有你,不然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情!”黎媛跟她碰杯。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阿诺薇问。 “三天两头就有,所以才会雇这么多保镖。虽然别的明星也有私生粉,但我觉得,对我们老板疯狂上头的人,好像特别的多。” 信徒曾经告诉过她,这个女人,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第3章 这些失去理智的粉丝,也是被她蛊惑而来吗? 阿诺薇闷头喝可乐,黎媛又长叹一声。 “哎,今天要不是有你,不知道要扣多少工资,薇啊,我得再请你一罐!” “嗯。”神大度地接受了这次供奉。 那天晚上,几个演员杀青离组,请林渊宁去ktv聚会。 演行商的小演员是个新人,还不太适应这样长聚之后,突如其来的离别,抱着林渊宁嚎啕大哭。 “渊宁姐,你真的好温柔,我第一次跟这么有名的演员合作,我都快紧张死了,没想到你人这么好,我好舍不得你……” “没事的,别难过了。” 林渊宁大概早就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却还是轻柔而郑重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字字诚恳。 “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演员,将来,我们一定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小演员哭得更伤心了,眼泪鼻涕糊作一团。“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总有一天,我要跟渊宁姐演双女主……” “一定会的。” 阿诺薇坐在角落,用高脚杯喝可乐,一边观看镜头外的人情世故,一边忍耐包厢里无处不在的光污染。 她借口要添可乐,走出包厢,去露台透气。 一身红裙的女人跟出来,与她相视,晃了晃手里半满的酒杯。 “我来添酒。” 阿诺薇没有质疑,倚在栏杆上,眺望小城清寂的夜景。 女人走到她身边,带来一阵甜腻的浓香。 “让我靠一会儿,我好像喝多了。” 阿诺薇并没有答应,但肩膀一沉,女人已经靠到她身上,暖融融的一团,像一只毫无戒备的小动物。 她听见女人的呼吸声。 沉静,平缓,带着一点微醺的温热。 夜晚的浮光,游走在女人的侧脸,漫过精巧清峻的鼻梁。 “你在想什么呢?”女人问。 想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想你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如何毁灭一个软弱狡诈的人类,让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风凉下来,吹过盘旋的飞鸟,吹散神明心头的片刻浑浊。 女人轻软的发丝,拂过阿诺薇的手臂,柳絮一样的痒。 神转开视线。 “……要下雨了。”她说。 “渊宁姐,你怎么在这儿啊?快回来,到你的歌了!”有人找过来。 转身之前,女人交换了两人的酒杯,端着阿诺薇的可乐,冲她眨眨眼睛。 “嘘,帮我保密。” 等女人翩然远去,阿诺薇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杯沿上印着半枚唇印,朱红如血。 她尝了一口,甜蜜柔和的酒液在舌尖化开。 像女人没有散尽的余香。 十点,演员们还要续摊,二组的保镖来换班。 阿诺薇回酒店休息,直到半夜,暴雨终于落下,滂沱如注,冲洗着人间的浊秽。 咚咚咚—— 她正要入睡,却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打断。 黎媛在门外焦急大喊:“阿诺薇,快起来!” “怎么了?” 阿诺薇刚打开门,黎媛便拉住她,朝电梯狂奔而去。 “老板失踪了!” 阿诺薇心头一紧。女人绝不能死在交出冥契之前。 她们赶到出事的酒吧。 一个小时前,林渊宁说要去卫生间,等醉醺醺的演员和保镖们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了好一阵子。 欧阳晴雪报了警,警官正让保镖们协助排查,酒吧的监控录像里是否出现过可疑人物。 “这个女孩,我今天见过她!”黎媛指向屏幕。 “快,对照车牌号,排查市区的所有监控,还原她的移动路线!”警察开始忙碌。 神不需要这样拙劣的办法。 阿诺薇站在酒吧的走廊里,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潜入阴影。 街尾的暗角,路灯外的黑暗,花丛的背阴面,以及,人们心头的恐惧和欲念,投下的所有无形之影。 大雨之中,阴影向她低诉,送来一千片破碎的画面,拼凑出女人的下落。 她看见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颠簸着离开酒吧。 她看见车灯划破黑暗,驶向荒远僻静的城郊。 “阿诺薇,你要去哪儿!”黎媛在她身后问。 阿诺薇没有回答,跨上摩托车,扎进雨幕。如黑暗融入黑暗。 阴影将她带到一栋荒废的洋楼外。满墙枯萎的爬山虎,在雨中摇摇欲坠,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神穿过积水和泥泞,走进大厅,脚步悄无声息。 背着粉色书包的女孩,正将一只大得出奇的行李箱拖上楼梯,累得气喘吁吁。 哗啦——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空旷的大厅。 女孩这才看见楼梯下方的阿诺薇,吓得尖叫一声,行李箱从手中滑落,快速朝下方坠去 —— 两只漆黑潮湿,不知从哪里生长出来的巨大触手,在半空中接住了行李箱,将它安稳地放回地面。 又一道闪电亮起,将神宏大的影子,投射在女孩身后的楼梯上。 女孩的脸,因为恐惧而不断抽搐。 “你,你是什么东西……” 不可名状的神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你不配知道。”她说。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你,你别过来……” 女孩颤抖着后退,挥舞着一柄纸片般单薄的小刀。 神并不与她纠缠,放任阴影将她吞没。 黑暗肆无忌惮地奔流,钻进女孩的鼻孔和口腔,侵入她的五脏六腑,拽着她向地狱深处坠落。 毁灭只是瞬间,不需要太冗长的铺垫。 哐当。 小刀从女孩指间滑落。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啊啊……” 女孩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一边痛哭,一边大笑,在突然降临的癫狂中陷入昏厥,骤然倒地,顺着楼梯,一级级滚落。 阿诺薇收起触手,打开行李箱的拉链。 女人蜷缩在箱子里,暴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布满淤青和擦伤,脸颊也沾着泥印。 面对这番画面,即使是神明,也会感到一丝不悦。 ……只有最卑劣,最蠢笨的愚人,才胆敢染指神的猎物。 阿诺薇的指腹贴近女人的脸颊,擦去那道碍眼的污痕。 睫毛轻颤几下,林渊宁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之人,露出虚弱的笑容,声音温柔而喑哑。 “……你来救我了。” 哗啦—— 窗外又是一声巨响。闪电落在女人眼睛里,却融化成几点暖光。 阿诺薇不知该如何反应。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她。 她并非温良和善的神明,除了那些以野心交换利益的狂热信徒,也从未拯救过谁。 她应该拷问,施刑,用最阴戾暴虐的手段,从女人口中撬出冥契的下落。 可是…… 再也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她,仿佛她是英勇的骑士,救世的圣人。 多么荒唐。 比一次闪电更漫长的迟疑之后,阿诺薇解开捆缚女人的绳索。 绳子捆得太紧,红痕残留在皮肤表面,让女人更加伤痕累累。看起来,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消退。 阿诺薇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她并不擅长安慰,语气有些僵硬。 “……没事了。” 女人坐在地上,呼吸尚不平稳,牵着阿诺薇的衣角,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肩膀。神闻到女人脖子上温热的香气。 “谢谢你,阿诺薇。” 道谢声很轻,只够拨动神明耳边的空气,如琴弦颤动。 “……嗯。” 谁也没有再说话,女人就这样沉默而温顺地依偎着她。 直到尖啸的警笛声奔袭而来,有人把林渊宁从她怀里接走。 阿诺薇站在二楼锈迹斑驳的栏杆旁,看警察们来回奔忙,给现场拍照,留档。 借着黑暗的掩护,欧阳晴雪悄然走近。 “主人,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以她现在的状态,我们应该可以趁虚而入……” 阿诺薇看向窗外。 人群簇拥中,面色苍白的女人,正被医生搀扶着,走向救护车。 记者像嗅到腐肉的鬣狗,不知从哪里成群结队地钻出来,围在警戒线外,按亮刺眼的闪光灯。 风吹过一片树影,挡住那些惹人厌烦的镜头。 “去帮我买罐可乐。”神说。“冰的,全糖。” 欧阳晴雪一怔,顺从地低下头。 “是,主人。” 林渊宁刚在医院住了不到两天,病房门外的走廊,已经堆满粉丝和朋友送的鲜花,香得发闷。 轮到一组值班,黎媛拉着阿诺薇,翻来覆去问个不停。 第4章 “那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什么什么都没看到吗?” “什么都没看到。”阿诺薇只能一次次重申。 “那个女孩,在监控里看起来还挺正常的,但是,我听警察那边说,她已经彻底疯掉,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嘴里一直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那栋房子里,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阿诺薇生硬地转开话题,往大厅角落一指。“那边,有人在偷拍。” “什么?!”过于热血的同事,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臭狗仔,找死!” 短短一上午,保镖女士们撵走了三个试图潜入医院的狗仔,终于能休憩片刻。 黎媛去食堂吃饭,而神并不钟情人类的食物。 阿诺薇独自坐在走廊里,鸭舌帽拉低,将视野收束在令人舒适的黑暗里。 ……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恪尽职守地完成保镖的工作。 有人趿着拖鞋走过来,停在她跟前,腿上的伤痕还未痊愈,留着淡淡的疤印。 “这里太闷了,带我出去逛逛吧。”女人说。 “不行。”阿诺薇没有抬头。 她多少也听到几句医嘱,医生让此人暂时不要外出,在医院静养几天。 “又不是陪人陪着。请你喝可乐?”女人放软声音,像在撒娇。 “不行。” 眼前陡然一亮,女人摘掉了阿诺薇的帽子。 “阿诺薇,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人的语气瞬间失却温度,一身灰白的病号服,唇角却沁出一丝冷笑,指尖挑住保镖的下巴,娇纵跋扈地俯瞰着她。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出去。” 上一个敢这样对神明发号施令的人,骸骨早就风化成为灰,散落在某座不知名的高原上。 ……但现在,女人毕竟是她的雇主。 阿诺薇从女人指尖退开,靠到椅背上,重新把帽子扣好。 “去换身衣服。”她说。 十分钟后,摩托车驶出停车场。 女人在她身后说话,字句被风吹散。“有种和保镖私奔的感觉。” “最好不是。”神诚恳回应。 轰鸣声中,她们离开市区,沿着蜿蜒的公路,在海滨的群山间穿行。 女人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抱着她的腰,安静坐在后座,裙摆像飞舞的卷云。 涛声,海鸥,树枝滤下的光点,从她们身边一一掠过。 路的尽头,是一座渔村。鳞次栉比的素雅民居,环绕着一弯平静的海港。渔船星罗棋布,在海面上穿梭忙碌。 “好漂亮的村子!” 摩托刚停稳,林渊宁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朝海边跑去。 阿诺薇跟在女人身后,趁她不注意,用树影搬走了几块挡路的碎石。 时间流过这里,也变得平和而恬静。 老人坐在屋檐下,泡一壶醇厚的鹧鸪茶,眺望起落的潮汐。孩子们在海滩上嬉戏打闹,笑声清亮如歌。 这里离闪光灯和红毯很远,没有狗仔,也没有电影院。 女人可以将自己泡在海风里,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不必担心被谁打扰,被谁伤害。 “你看起来这么宅,居然会知道这样的地方?”林渊宁问。 阿诺薇蒙混过去。“恰好知道。” 神知道很多事,因为神已经存在了太久。 不过最近,也有一两件关于人间的小事,神暂时没有想透。 经过港口时,一位刚走下渔船的阿姐叫住林渊宁。 “阿妹,请你帮我看看,我手机上的字实在太小,船上又晃,看得眼睛疼,能不能帮我调大一些?” 林渊宁接过阿姐的手机,手指在屏幕轻点几下,帮她调好字体。 阿姐连连道谢,从船上取来一条贝壳穿的项链。“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做礼物吧。” “这么小的事情,能帮到你就好,不用送我礼物了。”女人温和地推拒。 “只是一点心意,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女人只好收下了阿姐的谢礼。 “阿姐,这是什么?”她问。 项链上挂着一枚吊坠,黑色的石头,打磨成螺旋状。是一只小小的触手,造型拙朴。 “这个符号,代表我们海边的保护神,瀛海娘娘。”阿姐向她解释。“瀛海娘娘很灵验的,几百年来,一直保佑我们渔民出海平安,顺风顺水。” ……倒也说不上灵验。只是渔民们足够虔诚,给的供奉实在丰厚。 告别了渔船上的阿姐,林渊宁把项链递给阿诺薇。 “帮我戴上吧。” 阿诺薇绕到女人身后,拨开她的头发,扣好两侧扣头。 神的指尖,从女人皮肤上蹭过。女人被艳阳晒出一层薄汗,连汗水都氲着旖旎的浓香。 “好看吗?” 林渊宁转过身来,看向阿诺薇,笑容漫进阳光,柔媚又清透。 白色的碎贝壳,和那只小巧黯淡的触手,点缀着她纤细的锁骨。 “嗯。”神潦草地承认。 可女人眉头轻蹙,脸颊微微鼓起,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不对,再来一遍。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好看。” 于是,女人又问了一遍。 “阿诺薇,我好不好看?” 她是骗子,是小偷,是蛊惑人心的妖女。 她娇嗔地,烂漫地,满怀期待地望向神的眼睛。 神必须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尽管神已经见过太多美丽的事物。 比如长达一百万的雨季后,荒芜草野中开出的第一朵花。 比如无垠黑暗里,人类第一次点燃的火焰。 尽管神早已知晓,一副最美丽的皮囊,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芥。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温暖海浪淹没神的脚踝。 阿诺薇转开视线。 “你该回去了。” 她们穿过渔村,女人回到她的后座,贴到她耳边来。 “我听到了。你的眼睛,说我好看。” 空气凝滞了短暂片刻。树上的蝉,忽然变得很吵。 神也许该说点什么,喉咙却又被风堵住。 “……坐好。” 她拧下油门,引擎轰然呼啸,载着她们驶向城市。 女人抱紧她的腰,下巴靠进她的肩窝。 这颗星球上最坚固的黑暗,似乎隐隐开始松动。 经历过比文字所能记录的全部历史,还要更加漫长的岁月,直到这一刻,人类的体温,第一次让神感觉温暖。 林渊宁出院那天,欧阳晴雪来找阿诺薇,给她一个暗红的纸盒。“渊宁送你的。” “你这好感度也刷得太快了!”黎媛闹起来。“我干了这么多年,老板也没送过我礼物啊!” “嗯。” 阿诺薇淡然接过,揣进衣兜。 晚上回到房间,阿诺薇拆开女人的礼物。纸盒里装着一盏乳白的蜡烛。 用火点燃,甜腻而荼蘼的香气,从火焰中徐徐析出。 阿诺薇躺在床上,意识在香气中沉陷下去。 温煦的阳光,不知何时晒在她的眼皮上。 “别睡了,快起来干活,老板在盯着你呢!”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 当神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房间,变成了一座堆满红酒,玫瑰和石榴籽油的旧日仓库,她正躺在靠窗的稻草堆上。 黎媛头戴草帽,穿着粗布衬衫,一脸紧张地蹲在她旁边。 但同事好心的提醒,还是为时太晚。 庄园那位冶艳的女主人,从二楼的平台上俯视着阿诺薇,红色的长裙艳如炬火,脸色却森冷严厉,凛若霜雪。 “阿诺薇,下班之后,到我房间里来。”女人冷声说。 看着女人冷峻的背影,神醒悟过来。 ……这里,是情魇创造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夜深之时,情魇铺开她的网罗,不在路上,乃在梦中。】 【凡恋慕她的,灵必干枯,因她以人心之火为食。】 【——《异闻录·卷八》】 情魇是从人间堕落的半魔,姑且算得上不老不死,但必须吞噬源源不竭的爱意,以换取茍活的生机。 人类堕为情魇之事极为罕见,过程和诱因亦各不相同。 她们为人类所恐惧,又为神魔所不齿,只能隐姓埋名,孤独求生。 阿诺薇从不屑于接近这些狡猾逢迎的存在,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她来。 ……女人的美艳和轻浮,想必都来源于此。 梦境里,女人的房间依旧暖香袭人。 黄昏将门窗染上琥珀的颜色,温暖而沉郁。 阿诺薇穿行其中,却不见主人的踪影,只有某处隐隐传来散碎的水声,如玉珠坠地。 “你来了,进来吧。”女人说。 第5章 吱呀—— 阿诺薇循着声音的来处,推开卧室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乳白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顷刻之间,便将她彻底吞没。 ……这里是女人的浴室。 云雾缭绕的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发丝,和两段雪白的手臂。 女人悠然躺在浴缸里,摇晃着玻璃杯里猩红的酒液,眼神游到阿诺薇身上,饶有兴致地逡巡。 “再近点。” 女人的声音也像甜的酒,裹着热雾,缠住神的耳朵。 阿诺薇站在原地,漠然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情魇的陷阱如此拙劣,媚俗,绝不会有人落入其中。 ……神暂且停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梦境的某处,也许藏掖着关于冥契的线索。 水花忽然四溅。 女人放下酒杯,从浴缸里站起来,脚步落在柚木地板上,印下一小片清透的积水。 无法计数的水滴,一颗又一颗,不断从她的身上淌落,皮肤潮湿而晶莹,像荔枝的果肉,刚蜕去粗粝的壳。 神绝没有陷入慌乱。只是目光无处搁置,不得已望向一旁雾蒙蒙的镜子。 ……朦胧的镜像中,一道暖白的身影,正在不断向她靠近。 女人走得实在太近了,几乎要踩到阿诺薇的脚尖。 粉红色的脚趾,停在布满泥印的皮靴跟前。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女人说。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神是这样说的。 但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气渗进水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像一个没有形状的拥抱,试图阻断她的退路。 女人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声音含着目的不明的轻笑。 “你看着我,我再跟你说。” 阿诺薇转身离去。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曾孤身奔赴众神的混战,也曾无数次击退人类对她的征讨。 她站在血海中,看圣女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七片,又历经百折千劫,重新将自己拼凑得几近完整。 神无所忌惮,神恶贯满盈。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卑劣的情魇纠缠而已。 阿诺薇折回卧室,未着寸缕的女人,从浴室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腕。 “躲我干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 “谁知道你吃不吃人。” 阿诺薇冷着脸反驳,才刚挣开女人的手,另一边手腕又被女人握住。 ……没完没了。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侧过身警告女人,余光却瞥见女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她摔来。 阿诺薇本想扶住女人,刚跨出半步,也被打滑的地毯带倒,和女人一起摔向地面。 扑通—— 地板被砸出一声闷响。 ……阿诺薇摔在地上,女人摔在她怀里,像一团湿软的云。 她的左手,还扶着女人的手臂,皮肤重叠在一起,色差格外鲜明。 在今夜的梦境里,她是辛苦劳作的力工,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女人的肌肤却像温热的牛奶,潮湿,柔软,裹满水汽。 “没事吧?” 神很有礼貌,所以下意识地关心。 她一抬头,便撞进女人湿漉漉的眼睛,闪着两朵故作可怜的泪花。 “膝盖好疼,好像摔伤了……你能不能帮我擦一下药?” ……倒反天罡。垫在地上的人,明明是她。 神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叹气。“你先把衣服穿好。” 女人趴在阿诺薇胸口,抬手将碎发挽到自己耳后,气息和发丝一样酥软,交替着扫过她的脸颊。 “腿疼,你帮我拿。” 阿诺薇不说话,女人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非要逼她答应。 ……神也无可奈何。 阿诺薇将胳膊垫在女人背后,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顺势将女人抱到床上,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扔给她。 等阿诺薇找管家取来药膏,林渊宁总算裹上了睡袍,正在慢条斯理地给腰带打结。 阿诺薇半跪在床边,低头检查女人的伤口。 左腿的膝盖上,有一小块淡红的擦伤,看起来不算严重。 阿诺薇捏着蘸满药膏的棉团,绕着圈,涂抹伤处。 “疼……” 女人缩向床角,要躲开她的手。 “别动。” 阿诺薇捉住女人盈盈一握的脚踝,拉近她的左脚,在自己的膝盖上放稳。 这应该是神明如此漫长的生命中,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女人。 ……怎么会如此柔软,又如此温暖呢。 像磨砂质地的瓷器,莹白温润,吹弹可破。她指尖的薄茧只是轻轻蹭过,便险些要在女人脚踝上划出伤痕。 阿诺薇尽可能放轻涂药的力度,但总的来说,神并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再加上,神明本人,多少心有旁骛,不算十分专心。 “嗯……” 女人的小腿始终紧绷,手指抠紧阿诺薇的肩膀,艰难忍耐着疼痛,随着她的动作,唇角漏出几声低吟。 阿诺薇擦了两遍药,再抬头,才发现女人原来离得这样近,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 ……阿诺薇终于意识到,她们此刻的姿势和动作,似乎都稍微有点暧昧。 “好了。” 她匆匆低下头,避开女人的视线,拾起地上的药罐。 “另一边也要擦。” 说着,女人抬起另一只脚,也搭在她的膝盖上。 阿诺薇瞥了一眼,继续收拾东西。“另一边没有伤。” 她起身往门外走,女人追在她身后,脚步声一轻一重。 ……神总不可能因为女人受了伤,就放慢脚步等她。 快出门的时候,阿诺薇的衣角被人拽住。 “只是想你……再多碰碰我。”女人很小声地说。 左边胸口传来一阵古怪而陌生的感觉,像痛,又像痒。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阿诺薇抽回自己的衣角,走出女人的卧室,又穿过好几道拱门,好几段楼梯,这才抬起手臂,揉了揉酸胀的胸口。 她只是模仿人类的生理结构,创造了一副躯体,不该感受到这样的悸动。 她绝不可能被一只情魇诱骗。 庄园在夜幕中沉落。夕阳热烈的余晖悬停在天际,像没有燃尽的火。 “嘿,阿诺薇,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回到宿舍,黎媛从上铺翻下来,好奇快要溢出脸庞。 “叫我加班。”阿诺薇实话实说。 黎媛长长叹气。“哎,我猜也是。我老早就发现了,虽然她长得很讨人喜欢,但作为老板,还是太抠门了一点,从来都不发加班工资……” ……倒也不是加班工资的问题。 情魇的梦境,设计得还算精致,鲜有破绽。 阿诺薇在庄园里潜伏几日,暂时没能发现冥契的踪迹。 林渊宁倒是在自己创造的幻象里如鱼得水,贪声逐色。 晚宴的灯火亮如白昼,大宅里回荡着欢悦轻快的舞曲。 阿诺薇躺在宿舍冷硬的木板床上,索然看向窗外。 戴着半张猫咪面具的女人,端着一只酒杯,靠在宴会厅的露台旁,暗红色的长裙包裹着纤细身段,根本无需费力分辨。 去向她搭讪的宾客,整整一夜,络绎不绝,争先恐后地向她供奉自己的爱慕。 女人得体而优雅地应酬,却并不牵起任何人的手,步入舞池之中。 夜色太过沉郁,足以藏起情魇所有的秘密。 “阿诺薇,快看我找到了什么!欧阳小姐落下的行李箱!” 黎媛抱着一摞织物冲进宿舍,不顾阿诺薇的阻挡,飞快地在她床上铺开。 ——两套裁剪精细的礼服,搭配镶满水晶珠粒的手工面具。 黎媛眉飞色舞。“换上这个,我们就可以潜入化装舞会,混进去吃大餐了!” “你去吧。”阿诺薇淡然。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我刚刚路过厨房,偷偷看了一眼,她们今天做了好多牛排,烤鸡和枫糖蛋糕……” “你去吧。”神无动于衷。 “切,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自己去了!” 黎媛放弃了邀请共犯,独自换上一套华靡的礼服,匆匆离开宿舍,奔向她牵肠挂肚的牛排和烤鸡。 阿诺薇重新望向窗外。 女人依旧慵懒地站在露台上,吸引着一只又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物。 黑色的礼服,静静躺在床角。 ……神意识到,梦境中还有一个地方,她尚未前往搜寻。 阿诺薇戴上小丑的假面,踏入大宅的走廊。 她在女人的卧室里巡视几圈,暂无所获。 在她即将离开时,留意到墙角悬挂的那幅画像。 第6章 ——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微笑着坐在花园里,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枕形的宝石鲜红如血。 阿诺薇抬起手指,抚过油画粗糙的纹理。她的耐心和时间,已经被消耗了太久。她必须做些什么。 女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找什么?” “我好像迷路了。我想回宴会厅。” 阿诺薇压低声线,平静地转过身去。 半张猫脸的女人立在门边,笑得狡黠轻盈。清冷月光穿过窗户,勾勒出女人纤柔的下颌,和一双过分柔媚的眼睛。 “也许,你可以循着音乐声回去。”她说。 “我竟然没有想到。”神对答如流。“抱歉,这幅画很美,戒指也很美,看得有些入神。” 说着,阿诺薇便准备穿过女人身侧,离开她的卧室。 女人非但没有给她让路,反倒一步步迎上来,将阿诺薇堵在墙角。 “我呢,我不美吗?”她似乎不太满意阿诺薇的说辞。 阿诺薇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醉意,不动声色地挡住女人离她太近的肩膀。 “……你喝醉了。” 可女人还是像水一样淌进她怀里,滚烫呼吸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又甜又糯,将空气都泡得黏稠。 “那你留在这里照顾我,好不好?” 微小的怒火,早就在神心头酝酿。 女人越是甜言软语,那火焰越是炽烈,像要烧穿她的心房。 阿诺薇抓住女人的手腕,猛然转身,将女人摁在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女人被禁锢在她和墙壁之间,仰头看向阿诺薇,反倒露出更加甜软的笑容。 “你‘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很特别。”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这样引诱我?”阿诺薇质问道。 她可以是恶贯满盈的杀手,可以是利欲熏心的小人。 她可以是前来讨债的恶鬼,为了找回自己的东西,并不介意信手毁灭一个女人,或者一只情魇。 “你呢,阿诺薇,你在怕什么?” 女人反问,声音像初春柔软的风,缱绻地抚弄她的耳朵。 “你在怕自己是谁,还是怕……自己被我引诱?” 女人并没有真的触碰她,视线却比指尖更软,隔着面具,在她脸上柔缓地游走,呼出的暖气流经她的锁骨,试图将她灼伤。 神原本没有心脏。 但神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神的手指,扣在女人的手腕上,能感觉到女人的每一次脉搏,撞击着彼此相贴的那一小片皮肤,与神的心跳共振。 杀了她,折磨她,拷问她,在梦境里找到冥契所在之地,然后不留痕迹地将她从这颗星球上永远抹去。 或者…… 或者她们的呼吸已经缠得太紧,或者生于阴冷和虚无的神明,已经无法熄灭自己心头幽微却灼热的火。 ……本不该有或者。 阿诺薇放开女人的手,离开她的卧室,不再回头。 黎媛深夜才回宿舍,一头栽在沙发上,打了个快乐的饱嗝。 “薇啊,你今天没去真是太可惜了!我吃了整整五块牛排,喝到了世界上最好喝的葡萄酒,还和邓肯家的小姐跳了舞。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阿诺薇躺在床上,懒懒应和几声。“嗯。” “不过,下周应该会有一场更盛大的晚宴!”黎媛兴奋地说。“老板和顾小姐订婚了,下周就在庄园里举行婚礼,应该可以想个办法混进去……” “谁?”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阿诺薇从床上坐起来。 黎媛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稍显诧异。“啊?就是那个,和老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的顾小姐……” 虽然她问的并不是这个。 “什么时候?”阿诺薇换了个问题。 “就是刚刚,晚宴结束之前宣布的……” ……如果今晚,她留在女人卧室,这次订婚,应该就不会发生。 可她为什么会介意?这不过只是梦中的情节。 情魇当然要在自己的梦境里,平等地诱惑每一个人。 手指攥紧又松开,阿诺薇躺回床上。“知道了。” 黎媛看她态度忽冷忽热,费解地挠了挠头。 “你这个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梦境沉闷地延续下去。 工人们日复一日,投身于汗水淋漓的劳作,供养着她们高高在上的主人。 林渊宁来监工的时候,目光偶尔会在神明身上停留。 阿诺薇并不理会。 郁热的午后,阿诺薇把一箱苹果扛进仓库,女人正站在两排货架之间,专心清点货物,堵住了唯一的通道。 阿诺薇等了好一会儿,女人依然专注于手里的纸笔,未曾抬头。 阿诺薇只好开口。“麻烦你让一让。” “抱歉。” 女人似乎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的存在,优雅一笑,退向一旁。 阿诺薇抬起手臂,把箱子放到货架顶部,转身却发现女人靠在木架上,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跟我说话了。”林渊宁说。 光束透过窗户,照亮许多飞舞的尘埃。女人的眼睛也陷在光里,温暖而透亮。 阿诺薇的喉咙莫名发痒。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对视下去。 神从女人脸上移开视线。“麻烦你,再让一让。” 这一次,女人没有拉住她的衣角,也没有再开口挽留,就这样和她擦肩而过。 可是为什么……神的胸口会感觉到刺痛。 像许多微细的无形的针,一根接一根,争先恐后地扎穿她的血肉。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珠如何渗出,如何从她心脏上滴落,汇成一条孤独又渺小的河流。 ……一条绝不应该存在的河流。 婚礼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整个庄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黎媛则兴奋地筹划着下一次潜入。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套侍者的制服,又在管家厨师们身边软磨硬泡,问清了婚礼的全部流程,制定了极其精细的计划。 “我们可以从厨房的后门潜进去,先混入侍者的队伍,认真工作一段时间,等婚礼进行到宣誓那一步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仪式上,我们就趁这个时候……”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阿诺薇打断了她的战术安排。 “什么事!” 原本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黎媛,听到这句话,立刻冲到沙发跟前,两眼锃亮地放光。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有问题要向我请教!你快说!” 双唇轻启又合拢,神听见自己微不足道的叹息。 “如果一个人,在某天晚上,要我留下来照顾她,是什么意思……” 黎媛俯下身,手背贴住她的额头。“你没事吧?你的脑袋是榆树做的吗?那她当然是喜欢你,想跟你深入接触啊!” 神的脸色并不好看。“可是,我没有答应她,她马上就说,她要跟别人结婚……又是什么意思。” “嘶,这个情况嘛,确实有一点复杂……” 黎媛眉头紧皱,捏着自己的下巴,在沙发跟前,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她被你拒绝之后,非常伤心,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就随便找了个人结婚!” “第二,她和别人结婚,完全是家族压力所迫,其实她心理真正爱着的人,一直都是你……” 黎媛一脸诚恳,牢牢握住阿诺薇的手。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性,她现在一定都非常难受,非常痛苦,等待着你去拯救,你必须把她追回来!!” “也没有那么夸张……” 黎媛根本听不见她的反驳,只是兀自热血。“阿诺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坚定地支持你,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很可惜,神也不知道,她应该如何选择。 时间没有因此停止流淌。 婚礼前一天,阿诺薇帮园丁们搬运玫瑰,偶然经过女人的书房,余光瞥见女人正在书桌前独酌。 她试着专注工作,将成打的玫瑰装进木箱,忽然,一道亮光刺入视野—— 女人正从银壶中斟酒。 夕阳的光线,恰巧照向那只酒壶,繁复的七芒星纹熠熠生辉。 不等她思忖得十分仔细,身体已经先行动起来。 哐当一声巨响,书房的窗户应声碎裂,碎片四处迸溅。 ——阿诺薇用手肘撞碎玻璃,越过灌木丛,从花园翻窗而入。 “啊——” 女人的尖叫还未落下,阿诺薇已经踩着书桌,一把掀翻了她手里的酒杯。 银酒杯跌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向远处。 第7章 浓红如血的酒液,泼在女人的锁骨上,再沿着胸脯和腰腹,一滴滴滑落,坠向女人雪色的裙摆,繁花似的铺开。 “怎,怎么了?” 女人捂着起伏的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眼前的闯入者。 阿诺薇拾起桌上的银壶,随口编造理由。“这个壶……前两天被蛇爬过。” 说完,她单手撑着桌面,跳回花园,把银壶扔进装满玫瑰的木箱。 这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女人并不会被那壶酒毒死…… 阿诺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像个没头没脑的疯子。 神明无声地自嘲,扛起木箱,准备离开。 “阿诺薇,你站住!” 女人扶着残破的窗框,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 “你砸坏我的窗户,抢了我的酒壶,又弄脏我的我裙子,就这么扭头走了?” 阿诺薇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语气算不上和善。 “你想怎么样?” 女人的眼睛惊魂未定,却又偏要含着委屈和骄横看她。“……你得赔我。” “从工资里扣。”阿诺薇冷漠回答。 女人一时没有想出反驳的话,见阿诺薇抬脚要走,又匆匆叫住她。 “阿诺薇……我明天要结婚了,你会来吗?” 神的脚步停顿片刻。 一个或两个单字,在舌尖争夺着被诉诸于口的可能。 一秒钟的沉默,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阿诺薇转身离开,没有留下答案。 像预言中被人唾弃厌恶恐惧却又无法抹去的世界末日,婚礼的日子,终于还是如期到来。 仪式在庄园西翼的小教堂里举行,条凳上坐满了盛装的宾客。洁白的圣母像俯首垂目,慈祥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阿诺薇换上黎媛准备的侍者制服,毫不费力地混进围观的人群。 庄园的主人捧着浓艳的玫瑰花束,手工刺绣的蕾丝婚纱,勾勒出完美无瑕的曼妙身段。 正午的艳阳晒透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百片斑斓的光,依然比不上那双明媚婉转的眼睛。 ……而站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普通人。 林渊宁的视线,从人群中匆匆掠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又在看到阿诺薇的一瞬间,触电似的转开,重新看向她的结婚对象。 神若无其事地活动手指,骨节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 年迈的牧师,微笑着登上祭坛,宣布婚礼仪式的启幕。“亲爱的朋友们,感谢你们在这个充满喜悦的日子来到这座庄园,共同分享这个无比珍贵的时刻……” 砰—— 一声巨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砰——砰——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教堂的穹顶下轰然绽放,五光十色的尾流扫过圣母的头纱。 不知是哪个糊涂虫,竟然在室内点燃了礼花。教堂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将戛然而止的婚礼抛在脑后,只顾着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有人趁乱走到祭坛前,一把牵住新娘的手,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迸溅的焰火,大步走向教堂后门。 “我们要去哪儿?”林渊宁问。风吹起她雪白的裙摆。 阿诺薇没有回头。“逃婚。” 区区一个梦境,当然要满足神的欲望和旨意,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在山脉凝结又风化,大海汇集又枯涸的漫长时光里……神还是第一次牵住谁的手。 小巧的,温软的手掌,紧贴着她的掌心,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严密而妥帖地嵌进她的指缝。 连涌入鼻腔的空气,都裹着一丝清爽的甜味,像暴雨过后的黎明。 阿诺薇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仿佛她真的沦为了另一个物种。会流泪,会微笑,会为另一个人心烦意乱的……脆弱而可悲的物种。 神根本不敢回头,怕女人发现她的脸颊和心脏一样,被焰火烧得滚烫。 越过一片平缓的草地,有人牵着一匹马,在路边的老橡树下等她。 见到走近的二人,黎媛吓得结结巴巴。“你说的那个人,怎,怎么是老板啊……” “你又没问是谁。”阿诺薇毫无歉疚。 黎媛脸上交替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眼睛一闭,把缰绳塞到阿诺薇手里。 “算了算了,是谁都一样,你们赶紧走吧。” 阿诺薇翻身上马,朝林渊宁伸出一只手。 女人牵住她的手,轻盈跃上马背,坐到她的怀中。 阿诺薇一甩缰绳,骏马便迈开脚步,向远方疾驰而去。 “加油啊,阿诺薇!!”身后传来黎媛的大喊。“你一定要让她幸福啊!!” ……也没有那么浮夸。只是一场梦而已。 骏马一路狂奔,将教堂和庄园抛在身后,抵达一处僻静的海岸。 她们停歇在临海的悬崖边。 马悠闲地啃食青草,阿诺薇和女人并肩坐在草地上,倚靠着一棵繁茂的橡树,眺望下方平和晴朗的海面。 “然后呢,我们要去哪里?”女人问。 “……不知道。”阿诺薇并无计划。 女人有些小小的不满。“哪有你这样的人?带我逃婚,又什么都不肯说。” 阿诺薇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显而易见,饱经沧桑的神明,也没有什么拐走新娘的经验。 “你不理我,我要回去了。” 说着,女人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阿诺薇拽住女人的裙摆,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好好待着。” “待在哪儿?天上,地下,海里,还是……”女人随手一指。“树上?” “……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就不能好好说吗?”女人无奈地撑着草地,凑到她耳边。“来,跟着我念,‘待在我身边’。” 神不会说那样的话。 神沉默着,任由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弋,像柔软的棉花擦过她的脸颊。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女人叹了口气,忽然一跃而起,从她身边窜出去好几米,笑着回头看她。 “既然不肯说,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跟在我身边吧!” 阿诺薇起身追过去。 “别跑那么快……”她仓促地提醒。 婚纱的裙摆太长,很危险。 女人不以为然,发出轻快的挑衅。“你先追上我再说!” 她们一前一后,迎着海风,在悬崖边缘奔跑。 “呀——” 就在阿诺薇即将追上她的时候,女人的跟鞋陷入石缝里,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在她真的坠向地面之前,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线,稳稳托住她的背脊。 “跟你说了……别乱跑。” 阿诺薇能感觉到自胸腔深处传来的,鲜活而真切的跳痛。 “不是有你在吗。”女人扶着她的肩膀,轻盈一笑,眼里含着暖色的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神不会轻易给出承诺。 因为神的承诺太过沉重,要用永恒的时光,恪守与偿还。 她捉住女人背后的一绺发丝,一圈圈缠绕在右手的指尖,又轻轻放开。 “我不知道。”她说。 “哦,是吗?” 女人微笑着与她对视,像能透过她虚假的血肉,看穿她残缺而浑浊的灵魂。 下一秒,女人用力推开阿诺薇的手臂,纵身一跃—— 被婚纱包裹的纤瘦身躯,朝悬崖下方极速坠落。 在那个瞬息,神也许揣度了一千种可能,也许什么也没有思考。 ——阿诺薇紧跟着跃下悬崖,捉住女人雪色的裙摆,在女人坠入海面之前,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随着一声足以震碎头骨的巨响,冰冷的海水裹挟着泡沫,铺天盖地地向她们涌来。 水花渐渐散开,然后万物寂静。 阿诺薇听见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你看,你来救我了。”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好在她们都无处可逃。 阿诺薇收紧手臂,女人温顺地靠进她的颈窝,婚纱随水浪铺开,像人鱼的尾鳍。 神就这样抱着未能成婚的新娘,向没有尽头的深海沉落。 阿诺薇苏醒的时候,清晨已经到来。 阳光铺在枕头上,雀鸟在花园里喧闹。 那一簇小小的火焰,还在床头恬静燃烧,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如玫瑰盛开的山野。 她走到窗边,看见女人坐在南楼的餐厅里,也正抬头看向她,像留恋,又像试探。 阿诺薇退后一步,避开了女人的视线。 ……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海水的湿气,和漫长拥抱的触感。 可梦境之外的世界里,女人依然是光彩照人的小偷,她依然是前来讨债的冷酷神明,什么也没有改变。 第8章 黎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搂住阿诺薇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发呀!一会儿抢不到灌汤包了!” 说完就拉着阿诺薇,大步赶往员工食堂。 功夫不负大吃货,黎媛福星高照,成功拿下最后一笼灌汤包,坐到阿诺薇身边,伸了个悠长的懒腰。 “也不知道晚上都做了些什么梦,每天起床都腰酸背痛,尤其是这两条胳膊,疼得跟搬了一百个集装箱似的……” 阿诺薇冷着脸,把水煮蛋剖成七片,在餐盘里摆成一圈。 “春梦。” “噗——” 黎媛喷出一口汤汁,气得在阿诺薇背上锤了好几下。 “你在胡说什么!!都怪你,害我浪费了一个包子,你明天去抢一笼赔我!!” 林渊宁结束修养后的第一个行程,是去电视台为一档综艺节目录制前采。 阿诺薇送林渊宁上楼,摁完电梯楼层,一回头,迎上女人的视线。 这是她们在梦境之后,第一次单独相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人类并不会记得在情魇梦境中的经历,但神偏偏记得每一个细节。 不算宽阔的电梯里,女人看向她,唇角含笑,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阿诺薇问。 女人毫无预兆地靠过来,嘴唇停在离阿诺薇的耳垂只有一厘米远的地方,指尖搭上她的肩膀,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滑,停在胸口,轻轻一点。 温软气息吹进阿诺薇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字字甜腻,晕开一小片酥麻。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酥麻感自耳际晕开,沿着血液的流向,一路蔓延到心脏,几乎要麻痹她的呼吸。 但女人丝毫不打算为此负责,从阿诺薇身边轻巧地抽离。 扬声器发出“叮咚”脆响。29楼到了。 林渊宁还没走出电梯,一众工作人员已经迎到跟前。等待已久的综艺导演,一脸关切地拉住她。 “渊宁,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女人笑意安然。“已经没事了,谢谢zoe老师关心。你送的花我特别喜欢,特地从医院带回家了……” 阿诺薇停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徐徐关上,女人消失在她的视野里,胸口依然残留着悸颤。 黎媛守在停车场,靠在保姆车的屁股上,拎着可乐罐打哈欠。 “网上传了好久了,没想到她真要来参加《出恋》。” “什么是《出恋》?”阿诺薇问。 “阿诺薇,你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人?” 黎媛叹了好长一口气,耐着性子向她解释。 “这个节目叫《出发去恋爱》,是这几年最火爆的恋爱综艺。前面三季参加这个节目的cp,后来全都成了真情侣,所以《出恋》被称为‘娱乐圈最强红娘’,攻无不克,战绩可查……” 黎媛的目光飘向天花板,似乎陷入某种想象。“我还真想看看,老板谈恋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阿诺薇沉默片刻。“……和她一起拍这个节目的人,是谁?” 黎媛在手机上搜出一张照片,举到她跟前。 “喏,据说是顾明溪,顾老师,经常跟老板合作的那个编剧,就是写《化蛇》那个。” 屏幕上是个长发女人,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是在梦境里,和林渊宁结婚的那个人。 脑海中翻涌的情绪有些复杂,阿诺薇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想暂时离开这里,躲开同事那张过于健谈的嘴。 “阿诺薇,你要去哪儿?”黎媛问她的背影。 “散步。” “我也要去!”黎媛跳起来。 阿诺薇并不回头。“你不能去,你得在这儿守着。” “不是,你等等,我才是队长吧!!” 停车场连接着一小片花园。阿诺薇穿过树林和假山,坐到那片幽暗的水池边。 她拾起脚边的石子,随手扔进池中。 一条金红色的小鱼缓缓游拢,好奇地盘旋在水花附近。 欧阳晴雪的电话打过来。 “主人,林渊宁即将参加一档综艺,会在国外拍摄一个月左右,需要两名保镖全程随行。我会安排二组前往,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我会帮您盯着她……” 阴影从池塘的角落蔓生出来,宛如浓稠的墨汁,结成一张漆黑的网,将小鱼困在其中。 阿诺薇盯着拼死挣扎的小鱼,眼神冷得像黑色的霜。 “不用。我自己去。” “……好的,主人。” 一阵微风吹过,头顶的树荫窸窣作响。 花园深处,一丛暗红的玫瑰正在盛放,香气随风飘来,偏要让她回想起那个虚妄梦境的片段。 她如何牵起女人的手,如何拥抱,如何逃离。 阿诺薇垂下头,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水中的阴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受惊的小鱼立刻调头远去,逃回水草深处。 神不喜欢,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神不会轻易产生情感。 神的意志足够宏大,不会为了人间一点琐碎的小事,而轻易泛起波澜。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今天,人间琐碎的小事,未免太多了一些。 好不容易穿过送机的人群,把林渊宁送进安检口,阿诺薇和黎媛倒回停车场去接顾明溪,没走几步就被人流挤散。 “阿诺薇,你在哪儿?”黎媛在耳机里问。 目之所及,只有无穷无尽,喧嚷不休的人群。 “不知道。”阿诺薇如实回答。 “我跳起来招手了,你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 “我还在跳呢,还是看不到吗?”黎媛气喘吁吁。“算了,我们去停车场集合吧。” “好。” 阿诺薇正要出发,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姐姐……”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半透明的纸盒,用带花边的丝带打了好几圈蝴蝶结,里头是两只毛茸茸的栗色小熊。 “你是渊宁的助理吧,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她,是我亲手做的,祝她这次拍摄顺利……” 阿诺薇低头看向盒子。两只小熊圆滚滚的肚皮上,用彩色毛线绣着同一行笨拙的字体。 从左到右依次是:顾明溪,爱心,林渊宁。 那颗爱心,甚至用了三种不同的粉色填涂。 “……嗯。” 迎着女孩充满期待的双眼,宽宏大量的神明,没有用阴影将这两只笨熊就地绞碎,勉强接到手中,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外走。 小姑娘在她身后再三叮嘱。“谢谢你,姐姐!一定要送到渊宁手上啊!” ……她又能对它怎么样呢。 阿诺薇刚走到停车场,黎媛就注意到她手里的盒子。 “哇,是粉丝送的吗,也太可爱了吧!” 黎媛举起纸盒,换了十几个方向,仔细打量,差点和那个拖着行李箱走近的人擦肩而过。 “嗨,是小黎吗?”那人先认出黎媛。 顾明溪长着一张没有太多特点的脸,温雅,沉静,像年轻的语文老师,穿着却张扬而随性,过肩的长发挑染出几缕灰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暗绿色的方格衬衫,牛仔裤上满是破洞。 “是我,顾老师,你还记得我呢!”黎媛看起来对她十分熟悉。“喏,你看,渊宁粉丝送她的,你正好给她带过去。” 顾明溪接过装小熊的盒子,端详片刻。她的笑容温煦而谦和,像被风吹动的书页。 “做得这么仔细,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小黎,这位是你的新同事吗?” 编剧的视线,落在阿诺薇身上。 “对!她叫阿诺薇,会跟我们一起去圣蒂拉岛。”黎媛忙不叠地介绍。 “阿诺薇……很特别的名字。”顾明溪朝阿诺薇点点头。“之后的一个月,就辛苦你们了。” 神尽可能地保持礼貌,稍微动了动下巴,算是回应。 “顾老师别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走吧,顾老师,我们来拎箱子,老板已经在候机室了……” 顾明溪带来两只巨大的行李箱,黎媛贴心地拉起其中一只,推着顾明溪往前走。 ……这就是那个,要和林渊宁拍恋综的人。 阿诺薇在原地,凝视着她们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握住第二只行李箱的拉杆。 她不太喜欢,此时此刻,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拉扯着肌肉的闷痛。神明很少体会疼痛。 “明溪,你来了。” 顾明溪刚走进候机室,林渊宁便抬起头来,亲昵地叫出她的名字。 随行的摄影师立刻端起摄像机,拍下这对新晋cp相见的第一幕。 “顾老师。” 欧阳晴雪原本坐在林渊宁身边,见到顾明溪,十分自然地站了起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仿佛女人身边的位置,本就该属于这个从天而降的路人甲。 第9章 “谢谢你,小雪。” 顾明溪坐到女人旁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赶上了,这里头的路线也太复杂了,幸好有小黎她们来接我。” “是吗,辛苦她们了。” 穿过一众工作人员,林渊宁的视线,精准地找到了阿诺薇的眼睛。 阿诺薇心头一凛,悄然后退几步,将自己藏到人群背后。 女人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视线仍在人群中穿行,但顾明溪递出纸盒,中断了女人的搜寻。 “渊宁,你看这个,是你的粉丝送的。” 林渊宁接过她的礼物,拆开一圈又一圈蝴蝶结,取出胖嘟嘟的小熊,将其中一只放到顾明溪手里。 “两只小熊,我们一人一只吧。” “好。”顾明溪看向身侧的女人,语气温柔而珍重。“这是你今年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 在镜头后围观的工作人员,爆发出一声暧昧的欢呼。 “天哪,我感觉我已经磕上了……” 黎媛捂着胸口,嘴角绽开甜蜜的笑意,转过头,却看见一脸阴沉的同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看着在镜头前说笑的两人,阿诺薇实在拿不出什么好脸色,沉默许久,才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有恐飞症。” 黎媛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今天出门前在网上求了一卦,万事皆宜,大吉!” ……可惜,负责发卦的那个神,应该管不了坐飞机的这个神。 保镖的座位,被安排在商务舱的第一排,以便随时观察头等舱的情况。 也刚好能透过没有拉紧的帘幕,听见那两个人的交谈。 “最近有什么新灵感吗?”林渊宁问。 “算是有一点。这几个月,看了很多以前的老电影,想写一个□□大小姐的故事。”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冷,右手扣住两根手指,比出一把手枪,杀气腾腾地抵住编剧的额头。 “顾明溪,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剧本第一个给谁看,你自己考虑清楚。” “放心吧,大小姐,就是给你写的。”顾明溪举起双手,笑着投降。“除了你,我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演。” 女人收了枪,轻哼一声,笑容沁出几分娇嗔。“算你识趣。” 帘子这头,黎媛见阿诺薇一直冷着脸,以为她真有恐飞症,体贴地把耳塞和眼罩塞到她手里。 “好了,别担心了,飞机出事故的概率比彩票中奖都低。赶紧睡觉吧,一会儿时差倒不过来,有你难受的。” 阿诺薇戴上眼罩,暂时沉入黑暗。 神不应该轻易产生情感。 她只是潜伏在女人身边,寻找冥契的下落。眼下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无聊插曲,绝不会触碰到神的心。 阿诺薇早就知道,情魇依赖人们的爱慕而活,对梦里梦外的每一个人,都会绽放同样甜美的笑容。 ……那她的心,为什么还会隐隐作痛呢。 沉重的烦闷,在神的心头一层层堆积,像涨潮时的海水,迫不及待,要将她彻底吞没。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圣蒂拉岛机场。 走出机舱的瞬间,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 圣蒂拉共和国坐落于大洋东岸的热带边缘,以人类的标准衡量,是一个历史十分悠久的岛屿国家。 阿诺薇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一片被诸王割据,哀鸿遍野的战场,如今,圣蒂拉岛早已平息了战乱,成为人类世界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数十人的庞大团队,如分工明确的蚁群,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工作:设备清关,入住酒店,对接当地安保…… 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第二天清晨,在酒店的私人海滩上,节目组开始了第一次正式拍摄。 总导演zoe是个个子娇小,但工作能力极强,飒爽干练的女生,将两只粉红色的信封,分别交到两位嘉宾手中。 “欢迎两位来到《出发去恋爱》第四季。本季节目,我们将采用全程直播,加主线录播的方式,让观众们能随时关注两位最新的恋爱动向,并亲自参与节目的策划。” “今天两位要完成的,正是过去一个月中,由24万名网友投票选出的第一个约会任务。请两位打开信封。” 林渊宁拆开信封,取出粉色卡片,正面画着一条金黄的麦穗。 顾明溪手里的卡片,则描绘着一小片幽远深邃的星空。 “圣蒂拉被称为‘双神之国’,同时敬奉传说中的丰收之神和阴影之神。” zo导解释着节目背景,和冗长乏味的规则。 “两位今天的任务,就是分别以‘丰收’和‘阴影’为主题,策划你们在圣蒂拉岛的第一次和第二次约会。” “这两次约会的播放量和热度值,会决定整季节目的旅行预算,所以请两位务必不留遗憾,全力以赴。准备好迎接挑战了吗?” 思索片刻后,林渊宁灵动一笑。“丰收……我好像有个不错的灵感。” “我在剧本里,为我笔下的角色们,设计过无数场约会。”那位编剧,看起来也颇为自信。“这次,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希望能在这座美丽的海岛上,为渊宁创造一段难忘的回忆。” 林渊宁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阿诺薇所在的方向,又落回顾明溪脸上。“是吗?那我可要开始期待了。” 顾明溪坦坦荡荡地看向她。 “希望我创造的现实,比你所期待的,更加美好。” 氛围暧昧得恰到好处,工作人员又开始起哄。 “她俩也太甜了,我感觉,连空气里都飘满了粉红色的泡泡……”黎媛已然嗑得十分投入。 阿诺薇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空气里只有海鸥的屎。” 黎媛数落她。“你这人,怎么一颗浪漫细胞都没有!!” 神的确不需要浪漫细胞。 咸涩的海风徐徐吹来,沿岸的棕榈树摇摇晃晃,一群海鸥振翅飞起。 ——当它们掠过沙滩上空时,一团臭烘烘的排泄物,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位编剧的头顶上。 顾明溪朝头上摸了一把,看到手上浓稠的色彩,立刻大叫一声。 “啊!!” 再如何恬淡随性的人类,被鸟屎砸中的时候,还是会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顾老师,您别动,我帮您擦!” 造型师捏着纸巾迎上来,还没动手,先回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哕……对不起,真的太臭了……哕……” “明溪,你还好吗?”女人体贴地关心受害者的情况,又被那气味拦住,不敢靠得太近。 “你别碰我,我自己擦!” 顾明溪根本顾不上回答,夺过造型师手中的纸巾,想擦掉头上的污物,反倒越涂越宽。 方才惊鸿一瞥的浪漫气氛,已然被这一泡鸟屎砸得烟消云散。 镜头之外,有人云淡风轻。“……那边有冷饮摊,我们去买可乐吧。” “哎,都怪你这张乌鸦嘴……”黎媛叹了口气。“走吧,是得尝尝,这儿的可乐好不好喝。”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圣蒂拉岛的可乐有些甜腻,好在冻得够冰,依然凉爽清冽。 保镖们回到人群中时,两位嘉宾正分别和节目组开会,讨论自己的创意。 提出想法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难的,是在陌生异国,让她们的想法顺利落地。 “我想去菜市场,买一些本地食材,学习这里的特色菜谱,给明溪做一顿饭,应该能体现‘丰收’的元素。” 听完林渊宁的话,欧阳晴雪似乎略有顾虑。 “我对这个提议持保留意见。你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女人脸上的神采黯淡了几分,看得出有些失落。“暂时没有了,我只想到这个……” “我觉得渊宁这个想法很不错!”zo导替她打了圆场。“只是有两个难点,第一,要去菜市场拍摄,我们对这里的情况不太熟悉。第二,我们需要一位擅长本地料理,适合出镜的烹饪老师。” 说着,zo导转向本地安保团队的负责人萨拉。 “你们能确保菜市场的安全吗?” 萨拉是土生土长的圣蒂拉人,皮肤黝黑,长得又高又壮,中文稍显生硬,但气场十足:“拉菲路的菜市场,是我们的地盘,放心。任何问题,我负责。” “好,那就交给……” zo导正要分派任务,人群中传来一声质疑。“真的吗?” 镜头和人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发出声音的人。 沉闷寡言的保镖,正淡然注视着萨拉。她看到圣蒂拉人身上躁动的阴影,和那个绑架林渊宁的女孩极为相似。 “你说什么?”zo导问。 “……那个菜市场,真的安全吗?”神明重复她的质问。 第10章 “哎呀,你别插嘴。”黎媛狂扯她的衣角。“这些都是脚本上写好的,人家在拍节目呢。” “你什么意思?” 人高马大的萨拉走到阿诺薇面前,魁梧的影子压在她的头顶。 “没什么意思。”神明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跟你确认一下。” 萨拉举起小拇指,在她眼前勾了两下。这是圣蒂拉人表示轻蔑的手势。 “你这样的小人物,别对我指手画脚。” “……哦,是吗。” 鲁莽之人,必定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在阿诺薇真的动怒之前,欧阳晴雪拉开了她。“好了,到底为止吧,别影响拍摄进度。” 小小的拍摄事故,不会改变既定的计划。团队井然有序地分成两组,分别跟拍两位嘉宾,为她们的约会进行筹备。 zo导还是决定前往萨拉推荐的菜市场。 大巴车一路颠簸。窗外多是破败的贫民区。人们用泥土和岩石堆起建筑,衣衫褴褛的孩子,争抢着纸板做的玩具。似乎和许多年前,也没有太大不同。 “刚才直播镜头拍到你了,好多人夸你呢。”黎媛向她展示手机屏幕。“喏,‘这个保镖看起来好靠谱,长得也好帅啊’,还有还有,‘导演能不能配平一下,渊宁归顾老师,保镖姐姐归我’……” “……别念了。”阿诺薇不太耐烦。 “这又不是坐飞机,你怎么还是这个脸色?又有哪儿不舒服?”黎媛看出她情绪不好,但关心的方向稍有偏差。 “……我对阳光过敏。”某人信口拈来。 “阳光也能过敏?真的假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 神不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能感觉到,一场隐秘的危险,正在海风中酝酿。 菜市场是地球上最忙碌的地方。香气和腥气,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拥挤。 拉菲路西侧的一隅之地,不计其数的遮阳棚,连接成一片色彩明艳的海洋,只留下几条如缝隙一般狭窄的过道,喧嚣而混乱。 热闹的摊位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堆积成一座座小山:香料,坚果,新鲜鱼获,形状奇异的热带水果…… 女人穿一条雪白的连衣裙,极素极淡,穿行在繁杂之间,反倒像迎风而来的云朵,出尘不染。 萨拉引荐了一位当地酒店的主厨,担任林渊宁的烹饪老师,通过翻译,向林渊宁一一介绍眼前的货物。 “小麦粉是圣蒂拉岛最常见的主食,可以搭配各种肉类,蔬菜和豆子一起食用。” “我们的料理经常用到橄榄。橄榄油会为食物增加一种独特的香气,盐渍橄榄也是一道非常有名的小食。” 林渊宁仔细聆听着老师的推荐,甜软一笑。“明溪的口味比较清淡,这里的食物应该很适合她。” 阿诺薇拎着林渊宁买的西红柿黄瓜土豆洋葱仙人掌果,站在几米开外,一边留意市场里的情况,一边透过取景框,注视女人在镜头中的一举一动。略忙。 天气燥热,神的心情却多少泛出寒意。 ……她居然连那个人类吃东西的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 “现在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太阳,你又又又怎么了?”黎媛的两只手中,同样拎满了鸡肉牛肉羊肉面包薄饼,好不容易抽出片刻空档,关心阿诺薇的状况。 神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冷。“……人太多了,我晕人。” “你也太脆弱了吧!!” 主厨带着一行人,逐渐走向市场深处。 四周的光线愈发黯淡。不知不觉,她们走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断头巷。 “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主厨留下这句话,像入水的鲶鱼,一头扎进某条逼仄的小路,很快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节目组留在原地等待,准备拍摄几个林渊宁在市场里闲逛的镜头。 只有阿诺薇,敏锐地觉察到古怪。 ——巷子两旁的摊位堆满了货物,竟然一个摊主也没有,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的本地保镖团队,此刻也全都杳无踪迹。 穿堂而过的微风,吹来一缕淡淡的火药味。 阿诺薇丢开手里的食材,大步走向林渊宁。 “小心,别挡着镜头!”zo导伸手想拦下她。 阿诺薇无视zo导的阻拦,按着林渊宁蹲到货摊后方,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将女人护在身下。 砰—— 一颗子弹打穿货摊上的番茄,几乎就是林渊宁刚才站立的地方。 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 意识到枪声响起的瞬间,成百上千个人类尖叫起来,仓皇逃窜,整个市场陷入极度的混乱。 “你们,别动!” 一伙匪徒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用头巾遮住半张脸,举着形制粗糙的手枪,将节目组堵在巷子里,开始抢夺她们的设备和财物。 “把值钱的都带走,还有那个女人!”领头的人,用圣蒂拉语大喊。 “你待在这里,别出来。” 阿诺薇把女人推进一处隐蔽的死角,搬来几只纸箱遮挡,起身朝那伙劫匪走去。 “别过来!我要开枪了!!” 匪徒们叫嚣着,将漆黑的枪口瞄向她。 黎媛和zo导躲在一堆橘子背后,使劲冲阿诺薇打手势。“别过去,快蹲下!” ……很遗憾,子弹,当然无法击中神明。 风擦过她的拳头,发出锐利的尖啸。 126秒后,阿诺薇放倒最后一个劫匪,踢飞了第七把手枪。 比起战斗,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格斗表演。 阿诺薇确保每个人都发出过骨头断裂的声音,瘫倒在地,无法再做出任何抵抗。 市场重归平静,只剩下匪徒们此起彼伏的呻吟。 阿诺薇单膝蹲下,扯掉领头之人脸上的头巾,不出所料,看见萨拉那张黝黑的脸,因为剧痛而变得扭曲。 “对不起,饶了我……”萨拉蜷缩着喘息。求饶的话,倒是说得十分流利。 神用冷冽的口吻,将她的刻薄字句送还给她。 “……你这样的小人物,别对我指手画脚。” 神的拇指,在萨拉眉心摁下一枚黑印,留给她必须用整个余生去背负的漫长诅咒。 当阿诺薇拍掉膝盖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才发现节目组的几十号人,全都仰慕又诧异地看向她。 “你一个人打了七个?!” “我都看呆了,这也太帅了吧……” ……为了维持保镖的人设,她已经非常克制。 留意到外面的动静,林渊宁从方才藏身的蔬菜摊位走了出来,欧阳晴雪连忙迎上去。 “渊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呢?” “大家都没事,多亏了阿诺薇。” 女人的视线,穿过劫后余生的人群和满地狼藉,向阿诺薇望来,眼中惊慌尚未散尽,脸上还粘着番茄的碎屑,却又露出明朗笑容,像一个精心调度的慢镜头。 这一次,阿诺薇无处可躲,只好朝女人点了点头。 将情况汇报给警方以后,阿诺薇带着节目组离开市场,回到城市中心的安全地带。圣蒂拉市的建筑和街道,都用马赛克瓷砖拼出繁复花纹,极具热带风情。 然而大家惊魂未定,全然无心欣赏,稍微喘过气来,立刻检查起各自的损失。 好在除了一些轻微的磕碰,几乎没人受伤,一度被抢走的财物,也都尽数拿回。 只有欧阳晴雪眉头紧皱。 “坏了,渊宁的包,好像落在市场里了,里面有她的药……我打电话问了警察,她们也没看到。” 阿诺薇转向黎媛。“你照顾她们,我回去找。” “好,你小心。” 阿诺薇没走出几步,就被女人开口叫住。 “阿诺薇!” 神的脚步略一迟疑,女人已经追了过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装着很多柔软的担心。 “你别去,太危险了。包丢了就丢了,没关系的。” 阿诺薇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笨拙地否定。 “……没事。” 见阿诺薇执意离开,女人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裹着潮湿的央求。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要做危险的事,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诺薇感觉到女人的手指头,沿着她的手背一寸寸下滑,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她们在现实里,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触碰。 手指皮肤短暂相触的瞬间,梦境中的那些片段,忽然都重新浮现,鲜活如许。 在一个从未存在的世界上,她们曾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从一场婚礼上逃亡。 ……阿诺薇的心脏,变得有些奇怪。 像很多只蝴蝶,被困在她的胸膛里,一次次振翅,汇成斑斓海浪,轻盈又汹涌地掠过她的心房。 第11章 “好。” 神退后两步,躲开女人的手,可还是答应了女人的要求。 她走出去好几条街,手指依然残留着被女人触摸的酥痒。很痒。 阿诺薇跟随阴影诉说的片段,穿过港口和小巷,到达一片毫不起眼的贫民街区。 ……方才的危机之中,有人趁乱偷走了那只无人看管的手提包,将它带到了这里。 “小熊呀小熊,你的家在哪里?你偷吃了蜂蜜,还是偷吃了葡萄?” 背阴的墙角,一头红色卷发的小女孩坐在几块碎砖头上,嘴里哼着轻快民谣,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林渊宁的粉丝做的,那只审美堪忧的熊。 但她并非罪魁祸首。 阿诺薇走到女孩面前,侧身蹲下,尽可能用不会吓哭小孩子的口吻跟她说话:“这不是你的熊。你得把它给我。” 看着眼前出言不逊的陌生人,女孩十分警惕,用力抱紧手中的小熊。 “不,这就是我的熊!我花了两枚硬币,从努尔那里买来的……” 阿诺薇随手取来一团阴影,在掌心捏出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我用这个跟你换。” 女孩瞄了一眼她的兔子,小小的脸上挤满巨大的嫌弃,脑袋摇得像上了发条。 “我才不要,哪有黑色的兔子,丑死了……” ……小孩子真难伺候。 阿诺薇模仿小熊身上花里胡哨的爱心刺绣,把兔子的软毛,染成了黏乎乎的粉红色。“这样呢?” 女孩左看右看,总算点了点头。 “这个还不错,那我跟你换吧!” 小丫头接过粉红兔子,把小熊还给阿诺薇,蹦蹦跳跳地走了。 ……阿诺薇与小熊对视一眼,非常确信,还是这只熊比较丑。 偷包的小贼努尔,正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棚屋里,欣赏她今日的战利品。 “哎,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药瓶,眼药水,发卡……她将黑色提包里的琐物掏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经过她的初步筛选,包里只剩下几样为数不多的值钱货:香水,眼影盘,和两支一看就十分昂贵的口红。 “这个50块,这个也50块,这个包,应该能卖500块吧。今晚可以吃顿炖菜了……” 小贼掰着手指,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丝毫没有留意到,那个一身黑衣的家伙,什么时候走进了她的房间。 “你是谁?!”看到阿诺薇,小贼立刻凶巴巴地跳起来,像龇牙咧嘴的小狗。“快从我家里滚出去!” 林渊宁的药瓶,被小贼一脚踢飞,滚到了阿诺薇脚下。 世间有温和善良的神明,当然也有阴戾凶狠的神明。 阿诺薇看了她一眼,弯腰拾起药瓶。 下一秒,触手如陡然生长的黑色藤蔓,从四面八方扑向小贼,锁住她的四肢,将她悬空摁在破朽的墙壁上。 “你是怪,怪物……” 小贼吓得涕泪横流,挣扎着露出手臂上的刺青,企图向她的神明祷告。刺青的图案,是一枚腕□□缠而成的七芒星辰。 “伟大的阴影之神,求求你保护我,不要让这只怪物伤害我……” 阿诺薇平静而漠然,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我在听。” 在花费好几秒钟时间,理解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之后,小贼如木头般怔住,眼中交替着绝望和震惊。 “你,你就是……” 神并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一只冰凉的腕足,绕过小贼的脖子,打算阻止她的发声。 就在此时,阿诺薇的身后,响起某个苍老的声音。 “主人,求求您,饶了她吧……” 阿诺薇回过身去。 一位裹着黑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奔进棚屋,蓦然跪倒在地,流着眼泪亲吻神明所站立之处。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您……” 触手消散,但阴冽的杀意,依然在空气中盘绕。 神冷峻地俯瞰她的信徒。 “你的面子只能用这一次,索菲亚。” 小贼跌落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贪婪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第一口空气。 老人再三叩首。“谢谢您,主人,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慈……” 场面算是缓和下来。 小贼将赃物都擦拭干净,装回包里,颤抖着送到阿诺薇手边。 索菲亚遣人送来薄荷茶和点心,供奉她敬爱的主人。 清凉的茶水浸润着喉咙。阿诺薇从屋檐下的阴影中,阅读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在她离开以后,索菲亚将白银王朝维系了近千年,直到它灭亡于下一场战乱。 当权者不仁,得利者不义。 每一年,数百万名游客来到圣蒂拉岛,权贵们赚得盆满钵满,穷人却依然蜗居在棚屋中,食不果腹。 为了让穷人们维持温饱,索菲亚几乎耗尽了阿诺薇赐予她的所有财富。 如今,贫民区渐渐罪恶丛生,但索菲亚已经无力阻止。 阿诺薇将阴影捏成一把钥匙,扔到索菲亚跟前。 “派人去一趟神殿。” 泪水漫出索菲亚浑浊的眼睛。“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抛弃我们,至高无上,永生不灭的主人……” 阿诺薇早就厌倦了这些敬语,扬了扬手指,起身准备返程。 她带上女人的包和丑熊,走了几步,又倏然停下。 “……还有件事。” “主人,您请说。”老人诚惶诚恐。 阿诺薇用手指遮住熊肚子上那个碍眼的名字,转头看向她的信徒。 “……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很会做饭吧?” 她不希望再有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女人身边。 十分钟后,阿诺薇跟随黎媛发给她的坐标,走进一家咖啡馆,里头已然人满为患。 “你还好吧?遇到这种事情,一定吓坏了吧。” 那位长发的编剧,看来已经从鸟屎事件中痊愈,正坐在林渊宁对面,温柔又关切地询问。 ……编剧的右手,轻轻梳理过女人耳边的碎发,然后无比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诺薇停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女人的东西,胃里烧起一团小小的火焰。烧得她莫名心烦。 “阿诺薇,你回来了!”黎媛第一个看到她。 听到黎媛的话,林渊宁眼睫一颤,立刻抛下顾明溪,从座位上站起,快步向阿诺薇走来。 阿诺薇面无表情,把手提包交给欧阳晴雪,又将丑熊扔给林渊宁,准备退进墙角。 女人偏偏拉住她的手腕。 “你有没有受伤?” ……从没有人问过神明,如此荒谬的问题。 “没有。” 阿诺薇越发心烦,想扯回自己的手腕,尽快抽身离开。 女人非但不肯放手,反倒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一旁的座位上,老师般严厉。 “不行,你乖乖坐好。” 林渊宁派人请来了节目组的随行医生,开始发号施令。 “安医生,麻烦你帮她检查一下。” “好。” 刚才还在信徒面前睥睨众生的神明,现在却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学生,只能任由医生取出各种器械,测量她的生理指标。 美丽又固执的班主任林老师,负责凶巴巴地摁着她,谨防她半路逃走。 “……还没好么。”神不算很有耐心。 女人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掐一把。不疼,只是痒。“别吵,让医生慢慢看。” 终于,医生摘下听诊器,向林老师汇报检查结果。 “身体很健康,初步看来没什么问题。只是刚处理了紧急情况,心理上可能有些紧张,但她是专业保镖,应该能很快调整好。” “那就好。”阿诺薇听见女人长长舒了口气。“这几天,我会监督她好好休息的。” ……被人当成小学生照顾的感觉,好像也不是太差。 “渊宁,过来吃药吧。”欧阳晴雪在女人身后唤道。 林渊宁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目光在阿诺薇脸上欲言又止地盘旋几圈,总算调转了方向。 阿诺薇如愿离开人群,栖身到墙角的阴影里。 她当然注意到,顾明溪从咖啡馆的另一端,向她刺来的视线。 ……比起亲昵地望向林渊宁,阿诺薇更喜欢她此刻的眼神。 愠怒的,挑衅的,像是战士的眼神。 但人类的战士,从来无法撼动神明。 “阿诺薇,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火了!” 黎媛兴奋地凑到阿诺薇身边,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画面中风驰电掣的身影,正是阿诺薇本人。 ……原来,节目组在菜市场遇袭时,负责直播的摄影师,侥幸没有受到袭击。 她手中实时直播的摄像机,把阿诺薇在菜市场保护林渊宁,力挫劫匪的过程,全都拍了下来。 第12章 几个高光镜头被反复剪辑:黑衣的保镖如何击溃匪徒,如何孤身孑立在瓦砾与狼藉中,周围只剩倒地哀嚎的对手。 “评论也全都是夸你的,你看!” 黎媛向下滑动屏幕,阿诺薇看到点赞数最高的那条评论。 “导演,保镖姐姐太帅了!求求你了,我想嗑保镖姐姐和渊宁的cp!!”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短短两行字,阿诺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阿诺薇,你居然笑了!!”黎媛在一旁大呼小叫。“你这会儿既不晕人,也不对阳光过敏了?!” 阿诺薇把头侧向另一个方向。“没有。” 她见过亿万次新生,也见过亿万次死亡。 这颗星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事,值得神明为之欣喜。 但身边的人类,似乎并不认可她的孤傲。 “真的笑了!我给你拍张照片,你自己看!!” “……没有。” “我可以赌上一个月的可乐!你百分之百绝对肯定一定笑了!!” “……没有。” “那你倒是问我要可乐啊!!” 只是舌尖刚好顶在牙齿上而已。 “虽然遇到了这样的意外情况,但警方已经在着手调查,我们的工作还是要继续。”zo导起身宣布。“大家调整一下状态,还是分成两组,继续推进之前没有完成的拍摄。” 人们纷纷收拾随身的物品,准备离开咖啡馆,只有两个人停在原地。 保镖与编剧,隔着喧噪忙碌的人群,默然对视。 顾明溪的嘴角微微弯起,举起手里的咖啡杯,隔空向保镖女士致意。 神明无动于衷,只是冷峻地回望。 ……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经历了菜市场事件后,整个节目组对阿诺薇充满了信任和敬意,听说阿诺薇刚好认识一位当地颇有声望的老者,可以作为烹饪老师参与节目,立刻爽快接受了她的推荐。 作为一个人类,索菲亚实在活得太久了。时间将她打磨得恬淡平和,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笑容,像再也无法脱去的面具。 扛着各种器材的工作人员,将小巧的厨房围得水泄不通。 索菲亚的动作缓慢而从容,从橱柜里搬出一只沉重的陶锅,锅盖像烟囱一样高耸,开始了她的烹饪教学。 “今天我们来做卢卢煲,这是圣蒂拉岛最古老,也最著名的一道菜。主菜……就用鸡肉吧。第一步,是把鸡肉切成块,放到这只陶锅里头。” 林渊宁握着菜刀,面对案板上篮球大小的整鸡,犹豫了好几秒钟,显然不知该如何下手。 索菲亚看出她的为难,转向镜头背后的人群:“有没有哪位擅长用刀,能来帮一下忙?” 脚本上没写这一条。 几位导演连忙叫停拍摄,开始紧急讨论,这个场景下,应该由谁出镜,最为合适。 “欧阳老师已经出场过好几次,由她出镜最安全,但是阿诺薇现在的讨论度非常高,可以趁热打铁,而且……” 讨论刚要展开,已经有人帮她们做了决定。 “阿诺薇,你能过来帮我吗?”林渊宁问。音量足够传进每一位导演的耳朵。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阿诺薇身上。 ……入职的时候可没说,保镖还得帮忙切菜呢。 不等阿诺薇反应,zo导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快去吧,阿诺薇。” 阿诺薇并不想参与一顿为顾明溪而做的饭,却又迎上女人求助的眼神。 她也许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切个菜而已。 神明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 菜刀打磨得足够锋利。鸡肉划过刀刃,像冰淇淋一样融化,被分割成匀称整齐的肉块。 女人站在她身边,瞪大眼睛,少女般惊异,仿佛她完成了一件多么令人钦佩的壮举。 “你切得好漂亮!” ……如果女人知道她的刀,还曾切开过何物,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诺薇勉强点点头,洗掉手上的血迹,正要离开厨房,腰间感觉到一股微小的阻力。 ——女人的手指,牵住了她的衣角。 “你能留下来帮我吗……”女人的声音很小,背对着镜头,试图藏起脸上那一抹不易觉察的窘迫。“我不怎么会做菜……可以吗?” 神明从不会为谁心软。 “……还有什么?”她只是随口一问。 女人却以为得到了她的应允,眼底旋即亮起光彩,迫不及待地把盆盆罐罐都端到她跟前。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阿诺薇并不是没有办法拒绝。 只是有她参与的话……这顿饭,就不能算女人亲手做的。 她重新系上围裙,埋头处理眼前琐碎的工作。 鱼肉,柠檬,洋葱,一一洗净切片。 林渊宁在索菲亚的指导下,开始调配炖肉用的酱汁,过程多少有些一波三折。 “姜黄可以提供金黄色泽和独特的风味,不,不用那么多,加两勺就好了……哎,好吧……接下来是柠檬汁,哦,不对,你拿错了,那是橄榄油……”索菲亚难得如此慌乱。 五分钟后,林渊宁端着一小碟暗褐色的酱汁,走到阿诺薇身边。 “你要尝尝吗?”她像个初出茅庐的艺术家,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自己的作品。 阿诺薇没有拒绝。 女人撕下一小块面包,沾满刚做好的酱汁,递到阿诺薇面前。 阿诺薇伸出沾满面粉的手,正要接过,女人却摇摇头,又把面包递得更近,几乎贴上她的嘴唇。“我喂你吧。” ……从来没有人胆敢用这样的姿势,投喂神明。 站在林渊宁身后的索菲亚,口中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可怕场景。 但神并没有发怒。 她低下头,张开嘴唇,接住了女人喂来的食物。 ——然后,阿诺薇足足停顿了三秒钟,才把那块饼干大小的面包咽下去。 在神明所存在的,漫长得难以计数的时间里,曾无数次品尝过人类的食物。 ……不带任何私心地说,阿诺薇从未吃到过如此难吃的东西,像咖喱,芥末和醋精搅拌在一起。 酸涩,辛辣,土腥…… 每一种滋味都过于尖锐,各自为营,在味蕾上掀起一场激烈的混战,争前恐后地对口腔细胞发起猛攻,比拼谁才是攻击力最强的死士。 幸好林渊宁是个演员,很少有亲自下厨的机会,所以鲜少有人发现,她在烹饪方面的独特才能。 否则,她的料理一定会成为广受好评的秘密杀器,用以仇人之间互相宴请,伤人于无形。 世间恐怕也只有神明本人,才能吞下这般惊世骇俗的料理,依然面不改色,淡然不语。 “好吃吗?” 女人凝视着阿诺薇,眼里流淌着暖色的光,半是期待,半是不安。 “……嗯。” 神没有说谎。 神只是发出一个音节,随便糊弄过去。 “真的吗?” 女人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但嘴角已经浮起轻浅笑意,显然对阿诺薇的回答十分满意。 “……嗯。” 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尴尬,阿诺薇只好又重复了一次。绝不是为了哄她开心。 “那你再吃一块。” 说着,女人又撕下一块面包,吸饱了酱汁,喂到阿诺薇嘴边。 ……简直像一个心怀叵测的陷阱。 女人的表情却又如此真诚,如此自然,完全找不到任何恶作剧的痕迹。 “那个,如果吃不惯的话,这个酱汁的口味,也可以再调整一下……”索菲亚在一旁委婉地提示。 镜头外,欧阳晴雪也朝阿诺薇举起矿泉水瓶。“要先喝点水吗?” “不用。” 阿诺薇就着女人的手指,将那块裹满地狱酱汁的面包咬进嘴里。 神的意志足够宽广深邃,不难包容这一点尖锐的滋味。 “哇~好甜!!” 工作人员开始起哄。 黎媛举着一根薄荷的枝条,像小旗子一样挥舞。“好嗑爱嗑!!多发点糖!!” ……人类的意趣,实在容易满足。 阿诺薇处理完所有食材,又和好了面团,这才摘掉围裙,向她的老板汇报。“我走了。” “辛苦了,谢谢你!”林渊宁捧着陶瓷杯跑过来。“请你喝茶,我刚泡的。” “……嗯。” 阿诺薇接过茶杯,手指蹭到女人烟红的指甲,温暖而光滑。 她离开索菲亚的厨房,坐到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石凳上。 粉色与蓝色的云层,正交织出绚烂晚霞,覆满海岛的天空。 索菲亚的家是一栋上了年头的石砌小楼,厨房的窗户敞开着,女人还在专心忙碌。 第13章 也许是被女人认真做饭的画面蛊惑,阿诺薇一时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有意识到,手中的薄荷茶蕴含着何种危险。 ——她端起茶杯,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从口腔直击头顶,激得阿诺薇浑身一颤。 本该凉爽清醒的薄荷茶,居然像浓缩十倍的中药,又苦又浓又苦,被它浸泡过的舌头和喉咙骤然麻痹,几乎彻底失去知觉。 阿诺薇坐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低头看向手里的茶杯。 ……这样的薄荷茶,也算百年难遇的奇迹。 “嗨,阿诺薇!” zo导沿着小径走来,也在石凳上坐下。 阿诺薇放下茶杯,朝zo导略一点头。 她以为zo导只是疲于工作,找个地方透气,没想到,zo导竟然开口向她搭话。 “可能有点突然,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出恋》的录制?” “刚才拍的镜头么,你们随便用就好。”阿诺薇淡然。 “不是的,我们想邀请你作为第三位嘉宾,正式加入这一季的《出恋》。” “啊?” 神明和保镖,好像都不应该……出现在恋综里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综艺导演认真解释起来。 “你现在的网络热度非常高,我也观察了你和渊宁的互动……我们觉得,如果你能加入这档节目的话,一定会产生非常有趣的化学反应。” 阿诺薇不知该如何反应。漫上心头的情绪有些复杂,一时难以分辨。 “……这是她们的节目。”她说。 三个人出现在一起的画面,一定非常古怪。 何况,神怎么可能在谁的故事里,成为第三个人。 “我已经问过赞助商,也和两位嘉宾讨论过了,她们都很欢迎你的加入。我们在直播页面发起的调查投票,有70%以上的观众支持你成为固定嘉宾。舆论方面,初期确实可能会有一些争议,但也能产生极高的讨论度。” zo导拍拍她的肩膀。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可以明天再告诉我答案。我先回去忙啦。” 说完,zo导便又赶回拍摄现场。 看着还在厨房里全神贯注的林渊宁,阿诺薇稍微做了点心理准备,又喝下一口薄荷茶,感受苦味碾过舌尖的巨震,轰轰烈烈,荡气回肠。 ……心理准备的作用,到底还是十分有限。 天色暗下来,风也裹上凉意。 顾明溪和半个团队从海边回来,正好赶上林渊宁精心准备的晚餐—— 正对着花园的餐桌上,摆放着女人亲手制作的特色菜肴:炖满香料和鸡肉的卢卢锅,茄子和番茄混合而成的餐前沙拉,羊肉熬制的开胃浓汤…… 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甚至散发出颇为迷人的香气。 索菲亚准备了许多介绍词,讲述这些菜式的文化背景,如何与“丰收之神”的信仰有关。 但编剧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桌面上,口中敷衍而礼貌地应和,显然无心多听。 索菲亚的话音刚落下,顾明溪便看向女人,发出由衷的夸赞。 “这都是你亲手做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居然这么会做菜。” 烛光摇曳,女人笑意温婉。 “都是索菲亚奶奶教我的,你趁热尝尝吧。” 温馨恬静的晚餐氛围,终结于顾明溪的品尝。 当顾明溪吃下第一口卢卢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转青,拳头抵住嘴唇,眉毛像揉乱的纸团,艰难忍耐着立刻将食物吐出来的冲动。 “怎么了?不合你的口味吗?”女人天真地问。 “不,不是的……”著作等身的资深编剧,此刻飞快编造着合适的理由。“圣蒂拉岛太热了,我今天可能有点中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 “那你喝口茶,缓一缓。薄荷茶应该可以解暑。” 说着,林渊宁将冒着热气的茶杯,端到她的面前。 “谢谢你……” 顾明溪艰难一笑,伸手接过茶杯,手指却不住发抖。茶水溢出杯沿,险些将她烫伤。 “小心,快擦擦!” 女人连忙抓起几张纸巾,擦掉顾明溪手背上的热水。 阿诺薇靠在厨房角落,冷眼观看她们的互动。 “顾老师这是怎么了,跟脚本上写的反应不一样啊……”附近的工作人员开始低声议论。“该不会,渊宁做的饭,其实很难吃吧……” 黎媛很惋惜的样子。“哎……她一直以来的完美形象,可能到今天到就要画上句号了。这期节目播出去以后,全世界都知道她做饭有多难吃了,她还有厨具的代言呢……” 餐桌旁,顾明溪正被卢卢锅的余味呛得面红耳赤。女人坐在一旁,眼神扑闪,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阿诺薇迈开脚步。 “你要去哪儿?”黎媛问她。 “……吃饭。” 神不会轻易为谁动摇。 神只是刚好有点饿了而已。 阿诺薇走到zo导身后。 “……我可以加入吗。现在。”她问。 “当然可以!”zo导十分惊喜。“来不及改脚本了,这顿饭,你就自由发挥吧。” 等zo导做完简单的调度,阿诺薇走进镜头,在林渊宁的另一侧坐下,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卢卢锅。 迎着顾明溪无比震惊的眼神,阿诺薇用勺子舀起一大块鸡肉,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看到顾明溪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阿诺薇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朝顾明溪隔空举杯,从容饮尽。 顾明溪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模仿她的样子,端起杯子,往嘴里送入一小口茶水。 “咳……” 舌头触碰到茶汤的瞬间,顾明溪猛咳几声,完全无法下咽,为了掩饰失态,只好将脑袋趴到桌下,藏起自己的脸。 “怎么了,明溪,又呛到了吗?”女人问。 “没,没事……” 第一次直面薄荷茶的冲击,顾明溪已然溃不成军,眼角浸出生理性的泪水,连最简单的句子也无法说清。 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人类,阿诺薇靠在椅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徐缓地品尝。 即使是游戏,她也不该成为神明的对手。 ……希望顾明溪作为一名智商正常的人类,能尽快领悟这个道理。 显而易见,晚餐进行得并不顺利,zo导连忙推进下一个环节。 “我们听说,圣蒂拉岛有一种传统,是用薄荷茶的茶叶进行占卜。能不能请索菲亚奶奶,为我们这一季的《出恋》节目占卜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上次占卜已经是好久以前了……让我试试吧。” 索菲亚用枯瘦的手,端起自己面前已经饮尽的茶杯,倒扣在茶碟上。 老人深邃的蓝色眼睛,嵌在眼皮的皱褶里,凝视着瓷碟上散乱的薄荷枝叶。 “我看见三条小路,三位旅人。” “第一个人,穿着白雪做的裙子。她的路上开满鲜花,但花下藏着尖刺和刀刃,她走的每一步,都带着血。她在等一个人,成为她的盔甲。” “第二个人,拿着镜子。她一直在注视镜子里的故事,却忘了留意身边的风景。也许某一天,她会亲手打碎那面镜子,不再被镜子困住。” “第三个人……” 索菲亚抬起头来,望向眼前的神明。 “她自阴影深处而来,却向有光之处走去。她的影子会生出心脏。她曾是骑士,却忘记了如何厮杀,变得碌碌庸庸,平淡无奇。” ……这实在不算什么美好的预言。 餐桌陷入短暂沉默,大家都似懂非懂,试图揣摩那些晦涩难解的谶语。 “那么,谁会成为第一个人的盔甲呢?”顾明溪敏锐地提问。 “她的心里早就住着一个名字,不会消散,也不会改变。” 老人的语气十分确定,仿佛真的能透过茶渣,看见女人的心。 听到这里,顾明溪似乎胜券在握。毕竟,她已经认识林渊宁很久了。 再度看向阿诺薇时,顾明溪的笑容带上一抹挑衅。 “看来,在比赛开始之前,结果就已经注定。” 神只是淡然饮茶。 “……预言,并非不可逆转。” 顾明溪轻轻挑眉。“那我们就等到答案公布的那一天,再看看,它到底能不能逆转吧。” 林渊宁握住汤勺,打断了这段剑拔弩张的对话。 “还剩了好多羊肉,”她问,“你们要再添点吗?” 顾明溪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不,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神明将自己的餐碟放到女人手边。 “……多谢。” 一波三折的晚餐终于落下帷幕,制片张罗着收拾设备和灯光,帮索菲亚打扫厨房。 第14章 阿诺薇抱着胳膊站在墙角,看人们各司其职地忙碌,心情算不上轻快。 ……明天的拍摄内容,将是顾明溪策划的约会。 那位大名鼎鼎的编剧,正在门外的空地上和zo导交谈,一副神采飞扬,成竹在胸的模样。 索菲亚穿过拱形门洞,悄然出现在阿诺薇身旁。 “从占卜的结果来看,那个女人并不简单,请您务必多加小心。”索菲亚提醒道。 “……不用你说。”阿诺薇不太耐烦。 人活得太久,智慧会累积,记忆却会变差。 老者甚至并不记得,许多年前,是谁教给她占卜的方法。 索菲亚意识到自己的僭越,连忙颔首退下。“是我多嘴了。抱歉,主人。” “那个奶奶,刚才在跟你说什么呀?” 黎媛拎着两只金属罐走过来,刚好和索菲亚擦肩而过。 “没什么。”阿诺薇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哪里来的可乐?” 黎媛没有追问,眉飞色舞地把可乐分给她。 “当然是靠我的超强可乐雷达!厉害吧!!” “……嗯。” 噗嗤—— 阿诺薇打开结满水汽的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甜蜜的气泡瞬间漫过味蕾。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个人,全糖冰镇可乐,还是比浓缩中药味的薄荷茶,好喝多了。 节目组定的酒店离海很近。 涛声循环往复,温柔而平静。 阿诺薇躺在床上,依稀听见什么动静,却又被海风吹散。 直到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阿诺薇!” 阿诺薇终于确信,声音是从阳台上传来的。是女人在叫她。 出于安全考虑,保镖的房间被安排在林渊宁隔壁,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但眼下的情况,应该远远称不上紧急。 阿诺薇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看见女人站在临近的阳台上,一只手捧着装满烤肉和点心的托盘,另一只手提着香槟和酒杯。 不等阿诺薇开口提问,女人先使唤起她来。 “快接住!” 说着,便跨过两层栏杆,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阿诺薇以为是深夜的投喂。“……我吃不了这么多。” “快点,我拿不动了~” 耐不住女人柔声撒娇,阿诺薇姑且接过她手里的酒菜,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 再一回头,却看见女人踩着一双纤细的高跟鞋,爬上栏杆,准备翻到她这边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你在干什么!”阿诺薇吓了一跳。 ……众所周知,要将神明吓一跳,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神明第一次知道,原来太过紧张的时候,心脏会猛然揪紧,将胸口附近的一整片肌肉,全都扯出钝痛。 一簇黑色的触手,悄然浮现在女人身后,以防她不慎坠落。 这里可是四楼。 就算情魇没那么容易丧命,也难免受伤流血。 女人不以为然,轻盈地跨过两道栏杆,朝前一跃—— 风暂停了一秒钟,海浪也安静下来。 ——直到女人完成她的跳跃,稳稳降落在阿诺薇怀里。 阿诺薇收起触手,心跳却仍在轰鸣。 “……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呼吸这样仓促,连神明都听出自己心有余悸。 神明并不确信,自己的语气是否足够严厉,足以让女人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四下昏暗无光。房间只亮着一盏夜灯,不足以照亮她们此刻所站立的地方。 咫尺之外,女人弯起嘴角,在黑暗中凝望着她。 晚风吹来女人细软的发丝,轻挠神明的锁骨,诱发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痒。 “你在担心我吗?”女人问。 神没有办法否认。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只能发出苍白的反诘。 女人笑得更甜,带着铺天盖地的浓香,缓缓贴近她的侧脸,偏要把一字一句都吹进她的耳朵。 “不然……你先放开我,我再跟你说?” 阿诺薇这才意识到,她的手臂一直环在女人腰上,维持着近似拥抱的暧昧姿势。 她连忙撤回手臂,退后两步,为了掩饰尴尬,不太自然地咳了几声。 好消息是,女人并没有揪住此事不放。 坏消息是,女人转过身,踩住靠墙的椅子,登上了通往房顶的消防梯,语气有些过分轻快。 “来,我们到房顶上去,别忘了拿酒和吃的。” 阿诺薇感觉自己的太阳xue在跳痛。 “我才刚跟你说了……” 话还没说完,女人已经沿着那把单薄的铁梯,往上爬了好几级。 ……阿诺薇抓起桌上的香槟,无可奈何地跟上去。 屋顶宽阔而平坦,蓝白砖石拼凑出素雅的几何图案。银河在宽阔的苍穹中垂落,海是黑色的镜子,映出粼粼月色。 她们席地而坐,分享女人带来的食物。 烤肉刚出炉不久,还带着热腾腾的锅气,一口咬开,满嘴都是温暖的肉汁。像某种劫后余生的安抚。 女人吃得比阿诺薇还要投入,脸颊撑得圆鼓鼓的,眼睛却晶亮,像狡黠的野猫。 “阿诺薇,你跟我说实话,我做的饭,是不是很难吃?”她问。 “……不算。” 神明没有说谎。 在漫无边际的时光里,这颗星球上居住过不计其数的生物,一定也存在过不计其数的,比她做的卢卢锅更难吃的东西。 女人举起半满的高脚杯,和阿诺薇手边的杯子轻轻一碰。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谢谢你忍受我的厨艺。” 阿诺薇端起酒杯,饮下一口。酒液几乎比可乐还要甜蜜,糖分在舌尖一层层堆积。 “……只是工作。”她冷淡回应。 “现在呢,也是工作吗?” 女人问,视线轻得无法捉住,缠在晚风里,向她吹来。 阿诺薇沉默几秒,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是加班。” 林渊宁的右手撑住地面,小手指的指腹,压在了阿诺薇的指甲盖上。 再近一点点,一点点点点,她们的手指,就会真的交叠在一起。 阿诺薇不敢再看女人的脸,只能看繁星,月亮,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海。 “那得先说好,我可不会给你发加班工资。”女人的声音再甜,不妨碍她当黑心的老板。 神明也没有宽容到连工资都不计较。 “记账。算你欠我的。” 一根纤细的手指,滑到阿诺薇的小指内侧,沿着她的指缝,从上到下,轻缓地摩挲一遍。 女人的体温靠过来,离她更近。“你想要我怎么还?” 阿诺薇抬起视线。 女人安静而顺从地凝视着她,给予她一种被无限包容的错觉——仿佛此刻,无论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都会得到应允。 海边的月夜如此静谧,只有她的呼吸声,独自喧噪。 也许此刻正是完美的时机,神明可以向女人坦诚地说明一切。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回她的冥契。 她希望女人可以把那颗盛放神明灵魂的石头交还给她,她会就此道别,不再打扰。 可是,可是…… 可是夏末的海风,太缱绻太温柔,神明的身体泡透了松软的甜蜜的酒。 声音出自她的喉咙,却又像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回去好好睡觉,”她对女人说,“别再乱跑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神忘了收回自己的手。 女人勾住她的小指,头轻轻倚上她的肩膀。发丝变成柔软的水,在她手臂上流淌。 “那你再陪我坐一会儿。”女人的嗓音,和酒液一样甜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酒精,人类用粮食和水果酿造的致幻物质,从不曾让神明感觉微醺。 但今天喝下的酒,似乎和过去的千千万万年,都不相同。 视野中的万物,被镀上一层粉色的,和软的雾。 她的心,变得像云一样轻,风一吹,就能远走高飞,飘到大海的另一边。 海岛的晴夜安静得出奇,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只剩下孤独又相伴两个人,彼此依偎。 女人的体香包裹着神明,如一个没有形状,也无法逃离的拥抱。 曾经有许多人,国王,富商,即将失去爱侣的痴心人……哀泣着向神明祈求,能否让时间暂停,从此,繁华不再腐朽,爱人不再分离。 神残忍拒绝了所有人的哀求。 可她此刻却在想,如果将时间暂停在今夜,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女人永远不会去奔赴和另一个人的约会……她永远不用拆穿自己的身份,就这样留在女人身边,做一个平凡无奇的保镖。 第15章 ……就像薄荷茶渣的预言。 幸好,酒精并未麻痹神明所有的理智。但她依然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让自己发出足够冰冷的声音。 “回去吧。别感冒了。” 在感到懊悔和遗憾之前,阿诺薇从女人的指缝里,抽走了自己的手指。 她把女人送到房间门口,转向走廊上的另一道门。 “阿诺薇,你会梦到我吗?”女人在她身后问。 “……我不知道。” 神的脚步停顿下来。 暖橘色的灯光在神的身前,投下一道很淡的阴影,和女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会梦到你。”女人笃定地说。“每一天晚上,都会梦到你。” “……那你应该会梦到很多人。”情魇本性如此。 “不是的……你和她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阿诺薇应该这样说。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也许,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的确期待自己对女人而言,存在着不可替代之处。只是连神明本人,都尚未发现这个秘密。 她再次迈开脚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远。 “晚安,阿诺薇。”女人柔声说。 神是不会向情魇说晚安的。 所以她说得很小声,藏在脚步声里,希望不要被自己听清。 “……晚安。” 阿诺薇在床上躺了很久,意识足够朦胧,却始终未能入眠。 海浪一声声撞击着遥远的礁岩,破碎又溅落,重复着生与死的轮回。 她可能是真的喝醉了。 她好像还坐在屋顶上,头顶夏夜的星月,舌尖漫过甜酒,女人牵着她的手指,靠住她的肩膀。 只要一弯手臂,女人就会陷入她怀中,像一团糖霜和芋泥做的,又甜又软的雾。 ……她讨厌这样意犹未尽的感觉。仿佛肚子里藏着黑洞,不断生出古怪的空虚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身体缺失了一部分,她的所有感官,从此都不再完整。 阿诺薇离开枕头,从行李箱夹层的角落里,取出女人送她的那只蜡烛。 火焰燃起,浓香弥漫。 终于,神安然睡去,陷入漫长的,玫瑰色的梦境。 【情魇之吻,初尝如蜜,覆以绝伦之美貌,世人皆趋之若鹜,甘愿献上真心为祭。】 【然,世人不知,此蜜乃剧毒所酿,灼魂蚀骨。待猎物沉溺其中,情魇将日复一日,食其命脉,直至此人沦为一具空壳,外表光鲜如故,灵魂却荒芜干涸,如同被吮尽汁水的果实,命不久矣。】 【莫要贪恋甜美的枯骨,因它常戴着最动人的面具。】 【——《异闻录·卷八》】 夜很深了。 绵密的雨水冲刷着小巷,街道两侧,成群结队的酒吧招牌,依然散发出炫目的荧光。 一条条不同的门缝中,透出相似的嘈杂——人群的喧闹,音量过大的电子乐,民谣,或者摇滚。 阴冷与热闹,在这里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两道身影熟稔地穿行其间,走进其中一家酒吧的入口。 “她为什么老来这家酒吧?真的很远。”黎媛随口抱怨。 阿诺薇往墙上一瞥。 绿色的霓虹灯管,在墙面上弯弯绕绕,拼出两个潦草单词——mint tea。 仅仅是看见这个词组,苦味就开始在舌尖泛滥。 “可能……她喜欢这家店的名字吧。”阿诺薇猜测。 “啊?薄荷茶,这个名字怎么了?” 阿诺薇收回视线。“没什么。” 酒吧角落的沙发上,摆着一只过分庞大的玩具熊,足有快两米高,肚皮上绣着一颗惹人生厌的粉色爱心。 烂醉如泥的女人,靠在大熊身侧,手指一下一下,戳进它的圆滚滚的手掌,闹着小小的脾气。 “让你每天都摆臭脸,让你不理我,坏蛋坏蛋坏蛋……” 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女人依然美得不可思议,五官生动又精巧,鼻尖和脸颊,被酒精染上一层柔软的粉色。 在深夜兀自盛放,却又无人照看的玫瑰,难免招惹虫蚁。 一头羊毛卷发的年轻女孩,一脸热切地坐到女人身边,凑得有些太近。 “姐姐,没有人来接你吗?”女孩体贴地问。“你家住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在等人。” 林渊宁显然有些不适,躲开女孩的手,坐到大熊的另一侧。 女孩不依不饶,跟着她挪过去。 “真的吗?可是,我看你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说着,女孩又渐渐靠近,伸出手臂,想揽住女人的肩膀。 “放心吧,姐姐,我真的不是坏……” 脖子突然一僵—— 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衣领。 “干嘛啊?!” 女孩气呼呼地回头,看见两个身形高挑的黑衣女人,头发一长一短,像两座黑沉的山峰,压在自己身后。她们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都没带什么好脸色。 短头发的那个格外可怕,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手劲却大得吓人,几乎把要把t恤的领口生生扯碎。 她的声音,冷得像在冰箱里冻了三天的刀。 “她说她在等人,你的耳朵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啊,姐,我,我也只是好心……” 女孩吓得一哆嗦,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把衣领从她手里扯出来,匆匆道完歉,扭头就开跑。 看着卷毛丫头的背影飞快远去,阿诺薇重新转向沙发。 女人托着下巴,雾蒙蒙的眼睛,在她脸上赌气似的一剜。 “你还知道来找我呢。” 阿诺薇没费什么力气,把女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半醉半醒的女人一时没有站稳,身子一歪,整个倒进保镖怀里。 见她这幅酩酊的模样,阿诺薇心头闷着无名的火,却又无处发泄。 “……回去再说。” 黎媛目睹了她俩的这番互动,在一旁大声叹气。“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别老带着我加班……” “你们可算来了。” 今日梦境里的酒吧老板,由zo导友情客串。扎着头巾的zoe,手里拎着半打空酒杯,正忙得气喘吁吁。 “赶紧把她带回去吧,醉成这样,我又顾不上看她。” “不好意思啊zo姐,给你添麻烦了。”黎媛连忙道歉。 “别说这些没用的。她的酒钱已经结了,但是她在地毯上打碎一瓶酒,又碰倒了厕所的花盆,你们得再付个清洁费,要么留下来,帮她打扫干净。” “多少钱?” 黎媛正要掏出钱包,阿诺薇把她往前一推。 “小黎来扫。” “行,扫帚抹布都在工具间,自己去拿吧。” zo姐一偏头,指了个方向,便又匆匆回到后厨。 “辛苦了,明天请你喝可乐。”阿诺薇拍拍同事的肩膀,扶着女人往门外走。 只剩黎媛呆立在原地,头上飘满问号。 “啊?怎么就变成我扫了??” 可那边的两个家伙,已经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没人给她答案。 潮湿的冷空气迎面袭来,夜雨尚未停息。 女人似乎清醒了一些,挣脱阿诺薇的手臂,踩着锋利的高跟鞋,大步走入雨中。暗紫色的刺绣长裙,自肩头裂至腰窝,昏黄路灯描摹着她莹白纤瘦的背脊。 阿诺薇脱下外套,披到女人身上,却被一把推开。 “我才不穿你的衣服。” 阿诺薇想劝住她,但由于神明缺少安抚人类的经验,说出口的句子确实不太动听。 “……感冒了,可没人管你。” “那你就别管。” 女人瞪了阿诺薇一眼,继续闷头往前走。积水在她脚下碎开,溅起一小片水花。 可是,停车场在另一个方向。 阿诺薇无声叹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三两步追上去,将女人拦腰抱起。 林渊宁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见阿诺薇不肯松手,这才乖乖抱住她的肩膀。 阿诺薇调转方向,往停车场走。 “你不是不管我么?” 女人蜷在她怀里,嘴上仍不肯饶她,朦胧视线灼烧着她的侧脸。 阿诺薇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只是工作。” “什么工作,要你大半夜跑到这里来,接醉醺醺的老板回家?” 阿诺薇把女人塞进汽车副驾,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秒。 “当林小姐的保镖。” 离开之前,阿诺薇听到女人嗔怒的轻哼。 等她关好车门,坐进驾驶座,正要发动汽车,双腿忽然一沉。 “脚湿了,帮我擦干净。” 女人脱掉高跟鞋,斜倚着车门,双脚跨过中控,搭在阿诺薇腿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紫色的丝绸从大腿两侧滑落,露出女人近乎冷白的皮肤,像牛奶凝成的乳膏。雨水的确曾沿着她的小腿淌落,留下一道道潮湿的印痕。 第16章 “愣着干什么?不是喜欢工作吗。”女人故作傲慢地质问。 阿诺薇的眼睛,在女人脸上停留片刻,再次确认,她拿这个人,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做梦的神明侧过身,从手套箱里取出手帕,左手轻轻握住女人的脚腕。 ……反正这样的事情,也只会在梦里发生。 作者有话说: ---------------------- 与此同时,还在酒吧扫地的阿黎:我不是你们两个人的玩具!! 第13章 阿诺薇捏着那一块灰色的棉布,从膝盖到脚腕,来回游弋几遍,清理女人腿上残留的雨水。 与女人皮肤相触的指尖,传来她并不习惯的温度。暖和的,柔软的……人类的温度。 女人的双脚也被雨淋湿,泛着一层微薄的水光。淡青血管时隐时现,如落笔极轻的墨痕。 神明假装心无旁骛,手帕沿着脚背的弧线一路向下,裹住女人小巧圆润的脚趾,逐一擦拭。 暗红色的指甲油圆润而饱满,像一串熟透的车厘子,几乎要渗出甜蜜的汁水。 “嗯……” 布料嵌入两根脚趾之间的缝隙时,女人倏然一颤,齿尖咬住下唇,还是溢出一声轻喘。 “……别躲。” 阿诺薇捉着女人的脚踝,拉回自己腿上,声音也许被她的体温软化了一些。 女人的手指扣紧椅背,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没有躲。” 明明是如此湿冷的天气,车内的温度,不知为何却在不断攀升,仿佛有谁点起了一簇看不见的火焰。 阿诺薇忍耐着那股来路不明的燥热,总算擦干女人的双脚,松开了手。 “……好了。” 女人的眼睛停在阿诺薇脸上。她的喉咙和发梢都淋过雨,泛着同样的潮气。 句子离开她的嘴唇,像人鱼在海底吐出摇晃的气泡。 “衣服也湿了。”她说。 ……保镖的工作职责,大概并不包括这个。 阿诺薇取出另一张手帕,递给女人。“你自己擦。” 女人并不伸手来接,懒懒靠着椅背。 “我喝醉了,擦不了。” 阿诺薇也不收手回来,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钟,两双眼睛都缄默,反复摩擦相撞,谁也不肯示弱。 雨水滴滴答答,敲打着车顶,好似无声催促。 ……总得有人妥协。显然不会是她面前这个。 阿诺薇侧过身子,将手帕贴上女人的手臂,吸走那些细小的水珠。 然后是肩膀,脖子和锁骨。 ……神的视线,不敢再继续往下。 一颗两颗居心叵测的水滴,因为重力悄然滑落,淌进女人胸前那道柔软的阴影,像要汇流成世界上最小的河。 手帕探进衣领,潦草擦过。 神却依然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女人的心脏,正隔着皮肤,骨骼和纺织物,在她的指腹之下,无比鲜活地跳动。 阿诺薇的舌尖,浮现出一种类似于饥饿的空虚感,很想吞下些什么。她只能吞下一些湿润的空气。 “……擦完了。” 好不容易完成这项过于艰难的工作,阿诺薇松了口气,正要从女人身前退开。 可是,女人的胳膊,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脖子,阻断了她的退路。 阿诺薇抬起头,胸口猛然一紧。 女人的双唇近在咫尺,一双微醺的眼睛,温软又黏稠,像捕蝉的胶水,要粘住谁喧噪的心。 女人喝的酒,一定也是玫瑰味的,才会连呼出的空气都裹着浓香。 “你说……你现在要是亲我一口,算不算酒驾?”女人问。 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疯狂的语句? 神明不确信自己要如何伪装,才足以掩藏此刻汹涌的心迹。 “……没记错的话,保镖合同里没写这条。” 阿诺薇面无表情地拨开女人的手,从女人右肩后方拉下安全带,绕过她的胸脯和腰线,卡进插扣。 保镖冷着脸发动汽车,踩下油门,确保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稍微用力过头,隐约有些泛白而已。 这家酒吧的确离家很远。 晚风轻抚车身,引擎发出温和底噪,足够让阿诺薇抗压过度的心脏渐渐平复。 车未开到半程,女人已经靠在椅背上,陷入安稳的睡眠。 阿诺薇偶尔转头去看。隧道里断断续续的灯,在女人恬然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线。 ……还是不闹脾气的时候比较可爱。 女人睡得很沉,直到被阿诺薇抱回房间,放到床榻上,才第一次睁开眼睛。 “到家了?”她迷糊地问。 “……嗯。” 阿诺薇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竟还坐在床边,立刻起身要走。 女人拉住她的手腕。“你过来,离我近一点。” “干什么?”阿诺薇十分警惕。 “我有话跟你说。” 阿诺薇坐回床边,弯下腰,稍微靠近了几厘米。 “……什么事。” 女人的手指划过她的掌心。“再近一点。” 阿诺薇停顿片刻,将腰弯得更低。 她当然没有抱有任何期待,究竟是什么样的话语,必须要如此贴近,才可以被人倾听。 ……眼下的姿势,多少有点暧昧不明。 阿诺薇的手臂撑在床头,大半个身体,几乎覆在女人身上,像暴雨将至时,悬在海面上的云,似触未触,似离未离。 女人轻轻抚弄着她衬衫的纽扣,用朦胧的眼睛牵引着她,要她一起坠入那场浓雾般的迷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降落,却无法湮灭人们心头的火。 女人浓黑的眼睫每眨动一次,阿诺薇的心也随之颤抖一下。 第一颗,第二颗…… 女人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头。 指尖绕着金属纽扣的边缘,慢条斯理地转完一圈,女人终于开口。 “我喝醉了,今天晚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记得。” 每个字都钻进神的耳朵,拼凑在一起,却又融成一团,模糊难辨。 女人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一圈又一圈,拨弄她胸前的纽扣,等待她的答案。 神经历过地球上所有的时光,所有当下,和所有过往,可她的舌根和心脏,从未像此刻这样发痒。 像最柔弱的种子的根须,正在她的血肉里生长。 扑通,扑通。 随着不断加速的心跳,越来越痒。 阿诺薇试着将自己从女人身前抽离,试着说出漠然的语句。“……我会记得。” 可女人拽着她的扣子,随手一扯,又将她拉了回去。 ……这一次,她们靠得实在太近,鼻尖几乎蹭在一起,只隔着一丁点,比青苔的花朵还要微小的距离。 阿诺薇快要溺死在玫瑰香气,和女人潮湿的眼睛里。 女人松开她的扣子,指尖沿着她的衣襟,徐缓向上,再向上,掠过她的喉咙,她的下巴,轻轻捧住她的脸颊。 甜蜜的呼吸落在她的唇瓣上,女人口中的字句,轻盈得好似梦呓。 “那你也忘了,好不好?” 阿诺薇试着挣脱那些并不属于神明的燥热情感,一把捉住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和她的手完全不同,纤细又温润,手指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像一根根柔暖的藤蔓,要将她囚禁在某个四季如春的岛屿。女人手心里的岛屿。 对伟大的冷漠的阴影之神来说,把那只纤细温润的手,塞回被子里,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情。 “……你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晨会。” 神明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可她为什么还停在这里,如此迟缓,又如此急切地等待着,女人的再度挽留。 果然,女人又一次开口。 “阿诺薇,我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应该要说不可以。 但黏稠的空气,把她的嘴唇粘在一起,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暖融融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轻软的酥麻,水波一样漾开,从她的脸颊漫到耳骨,再晕向全身,如坠云端。 她听见女人在轻笑。“你的脸,原来这么软。” 心跳实在太快,撕扯着四周的肌肉和血管。她的心脏,仿佛即将蹦出她的胸膛,飞去不知道什么地方。 神明无法思考,从女人卧室中落荒而逃。 黎媛打车回来的时候,阿诺薇独自坐在天井花园的长椅上,外套也忘了穿,衣袖被雨水淋湿大半。 黎媛一脸诧异地走过来。“你干嘛坐在这儿淋雨?你俩还没吵完呢?” 有人答得心不在焉。 “……吵完了。热。” “下雨呢,哪儿热了?”黎媛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 第17章 阿诺薇推开爱操心的同事。 “去睡觉,别管我。” “切,我才懒得管呢,你就自己淋着吧。”黎媛总算离开。 阿诺薇几乎在树下坐了整夜。 被女人亲过的那边脸颊,沉浸在似有似无的酥麻中,彻夜不退。 原来,滴酒未沾,也是会醉的。 在神明漫长无涯的生命里,并非第一次被人亲吻。 信徒们曾无数次跪在她脚下,亲吻她的手背和脚尖,以表达对她无上的敬意。 ……人类用嘴唇触碰她虚构的身体,在她眼中,从来都毫无意义。 可此刻,她心底涌动的缱绻情感,又该如何解答。 屋檐下避雨的鸟,叽叽喳喳地笑她。 ……看呐,无所不能的神明,竟会被一个轻吻困住。 清晨,雨总算停了。 天空被濯洗得一尘不染,铺开大片暖粉色的朝霞。 云棠集团每月一次的例会,照旧在本家大宅的书房举行。 几扇厚重的黑色窗帘,挡住了窗外明媚的晨光。空气中拥挤着女人们迥异而相似的香水味。 十几项不同业务的负责人,严格按次序落座,逐一向林渊宁汇报本月的工作情况。 □□大小姐的剧本尚未诞生,但她们得先在梦里,陪林小姐过足戏瘾。 女人穿一条靛蓝色的鱼尾裙,慵懒地斜倚在软椅上,右手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一只镶钻的钢笔。两颗冷冽的蓝宝石,在耳边微微晃荡。 “这个月的资金流转总额和利润率,均已达到预期。”欧阳晴雪坐在离书桌很近的地方,将报表递到女人手边。 嗒—— 女人的视线掠过报表,手里的钢笔,轻敲在桌面上。 本就安静的房间,一时鸦雀无声。 女人仍是懒洋洋地躺着,目光略微抬起,扫向欧阳晴雪,沁着一抹不易觉察的寒意。 “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还在东南亚的分公司流转?” 欧阳晴雪多少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资金过境略有延迟,预计下月初到位。” “这叫做,略有延迟?”女人复述她的用词。 听出女人的言外之意,欧阳晴雪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直视女人的眼睛。 “抱歉,我再去沟通一下,争取三天内到位。” 林渊宁一个字也没有说,淡淡瞥她一眼,手里的钢笔抬起半寸,又落回桌面。 欧阳晴雪抿了抿嘴唇,声音开始颤抖。 “三天内,一定到位。” 她的额角,不知何时渗出一滴冷汗,越过眼镜的镜腿,徐徐坠落。 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又持续了好几秒钟,女人终于重新举起钢笔,在指间轻巧地旋转一圈。 “散会,都出去吧。” 人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向林小姐行过礼,鱼贯而出。 一直立在角落的保镖顺着人流,正要往外走,却被林小姐单独叫住。 “阿诺薇,你留下。” 黎媛扔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加油,争取活着回来。” 阿诺薇只能独自转身,倒回书桌前方。 气氛有一点微妙的尴尬。阿诺薇难得这样手足无措。 在女人面前如何站立,如何呼吸,好像都需要重新练习。 但女人神色自若,转着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地向她交代工作。像雇主吩咐保镖时,应该抱有的疏离态度。 “帮我把窗帘打开。还有,准备一下,今晚陪我去拍卖会。” ……果真忘得干净。 “好。” 神没有觉得失落,也没有感到心脏被无形之物撕扯,泛起细微的,无孔不入的疼。 作者有话说: ---------------------- 榜单字数写完啦,下次更新应该是10.16 非常感谢宝宝们的收藏和支持[撒花][红心] 第14章 她走到窗边,一扇又一扇,拉开那些沉甸甸的窗帘,让阳光洒落进来,铺陈在女人脚边。 阿诺薇经过书桌时,女人正在翻看拍卖目录,停留在其中一页。 “这颗石头怎么样?”女人问。 阿诺薇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照片的瞬间,难免有几分惊诧。 铜版纸上印刷着一颗硕大的宝石,色泽是鸽血一般浓烈的暗红。 ……神明当然没有忘记,自己身在此地的原因。 “你觉得呢。”神故作平静,把问题原状交还。 女人回过头来,明明仰视着她,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是我在问你。你喜欢吗?” “……不知道。”神熟练地逃避。 女人忽然攥住她的领带,用力一拽—— 毫无防备的神明,被拉到女人身前,双手不得不撑在女人身侧的扶手上,勉强和女人保持距离。 ——也仅仅是几厘米而已。 相隔咫尺的女人,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的眼睛,重申自己的命令。 “没有这个选项。你只能告诉我,喜欢,还不是不喜欢?” “……嗯。”阿诺薇敷衍地搪塞,一心只想快点逃离。 女人的手指搭上她的小臂,像在抚摸神的脉搏。 镶满细腻蕾丝的黑色高跟鞋,不知何时撩开了保镖宽松的裤脚,鞋尖侧面贴住她的小腿,上上下下,慢条斯理地轻蹭。 阿诺薇忍不住怀疑,昨晚的亲密,女人也许根本没有忘记。至少没有忘得足够彻底。 女人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阿诺薇的视线无法清晰聚焦,只能看见窗外的阳光,映在女人眼睛里,融化成一片光斑,温暖而潋滟,像春天的湖水。 女人眨眨眼睛,睫毛软软扫过她的眼皮。 那双雾红的嘴唇,吐出不容辩驳的,甜蜜的香气。 “说出来。我要听你说。” 阿诺薇知道女人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在这样的场景里,原本单纯的字句,变得有些耐人寻味,难以启齿。 神呼吸了许多次,耗尽所有力气,才发出最微弱的声音。 “……喜欢。” 短短两个字,竟然如此沉重,累得她浑身发热,气喘吁吁。 女人的嘴角向上勾起,笑容很淡,但已经足够明艳,最后一次攥紧阿诺薇的领带,凑近她的耳朵。 “那我们今天,就拍这个吧。” 林小姐宣布完自己的决定,终于离开她的王座,扬长而去,裙摆随着脚步翻飞,像被风吹动的鸢尾。 留下如获大赦的阿诺薇,喘息未定,浸没在女人留下的余香里。 沉黑暮色,垂落于梦中繁盛的城市。 这场万众瞩目的拍卖会,即将在梦珑酒店的宴会厅拉开帷幕。 带有社交属性的场合,自然成为了林渊宁的主场。 她带着精巧得体的笑容,穿行在人群之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人们的奉承和寒暄,偶尔回过头,与她的保镖对视片刻,眼神算不上十分清白。 阿诺薇也许该多考虑一下那颗石头,视线却并不听从理智的指挥,一味在女人身上停留。 她有玉做的骨头。 蓝色丝绸淌过她的皮肤,冷光流溢,像一条没有边界的河流。 “渊宁,你也来了!” 一张不太讨喜的面孔,朝女人迎来。破洞牛仔裤配破洞t恤,穿得实在随性。 ……这个家伙出现在女人梦境里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一些。至少阿诺薇在的时候,她也都在。 女人在顾明溪面前不再紧绷,语气也亲昵不少。 “明溪,好久不见。” “我倒是每周都在约你,奈何林小姐日理万机。”顾明溪似乎相当不满,偏又站得离女人很近。太近。“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又要大开杀戒了?” “看上点小东西。你呢,准备买什么?”即使遇上熟人,林渊宁也并未露底。 顾明溪的回答倒是直白。 “你生日快到了,想买点东西送你。” 女人莞尔一笑,尽量拒绝得柔软。“送束花就好,别太破费了。” “花要有,礼物也要有。”顾明溪并不退却,抬手指向会场入口。“一起进去?” “龙姐在后面呢,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林渊宁委婉地提醒。 “也好,那一会儿见。” 顾明溪点点头,转身走远,从头到尾,都不曾给过阿诺薇半个眼神。仿佛对她来说,保镖只是女人身边的一件配饰,并不值得任何关注。 保镖本该如此。但顾明溪面对黎媛时,显然并非这样的态度。 阿诺薇冷着脸,陪女人走进会场,在前排落座。 “怎么这个脸色?”有人明知故问。 “……没什么。” 她不一直都是这个脸色。 女人接过侍者送来的香槟,浅啜一口,眼神轻如薄雾,飘回阿诺薇脸上。 “下次,要不要换个身份介绍你?”她问。 第18章 心脏倏然漏掉一拍。 女人总有这样的本事,只用一两句话,就能彻底搅乱她的思绪。 “……别胡说。”阿诺薇不敢回望过去。 好在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女人不再与她斡旋,把手里的酒杯硬塞给她。 “太酸了,剩下的归你。” 阿诺薇端起细长的香槟杯,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鲜花和柑橘的香气立刻盈满味蕾。 ……分明甜得腻人。 拍卖会的流程对神明而言,多少有些乏味。 水晶吊灯折出暖黄光线,弥漫在每一张紧张或松懈,低语或静默的脸上。号码牌不断起落,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投身于这场关于欲望和金钱的角斗。 拍卖师的木槌,一次次悬空又落下,敲出清脆声响,试图唤醒昏昏欲睡的神明,可惜收效甚微。 ……直到拍卖师的助手戴上手套,向来宾们展示那件姗姗来迟的至宝。 “女士们,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藏品——第73号拍品,‘赤瞳’。” 那颗久违的石头,在射灯的照耀下,散发出深邃沉郁,暗红如血的幽光。 “这是一颗重达25.47克拉的无烧鸽血红宝石,它的饱和度与色调,达到了非常完美的平衡,在ssef和grs实验室均获得‘鸽血红’的最高评级。这种品质的红宝石,在全球范围内都十分罕见。” “17世纪中叶,‘赤瞳’属于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勋爵。她曾说过,这颗宝石拥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能映照出人们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汹涌的欲望。许多年来,‘赤瞳’一直辗转于世界顶级收藏家之手,行迹非常隐秘,已经有近60年没有公开露面。” 巧言令色的拍卖师,编织着蛊惑人心的故事。 ……亦或是创造这个梦境的人,正在炫耀自己对它的了解。 她又是否知道,这颗石头真正的价值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赤瞳”身上,只有阿诺薇侧过头,观察身边的女人。 女人留意到神明的视线,回以轻巧灵动的笑容。“怎么,这就开始紧张了” 阿诺薇摇摇头,重新转向台上。现在还不是揭露真相的时机。 拍卖师正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人群。 “今晚,谁将成为下一个,被‘赤瞳’审视之人?让我们一起,拭目以待。第73号拍品,起拍价为500万美元,现在开始应价。” 话音落下,竞价牌此起彼伏地举起,拍卖师几乎无暇呼吸,不断更新着报价。 “网络出价650万,现在700万回到场内,750万,800万,850万场内,有没有人出到1000?电话出价1000万,谢谢!” ……人们应该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境。否则,她们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目视这颗石头的可能,更遑论用自己的财富,来衡量它的价格。 拍卖价格不断攀升,很快突破1500万美元。 竞价的节奏开始放缓,越来越多的参与者弃权退出。 当价格达到2200万美元时,只剩最后两位竞拍者,仍在彼此追击。 “电话委托出价2300万。2300万。顾小姐,2350万,谢谢您!“ 价格在两人之间不断拉锯。 当顾明溪报出2500万美元的高价时,厮杀终于暂停。 负责电话竞拍的工作人员和客户再三确认后,摇摇头,放下了电话。 拍卖师又一次环视全场。 “现在场内的最高出价是2500万美元,还有没有新的出价?2500万,第一次……” 坐在会场中心位置的顾明溪,显然已经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表情松弛下来,正要露出笑容。 眼看木槌即将落下,某人慵懒的声音淡然响起:“3000万。” 战火重新燃起。 无数道好奇的视线,循声而来。女人只是微微抬起指尖,点了点手里的号码牌。 拍卖师停止了倒计时,稍显惊讶地接住她的报价。“林小姐,3000万美元!顾小姐,要不要再加一口?” 顾明溪的嘴角僵在半路,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排,一时进退两难。 犹豫片刻之后,顾明溪再次举起竞价牌。 “顾小姐,3050万,谢谢您!林小姐这边呢?” 女人依旧轻描淡写。“3200万。” 几米开外,顾明溪的脸色有些难看,捏着竞价牌的右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摇摇头,彻底松开了手。 拍卖师完美掌控着节奏,将这场持续太久的酣战,推向最后的高潮。 “林小姐,3200万!第一次……第二次……最后一次!” 偌大的会场寂然无声,直到木槌落下—— 一锤定音。 “成交!恭喜林渊宁小姐,以3200万美元的价格,收获这件绝世珍品!” 掌声如潮声涌来,人们纷纷向女人道贺。 身处注意力中心的女人翩然起身,越过人群,朝顾明溪略一颔首,然后熟练地使唤她的保镖。 “走吧,拿上石头,该回家了。” 阿诺薇还算满意这样的设定。 对女人来说,她是自己人……而顾明溪,是对手。 空阔的贵宾室里,林渊宁在那张写着庞大数字的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小姐,我们的安保团队已经在待命,拍品是暂存在我们的金库,还是送到您那边去?” 拍卖行的服务足够周到,但林渊宁往身边一瞥。 “不用麻烦了,我的保镖会负责。” “好的,林小姐。感谢您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支持。” 一只黑色的手提保险箱,被交到阿诺薇手中。 ……可惜,里头装的,并不是真正的冥契。 黎媛开车接她们回家,从林渊宁口中听说了今夜的战果,免不了一阵大呼小叫。 “3200万,美元?!就一颗石头?!” 女人坐在后排右座,半倚在车窗上,指节托住颌骨,看向身旁的人,故意将真相描摹得委婉又暧昧。 “有人说喜欢,我才买的。” ……只是她自己想买而已。 阿诺薇凝视着窗外的街景,没有拆穿女人的花言巧语。 “你俩谈个恋爱,也真够费钱的。”黎媛如此总结。 女人轻笑不语,并不反驳黎媛的误解。 这当然不是谈恋爱……怎么可能是谈恋爱。谈恋爱,是人类才会做的蠢事。 尽管阿诺薇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只是牵过手,亲过脸的……比保镖和雇主,神明和情魇,更复杂一点的关系。 从短暂分神中清醒过来,阿诺薇留意到些许异常。 即使是在梦境里,窗外的街景,未免也太过安静。 路灯昏黄,街道空寂,道路两旁的商铺与民居,浸润在浓郁的夜色里。 ……像静待开幕的舞台,正在酝酿一场巨大危机。 阿诺薇看向后视镜。 黑暗在徐徐翻涌。几辆没有打开车灯的黑色轿车,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跟在了她们身后。 “前面找个巷子,靠边停下。”阿诺薇告诉同事。“后面有人。我来解决,你们先回去。” 黎媛立刻转向,将车停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转角。 阿诺薇跳下车门,打开后备箱。 ——灯光亮起,照亮几排整齐的枪械,俨然一座微型军火库。 阿诺薇挑了一把趁手的冲锋枪,正要关上箱盖,却被忽然出现在她身侧的家伙拦住。 身着晚礼服的女人,将保险箱放在脚边,抓起一把小巧的半自动手枪,熟练地装弹上膛。 “……你先回去。” 神明很少有这样的耐心,用如此温和的口吻,将自己的决策,向某人重复第二次。 林小姐直勾勾地看进她的眼睛,唇角弯起,笑容颇有几分挑衅。 “你亲我一口,我就回去。” 现在怎么看,都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但阿诺薇转念一想,反正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会保护好女人,何况,枪林弹雨,也不会真的伤人。 神明更少像此刻这样,为谁修改她的决定。 “让黎媛拿箱子。你走最后。” 作者有话说: ---------------------- 我回来啦!! 给小情侣约了可爱的角色卡,宝宝们请吃[让我康康](在文章主页) 第15章 神十分钟意人类的枪械。 精准,迅捷,一击毙命。简单直观的暴力美学。 她的枪口喷出短暂火舌,撕开厚重夜幕,放倒了第一批试图接近的劫匪。 更多劫匪蜂拥而至,一场来势汹汹的巷战,就此拉开帷幕。 借着树木,花坛和门廊的巧妙掩护,阿诺薇不断扣动扳机,编织出密集暴烈的弹幕。枪火映亮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神不喜欢让子弹落空。 匪徒们一次次发起冲锋,却始终无法突破她信手构筑的防线。 第19章 然而,身边的某人,似乎不甘于享受她的庇护。 左前方,有敌人迂回接近,阿诺薇还没换完弹夹,耳边已然响起枪声—— 弹壳落地,来人应声倒下。 女人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将她当做手托,完成了一计优雅的点杀。 “……枪法不错。”阿诺薇比较客观地评价。 能得到神明认可的人不算很少,平均一千年里,多少有一两个。 “不然怎么当你老板?”女人倒是一点也不谦虚,意味深长地朝她眨眼。“还是说……也可以不只是老板?” 人间急需颁布新的法律,枪战期间,禁止和保镖调情。 阿诺薇扣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旋转半圈,避开一颗擦身而过的子弹。 砰—— 利落一击,解决掉那个悄然接近的枪手,阿诺薇放开怀里的女人,顺便送她一条诚恳而实用的忠告。 “小心身后,老板。” 黎媛在一旁没轻没重地咳嗽。“以防你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哦。” ……确实,差点把她给忘了。 敌人准备了足够的人手,让神明得以沉浸在久违的厮杀中,以人类的感官,体验肾上腺素狂飙的快感。 杀手们的子弹贴着她的耳骨呼啸,又被她逐一击溃,倾倒成这场血战的布景。 黎媛负责掩护,女人补枪收割。 弹壳四散飞溅。空气里充斥着火药燃烧的气味。 女人紧跟在她身侧,裙摆染上尘埃与血点,却美得更生动凌厉。 举手投足,与她手中的子弹一样,飒爽利落,直击人心。 神明有过片刻怀疑,也许梦境的建造者,精心构筑了这个场景,就是为了这一刻,和她在战火和烈焰里,并肩而立。 ……刚巧,她也稍微有一点点,享受其中。只有一点点而已。 她并不想和女人有任何肢体接触。 只是战斗太过激烈,顾不上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 比如,她偶尔必须拉住女人的手腕,引导女人的移动方向,或者在非常狭窄的空间里,必须搂住女人的腰,才能找到合适的射击角度……这些都是情急之下,难以避免的情况。 在援兵赶到之前,三人小队已经畅快地结束了战斗,拎着完好无损的保险箱,回到千疮百孔的轿车上。 油箱居然没被打伤,发动机也能正常启动。 街边仅剩的一盏路灯,穿透伤痕累累的车顶,透出斑驳残光。 黎媛还有心情玩梗:“好家伙,超绝星空顶!” 借着那几束光线,女人看见阿诺薇手臂上的血痕,脸色骤冷。“你受伤了。” 阿诺薇低头去看。 上臂被子弹擦破了一点,渗出一小片鲜红的血,只是看着唬人,其实根本不疼。 “皮外伤,明天就好了。”神轻描淡写。 打空子弹的手枪,伸过来顶住她的下巴。 林小姐盛气凌人地瞪着她,眼神和枪口一样冷。 “你的命归我管。去医院。” 黎媛调转方向,在汽车散架以前,顺利开到了云棠集团的私立医院。 当急诊室的医生给出“轻微脑震荡,手臂神经末梢潜在损伤”的诊断,阿诺薇总算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但迫于林小姐的嚣张气焰,上当的神明,也只能乖乖留下住院。 第二天一早,林小姐轰轰烈烈地带着三大袋早餐,来医院探望。 松露虾饺,蟹黄汤包,燕窝蛋挞,牛奶炖雪蛤,松茸鲍鱼粥…… 别说人类,就是霸王龙在世,吃完这顿早餐,也得流三斤鼻血。 林小姐甚至坐到桌子对面,舀了一勺鲍鱼粥,准备亲手喂她。 阿诺薇试图冷淡地拒绝。“……手又没断,我自己吃就好。” 女人充耳不闻,勺子伸得更近。“别说话,张嘴。” ……反正不管说什么,她也一个字都不会听。 阿诺薇十分明智地放弃了抵抗,垂头靠近,正要张开嘴唇,忽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她停在半路,严谨地提问:“这些东西,是你做吗?” 林小姐唇角的冷笑,多少带着几分杀气。“怎么,是我做的,你就不吃?” 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必须做好足够充分的心理准备。 阿诺薇深吸两口气,低下头,咬住勺子,咽下了女人喂来的热粥。 调味很清淡,食材的鲜香掠过舌尖。 “不是你做的。”阿诺薇诚实地评价。 脚趾一沉。是女人在踩她。 ……这会儿就不心疼她是伤员了。 吃完早饭,护士进来给她换药。伤口实在很浅,阿诺薇多少有些担心,护士会把药敷错地方。 等护士关上门,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在过短的时间里,摄入了过多的碳水化合物,阿诺薇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陷在沙发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眼睁睁地,毫不抵抗地纵容,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如此不合时宜地坐到她腿上来。 “还疼吗?”她腿上的女人问。 本来是不疼的。 但是,被女人这样迫近地注视着,她的体温好像在一点点攀升,连带着伤口也变得灼烫。 “……有一点。” 神说疼,就是真的疼,绝不是为了博取女人的安慰和同情。 “我带了止痛药。” 女人的微笑并不藏有任何暗示,也没有任何理由,要靠得离她更近,将殷红双唇贴在她的脸颊上,落下第一个轻软的吻。 像刚刚绽放又晒透阳光的,红拂玫瑰的花瓣,柔软而热烈。 她应该把女人推开的。 “还疼吗?” 女人又问,像一大团暖融融的舒芙蕾压在她怀里,呼吸绵软,沸热,嘴唇每一次嚅动,都几乎吻上她的耳朵。 被女人亲过的地方,醉酒似的发麻。 她应该抵抗,应该拒绝,应该保持清醒和冷静。 可是她恍恍惚惚,浑浑噩噩,鬼迷心窍,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回答。 “……嗯。” 女人再一次贴近,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眉尾的旧伤。 女人扶着她的肩膀,让一个又一个吻,缓慢地,松软地降落。 神明努力压抑自己的表情,努力表现得漫不经心,却依然在女人吻她的时候,感受到近乎颤栗的酥麻。 “现在呢,还疼吗?” 她该如何回答呢。 女人燃起了一簇温热的火,烧灼着她的心脏,指尖和骨骼。 要让她也失去人和神的轮廓,变成焚烧一切的烈焰。 她是谁已经不再重要,她怀里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也不再重要。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欲念,只是燃烧。 阿诺薇的手指不知何时,抚上了着女人裙摆,触感腻滑而轻软。隔着这层单薄布料,就是女人修长的双腿。 她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再往下一点点,就能抓住那片温暖的白色。 神明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无比陌生的声音。“……疼。” 女人在她怀里轻笑,带着她的胸腔一起振动。 “止痛药吃太多会中毒的,先存着,明天再吃。”连道别都如此甜腻。 下一秒,指尖一空,女人轻飘飘地从她怀里溜走,像一尾捉不住的鱼。 阿诺薇被留在原地,兀自喘息。 她为什么会感觉失落呢。 她的眼睛,紧追着女人的身影,如饥肠辘辘的雪豹,凝视着一只甜美可口的鼠兔。 ……神明不敢细想,在内心的最深处,她到底在渴望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在离开她的病房之前,女人挑着她的下巴,印下最后一个吻。 嘴唇也许和她的唇角,稍微重合了零点一毫米,玫瑰花蜜的甜味,才会渗进她的唇缝,几乎在她舌尖弥漫成一整片花海。 女人在她耳边,留下同样甜蜜的低语。“……满十赠一。明天见。” 神的意志足够宽广,绝不会对这个吻念念不忘,也丝毫没有期待明天的到来。 黎媛来看她的时候,她只是刚好坐在窗边吹风。 “哟,在想谁呢?”黎媛调侃地问,一面撞她肩膀。 “……谁也没想。” 只是梦里的风太轻太软,吹得她心头发痒。 阿诺薇的脑海中,也许一不小心闪现过一些关于“明天见”的想象,但女人第二天的行径,还是出乎意料地浮夸—— 清早,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 噪音刚停下,阿诺薇就接到女人的电话。 “到阳台来,我在楼下。” 阿诺薇推开玻璃门,走到栏杆旁,朝下一望。 ——戴着巨大墨镜的女人,靠在一辆粉色超跑的车门上,明黄的连衣裙缀满白色碎花,手机举在耳边,正仰头看向病房的方向。 阳光清透,照在那张明媚鲜活的脸上,像导演精心设计的布光。 第20章 女人用命令的口吻发出邀请:“下来,带你去兜风。” “我不是有脑震荡么。”阿诺薇非常客观地指出。 她看见女人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用担心,我带了很多止痛药。” ……神绝对没有为此心动。 女人开车的风格,实在和她的外形不太相符,在符合交通规则的最低标准下,每个操作都过于狂野。 跑车在她手中,像一头姑且被人驯服,但依旧野性难改的猛兽。 入弯太快太急,永远紧贴着路段限速的上限行驶,不断深踩的油门,将阿诺薇摁在椅背上。窗景被拉扯成模糊色块,宛如印象派大师的油画。 “……慢点。” 阿诺薇自己也不太明白,阴冷沉默的神明大人,竟会有变得如此啰嗦的一天。 女人一边压弯,一边侧过脸来看她。“我有晕车药,来一颗吗?” “别乱动,好好开车。” 病房里的那些软吻,倏然浮现在心头。 跑车还在山路上飞驰,被女人这样一撩,神明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腾出右手,拉开手套箱,递给她小小的药瓶。“喏。” 盐酸苯海拉明片。 ……原来是真的晕车药。 透过倒车镜,阿诺薇看到女人微微扬起的眉毛。“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 事已至此,神明只好顺水推舟,吞下一颗小小的药片。 她没有因为自己的无端联想而感到窘迫,也没有故意看向路边一闪而过的草木,假装自己十分忙碌。 眼前的道路愈发熟悉。 她们经过一座渔村,是阿诺薇曾经带女人去过的那一座。 没想到女人会将她们的短暂旅行,记得这样清楚,每一座民居,每一条渔船,都在梦境里事无巨细地复原。 唯一的不同是,一片热闹的集市,正沿着村口的长街蔓延,货摊上摆满了粘着湿泥的蔬菜,香草,和一百种银亮的鱼获。 女人停下车,从后座拎出一只草编包。 “你是准备做饭给我吃吗。”阿诺薇跟着她下车,敏锐地提问。 女人转过头来,还没开口,比较聪明的神明已经学会抢答。 “你做饭挺好的。不难吃。” 女人娇蛮一笑,理直气壮地瞪她。“当然是你做啊。吃了那么多止疼药,你的手,今天应该不疼了吧?” 阿诺薇没有反对。 也没听过有谁规定,神明不能给情魇做饭吧。更何况…… 女人走到她身边来,牵住了她的手。 ——手指沿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下滑,稳稳嵌进她的指缝。 神绝没有故意压低,自己不太安分的嘴角。 她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微笑。 她们正要步入集市,女人忽然停住脚步。 “我有一个要求。”女人说,用不容辩驳的强硬语气。“从现在开始,今天一整天,你都不许管我叫老板,也不许叫我林小姐。” ……那应该叫什么。 阿诺薇稍微有一点被这个问题难住。 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恰巧从她们身边经过,一个女孩追在另一个身后,苦苦哀求,试图给神明一点小小的提示。 “老婆,别生气了,我都认错了还不行吗……” ……她们当然完全根本不可能是那样的关系。 神漫无边际的意志中,浮现出无数个选项,又被她一一否定,只留下唯一的可能。 迎着女人满怀期待的眼睛,阿诺薇尽量平淡地说出她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好的,林渊宁。”她说。 “行吧,也算稍微有点进步~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女人稍显夸张地叹了口气,唇角却又浮起笑容,重新向集市走去。 被女人拖着手往前走的神明,也许愿意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喜欢这个梦境。只有一点点而已。 经过卖水果的小摊,老板正在热情吆喝:“刚摘的樱桃,又大又甜,欢迎品尝~” 阿诺薇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唇上一凉,有人塞了一颗樱桃到她嘴里—— 柔软指尖,短暂触碰过她的嘴唇。 果皮被牙齿磕破,在舌尖掀起一场甜蜜的爆炸。 “好吃吗?”女人问。 “……还行。”就神明的标准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可女人并不满意,娇怒地瞪她。“我亲自给你挑的,只是还行?” 阿诺薇斟酌着字句,试图挽回一些局面。 “……比较好的那种,还行。” 女人轻哼一声,却又转过头去,笑吟吟地看向老板。“麻烦帮我装一斤,她说好吃极了。” ……这不是能听懂么。 土豆,洋葱,花蛤,鲜虾…… 女人明明并不擅长料理,采购食材时,却颇有一种厨神附体的气场,下手十分果断。 各种生鲜蔬菜,很快装满了草编包,多出来两颗番茄,只能塞在阿诺薇的口袋里。 返程时,有人把手伸进她的口袋,蓦然碰到她的手指。 “怎么了?”阿诺薇问。 女人的手不安分地绕过番茄,捏了捏她的指尖。“检查一下我的资产。” “……番茄又不会丢。” 阿诺薇冷着脸,假装听不懂女人的调戏。神可不能被轻易调戏。 女人嘴角沁着笑,隔着番茄,与她十指相扣。 “番茄不会丢,人可不一定。” 人也不会……阿诺薇有一点点想说。 虽然言语堆积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但那一刻,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人也不会。 手里的袋子这么沉,阿诺薇绝对没有故意放慢脚步,为了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和女人牵着手,多同行一段时间。 人潮汹涌喧嚷,皆与她们无关。 她们只是在衣兜深处,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指尖交叠相扣。 在番茄被两个人的手心捂熟之前,她们终于回到车上。 林小姐载着她的保镖,道别了渔村,继续驶向群山的更深处。 道路分叉几次,愈发狭窄逼仄。 整座城市最狂放不羁的司机女士,也不得不稍微放慢了车速。 在丘陵与树林中穿梭许久,跑车终于停在一片静谧的池塘附近。 池边伫立着一座低矮的木头小屋,墙面是原木,看起来温暖而质朴,和女人通常构建的那些华丽布景截然不同。 小屋的女主人,毫不避讳地向阿诺薇介绍这里:“欢迎光临,我的秘密基地。” ……许多游走于黑白之间的人,都会有一座这样的“安全屋”。当遭遇紧急情况时,这里会成为她们的庇护所,和她们最后的退路。 通常来说,安全屋的地址必须绝对保密。这是生死攸关的秘密,即使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也必须谨慎防范。 分享自己的安全屋,代表着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人,面对这个桥段,一定会深受感动。 但太过清醒的神明,只能淡然点头。“嗯。” 阿诺薇把食材运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the fireflies are dancing, soft and low ~ leading us home, where wild berries grow...” 萤火虫在起舞,温柔而低沉,带领我们回家,回到野草莓生长的地方。 女人坐在水槽旁的桌面上,哼着不知名的歌谣,镶着成串珍珠的缎面凉鞋,挂在脚尖上轻晃。 厨房有一面巨大的窗户,和煦的日光洒落进来。 阿诺薇低头择菜,余光瞥见女人长裙上的花朵,正被微风吹动,明艳又荼蘼。 “你上一次给人做饭,是什么时候?”女人问。 “……很久了。”阿诺薇其实毫无印象。 神接受过的供奉不计其数。 神为人类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梦中的情节,可以不必计入。 女人靠过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撞。“那我对你来说,应该算比较重要的人吧?” 对神来说,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重要”呢……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有过成千上万的敌人,和成千上万的信徒。地球上最漫长的生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转眼即逝的沙尘。 至于她身边的这个女人—— 如果女人愿意交出冥契,也许,也许,她们真的可以发展出,更“重要”一些的关系。 可是,如果女人不愿意的话…… 指尖一颤,一根嫩绿的葱叶被阿诺薇失手扯碎。 她不敢抬头,只是冷声提醒身边的女人:“……换个地方坐,我要洗菜了。” “好吧,那就期待你大展身手~” 女人当然不会看穿她的心事,轻快地跳向地面,将她独自留在厨房中。 第21章 阿诺薇打开水龙头。 冰凉水流冲洗着她手里的土豆,带走土豆表面的泥土和砂砾,也带走神明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既然她已经选择浸入梦境,就暂时忘掉,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吧。 蔬菜切块,海鲜焯水。 烹饪的过程本身,实在算不上有趣。 可是……一想到它们制作的食物,即将被女人品尝,这些寻常无奇的食材,好像也变得珍贵起来,值得最郑重其事的对待。 阿诺薇将海鲜放进锅里,裹上黏乎乎的咖喱,再加入椰浆,慢慢熬开。 浓烈温暖的香气,很快将某只小馋猫吸引过来。 脚步声停在阿诺薇身后。阿诺薇能感觉到,女人的体温越贴越近,像绵软云朵,熨贴着她的背脊。 下一秒,女人踮起脚尖,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好香,还有多久?”女人在她耳边问。 “快了。”阿诺薇不太擅长这样的对话,语气稍微有点生硬。“……你要尝尝么。” “要~” 女人点点头,鬓角细软的发丝,蹭过阿诺薇的脸颊。 她用餐勺舀出一小勺汤汁,弯起手臂,喂到女人嘴边。 “呼,好烫……” 女人等不及吹凉咖喱汁,迫不及待地咬住勺子,眼中立刻亮起光彩,连声音都明亮了几分。 “好吃!” 系着围裙的神明,仿佛咽下一颗看不见的樱桃,心头漫过丝丝缕缕的甜。 ……原来亲手做的料理,得到女人夸奖,是这样的感觉。不错的感觉。 身后的人拽她衣角。“能快一点吗,我好想吃……” 还未收汁的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不断冒出气泡。阿诺薇用木勺一圈圈搅拌,假装漫不经心。 “……再等等。” 那人不依不饶。“快点嘛……” “……等等。” 幸好女人站在阿诺薇身后,看不见她不太听话,偏要飞往高处的嘴角。 烩煮海虾、鲜贝、柔鱼与蛤蜊佐黄金椰香咖喱(简称:海鲜咖喱),终于在女人的再三催促下,正式登上了餐桌。 咖喱汁浓郁而顺滑,有一种近乎奶油的绵软口感,姜黄、芫荽、小豆蔻的香气层层展开,椰浆的清甜,又完美中和了香料的微辛。 鲜贝和蛤蜊,肉质肥厚柔嫩,几乎在入口的一瞬间,便在舌尖悄然融化。 海鲜独有鲜美滋味,和咖喱馥郁的香气,好似一对情投意合的搭档,每一个细节都相得益彰。 林渊宁将一只裹满咖喱的虾仁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合上眼睫,发出满足的轻哼。 “嗯~” 一定是因为,阿诺薇太少见到女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才觉得格外可爱。 也许,比起红极一时的演员,和纵横商场的大小姐,她更适合当个娇纵贪吃的少女。 阿诺薇以为女人会夸奖自己,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到女人又舀起好几勺海鲜,一口气全都塞进嘴里。 “……吃慢点。” 保镖女士近期的发言,似乎越来越不符合她的高冷人设。 “嗯……呜……”女人虽然点了点头,但完全没有放慢进食的速度。 阿诺薇只好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的手边。 “嗯嗯~” 女人忙着大快朵颐,根本没空说话,只能发出两个十分模糊的音节,大概是在跟她说谢谢。 “不用。”神明竟然认真回答。 ……好像更不符合人设了。 咖喱消失了半盆,女人终于腾出时间夸她:“我觉得,你要是哪天不想当保镖了,可以转行当我的御用厨师。” 女人如此真挚地望向她,眼睛亮闪闪的,完全没有发现粘在自己唇角上的米粒。 “……算了。” 神明面无表情,递过去一张餐巾纸,绝没有对女人发出的邀约,感到一丝一毫的心动。 ……她怕她会忍不住,要给女人做完人类诞生的20万年来,所创造过的所有美味的食物。 走下小屋门外的台阶,前行不远,便是通往池塘的木头码头。 午后晴朗闲适,她们决定去码头晒太阳。 女人躺在阿诺薇腿上小憩,比想象中稍沉一些。是令人安心的重量。 她的呼吸平稳而沉静,柔顺长发铺散开来,像黑色的溪流,自肩胛蜿蜒淌落,穿过阿诺薇的手指,不知要流向何方。 森林如此安谧,只能听见风的轻吟。 艳阳宛如水面的鎏金,折出暖色的,粼粼的光,也透过橡树繁茂的枝叶,在女人沉睡的脸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 ……睡梦中的女人,手指却无意识地蜷起,松松攥着阿诺薇的衣角,像个不安的孩子。 心头一软,阿诺薇低下头,悄悄将女人包裹在自己的影子里,不让阳光将她吵醒。 神明用指尖轻轻拨开,垂落在女人颊边的碎发,目光轻缓描摹着女人的脸庞—— 划过娇柔眉眼,划过精巧鼻梁,落在那双毫无防备的,雾红色的嘴唇上。 女人的嘴唇,像一小块柔软的红丝绒蛋糕,看起来,比樱桃更加甜蜜。如果用手指去触碰的话,会不会陷入另一个,更加甜腻黏稠的梦境…… ……脑中涌出太多旖旎的幻想,阿诺薇飞快转开了视线。 时间缓慢而温柔地流淌。 躲藏在水草中的鲤鱼,吐出珍珠似的气泡。几只白鹭掠过湖面,翅膀划开一条条细长的,转瞬即逝的水痕。 浅眠的女人,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朦胧看进阿诺薇的眼睛,欲言又止地沉默许久。 终于,女人没头没尾地问她:“阿诺薇,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不会被谁打扰。”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时刻,实在很适合说一些,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话。 阿诺薇一时分不清,女人说的这里,究竟是哪里。 是林小姐和她的保镖,要留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安全屋,还是情魇和神明,要永远在梦境里停驻。 “……还有很多人在等你。”阴影总是冷漠。 “我才不在乎她们呢。”女人轻笑,语气偏又郑重。“我只想要你。” 微风吹来,整片森林沙沙作响,像在提醒阿诺薇,不要相信她口中的字句。 她不过是个轻率的,艳俗的,信口雌黄的女人。 ……又如此温软,如此甜美,让人难以抗拒。 神明的手指,垂落在女人的左手旁边,再靠近一厘米,就能彼此紧握。 可神明无法诉说真相,也无法给出承诺。 “我还要回医院换药。”阿诺薇说。 女人的神色稍微黯淡了几分,阿诺薇胸口一紧,又连忙弥补一句。 “……晚上想吃什么?” “咖喱!”女人脱口而出。 “中午刚吃了咖喱,下次再做吧。”神明并未发觉,自己此刻的语气,竟然带着几分宠溺。“还有别的想吃吗?” “那,我要吃……红烧肉,糖醋排骨,炸猪排,还有红酒炖牛肉!”女人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报出好多菜名。 神明一一点头,指尖不知何时勾住了女人的发尾,将女人的发丝,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再轻轻放开。 “……好。” 回程时,女人似乎又开得太慢,被一辆又一辆轿车轰鸣着超越,偏偏不肯踩下油门。 感觉就像,她根本不想到达终点。 “……不加速么。”阿诺薇忍不住问。 女人反倒嗔怒,怪罪起她来。“怎么,你就这么想跟我分开?” ……她可没说。 跑车在盘山公路上龟速前行,夕阳殷红如火,留给山川和行人最后一抹瑰丽的残影,徐徐坠入海底。 音响里播放着林渊宁中午哼过的那首歌。 女人纤长的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唱。 “no need for words to let you know, what in my heart has long been so...” 无需用言语向你倾诉,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愫。 可是情魇……也会真心爱上谁吗。 比如薄荷茶渣的预言中,一直住在女人心里的那个人。 阿诺薇没有细想,心脏却依然有些刺痛。 她摇下车窗,让晚风吹散她的胡思乱想。 神明不应该胡思乱想。 终于抵达医院时,天空已经黑透,像密不透风的帷幕。 “……回去小心。” 阿诺薇叮嘱一句,独自下车,走向医院大厅的入口。 “阿诺薇!”女人叫她。 阿诺薇回过头,看见女人也跳下车,朝她追来,停在一步开外,一伸手便捉住她的衣角,抬头看她,眼里也许含着一点期待。 “我们约会了一整天,你还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第22章 ……原来,这样散漫度过的一天,就是人类口中的“约会”吗。 那约会,的确是不错的经历。 神明张开嘴唇,试着补偿她小小的失误。 “……林渊宁。” 音节掠过舌尖,仿佛在亲吻女人的名字。 女人并不满足,又朝前迈进了一小步,几乎贴上阿诺薇的胸口。 于是阿诺薇每呼吸一次,都会被她身上的甜香,掩埋得更深一米。 “再叫一次。”女人要求道。 “……林渊宁。” “还要。” “林渊宁。” 浓烈夜色,一定包裹着什么无形之物,让发声变得愈发容易。 ……阿诺薇可以再叫很多很多次。只要女人想听。 她们站得太近了,她才会发现女人的肩膀,正以极轻微的幅度颤抖。 四周的光线这般昏暗,阿诺薇却看见一颗眼泪,掉出女人的眼眶,沿着她的脸颊缓缓坠落,像钻石一样,通透而明亮。 “……为什么要哭。”神明不明所以。 阿诺薇抬起右手,想擦掉女人脸上的泪水,女人却顺势向前轻靠—— 距离消失了。 女人陷入她的怀抱。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过了好几秒钟,阿诺薇才从空白中回过神来。 ——这应该,算是一个拥抱吧。 神明从未与人拥抱。 她固然见过亿万个人类彼此拥抱的样子,可她自己与人拥抱,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意识到这件事的阿诺薇,莫名紧张起来,双手僵在身侧,无处安放。 可女人的身体,还在她怀里颤抖。 ……哭泣的女人,是需要被安慰的。 这是连久居黑暗的神明也心知肚明的,这颗星球上最最简单的道理。 阿诺薇试着抬高双手,轻轻搭在女人腰间,却又丝毫不敢用力。 女人明明如此纤瘦,触感却又太过柔软,像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云朵,要是拥抱她的人,呼吸再重一些,就会轻易将她吹散,无迹可寻。 阿诺薇依然不明白,女人为何忽然落泪,只能隔着布料,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背脊,默然感受女人伏在自己肩头,每一次隐忍的啜泣。 ……两个人的体温交叠在一起,温暖地熨帖着彼此,胸口却溺水似的发闷,疼得透不过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跟你告别,眼泪就掉出来了。” 女人在阿诺薇怀里说,字句轻软,带着神明的胸腔一起振动。 如果是人类,现在应该如何回应呢? 我也不想跟你道别。 我再也不想跟你道别。 ……神明知道答案,可神明无法作答。 她收紧手臂,用力把女人推向自己,试图借用女人的温度,缓解心口的绞痛,还算略有几分成效。 千年又万年,神明的身体里,堆积了太漫长太沉重的黑暗,从不曾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有过丝毫动摇。 那些黑暗,却不知在哪一个时刻,被女人撕开了一条裂缝。 光芒无可避免地带来疼痛,却也让坚硬变得柔软,让冰冷变得温暖。 ……直到怀抱倏然一空。 女人退开一步,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水,朝阿诺薇露出和平时一样,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你。早点休息。” “……没事。” 阿诺薇点点头,放下了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 她没有失落,没有遗憾,没有觉得怀里空空荡荡,被风吹得发冷。 没有深吸一口气,试图珍惜地闻嗅,女人转身离开之前,留给她的最后一抹香气。 她们就这样轻易地道别了。 神明不忍久看女人的背影,独自转身,大步向楼梯走去。 可她还是听见女人的每一声脚步,离她越来越远,然后,是轰然发动的引擎。 “阿诺薇!”身后又一次传来呼唤。 阿诺薇又一次回头,没有丝毫犹豫。 女人降下车窗,大声朝她喊话,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别的地方约会吧!” 神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得难以辨别的微笑。 “……好。” 回答的声音,也许可能大概,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稍微要大声一些。她怕女人听不清。 她们就这样甜蜜地道别了。 跑车轻快地驶向远方,连引擎的咆哮,都变得动听起来。 那天夜里,神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忍不住在脑海中列举了许多,下一次约会的备选方案。 也许,她们可以去看一场电影,并肩坐在黑暗中,沉浸在某个浪漫过头的故事里,手指与手指,不小心在爆米花桶里偶遇。 也许,她们可以去戈壁徒步,不小心被一场沙暴困在无人区,夜晚太冷,只能挤在同一个帐篷里,相依取暖。 也许,也许…… ……想象着那些她曾经以为,只有人类才会做的蠢事,神明好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 可惜,阿诺薇没能顺利出院。 那天上午,她刚从卫生间走出来,视线突然一黑。 ——有人在背后一记闷棍,将她敲晕过去。 ……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 但在梦境里,她失去了操纵阴影的能力,甚至没能躲过这样拙劣的袭击。 意识恢复的时候,眼前依旧一片漆黑,视野被一块厚布遮挡。 ——她正被拖进一个宽敞的房间,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腕间挂着一副沉甸甸的手铐。 她没有反抗。 很快,那些搬运她的人陆续离开,将她独自留在原地。 多次尝试之后,阿诺薇终于确认,这幅手铐足够结实,完全无法挣脱。 全身的关节隐隐作痛。 不难推断,半小时前,袭击者一定将她五花大绑,塞进了某辆汽车的后备箱。 吱呀。 沉重木门被人推开。 阿诺薇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两只长针般锋利的鞋跟,交替踏过厚实的地毯—— 伴随着她不愿辨认的,浓烈的玫瑰香气。 可是,为什么……会是她呢。 在她想出答案之前,黑色头套被人掀开。 短暂刺痛过后,阿诺薇的双眼重新适应了光线。 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油亮无瑕的漆皮,映出神明此刻狼狈的面庞。 然后是黑色连衣裙,和女人凛艳的眼睛。 云棠集团的大小姐,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什么意思?”阿诺薇问,声音有些嘶哑。 她挣扎着起身,体力却不足以支撑她完全站起,只能跪立在女人脚边。 林渊宁像从未见过她的面孔一般,冰冷地,傲慢地,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赤瞳’丢了,是你干的吗。” ……哈。 阿诺薇发出一声冷笑。这一定是世界上最荒唐的怀疑。 女人弯下腰来,贴近她的脸,言之凿凿:“安全屋的地址,只有你知道。” ……听到这里,阿诺薇恍然回神。 这是女人亲手缔造的梦境,东西是不是她偷的,女人当然心知肚明。 带她拍下宝石,亲历宝石遇劫,让她知晓安全屋的地址……再到此时此地的拷问。女人写下了一个脉络完整的故事。 信任,暧昧,试探,愤怒,猜忌。 让她触碰到自己的脆弱,娇憨,甜美,让她沉溺其中……又将她踹入谷底。 女人在剧情中做足了铺垫,才能创作今天这一出,大小姐与叛徒之间,充满张力的对角戏。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敢将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是我。” 阿诺薇决定照着她的剧本演下去,看她还能撰写什么样的诡计。 女人叠起双腿,露出暗红鞋底,冷厉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仿佛真的可以识破她的谎言,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那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的忠诚?”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阿诺薇反问。 女人抬起膝盖,小腿带动鞋尖,隔着衬衫下摆,贴住阿诺薇的皮肤。 ——然后缓慢地,霸道地,一寸寸向上,碾过她腹部的薄肌,她的胸膛,她的锁骨,最后稳稳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也许是因为无处安放的怒火,阿诺薇的呼吸,才会在这样的时刻,变得如此燥热。 高高在上的林小姐,红唇轻启,向她的保镖下达命令。 “爬上来,吻我。”她说。 ……神明的心里,似乎燃起了一些,比愤怒更加滚烫的东西。 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把她骗得团团转,竟然只是为了索要一个亲吻而已。 第18章 神应该怨恨这个女人吧。 第23章 恨她忽真忽假, 忽远忽近,难辨虚实。 可涌动在阿诺薇身体深处,那些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却又将她推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把手铐打开。”神明仰视着女人,提出自己的要求, 态度远远称不上礼貌。 “怎么, 亲人还要用手?” 女人薄笑一声,鞋尖挪向阿诺薇肩头,轻轻一踹,似是不屑。 尽管态度如此轻慢, 女人却重新交叠双腿, 将椅子转过半圈,左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 不偏不倚, 恰好垂落在阿诺薇面前。 “那你就从,比较简单的部分开始吧。”女王陛下宽容地宣布。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纤细,匀称,肤色是冷调的白, 隐隐透出几抹淡粉, 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成柔和的暗红色,优雅而松弛。 在这样的场景中, 亲吻一只如此美丽的左手,的确不算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只是稍稍弯下一点点腰, 阿诺薇的双唇,就触碰到那片莹白无瑕的手背。 ……像带着体温的,柔润的丝绸, 又浸满甜郁的浓香。 在这一刻之前,在无以计数的冗长岁月中,神明很少以人类的姿态存在。 即使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衡量,久居在黑暗中的神明,除了空气和食物,再也没有亲吻过其他任何事物。 此刻的感觉,几乎陌生得让她心生不安。 意料之外的酥麻,沿着唇纹不断蔓延,神明有一刹那的颤抖,却又被这诱人的触感俘获,忍不住想沉溺更深。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排除掉一切不再重要的冗杂感官,让嘴唇与另一个人的皮肤重叠所引发的奇妙感受,彻底占领她的心房。 她的嘴唇,沿着女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下,缓慢地,试探地,衔住了中指的第一枚骨节。 双唇张开又合拢,神明的唇肉,磨蹭着骨节四周的皮肤,像叼着一颗甜蜜的樱桃,轻轻厮磨。 ……她好像真的尝到甜味,从齿缝里漫进来,浸润着她的味蕾。 神明的眼睛,朦胧地睁开一条缝隙,看向仍在高处的女人。 女人也正注视着她。 阳光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呢。 席卷整个房间,漫射到女人脸上,绘出两抹隐忍的潮红。 女王陛下的气息不再平稳,被跪在自己脚边的猎犬,咬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喘息,但依然盛气凌人,娇蛮跋扈。 “继续。”她再次发号施令。 ……神明当然一点都不擅长这样的事情。 她只能暂时放弃清醒,任由女人的眼神勾缠着她,牵引着她,放纵某种比阴影更热烈的妄念,彻底掌控她的身体。 如一场心甘情愿的堕落,清醒的酩酊。 神明不再需要费力操纵,她的嘴唇自会吸吮女人的指骨,轻缓地向下游走。 从女人皮肤深处渗出的香气,在她的胸腔里一层一层堆积,好似花海怒涌。 向下,再向下…… 一千个柔吻之后,终于,神明越过那一小片细腻光洁的指甲,到达了女人手指的末端,留下最后一个依依惜别的啄吻。 “真乖,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女人似乎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勾起手指,指腹抵住她的唇肉,来回磨蹭几下,像漫不经心的把玩。 无师自通的神明,替女王陛下做了决定—— 她的舌尖探出双唇,卷向女人的指纹。 是甜的。 像每个和暖的春季,渔村的阿姐们,在她神龛前供奉的糯米糕,口感细柔,绵软,拌着荔枝花蜜的清甜。 ……原来人类的唇舌,不止可以用来品尝,食物和酒的滋味。 神明微妙地变换着角度,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地吮吻女人手指。 从柔嫩饱满的指腹,到每一颗纤细莹润的骨节。 也许舌头,就是人类尚未退化的腕足,用以纠缠,用以抚触。 鞋跟磨过地毯。 女人的小腿肌肉无声地绷紧,艰难忍受着她的进攻,却又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手指交替着喂向她的唇齿,要她一一侍奉。 阿诺薇暗自观察女人的反应,带着一点莫名涌起的好胜心,不断调整着攻势。 女人指缝的内侧似乎格外脆弱,每次被舌面刮过,都会仓皇逃离,又被她脚下蹲伏的猎犬,愈发娴熟地追逐。 舌肉抵住生长在指缝尽头薄软的指蹼,向上一顶,高高在上的林小姐,便在阿诺薇的舌尖上,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直到女人的每一根手指,都被她的亲吻染成粉色,泛出轻薄水光,神明总算暂停了她的进食。 她好像更饿了。 灵魂中的阴影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要吞咽,一些更加柔软的东西。 “……把手铐打开。” 句子急切地离开她的喉咙,说不清是要挟还是央求。 女人总算顺从她的心意,反手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那枚冷银色的钥匙。 咔哒。 伴随着金属的微小声响,神明被禁锢已久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 ——如困兽出笼。 来不及等待血液的流动恢复畅通,阿诺薇将刚刚为她解开束缚的女人拦腰抱起,扑倒在办公桌上,随手拂开桌上的杂物。 哗啦—— 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一百份合同的纸页四散飞舞。 墨水瓶倾倒在地,墨汁渗入地毯,像不断弥漫的浓雾。 黑色丝绸叠起大片皱褶,散乱地堆积在女人腰间,露出修长莹白的,无处安放的双腿。 但她们都无暇旁顾。 阿诺薇捉住女人纤细的手腕,按向桌面,稳稳束缚在她的头顶,阻断了她所有逃脱和回避的可能,只能与自己四目相对。 “你看起来,好像很着急。”女人玩味地轻笑。 “……你以为,是因为谁。”她的猎犬低喘着质问。 她们离得近极了。 足以让阿诺薇看清女人的虹膜里,每一道最微小的纹理,和自己沉沦其间的倒影。 两个人的心跳交叠在一起,一样的燥热难耐,一样的心神不宁。 女人什么都不用再说,只是用那双幽深湿润的眼睛凝视着她,就足以引诱她低下头去,弥补她们之间最后一段距离。 饱满的,柔嫩的红唇,像即将绽放的玫瑰,盛满春日的晨露,等待着谁的啜饮。 神没有被情魇诱惑。 神只是被她费尽心思索要一个吻的诚意打动,所以想给她一些仁慈的恩赐。 ……她们的鼻尖,悄无声息地撞在一起。 女人香软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向她发出难以拒绝的邀请。 只要再近一点点……最后一点点。 在那个瞬间,阿诺薇看见女人的瞳孔轻轻一颤。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高潮戏份。 “老板,找到‘赤瞳’的下落了。” 黎媛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赶来还她清白。 阿诺薇无动于衷。也许,她暂时还不希望,从这个甜蜜的场景当中抽身。 女人喘着气瞪她,膝盖往她腰上一顶。 “愣着干什么,去开门。” 尽管还和她维持着暧昧过头的姿势,林小姐的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疏冷。 “老板?你在吗?” 外头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仍在闷头敲门。 ……神明活了很久,从未叹过像今天这样长的气。 她松开女人的手,从书桌上起身,走向房门。 黎媛进来时,女人已经整理好自己的长裙,坐回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气定神闲,若无其事。 黎媛迫不及待地向她汇报:“黑蛇帮线人的消息,‘赤瞳’在码头仓库,今天午夜,会被送到南美洲去。黑蛇帮的那个老大,在拍卖会上没拿下这颗石头,竟然就动手来抢,也太过分了!” 作为梦境的缔造者,林小姐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穿过满地散乱的合同,走到阿诺薇身边,用刚刚被她亲过的左手,勾住她的衣领。 “去把‘赤瞳’拿回来。”女人凑近她的耳朵,声线压得很低。“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明明才刚做完那种事情。 明明两个人的呼吸,都没有褪去余温。 明明她的唇上,还残留着女人肌肤的触感。 ……却又在顷刻之间,逼她回到保镖的身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反转来得实在突然,阿诺薇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知道了。” 作为林小姐的首席保镖,除了冷着脸应下,她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离开书房时,阿诺薇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靠在铺满狼藉的书桌上,指尖轻盈旋转着钢笔,朝她暧昧一笑。 “等着你呢,早点回来。” 第24章 ……阿诺薇再也不要相信她的鬼话。 “你俩刚才打架了?扔那么多东西。”去枪械库的路上,黎媛小心翼翼地乱问。 阿诺薇本就有些窝火,反手在同事肩上一劈。 “……话太多了。” “痛痛痛!!”黎媛泪眼汪汪,连忙捂住肩膀。“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就只是问问而已!!” 取回石头的过程,实在算不上有趣。 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两人小队十分顺利地潜入港口的仓库,靠近暂时存放“赤瞳”的调度中心。 解决掉摄像头和几个看门的喽啰,黎媛熟练地操作解码器,打开了调度中心的侧门。 点射,移动,点射。 每一次枪响,必定有一个敌人应声毙命。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全胜态势,直到她们达到戒备森严的中央大厅。 ——有人入侵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杀手严阵以待。 黑色的保险箱,静立在黑压压的敌人之后,像盛情难却的诱饵。 黎媛的额角沁出冷汗。“怎么办,要撤吗?” 阿诺薇从墙角掷出两枚燃烧的烟雾弹,语气和阴影一样冷静。 “右边的归你。” 子弹如一场弥天盖地的暴雨。 而她们是穿行在骤雨深处的猎豹。 战斗艰涩地推进。 阿诺薇凭借精准的记忆和预判,放倒一个又一个对手。黎媛守住她的侧翼,全力掩护。 但敌人似乎无穷无尽。 流弹偶尔擦着她的外套飞过,打在金属墙壁上,溅起几串火星。 “呜……”黎媛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阿诺薇转头看去,黎媛的左腿被子弹击中,血流如注。 几乎在同一时刻,浓雾略微散开,一个枪手正要瞄向黎媛的眉心。 阿诺薇正被前方火力压制,情急之下,只能飞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黎媛撞离原地。 ——灼热的子弹,瞬间刺入她的右腹,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她钉在地上。 “阿诺薇!”黎媛惊呼。 “……没事。” 伴随温热的血流,疼痛迅速弥漫,但阿诺薇持枪的右手依然平稳,瞄准子弹射来的方向,点开一朵血花。 她们最终还是拿下了这场恶斗,踏着满地鲜血,打开保险箱,取出了那颗价值连城的石头。 负责接应的同事早就埋伏在港口附近,帮她们解决掉追兵,将遍体鳞伤的两人送往医院。 车停在急诊科门口。 同事搀扶着黎媛下车,由医生们接到转运床上,推出几步,才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好像少了个人。 众人回头一看,另一位伤员女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爬进了驾驶座。 “你要去哪儿,命不要了啊!”黎媛挣扎着从转运床上坐起来,朝她大声嚷嚷。 “先操心你自己的命吧。” 忍着腹部的剧痛,阿诺薇踩下油门。 体温不断散失,衬衫几乎被血浸透。 阿诺薇能感觉到,这副梦境中身体,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比起医院,她更想死在别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保镖女士拖着命不久矣的衰弱身躯,回到亲爱的雇主面前,递给她那颗该死的石头。 赤色的宝石沾满鲜血,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浓郁妖冶。 “伤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将宝石随手扔进抽屉,眼睫轻颤,朝保镖伸出双臂,要给她一个无辜而怜惜的拥抱。 ……反正都快死了,顺着剧本演到底,又有何妨。 明知站在自己眼前,是偷心的窃贼,欲拒还迎的骗子,阿诺薇还是潦草抹开唇角的血,将头埋进女人香软的肩膀。 “……我以为,你有止痛药。” 她太虚弱了。 才会这样轻易地,被女人推倒在老板椅上,再放任女人拨开自己的裙摆,跨坐在她的膝盖两旁。 她太虚弱,必须得抓住点什么。比如女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女人的面庞逐渐靠近。第一个吻,落在阿诺薇的额头上。 轻软的,温存的,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云,穿过漫长风季,终于到达她的怀抱。 “还疼吗?”女人柔声问。 “……疼。”神明坦然承认。 女人扶着她的肩膀,让第二个更柔软绵长的吻,缓缓降落在她的眉峰。 第三个吻,落在鼻梁和山根的交界处。 第四个在颧骨的尽头。 神明浴血踏火,似乎就是为了这一个时刻。 她闭上眼睛,在女人的亲吻中,一寸寸沉溺,一寸寸陷落。 第19章 她的所有伤口, 所有疼痛,都在女人柔婉的亲吻中得到安抚。 可她弄丢了太多的血,大脑愈发迟钝, 视线和意识,无法挽回地模糊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 想跟我说吗?”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海市蜃楼,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可神明为何会心生不舍。 她想起那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女人懒洋洋躺在她的膝盖上,问她愿不愿意, 和自己一起停留。 这样的感觉, 大概,就是人类口中的“遗憾”吧。 “……还想再给你做一次咖喱的。”阿诺薇说。 浓稠的, 奶油质地的咖喱, 会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被香气吸引而来的某人,会拽着她的衣角,迫不及待地趴上她的肩膀。 虚情假意的女人, 却在听到阿诺薇的回答时, 蓦然一怔,眼底泛起一小片湿润的光。 她也很想吃咖喱吧。 阿诺薇抬起手,试着抹掉那朵泪花。 指尖触碰到女人的脸, 红色的血印上去,又被泪水冲淡。 是她把女人惹哭的, 但又要装作漫不经心。“……哭什么。” 她有一点点喜欢,女人为她流泪的样子。 虽然眼泪坠落的时候,像锋刃划过她的心脏, 比子弹更加灼痛。 指腹每抹去一颗眼泪,又会有一颗新的眼泪诞生。 阿诺薇仰起头,双唇贴向女人细长的眼尾,试图止住不断坠落的泪水。 女人的睫毛极轻微地抖动,拂过她的嘴唇,像一片太过柔软的,被雨水淋湿的蝶翼。 梦是假的。 可女人此刻的眼泪,像每一个人类的眼泪,温暖而咸涩。 也许,其中多多少少,混进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阿诺薇的唇峰,沿着女人的脸颊一路向下滑落,留下一串细密的,轻柔的,带着道别意味的吻,也印出斑驳血迹,像神明猩红的署名。 ……女人皮肤的触感,比看起来更加娇嫩,香软可口,很适合作为入睡前的甜品。 林小姐的手指,带着比火焰稍低的温度,徐徐摩挲着神明的后颈,似是奖赏,似是邀请。 她略一低头,柔顺的长发便垂落下来,将阿诺薇笼罩在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阴影中。 ……直到神明的嘴唇,停泊在女人的唇瓣下方。 这是她们在这个梦境里,最后一次对视,温烫呼吸太过贴切地交缠在一起,势均力敌。 语言消失了,任何单字都显得多余。 深陷彼此怀抱的两个人,对即将发生的情节,早就心知肚明。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喘息,已经足够动听。 女人有一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躁动,不舍,悲伤,疼惜。 千万种情绪,欲说还休,融化在她眼底的暖光里。 神明凝视她许久,又犹豫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诺薇仰起头,吻向女人的双唇。 砰—— 可是枪声响起。 鲜血飞溅后落地。 ……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相触的短暂瞬息。 阿诺薇花了好几秒钟,才完全理解眼前的场景。 女人握着她惯用的半自动手枪,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击穿了正拥抱着她的胸膛。 是她先费尽心机地索求一个吻。 也是她,瞄准神明的心脏,残忍地,决绝地,扣下了扳机。 她本就是骗子,小偷,弄虚作假的恶魔,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好像也情有可原。 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她必须掠夺许多人的爱意,所以注定薄凉无心。 ……可她又偏偏落下如此滚烫的泪滴,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仿佛她才是那个痛入骨髓的伤兵。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假装自己清白无辜,毫无罪孽。 多么可笑。 女人晶莹的眼泪,滴落在阿诺薇的锁骨上,几乎要将神明灼伤。 阿诺薇虚弱一笑,抬起右手,最后一次擦掉女人脸上的泪痕,再无力地垂向地面。 滴答。 鲜血混合着女人的眼泪,从她的指尖滴落。 滴答。 第25章 被黑暗吞没的瞬间,阿诺薇睁开双眼。 梦境结束了。 她正躺在海滨酒店软和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安然无恙。可心脏仿佛还凝滞着,被子弹轰然击碎的剧痛。 落地窗外,天色已经略微亮起。 灰白雾气悬浮在海面上,海鸟与渔船沉默地穿行。 玫瑰的浓香尚未消散。 阿诺薇走到梳妆台前,低下头,吹灭了那盏彻夜摇曳的蜡烛。 怀中失去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一直深陷在剧情中的思绪,开始逐渐冷却。 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影,阿诺薇总算寻回了她久违的理智。 镜中之人,有一张漠然的,疏冷的,难以揣摩的面孔。 ……这是,神的面孔。 海风裹挟着湿气,从远处的沙多丝庙,吹来信众们虔诚的晨祷。 【至暗之主,混沌之君。】 【您倾听无声之言,您编织无序之理。】 【为您献上,我的忠诚与供奉,敌人的光明与安宁。】 【请您予我复仇之刃,赐我藏身之影。】 【请您投下永恒的瞥视,直到秩序崩解,万物归寂,阴影重临。】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被供奉的,被畏惧的,至高无上的旧日神祗。 ……阿诺薇忽然醒悟,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情。 一时恍惚的神明,竟然放纵自己,迷失在情魇编织的幻梦里。 她应该冷眼旁观。 她应该置若罔闻。 她应该无动于衷。 诱她靠近,又将她诛杀……她怎么能允许自己被一只情魇,如此轻巧地戏弄。 神的心房曾燃起焰火,但此刻,像永恒熄灭的星骸一样寒凉。 这个荒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已经确认,冥契在林渊宁手里,神还有许多别的方法,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镜中的人像,像阴影一样融化,消散无踪。 ……神明并不知道,梦境的终章里,尚且有人停留。 黑裙的女人,独自坐在椅子上,垂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颗染透鲜血的石头。 神明的血,和人类一样,温暖而殷红。 被子弹贯穿血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疼吗? 听到枪声,欧阳晴雪匆忙闯入,看见满地血污,立刻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要放她走?”欧阳晴雪困惑不解。“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不就是为了把她困在这里吗?您明明可以……” 女人没有抬头,似乎被某种情绪困住了,眼神失去焦点,很轻地叹息。 “下次吧。或者,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欧阳晴雪静立几秒,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她走到女人身边,语气和缓下来。 “您来决定就好。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还能瞒住她多久。”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雪,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 和平时光彩照人的模样比起来,女人此刻的神情,实在非常罕见。 “不用跟我道歉。” 欧阳晴雪在女人脚边坐下,将头枕在女人膝盖上。 儿时,每当她心生不安,就会像这样赖在女人身边,索求女人温柔的安抚。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您身边的,母亲。”欧阳晴雪坚定地许下承诺。 她们的诱饵和筹码,都是如此脆弱,而她们的对手,无人胆敢触怒。 但她依旧愿意以身入局,铤而走险,为她的母亲搏一条生路。 “谢谢你,小雪。再睡一会儿吧。” 女人抚摸着养女鬓角零星的白发,轻声哼唱起歌谣。 早就失去主角的梦境,至此,彻底迎来尾声。 布景开始崩塌,群演逐一退场。 夜色笼罩着空荡的大宅,梦里的天地与众生,尽数回归虚无。 最后一刻,只剩女人婉转的歌声,飘出书房的残窗,兀自在天井中回荡。 无需用言语向你倾诉,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愫。 萤火虫在起舞,温柔而低沉,带领我们回家,回到野草莓生长之处。 …… 阿诺薇的忽然消失,在节目组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混乱,一时间,所有工作都陷入停滞。 编剧们连夜赶出的策划方案又要重新修改,后续的拍摄,也不知该如何开展。 zo导当机立断,先对外公布,阿诺薇突发疾病就医,立刻联系当地警方,寻找阿诺薇的下落,同时继续拍摄顾明溪和林渊宁的约会支线。 安排好幕后的一切,她又赶去通知另外两位嘉宾。 顾明溪正坐在海边餐厅喝咖啡,听zo导提起阿诺薇失联,眉头轻飘飘地一挑。 “少了个保镖而已,再雇一个不就好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干嘛都非要吵着,让一个保镖来拍节目?” 成熟的打工人zo导,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反驳,节目正片还没播出,阿诺薇在网上的支持率,已经是她的两倍还多。 成熟的打工人,只会露出毫无感情的微笑。“今天的拍摄,也要辛苦顾老师了。” 另一边的情况,更让zoe担心。 作为阿诺薇的雇主,林渊宁是第一批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此刻,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忙碌:一边敷面膜,一边在阳台上练瑜伽,一边听欧阳晴雪分析近期收到的几个工作邀请。 见到zoe,她反倒先开口道歉。 “对不起,zo导,阿诺薇是我的保镖,是我管理不善,给大家添麻烦了。后续的经济损失,都由我们这边承担。” “哪里的话,这是意外情况,谁也没想到的。”zoe安慰道。“加油,渊宁,我们还是要全力以赴,先把今天的节目拍好。” “嗯,一起加油!”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林渊宁镇定自若,情绪十分稳定,但成熟的打工人,会留意到所有寻常之中,那一点最微小的异常。 开工之前,zo导小声提醒化妆师:“今天渊宁的眼妆,稍微化得浓一点。” 在铺着瑜伽垫的阳台上,隔着面膜,zoe还是看出来,林渊宁的眼睛,哭得有一点肿。 也许她有必须不告而别的理由,但zoe还是希望,阿诺薇可以快点出现。 别再让担心她的人,为她流眼泪了。 拖到第二天中午,节目终于重新开机。 诸事不顺,天气也不作美,灰色的云层遮满天空,灯光师不得不将补光用的led灯调亮了好几格。 好在影后女士在镜头前的表现,依然滴水不漏,明艳动人。 她在顾明溪的带领下,在港口附近的路边摊,品尝了圣蒂拉岛特色小吃,再乘坐摆渡船,前往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地—— 沙多丝庙。 在圣蒂拉主岛的周围,散落着两百多座大大小小的离岛,如群星环绕。圣蒂拉人修建于千年以前,供奉阴影之神的古老庙宇,便位于其中之一。 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建筑,迎着海风和细雨,默然伫立在临海的悬崖之上。 一如昨日,前日,和过往逝去的千年。 一条狭长晦暗的甬道,连接着沉静磅礴的主殿—— 数十根高大石柱,仿佛直通天穹,支撑起这处幽深而广阔的空间。 早已无人知晓,在没有大型机械的封建社会,人们如何开采出这些巨石,又如何渡过深海,将它们运送到此处,建造出这样的奇景。 更令人惊叹的,是主殿顶部的精巧设计。 在面积超过一千二百平方的宽阔穹顶上,工匠们开凿出无数细密繁复的镂空花纹,天光从中穿透,在地面上投射出扭曲、交织、变幻莫测的光影。 于是整座神庙,被修筑成一支硕大无朋的万花筒—— 十几名身着黑袍的信徒,沿着地面上毫无规律的阴影,徘徊游荡,虔诚祝祷,像活着的幽灵。 主殿四周有许多石台,陈列着历史悠久的石像和器物,大都呈现出十分罕见的形制:无字之书,无影之镜,雕刻着朴拙腕足的古玉和金器…… 顾明溪已经提前做足功课,引领着林渊宁漫步其间,向她娓娓介绍,关于阴影之神的诸多传说。 “圣蒂拉人相信,阴影之神,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神明。世界最初并没有光,整颗星球,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后来,其他神明也穿过茫茫宇宙,迁居到这颗星球。新神们不断与强大的阴影之神战斗,斩除黑暗,创造新生。在那之后,地球才逐渐有了阳光,草木,和万千生灵。” “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圣蒂拉人坚信,终有一日,阴影之神会击溃众神,降下神罚。那时,地球上的一切都会消失,重新回到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祂最虔诚恭顺的信徒,才能免于神的酷刑。” 她们停在神殿的最深处。 高达数米的巨型石台上,供奉着一尊非人非兽,形态模糊的石像,若非披着黑色的斗篷,就连轮廓都难以分辨。 第26章 祂的身躯像某种完全虚构的海兽,又像虚无和黑暗交缠而成的漩涡,大约是头部的地方,则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直面神像的瞬间,很难不感受到发自灵魂的惊骇和震颤。 神明不可名状,又庞大无垠。 而人类脆弱,怯懦,渺小如斯。 “这是代表阴影之神的图腾,被称作‘阴影七芒’,在圣蒂拉岛很多地方都能见到。” 顾明溪指向神像下方。 粗粝的石板上,雕刻着一颗由黑色触手交缠而成的七芒星辰,栩栩如生。 石板底部篆刻着神明的名讳,但已经被无数信徒的指纹磨平,只留下几个无法串联的字母。 ar……ia。 林渊宁寂然静立,久久凝望着眼前的神像,任由那些混沌的微光,轻抚她的侧影,为酒红长裙镀上一层层朦胧的暗纹。 “看起来有点诡异吧?” 顾明溪以己度人,猜测着她的感受。 “整个圣蒂拉岛,所有阴影之神的雕像,全都没有面孔。据说,是因为祂的长相太过可怕,最初的工匠们刻意将其隐去,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知道,祂到底是什么模样。” “并不诡异。” 女人摇摇头,视线停留在阴影之神留白的脸庞上。 “我只是在想,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一直独自栖居在阴影中,一个同伴也没有……就算是神明,也会有些寂寞吧。” ……才不寂寞呢。 神满不在乎地反驳。 黑暗是如此温暖,舒适,如同光明诞生以前,那些静谧惬意的长夜。如浩瀚辽阔的宇宙本身。 才不寂寞呢。 她停留在圣蒂拉岛,盘踞在索菲亚家的客厅里,只是为了接受信徒们虔敬的供奉,绝不是对这个无聊至极的恋综,抱有任何兴趣。 ……也绝没有因为女人在梦境里打穿她的胸膛,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懑。 神明饮下一杯又一杯浓醇的烈酒,仅仅是因为她喜欢喝酒而已,并非是为了洗去她唇上仍然滞留的,与谁将吻未吻的柔软。 遍布岛屿的阴影,偏要向她汇报女人的行踪。 女人如何和那个惹人生厌的编剧,并肩行走在沙多丝庙的长廊。 女人如何仔细地倾听,从顾明溪口中说出的,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说和逸闻。 哒。哒。 女人纤细的鞋跟,穿行在神庙的阴影中,像踩着谁的心脏。 ……神明暗如沉夜的腕足,卷起酒杯的把手。 再喝一杯吧。 最后一杯。 神明深陷在沙发里,饮下难以计数的烈酒,试图麻痹自己的神志,可酒精无法抵达的意识深处,依然烦乱不堪。 触手丢下饮尽的酒杯,动作有些粗暴,碰翻了盛满水果的陶盘。 树莓和车厘子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只差几千公里,就要滚到西伯利亚。 “怎么了,主人,这些果子不合您的口味么?”索菲亚,神明苍老的信徒,诚惶诚恐地问询。 黑暗烦闷地涌动。 伟大的阴影之神,似乎对今日的供品十分不满。 “……你们这里,连可乐都没有吗。”她问。 索菲亚眼中闪过短暂惊异,立刻依顺地应允:“请您稍作等候,我这就遣人去买。” “要冰镇的,全糖。”神明严谨地叮嘱。 阴影的絮语,并未止息。 隔着潮湿的风和海水,女人在沙多丝庙的参观,即将迎来尾声。 主殿后方的石子路,通往一条沿着崖壁开凿的狭窄石梯,蜿蜒向下,尽头连接着一座被潮汐淹没的圆形祭坛。 祭坛周围的海水,呈现出不自然的深黑色,宛如地心的入口。 “这座阴影祭坛,是信徒们向阴影之神奉上祭品,许下愿望的地方。走吧,我们也去许个愿。” 顾明溪提议。 石阶曾被无数人的脚步踏访,又被漫天细雨淋透,不免有些湿滑。 “我牵着你吧,小心摔倒。”顾明溪朝林渊宁伸出右手,看似并不经意。 女人宛然一笑。“我扶着栏杆就好,你也小心。” 顾明溪悻悻放下手臂,但还是加快脚步,走到女人前方,想为她减少一些摔倒的风险。 很可惜,女人并不需要这位顾姓女士的保护。 台阶上的影子悄然流动,一步一步,托着女人的鞋跟,将她脚下的路面铺垫平整。 扛着各种器材的节目组,花了好些时间,总算来到狭长石梯的底部。 站在悬崖顶上俯瞰时,只见一片片莹白的浪花,徐徐拍击着崖壁。走到跟前才发现, 这里的风浪,比想象中要汹涌许多。 海浪几乎有半人高,不断撞在悬崖上,如暴雨般破碎,瞬间淋湿人们的发梢和衣衫。 但仍有不少黑衣的信徒,顶着风浪,徘徊在祭坛附近—— 那是一座圆形石台,被完全浸没在海面之下。 信徒们涉过及膝的海水,步行至祭坛中心,在海中放下球形的黑色纸灯,默然凝立,目视它们向海底沉没。 一旁石砌的小屋中,有人不断制作着新的纸灯,几乎堆满整座小屋,以供取用。 “这种纸灯,叫做‘冥灯’。” 顾明溪取来两盏叠好的纸灯,将其中一盏,交到林渊宁手里。 虽然名字叫灯,“冥灯”其实并不发光,形状像生着七片花瓣的黑色花朵,底部压着沉甸甸的石块。 “传说,只要站在祭坛上,一边许愿,一边将‘冥灯’沉入海底,阴影之神,就能听到人们的愿望。” “是么。”女人望向十几米外,那些踏着海水,不断往返的身影。“我们也去吧。” zo导已经披上雨衣,听见她们的讨论,连忙过来劝阻。 “别到那边去了吧?浪太大了,很危险。” “是啊,走个过场而已,别过去了,在岸边放也是一样的。”顾明溪也说。 “不一样。”临时聘请的圣蒂拉保镖出声反驳。“只有站在祭坛上许愿,神明才能听见。” 黎媛本就因为阿诺薇的失踪,心情十分不好,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踹她。“话怎么这么多,你可把嘴闭上吧!” 尽管有许多人反对,女人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 “没事的,让我去吧,那边有救生员呢。这个镜头,拍出来应该很好看。” 说着,女人便弯下腰,脱掉高跟鞋,赤脚踏上被海水淹没的小道,向阴影之神的祭坛走去。 “渊宁,别去了!” 顾明溪追过来几步,却一个踉跄,险些被水底的石块绊倒,不敢再继续上前。 只剩女人独自前行。 红色裙摆被海风吹起,飞扬在阴郁天空和灰蓝海水之间,像一簇热烈燃烧的火焰。 ……她究竟怀揣着什么,必须要倾吐的心愿呢? 浪花没过腰线,林渊宁终于到达了阴影祭坛的中心,学着信徒们的仪态,将纸灯轻放在水面上。 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冥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沉入海中,沉向不可见底的黑色深渊。 林渊宁合上眼睛,在心中一遍遍低语,期待神明聆听她的许愿。 一阵狂风吹来,海潮忽然变得高耸。 ——女人来不及发出呼救,便被一匹急浪卷入海中。 “渊宁!” “渊宁姐!” 岸边的人们焦急地呼喊,救生员立刻向她扑去。 但海浪太过湍急,女人被卷进离岸的暗流,很快失去了意识,与那些无光的纸灯一起,徐徐向海底坠去。 ……在人世与深渊的罅隙之间,一条湿软的黑色触手,卷住了女人的手臂。 阿诺薇可没有赶来救她。 阿诺薇只是刚好出来透气,刚好在沙多丝庙附近的海域里散步。 ……又刚好有一个爱骗人的女人,被暗涌的潮水,送进了她的臂弯。仅此而已。 林渊宁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阿诺薇正抱着她穿过一片浅滩,走向不远处的海岸。 女人趴在阿诺薇肩膀上咳嗽,呛出好几口海水。 阿诺薇可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家伙,会在这种时候拍拍她的背……只是怕她掉下去,顺手扶了一二三四把,而已。 女人浑身浸透湿冷的海水,视线落在阿诺薇脸上,唇角却弯出一点笑意。 “……笑什么。” 阿诺薇冷冰冰地问。 女人的嗓音有些沙哑,仍是轻笑着看她。“阴影之神,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 “……什么愿望?” 阿诺薇当然听见了,但她要再问一次。这是对负心之人的惩罚。 女人收紧手臂,脸颊贴住她的侧颈,像要把自己彻底埋进她的胸膛。 “我跟祂说,我好想见你。” 神明的心脏,才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怦然跳动。 吃一堑长一百智的神明,再也不要被女人的花言巧语哄骗。 第27章 “……刚好经过而已。” 阿诺薇冷着脸往前走,把女人抱到可以落脚的细软沙地。 “……能站稳么,我放你下来。” “不能。”女人说。 神明的胸口只揪紧了一点点。“哪里疼?” “不疼,”女人轻快否认,“只是想,被你多抱一会儿。” 吃一堑长一百智的神明,再也不要被女人的花言巧语哄骗,只往前走了五十米,就把女人放了下来。 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刚好长着一块可以让女人坐下的石头。略巧。 她们身在一座陌生的岛屿。 目之所及,除了海滩,只有过于茂密的森林,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女人问。 “……不知道。” 神明没有说谎。 圣蒂拉有两百多座离岛,其中有一半都尚未开发,无人居住。 神明绝没有因为不想看这个女人和顾明溪拍恋综,故意把她带到一座孤岛上,让她被汪洋围困。 只是潮水刚好把她们送到这里来了,而已。 ……天色很暗,海风正在转冷。 虽然已经获救,女人看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湿透的长裙紧贴着皮肤,手指总是下意识地牵住阿诺薇的衣角。 阿诺薇凶巴巴地开口:“坐着别动。” “你要去哪儿?”女人问,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 “……找点东西生火。” 阿诺薇才没有担心女人着凉。她就是自己喜欢烤火。 假装自己是人类,在孤岛上饲养另一个假装自己是人类的家伙,多少有点费事。 第一步,要在避风处生起火堆,烘干她的裙子。 阿诺薇抱着一摞柴火回来,看见女人正蹲在地上,攥着两块刚捡的石头,笨拙地彼此撞击,指尖磨得通红。 “让你坐着别动。” 阿诺薇抢走她手里的石块,自己埋头捣弄。 把树皮和干草,堆成鸟窝的形状,用燧石撞出火星,将火绒引燃后,再添加细枝和干柴。对神明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温暖的火舌很快窜起,不断吞噬着柴禾,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阿诺薇又往火里扔了些野薄荷,用气味驱散蚊虫。 “好暖和……” 女人将指尖凑近火堆,隔着跳动的火焰,看向阿诺薇的脸。 “你不要靠近一点吗?”女人问。 海水洗去了她精致无暇的妆容,露出一张冰肌玉骨,不假雕琢的脸,清秀中带着一点憔悴,愈发惹人爱怜。 但神明再也不会被女人欺骗。 阿诺薇转开视线,漠然拒绝。“不要。” 第二步,要找到一些不是太生,又不是太熟的椰青,用石头砸开,将空心的草茎当做吸管,为她提供足够的淡水。 草茎的边缘要打磨平整,否则会有割伤嘴唇的风险。 神明确实比较擅长,找到椰青里比较甜蜜的那些。 她才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喝到清甜椰汁时的笑容,少女般灵动。 一点也不好看。 更没有沾沾自足,女人微笑时,总是看向她的方向。 爱看哪看哪。 第三步,要把长度适中的木棍,打磨成简易的鱼叉,从海里捕捉食物。 “左边,左边还有一只!在那里!” 阿诺薇叉鱼的时候,女人趴在她身后礁石上,兴致勃勃地指挥。 阿诺薇才不会听她的话。 只是右边那条鱼,看起来没有左边的好吃而已。 只是神自己想抓左边那只。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火堆旁的沙地上,已经插满了树枝,每根树枝上,都长着一条香气扑鼻的烤鱼。 “好吃!表皮的焦度恰到好处,海水自带的咸味,和细嫩的肉质,非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女人像小猫一样闭起眼睛,认真品鉴着阿诺薇的烹饪作品。 阿诺薇一点也不爱听,只是闷头烤鱼,把刚长出烤鱼的树枝,插到女人脚下。 女人拔出几根树枝,挪到她这边来。 “你干了这么多活,你多吃点吧!” “……我不饿。” 阿诺薇冷冷淡淡,把树枝都插回去,又被女人退回来。 “我可是女明星,晚饭得少吃点。” 女人朝她眨眼,火焰的光芒,摇曳在清透如水的眼睛里,比银河里最亮的那颗星星,稍微更亮一点。一点点而已。 “……我不想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指尖会偶尔撞在一起。 阿诺薇才没有乐在其中。女明星什么的,真难伺候。 女人吃饱喝足,却还是忧心忡忡。 “大家以为我掉进海里了,这会儿一定都很担心吧……” “如果明天,风浪小一点,我们划船到那座岛去,应该能联系上其他人。” 阿诺薇指向远处的海平面。 另一座海岛上,亮着荧荧灯火,一定有人居住。 刚才叉鱼的时候,阿诺薇在一块岩石背后,找到一艘废弃的小船,虽然有些破旧,但勉强还能使用。 “得等到明天吗……”女人似乎不太满意。 “那你下次,别往海里跳了。”阿诺薇没好气地说。 呼—— 一阵冷风穿过树林,气温越来越低。 该找个过夜的地方了。 阿诺薇用沙子扑灭火堆,起身走向沙滩,女人小跑着跟上来。 神明瞥见她赤露的双脚,心底涌起一阵不悦。 “……过来。”阿诺薇说。 “嗯?” 女人并没有理解阿诺薇的话,但还是听从她的要求,往她身边挪了一小步。 这都听不懂。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笨蛋女人。 “……我背你。”非要逼她说得如此直白。 背上一沉,女人的体温贴上来,呼吸快要碰到她的耳朵。“谢谢你,阿诺薇。” “嗯。”神明从鼻子里哼哼一声。 ……才不是担心女人的脚会被碎石割伤。 只是女人如果受伤,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而已。 神明将女人带到她选定的居所——靠近沙滩的山崖脚下,有一处可以暂时栖身的海蚀洞。 阿诺薇费了些功夫,找来干净柔软的青草,铺在洞xue的平坦处,做出一张十分简易的床,又在洞口重新生起一丛火。 “睡觉吧。” 她把外套扔给女人,自己坐到火堆旁边。 “那你呢?”女人的视线飘过来,在她脸上一点。 “……坐着就行。”神坚持着自己的冷淡。 女人欲言又止地看她几眼,终于侧身躺下。 夜色像沥青一样浓稠。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世界在寂静中坍缩。 此刻,广袤宇宙皆与神明无关,她的领地,只剩这一方小小的洞xue。 温暖火光,映照着女人的睡颜。而神明的阴影,覆在她的身侧。 神明抬起右手,让手指投下的影子,贴近女人的轮廓。 这是被神明吻过的脸颊。 这是被神明吻过的眉尾。 这是差一点点,被神明吻过的嘴唇。 这是……扣下扳机,击穿神明心脏的右手。 海风灌进石洞,火焰一阵摇晃。 神明觉察到女人的异常。 ——她的呼吸不再平稳,眉头一点点攥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正在忍耐某种逐渐浮现的痛楚。 在阿诺薇尝试唤醒她之前,女人倏然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变得格外细窄,透出的神采,也与平时不尽相同,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离,混杂着些许甜腻不明的情绪。 阿诺薇也留意到,女人身边的甜香异常泛滥,几乎十倍于往常。 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阿诺薇问。 女人坐起身来,喘息了好几秒钟,眼神好不容易才在阿诺薇脸上聚焦,却又顷刻间闪躲。 “我,我去上厕所……你别跟着我……” 女人编出个拙劣的借口,裹着阿诺薇的外套,快步跑向山洞深处,像一头仓皇逃窜的小兽。 阿诺薇怎么可能放心。 “林渊宁!” 她起身追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岩洞里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地回荡。 洞道狭长逼仄,愈发难以前行。 女人很快便体力不支,险些跌倒在倾斜的岩壁上,幸好被阿诺薇及时捉住手腕,一把拉进怀中。 胸口传来女人的温度。 ……这是绝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几近滚沸的热度。 “放开我……”女人虚弱地挣扎着,试图逃离她的怀抱。“我不想吓到你……” 在被女人体温烧烫的黑暗里,阿诺薇看见她的外貌,正在发生一些奇异的变化—— 原本墨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逐渐褪去深色,化作晚霞一般瑰丽的浓粉。 第28章 一对小巧的恶魔之角,顶开额角柔软的发丝,缓缓生长成型。细长魔尾连接着心形的尾尖,从裙底垂下,正在不安地轻晃。 是啊,她是情魇,欲念和爱情的化身。 在这座偏远的孤岛上,她难以汲取人类的爱意,于是,低劣的半魔,无法再维持伪装,不慎暴露出她真正的面貌。 似人非人,似魔非魔。 ……像一个可以触摸的甘甜梦境。 “别看我……”女人咬着嘴唇,局促无措,身体还在不住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她烟粉色的眼睛里含着水光,试图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阻挡阿诺薇的视线。 神明见过许多人,许多神与魔。 这点小小的异变,尚不至于让神明感到惊恐。 阿诺薇拂开女人的手臂,将她锁在怀里,不让她再有任何躲藏的机会。 即使隔着层层布料,女人滚烫的体温,足以让一颗在寒夜中封冻了千万年的心,变得灼热和柔软。 “告诉我……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点。”阿诺薇问。 女人沉默许久,终于极小声地开口,卑微得如同央求。 “你能不能,亲亲我……” 她是镜头前光彩照人的明星,是长梦里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此刻,却如此脆弱无助,像落在掌心的新雪,一次稍重的呼吸,都会将她吹散。 神明不会再被女人欺骗。 神明只是与人为善。 阿诺薇抱起女人,向洞口那张简易的床铺走去。 神明放下她的动作很轻,怕冷硬的岩石会将她硌疼。 女人显然不能再等,手臂缠住阿诺薇的肩膀,羞怯又急迫地将她拉近。 篝火照出她们重叠的剪影。 一如在电灯诞生以前,它曾温暖过的,每一对在旷野和木屋中相拥的爱侣。 亲吻落在眉心时,女人有一瞬的颤栗,粉眸愈发娇软湿润,像融化的糖与蜜,长发铺在身下,如春日摇颤的花雨。 “还要……”她柔声索求。 神顺从地低下头,将第二个吻,送到女人的脸颊。 “还要……嗯……” 亲吻滑落到颈侧的瞬间,阿诺薇听见女人心满意足的叹息,下颌无法自抑地扬起,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喂到神明的双唇之间。 阿诺薇欣然接受了女人的邀请,用唇肉辗转摩擦她颈侧轻薄的皮肤,分担她沸热的体温。 她为何能发出如此甜腻动听的声音? 因为她是情魇,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正在被谁亲吻的女人而已。 她们的手指,不知何时这样紧扣,如此严丝合缝,要将两个人的掌心从此相融。 女人的脚趾,轻轻磨蹭着阿诺薇的脚背,那条细软的尾尖,一圈又一圈,缠住阿诺薇的小腿,厮磨不休,好似无声的鼓励。 ……长夜漫漫,还有很多工作,亟待进行。 ----------------------- 作者有话说:入v了!感谢宝宝们的订阅!![红心] 第20章 神明第一次知道, 原来情魇的尾巴,拥有如此敏锐的感官。 “嗯……” 阿诺薇的手指,勾住小巧玲珑的尾尖, 在尾巴末端轻轻一揉,女人便会发出春水一般甜软的喘息。 也不是非常好听。也就揉了三十多次。 “别摸了, 阿诺薇……” 直到女人扶住她的手臂, 娇弱地向她求饶,眼睛太过潮湿,像嵌着一小片海。 阿诺薇向来都对雇主女士的指令十分顺从。 她只揉了最后一次,稍微用了一些力气, 指纹磨过尾尖上那一小片细腻光滑的皮肤。 除了攀着她的肩膀发抖, 女人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可怜巴巴地蜷在她怀里, 即使咬紧下唇, 还是漏出几声呜咽般的低吟。 阿诺薇才没有心生怜惜。 与女人所犯下的罪孽相比,这不过是整个宇宙中最温和的神刑。 但也毕竟是神刑。神明拨开女人柔顺的长发,在她耳边留下两个补偿的轻吻。 ……下次,可不会这样放过她。 女人突发的高热, 逐渐在神明的安抚下退去, 但依然维持着情魇的形态——粉红色调的恶魔,实在很难让人产生恐惧。 倒不如说……可能会引发一些多余的情绪。 阿诺薇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 不要回到遥远的火堆旁边。 女人从刚才的迷离中清醒过来,牵着阿诺薇的衣角, 总算想起些要紧的提醒:“很少有人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你要帮我保密。” 神明不以为意。“我签过保密合同。” “合同里又没写这个。”女人轻巧一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出卖我的。” 合同里也没写,要跟老板做这种事情。 ……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手指勾勾缠缠,一如她们的体温和呼吸。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女人问。 阿诺薇轻轻叹气。 她本来是不想说的。 这个世界,再怎么无奇不有,也绝没有神明向恶魔吐露烦恼的道理。 可黑暗中,女人凝目看她,瞳仁是蔷薇花朵的颜色,明媚又柔暖。 神明的确十分委屈。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朝我开了一枪,把我杀掉了。” 女人的眉头挑起一点点,演出一副意外的样子。“那在你的梦里,我可真是个很坏的女人。” “……嗯。” 事实正是如此。 “我朝你开枪,打了什么地方?”女人无辜地问。 阿诺薇指向自己的心脏。“……这里。” 女人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温烫,像真的能穿过时空,触摸她鲜血淋漓的伤口。 “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 疼的时候,你也没问。 “那我要怎么跟你道歉,你才会原谅我呢?” 女人的态度还算真诚,但神明的怒火,可不是问一问就能熄灭的。 “不知道。”时隔两天,神明的怒火还在小烧。 女人垂下头,将一道暖融融的气流,吹向阿诺薇的胸口,一边柔声念诵去除疼痛的咒语:“呼,呼……痛痛飞走……” 只有最蠢最笨的人类小孩,才会相信这么幼稚的把戏。 可是,女人呼出的温热气流,不断熨烫着她的皮肤…… 怎么会这么痒。 女人吹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脸颊烫得像着了火,阿诺薇把女人捞回怀里。 “……睡觉吧。” 女人不依不饶。“那你要答应我,你要一整个晚上都抱着我。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从我身边消失了。” 神不可以轻易应允。 神明的诺言太过沉重,她所许诺的每一个字,必须用永恒的时光前去交付。 然而,她已经见过了这个女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一只失去爱意,就会变得弱不禁风的情魇,又能从她这里,骗走什么呢? “……嗯。”神应允。 女人笑意宛然,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左脸。“再亲一口。” 真是啰啰嗦嗦,没完没了。 阿诺薇勉为其难地凑过去,印下今夜的最后一个轻吻。 ……反正都是最后一个了,亲得稍微久一点,也没关系吧。 女人总算乖乖躺下,脑袋枕进她的臂弯。 “晚安,阿诺薇。” “……晚安。” 神明第一次度过这样的夜晚。 温暖的,异香扑鼻的女人,如此亲昵地依偎在她怀里。 心脏好像化成糖水,在胸口四处漫溢,阿诺薇几乎无法入睡。 却又从未睡得如此安然。 清晨,天气彻底转暖,篝火只剩几星余烬。 一束阳光照进洞口,像舞台金色的追光。 躺在她身侧的女人,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样貌,仿佛昨夜种种旖旎与亲昵,只是另一场梦境而已。 被神明凝视许久,女人终于懒懒睁开眼睛,与她相视的刹那,唇角轻柔弯起,笑意从眉梢晕开。 “早上好。”她说。 “嗯。” 神明冷冷答应,指尖贴着女人背后的拉链,隔着轻薄布料,抚过一小段柔婉的曲线。 女人往她怀里蹭了蹭,眼巴巴地看她。“我饿了。” “……我去抓鱼。” 阿诺薇正要起身,却被女人的胳膊压住,拉回草垫上。 神明还没回过神来,女人已经凑到她跟前,捧着她的脸蛋,结结实实地亲了两口。 “多谢招待。” “……没事。” 幸好情魇吃早餐的胃口,还不算很大。 虽然神明大人认为,把女人囚禁在这座岛上也不错,但阿诺薇看得出,女人想让那些人类,知晓她的平安。 明朗的日光的照耀下,天空与海洋,铺开深浅交织的蓝色。 第29章 潮水像温顺的巨手,将小船推向另一座岛屿。 整整一夜,圣蒂拉全国上下的所有电视新闻,都在循环播放“亚洲著名女演员坠海失踪”的消息。 阿诺薇刚把小船划进港口,渔民们便十分激动地迎上来,将林渊宁前呼后拥地送到了警察局。 节目组接到消息,立刻赶来离岛。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围到林渊宁身边,问长问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只有黎媛冲向阿诺薇,哭得泪如雨下。 “我……我还以为你不想加班,就丢下我跑了……你好狠的心……” 阿诺薇为了躲同事开的拥抱,差点绕着警察局的门柱,跑完一个半马。 “你嫌弃我!”黎媛哭得更伤心了。 眼看她又要贴过来,阿诺薇赶紧挪开几步。 “……你别把鼻涕抹我身上。” “不是鼻涕,是眼泪!!” “……是鼻涕。” 在医院做完全面检查,确认林渊宁的身体毫发无损之后,zo导长长松了口气。 “那我们就可以重整旗鼓,重新开工了!” ……阿诺薇差点都忘了,这个该死的节目还没拍完。甚至还要再拍三个星期。 伟大的阴影之神,到底对人类太过仁慈。 关于“阴影”的约会,还剩下最后一个篇章。 顾明溪选定的地点,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型剧场。 漆色斑驳的舞台上,悬着泛黄的白色幕布,被一盏孤独的柔光照亮。 顾明溪引导着林渊宁,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落座,然后步入后台。 婉转低沉的大提琴声,不知从何处晕开。为某人精心准备的演出,正式开场。 顾明溪的旁白声,在黑暗中响起,温和而沉静。 “我给你讲过很多故事,但今天这个故事,一定是所有故事里,最特别的一个。因为……这是我们的故事。” 几道剪影出现在幕布上——树木,镜头,还有穿着红裙的少女,轮廓稍显笨拙,动作却灵动而清逸。 ……这是一出皮影戏。 皮影做的少女,正在摄影机前,一次次踮起脚尖,反复练习着舞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剧组里,扮演着没有名字的小角色,我也尚未拥有过自己的署名。” 另一个女孩,穿着蓝色衬衫,出现在幕布的遥远角落。 “我只不过是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了你,可是,从那一刻起,我笔下所有的主角,都有了同一个原型。” 幕布上的场景不断变换,春去秋来,如翻动的书页,如白驹过隙。 远在幕布两端的两个小人,开始渐渐靠近。 “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为你写了许多故事。我渐渐有了些名气,你也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她们一起出现在深夜的书桌边,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安静阅读。 她们一起出现在练习室里,一个比划着讲解,一个投入地表演。 她们一起出现在颁奖典礼。 红色小人接过金色的奖杯,蓝色的小人为她欢呼,鼓掌。 “我们一起,从默默无闻,走到人声鼎沸。” “生活中,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创作时,我们是天作之合的搭档。我有幸为你加冕,也因为你,获得了无上的荣光。” 当幕布中的蓝色小人,捧起一束皮影鲜花的时候,顾明溪也抱着一束真正的鲜花,站到了舞台中央。 她微笑着望向台下,说出酝酿已久的结束语—— “希望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主角,从今天,到从今往后的每一天。” ……阿诺薇独自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女人笑中带泪地走上舞台,接过顾明溪手中的花束。 顾明溪拍拍她的肩膀,又在她耳边安慰地低语。 神明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随便活动一下手指,将骨节掰出几声脆响。 zo导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到她身边来。 “阿诺薇,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虽然跟zo导没什么私仇,此时此刻,阿诺薇还是不太想理会她的问题。 “很不爽吧?很烦躁吧?很想把那个人抢回来吧?”zo导穷追猛打。 阿诺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现在都没有杀掉顾明溪,足以说明,经过如此漫长的历练,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情绪比较稳定的神明。 ……但也没有稳定到,可以目睹这样的画面,而完全心如止水。 啪—— zo导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记住你现在的感受!记住这种感觉!明天,我们来拍你和渊宁的约会吧!” ----------------------- 作者有话说:开了插画活动,放入了一些可爱□□人,宝宝们订阅的时候可以顺手一抽[让我康康] 第21章 阿诺薇一点也不生气。 女人不过是在正片拍完之后, 又跟顾明溪说了二十三句话,捧着那束丑花,笑语嫣然。 ……她们毕竟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说话的时候离得稍微近一点,也很正常。 阿诺薇一点也不生气。 虽然在海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 顾明溪占据了女人身边的座位, 给她夹了四次菜,又剥了三只虾。 ……毕竟刚刚精心策划了那样一场抒情的告白,沉浸在一往情深的氛围中,表现得格外殷勤一些, 也可以理解。 “渊宁姐, 你给我们仔细讲讲,阿诺薇是怎么找到你的?”晚餐将近尾声, 有人抛出话题。 女人放下手中的餐具, 眼神轻暖,看向长桌彼端的阿诺薇。 镶满钻石的金链在她耳边摇晃,不及她眼底的微光明亮。 “说来也巧,阿诺薇前几天遇到些私事, 也在沙多丝庙附近散心, 刚好看见我落水,立刻跳进海里,救下了我。” “哇, 不愧是阿诺薇,地球最强保镖!” “要不是有阿诺薇在,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毕竟亲眼目睹过阿诺薇面对持枪劫匪,以一敌七的英勇事迹,大家对于她能在那样汹涌的风浪中救人, 没有产生任何质疑,只是一味投来赞许的目光。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我们漂到一座小岛上,又冷又饿,阿诺薇找来木头和干草,用燧石生了火……” 林渊宁絮絮讲述着她们在孤岛共度的一夜,稍作加工,巧妙隐去了自己化身情魇的片段。 大伙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惊叹。 只有黎媛在操心别的事情,掰着手指帮阿诺薇算账:“那你先是擅离职守,又戴罪立功,到底该加工资,还是扣工资呢……”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阵海风吹进来,偷走了女人挂在椅背上的披肩。 薄纱无声掠过地板,一级级溜下台阶,眼看就要飞向夜色中的沙滩。 阿诺薇默然起身,拾起逃跑的披肩,送回女人手边。 林渊宁正讲到,阿诺薇是如何就地取材,随机应变,修补那艘废旧的小船。 接过披肩时,故事暂停下来。 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细纱,短促相触了零点一秒。 “多谢。” 林渊宁抬头看她,笑容裹着甜柔的暖意。 “不愧是专业保镖,做事果然周到。”顾明溪也侧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辛苦你了,保镖小姐。” ……每个字都是夸奖,看似无可挑剔,却又充斥着轻蔑和挑衅。 阿诺薇没有气得太阳xue一阵跳痛,双手没有在口袋里捏成拳头,也没有将自己的臼齿磨出微弱噪音。 好不容易熬到剧组解散,回酒店休息,不用再见到那个讨人厌的身影。 阿诺薇拎了听可乐,趴在阳台上吹风,听见隔壁敞开的玻璃门里,传出林渊宁和欧阳晴雪的谈话声。 “明溪今天跟我聊了些新的想法,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这几天,读了很多圣蒂拉岛的历史,想以这里为原型,写一部奇幻背景的电影。” 仅凭女人的语声,阿诺薇也差不多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神采飞扬。 “她给你安排了什么角色?”欧阳晴雪问。 “传说,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存续了近千年的强盛王朝,统治者是一位不老不死的女王,她权倾朝野,美艳绝世,但又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我?” “听起来是你的舒适区。但这个题材的认可度太低,在市场上,很可能会遇冷。” 女人信心满满。“放心吧,不管什么题材,只要我的名字,和明溪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就是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 神明手里的可乐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一张皱巴巴的铝皮。 阿诺薇真的不生气。只是有一点点心烦而已。 哗—— 哗—— 潮汐不厌其烦地冲向沙滩,周而复始,聒噪不堪。 第30章 ……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如留在岛上叉鱼。 神明走进浴室,试图用温热水流,洗去心头的烦躁,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以至于和林渊宁的约会,她到现在,依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zo导说,她们准备了备用的方案,虽然比不上顾老师那么走心,但也算小有亮点,效果不会太差。 ……神明可不会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人类。 她和林渊宁的约会,也不应该是“备用方案”。 阿诺薇站在梳妆台前,犹豫着要不要点燃那只雪色的蜡烛,去情魇的梦境里寻找灵感,阳台忽然传来脚步落地的轻响。 阿诺薇气冲冲地拉开门。 “我说了多少次——” 责备的话刚说了一半,穿着奶白睡袍的女人,已经带着花香和夜晚潮湿的雾气,扑进她的怀抱,搂住她的脖子,楚楚可怜地看她。 “饿了,我想吃宵夜~” 神明知道女人意有所指,但神明无动于衷,脸色比南极洲的可乐还要冷。 “……今天不营业。打烊了。” 晚上坐在顾明溪旁边的时候,不是吃得挺开心的? “女明星到12点就要禁食了,让我只吃一口就好……”女人不肯松手,只顾往她怀里钻,嗓音愈发甜腻。“求你了~” 阿诺薇才不会对撒娇的女人心软。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女人就乘人不备,趁虚而入,见缝插针……地把她扑倒在了身后的床垫上。 品行恶劣的,让她心烦意乱的女人,像小猫一样,趴在她的胸口,凉丝丝的长发披散下来,淌进神明的领口。 阿诺薇伸手扶着这个家伙,不是因为她的腰纤柔又温暖,隔着滑溜溜的丝绸,抱起来很舒服。 只是手太闲了,找不到地方放而已。 大半夜闯到别人房间里来,压得阿诺薇动弹不得,女人偏又停止了发难,只是心安理得地躺在阿诺薇怀里,慢条斯理地抚弄,她胸前那颗将开未开的纽扣。 阿诺薇并不想和女人对视,只能侧过头,让视线在梳妆台的镜子里流窜。 ……镜子里的两个人,比想象中还要紧贴,丝绸睡袍倾斜的前襟,马上就要从女人肩头滑落,一定是整个人类世界,在今天夜里所能诞生的,最旖旎冶艳的画面。 可阿诺薇胸前的那颗扣子,实在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任何摧折。 “你到底……” 阿诺薇忍无可忍,捉住女人的手,要向她问个仔细。 然而,神明刚一扭头,女人就俯身靠近,在比她的唇角稍远一点的地方,轻快地印下一个啄吻。 阿诺薇一怔,可她的话还没说完。 “你……” 她再开口,女人又再贴过来吻她。 ……嘴唇的触感,实在太过柔软。 像被一团小猫形状的棉花糖强吻,将她那些悬而未决的句子,全都堵回嘴里。 心里窝了大半天的火,总算消了一点点。但也就只消了一点点而已。 阿诺薇不再说话,自暴自弃地躺着,任由女人摆弄她的纽扣。 女人却又有了新的把戏—— 伸出两根手指,交替抬着起,像小人灵巧的双腿,从阿诺薇的衣襟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手指小人,走过她锁骨和喉咙,翻过她的下巴,在唇峰稍作停留,终于在鼻尖上站稳。 行经之处,留下一片难耐的酥麻,逼迫阿诺薇,不得不攥紧手里的绸缎,将女人搂得更近。 小人在神明的鼻梁上轻跳两下。 女人模仿着小人的语气,轻轻软软地跟她说话:“薇薇啊薇薇,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呢?” 神明的心脏倏然一颤。 人类为神明创造过无数个称呼。 主人,神君,阎罗,冥帝。 但从未有人,用这样可爱的音节来称呼她……不像神的名字,像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没有冷淡。”薇薇斩钉截铁。 “那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时候,薇薇还不亲我呢?”小人又问。 “……跟你说了,今天打烊了。”薇薇转开视线。 小人踢着小脚,在她鼻梁上流连。 “可是,薇薇今天看到明溪……” 哗—— 阿诺薇瞬间翻身,扣住女人的双手,打断了这个令人火大的话题。 可怜的手指小人,无声消失在她们交缠的指缝里。 阿诺薇忍了好久好久,气得整个胸腔都发疼,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却被女人如此轻巧地戳破。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收她的花?”她问。 阿诺薇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生气,说出来的话为何绵软无力,一点也不凶狠,倒真像个受尽委屈的小丫头,只能向最亲近的人倾吐心声。 女人的安慰温柔又诚恳。“明溪只是同事而已。你和她不一样。” 她们一起沉陷在松软的床榻里,根本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就已经如此地,如此地贴近。 眼神和眼神彼此勾缠,气息与气息如胶似漆。 心脏还在隐隐绞痛,无所不能的神明,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般无助的一天。 将自己的快乐,痛楚,和不可言说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只情魇身上。 以至于她只能跪在床上,眼里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几近卑微地提出追问:“她是同事……那我是什么?” 女人含着笑看她,没有回答,却又像在回答。 “你希望你是什么?” 阿诺薇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想给自己存些力气,反倒彻底坠进女人的体香,身不由己。 “我希望,你只能跟我……做这样的事情。”她的音量越来越低。 女人的唇角又多弯起一点,呼吸和她一样沸热,语气却轻盈散漫,仿佛事不关己。“这样的事情,是哪样的事情?” 阿诺薇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锁住女人的双手,低头咬向女人的耳垂,将那团粉色的柔软的血肉,嵌入神明的唇舌之中。 第22章 阿诺薇只是衔着女人的耳垂, 轻轻一啜,女人立刻软吟一声,挣扎着推开她的肩膀。 “薇薇……好痒。” 女人示弱地看她, 眼眸深处,隐约漫过粉甜的水雾。 痒就对了。 坏女人就是要被惩罚, 被报复…… 被烙上神明的标记, 再也不能被任何人触碰。 阿诺薇又倾身吻过去,绝没有因为女人的求饶,就稍微调整了角度,怕她真的会痒坏。 这一次, 神明的亲吻, 从耳廓的顶端开始。 ……就连女人的耳朵,都生得如此精巧动人。 白嫩的皮肤, 包裹着轻薄软骨, 经不住灯光的倾洒,透出一层柔光。 阿诺薇将嘴唇贴上去,什么也不必再做,怀中的女人, 已经止不住颤抖。 像被卷入风暴的, 一朵最娇软的云,悠悠荡荡。 但阿诺薇还是得做点什么。 耳轮的边缘,围镶着一小圈没有支撑的软肉, 很适合被双唇含住,轻轻研磨。 “薇薇, 别咬那里……嗯……” 女人吐出更甜更软的央求,手指扣紧阿诺薇的手背,小腿伸展又蜷曲, 将床单压出一大片凌乱的褶皱,似乎真在经历什么痛苦不堪的事情。 最残忍无情,冷漠阴戾的神明,也很难对此漠然置之。 阿诺薇暂停了攻击,靠在女人肩头,好心好意,想放慢节奏,要等女人从急喘中平复。 可女人偏又侧过头来看她,眼神轻软朦胧,犹如微醺,拇指拨过阿诺薇的掌心。 “还要。” 她说。 齿尖咬住自己朱红的下唇,又徐徐松开,让唇瓣像果冻一样轻颤。 ……到底要,还是不要? 阿诺薇实在有点搞不清状况。 情魇真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爱折磨人的怪物。 神明决定从现在开始,忽视女人的全部抵抗。无论是多哀怨的告饶,多激烈的推拒……她都再也不要理会。 阿诺薇重整旗鼓,毫不客气地啃向女人的左耳。 在真正吻过一个女人之后,神明才知道,原来,这样一个女人,并非是由30万亿个细胞构成的。 ……她是手心里的月色,温甜的蜂蜜,欲拒还迎的小猫,被春风打磨千万次的山玉,在明媚晨曦里初次绽放,就被细雨和露水浸透的花蕊。 她是这颗星球上,所有柔软的可能。 阿诺薇的舌尖,细细描摹着女人耳廓上弯曲的凸起,像两行吹弹可破的,粉红色的山川,清凉而微甜。 “嗯……不行……好痒……” 女人起初还能说出零碎的词语。 后来,对白只剩下谁粗粝的呼吸,和女人甜蜜的低喘。 女人在阿诺薇的臂弯里扭动,被她放过的右手,将床单拧出台风过境般的乱流。 第31章 神明的唇舌,依旧坚定地沿着耳廓的背面下行,触碰到耳垂上一处微小的凹陷—— 用以悬挂珠宝的耳洞,此刻空无一物,只是一处早已闭合,却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当金属针尖穿过这里的时候,她还会感觉到疼吗? 阿诺薇用双唇裹住女人的耳垂,舌尖顶上去,瞄准那一小团最脆弱最诱人的软肉,反反复复地撩拨。 耳垂的口感十分美妙,娇小却甜糯,胜过神明曾尝过的一万种小蛋糕。 女人几乎尖叫起来,仿佛差一点点,就要沉入水底,必须抱紧救援者的肩膀,才能勉强维持呼吸。 ……好在她所拥抱的人,也用力抱紧了她。 阿诺薇可能有一点点对此上瘾,以至于不知不觉,就在女人耳边停留了太久。 漂亮女人的漂亮耳朵,在神明的戏弄下,染透温暖的烟粉色。 像两朵为她而盛开的,熟透的海棠,在某个春夜的枝头,摇摇欲坠。 清凉的海风,吹进没来得及被关拢的玻璃门。 纱帘翩然起舞,飞向一张旖旎的床。 阿诺薇终于停下来,与怀中的女人对视,鼻尖抵住鼻尖。 两个人的喘息,此起彼落,好似远处漫涌的海潮。 宇宙和时间漫漫无垠,但此时此刻,女人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神明很中意这个场景。 “你把我的耳朵,亲得好湿。”女人用湿软的眼睛瞪她,嗔怒地责怪。 那又如何呢。神明理直气壮,又靠过去轻啄两口。 她还可以把别的地方,亲得更湿。 “这样的事情,算什么样的事情?”阿诺薇问。她可没有忘记,她们最初讨论的话题。 女人捧住她的脸,唇角弯起一点点。 “舒服的事情,喜欢的事情……” 阿诺薇听见女人的声音吹向自己,轻柔的,绵软的,字字句句都甜腻。 “……只有跟薇薇在一起,才会做的事情。” 神明终于得到答案,长长舒了口气。 可短暂释然过后,胸口又迅速满溢出许多热烈的心绪,炽热而汹涌。 想吻她,劫掠她,吞咽她,渗入她,占据她。 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将她揉碎,又将她拼凑得更完整。 神明暂时还不太适应,如此剧烈的情感。人类的情感。 她只能把女人抱得更紧,躲在香软长发的阴影里,等待那些温烫的悸动平息。 “真的只有我吗?”她再次确认。 “只有薇薇,只有你。” 女人的指尖隔着衬衫,一遍遍捋过她的背脊,似是含情脉脉的安抚。 阿诺薇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情绪,却又从女人口中,听见轻巧道别的短句。 “好啦,禁食的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真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 但阿诺薇并没有松手。 “……让我再抱一会儿。” 她并非贪得无厌的神。一小会儿就好。 她实在留恋这样的时刻。让自己又暖又疼的心脏,浸没在女人的体温中。 就连她的影子,都变得柔软。 阿诺薇把女人送到隔壁房间的门口,总算下定决心,松开了那只和她纠缠一夜的手。 不出所料,胸口果然传来一阵怅然若失的绞痛。 神明厌恶自己的软弱,只想快点逃走。 女人开口叫她。 用那个她尚且不太适应……但听起来,也不算很糟的名字。 “薇薇!” 阿诺薇刚一回头,就被女人攥着衣领,拉进虚掩的门缝。 女人白皙的脚背,从缎面拖鞋中踮起,凑近她毫无防备的保镖,在阿诺薇脸上软软一吻。 “我很期待明天的约会。晚安,薇薇。” ……差点又忘了这件事。 在为约会方案烦恼之前,阿诺薇先抓紧眼前的机会,回吻了女人的脸颊。 很软。耳朵很红。 “晚安。” …… 夜已经很深了。 贫民区的最深处,阴影之神的信徒们,正在一栋废弃的仓库中集聚。 在神明长眠的许多年中,索菲亚曾举行过无数次这样的集会,向神明供奉与祈祷。 既然神明已经归来,今夜集会的主题,自然也和过去稍有不同。 几盏摇曳的烛火,在斑驳残破墙壁上,投下数十道静立的黑影,气氛诡谲而肃穆。 神明坐在镶满黑曜石的神座上,远离所有光源。 神的面孔隐没于兜帽之下,黑色斗篷的轮廓,亦难以分辨。阴影宛如活物,在祂身边无声地流淌,游弋。 “那么,大家有什么提议?” 索菲亚站在神明身侧,替祂主持这场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 “也许,您可以带她去市中心的旋转餐厅,可以一边享用昂贵的午餐,一边俯瞰整座圣蒂拉城。” 虔诚的渔民最先开口。 “只有每天最顶级的鱼获,才有机会卖到那里。听说,在那个餐厅吃一顿饭,得花好几千块钱,一定会给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今夜聚会的主题,是为神明出谋献策,该如何设计一场完美无缺的,又令人惊叹的,与人类女子的约会。 也许,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可以鸟瞰整座城市的高档餐厅,的确是个不错的约会选项。 但那个女人,毕竟是红极一时的演员,她吃过的高档餐厅,应该比皮皮虾肚子里的沙子还要多,早已见怪不怪。 神明略微动了动,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 索菲亚心领神会,递给渔民一枚银币,作为对她的奖赏。 “吾主已聆听了你的建言,然并非吾主之所求。下一位。” 第二位登场的,是常年酿造私酒的酒吧老板。 “主人,您应该带她去打猎!圣蒂拉岛上有很多森林和山峰,能猎到野猪、狐狸、山羊、棕熊……如果能让那个女人,见识到您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勇气,她一定会深深地,无法抑制地爱上您!” ……这显然不符合人类的野生动物保护法,那家伙又是个公众人物。 阿诺薇抬抬手指,让索菲亚发给她半枚银币。 “吾主希望你务必遵守法律,吾主不会庇佑罪有应得之人。下一位。” 第三位谋臣,是个满头脏辫的年轻人。 “主人,您要不要考虑,带她去鱼鹰崖蹦极?这是整个圣蒂拉岛上最刺激的运动项目,她一定会永生难忘!而且,我听说,在心率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和人对视,大脑会误以为是对她心动的感觉,更容易爱上对方……” ……蹦极什么的,一听就很可怕。就算是低阶恶魔,也会吓坏的吧。 “下一位。” “您可以和她一起登上鱼鹰崖,在山顶上扎营,一边观赏银河,一边守候第二天的日出。四下无人,唯有彼此相伴,你们一定会度过一个非常浪漫,又非常动人的夜晚……” “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 一个清稚的童声,打断了人们愈发热烈的提议。 站在角落里,抱着兔子玩偶的红发小丫头,气呼呼地打了个哈欠。 “你要跟那个姐姐约会,不是应该做那个姐姐喜欢的事情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怎么都想不明白呢,真是一群笨蛋,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她便迈开脚步,啪嗒啪嗒地跑向楼梯,留下一群惊慌失措的大人。 “安娜,你怎么能对主人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主人,童言无忌,请您切莫动怒……” 神明没有动怒。 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神明恍然醒悟。 是啊,她应该调转角度,真正的问题,并非是她自己,想要一场什么样的约会…… 而是那个人,会想和她一起,做些什么事情? 心思澄明的神解散了集会。 信徒们的身形融入夜色,废弃的仓库重归废弃。 只剩索菲亚,还停留在她的面前,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阿诺薇问。 圣蒂拉旧日的女王,凝视着她无比尊敬的神祇,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主人……祝您明天约会愉快。” 第23章 天空碧蓝如洗, 几抹薄云飘游,像油画的冗笔。 吃过早餐,节目组在酒店门外的海滩上齐聚。 “那么, 我们今天的约会计划是什么?” 女人满眼期待地看向阿诺薇,身上一袭玫红的分体裙装, 色彩艳丽奔放, 好似热带花卉,露出一小段白净纤细的腰肢。 不止是她,还有七八个镜头,几十双眼睛, 齐刷刷地瞄过来, 等待着阿诺薇的答案。 经过一整夜的苦思冥想,阿诺薇坦然交上了白卷—— “没有计划。你想干什么, 我陪你去。” 这个答案, 显然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人们咬着耳朵,窃窃低语。 第32章 “没有计划,这要怎么拍啊……” “zo导不是说有备用方案吗,为什么不用备用方案呢?” 不知道为什么, 顾明溪也混在节目编剧的队伍里, 斜乜阿诺薇几眼,语气更是不屑。“zo导好心给的机会,就这么敷衍了事, 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阿诺薇并不在意她们的质疑。 一场约会的好坏,并非是由这些旁观者来决定。 “真的没有计划吗?”女人眨眨眼睛, 向她的约会对象确认。 “真的。”神明很少说谎。 “我想做任何事情,你都会陪我一起?” “嗯。” “太好了!”眉角一弯,女人笑容粲然, 十分欣喜地宣布。“那你陪我去逛街吧!我有好多东西想买,都还没时间逛呢……” “好。” ……幸好让她自己选了。 阴影之神和祂虔诚的信徒们,就算再想三天三夜,也很难猜中这个答案。 女人挽住阿诺薇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奔向保姆车,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顾明溪当然是其中最郁闷的那个,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这样也行?”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zo导挥挥手,指挥发呆的同事们。“快点跟上啊!” 短短一小时之后,阿诺薇已然成为市中心的步行街上,负荷最重的人。 她的双手和肩膀,压满了几十个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购物袋,全是圣蒂拉岛的各种特产和手工艺品—— 林渊宁准备将它们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经纪人,大助理,小助理,化妆师,制片人,导演好友,合作伙伴,后援会,邻居前辈,还有在她出差期间,每天帮她给盆栽浇水的保姆姐姐…… 这会儿,她又相中了一家挂满地毯的商店。 “好漂亮!但是,地毯应该很沉吧,你已经拿了这么多东西了……” 女人的脚步停在商店门口,回头看向阿诺薇,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进门选购。 阿诺薇不太擅长微笑,只能稍微移动一下嘴角,让表情看起来不至于过分冷淡。 “喜欢就买,我拿得动。” “真的吗?你可不许逞强。”女人鼓起一点点脸颊,将信将疑地看她。 “真的,去吧。” 只要能让女人逛得开心,区区这点重量,对神明来说,完全不足挂齿。 女人这才安心走进商店,逐一欣赏那些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 “小兔呀小兔,你要跳向哪里?是去追逐蝴蝶,还是寻找青草?” 名叫安娜的小丫头,正巧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抱着兔子玩偶唱歌,红色卷发扎成两束,像两颗生长过于茂盛的蕨类植物。 看见阿诺薇,安娜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向她跑来。 “主人主人,你怎么变成搬运工了,要我帮你拿一点吗?” 好在整个节目组都围在林渊宁身边,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阿诺薇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七八九十个袋子,掏出几枚硬币,放进小丫头的手心。 “不用帮我,去买冰淇淋吧。你看到我的事情,别告诉其他人。” ……虽然也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但解释起来,还是稍微有点麻烦。 “我知道啦,放心吧!谢谢你,全世界最好的主人大人~” 安娜捧着神明给的零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薇薇,你觉得这张毯子好看吗?”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唤。 阿诺薇回过头,女人正指向店里最大的那张挂毯,花纹是颇为灵动的水鸟和海浪。 “好看。” 神明一边点头,一边熟练地进行资源整合,把左边肩膀背的大号购物袋,往右边肩膀挪了两个,提前为那块挂毯腾出位置。 一直逛到中午,女人总算买齐了送给所有人的礼物,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好累啊,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想吃什么?”阿诺薇问。 鉴于昨天夜里,信徒们为神明推荐了整座城市里,所有排得上名次的餐厅,阿诺薇现在差不多可以算是圣蒂拉岛的人形美食地图。 本地菜,海鲜,烧烤,法国菜,非洲菜,甚至中餐……只要女人说出一个关键词,她就能立刻选出就在的目的地。 女人背着手站在她跟前,明明早就想好答案,却又假装迟疑不决。 “嗯……我想吃……” 对上阿诺薇的视线,女人娇俏一笑。 “想吃你做的饭。” 今天是约会的日子,神明会实现她所有的愿望。 “……好。你喝杯咖啡,等我一下。” 阿诺薇暂时把堆成小山的购物袋留给黎媛看管,动身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场地。 街角那栋迷你商厦的底层,刚好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整洁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十分符合神明大人的需求。 阿诺薇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正在俯身擦拭灶台,准备开业的老板。 “这家店,能不能借我两个小时?”阿诺薇问。 “你在说什么疯话?!”老板似乎心情不太好,朝着她骂骂咧咧。“我还要做生意赚钱呢,你这没脑子的外地人,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神明没有说话,在桌上掷下一枚沉甸甸的金币。 “呵,拿这玩意儿糊弄谁呢,这要是真的,我把它……” 老板将金币放到牙尖上一咬,蓦然愣住。 她盯着金币上的齿痕,看了又看,突然抬高嗓门,招呼她的雇员们:“所有人,立刻停工!今天中午不用营业了!” 阿诺薇又扔过去一枚金币。“服务员可以留下。” “好,好,都听您的!” ……无论哪个朝代和国度,在人类的世界里,金子总是可以创造奇迹。 等摄影师们架好机位,她的主宾也翩然落座,就着餐厅里现有的食材,阿诺薇简单做了几道顺手的菜式,刚好都稍有几分观赏性。 比如,将摊薄的面饼托在指尖,轻巧地抛向空中,让它如流云般铺展,再稳稳地,完美无缺地,落回自己的掌心。 比如,将白兰地倒进煎虾的平底锅,朝火上一推,“轰”的一声,让锅中腾起绚烂的火柱。 ……绝对不是故意要炫耀,神明在漫长时光里轻易掌握,而人类需要花费小半生修炼的烹饪技术。 “好厉害啊,薇薇!” 至于女人坐在离灶台最近的吧台旁边,不断发出赞叹,甚至还时不时为她鼓掌的样子,阿诺薇也没有非常沉迷。 ……也就一般可爱吧。一般想亲。 喂饱她最重要的客人之后,阿诺薇也顺便给节目组做了工作餐。 没有给顾明溪那份投放过多的芥末。不小心而已。 翻炒面条的时候,裤脚被谁牵住,阿诺薇低头看去。 比她的膝盖高不了多少的红发丫头,不知何时又钻到厨房里来,唇角还沾着一圈冰淇淋的奶沫。 “主人,你怎么又变成厨师了?”安娜天真地问。 “嘘,别说话,自己坐到边上去吃。” 阿诺薇为安娜盛出一碟茄汁炒面,加上两块冰糖鸡翅,应该能暂时堵上她的小嘴。 下午的日程,同样是一片空白。 阿诺薇刚脱掉围裙,就被女人拉进街道对面的泳装店。 “帮我挑一件泳装,我们下午去海边玩吧!” ……去海边是有一点好,但也不是非常好。 女人在陈列架上挑挑拣拣,选出一套薄荷绿的比基尼,举到阿诺薇面前。 “这件好看吗?” 神明冷若冰霜。“……不好看。” “这个呢?” 女人拿起另一件粉蓝色的泳装,腰背都镂空,连肩带都只有一边。 神明面如死灰。“……不好看。” 连连被她否决,女人有些不高兴,噘着嘴看她。 “那你选,哪件好看?” 阿诺薇可不相信,这么大一家店,就找不出一件,布料稍微多一点的泳衣吗? 她沿着一排排陈列架,仔仔细细地翻找,总算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套长袖长裤,从头包到脚的黑色水母服。 阿诺薇举起衣架。 “这个。” “你想让我穿这个?”女人打量着那套水母服,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嫌弃地问。 阿诺薇诚恳点头。“嗯。” 店外是熙熙攘攘,天气明媚的商业街,店里的空气,却好像凝滞下来。 女人抱着胳膊,眉头愈发紧锁,在阿诺薇脸上瞪了几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但阿诺薇丝毫不打算退让。 ……再心胸开阔,无欲无求的神明,也有自己必须坚守的事物。 两个人的目光辗转相撞,几乎擦出剑光。 “怎么办,我感觉,老板好像要发火了……”镜头背后,黎媛不禁为她的好友捏一把汗。 第33章 顾明溪轻笑一声。“活该。” 泳衣店的老板,瞥见了她们的对峙,忽然从仓库里搬出两块一人来高的冲浪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 “两位是想去冲浪吗?我们这周刚好在搞活动,水母服和冲浪板打包一起买的话,可以打六折哦!” 听完翻译,女人思考片刻,有些惋惜。“听起来很划算,可是,我不会冲浪……” 话都说到这里了,阿诺薇当然得接一句。 “……我可以教你。” 女人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 “好啊,那我们去冲浪吧!就买这件,冲浪板也要,谢谢老板!” 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见证本季节目第一次嘉宾吵架的围观群众们,不免瞠目结舌。“这也和好得太快了……” 只有趴在橱窗上的安娜,抱着她的粉红兔子,真心实意地叹气。 “我家主人,又要变成冲浪教练了……原来谈恋爱,是这么辛苦的事情呀……” 第24章 大海在晴空下铺展, 湛蓝无垠,玉石般澄净。 经过短暂的岸上教学,阿诺薇将女人带到离岸不远的浅海, 手掌隔着一层纤薄轻软的氯丁橡胶,托着女人的腰胯, 将她扶到冲浪板上。 将四肢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水母服, 反倒紧贴着女人的身体曲线,过于诚实地描摹出,每一道动人心弦的起伏。 女人趴在漂浮的冲浪板上,有些不安地牵住阿诺薇的左手。 “这个感觉, 跟岸上完全不一样……” “胸部抬高, 往前看。”阿诺薇浮在她身边,简单提醒着动作要点。“等浪来的时候, 我会跟你说。就像练习的那样, 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 女人没有松开阿诺薇的手,反倒越攥越紧。“还是有点可怕……” 神明游得更近一些,安抚地拍拍女人的肩膀,认真向她许诺。 “不用担心。就算掉下来, 我也会接住你的。” “拉钩。”女人竖起小指。 通常来说, 神明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但今天不是通常。 阿诺薇伸出小指,勾住女人的小指,轻摇两下。 “拉钩。” 对视还未结束, 一道雪色的浪峰逼近,抬起女人脚下的板尾。 阿诺薇用力一推冲浪板, 迅速给出提示:“手往上顶,转胯,收腿!” 女人在她的指挥下, 摇摇晃晃,勉强站上了浪尖,但身体很快失去控制,惊呼着摔向海面—— 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线,将她稳稳捞进怀里。 女人趴在阿诺薇胸口喘息,后怕中,亦有几分惊喜,迫不及待地向阿诺薇确认:“我刚才,是不是站起来了?” “嗯,做得不错,只是重心稍微有点靠前。再试一次?” “好,等我休息一下……” 女人搂着阿诺薇的肩膀,像抱住汪洋中的浮木,几颗清透水珠,从红润的脸颊上滑落。 想休息多久都行,神明心想。 水面之下,两具潮湿的身体,正如此亲密地紧贴在一起,分享海水的浮力,和她们的每一次呼吸。 ……如果四周没有漂浮着六七艘快艇,驾着摄影师们的长枪短炮,就更好了。 经过一次又一次尝试,林渊宁终于抓住一道几近完美的浪峰,成功站上了冲浪板,伸展开手臂,在海浪的托举下,平稳畅快地滑行。 鬓角的湿发被海风吹起,阳光为她自由舒展的身体,镶上一层温暖灿然的金边。 时间流淌得异常缓慢,如天神垂眸的瞬间。 ……直到浪峰平息,女人再次坠入海水,被她的保镖接入怀中。 “薇薇,我做到了!这是我第一次冲浪!” 女人看向阿诺薇,眉眼生花,睫毛上挂着细碎晶莹的水滴,笑容比日光还要透亮。 “嗯。” 温柔的喜悦,也在神明心头弥漫,整颗心都变得柔软。 ……这样的感觉,大概就是人类口中的“幸福”吧。 借着海浪的推搡,女人的额头,抵住阿诺薇的额头,轻声向她道谢。 “谢谢你,没有让我掉进海里。” “嗯。” 阿诺薇的指尖,划过女人湿滑的背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 保护雇主,是保镖的天职。 ……保护这个人,也可以是神明的天职。 “哇!她们好像要亲亲了!” 安娜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伸长了脑袋,向海中张望。 因为快艇位置不够,黎媛被迫滞留在岸上,连忙伸手捂住这名小观众的眼睛。 “小孩子不许看!哎呀,真的只差一点点就亲到了,好暧昧哦……” 船上的人也有事要忙。 zo导盯着监视器,一边赞叹,一边调度镜头:“这种充满性张力又无比纯情的画面……真是太完美了!快,把镜头推上去,再拍一个特写!” 坐在她身边的顾明溪沉默不语,脸色也就比地球上最黑的安康鱼稍黑一点。 浪花重复着起落,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奔向海岸。 如海中依偎的人,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 一小时后,女人彻底耗尽了体力,阿诺薇推着她回到岸边,并肩躺倒在温热干燥的沙滩上。 日暮渐渐西垂,将云朵染上明艳的橙黄。 女人闭上眼睛,胸口徐徐起伏,享受着阳光和微风的抚触。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指尖,隔着沙滩巾的皱褶,和阿诺薇的手指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块皮肤之上,像迎接蝴蝶降落时的轻颤。 神明倾听着女人平缓的呼吸声,很难不去设想,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摄像机,也许,她们还可以更加亲昵…… 女人似乎与她心有灵犀,倏然睁开眼睛,摘掉胸口的领夹麦,凑近阿诺薇的耳朵。 “薇薇,我们逃跑吧!” “去哪里?”阿诺薇问。 “不知道,先跑了再说!” 说完,女人便牵住阿诺薇的手,冲出摄像机的包围,在沙滩上大步奔跑起来。 一场逃逸,毫无预兆地拉开序幕。 “渊宁,慢点!”zo导动身追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 女人本就精疲力竭,没跑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不行,我跑不动了……” “这边。” 阿诺薇拉着她,转向靠海的码头,跳上一辆摩托艇。 伴随着引擎的低吼,小艇如脱缰之马,掀起一片雪白的激浪,猛然撕裂海面,向远方疾驰而去。 “我们要去哪?”阿诺薇不得不抬高音量,让声音穿透摩托艇的噪响。 女人紧贴在她身后,手臂牢牢环绕在她腰侧。 “去看日落吧!” 阿诺薇知道圣蒂拉岛的所有餐厅,也知道所有适合情人私会的隐秘景点。 “好,坐稳。” 摩托艇再次提速。 浪花画出的白弧横穿海湾,绕过几段崎岖的岬角,闯入悬崖与海水交界之地的隐秘洞xue。 引擎声戛然而止,四周骤然暗淡。 ——等双眼适应了洞中的光线,绝丽景色,方才映入视野。 这是一座相当宽阔的洞xue,洞顶布满星星点点的裂隙,夕阳的暖光,恰好从中洒落。 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穿透洞室,将水面铺满碎钻般的光斑,又被摇曳的水波,投射到洞壁之上。 于是,整座山洞,都浸泡在如梦似幻的波光中。 “好漂亮!” 两人登上一处可以落脚的平台,女人四下环顾,肆意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神明的目光,却停留在她身上。 那些跃动的金色光亮,勾勒着女人明艳的面庞,连湿透的发梢,都在闪闪发光。 她一定是所有神明和世人所能创造的,最完美无瑕的作品。 “所以,你有什么约会的结束语要说吗?” 美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女人,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神明。 “……跟你约会,很开心。”阿诺薇直言不讳。 神见过许多恢宏浩大的故事。 她见过星云缓慢的舞蹈,黑洞绚烂的死亡。 她见过人类所有的诗句和战役,见过文明一次次兴起,又于尘埃中寂静。 她也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沉溺于,这样平凡虚度的一日。 彼此相伴,漫无目的。 “还有呢?”女人不依不饶,眼底映出神明的模样,和周围斑驳灵动的,星辰般的暖光。 “……希望你也开心。” 神明的右手,穿过漫长世纪,到达女人身侧,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编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可女人仍不满意。“不对,我要听那个……” “什么?” “我要听……” 女人凑近神明的耳朵,压低声音,让每一个字,都贴着阿诺薇的耳骨,轻轻振动。 第34章 “……我喜欢你。” 心口生疼,神明的心脏,也许跳漏了一拍。 某种浓烈而甜美的情绪,却又从那微小的疼痛中滋长。 阿诺薇装作漫不经心,但嘴角短暂脱离了她的掌控。 “哦。知道了。” “我才没说呢,我是要听你说,居然敢占我便宜!”女人嗔怒,伸手在阿诺薇鼻尖上一拧。 为了躲开老板的戏弄,阿诺薇只好搂住她,将鼻子埋进她又香又暖的颈窝,声音变得闷闷的。 “……算加班工资。” “得算三天的。”女人愤懑不平,但还是停留在神明的怀抱之中。 阿诺薇大概,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吧。 比女人喜欢自己……稍微再多一点点的喜欢。 满墙温柔的波光里,多出两个人重叠的身影。 如果神明也可以许愿的话,她希望这场日落,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这样,在被镜头追上之前,她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紧紧相拥。 …… 结束了一天充实的拍摄,又被zo导念了一整顿饭之后,夜色终于降临。 阿诺薇才没有趴在阳台上,期待着有谁翻过栏杆,赐她一个从天而降的亲吻。 隔壁房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流水声。是女人正在沐浴。 为神正派的神明,并没有对此投入任何想象。 ……只是今夜的潮声,似乎格外聒噪。 视线扫过海滩,阿诺薇留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幽暗无光的礁岩旁,索菲亚孑然独立,正向神明所在之处眺望。 “什么事?”神降临在海滩上。 “抱歉,主人。”衰老的人类,恭顺地垂下头颅。“我又听说了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谣言,实在为您担心……” 神明心头一凛,似寒霜凝结。“什么谣言?” “一个月以前,圣蒂拉的□□曾接到消息,会有一个外国剧组前往拉菲路的市场,她们才提前布局,谋划了那次袭击。但据我所知,剧组当日要前往拉菲路一事,是由那个女人决定的。所以……” 粗略回想了那日的记忆,神明已然判断出真伪。 “知道了,退下吧。”她仓促地道别。 “是,主人。”索菲亚再次俯首。“人心叵测,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阿诺薇从一开始就知道,情魇的美艳,注定围绕着谎言与欺骗。 但沉浸在甜蜜的日夜中,她一直逃避着,不去分辨这些甜蜜的虚实。 明知是弱不禁风的泡沫,却又贪恋泡沫堆砌而成的幻境。 ……可索菲亚的告发,偏要把残酷的真相,递送到她眼前。 如果那场袭击,是女人写下的剧本,又有多少谎话,会因此牵连而出。 踏着湿冷的潮汐,神明独自漫步,忍耐胸口传来的一阵阵钝痛。 太多思绪纠缠在一起,比群星交织的轨迹,更加难以厘清。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 阿诺薇掏出那台小小的电子设备,看见女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浴室救我” 神明犹豫片刻,但没有犹豫太久。 她的身形重新融入夜色,向酒店飞掠而去。 第25章 翻过栏杆, 阿诺薇的脚步,在相邻的阳台上落地。 除了四处散落的行李和私人物品,这里的陈设, 和阿诺薇自己的房间,并无任何不同。 她穿过卧室, 推开虚掩的浴室门, 才刚踏入一步,立刻被乳白水雾,和熟悉的甜香吞没。 女人坐在淋浴间的地板上,抬起头来, 眼眶微微泛红, 如此柔弱地看她。 “薇薇,我的腿又抽筋了, 实在站不起来……” ……原来发信息叫她, 是为了这个。 没记错的话,同样的剧情,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一次。 地球上最愚蠢的活物, 也不会连续两次, 落入同样的陷阱。 但今天的情形,的确稍有不同。 女人似乎才刚结束沐浴,肩膀和手臂, 都被热水浸泡成甜柔的粉红色,湿漉漉的长发, 散乱在颈侧和胸口。两只小腿交叠起来,十分勉强地遮挡着身体。 ——她身上唯一穿着的衣物,只有几颗晶亮的水珠。 浴室太热了, 熏得人胸口发闷。 神明实在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场景下继续思考,什么骗局,什么动机。 ……总之,先把她扶起来再说。 阿诺薇从置物架上取下浴袍,扔到女人怀里。 女人却并没有穿上的打算,只是攥着浴袍,松松垮垮地捂在胸口。 算了,不穿就不穿吧。 阿诺薇单膝跪地,手臂穿过女人的膝盖,正要将她抱起。 可女人眉头一紧,猛然将阿诺薇推开。 “不行,疼……” 阿诺薇停在离女人很近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低头,就能看见云雾缭绕中,所有若隐若现的旖旎。 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氧气太过稀薄,让神明沉入短暂恍惚,才会如此体贴地提问:“……哪条腿?” 女人看进她的眼睛,眼神和声线一样湿软。 “右边……” 阿诺薇的左手,于是从女人膝边滑落,轻轻一勾,顺理成章地握住了她的小腿。 “嗯……”女人的眼睫倏然颤动,吃痛哼吟。 情况和阿诺薇想象中不太一样。 掌心之下的肌肉,触感稍显坚硬,正在隐隐跳动。 也许,女人没有说谎……真是今天练冲浪时,有些锻炼过度。 “……放松。”阿诺薇尽量冰冷地开口。 她用手掌包裹住女人纤长的小腿,轻缓地摩挲,等待肌肉的痉挛在自己体温的安抚下,逐渐缓和。 神明的拇指,滑向女人小腿后侧,找到虬结的肌肉束,开始仔细揉搓。 指腹刚压上一点力气,女人惊呼一声,顾不上胸前的浴袍,用力抓住阿诺薇的手臂,想阻止她的动作。 “薇薇,真的不行,好疼……” 啪—— 阿诺薇的右手,同时扣住女人两边手腕,举过她的头顶,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忍着。”神阴沉地说。 ……但浴室里的氛围,还是无法挽回地,变得愈发暧昧起来。 “嗯……嗯……” 阿诺薇的手指,每贴着腿肚推揉一次,女人口中,便发出一声娇柔的喘息,双脚在湿透的地面上抠紧,偶尔失控地滑出半步,溅起轻微的水声。 一遍又一遍,阿诺薇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每一簇紧绷的肌肉,感受它们在自己的指腹下,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松弛。 “嗯……” 酸痛实在难以忍受。 女人下意识地挣扎,扭动,却又被阿诺薇缚住双手,抵在墙角,无法从神明的掌控中脱逃。 零星水珠淌落,嵌在女人的小腿,和神明的手指之间,碎成晶亮湿滑的一片。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尚未知晓的原因,女人的气息如此沸热,将脸颊烧成柔暖的粉色,身躯随之起伏,像逐浪飘摇的船。 而她信手抛开的浴袍,早已跌落在地,被满地积水浸透,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等到肌肉被彻底揉开的时候,两道别有用心的视线,已经彼此纠缠了太久。 这里好热。太热。 阿诺薇不应该与这个人,产生比监视和戒备,更加深刻的感情。 可她每一次呼吸,都吞咽着女人甜腻的香气,几乎要堵住她的喉咙。 理智拼命勒住缰绳—— 停下来,停下来,不可以再沦陷更深。 这副娇弱的,为蛊惑而生的躯壳之下,一定掩藏着不计其数的诡计和秘密。 但仍有一些,比理智更加滚烫的东西,灼烧着,渴求着,要她肆无忌惮,要她醉生梦死。 对了,神明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尽情放纵的理由。 她当然知道女人在骗她。 她假装沉溺其中,假装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为了看清女人的本性,看清这场骗局背后,女人真正的目的。 女人再如何煞费苦心,也不会想到,此刻将要俯身亲吻自己的人,才是以身入局的猎手。 ……神明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开脱,可她的胸口,为何依然如此酸楚,隐隐作痛。 她没有办法不去深究,女人向她展露的那些笑容,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而今夜,女人向她发出毫无防备的,脆弱的求救,也仅仅是骗局的一环么。 心底涌起怒火,阿诺薇靠过去,一口咬在女人颈侧,口腔猛然收紧,任由女人如何喘息,如何推搡,也不肯退让半分。 很快,神明便在那片白皙柔嫩的皮肤上,啜出一枚暗红的吻痕。像一小朵荼蘼的海棠花。 女人委屈地叫她,眼里含着一小汪盈盈的水光。“薇薇,疼……” 阿诺薇没有为她心软。 第35章 阿诺薇没有真心实意地和她温存。 阿诺薇只是为了骗取女人的轻信,才会懊悔地松开牙齿,换上柔软的唇舌,安抚地亲吻那块红痕。 女人的口感是如此甜美。 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慕斯,像刚酿好的糯米酒。 阿诺薇的吻,沿着女人的颈线缓缓上行,再渡过莹润的下颌,到达颏唇沟的边缘。 女人半闭着眼睛,微醺一般看她,朱唇微启,毫不掩饰地诱惑着她,去掠取最后的战果。 阿诺薇在女人唇前喘息许久,目光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退却。 ……她还是无法割断,最后一绺缰绳。 神明垂下头颅。她的心脏,被太多沉重的情绪拖拽着,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漫长沉默之后,神明蓦然开口。 “……林渊宁,你喜欢我吗?” 多少年来,阿诺薇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紧张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会像凡人一样颤抖。 她没有抬头。 但女人捧住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软的亲吻,回答得温柔又郑重。 “我喜欢你。” 即使是谎言,虽然是谎言。 ……却足以让她的心脏挣脱泥泞,重新回到胸口。 眼眶有些发热,神明再度央求:“……再说一遍。” 女人抱紧她的肩膀,将她没入地球上最柔软,最甜美的怀抱之中。 “薇薇,我喜欢你。” 她像在雪崩中落难的人,迫不及待地奔向幻想中的篝火。 无论真相到底有多不堪,至少今夜,阿诺薇只想在女人的怀抱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 抿下一口速溶咖啡,欧阳晴雪翻越着《出恋》官号推文下的留言。 经过今天的直播,阿诺薇的人气,又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在林渊宁的两位备选“恋人”之间,粉丝们对阿诺薇的支持,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势态。 【@薇薇今天上分了吗:早就告诉你们了,阿诺薇的阿,是顶级alpha的a!今天那句“就算掉下来,我也会接住你”真的苏炸了好吗!!跟我一起念,薇门!!】 【@爱磕糖的鲤鱼子:#薇宁天生一对# 高清剪辑版快点出!!不想看某人写剧本了,导演把镜头焊在薇宁身上好吗好的!!】 这并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和母亲最初设计节目时,只是想让顾明溪提供一些适度的刺激,却无心插柳,真让这位从天而降的“保镖”,和母亲组成了人气cp。 也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这档节目,究竟会如何收场…… 门窗早已关好,身后却吹来一阵冷风。 欧阳晴雪回过头,看见黑影悄然凝结,聚成修长的人形。 她立刻起身,跪在那人脚边。“主人。” 阿诺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阴冷的双眼,犹如黑洞一般,足以吞噬人间所有光线。 “你之前有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异常?”阿诺薇问。 欧阳晴雪仰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什么异常?” 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欧阳晴雪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以求不会被神明识破。 神没有识破。 “没什么。没事了。” 阿诺薇正要消散,又忽然想起什么,语速略微急促了几分。 “对了,她身边有没有过,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比顾明溪更亲密的人。” 欧阳晴雪佯装思考,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没有,主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我。但我和她,也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神凝目看她,视线凛冽而刺骨,像能穿透她的血肉,审度她的灵魂。 欧阳晴雪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想要颤抖的本能。 “知道了。” 神明冷冷说完,身影如黑雾消散。 欧阳晴雪跪立许久,确定阿诺薇不会再回来之后,终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疯狂地干呕起来。 她抱着一摞合同,走向林渊宁的房间,一锁上门,立刻伏到女人膝头,倾诉阿诺薇的降临。 “母亲,再让她做一场梦吧,把她困在梦境里,我们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迫切地提议。 “她已经对你产生了感情,又没有完全了解真相,如果要下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从两岁时,亲生母亲丧失理智,发疯入院开始,欧阳晴雪一直生活在林渊宁身边。 在对情魇并不友善的世界中辗转求生,女人早已修炼得八面玲珑,毫无破绽。 除了在片场的聚光灯下,欧阳晴雪几乎从未见过养母脸上,出现这般优柔寡断的神情,用这样的口吻叹息。 “我再想一想吧,小雪。” 欧阳晴雪看见母亲的脖子上,印着一枚刺眼的吻痕。 手边的合同被揉皱又抚平,欧阳晴雪放缓语气。 “只有彻底消除她的威胁,我们才能活下去。别再犹豫了,妈妈。” 女人眼神轻颤,只是叹息。 “我知道的……我知道。” 那天夜里,隔着厚重的墙壁,有两个人辗转难眠。 海潮固执地穿透玻璃,一遍遍打碎夜晚的寂静。 索菲亚的劝告回荡在耳边,胸口却又残留着与谁相拥的燥热。 一星火光亮起。 无法入睡的神明,走到梳妆台前,点燃了那盏白如凝脂的蜡烛。 第26章 【情魇非人非妖, 非神非鬼,乃……之灵魄,所化而生。】 【初生之时, 其形不定,其貌不扬。】 【食欢愉之欲, 蜜恋之情, 方可增其光彩,添其寿数,使其形貌昳丽,长生不灭。】 【多有痴人, 不惜飞蛾扑火, 欲以真心相渡,却只作其颊上胭脂, 腹中五谷, 枉受烈焰焚身之痛。】 【虽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唯情魇之局,尚不得解。】 【——《异闻录·卷九·残篇》】 午后, 春日晴朗。 明暖天光穿过窗格, 将栾木苍绿的树影,倾洒在国立砚城大学的课堂中,一张张温润朴拙的书桌上。 每当微风拂过, 满室树影摇曳,如水波轻荡。 砚城大学最年轻的国文教授林渊宁, 正握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誊写词句。 她身着一袭白底蓝纹的绵绸旗袍,几枝浅色鸢尾, 疏然散落于前襟。 一束日光斜穿讲台,描出她纤柔颀长的身段。淡极生艳,莫过于此。 林教授的字迹,也和她的人一样,一笔一划,好似工笔勾勒的兰花,清秀而娟细。 写完最后一道短横,林教授收回那只白玉雕琢的手臂,拾起方才搁下的讲义。 “这便是南宋词人朱淑真的代表作之一,《江城子·赏春》。朱淑真的词,大都是她个人情感世界的投影。她虽生于官宦世家,一生却经历诸多波折,她的作品风格也受此影响……” “哎,你说,林教授怎么偏偏是教国文的?” 靠窗的角落,黎媛一手撑住脸颊,凝望着黑板前的身影,悠悠叹气。 “你每次都拖着我来蹭课,她若教的是英文,我现在一定对什么狄金森的诗,勃朗特的小说,全都倒背如流……” 阿诺薇冷着脸,不轻不重的一脚,踢在好友腿上。“蹭课就蹭课,你看她干什么。” “你踹我有什么用!”黎媛愤愤不平。“你能拦得住我,还能拦得住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所有看她的人吗!” ……话虽难听,倒也没有说错。 林教授的课,别说中文系的学生从不逃学,连外系的学生,也要排着队来旁听。 上百个年轻人,将这间还算宽阔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各个都痴痴望向讲台,一副心荡神迷的模样,也不知教授口中讲的那些托物言志,究竟记住了几句。 台上,林教授沉静如水,絮絮讲授。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这首词的第一句,就定下了十分哀婉的基调。作者所追忆的‘前欢’,也许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也许,是一段念念不忘,却无法挽回的美好恋情。” 大概是浸润过太多,古人笔下的风月,林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一种如诗的韵律,像氤氲在谁心头的烟雨。 她静谧温润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整个教室,却并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看来,今夜的长梦里,情魇与神明,尚未相识。 ……真是冷漠又残忍。 但也意味着,阿诺薇可以在女人亲自撰写的剧本里,再重新享受一次,与她从陌路到熟悉的过程。 树影摇荡几次,时间转瞬而过。 铃声敲响时,林教授刚好讲完最后一句。 “末了,朱淑真将她的孤独,不甘,遗憾,所有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都浓缩在这一句词里——‘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第36章 情思和课堂,在此戛然而止。 但勤恳的学生们,依然不忍离去,围在讲台边,要向林教授仔细讨教,那位宋代词人的生平,与她笔下哀愁的深意。 阿诺薇拍拍黎媛的肩膀。 “你先走吧,我找林教授有事。” 说着,她便抱起手抄的笔记,也朝讲台走去。 “好一个见色忘友的歹人!”黎媛在她背后咬牙切齿。“明天可别再逃了,你还欠我三顿卤粉呢!” 请教的队伍实在漫长,阿诺薇排了很久,倒也不嫌无聊,只顾着看那人眉目低垂,指着书上的词句,逐字拆析。 直到薄暮将至,林教授说家里还有事要忙,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阿诺薇走到女人身边。“林教授,我也有几个问题,能在路上请教么?不会耽误您回家。” 女人抬起头,视线略显疏离地停在她脸上,短暂犹豫之后,轻声应允。 “好。” 五月的校园,四处春意盎然。 春风吹活了花影与叶影,满墙的爬山虎,如绿浪翻涌。 青年们意气风发,在草地上或坐或躺,一边讨论放射性理论和《萨摩亚人的成年》,一边分享汽水和蜜饯。 林渊宁同她心有旁骛的学生,并肩走过林荫下的步道,隔着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距离。 风有时会吹起女人旗袍的裙摆,轻拂着阿诺薇的裤脚。很痒。 “林教授,这首词的题目叫《赏春》,可文字又如此哀伤,那作者到底是在‘赏’春,还是在‘伤’春呢?” 阿诺薇在她身边消磨了大半个下午,足以编出许多许多的问题。 林渊宁凝思片刻,目光一沉,仿佛又浸入那些古老的词句。 “我想,词人的双眼所欣赏的,的确是春日之景,但她的心,却透过烂漫春光,看见了自己的孤寂和凋零。” 阿诺薇透过烂漫春光,只看见女人柔美的侧脸。“所以,眼睛在‘赏’春,心却在‘伤’春?” “言人人殊,这只是我的一隅之见。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对文本的理解已然十分深刻,一定也有你自己的见解,不妨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渊宁停下脚步,朝阿诺薇略一点头。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 说完,女人便加快步伐,走向不远处的校门。 阿诺薇钻进树荫下的车棚,推出一辆自行车,三两步追到女人身边。 “林教授,你家在哪,我骑车送你。” 女人摇摇头,仍是匆忙前行。“不用了,谢谢你。” 阿诺薇可不能这样放她离开,连忙伸手拉住女人的手腕。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话音刚落,几个抱着书本的同学,与她们擦身而过,笑着向女人问好。 “下午好,林教授!” 女人惊慌地挣开阿诺薇的手,忙朝那几人露出微笑,像在遮掩自己的窘迫。“你们好。” ……心头一冷,阿诺薇差点忘了,在人类的世界里,教授和学生,是不可以牵手的。 好在那几位同学,并未留意到两人之间的短促拉扯,只是挥挥手,嬉笑着走远。 女人转向阿诺薇,胸口仍在起伏,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诺薇,是英文系的学生。”阿诺薇念出那个某人专用的昵称,试图唤起她的一点良心。“你可以叫我,薇薇。” 可假戏真做的女人,只是在阿诺薇脸上仓促地一瞥。 “好的,同学,下次见。” 女人匆促离去,只留下无法触碰的背影,像诗里隔云隔雾的青山。 阿诺薇推着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 教授和学生,不可以牵手的世界……好像稍微有点麻烦。 接下来的数日,阿诺薇又尝试好几次,林渊宁却都碍于师生间的避忌,对她冷眼相待,以同学相称,并不给她任何逾越和亲近的机会。 神明可不是为了体验这样的剧情,才以身入梦。 神明多少有些委屈。 黎媛坐在卤粉店的小方凳上,大口嗦着粉,对阿诺薇的烦恼不以为然。 “你再忍忍呗,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候你就不是她的学生了,想怎么追都行!” ……神明通常很有耐心,但也不是这么有耐心。 此情此景的两个月,比从前的两百万年还要难捱。总得想点办法才行。 “诶,快看,林教授!” 黎媛看见熟悉的身影,连米粉都来不及咬断,急切地指向门外。 一街之隔,春砚幼稚园正好到了下学的时间,一群吵吵闹闹的小豆丁,从校门里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年轻女人,俯身抱起了其中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生得粉雕玉琢,伶俐乖巧,却耷拉着嘴角,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 “怎么了,囡囡,受什么委屈了?”林渊宁柔声问。 小孩儿轻哼一声。“老师今天教的诗,你早都教过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教的哪一首诗?” 小孩儿咿咿呀呀地背起来:“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不等小孩儿背完,林渊宁便微笑着凑上去,在她圆乎乎的小脸上,软软亲下一口。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课堂上,在阿诺薇面前,林教授从未露出过这样舒展的笑容。 “背得这么好,囡囡真厉害!”她骄傲地夸赞。 小孩儿却一脸嫌弃,手脚并用地推开林教授。“……别在路上亲我,幼稚。” 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就这样抱着不知道哪里的来的臭小孩儿,笑眯眯地走远了。 “真看不出来,林教授那么年轻,居然有女儿诶……”黎媛转向阿诺薇,随口一问,犹如火上浇白磷。“你早就知道吧?” “……不知道。” 阿诺薇的脸色,已经比隔壁卖的臭豆腐还臭。 这下好了,不光是年轻美貌不让牵手的教授,还是年轻美貌单身带娃不让牵手的教授。 阿诺薇一点食欲也没有,筷子捏在手里,一下下往碗里戳。 看着被搅得稀烂的米粉,她忽然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灵感。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这个臭小孩儿,应该就是林教授的软肋吧。 那就从软肋开始下手。 从那天起,阿诺薇每天傍晚,都会来这家卤粉店,点一碗素汤,二两卤粉,看林教授眉目含笑地赶来,从一群小豆丁里,抱起最不高兴的那个。 一周后,阿诺薇终于等到一个雨天。 积水没过马路,电车故障停运,人力车忙着避雨,城市交通几近瘫痪。 幼稚园下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仍有几个小豆丁,坐在沿街的屋檐下,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家长。 阿诺薇撑开伞,走到街对面,蹲到那个怏怏不乐的小孩儿身边,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请你吃。” 小孩儿白她一眼,屁股一抬,往长椅另一端挪了半米。“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叫林渊宁,是砚城大学教古典文学的教授,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色的旗袍,对不对?”阿诺薇倒背如流。 小孩儿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将阿诺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又认真思忖好一阵子,总算伸出小手,接过阿诺薇递来的竹签。 世界上最不开心的小孩儿,也很难拒绝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好吃吧?”阿诺薇故意逗她。 小孩儿嘴上糊满冰糖的碎屑,仍是一副郁郁不乐的神色。 “普普通通。” ……就算是林教授的女儿,也一点都不可爱。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厉害。 阿诺薇听见小孩儿肚子咕咕作响,又带她去对门喝了一碗豆沙粥。 路灯亮起时,雨也停了。 林教授总算穿过半个城市,稍显狼狈地赶到幼稚园门口,旗袍和鞋袜都溅满泥水。引经据典的教授,也是冒雨狂奔的母亲。 小孩儿正趴在阿诺薇的膝盖上,盖着阿诺薇的校服外套,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女儿的睡脸,女人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从焦灼和急喘中平复。 她看向阿诺薇,半是困惑,半是感激:“谢谢你,帮我照顾囡囡,但你怎么会……” “我刚好在对面吃粉。”阿诺薇随手一指打烊的卤粉店。 微凉的晚风吹过,路灯暖色的倒影,在满地积水中摇晃。 空气暖和而潮湿,很适合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从中滋长。 女人抱起熟睡的女儿,指尖轻轻擦过阿诺薇的手背。 林教授的目光,停在阿诺薇被雨水淋湿的肩头,轻颤一下,再找到她的眼睛。 “下次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吧……薇薇。” 第37章 ----------------------- 作者有话说:本章引用: 《江城子·赏春》朱淑真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 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啄木诗》左棻 南山有鸟,自名啄木。 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无干于人,惟志所欲。 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第27章 在一个明媚的周六, 阿诺薇从衣柜翻出一件素白崭新的衬衫,欣然赴约。 林教授的家,在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 离囡囡的幼稚园不远。 一栋老式平房,陈设简素, 门前一方小院, 竹架上搭着葡萄藤,土里种着月季和绣球。 林教授在家的打扮,和在学校并无二致,月白色旗袍, 不施粉黛, 秀发挽在耳际,露出修长脖颈。 见到阿诺薇, 林教授浅浅地点一点头。 “你来了。” 阿诺薇跟着她, 穿过花园中的青砖小路,一进门,便掀开书包,取出精心准备的蓝布包裹。 “林教授, 我带了礼物。” “不用了, 是我谢你,怎么能收你的礼物……” 林渊宁伸手来拦她,真碰到阿诺薇的手臂, 又触电似的弹开。 阿诺薇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淡然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整套崭新的小人书。 “这是送给囡囡的,您得问她收不收。”阿诺薇振振有词。 “什么礼物,让我看看!” 听见阿诺薇的声音, 囡囡从里屋跑出来,抱起一本小人书,仔细辨认封面上的题字。 “穆桂英,挂帅……妈妈,我好想看这个,我可以收吗?” 囡囡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林教授。 见女儿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林渊宁也只好宠溺一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重新看向阿诺薇。 “那就谢谢你了,薇薇。” 在人类已知的历史中,神明从未为自己小小心机的得逞,露出如此清爽的笑容。 “没事,囡囡喜欢就好。” 囡囡已然迫不及待,要去书中见证穆将军的传奇人生,阿诺薇便坐到藤编的沙发上,陪她一页页翻读。 “薇薇,喝茶。” 林教授端来茶盘,从汝瓷茶壶里,倒出两杯漆黑的茶水。 阿诺薇尝了一口,并决定只尝一口。 她以前没喝过墨水,但在神明可以拥有的想象中,墨水应该不至于这么苦。 囡囡趴到她耳边来,小声提醒:“一会儿,你千万别嫌弃我妈做的饭。她做的饭可难吃了,除了我,谁也吃不下。” 那可不一定。 在忍耐林渊宁的料理这件事情上,阿诺薇对自己的实力还是颇有信心。 林教授俯下身,拧了一把囡囡的小脸。“我在酒楼定了菜,你就别担心了。” 十一点刚过,酒楼的小工来敲门,送来沉甸甸的食盒。 林教授一屉屉打开,摆满餐桌。 她自己吃得极少,忙着往囡囡碗里夹菜,夹完排骨丸子红烧肉,又夹藕和青菜。 “囡囡,不许挑食,青菜也得吃。” ……不笑的时候,倒是和课上很像。 囡囡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菜,又急着奔向茶几,去读她心爱的小人书。 “慢点跑!” 林教授叹了口气,回过身来,终于留意到阿诺薇的视线。 女人的脸颊微微一红,也夹起一棵蚝油青菜,放到阿诺薇碗里。 “你也不许挑食。” 阿诺薇咬开那棵脆嫩的青菜,并没有心头轻颤,觉得女人实在可爱。 午后的时光,总是懒洋洋的。 囡囡还没读完第一册,便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未来的巾帼元帅,只好在习武练枪的少女时代,再多停留一段时间。 阿诺薇坐在靠近门扉的竹凳上,捧着一杯又稠又苦的乌龙茶,看几只蝴蝶飞进花园,与春风嬉戏。 林渊宁将女儿抱回卧房,走到阿诺薇身边来,立在门扉的另一侧。 阿诺薇抬头看她。 女人斜倚着门框,陷入五月的光影,柔和而静谧。 阳光在她鼻梁旁,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又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照出些澄明的暖色,如秋水盈盈。 “那天真是多谢你了。” 女人说,声音这样轻软,连灰尘也无法惊扰。 “本来,囡囡是有阿姨接送的,但上个月初,阿姨老家出了急事,忽然告假,我实在有些兼顾不上……” 好不容易来了林教授的家,听了她的烦恼,神明决定得寸进尺,趁虚而入。 “林教授,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快毕业了,也没什么课要上,阿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帮您接囡囡放学。至于报酬……” 阿诺薇直勾勾地看她。 “食堂的饭菜实在吃不饱,我能来您家吃晚饭么?” 女人面露迟疑。“可是,囡囡和阿姨都说,我烧的饭实在难以下咽,我怕……” “没事,只要是您做的,我什么都吃得下。”阿诺誓旦旦。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她端起手里的茶杯,将那些苦涩的黑水从容饮尽。 林教授略微垂头,右手蜷在脸颊边,试图掩住上扬的嘴角。 “那我给你一把钥匙吧。麻烦你了……薇薇。” 阿诺薇在自行车的车把前,加装了一只竹篮,尺寸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整个小孩儿。 看在穆桂英的面子上,囡囡对阿诺薇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但第一次被抱进竹篮的时候,还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为什么把我装在这里,我又不是白菜。” 阿诺薇伸出右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有地方给你坐就不错了。抓稳,出发了。” 把囡囡送到家,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林教授才会拎着食材,踩着夕阳回来。 林教授做的饭,当然是一如既往的,惊天动地的难吃。 但她每次问“怎么样”的时候,阿诺薇都会“嗯嗯”点头,就着菜蔬,咽下一大口米饭,假装很香的样子。 囡囡在一旁皱着淡淡的眉头,小大人似的叹气。“哎,也就你肯哄她了……” 阿诺薇不太同意。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叫哄呢。 吃完晚饭,若是林渊宁不赶她走(实际上也没有赶过),阿诺薇会多待上一会儿,陪囡囡读书,下棋,甚至练毛笔字。 林渊宁坐在书桌旁,阅读古籍,准备教案,累了便抬起头来,含着笑容,看向囡囡和她。 橙黄灯光,在地上绘出三个人的影子。 ……多多少少,有一些三口之家的温暖错觉。 囡囡没写几个字,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砚台里的墨水还剩下大半。 林教授把囡囡抱回卧室,阿诺薇就着备好的纸墨,也提起毛笔,故意写得弯弯扭扭,不成章法。 有人上她的当,脚步停在她身后,一手撑着桌沿,将她笼入一片温暖香甜的阴影。 “握笔要实,掌心要虚。” 女人的另一只手,覆上阿诺薇的手背,柔暖指尖,与她的手指交叠,引导着她的笔锋,在白纸上平稳轻缓地前行。 女人温热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吹拂着阿诺薇的耳廓,惹得她心不在焉,丝毫没有留意笔下的字形。 ……直到最后一笔斜捺,画出一道修长饱满的弧线,提笔出锋。 两人倏然惊醒。 落在纸上的,竟是一个清峻秀丽的“薇”字。 字本无声,却像戳破了某个不可告人,也不可言说的秘密。 林教授连忙松开右手,退后半步,脸颊烧得通红,慌乱地避开阿诺薇的视线。 “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阿诺薇也有些发怔,竟乖乖应了她的话。“……哦,好。” 阿诺薇刚要起身,偏在这时,大门“咚咚”响起。有人敲门。 “渊宁,渊宁!”那人唤道,声音还很熟悉。 ……是顾明溪。 林教授彻底慌了神,往阿诺薇肩上一推。“你快躲起来!” “往哪儿躲?” 阿诺薇当神的时候,也没怎么遇见过这种事情。 林渊宁左右环顾,情急之下,拉开墙角的一扇衣柜。“这里!” “渊宁,渊宁!快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阿诺薇无暇细想,只好弯腰钻进衣柜,暂时栖身在几十件旗袍的包围中。 ……林教授的旗袍,实在很香。 “来了!” 林教授关好衣柜,小跑着穿过花园,匆匆打开门栓。 透过柜子上镂空的花纹,阿诺薇看见顾明溪抱着几本书,兴冲冲地走进来。 第38章 “渊宁,有客人吗?我看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她问。 林教授走在她身后,右手下意识地在身后攥紧,说谎的技巧不算高明。“没有客人,可能,是外头的人停的吧。” 顾明溪并未起疑,仍是殷勤地笑着,递给林渊宁一本洋装书。 “你前些天说想看赛珍珠的新书,我今天去书店,顺手买了一本,想着赶紧给你送来。” “多谢了,顾老师。” 女人接过书,朝顾明溪点一点头,视线不安地瞄向衣柜的方向,话锋突转,比竖折还要生硬。 “天这么晚了,囡囡也睡了,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快些回家吧。” 顾明溪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决然地逐客,却也只能转身道别。 “也对,那就不打扰你了。渊宁,你也早点休息。” 女人松了口气。“慢走啊,顾老师”。 顾明溪迈出几步,还没走到花园,又回过头来。 “对了,听学生说,南山公园的荷花快开了。这周末,你有时间的话,带上囡囡,我们一起去春游吧。” 女人的脚步随之顿住,仓皇编造着拒绝的理由。“不好意思啊,顾老师,这周末刚好有点事情……下次再约吧。” 顾明溪的笑容更加尴尬,勉强维持着虚伪的体面。 “好,没事。下次吧。” 脚步远去,门锁轻响。 女人终于送走了同事,奔回屋子里,拉开墙角的柜门。 “……出来吧。” 灯光倾洒进来,照出女人清癯的剪影。 阿诺薇才不要出去—— 她环住林教授的腰,用力一拽,女人顿时失去平衡,也摔进这柜子里。 ……摔在阿诺薇怀里。 柜门徐徐合拢,将她们关进同一片黑暗。 空间太过狭小,女人的背脊,只能紧贴着阿诺薇的胸膛,每次呼吸,都如此迫近。 “你想看什么书,为什么不跟我说?”阿诺薇质问道,语气很难不沾染愠怒。 林教授不敢回头看她,即使胸口正如此仓促地起伏,仍试图轻盈逃避。 “你是学生。” 神收紧手臂,听见自己的呼吸,愈发笨拙滚烫。 “……我可以不是学生。” 第28章 林教授挣扎起来, 试图离开她的怀抱。 “别闹了,快放开我。” 阿诺薇并不松手,反倒将女人搂得更紧, 发出窝火又不甘的诘问:“林渊宁,你究竟在怕什么?” 这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们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为什么非要在她们之间, 凭空造出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 又亲手铸好枷锁,将她们困在河的两岸。 沉默短暂蔓延,却又沉重得无法承担。 女人的音量越来越低,清瘦的身体, 在神明的怀中微微颤抖。 “如果有的感情, 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几缕灯光, 穿过柜门上镂空的雕花, 温煦而微弱,并不足以照亮这里的黑暗。 但足以让阿诺薇找到女人的手。 足以让神明的手心,覆住林教授的手背,手指一根根交叠, 然后牢牢相扣。 “即使开头是错的, 我们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将它修改正确。” 在遇到她之前,神明并未体会过恐惧的滋味。 她们本不必患得患失, 进退两难。 可女人依然犹豫不决:“如果无论如何,它都会伤害到你, 也会伤害到我呢……” “我以前受过很重的伤,跟死过一次差不多,所以, 应该不怎么怕疼。” 阿诺薇的下巴,轻轻靠住女人肩膀,拇指勾进她的掌心,抚摸每一道温软的掌纹。 “至于你……只要你愿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你。” 神明从未向谁,如此诚恳地表白心迹。 也许正因为是在梦里,她才敢坦然望进自己的心,开诚布公,无所顾忌。 女人侧过头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么?”她问。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女人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维持着相拥又对视的姿势,她们的鼻尖,几乎重合在一起。 ……再贴近一厘米,就能开始亲吻。 梦里梦外,她们已经纠缠了如此之久,向她讨要一个柔软的,甜蜜的吻,应该不算十分过分。 阿诺薇试着再靠近一些。 女人没有躲开,只是颤抖着,缄默着,用湿软如水的眼睛看她。 两具温热身躯,和玫瑰遍野的甜香,将衣柜填得满满当当。 衬衫与旗袍彼此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阿诺薇只差一点点就要吻到她,唇峰几乎已经触到一丝绵软—— “不行……” 女人忽然回头,如梦方醒,再次挣扎着推开柜门,试图逃离此地。 神明的双唇已然落空,更不忍怀抱失去女人的体温,连忙捉住她的手,将女人重新锁回怀中。 “好了,不亲了,让我抱抱就好……”阿诺薇哄她。 女人喘息未定,再也不肯回过头,肩膀仍在不住发抖。 很久以后,一颗滚烫的眼泪,跌落在阿诺薇的手背上。 “薇薇,我们不应该这样。” 字音拖着哭腔,像世间最柔软的锋刃,无法切开一团棉花,却可以划破神的胸膛。 “不是的,你不是故意让我抱的。”阿诺薇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你想跑……只是没能跑掉而已。” ……就算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 女人卸去力气,彻底陷入阿诺薇的怀抱,不再奋力抵抗,那些荒谬的,不能言说的渴望。 “妈妈,你去哪儿了?” 囡囡穿着棉布拖鞋,揉着眼睛走进客厅。 “囡囡……” 林教授的手,隔着柜门,抚向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真奇怪,刚才还听到声音了……是去送薇薇了吗……” 囡囡自言自语,打了个哈欠,又走回房间里去。 囡囡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正在黑暗中悄然相拥。 祈祷着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罪孽深重的秘密。 …… 等待毕业的最后一个月,实在漫长得不可思议。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要掰着手指头,利析秋毫,不知算上多少次。 “……李清照在这首《点绛唇》中,将少女怀春的悸动,写到了极致。‘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走’,是礼教与矜持。‘回首’,是情难自已。而‘青梅’,是春心萌动的少女,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最风雅,也最天真的借口。” 林教授仍驻守在她的三尺讲台,絮絮地,轻柔地,诵读又解析,古人们梦笔生花,留下的字字与句句。 和从前唯一的区别是,当她每次环视教室时,视线终于有了可以停驻的一角。 阿诺薇会提前准备好微笑,花上一整堂课的时间,等待与她对视的瞬息。 黎媛见阿诺薇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有机会,便会变着花样调侃。 下了课,有的人,双脚明明已经走在去车棚的路上,可心思还留在教室里,画地为牢。 “我知道一个单词,可以描述你这种病情。”黎媛说。 “什么单词?”神明心不在焉。 黎媛嘿嘿一笑,念得一字一顿:“lovesick,害了相思病!” 被好友如此嘲笑,阿诺薇不得不回过神来,冷眼瞄她。 “那你就是‘the third wheel’。” “第三个轮子?为啥?” 阿诺薇凑到黎媛耳边,也学她一字一顿的语气:“因为,这个短语的意思是——电,灯,泡。” 话一说完,阿诺薇拔腿就跑,黎媛当然穷追不舍,跳起来踹了她好几脚。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还不是看在你请我吃卤粉的份上,我才陪你去蹭课的,你以为我想啊!” 春去夏来,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 人心摇曳,花也盛放。 蔷薇铺满篱笆,合欢像凝在树梢的粉雾。 阿诺薇在树下捡到一枝栀子,骑车穿过校园,经过林教授身边时,往她手边一递。 “林教授,送你花。” “快拿开!”林渊宁惶然失措,手忙脚乱地推拒。“我不要。” 不曾想,忙中出错,手掌没能推准阿诺薇的胳膊,反倒一掌拍在花上,将那枝开得正盛的栀子,拍得七零八落。 “不收就不收,好端端的,你打人干什么。”阿诺薇故意逗她。 温润如玉的林教授,竟真被气得一跺脚,脸颊顷刻间浮起红云。“谁打你了,尽知道胡说!” 阿诺薇也不认错,骑着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39章 路口转弯时,阿诺薇回头望了一眼。 林教授还停在原地,弯下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栀子花,一瓣瓣夹进书中,动作温柔而珍重。 神明的心脏,变得又软又疼。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人。 ……刚好是她差一点点,就可以亲吻的女人。 天气愈发炎热,蚊虫也多起来。 囡囡脸上,被蚊子叮出两颗蚕豆大的包块,挠得又红又肿。 林教授回到家,为她涂好药膏,在她衣袖底下,挂上一只驱虫的香囊,又起身走到阿诺薇身边,也递来一只。 “路上看到有人摆摊,也替你买了一只。” 宝蓝色的香囊,用丝绳钓着,绣了一丛含苞欲放的紫薇,散发出艾草和石菖蒲的辛香。 阿诺薇伸手去接,但并不真的接过,隔着那条纤细的丝绳,松松勾住女人的指尖。 “我也被蚊子咬了,你要帮我涂药么?”阿诺薇问。 林渊宁明知她在胡说,眼神飘到她脸上,若即若离地一剜,还是配合地回她一句:“咬在哪儿了?” 神明的拇指,贴住女人指尖的软肉,轻轻撚过一圈。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门窗都开着。 初夏温热的风,穿堂而过,吹来细碎虫鸣,和枝叶的轻响。 两人靠在门边,隔着小半米距离,相对而立,只有三四根手指,暧昧不明地勾在一起。 一个人的目光,再如何飘荡躲闪,也总会兜兜转转,落回另一个人的面庞。 直到里屋传来囡囡朦胧的呼唤。 “妈妈,我想喝水!” “来了。” 林教授答应一声,蓦然回神,匆匆抽身离去。 只留下那枚小小的香囊,悬在神明指尖,兀自晃荡。 阿诺薇收回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到底被多少只蚊子叮过,才会如此的痒。 …… 在思念聚沙成塔滴水石穿,将神明彻底击溃之前,毕业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礼堂钟声轻快响起,宣告着她被刑满释放的喜讯。 戴着黑色学士帽的青年们,最后一次在校园里排起长队,接过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 拍完毕业照,同窗们还在依依惜别,只有阿诺薇急着脱身,去见她的心上的痒。 “阿诺薇,你别跑,你还欠我七碗卤粉呢!”黎媛朝她大喊。 事已至此,阿诺薇实在顾不上什么卤粉了。 她穿过林荫遮蔽的小路,穿过爬满藤萝的回廊,气喘吁吁地跑进林教授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林渊宁独坐在书桌前,从几页论文中抬头。 “什么事?”她问。 阿诺薇走向女人身侧,释然又急切地宣布:“林教授,我毕业了。” 目光轻轻一颤,女人仍要演她斯文端庄的教授,只是柔声道贺。 “恭喜。” 她的学生,显然比她心急许多。 阿诺薇合拢桌边的百叶窗,随手丢开毕业证书,迫不及待地将女人抱上书桌,推进自己怀里。 “别闹了……这是学校。” 林教授推着阿诺薇的肩膀,用尽力气,要和她拉开距离。 “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我可不知道这是哪里。” 阿诺薇的呼吸,贴近旗袍的领口,想存住那些不断散逸的甜香。 “我只是刚好被一阵风吹到这里,刚好看到一扇门,门里有个漂亮姐姐……一不小心,就闯进来了。” “满口胡说,我可没教过你。” 林教授想拿出严厉的语气,气息却是一样的焦热不安,如她顽劣的孽徒。 那人不依不饶。“林教授既然没教过,怎么知道,我的嘴里,只有胡说?” 窗外,学生们嬉笑着走过,身影透过百叶窗的层层木条,洒落在她们身旁。 “薇薇,别在这里……” 女人惊慌地闪躲,却被困在阿诺薇的手臂与胸膛之间,无处可逃。 就在这里。 只能是在这里。 无法无天的神明,托着女人颤抖的背脊,俯身吻向她的脸庞。 唇间漫开,和记忆中一样的甜软触感。 女人的皮肤,像丝绸做的纸,像被包裹在丝绒玫瑰的最深处,最娇软柔嫩的那片花瓣。 “够了……” 才亲了三四口,林教授又低喘着推她,连拒绝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一窗之隔的人群。 “……还早呢。” 阿诺薇不以为然,趁女人转头躲避,又亲向另一边侧脸。 她等了这么久,实在饥肠辘辘,贪得无厌。 “嗯……” 书桌一角,插着清白玉兰的花瓶,荡开几道清浅的涟漪。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最近更新的时间不太固定qaq 我必须睡得很清醒才能写东西,但我睡醒的时间实在太过随机了,上午九点和晚上九点都有可能…… 但我还是会努力日更的!! 本章引用: 《点绛唇·蹴罢秋千》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第29章 窗外风和日暖, 笑声朗朗。 林教授的办公室,却浸泡在琥珀色的阴影中,温热而寂然。 夏日的旗袍格外轻薄, 淡绿色的棉绸,包裹着女人纤柔的身躯, 很适合被谁辗转抚摸, 揉出皱纹。 在脑海里预演过千百次的亲吻,如海潮汹涌,争先恐后地淹没女人的脸颊与耳垂。 “薇薇,别闹了……” 林教授在紧张与羞耻中煎熬, 放软声音哀求, 胸脯烫得像燃烧的暖炉,足尖不安地抵住阿诺薇的双腿。 神明偏要贴近她的耳朵, 将她的恐惧和清高都嚼碎:“你不发出声音, 就不会有人朝这里看的……林教授。” “嗯……” 林教授只能抿紧嘴唇,苦苦忍耐,手指攀在阿诺薇肩头,拼命攥紧她的衬衫。 有人开始肆无忌惮, 为所欲为。 手指搭上女人领口的那枚盘扣, 轻轻一撚,软领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片白皙柔滑的皮肤。 树影摇晃在林教授的锁骨, 像一汪清凉甜蜜的水。 阿诺薇已经将女人穿过的每一件旗袍,反复审度幻想了太多次, 早就熟稔于心,在脖子的哪个角落,可以留下永远不为人知的, 隐秘的吻痕。 只有嘴唇贴着喉咙,实在吻得太深,女人才压低声音,小声哀求。 “薇薇,疼……” “哪里疼?” 神明靠在女人耳边,体贴又关切地询问,掌心压上些许力气,紧贴着轻软棉绸的纹理,细细摩挲。 “在讲台站久了,腿会疼?每日在书桌久坐,腰会疼?还是……想到谁的时候,心会疼?” 林教授无法开口,只敢咬住下唇,泪眼朦胧地看她,生怕自己稍一松懈,就会发出什么惹人侧目的动静。 女人,甜美的,逼近燃点的女人,是欲浓先散的烟霞,是只在无人处盛开的堇花。 是玫瑰味的面团。 在神明的掌心下,愈发温润绵软,再一点点,被漫游在颈侧的唇舌抽走力气,彻底瘫软在神明的怀抱之中。 林教授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在旗袍上沁出点点湿痕,如淡色的墨梅。 有学生来敲她的门。 “林教授,您在吗?邹主任请您过去开会。林教授?”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的人总算应了一声,尾音混入一丝悸颤。 “哎……就来。” 日光浮在窗下。 枝头两端,两朵相隔遥远的石榴花,共享着同一片光影。 微风吹起时,花枝也一齐摇曳,满地碎影交叠在一起,渐渐模糊难辨。 意犹未尽的神明,还是得去接囡囡回家。 连囡囡都看出她的异样,坐在竹篮里,瞪大眼睛看她。 “你心情很好吗?笑得这么开心。” “就你话多。” 阿诺薇捏一捏囡囡的鼻尖,实在藏不住嘴角的笑意,车头一拐,骑进小吃街。 “请你吃糖糕,别跟你妈妈说。” 馄饨担子冒着热汽,巧手的阿姐,捏出一只只鲜活的糖人。孩子们举着风车,从藕粉摊前跑过。 梦中的城市栩栩如生,浩大无边,她却只有唯一的眷恋。 ……也许,在现实里,早也已经如此,只是神明尚未承认那样的叙事。 晚饭是阿诺薇做的。 酱爆鸭丁,四喜丸子,配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囡囡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米饭,感动得泪眼汪汪。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好在她这一辈子,暂时还不算很长。 林教授有些赌气。“好吃是好吃,从前又不做,偏要看我笑话。” 第40章 阿诺薇坐在八仙桌的对面,问得理直气壮:“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也有错么?” 林教授在桌子底下踹她,阿诺薇也不躲,干脆把腿伸过去,贴住林教授的小腿。 又被踹了一次。 那天囡囡好像睡得格外地晚。 看完小人书,画完了画,又吵着要下五子棋。 阿诺薇才没有心猿意马,忙着跟谁眉来眼去,被囡囡连赢了四五局。 好不容易等到囡囡困了,林渊宁哄她睡着,回到书桌旁边,阿诺薇还在收拾桌上地上的狼藉。 林教授拢起几只没用过的毛笔,絮絮念了几句:“这笔的做工还是糙了些,下次得空去漱墨斋,再给她买几支新的……” 有人白白消磨了一晚,当然要抓住时机,漫不经心地游荡到女人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一支羊毫,搓开细软的笔尖。 “给囡囡用太糙了,给我用倒是刚好。” “你要画什么?也给你买新的便是。” 林教授满心好意,却倏然被歹人抱到桌上,压在她耳边,要她解谜:“林教授猜猜,我画的是什么。” 女人尚未答应,阿诺薇已经撤身退开,缓缓推起藕色的软布,铺出两方温润莹白的熟宣,将羊毫浸入笔洗,蘸饱清水。 ——执笔的人,悬腕藏锋,笔尖轻柔降落。 夏风燥热,钻进没有关好的窗扉,吹得宣纸一阵乱颤。 画师却静心凝神,重新抚平画纸,再次落笔。 笔锋缓缓摩擦着纸面,徐行中顿挫几笔,绘出苍劲花枝。 然后笔锋斜切,手腕翻转,用细劲线条,雕琢几片灵动舒展的花瓣。 手腕时提时压,才能让笔画变幻有致,形神毕现。 花瓣根部尚需补色。 阿诺薇又蘸满清水,手腕抖动片刻,侧锋在纸上皴擦。 最后是画龙点睛的几笔—— 在树枝的背阴面,笔锋猛然发力,再轻轻撚转,点出散落的苔藓。 “还没猜出来么,林教授?”阿诺薇问。 林教授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着脸,呼吸也淆乱,羞怯地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 阿诺薇心无旁骛,体谅地扣紧女人的手指,贴在她耳边,放低声音鼓励。 “……那我再画一遍,林教授别着急,再仔细看看。” 她又以清水为墨,一番挥洒,绘出第二朵挺拔俊秀的玉兰。 女人连咬字都发颤,小心翼翼地猜。“是杏花么?” “不对。” “梨花?” “还是不对。” 阿诺薇没听见谜底,只好一朵接一朵地画下去。 笔画起初还有些章法,后来愈发天花乱坠。 夜色将深,风又刮得厉害,若不是她抽空扶稳,纸页早就满桌乱飞,哪里还有由着她皴擦点染的闲心。 熟宣本就不爱吸水,被她这样信笔游龙地涂抹,很快便被泡得发软。 清水溢出画纸,铺满桌面,滴滴答答地淌向地板,似檐下雨线。 “我,我猜不出来,认输还不行么……” 女人向她讨饶,在画谜中煎熬了太久,鬓角碎发都被汗水浸润,双靥红润如微醺。 心胸宽广的神明,欣然收回毛笔,笔头朝上,顺势往自己脸上一点。 ……点完又有点后悔。 她其实想要更多。 于是,笔头徐徐左移,停在神明的嘴唇旁边。 她没有等待很久,一双柔荑细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 女人俯身凑近,将她卷入湿润又灼热的呼吸。 心跳在阿诺薇的胸腔里轰鸣,半是期待,半是焦急。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手掌抚过湿透的画纸,雨线便又淅淅沥沥,兀自坠地。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女人的目光,为何还是透出迟疑与忧郁。 女人靠住她的头,小声发问:“薇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喜欢你吗?”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神明并不理解,这些字句中的含义。 女人的指尖,柔缓地拨开她额角的发丝,轻抚她眉上的疤痕。 “你的生命,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我是一潭死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才不是死水。” 神明坚定地反驳。 她收紧环在女人腰间的手臂,让自己跌向女人的怀抱,像跌倒在雾霭与层云。 “……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人。” 女人的身躯和短句,都随着呼吸轻颤。“真的么?”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神明信誓旦旦。“以后也不会骗你。” 女人闭上眼睛,试图藏起眼底那几点晶亮的泪光。 “如果,有一天,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骗你呢?” “那你就骗我好了。”阿诺薇已经对自己释然。“……至少被你骗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林教授颤抖着,沉默许久,终于将一个轻软的,温热的吻,印在阿诺薇的眉心。 “……谢谢你,薇薇。” 神明不依不饶。“还要。” 女人顺从地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溜下她的山根,滑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 最后一个吻,轻盈点在鼻尖。 ……再往下,就是神明的双唇。 两个人呼吸,眼神,怀抱,手臂,全都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 时间暧昧地凝驻在此刻。 连盘旋在灯下,扑扇着翅膀的飞蛾,也像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在渴盼一场烈火的焚掠。 她们今天真的是可以接吻的。 ……如果卧房里的囡囡,没有突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话。 “妈妈,我尿床了……你快来救我……” “囡囡,没事的!妈妈就来。”林渊宁脱口而出,却并没有离开神明的臂弯。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笑作一团。 “好了,你快去吧。” 阿诺薇在女人唇边浅啄一口,松开手臂,往她腰上一推。 林教授起身奔向啼哭的女儿,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 “好。”有人甘之如饴。 墙上一面剔透的玻璃镜,照出窗外毛茸茸的新月。 ……不知不觉,神明好像已经在这个梦境中,陷得太深太沉。 那一晚,神明合衣睡在林教授的卧室里。 旧式的拔步床还算宽敞,四四方方的檀木床架,围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足够三个人互相依偎—— 林教授抱着囡囡,阿诺薇抱着林教授。 电扇笨拙地调转方向,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但阿诺薇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女人的食指,拨弄着她的手心,用微弱的气音跟她说话,带起胸腔似有似无的振动。 “这周末,我们带囡囡去逛庙会吧。” “好。” “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卤粉。” “好。” “陪我裁料子,再做两件新旗袍。” “好。” “什么都好,那有什么事不好?” 神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捉住女人的手指。“……跟你分开,不好。” 肩膀抖动几下,女人似乎在笑。 阿诺薇凑过去一些,唇瓣贴上女人的后颈,磨蹭她柔暖皮肤,和发际细软的绒毛。 林教授反手推她。“别闹了,别吵着囡囡睡觉。” “……是你别吵着囡囡睡觉。” 阿诺薇严谨地纠正。 她的手指绕过女人的胳膊,轻车熟路地滑进女人的指缝。 在女人甜蜜又嫌弃的喘息中,神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轮扰人清梦的胡闹。 第30章 ……神明独自一人的时候, 绝对不会前往如此聒噪的场所。 半个城市的人,都挤在这条华灯初上的长街中,摩肩接踵, 熙熙攘攘。 连风里的气味也喧闹—— 糖炒栗子的焦香,烤串的肉香, 蒸炉中各式面点的甜香, 一层层在肺叶堆积。 林教授买了一串糖葫芦,喂给囡囡一颗,喂给阿诺薇一颗,自己啃下第三颗。 咬开酸甜的山楂, 阿诺薇侧头看她。 “怎么了?”林教授问。 阿诺薇伸出手, 摘掉女人唇角的糖屑,塞进自己嘴里。 一星冰糖在舌尖融化。 “你吃过的比较甜。”神明非常客观地评价。 “尽知道胡说, 也不知是在哪儿学的。” 林教授红着脸瞪她, 却又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光牵小指是不够的,嘴上当然也不能认输。 “你不是教授么,你还不知道?” 阿诺薇展开手指,用自己的掌心, 贴住女人的掌心, 再紧紧握牢。 满街花灯,描摹着女人柔和的轮廓,又羞又恼地看她几眼, 眼底荡开轻暖的光。 第41章 心头漫开的甜味,一点也不输给嘴里的糖渣。 ……庙会真是个好地方, 可以多逛。 没走几步,囡囡闹起来。 “薇薇,快放我下去, 我要去那里!” 阿诺薇刚一弯腰,囡囡便迫不及待,跳出她的怀抱,三两步跑到耍货摊前。 泥人,空竹,拨浪鼓……摊位上摆的,都是孩子们眼中的奇珍异宝。 囡囡相中了一只粉红色的布老虎,满脸浮夸的花纹,又胖又凶。 “妈妈,我想要这个……”小丫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眼巴巴地抬头。 “不行,你已经有好多只布老虎了。”林教授温和地拒绝。“实在想要,可以选个别的。” “可是,我就想要这个,它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囡囡抱着小老虎不肯撒手,嘴巴撅得老高。 林教授并不退让,正要开口劝说,她身边的人,已经付完了钱,把囡囡捞回怀里。 “喜欢就买,难得有囡囡喜欢的玩具。”神明有自己的道理。 女人眉头轻拧,不悦地叹气。“你就惯着她吧。” 阿诺薇重新牵住女人的手,将她拉近半步。 “不然呢,还不是看在她妈妈的面子上。” 哄完小人,也得哄大人两句。 林教授这才消了些怒气,乖乖让阿诺薇牵着,继续向长街深处走去。 几个年轻女孩迎面走来,看见林渊宁,兴奋地招手:“林教授,您也在这儿!” 是砚城大学的学生。 林教授立刻从阿诺薇的手心里,抽走了自己的右手,朝学生们点点头,试图用微笑掩饰心中的惶恐。 “你们好。” “您一个人来逛庙会吗,要和我们一起逛吗?” 夜晚毕竟昏暗,女孩们并未看见她方才和谁紧缠的手,也没有贸然推断,她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正在与她同行。 林教授的右手在身后攥紧,声音混进一些微不足道的抖动。 “不用了,我自己逛就好,你们玩开心。” 女孩们于是笑着跟她道别。 “那我们走啦,林教授再见!” 林渊宁点点头。“再见。” ……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呢。 怎么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否认她们的关系。 阿诺薇的心,刚才还在飘游在轻软甜蜜的云朵尖尖,现在却坠入刺骨又荒芜又阴暗无边的深渊。 “……囡囡,我们回去了。”她赌气地说。 囡囡买到了心爱的布老虎,毫无留恋地答应。“好!” 阿诺薇抱着囡囡,离开人头攒动的庙会,拐进回家的小路。 “薇薇,薇薇,你听我解释……” 女人匆匆追来,还想牵她的手。 阿诺薇冷着脸,拂开女人的手指。“不用解释了,林教授。” 阿诺薇一路都不再跟女人说话。 到家了也没有说,坐在小板凳上,陪囡囡玩她的布老虎军团,假装专心致志。 某人的脚步,在她身后徘徘徊徊,好几次贴近。 但阿诺薇一次也没有回头。 囡囡没玩一会儿,肚子“咕咕”地叫出声来,连忙拉一拉阿诺薇的衣角。 “薇薇,我饿了……” “我去煮馄饨。” 阿诺薇起身走向厨房。 水刚舀进锅里,女人跟进来。 阿诺薇视而不见,洗好一把香葱,放上案板。 “还在生气?”林教授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嚓——嚓—— 神明面无表情,银色刀锋贴着指腹,切出一簇簇葱花。没有故意切得很重。 “我只是太紧张了,下意识就……对不起,薇薇。” 女人伸手来拉她的衣角,也像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可受了委屈的人,明明是她。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怒火在心头烧灼,刀尖一歪,滑向左手食指。 血珠瞬间渗出。 “薇薇,没事吧?”女人慌张捧住她的左手。 “没……” 话还没说完,女人已经托起她的食指,含到双唇之间。 ……那,也可以有事。 神明的手指,陷入温暖而潮湿的所在。 像大地深处的泉水……像盛满雨水的云。 女人吮去她指上的血珠,舌尖滑过那道细长的伤口,轻缓地反复几遍,仿佛要用自己甜腻的唾液,修补神明皮肤的破损。 插在发髻上的玉兰簪花,随着女人的动作,轻轻摇颤。 阿诺薇听见极其细微的水声,和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直到指尖终于离开女人的唇瓣,拉出一条摇摇欲坠的银丝,被炉火映亮。然后凭空消亡。 “还疼吗?” 女人看向阿诺薇,忧虑又关切。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痛,对神明来说,当然不值一提。但神明依然需要她的安抚。 “……疼。”阿诺薇说。 虽然疼的是别的地方。疼得发痒。 虽然锅里的清水,已经冒出第一串摇晃的气泡,等待着厨师的差遣。 女人并未怀疑,再次张开双唇,徐缓地,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指尖触达的舌面,好像比刚才更湿软。 温泉浸润着泥土,云端的雨水即将溢出。 在女人开始吮吸之前,神明的手指,却反客为主,勾住了她的舌尖。 柔软的触感,和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反倒格外真切。 “嗯……” 女人总算意识到,事情好像正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发展,向神明脸上一瞥,眼睫不安地扑闪。 但她问心有愧,不敢像平常那样骄纵地抵抗,只能任由阿诺薇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神明的食指,绕着女人的舌尖,不紧不慢地拨弄一圈。又拨弄一圈。 ……舌头真是奇妙的器官。湿漉漉的黏膜,包覆着灵巧柔韧的肌肉,果然和触手很像。但更加轻盈,更温热。 阿诺薇忍不住将手指探得更深一些,指节磨过两片软雾般的唇瓣。 滚烫的火焰,依然在她心头燃烧。 但此刻的燃料,不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别的某种,更加暧昧,更加躁动的情感。 “呜……” 女人顺从地吞咽她的手指,舌面微微卷起,紧贴着她的指腹,将她的伤口和感官,都一并包缠。 神明偏又沉溺于这样的触感,辗转摩擦着女人薄润通透的舌苔,只顾沦陷。 厨房变得愈发吵闹。 水在锅里沸腾,她们的呼吸,在无数次对视中周旋。 女人的唇舌,被神明的手指,搅出无法忽视的轻响,湿润的,黏稠的,很适合被人误解。 玉兰仍在枝头抖颤。 阿诺薇看出林教授的双腿开始发软,右手轻轻一搂,把人锁进怀里,以防她真会化成一滩糖水,向地面淌去,失却踪影。 旗袍也是很好的服装样式。勾出林教授盈盈的腰线,绝不让人抱错地方。 “水,要烧干了……” 女人终于吐出神明被泡得发软的手指,耳尖仿佛涂了胭脂,红得像黄昏时的芙蓉。 但阿诺薇没有放开她。 林教授的下唇,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痕,如殷红墨汁。 阿诺薇抬手,细细擦去那道痕迹,指腹却停在女人唇上,暂时无法抽离。 ……女人的嘴唇,怎么会如此好看,又如此柔软呢。 淡色的粉,唇形莹润而饱满,就连每一条唇纹,都像精心雕琢的装点,毫无瑕疵可言。 神明又仔细地,徐缓地摩挲了一遍。 像在抚摸细腻的乳脂,染着体温的丝绸,或者烟粉色的天鹅绒。 让人忍不住沉入幻想,如果用自己的唇舌吞食它,会尝到怎样甜糯的口感…… 她朝女人贴近了一些。 林教授的胸膛倏然一紧,手指抓着她的衣襟,睫毛颤动几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闭上眼睛。 ……她可以不用再犹豫。 神明又贴近一些。 女人灼热的异香,落在她唇上,是神明也无法抗拒的陷阱。 欲念填满了神的心。 想亲吻她,吞食她,与她依偎和交臂,在一个人的灵魂,永远留下另一个人的烙印…… “薇薇,还没好吗?我好饿!” 客厅传来囡囡的呼唤。 阿诺薇蓦然回神……水真的要烧干了。 她靠在女人肩头喘息,好不容易,才放开扣在女人腰间的右手。 “……你先去陪她吧,我把馄饨下了。”被炉火熏烤了太久,神明的声音嘶哑不堪。 女人依然攥住她的衣襟,拧着最后一丝歉疚。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神明又能怎么办呢。 阿诺薇倾身过去,亲亲女人的脸颊。“和好了。” 第42章 林教授总算露出笑容,踮起脚,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哄小孩似的,亲得吧啵唧一响。 “我不是很擅长爱一个人,也许偶尔会做错事,让你不开心……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女人柔声告白。 说完又不走,停在原地,眼巴巴地看她。 神明又能怎么办呢。 她贴到女人耳边,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字句,漫过自己的喉咙。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说不清是顺水推舟,还是蓄谋已久,在神明自己也尚未发觉的时候,这几个字,好像已经在她心头,酝酿了千遍万遍。 晚霞从耳边烧向脸颊,女人弯起唇角,将她和笑容一起放进眼睛。 “还要听。” 神明抚过女人的侧脸,语气更明朗坚定:“林渊宁,我也喜欢你。” 林教授张开手臂,扑进她怀里,被神明用力抱紧。 ……后来还是重新烧了一锅水。 “薇薇煮的馄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馄饨!” 囡囡对厨房中的秘事毫不知情,幸福地享用着她的宵夜。 桌下,自有一番旖旎。 阿诺薇的右手一不小心绕到邻座,摸到了林教授的膝盖,被一掌拍开。 “别闹,晚上再说。”女人瞪她。 “什么晚上?”囡囡茫然抬头。 “没事,你吃你的。” 两人异口同声,又赶紧转开视线,也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第31章 那天夜里, 林教授哄睡了囡囡,窸窸窣窣地转过半圈,看向枕头上的另一个人, 小声向她提问。 “那……下次跟别人介绍你的时候,我该说你是什么人?” 极淡的月光, 像薄雾漂浮在窗台。 女人的脸庞朦朦胧胧, 只有眼底一点微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阿诺薇反问。 “嗯……” 林教授假装苦思,指尖穿过一小段黑暗,慢慢描摹神明的五官。 断开一点点的眉毛,浓黑眼睫, 和挺拔又温润的鼻梁。 “给囡囡和我做饭, 做得很好吃的人。”她说。 “……还有呢?”神明并不满足。 女人的声音,拖得更慢更长。“还有……怕我会做噩梦, 所以愿意挤在我的床上, 陪我睡觉的人。” 囡囡睡得很熟,奶声奶气地打着鼾。 阿诺薇只能贴得更近一些,以免林教授听不清她的质疑。 地方这么小,手也没地方可放, 只好搁在女人腰边。往上往下, 都是些要紧的地方,所以绝对不可以乱摸。 轻薄如纸的丝绸,包裹着女人暖玉般的肌肤, 滑得几乎捉握不住。 “我是不介意,你真好意思跟人说么。” “嗯……那我再想想……” 林教授被她的手指干扰, 哼哼唧唧,想得越来越慢。 “还会帮我洗衣服……嗯……教囡囡说英语……还有,还有……嗯……有时候还会闹脾气……” “简而言之, 我就是你和囡囡的保姆吧。”神明总结道。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种。 阿诺薇的手,轻飘飘地一挠,女人笑得咯咯直颤,偏又只能往她怀里躲。 “你别着急,我还在想呢……” 女人的肩窝温暖而圆润,很适合被谁紧靠。 像春夜的海港。 “不急,你慢慢想。” 呼吸如海潮起落,托着她们的背脊,飘飘摇摇,要她们并肩远航,驶向同一座岛屿,或者同一个远方。 光线如此昏暗,阿诺薇却好像能看清女人的眼睛,在燥热的黑暗中,与她寂然相望。 “……是我喜欢的人。”女人说。 “有多喜欢?”神明还要追问。 她们离得太近了,女人只需要略微一抬下巴,就能吻到她的脸颊。很轻很轻。 胸口一阵甜暖。只有一点点而已。 “哦。”神明没有故意发出失望的叹息。 女人又靠过来,张开嘴唇,啄着她脸上的软肉,吸猫似的亲了一大口。 “哦。”神明还是叹息。 相似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就算是世界上最愚钝的神明,也会在反复的失落中发现,女人根本不想接跟她接吻。 不亲就不亲吧,她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就算没有接吻,她们也一起做了很多别的事情,大概也算得上亲密无间…… 不亲就不亲吧。 她才没有抱有任何期待,没有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巴巴地撅着嘴,把脑袋转到远离女人的另一边。 “……我要睡觉了。” 腰间一沉,有人压上来。 在阿诺薇回过神来之前,女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鹅黄丝帕,薄薄展开,覆在她的鼻尖,挡住了她的视线。 女人捧着她的脸,体温渐渐向她靠拢。 神明的嘴唇,倏然触到一抹柔软—— 像蝴蝶振翅的瞬间。 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被风吹上她的唇瓣,却又一闪而逝,化作霜烟。 ——林教授隔着手绢,吻了她。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神明的心跳轰然作响,整个人都沉入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古怪情感。 仿佛整个宇宙的阴影都离她远去,只留下晴朗与明媚,温暖与烂漫。 女人趴在她胸口,和她一样心如擂鼓,双手微微打颤。 ……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将身体彻底交与直觉。 阿诺薇的右手,爬上女人的脊骨,穿过她柔顺如水的发丝,轻轻压低她的头颅。 隔着软滑的丝绸,她们的唇瓣再次交叠。 ……是吻也不是吻。 无限接近一个真的吻,却又并未真正触及。 阿诺薇忍不住用嘴唇,一遍遍研磨,想离丝绸彼端,那绵软的触感更近一点。 直到手帕彻底染透女人的香气,再也无法阻隔她们同样躁动的喘息。 ……神明没有办法不去期待,让故事变得更加缱绻的可能。 但女人蜷起手帕,缩回她怀里,脸颊熨烫着她的手臂。 “晚安,薇薇。”女人用几不可闻的音量道别。 阿诺薇大口呼吸着逐渐冷却的空气,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息。也没有彻底平息。 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很多次甜蜜的依偎,足以让她抚平心头的火焰。 神明低下头,亲吻女人额角的碎发。 “……晚安。” 囡囡一觉睡醒,哭得涕泗横流。 “又是你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根本就没人抱我……” 阿诺薇还火上浇油。“对啊,就是因为我不尿床,又不哭鼻子,你妈妈才总是抱我的。” 林教授一边踹她,一边搂着囡囡,哄了半个早上。 “对不起,妈妈坏,妈妈今晚一定抱着囡囡睡……” 好不容易把臭小孩儿哄好了,三个人一起去买了菜。 回家时,门边立着一道人影。 顾明溪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有些困惑地打量着采购归来的队伍。 “顾老师,你怎么来了?”林渊宁迎上去。 顾明溪扬起手中书册。“逛旧书店的时候,淘到一本顾太清的诗集,今天是周末,就想着给你送来。” “谢谢你,这本书我找了好久。”林教授宛然一笑,打开院门。“快进来坐。” “对了,这位是……” 跨进花园,顾明溪看向一手抱着囡囡,一手提着菜篮的阿诺薇。 ……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她毕竟是林渊宁的同事,如果跟她说了实话,她又回去闲话几句…… 阿诺薇还在犹豫,女人已经接过她手中的菜篮,牵住她的手,笑容带着些许羞怯,语气却真诚而坚定。 “这是我对象。” 听见这话的两个人,皆是一怔。 顾明溪的脸色有些发白,轻咳几声,摆了摆手。“我就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抬脚往外走,兴许是有点走神,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慢点啊,明溪!”林教授好心提醒。 阿诺薇可没有这么体贴。 一进屋,阿诺薇安顿好囡囡,便转身扣住林教授的手腕,将女人困在墙角,压在她耳边逼问:“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随口一说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别闹了,快去做饭,囡囡等着呢。” 林教授和她拉扯几下,在她脚尖上一踩,若无其事地推开她的肩膀,匆匆走向里屋,脸颊却烧出两团绯红,可爱至极。 神明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囡囡来拉她的衣角。 “薇薇,‘对象’是什么意思啊?” 阿诺薇蹲到地上,学着囡囡说悄悄话的样子,手掌团在嘴边:“对象就是,她特别喜欢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脸红啊?”囡囡又问。 第43章 阿诺薇在她鼻尖上一拧。 “我才没有脸红呢,臭丫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明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梦境。 她甚至以为,这样甜蜜又平淡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会一直陪在林教授身边,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泡在夕阳里等她回家,守着囡囡,一天天长高,长大…… ……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幻梦,是情魇捏造的美丽骗局。 虚无缥缈,无根无据。 下一个周末,阿诺薇提着菜篮回家,却看见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吞噬了半条小巷。 人们慌张逃生,混乱地哭喊。 “别进去,里头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巷口,有好心人拦她。 阿诺薇充耳不闻,只顾狂奔。 那里可是她的家—— 她们三个人的家。 她顶着浓烟推开院门,眼前一片狼藉。 空气被热浪扭曲,火舌正在啃食可以燃烧的一切,不时发出爆裂般的巨响。 客厅几近坍塌,燃烧的碎木,如火雨落下,其中却停驻着一个小小的,啼哭的身影。 “妈妈……妈妈你快起来……” “囡囡!” 阿诺薇冲进去,一把将女孩搂紧,下一刻,刺入眼帘的景象,几乎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女人倒在狼藉之中,一根焦黑的房梁倾倒下来,死死压在她的腰上,无法动弹。 “林渊宁!!” 阿诺薇用尽全力,想抬起那根滚烫的房梁。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肌肉快要扯断,指甲渗出血丝,梁木却纹丝不动,像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 绝望和无力涌上心头。她恨自己在梦里并非神明。 “薇薇……别管我了……”女人唇角挂着血丝,如此虚弱地看向她。“你带着囡囡……快走吧……” “不行!我要带你一起走!” 无数火星溅向阿诺薇的手臂,灼出焦痕,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可她还是无法挪开那根该死的木头。 女人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她。“听话,快走吧,带上囡囡……求你了……” 阿诺薇抬起头。 囡囡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正哭得撕心裂肺,徒劳地用小手推着梁木。 “你等着我!” 心脏疼得像被生生绞碎,阿诺薇抱起囡囡,冲出院门,向巷口飞奔。 “囡囡,往前跑,别回头!” 她放下囡囡,毫不犹豫地转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进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火更大了。 阿诺薇回到浓烟深处,回到女人身边,避开那些浸着血的伤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薇薇,你不用回来的……” 女人哀伤地看她,一颗眼泪从眼角坠落,跌入满地尘灰。 “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都会保护你。” 神明不会失约。 ……哪怕只是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包围。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人汗湿的额角。 点燃蜡烛的那一刻,阿诺薇便心知肚明,梦境是会结束的,但她为什么还是如此痛苦呢。 她从未设想过如此决绝的道别。 囡囡的布老虎和小人画,女人送她的香囊,和压在书里的栀子花……全都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和虚无,徒留无边无际的疼。 神是不会哭的。 眼泪刚要跌出眼眶,就被热浪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灼烫。 “对不起,薇薇……”神明听到女人向她道歉。 没关系的,她想说。 至少,她们一起走到了故事的结局。 但火焰已经吞没她的意识。 阿诺薇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她一个人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 窗外,雾蓝色的天空刚要亮起,笼罩着永无止尽的,喧嚣的海。 神明的眼泪,滴在白色床单上,像雪做的花。 第32章 阿诺薇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 梦中的每一次相拥和亲昵, 依然历历在目,却更让她心烦意乱。 两种截然相反的欲望拉扯着她。 想立刻奔向女人身旁,用女人温热的体温, 抚慰那场痛彻骨髓的离别……也想从女人身边逃离,就此斩断一次次坠入谎言的循环。 但哪一种都不对。 阿诺薇需要一点时间, 重新找回属于神明的意志。 阴影潜入索菲亚旧日的宫殿。 这里收藏着许多古老书籍, 已经成为圣蒂拉国家博物馆的一部分。 可那些残破的书页里,关于情魇的记载,全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阿诺薇还是不明白。 如果情魇的目的是引诱她, 梦境中的进展明明如此顺利, 为何又要如此仓促地,决绝地写下悲剧结尾。 她们现在又算什么关系呢……已经在梦里演过两情缱绻的恋人, 回到冷酷的现实中, 又该如何彼此面对。 阿诺薇只能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想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却忍不住不断拷问与回忆,试图探寻那个悬而未决的真相。 面包房里亮起橘红的炉火, 沙多丝庙传来晨祷的经文。 城市即将苏醒, 但神明依然孤独地漫步。 她经过一栋破旧的民宅,听见窗里响起稚嫩的童音。 “努尔,别懒睡觉了!昨天晚上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安娜站在床头又蹦又跳, 试图唤醒被窝里那个皮肤黝黑,尚在酣睡的少女。 ……想起梦里的另一个小孩儿, 神明心头一软,停下了脚步。 “别吵……” 努尔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摆手, 想把安娜从床头驱逐。 安娜只撤退了短短三秒,又不屈不挠地爬上来,趴在她的枕头旁边,继续央求。 “求你了,努尔!昨天讲到,杀掉恶龙的骑士,掉进情魇的梦境里,被情魇诱惑,再也无法醒来,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努尔迷迷糊糊地呢喃。“醒不来,就是醒不来了啊,只能留在梦里……永远……” 阴影悄然钻进窗缝。 神明出现在少女床边,语气有些急切:“你说什么?!” “主人,你来了!早上好呀~” 安娜甜甜唤她。 “什么主……” 努尔懒懒掀开眼皮,定睛看清眼前的人,猛地一个机灵,从床上一跃而起,跪在神明脚下。 “早,早上好,主人!” 神明无暇寒暄,冷冷俯瞰着女孩。 “把你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再重新说一遍。” “那个,那个是我以前,听吟游诗人讲的……”努尔挠挠脑袋,似乎有些内疚。“我知道,不该跟小孩子讲这个的……” 嗒—— 一颗金币掉在地板上,咕噜噜地转过几个圈,滚到努尔跟前。 “把那个故事,从头讲一遍。”神明重复自己的要求。 “好,好,我讲!” 努尔双眼放光,将金币牢牢抓在手里,忙不叠地点头。 “好耶!又可以再听一遍了!”安娜抱着兔子,兴奋地坐上床沿。 努尔笨拙模仿着吟游诗人的口吻,开始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遥远的国家,在靠近熔岩的漆黑山脉里,盘踞着一群无恶不作的巨龙。它们抢夺金银,掳走少女,焚烧房屋……整个国家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阿诺薇实在心焦,也只能耐下性子,静静等待故事的展开。 “危急之下,国王发布了一道悬赏,如果谁能斩下恶龙的头颅,就会赏赐她和龙头等重的黄金。悬赏一出,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前往龙山,却都有去无回,尸骨无存……就在这时,一位勇士出现了。” “她的铠甲,由最明亮的钢铁铸成,她的剑锋,能劈开最厚实的龙鳞。勇士屡战屡胜,而巨龙们节节败退。巨龙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整个山谷,它们的利爪、獠牙和龙焰,却没能在勇士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恐惧而愤怒的巨龙们,想出了一个复仇的计划——它们从地狱和人间的缝隙里,唤醒了一只情魇。那是一种,以人类的爱欲为食的古老存在,生得美丽至极,眼睛像最清澈的湖水,嘴唇像最娇艳的玫瑰。” 努尔的语气充满向往,仿佛她只是这样转述一番,便已经被情魇惊人的美貌所蛊惑。 “情魇为那位疲惫的勇士,编织出一个个无比盛大,又无比真实的梦境。梦境中,再也没有杀戮和战斗,没有刀光和血海……只有温柔的耳语,缠绵的拥抱,和无穷无尽的,令人沉醉的欢愉。” 梦境中的甜美回忆,顷刻间浮上心头,撕扯着神明的心房,引出一阵阵刺痛。 可故事还在继续。 “起初,勇士尚有戒心。可是日复一日,她们牵着手,在粉色的落日下散步,在篝火的温暖中依偎,勇士渐渐爱上了情魇,彻底放下了戒备……终于,在一个繁星低垂的夜晚,勇士第一次垂下头颅,深深地,动情地,吻向了情魇的嘴唇。” 第44章 努尔故意停顿片刻,试图渲染紧张的氛围。 “然后呢?”神明脱口而出。 少女叹了口气。“然后,从那一刻起,勇士就被永远困在了梦里。甜蜜的梦境,成为永远无法挣脱的囚笼。她的灵魂再也无法苏醒,沦为情魇永恒的俘虏。而她的身体一天天衰败,化为灰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抵达了不朽的极乐,还是沉入了死亡的寂静。” 神明的心口猛然震颤,如大地崩裂。 “和情魇接吻,就再也无法苏醒?” “我也没见过,反正,吟游诗人是这么说的……如果在梦境里,没能抵抗住诱惑,和情魇接吻的话,就会永远被困在情魇编织的梦境里,直到灵魂彻底枯萎。” ……笼罩在真相之上的迷雾,终于在晨光中消散。 神明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女人一次次引诱她进入梦境,又一次次将她推开的原因。 原来一个无比柔软的亲吻,远比灼热的龙焰更加危险。 短暂疼痛之后,某种更浓烈,更厚重的情绪,充斥着神明的心脏。 吻是献祭。 死是逃离。 情魇不知她是神明,曾妄图将她当做猎物,囚禁在永恒的梦境之中。 明明一切都水到渠成。 明明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在林小姐的书房,在光影摇曳的初夏,在她们每一个相拥入眠的夜晚。 ……可情魇偏偏放过了她。 一次又一次,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将她漠然推开,给她离开囚笼的生机,甚至隔开一条纤薄的手绢,为了让诅咒无法触达。 在吞噬与放弃之间,女人一次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让她生还,让她自由,让她重返人间。 在所有谎言和欺骗的尽头,机关算尽的情魇,竟向她奉上了一点微薄的真心。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发消息来。 “主人,您去哪里了?今天要拍节目的宣传照,您方便过来吗?” “方便。” 她正好有些话,要和那个女人细说。 临时摄影棚,搭在酒店的宴会厅,几十号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忙碌。 当林渊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阿诺薇有些恍惚的触动。 女人已经做好了造型,黑色的丝绒长裙,沉如夜色,黑珍珠项链衬出莹白锁骨,妆容慵懒而明艳,像一丝不茍的艺术品。 和梦中不施粉黛,温婉沉静的林教授截然不同,却又毫无二致。 ……无论如何,阿诺薇仍在心底庆幸,那场大火,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 “两位老师,麻烦站到镜头前,一起往这边看!”摄影师在镜头后指挥。 两人站得近了,女人若无其事地招呼:“早啊,薇薇。” 阿诺薇看着她,视线摇晃几下,暂时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好转向黑洞洞的镜头。 咔嚓—— 闪光灯比想象中还要刺眼。 “阿诺薇老师,麻烦您坐在椅子上,林老师,您从背后轻轻抱着她,对,表情可以松弛一些……” 女人的体温贴上来,手臂轻轻环住阿诺薇的肩膀,暖热气流擦过她的耳尖:“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刚刚在城里散步,偶然听说了一个故事。关于情魇的。”阿诺薇决定直说。 “什么故事?” “两位老师,麻烦换一个姿势,现在换成林老师坐到椅子上,阿诺薇老师,双手撑住扶手,摆出一种将她包围的感觉,对,对,就是这样……” 咔嚓——咔嚓—— 快门声接连响起。 阿诺薇弯下腰,正好看进女人湿软的眼睛。 “情魇会编织各种甜蜜的梦境,诱惑她的猎物……但做梦的人,如果在梦里亲吻情魇,就会被困在梦境里,永远无法离开。”她复述着努尔的故事。 “哦,那你梦到我了吗?”女人最擅长伪装无辜。“在梦里,你会吻我吗?” 阿诺薇靠得更近,微微侧过头,像和恋人低语,眼神却如黑豹一般锐利,审度着女人的面庞。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猎物的?我从那个女孩手里救下你的时候?从医院带你出去兜风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林老师可以有一些肢体互动吗?想象一下,你们是非常亲密的恋人……” 这个胆敢戏弄神明的,胆大包天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内疚,一只手搭在阿诺薇腰间,另一只手抚过她手臂的肌肉,语气娇甜。 “也不能怪我,你看起来……实在很好吃。” 女人被困在她的怀抱和椅背之间,掌心隔着单薄布料,温烫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梦里吻我呢?”神问。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女人贴近她,姿态宛如索吻,温存地看进她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那个贯穿所有谎言和甜梦的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啊。” 但神明终于可以分辨,有时最像谎言的话,反而千真万确。 风把她们的呼吸吹近,在嘴唇将触未触的刹那…… 咔嚓—— 摄影师又一次按下快门。 神明心跳怦然。 第33章 今天《出恋》没有开机, 女人的行程反倒格外紧凑。 拍完宣传照,接受完国内网站的远程采访,又匆忙换好造型, 赶去参加王室慈善基金会的晚宴。 ……以至于阿诺薇完全没能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夜晚是华靡的名利场。 风吹起窗边雪色的帐幔, 临海的宫殿金碧辉煌。 举杯谈笑的名流们, 不约而同地暂停了话题,将视线齐齐投向宴会厅的入口。 那位风华绝代的东方女星,正在众人的惊叹中,翩然登场—— 一条柔粉色的鱼尾裙, 勾勒出纤柔妩媚的曲线。肩带和深v领口的边缘, 镶满银亮的钉珠,流光溢彩, 像裁下几缕星河璀璨。 她只是站在那里, 颔首微笑,已然比拍卖会上的所有珠宝和杰作,更加引人注目。 皇室贵胄,富商巨贾, 如同环绕恒星的太空垃圾, 难以自持地向她靠近。 女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应对自如,从容地周旋。 ……这些家伙, 也实在是死皮赖脸,眼睛一个个都黏在她身上, 好像完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干。 阿诺薇守在不远处,栖身在廊柱的阴影背后,脸色不算特别差。只是普通的差。 “薇啊,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黎媛问。 阿诺薇仔细闻了闻。 香水,红酒,烤肉,海鲜,卢卢锅…… 除了门口几个持枪的皇家侍卫,没有其他危险品的气味。 “什么味道?”她只好看向黎媛。 黎媛大狗似的吸吸鼻子,循着味道,一路闻到她的肩膀。 “嗯,酸酸的,闻起来有点像……五年陈酿的精品老陈醋。” 阿诺薇总算回过神来,反手给同事一记小小的肘击。“上班呢,把嘴闭上。” “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下手也忒狠了,我的八块腹肌都要碎了……” 黎媛还在龇牙咧嘴地嘟囔,阿诺薇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林渊宁身上。 慈善基金会的主席,一袭圣蒂拉传统服饰的劳拉亲王,似乎对女人格外殷勤,端着酒杯靠近女人身侧,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感谢您的到来,林小姐,让整个宴会蓬荜生辉。今夜,您一定是整座圣蒂拉岛,最美丽动人的风景。” 林渊宁淡然一笑,落落大方:“您太客气了,劳拉亲王。圣蒂拉岛的文化和美景都非常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希望我们的热情没有吓到您。毕竟,像您这样的异域美人,实在难得一见。” 两人手中的香槟杯轻轻一碰,金色的气泡倏然升腾。 女人并不回应她的吹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微笑。“谢谢您的招待。” 劳拉的目光,瞄向女人颈间的项链。温润的海水珠链,坠着两枚清澈通透的蓝宝石。 她向前半步,动作愈发冒犯,指尖搭上女人的小臂,足以让凝视此处的某人怒火中烧,在她头上狠狠记下一笔。 “我刚好收藏着一套,阿盖尔矿区的粉钻首饰,跟这条裙子的颜色更加相称……不知林小姐今晚是否愿意赏光,去我的宅邸小坐,收下这份礼物?”她凑近女人耳畔,充满暗示地低语。 “我也收藏了不少产自阿盖尔的粉钻,的确品质出众。” 女人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和劳拉亲王拉开些许距离,笑容依然稳重得体,只是眼光多出些许寒意。 “但这条蓝宝石项链的名字,叫‘heart of passion’,仁爱之心,我想,更符合今天晚宴的主题。” 说完便抽身离去,徒留一道柔粉色的倩影,裙摆如水波摇荡。 劳拉吃了软刀子,也并不气馁,视线依然追逐着女人的身影,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秃鹫。 第45章 女人笑语嫣然,沉静自若地应对着人们的搭讪。 但围在她身边的人实在太多,宛如被浓香俘获的蜂与蝶,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阿诺薇敏锐地觉察到异常—— 女人的鬓角,悄然沁出了一缕粉色,正在徐徐扩散。 她本人似乎也隐约感觉出不适,压低声音,向翻译求助:“帮我应付一下,我去一趟卫生间。” 女人匆匆离开宴会厅,转进一条人迹罕至的走廊,脚步并不平稳,险些撞在墙上。 阿诺薇连忙往黎媛肩上一推。“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你去通知欧阳姐,我过去看看。” 她刚抬脚跟去,蛰伏许久的劳拉亲王也行动起来,推开几个挡路的侍者,大步流星地追进走廊。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木门背后。 “在我离开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劳拉吩咐走廊两侧的侍卫。 荷枪实弹的守卫立正领命。“是,殿下。” 在酒精的浸渍下,恼怒和焦渴,几乎要撑破劳拉的胸膛。 她才不在乎什么道貌岸然的慈善基金会,挂着各种花哨名头的奢华宴会,素来是她挑选美食的猎艳场。 一个卖笑为生的下等人,不过侥幸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竟敢在她的地盘上,对她摆出那副不屑一顾的姿态,真是愚蠢至极。 她得让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东方女人,好好见识一下,激怒圣蒂拉皇室的下场。 空气一片寂然。 人群的谈笑,乐队的演奏,都无法抵达这里。 她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想到即将发生的香艳场景,劳拉忍不住浮出笑意。 她握住木门的把手,正要用力推开—— 一只手擒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她愕然回头,对上一双阴冷凛厉的眼睛。比起一个人,更像一道毫无温度的黑影。 “怎么会……” 劳拉瞥向走廊的另一端。 刚才还站得笔直的侍卫们,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被随意弯折的玩具锡兵。 亲王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恐惧,视线猛然转过几圈,脸上一热又一凉,双臂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她竟然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反剪双臂,摁倒在厕所门口的地板上。 “快放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要叫人来了!”劳拉挣扎起来。 那人的膝盖抵住她的肩膀,力道越来越重,让骨头发出碎裂般的怪响。 头顶漠然响起的声音,和死亡一样冰冷,几乎要冻伤她的耳朵。 “……我当然知道,你是垂死的苍蝇,腐烂的浮尸,污泥中的枯骨。” 随着这阴沉的话音,那些恐怖骇人的景象,竟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皇权顷刻间崩塌,她的宫殿,将有新的主人入住。 所有王公贵族,从此身贫如洗,食不果腹。 “不,不是的,你胡说……”劳拉颤抖起来。 “……不用着急,你很快就会亲眼看到。” 那人的脚步从劳拉背上踩过,鞋尖碾过她的手指,引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是和林渊宁碰杯的时候,碰到女人手臂的那几根。 阿诺薇推门进去。 空间已经被女人的体香彻底侵占,像从花海里蒸腾而起的,一大团甜柔的暖雾,盛大而荼蘼。 女人正虚弱地靠在洗手台边,双手勉强撑住大理石台面,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已经完全退化成情魇的模样,满头浓粉的发丝,钻出两只小巧玲珑的犄角。 阿诺薇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女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被渴念折磨的情魇,体温如炉火般滚烫,双臂迫不及待地搂住神明的脖颈,用躁动的迷离的眼睛看她,嗓音甜得滴水。 “我好难受,薇薇……” ……虽然一整天都没跟她说上话,但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谈心的时机。 神明顺势把女人抱到洗手台上,倾身靠近,掌心贴稳女人的腰线,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慰藉。 晚礼服的布料太过单薄,什么也无法阻挡。 柔云般的女人在她怀中飘摇,放任晚风的捉弄,将丝缎吹出层层叠叠,柔软而滑腻的皱褶,溪水似的流淌。 神明起初只是克制地轻吻她的下颌,怕留下些不便见人的痕迹。 “嗯……” 可女人一声声轻咛着,重心一寸寸下坠,偏要把自己喂得更深。 ……阿诺薇本来就不是什么正气凛然的神明。也不介意变得更糟。 她随手摘掉女人的耳环,塞进西裤的口袋,鼻尖蹭着女人的耳垂,轻轻撩弄两下,女人立刻发出几声甜蜜的哼吟。 软皮质感的黑色细尾,绕过神明的膝盖,拍打着她的裤腿,催促她继续努力。 阿诺薇当然任劳任怨。 她的唇瓣,贴近女人的耳廓,试探般地抚触几下,但并不给女人任何抵抗和拖延的机会,旋即张开嘴唇,舌尖卷住女人绵软的耳垂,细致入微地舔舐起来。 纤巧得捉握不住,却又如此甜糯,像一颗玫瑰味的软糖,必须被缓慢地,缜密地品尝。 “嗯……” 女人连尖叫也娇甜,手臂倏然收紧,尾巴孤立无援地摇荡,随着她舌尖的动作不断轻喘,颤栗。 项链上的蓝宝石晃晃悠悠,好似悬在烈风中的雨水。 “……你为什么非要放那把火?” 神明终于找到可乘之机,压在女人耳边,愤愤不平地质问,指尖却又轻揉着她的背脊,不忍看她太过煎熬。 女人的脸庞和发根一样潮红,艰难维持着呼吸,眼光盈盈如水。 “因为……想看薇薇,为我流泪的样子……” 骗子。 因为只有死亡,才能让梦境结束。 但有人舍不得杀她。 ……宁愿燃起一把焚毁万物的烈火,也不忍再用子弹打穿她的胸膛,看她在鲜血飞溅中死去。 得稍微想点办法,让某些巧舌如簧的情魇,松口承认才行。 “啊……嗯……” 阿诺薇转向女人的另一边耳垂,张口就咬,引得一阵愈发细碎的嘤咛。 她越亲越深。 齿尖锁住耳际的软骨,舌头紧贴着那团细嫩的软肉,毫不留情地撮弄。 镜子几乎被熏出一层微薄的水汽,薄雾一般,让两人交叠的身影愈发朦胧。 “……别把裙子弄湿了。”神明非常体贴地提醒,气息却也同样灼烫。 “那还是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尾巴一卷,女人用甜丝丝的眼睛瞪她,挑衅地反驳,随即被没入下一个亲吻之中。 咚咚咚—— 有人仓促地敲门。 “里面的人听着!你涉嫌危害皇室安全,我们有权对你实施逮捕。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一帮烦人的蠢货。 阿诺薇抱起女人,走向墙边,随手推开窗户,目测了一下地面的距离。 三层楼,十米左右,不算很高。 “我们要跳下去吗?”女人喘息未定,不安地抱紧她的肩膀。 阿诺薇将女人的头颅压向自己的肩窝,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没事,把眼睛闭上。” 晚风在耳边呼啸了一点五秒。 阿诺薇轻盈落地。 “站住,别跑!”高处传来蠢货们的呼喊。 神明不屑一顾,抱着她心爱的坏女人,悄然隐入夜色。 第34章 夜晚是神明的主场。 阿诺薇抱着女人, 穿行在城市深处,一条条盘根错节的巷陌。 许多警笛声吵闹着,与她们擦肩而过, 但始终未能发现她们的行踪。 有时,女人实在喘得太厉害, 阿诺薇不得不在暗巷中停下脚步, 找一个足够隐蔽的角落,继续方才未完待续的安抚。 “……怎么会变成这样?”阿诺薇问。“人多的地方……你不是能汲取很多的爱意。” “她们的欲望臭烘烘的,实在难以下咽……” 女人在她唇边低语,嗓音溽热而甜蜜, 像一场盛夏的大雨, 足以淋透漫山遍野的花木。 “还是薇薇的爱,比较好吃。” ……明明对人类的食物来者不拒, 却在面对真正维系生命的爱意时, 吹毛求疵。 总不会有人迫不及待,要为挑食又难伺候的恶魔小姐,献上一些缱绻的柔情。 神明用左手托住女人的腰线,将滚烫的身体稳在自己怀中, 另一只手绕开裙摆, 捉住那条细长黑亮的尾巴。 阿诺薇低下头,用唇舌填满女人锁骨上方的柔软凹陷,右手从尾尖向上, 逆势揉搓。 “再往上一点……再往上,嗯……” 在女人的指引下, 覆着薄茧的指腹,终于精准地找到情魇的尾巴上,最柔弱敏感的区域。 第46章 阿诺薇轻轻一撚, 女人浑身的肌肉都收紧,力气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双腿摇摇颤颤,高跟鞋也踩不稳,只能像树袋熊似的挂在她身上。 ……如果地球上真有这么漂亮的,粉红色的树袋熊的话。 又一辆警车啸鸣着驶过,车灯穿破黑暗,几乎掠过她们相拥的身影。 “我们好像变成通缉犯了……”女人在她唇上轻喘。“你要带我去亡命天涯吗?” “……你想去哪里?” 神明贴近女人的鼻息,让自己也浸入那场甜蜜的大雨。 几根温暖的指尖,软软抚过阿诺薇的后颈,撩起一阵轻薄的酥痒。 女人隔着一小片夜色,潮湿地凝视着她,呼吸支离破碎,回答却如此坚定:“跟你一起,去哪里都行。” 从没有人,会对神明说这样的话。 人们对她恐惧,忧愤,敬畏,虔诚,渴望她有求必应,又对她避之不及。 从没有人,试图用人类的情思将她包围,胆敢把自己柔弱的性命,托付于寒冷而诡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 汹涌爱意漫过神明的心脏。 ……在漫长无尽的时光,和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她孤独地存在了千万个世纪,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浓烈炽热的感情。 像蜜酒,像火焰。 阿诺薇将女人揉进怀抱,再一次搓弄那条轻软的魔尾。 晚风徐徐,吹拂着她们头顶的树影,将星月筛成摇颤的碎屑。 “嗯……” 随着一声娇软的叹息,视线中的粉色,如烟火炸开又散去。 指间一空,情魇的尾巴和犄角倏然消失。 “薇薇,薇薇……” 整颗星球最美丽的女人,在神明怀中颤栗,像确认她的存在一般,反复咀嚼着她的名字。 ……神明的名字,在绝大多数的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心里,从来都与不祥和灾厄联系在一起。 此刻却变得柔和,变得亲近,像可以被谁饲养的温顺之物。 阿诺薇收紧手臂,将头埋进女人肩窝,埋进她沸热甜腻的体香,低声回应。 “……我在。” 以劳拉亲王眼下的暴怒程度来看,她们下榻的酒店,大概率也会遭到搜查。 阿诺薇得找个地方,让女人过夜。 在女人彻底恢复体力之后,阿诺薇牵着女人的手,又穿过几条昏黑的街巷,抵达了海边的贫民区。 这里是索菲亚的地盘,皇室势力碍于她的余威,不会轻易涉足。 ……但今夜的贫民区,似乎有些异常。 大部分民宅都没有亮灯,街道空寂无人,只有海滩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和火光。 神明很快便看见真相—— 一只锈迹斑斑的汽油桶,被改造成简陋的火盆。废弃的甲板木爆出火星,在火焰中劈啪作响。 人们散落在篝火四周,大声谈笑,分享着成箱的啤酒,和香气四溢的烤羊。 几位业余的琴师,拨弹着破旧的十弦琴,齐声歌唱,曲调轻快而悠扬。 整个沙滩,都沉浸在粗犷鲜活的欢乐之中。 努尔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儿,正在远处的沙地上,玩着“鬼抓人”之类的游戏,一见阿诺薇,便大步朝她们跑来,笑容满面地招手。 “主人,这里!” 努尔来到阿诺薇跟前,正要下跪行礼,被阿诺薇一把拎起来,压低声音提醒:“人多的地方,别叫我主人。” 栗色眼珠转过半圈,努尔立刻改口:“好的……老大!” “今天是什么新的节日吗?”阿诺薇问。 努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不是节日……今天早上,您不是给了我一枚金币吗。贫民区好久没有开过派对了,难得有这么多钱,我就想着,请大家一起喝一杯。” ……一贫如洗的少女,从小成长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不可避免地沾染些许浊气,难得还有一颗赤诚通透的心。 很快,她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 神明已经如此决定。 安娜和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儿,众星捧月地围在林渊宁身边,发出天真的感叹:“姐姐,你好漂亮,你是仙女吗?” “说什么蠢话呢!”努尔不屑一顾。“老大,这是你老婆吧?” 阿诺薇喉头一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说是,她们虽然愈发亲近,但也还没到那个程度,也没有认真表白,也没有确认关系…… 要说不是……不想说。 “她们在说什么?”女人偏又问她。 阿诺薇只好如实翻译。“她们夸你漂亮……还有,她问,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 女人看向努尔,丝毫没有犹豫,用这几天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圣蒂拉语,十分坦然地回答:“是的!” “呼~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姐姐,当然是老大的老婆啦!” 努尔吹了声口哨,带着小孩儿们一阵起哄。 阿诺薇才没有脸红。 只是隔着短短五十米距离,被火熏到了而已。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给欧阳姐打个电话。” 跟林渊宁交代完,阿诺薇又转头叮嘱努尔。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是今晚的主人,帮我照顾她一会儿。” 努尔显然在派对玩得太过尽兴(也许还喝了点小酒),竟敢对阿诺薇口出狂言:“嚯,把漂亮老婆交给我们照顾,你就不怕,有人会乘虚而入?” 神明凑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耳边,轻轻一捏她的肩膀。 “……你试试呢。” 努尔立刻原地起跳。“痛痛痛痛痛!!” 神明重新潜入黑暗,短暂跃行之后,走进索菲亚的住所。 “主人,您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老者合拢手中的书册,跪伏在她脚下。 “……你派去神殿的人,回来了吗?”阿诺薇问。 “已经回来了,主人。” 神明阴冷的视线扫向窗外。 透过树丛的缝隙,几处金碧辉煌的屋顶,若隐若现。 “我不喜欢现在的皇室,你可以动手了。”神宣布。 索菲亚似乎没有料到她会亲自下令,眼光一颤,虔诚地低头。 “所有胜利和荣耀,都将以您的名义,被永世铭记。” 从神殿中取回的东西,足以帮助隐匿多年的旧王,倾覆这个荒淫无度的新朝。 阿诺薇转身欲走,索菲亚却又出声唤她:“主人,还有一件事……” 老人从桌上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呈送到她手边。 “这些文件……还请您过目。” “这是什么?”阿诺薇投下一瞥。 “我还是不太放心那个女人,所以收集了一些证据,关于她如何接近您,如何策划了那个节目,还有……” 不等她说完,阿诺薇打了个响指。 ——包裹着数十张纸页的,粗糙的工业制品,在索菲亚的手中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粉尘,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神明俯视着她,声音从未如此冷冽,如图卜卡勒峰山顶经年不化的雪层。 “……我再说最后一遍,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事,都是我的事情。” “对不起,主人,我只是担心……” 索菲亚慌张开口,想解释自己的初衷,但神明的身影却早已溶于黑暗,消失无踪。 老人看着满地灰烬,僵立许久,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 阿诺薇回到海滩时,林渊宁正和孩子们手牵着手,围在篝火旁跳舞。 她赤脚踩在沙地上,随着十弦琴的旋律,踏出欢快随性的舞步,时而轻跃,时而旋转,脸庞被火焰镀上一层暖色的浮光。 一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打破了她完美无瑕的轮廓,那件价格不菲的礼服,也沾满沙粒和薄汗—— 却又美得如此生动,如此灿然。 女人的视线,穿过热闹的人群,看见静立在阴影中的阿诺薇,旋即绽开笑容,莹澈而明亮。 神明的唇角,也略微向上扬起一点。 ……她不需要知道女人如何骗她。 她只需要知道,所有骗局之后,仍有一丝真心……便足以胜过一切。 直到午夜,人们才留恋不舍地散去。 只有三三两两的年轻情侣,还留守在篝火的余烬旁,借着夜色的掩护,暗自温存。 在最深最浓的幽暗里,神明和情魇,依偎在一块避风的礁石上。 她们的衣角交叠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神明曾无数次凝望这样的景色—— 潮水在脚下卷起又退去。 而头顶,苍穹铺满银色的碎钻,仿佛触手可及。 但这一夜,却又和从前的每一夜,都截然不同。 “薇薇,这样的氛围,是不是很适合接吻?”女人忽然问。 ……是的吧。 阿诺薇尚未回答,女人已然提起裙摆,跨坐到她腿上来,俯身捧住她的脸颊。 第47章 神明的心脏,好像忘记了继续跳动。 的确应该有这样的情节发生。 ……可她期待了这么久,似乎又没有真正做好准备。 手要放在哪里? 要如何靠拢?如何触碰?如何呼吸? 渺小又巨大的不安中,神明看见那双含着水的,湿软的双眸,朝她贴近,再贴近—— 然后,睫毛颤动几下……女人轻轻闭上了眼睛。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滞,世界却又在片刻间远去。 海潮、晚风、将尽的篝火……全都模糊成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剩下神明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鲜明。 心跳撞击着肋骨。 而女人呼出的温热气息,如最轻最软的羽毛,正细致抚弄着她的唇瓣。 阿诺薇再也无法思考,只能仰头迎向那片注定要将她吞没的温暖。 ……她也合上了眼睛。 第35章 下一个瞬息, 神明被没有边际的柔软淹没。 人类的文明中,尚不存在任何词汇,可以足够妥帖地描述, 她此刻的感受。 像用嘴唇触摸花瓣上的细绒,旭日旁的云朵, 或者浸透女人体温的奶与蜜。 ……却又稍纵即逝。 片刻相触之后, 情魇离开了一厘米,停留在阿诺薇唇边,指尖滑过她的下巴,柔声提问:“是什么感觉?” 阿诺薇什么也无法回答……除了渴求和喘息。 神明扣紧女人的肩膀, 伸手压低她的头颅, 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唇,含住女人的下唇, 浅浅一吮。 舌尖晕开露水一般的潮湿, 和冰糖一般的清甜,掀起一阵短暂的眩晕。 于是,一千颗流星和一千朵焰火,在脑海中一起绽放, 又一起坠落。 像许多年未曾入睡的人, 在春夜里第一次做梦。 也像在混沌中长眠千万年的灵魂,生平第一次苏醒,第一次目睹玫瑰, 新月和彩虹。 呼吸很快变得错乱,磕磕绊绊, 失却规则。 但阿诺薇依然无法停止这个突然到来的吻,只想不断用自己的双唇,包裹着女人的唇瓣, 贪得无厌地,无微不至地研磨。 女人偏又随着她的喘息而喘息,随着她的颤抖而颤抖,无比体贴地回应,她的每一次流连和进攻。 神明的左手,抚摸着女人温柔起伏的背脊,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又怕吻得太急太重,会让她化成粉雪和蜜糖做的水,从她指缝里溜走。 直到两个人的气息,纠缠着烧灼了太久,实在烫得快要起火。 阿诺薇总算停了下来,靠在女人肩头,试图捋顺自己呼吸的节奏。 但女人似乎无意让她休息,倾听着她的心脏,发出不太连贯的感叹。 “薇薇,你的心跳……竟然和我一样快。” 迎上女人的目光,阿诺薇的胸口晕开一片软糯的酸疼。 这个女人,真应该去做大学教授,教导所有想坠入爱河的笨拙学生,如何只用一句话,就把人撩得头昏脑胀,晕晕沉沉。 阿诺薇毫无还手之力,决定抛弃最后的理智,将女人重新压回唇间,开始更加漫长的拥吻。 神明就此放纵自己,在世界上最甜蜜柔软的触感中,没有止境地陷落下去。 海风吹起女人的碎发,和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像雨水降落在雨水里。 像花影与树影相依。 欧阳晴雪说,酒店那边的确遇到一些麻烦,她们最好再避避风头。 阿诺薇将女人带到贫民区最好的一家民宿,但房间依然狭小而闷热。 她不得不用凉爽的阴影,将整栋建筑笼罩起来,将它维持在相对宜人的温度。 屋子太小了,几乎无处落脚,阿诺薇只好和衣躺在床上。 隔着一扇朦胧的玻璃门,浴室里传出潺潺不断的水声。 回忆起方才海滩上的初吻,阿诺薇的意识,渐渐开始失控,冒出一些暧昧又黏稠的幻想。 只是回忆和想象,已经足够让神明的胸口,再次陷入醉酒般的悸动。 女人从浴室走出来,阿诺薇只瞥了她一眼,便连忙收回视线,侧过身子,转向面朝窗户的那一边。 ……女人裹着一张细窄的浴巾,勉强掩住身体,不知从哪里掉下几颗晶莹的水滴,沿着她粉白纤长的双腿,无声滚落,在地毯上沁开小小的湿痕。 走廊昏黄的旧灯,偏偏穿透浴巾,照出女人轮廓分明的剪影。 像一颗熟透的,浓香馥郁的水蜜桃,刚淋过一场盛夏的大雨……比神明所有的想象加在一起,还要更加诱人。 今夜,神明已经吞咽了太多甜美之物,不该再索求更多。 她听见地板吱呀作响。 床垫一沉,女人躺到她身后,指尖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柔柔,绕了几个小圈。 “怎么了,薇薇?”女人问。 “……没事。”神明冷静地否认。 她们躺在床的两端,唯一相触的肌肤,只有女人那只不安分的食指。 ……如两颗本该各自漂泊的星球,却被一缕微弱的引力,永恒而亲密地串联。 食指绕过阿诺薇的肩胛,抚向她的上臂和肘窝,再一寸又一寸,描摹着她的手腕,向着她的右手,轻盈地,缓慢地迁徙。 很痒。 痒得让人蠢蠢欲动,又束手无策。 身后的人贴得更近了,用自己濡湿的体香,将阿诺薇彻底包围。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女人的指尖,黏在她手心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神明的意念,很难不染上些许多余的情感。 “……没有躲着你。” “那你转过来看我。” 神明没有转身,必须付出比平常更多一些的努力,才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回去找她们。” 别问了……别问了。 神明在心底无声地请愿。 可女人不依不饶。阿诺薇甚至能听出她声音里,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和你不肯看我,有什么关系呢?” 阿诺薇深深吸入一口空气,音量却越来越低,听起来,比一声叹息重不了太多。“……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女人非得问到底不可。 凌晨的贫民区,怎么会如此安静。 窗外单薄的风声和虫鸣,完全无法掩盖心脏狂跳,和咽下唾液的巨响。 绝望的神明不敢回头,只能盯着窗帘,如实相告。 “……怕我忍不住,又想亲你。” 女人终于靠上来,暖雾似的,紧贴住神明的背脊,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她的指缝,让她轻轻一勾,就能牢牢紧握。 甜软的嗓音,在她耳边如此轻巧地响起:“那……为什么要忍呢?” 阿诺薇不是没有试过抵抗。 只是她能做出的最坚定的抵抗,在女人面前,也的确徒劳无用。 神明无可奈何地转身,扣着女人的双手,将她压在被窝里,堵住她那张唯恐天下不乱……又实在甜美可口的嘴。 两个怀抱重叠成一个,四片唇瓣相交成两片。 呼吸和体温彼此烧灼,要在同一片火焰中滚沸。 阿诺薇逐渐轻车熟路,知道该如何衔住女人的嘴唇,如何轻柔辗转地厮磨,才能换得甜蜜的轻喘,又不至于将她弄疼。 女人欣然接受着神明的进贡,蜷起脚趾,轻轻磨蹭她的脚背,百忙之中,抽空为她布置新的功课。 “薇薇,你要不要试试……亲得更深一点?” 阿诺薇彻底放弃了反抗,看着女人水雾迷离的眼睛,乖乖听从她的指令。 “……你教我。” 女人仰起头来吻她。 唇间一软,有什么东西滑进来,撬开阿诺薇毫无防备的牙齿,漫不经心地一撩。 ……神明的大脑,一时陷入空白。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整个宇宙都鸦雀无声。 过了整整三秒钟,阿诺薇才从无垠寂静里,找回了自己的神志,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第一次尝到女人的舌头。 女人的舌头,甜糯得不可思议,像文火温过的酒酿。 像刚出炉的蛋奶酥,充满香气,又极致绵软,只差一点点,就要融化在她的口腔。 阿诺薇含着花蕾一般的舌尖,想要细细吮吸,却又软滑得根本无法捕捉。 然后,双唇倏然落空。 女人撤回攻势,睁开眼睛,缓缓看向她,柔媚之中,裹满了有恃无恐的骄矜。 神明的主人,手指轻挠着她的手背,再一次对她发号施令:“自己进来。” 雾红色的唇珠,还残留着被神明反复含吮的光泽,像初绽的玫瑰,在微风中舒展着湿软的花瓣,引诱晨露与春雨的降临。 阿诺薇不再犹豫,咬稳眼前的唇瓣,模仿女人刚才的手段,将舌尖探入她的口腔。 第48章 ……这是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温暖而湿润,像被温热的甜酒浸泡着,什么也无法窥见。阿诺薇只能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探寻。 一团软肉顶上来,钻进她的舌底,戏弄似的撩拨几下,又飞快逃开,引诱她往更深更暖之处前行。 神明是十分聪颖的学生。 女人不过稍加点拨,她便食髓知味,追逐着女人的舌尖,愈进愈深。 阿诺薇第一次拥有这样缠绵悱恻的吻,被如此宽容地拥抱,包裹,多少亲得有些莽撞暴烈。 舌尖狠狠怼上女人的舌尖,企图要她为方才的招惹负责。 “嗯……” 被她彻底占领口腔的瞬间,女人发出几声餍足的轻叹,很快又被唇舌纠缠的水声覆过。 彼此紧扣的手指,在棉布床单上,压出一条条细密而深邃的皱褶。 夜深人静,神明和她的心上人,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棕榈与桉树林,在海风中慵懒摇曳。 潮水每一次退去,都在沙滩上洇出一道新的湿痕,映出依然清亮的月色。 …… 清晨,当她们终于回到酒店,所有风波,都已经尘埃落定。 坏消息是,大家都一夜未睡。 好消息是,整个节目组都顶着漆黑的眼圈,倒显得她俩非常融入。 “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zo导疲惫地叹气。 “几个部门半夜通知我们,要撤销我们的拍摄许可和签证,要我们立刻离境,但凌晨好像发生了什么政变,又说我们可以继续待着……总之,这里的局势似乎不太稳定,重要的场景都拍完了,我们决定尽快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当天下午,节目组便登上了离开圣蒂拉岛的游轮。 贫民区的孩子们来港口送别,追着轮船,一路奔跑,朝甲板上的人大喊着挥手。 “老大再见!姐姐再见!以后一定要回来呀!!” “慢点跑!再见!” 林渊宁也一直向她们挥手道别,直到大船渐行渐远,孩子们的身影缩小成岸边斑斓的色点,这才转向身边黑衣的保镖。 “薇薇,你认识她们的监护人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资助这些孩子完成学业。” ……原来亲过嘴以后,仅仅是对视,都会变得如此暧昧,像不需要任何语言辅助的调情。 一想到自己已经亲过女人脸上的每一个角落,熟悉她所有甜蜜的滋味,阿诺薇就有些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不用。我会照顾好她们的。”神明承诺。 “谢谢你。” 女人朝阿诺薇恬然一笑,正想避开人们的视线,偷偷来牵她的手—— zo导一脸阴沉地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手拽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往船舱里走。 “你们两个,不准在这里偷偷搞暧昧!!赶紧给我回来拍恋综!!” 在到达下一个旅行地之前,还有些无法避免的中间环节。 “根据目前的热度值和播放量,三位嘉宾接下来的旅行预算,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但是,鉴于本季有两位嘉宾处于竞争关系,我们决定通过一个小游戏,来决定两位的拍摄顺序——” zo导搬出一台形似手提箱的电子仪器,摆在活动室的桌面上。 是一台测谎仪。 “真心话对决,请两位做好准备!” ……阿诺薇是不可能输的。 可她抬起头,看见顾明溪那张可恶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卡审核了[爆哭] 第36章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两位老师轮流向对方提问, 没能通过测谎仪的判定,先说谎的一方,以及无法回答问题的一方, 视为输家。目前阿诺薇的成绩暂时领先,所以这个环节, 由阿诺薇先开始提问。” zo导介绍完规则, 工作人员将冰凉的传感器,分别固定在两个人的指尖、手腕和胸口。 仪器开始运转,监控着她们的脉搏,血压与呼吸的频率。 人类本就是伪善的生物。 神明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人, 当然知道, 该如何对付她们。 面对眼前故作轻松的对手,阿诺薇语气冰冷, 开始第一轮提问:“你这辈子, 爱上过多少个人?”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家伙。 一生都在追逐灵感和高光,爱起来轰轰烈烈,但也只能轰轰烈烈。一旦感情落入平淡,就会失却热情, 如候鸟一般飞走。 顾明溪的笑容果然一僵, 却又很快舒展,神态自若地说出答案。 “应该有七个。” 嘀—— 测谎仪亮起绿灯。 围观的工作人员,即使已经努力压低声音, 还是发出一片惊呼。 “哇,居然有这么多前任吗……” “不愧是顾老师, 真是情场老手啊……” 和zo导一起守在测谎机旁的林渊宁,脸上不免也浮现出些许震惊。 顾明溪当然留意到她的反应,勉强维持着笑容, 把同一个问题,扔回给阿诺薇。 “你呢,保镖小姐,你这一辈子,爱上过多少个人?” 神明的回答简洁明了。 “一个。” 嘀—— 依旧是绿灯。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情绪带着微妙的不同。 “薇啊,你也太纯情了……”黎媛捂着心口,小声感慨。 女人悄悄和阿诺薇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耳尖掠过一抹淡红。 顾明溪打断她们的互动,急着推进游戏。“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神明意识到,顾明溪极有可能重复她的问题。 所以,她必须尽可能一击毙命,不要再给对方任何还手的机会。 “你对林渊宁说过的,最大的谎言是什么?”阿诺薇问。 编剧的眼神摇荡片刻,似乎陷入进退两难的犹豫。 “倒计时,五,四,三——” 在zo导口中的计数归零之前,顾明溪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作答。 “来拍《出恋》之前,我对她说,就算这季节目的结局是,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们也可以继续做最好的朋友。” 嘀—— 绿灯。 游戏还要继续。 阿诺薇坦然等待着,顾明溪将问题再次重复,可是,顾明溪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巧妙地修改了问法。 “我的问题是,渊宁知道,你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心口猛然一颤。 神明的秘密……神明有太多秘密,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最大的秘密,究竟是哪一个。 是她真正的身份,隐秘,黑暗,而无法言说? 是她知道女人在骗她,但依然心甘情愿地沉沦? 还是她最初接近女人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回自己丢失已久的神魄? 神明不应该,因为人类的质问而感到惊慌。 ……但恋爱中的神明,显然很难做到这一点。 “倒计时,五,四,三,二——”zo导念出秒表上的读数。 阿诺薇必须给出答案。 “……不知道。”她只能这样说。 仪器亮起绿灯,代表她顺利通过测试。 但阿诺薇听见人们惋惜的叹息,看见女人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眼中噙满失落。 一阵钝痛,从心脏开始蔓延。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阿诺薇,该你提问了。”zo导提醒。 阿诺薇艰难地收回注意力,短暂思考之后,再次抛出问题:“如果林渊宁不是演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你还会爱上她吗?” 很多人所谓的“爱情”,都建立在一千个肤浅和虚荣的条件之上,爱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些缥缈无凭的光环。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 顾明溪被这个问题困住了,迟疑许久,在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秒,总算发出声音。 “……我希望会。” “顾老师违规了,”zo导十分严格地指出,“请你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 顾明溪深吸一口气,难得听起来没什么自信。“会。” 嘀——嘀——嘀—— 几声短促的提示音之后,测谎仪亮起红灯。 阿诺薇赢下了游戏。 顾明溪并没有离开镜头,依然坐在原处,毫不示弱地看向她。 “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而你呢,你连自己的秘密都不敢告诉她,这就是你口中,唯一的爱情么?” 阿诺薇固然可以想出无数的句子,用以反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顾明溪说得没有错。 以人类世界的标准来看,在一段关系中隐瞒太多的人,的确不值得信任。 她可以不在乎人类怎么想,但她没办法不在乎,那个人怎么想。 zo导一宣布拍摄结束,阿诺薇立刻急切地起身,走向女人身旁。 第49章 可女人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轻巧地转向欧阳晴雪。 “电影那边,不是说要开会么,找个安静的地方?” 欧阳晴雪点点头。“好,去我房间吧。” 说着,两人便一起动身,要离开活动室。 阿诺薇跟出去,追到走廊上,伸手想拉住女人。“你听我解释……” 几个小时以前,还和她亲密无间的女人,此刻却冷漠地抽走手臂,语气平淡而疏离。 “抱歉,我还有工作,晚点再说吧。” 女人就这样丢下她,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她真的搞砸了。 阿诺薇呆呆站在走廊上,看着女人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胸口的烦闷,像秋日的枯叶,层层堆积,压得她喘不过气,烧出溃疡一般的灼痛。 “好啦,别太着急了。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等她消消气,你再哄哄就好了。”黎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体贴地安慰。 阿诺薇真希望,事情可以有那么简单。 然而,一整个下午过去,阿诺薇完全没能找到和女人独处的机会。 林小姐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和半个节目组的人一起吃晚餐,又被国内游客认出来,排起十几米长的队伍,一一跟她合影。 好不容易熬到女人要回房间休息,黎媛灵机一动,说自己肚子痛,让阿诺薇送她回去。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实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机械运行的微小噪音。 阿诺薇转头看向女人的侧脸。 和平时一样好看,就是一点笑容也没有,冰冰冷冷。 “……对不起。” 阿诺薇从来没有跟谁道过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女人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并无波澜,只是握着手包的右手,骨节微微发白,有些太过用力。 电梯门一打开,女人又快步出走,恨不得把她抛在身后。 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怎么能走那么快? 阿诺薇赶紧追上去,在女人摔上门之前,卡进半个肩膀,总算跨进她的房间。 “你别生气了,你听我说……” 阿诺薇想牵女人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女人怎么可以用这样疏冷的口吻跟她说话,用这样漠然的表情看她,眼睛里一丝温度也没有…… 就像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靠工资维系关系的,雇主和保镖而已。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 “我不想听。” 阿诺薇还想再挣扎一下,女人往她肩上一推,重重关上了门。 ……到底要怎么哄好一个生气的女人? 要怎么跟她坦白,那些无法诉说的真相呢? 神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难题。 灯火通明的巨轮,被浓郁如墨的夜色包围。 船身划开苍白的浪花,刹那翻涌,又刹那消散。 阿诺薇站在甲板最阴暗偏远的角落,趴在被雨水淋湿的栏杆上,沉陷在过于沉闷的苦恼之中。 ……如果她没有被一个人,那么温柔地拥抱过,也就不会知道,被女人亲手推开的那一刻,会有多么难受。 像心脏被一刀刀割开。 唯一能治好她的那个人,却又对她不闻不问。 雨丝也许打在阿诺薇脸上,也许浸湿了她的发丝和眼睫,但她已经毫不在意。 有人冒雨走来,停在她的身侧。 “您还好吗,主人?”欧阳晴雪问。 “……没事。” 阿诺薇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她并不打算在自己的信徒面前示弱。 ……她只会在一个人面前示弱。 “您最近有找到,关于冥契的线索吗?”这人的问题实在不合时宜。 雨声太细,不足以盖过阿诺薇的叹息。 “先别管冥契了……以后再说吧。” 少一片灵魂,暂时也死不了。 她现在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欧阳晴雪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提包中,掏出一张小小票券。 “这是什么?”阿诺薇问。 “八楼的电影院,刚好要放林渊宁喜欢的电影……她叫我去陪她。” 林渊宁的助理,把票塞到阿诺薇手里,又摸出烟盒和火机,娴熟地点燃一根。 “但是……电影院不能抽烟,我又有点晕船。还是您去吧。” 阿诺薇一怔,递出一枚钱币。 即使在如此深邃的黑暗中,依然金光灿然。 “……买票的钱。”神明解释。 欧阳晴雪轻轻推开。“不用,小事而已。快去吧,电影要开场了。” “……谢谢你。” 阿诺薇居然向她道谢。 能听到这位女士道谢的人,应该整颗地球上,也数不出几个吧。 阿诺薇走出几步,欧阳晴雪又将她唤住。 “主人。” “什么事?”阿诺薇回过身来。 隔着一小片雨幕,欧阳晴雪给神明小小的提示。 “给她买点炒栗子……她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炒栗子。” “……谢了。” 她又被谢了一次。 她能感觉到,从那个梦境以后,阿诺薇变得不太一样了……她身上的阴影,似乎柔和了许多,甚至不再阴冷可怖。 欧阳晴雪把烟盒塞回提包的最深处,用笔记本牢牢盖住。 42岁的女人抽烟,也是会被妈妈念的。 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很大的梦想,只是希望,母亲可以没有烦恼,也不会变老,就这样一直念她。 母亲能谈上一段甜蜜的恋爱,固然是一件好事。 ……可是,从精心编织的谎言和骗局里,真的可以生长出,不会刺伤彼此的爱情吗。 凝望着神明远去的身影,欧阳晴雪吐出一片灰白的烟雾,视线被雨水浸润。 求求你,一定不要伤害她…… 薇薇。 ----------------------- 作者有话说:薇薇:老婆不理我了怎么办啊啊啊[爆哭] 小雪:天要下雨妈妈要谈恋爱(抽烟.jpg) 第37章 阿诺薇好不容易才买到炒栗子,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好几分钟。 电影院空空荡荡,几乎不见人影。 邮轮上有太多寻欢作乐的场地, 鲜少有人愿意把时间消磨在这里,欣赏一部沉郁悲伤, 已经上映多年的电影。 阿诺薇循着票根上的数字, 在倒数第二排找到自己的座位。 女人就坐在隔壁,专心致志地望向银幕,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其实当然是发现了。 因为女人的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为了稍微离她远一点。 神明实在不擅长向人类道歉。 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把装着栗子的, 暖呼呼的纸袋,放在女人手边。 可是下一秒, 女人又把袋子从椅子上拎起来, 放回她这边。 “不好意思,你的东西掉过来了。”语气依然冰冰冷冷冰冰。 神明只能小声解释:“……给你买的。” 银幕上的光影,在女人脸上悄然晃动。 阿诺薇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女人开口。 “小雪跟你说的?”她问。 “……嗯。”神明乖乖点头。 温柔流淌的黑暗中, 女人侧过头来, 眼神不轻不重,剜过她的脸颊。 “她是不是忘了跟你说,我只吃剥好的?” 阿诺薇恍然回神。“哦, 我给你剥。” 神明从来没有给谁剥过栗子。 此刻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将纸袋叠成一只小杯子,放在扶手尽头的杯架上,一颗颗向里投放, 剥得干干净净,饱满圆润的板栗仁。 女人懒懒伸手过来,拈走一颗,放进嘴里细嚼。 ……阿诺薇的心头,竟然忽地涌起一阵感动。 至少女人还愿意吃她剥的栗子,情况总算不是太糟。 甚至,她放栗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女人的手背。 皮肤和皮肤轻轻擦过,晕开微弱的酥痒。 ……神明的心脏,差一点点,就要变得温暖如春,开出小小的花海。 可惜栗子很快就剥完了。早知道就多买点了。 阿诺薇守着一袋干巴巴的栗子壳,再也没有伸出右手的理由,心脏又变得空空落落,被冷气吹得隐隐作痛。 勉强冒头的花骨朵,全都被冷风冻了回去,变成枯枝残叶,和一地霜雪。 电影偏偏又在讲,两个女人的爱情。 两个年轻的女人,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共居,无法抑制地坠入爱河,却又爱意在最浓烈最炽热的时刻,被迫分离。 当她们离开那座荒芜贫瘠的岛屿,回到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不得不接受命运残忍的摆布。 第50章 只能在汹涌的人潮里,向对方投去无声的窥视,任由心中的爱意如何烧灼,如何煎熬,仍要假装她们从未相识,形同陌路。 神明是不会为了电影哭的。 电影不过是一群爱做梦的人类,用光线和阴影,雕刻在胶片上的梦境。 她才不会和一个虚假的角色共情。 神明也不会为了女人哭。 女人只是大半天没有亲她,没有抱她,没有牵她的手,没有跟她说话而已……她才不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为了这点小事,心如刀绞。 从神明眼中徐徐坠落的那颗水滴,只能是放映厅在漏雨。 阿诺薇吸了吸鼻子,想悄悄擦掉眼泪,第二颗更大更烫的眼泪,又赶路似的往下掉。 第三颗和第四颗,接踵而至。 泪珠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好了,别哭了。” 女人递过来几张纸巾,一定是嫌她烦吧。 阿诺薇也不想这样,可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泪愈发失去控制,就算用纸巾捂住眼皮,也完全没有办法停下。 “……对不起。” 泪水扰乱了她的呼吸,胸口随着抽噎而起伏,除了道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哭成这样,我要怎么看电影?” 女人轻声叹气,收起两人之间的扶手,让两张座椅连在一起,一定是为了消除阻碍,方便把她一脚踹走。 “……那我出去等你。” 阿诺薇正要起身,却被女人拉住手腕。 她又不敢还手,只能坐在原地,提心吊胆地等待,女人的鞋尖会踹到哪里。 ……肩膀好像碰到了,什么过分柔软的东西。 阿诺薇僵住片刻,迟了好几拍才回过神来……女人没有踹她,而是把她拉进了怀里,暖暖抱住了她。 陷入女人体温包围的瞬间,神明的心脏,立刻被庞大的,没有边际的幸福充盈。 像从极夜的南寒带,忽然回到甜软的云朵里。 阿诺薇趴在女人肩头,不敢轻举妄动,真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打碎这个突然降临的美梦。 她的眼泪,沁到女人的裙子上,种下一片粉白色的小花。 “就这么伤心么?” 女人的手掌,绕到她身后,贴着她的背脊,轻拍打几下。像在哄小孩儿。 好不容易等到女人的怜爱,阿诺薇的委屈决堤而出:“……你不理我。” “是谁有错在先?”女人问。 “……我。”阿诺薇老实承认。 “现在是谁在哄谁?”女人又问。 那能怎么办呢。 再不哄哄她,她的心都要碎了。 “过来。” 女人将阿诺薇搂得更近一些,用纸巾细细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又好笑。 “脸都哭花了。” “……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阿诺薇心有余悸。 “你是笨蛋吗。” 女人在她脸上一捏,靠过来,软软亲了一口她的唇角。 阿诺薇浑身一颤,连忙斜着脑袋迎上去,张口吮住女人的唇瓣,火急火燎地回吻。 ……女人的嘴唇,好甜好甜。 虽然混进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儿……还是好甜好甜。 亲到了也委屈。 终于回到女人怀里,又忍不住开始恐惧下一次失去。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不许再哭了。再哭,我就不亲你了。” 说着,女人来推她的肩膀,真要抽身离开。 阿诺薇急得发出一声呜咽,连忙锁住女人的腰,想把女人留在怀里。 但奔流了太久的眼泪,根本不听主人的指挥,越着急想收住,越是泛滥成灾。 女人轻轻叹气,指腹抚过阿诺薇潮湿的眼睫,把自己放回她的唇边。 “怎么办呢,这下真变成笨蛋了。” 笨蛋就笨蛋吧,阿诺薇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想抱紧怀中温热的身体,在失而复得的,女人甜蜜的唇舌之间沉沦。 阿诺薇没能看到那部电影的结局。 神明和女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回到林小姐的客舱,来不及等房门彻底关拢,已经将怀抱交叠在一起,开始更加放肆的拥吻。 阿诺薇托着女人的后脑勺,将她顶在墙上,贪婪侵夺她的口腔,用愈发深入的湿甜触感,填补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房。 女人的舌尖,像一小团湿漉漉的棉花糖,越咬越软,越咬越甜。 空调明明开得很足。 两个人的呼吸,彼此紧缠在一起,却像两座蠢蠢欲动的火山,不断倾吐着滚烫的浓雾。 神明并不安分的指尖,一遍遍揉过暖白的丝缎。 “嗯……薇薇……” 女人的双靥,很快染上诱人的绯红,连喘息也如此甜腻。 昏黄夜灯,照出雪白绵软的床铺,静静等待着一二三四五场晚风的席卷。 阿诺薇刚准备抱起女人,肩膀一沉—— 女人推着她,要她靠床坐下,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她。 “哄好了,不哭了?” “……嗯。”有人理直气壮。 委屈的时候,就是要被女人一直亲的。神明将为这个世界,颁布一项全新的法则。 女人故意把声音拖长,湿软的眼神,在她脸上隔空轻挠。“那……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的。” 神明才没有借着自己哭红的眼睛,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骗取谁的同情。 女人的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宠溺,虽然看穿了她的小小心机,还是放低右手,往她腰上一推。 “去洗澡吧。” 离入睡时间还有好一阵子。 阿诺薇必须想出些活动,耗尽女人的体力,以免她再回想起那个不便深入的话题。 ……但邮轮的客舱这么小,不能慢跑,不能游泳,也不能练拳击。 能在枕头上进行的活动,实在屈指可数。 阿诺薇只好将自己淹没在女人的体香里,把手指牢牢嵌进她的每一根指缝,不顾女人的挣扎和扭动,啃着她手臂内侧最柔嫩脆弱的皮肤,留下一排冷酷的吻痕。 像一头不安的幼兽,必须通过唇齿啃咬某物的触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烙下一枚又一枚,独属于她的标记。 或者三两口舔湿女人的耳垂,舌肉顶住她耳洞旁边微小的凹陷,来来回回地拨弄,听她情迷意乱,娇声胡言。 女人耳朵,暖玉一般温烫,险些要灼伤神明的嘴唇。 阿诺薇自己都累得气喘吁吁,还以为终于逃过一劫。 两人依偎在同一个被窝里,女人就睡在她鼻尖跟前,轻柔抚摸着她的侧脸,还是开口问她:“你的秘密,就那么怕我知道么?” ……神明终究没有逃过这一劫。 但停留在女人的怀抱里,维持着如此亲昵的姿势,神明的恐惧,好像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我怕你会害怕。”她望进女人缱绻的双眼,如实相告。“我怕你知道了……就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不理你的。”女人向她许诺,语气温柔又郑重。 “……因为我的爱,最好吃么?”阿诺薇大概能猜到原因。 女人欣然赞同,贴近亲她的脸。 “整个宇宙里,薇薇的爱,最最最好吃~” 以情魇的标准来看,这位小姐大概也是,非常贪吃的类型吧。 在女人侧身退开之前,阿诺薇覆上她的双唇,为她献上一个足够深刻的吻,作为入睡前的最后一道甜点。 直到女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在神明身边恬然入睡。 广袤无垠的海水,在窗外徐徐翻涌。 阿诺薇沉入更加漫长沉凝的思考。 如果女人迟早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和目的,与其把这样锋利的危险,留到未来无法预知的某一天…… 不如,从现在开始,通过某种方法,委婉地,试探地,向女人透露答案。 让女人逐渐看清那个恐怖的真相,而不至于,从神明的身边,仓皇逃离。 望着女人甜美的睡颜,阿诺薇拨开她额角的碎发,默然牵紧她的右手。 ……被神明爱上的人,是不可以逃走的。 墨色一般的阴影,从客舱的四角开始弥漫,很快便填满整个房间。 今夜的梦境,将由神明亲手书写。 第38章 【太初无光, 天地幽邃。】 【有神栖于永夜,其身无量,其寿无穷。】 【神之形也, 非金石土木所能雕琢;神之名也,非愚氓唇舌所能称颂。】 【凡以有限之目, 妄观无垠之神者, 必为谵妄所困,溃散如尘。】 【——《旧谕·影之源》】 通往王城的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 将士们排成望不到头的整齐长队,徐徐穿过敞开的城门。 第51章 无数鲜花从天而降, 市民们的欢呼声, 如海啸般翻腾—— 历经数日劳顿,凯旋的军队, 终于自北域归来。 身形颀长的骑士, 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银亮盔甲,即使风尘仆仆,依然难掩寒光。 离开王城的那一天, 女王曾赠与她一柄精钢铸成的长剑, 削铁如泥,锋芒毕露。 而今,剑身已经布满划痕, 记录着她的每一场苦战,与每一次捷胜。 长靴步入宫廷, 逼近猩红地毯的尽头。 在镶嵌着七种宝石的王座之下,骑士单膝跪地,俯身行礼。 “陛下。” 北风的粗砺, 尚未从她喉咙里散去。 在群臣与士兵的注视下,女王陛下从王座上起身,雪青色的裙摆曳地而行,停在骑士前方。 两根细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抬起骑士瘦削的下颌。 阳光透过碧色的玻璃长窗,将女王沉郁如夜的眼瞳,照得清冷而明亮。 “谢谢你为王朝带回的胜利,”她柔声说,“欢迎你归来,我的利刃。” 阿诺薇托住女人的指尖,放在唇边一吻,向女王陛下再次允诺,被她册封之日的誓言:“我的长剑,会将所有胜利敬献给您,直至群星陨落的那一天。”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烧尽,谕使总算宣读完女王所有的封赏。 一千盏灯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银盘里盛满油香四溢的烤肉,大麦、蜂蜜和葡萄酿造的琼浆,一桶接一桶,被抬上晚宴的长桌。 将士们沉浸在久违的欢乐之中,伴随着琴师手中轻快悠扬的旋律,她们的歌声,几乎响彻整个都城,彻夜未停。 阿诺薇不擅应对这样繁闹的场面,早早从晚宴上告退,策马穿过王城蜿蜒的巷陌,回到凯奥斯山腰的宅邸。 骑士卸去沉重的铠甲,将身体浸入一池热水,洗去堆积太久的尘土与疲惫。 当她就着卧室中的孤灯,为自己斟出半杯淡酒时—— 哒哒。 侍从轻扣她的门扉,压低声音向她通报,像在传递不可见光的秘闻:“大人,您有客人,是……‘那位’客人。” 心头一颤,阿诺薇连忙放下酒杯。“请她进来。” 木门被悄然推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 被黑色斗篷包裹的身影,带着清凉晚风和玫瑰的暖香,撞进阿诺薇怀中,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身。 阿诺薇将黑影稳稳接住。 透过层层衣料,她听见急切而热烈的心跳声。 懂事的侍从,已经退回走廊,为她们关好房门。 女人这才摘下兜帽,露出墨色长发,和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比那位王座上的统治者,多出太多思念和柔情。 “替你庆功的酒宴,也要半路逃走?”女人嗔怒地责问。 阿诺薇娴熟地解开系带,将那件碍事的斗篷扔到一旁,嘴唇贴近女人的耳朵。 “我想……陛下应该更想在别的地方,亲自欢迎我。” 女王轻笑一声,指尖挑衅似的勾住她的衣领,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的眼睛。 “你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勇敢,现在,是时候证明自己的忠诚了,大人。” 桌上摇曳的烛火,很快便可以见证,骑士大人的确忠心耿耿。 两道交叠的影子,交换过一百个绵长炽烈的吻,唇舌不断向更深更甜之处纠缠,要从最柔软湿润的触感中,确认对方最坚不可摧的爱意。 丝绸与细棉散落满地。 两个人的体温,烈火般烧灼,轻易填满这间空置许久的旧房。 怀抱与怀抱彼此熨烫,指缝与指缝辗转交扣。 床单被揉皱又抚平,留下盘根错节的,意味深长的折痕。 骑士用布满粗茧的指腹,撚住被自己亲得又湿又烫的耳垂,只是轻轻一磨,女人立刻在她怀中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叫。 “啊——” 女王陛下的手指,溺水般没入阿诺薇的发丝,力气全然乱了套,不知到底要将她拉进,还是将她推离。 “……嘘,要是被人听到的话,一定会怀疑我们的关系。” 阿诺薇并没有故意吓她。 虽然自己的宅邸,坐落在荒僻的半山腰上,虽然侍从早已清空,四周所有的房间和密道……但王都人多口杂,隔墙有耳的风险,总归无法完全避免。 “嗯……” 女王陛下只能咬紧嘴唇,苦苦忍耐,生怕自己再发出什么非同寻常的噪声。 她实在忍得太过辛苦,肩膀难熬地扭动,眼底漫过一层朦胧的柔光,绯红很快爬满脸颊。 骑士却愈发肆意妄为,指腹彻底按住女人耳上那小巧玲珑的软肉,忽轻忽重,就着深吻留下的湿意,揉出暧昧不清的水声。 ……直到女人粉红色的脚趾,在床单上一遍遍打滑,颤抖着将她推开,失神地呼唤那个专属于她的名字。 “薇薇,薇薇……” 阿诺薇将女人抱回怀里,抚摸着她暖若烟霞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回应她的呢喃。 “……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不许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不许再丢下我……”女王在骑士的怀抱中沉沦,诉说着太过温和的命令。 ……即使只是一场梦境里的别离,也为她留下如此余悸。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阿诺薇吻去女人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许下肃然的承诺:“好,再也不去。” 她们在王城的春夜里,长久而静谧地相拥,连呼吸的节奏,都快要融为一体。 “要睡觉吗?”阿诺薇轻声问。 “不要。”女王脸上的红晕尚浓,又贴近来,带着小小的贪心,向她索吻。“……我等了你这么久,得好好补上。” 骑士欣然应允,低头接住女人的唇瓣。 “……时刻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这一次,她亲得更缱绻温柔。 轻轻啜饮女人的舌尖,像啜饮一颗潮湿温暖的糖渍樱桃,无微不至地舔舐。 一朵荼蘼盛放的苦楝花,被晚风吹落,跌下枝头。 屋顶上,两只久别重逢的,毛茸茸的小猫,正打着轻软的呼噜,互相依偎着取暖。 淡紫色的花瓣,摇摇晃晃,飘飘摇摇地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小猫的脑袋上,为它完成一场无言的加冕。 春日和此夜,都还足够悠长。 …… 足智多谋的廷臣们,很难不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自从北征的军队归来,陛下近期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 往日烦冗严苛的御前会议,时长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哪怕税务官呈上亏空颇大的账目,她也只是淡淡摆手。“从国库拨钱,补上就好。” 御花园里,前两月被她散步时随手掰秃的玫瑰花丛,总算又长出了一批新的花蕾,欣欣向荣,长势喜人。 想来,一定是因为,军队在北域大获全胜,重创屡次进犯的蛮族,消除了陛下的心头大患。 年迈的祭司趁此良机,在晨会上提议:“陛下,承蒙神明庇佑,王军得此大捷。如今国境太平,百姓安居,陛下不妨亲自前往沙多丝庙,躬行祭典,以谢神恩。” 女王收起唇角的浅笑。 “沙多丝庙远在海外,未免兴师动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祭司老得耳聋眼花,并未识辨出她声音中的冷意,只顾殷切进言:“陛下,沙多丝庙已数年未得供奉,万一神明迁怒于您,臣害怕……” 女王眼光凛然,正要驳斥,却见一人从座椅上起身,来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此行路途遥远,若陛下决心前往,请允许我率兵同行。” 大胜而归的骑士,才刚休整数日,竟又主动请命。 女王垂眸看她,方才的片刻不悦,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眼底。 “好。”王应允。 于是,在四月晴朗的清晨,整装待发的皇家舰队,穿过灰白的晨雾,乘风启航。 女王陛下不堪海浪的颠簸,头痛欲裂,一整日都留在船舱里,被迫休憩。 骑士大人担心陛下的安危,恪尽职守地陪伴在她身旁。 ……在碧波中摇晃的舱室,绝不会成为谁的温柔乡。 不会有人在床榻上相拥而卧,白纱裙踞,淌过玄色军服,双双沉溺在唇舌交缠之中,纵情消磨这难能可贵的,远离政务与琐事的时光,连午餐也无暇分享。 日光照进舷窗,金箔般流淌,雕琢着女人纤瘦柔韧的背脊,光影分明。 床头的木桌上,几只宽口的银盘里,堆叠着各色香甜饱满的水果:柑橘,枇杷,野草莓…… “你想吃什么,陛下?”骑士恭谨地询问。 “都行……你呢?” 女人早就被亲得情迷意乱,对骑士毫不设防,在她怀里软作糖水般的一团。 阿诺薇撩开覆在桌上的薄纱,信手拾起一枚软烂熟透的山杏,果皮镀上一层日光,像一颗色泽温暖的宝石。 第52章 ……看起来娇艳欲滴,分外甜美。 几乎刚摸到松软柔嫩的果皮,甜蜜的汁水便从中渗出,黏乎乎地包裹着骑士粗糙的指尖,源源不绝。 果皮变得又湿又滑,愈发难以抓握,不得不压上些许力气。 可阿诺薇越是用力,汁水越是丰盈,指尖几乎要陷入湿软的果肉之中,却又游鱼似的滑走。 女王的舰船,在海水中摇荡。 软杏借了力,一次次逃离阿诺薇的手指,跌回早已湿润的银盘。 骑士一心要捡那颗杏子,怀抱收得太紧,女人忍不住咬着她的脖子,在她怀中娇咛。“够了,薇薇……别捡那颗了……” ……可偏骗就是这一颗,看起来最甜糯可口,惹人怜惜。 坚定不移的骑士,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她摸索片刻,指尖终于扣稳果梗旁边的微小凹陷。 第39章 要如何缓慢而优雅地品尝, 一颗彻底熟透,几乎一碰就化的山杏呢。 骑士将杏子托在掌心和手指之间,细致入微地观察起来, 耐心规划将它拆解与食用的方法。 被阳光温暖的光芒包裹,又被阿诺薇的体温和呼吸熨烫, 山杏在她鼻尖下发热, 散发出格外诱人的甜香。 色泽娇艳的果实,生得如此饱满,红润,每一条弧线都流畅灵动, 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因为太过完美, 反倒无从下口,只能用手掌贴住它的轮廓, 一遍遍怜爱地抚摸。 片刻犹豫之间, 船身在急浪中颠簸,杏子险些从她手中跌落。 阿诺薇连忙将果实拾起,却没能收住力气,指尖一紧, 差点嵌入果皮深处。 透明的果汁倏然涌出, 汇入那道微微下陷的果沟,再迫于重力的指引,沿着阿诺薇的指尖, 徐徐淌落。 果汁越积越多,马上就要盈满骑士的手掌, 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像一汪晴天时的湖泊。 在层层叠叠的布料,被这场小小的洪水浸泡之前, 阿诺薇低下头,饮尽储存在掌心里的汁水。 ……足以碾灭理智的浓甜,在骑士的舌尖轰然漫开。 胜过蜂群耗尽一整个春季所酿造的花蜜,浓烈得近乎奢侈。 它是恶魔的佳酿,群星的馈赠。 如此纯粹又馥郁的甜味,足以撑满任何生物的心脏。 一旦尝过一次,终其一生,便再也无法舍弃。如一场无人伤亡的灭顶之灾。 阿诺薇逆着果汁的流向,一路向上,双唇终于触碰到那团被汁水浸透的,明艳柔软的果肉。 齿尖轻轻破开果皮,更多甜蜜的杏汁,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口腔,让她陷入一场难以深入,又无法逃离的围困。 果肉早已蜜化,完全无法阻挡唇舌的侵夺,在舌尖两侧融化似的退开,为她奉上愈发丰沛的清甜。 唇瓣紧贴着破开的果皮,骑士一口接一口,贪得无厌地啃吮。 她已经在这艘船上困顿了太久,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迫切需要热量和糖分的安抚。 答—— 一两滴不懂事的果汁,试图逃离阿诺薇掌心的浅堤,滴落在一片细软的白纱上。 ……但更多的逃亡者,会在下一次海潮席卷之前,被骑士大人低头啜走,沦为她的囊中之物。 日光已经西斜,女王的舱室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侍女举着装满点心的托盘,轻轻叩门。 “陛下,您的下午茶准备好了。” 门里传出些窸窸窣窣的轻响。 哐当一声,似乎有人陷入慌乱,失手掀翻了银盘。 侍女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门边,悬着心等待。 等了好一会儿,骑士大人终于出声作答:“……你先退下吧,陛下没什么胃口,午餐还没吃完。” “好的,大人。”侍女不太放心地追问。“陛下还好吗?” 女王的气息断断续续,勉强拼凑出零碎的短句。 “没事……只是晕船而已,嗯……你们分着吃吧……” “好的,陛下。需要我的时候,请随时吩咐。” 侍女顺从地告退。 怪不得陛下迟迟不肯前往沙多丝庙供奉……陛下的晕船的症状,着实有些严重。 也是辛苦了那位大人,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她。 不过……在宫里的时候,她们好像也并不是十分熟悉? 而且,照顾身体不适的女王,明明应该是侍女们的工作吧…… 谁知道呢。 侍女回到厨房,兴奋地同伴们分享女王赏赐的甜点,很快就忘掉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疑虑。 直到夕阳向遥远的海平面缓缓坠落,将天空与海水染成同一片瑰丽的紫红,女王依然没有走出她的卧房。 航船轻快地滑行。 洁白的船帆,犹如海鸟的羽翼,在微风中轻颤。 只有掠过舷窗的风,能听见女王和骑士的低语。 “真奇怪,我好像在做一场梦……万物都变得无关紧要,只有被你拥抱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心脏尚在跳动。” 疲累的女人,依偎在骑士怀中,梦呓般呢喃。 阿诺薇已经亲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和发丝,还是忍不住俯身靠近,吮住她软糯的舌尖,给她第一千零一个漫长缱绻的吻。 ……那就让彼此拥抱的时间,再更多一些吧。 第三日清晨,在灰色的大雾中,皇家舰队围着离岛绕行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勉强停靠的浅滩。 巍峨的巨石建筑,耸立在悬崖上方。 像魁伟的巨人,透过重重雾霭,俯瞰着它久违的访客。 自从先王在战乱中过世,祭拜阴影之神的传统,已经中断了许多个年头。 通往神庙的道路,早已被荆棘和藤蔓彻底吞噬,消失在深林之中。 侍卫们不得不拔出长剑,用力劈砍,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 步入密林的人们,很难不留意到这里怪异的氛围—— 植物太过浓密,遮蔽了所有光线,让白昼也昏暗如夜。 人们几乎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听见遥远的海潮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循环往复。 很快,一位侍女的尖叫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那些树,那些树!全都长起来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人们看向身后。 ——树木和荆棘,不知何时生长出来,重新封死了她们刚刚通过的道路。 大雾中的森林,宛如一只活物……正在修复自己的伤口。 老祭司面色苍白,脸上的每一缕皱纹,都因恐惧而颤抖。 “此乃神怒之兆!我们必须立刻前往神庙,祈求神明的宽恕!” 队伍在不安中加快了步伐。 随着她们在密林中不断深入,那种正被某物窥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也变得愈发强烈。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浓雾和树影背后,带着饥饿,带着寒意,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人群唯一的安全感,来自走在队伍前方的骑士。 她的右手虚按剑柄,眼光凌厉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幽湿的角落,将女王牢牢护在身后。 ……有阿诺薇大人在,她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一整日,队伍艰难地前行,终于在天光将近之时,抵达了那座宏伟庙宇的入口。 按照计划,敬神的队伍本应该在此扎营,直到第二日清晨,踏着破晓的晨光步入神庙,向阴影之神敬献供品。 然而,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突然降临。 狂风吹散了她们刚刚展开的帐篷,豆大的雨点,瞬间打湿所有人的衣衫。 轰—— 一声惊雷落在她们头顶,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快进入神庙,不能再等了!”祭司在风雨中嘶喊。 女王和她的队伍,只能点起几支尚未湿透的火把,仓皇躲进神庙。 大殿沉陷在更加浓郁的黑暗中。 寂静,空阔,阒无人声。 火把散发出的光芒,宛如长夜中的星辰,不过几点微明。 冷白的电光,偶尔会穿透穹顶上的花纹,在地面投下一大片变幻莫测的阴影。 但大殿彼端的那尊石像,那位伟大的阴影之神的面目……始终未曾被任何光线照亮。 在祭司的指挥下,侍从们布置好简单的祭坛,呈上她们跋山涉水,带来的珍贵供品——黄金,宝石,丝绸,和一百种稀有的香料。 仪式匆促地开始。 女王向着神像的方向,垂首跪立,温暖火光勾勒着她的侧影。 黑衣的祭司,手持黑石雕刻的法器,站在女王身旁,开始念诵古老晦涩的祷词。 【至暗之主,混沌之君。】 【您倾听无声之言,您编织无序之理。】 【为您献上,我的忠诚与供奉,敌人的光明与安宁……】 就在祷词即将完成的刹那,一阵狂风不知从哪里闯入,吹得火把摇摇欲灭。 第53章 那些明灭的光影,将祭司布满皱纹的面孔,照得阴沉而扭曲。 祷词戛然而止。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冰冷而空洞的声调。 【……汝等……竟以此凡俗粗鄙之物……搪塞于我……无妨……我自会挑选……满意的供品……】 随着她的话音,一道黑雾般的阴影,竟然凝结成一条巨大的腕足,向女王袭来。 “薇薇!”女人下意识地呼救。 寒光一闪—— 在那漆黑的异物,触碰到女王的手臂之前,阿诺薇将女人护在怀中,奋力挥剑,将其生生斩断。 腕足如烟尘般散去,顷刻消失在黑暗中。 ……但更多更多的腕足,开始蠕动,汇集,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保护陛下,往外撤!”骑士果断下令。 没有人能理解,此刻正在攻击她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侍卫们不断挥砍,割断一条条疯狂扭动的触须……那些破碎的残肢,化作黑雾消散,又很快从阴影中重生, 有人尖叫,有人嘶喊,有人徒劳地吟诵祷词。 火把的微光不断晃动,映照着这场癫狂的噩梦。 骑士始终紧抱着女王,手中的利剑,一次又一次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击退胆敢逼近女王的浊秽之物。 ……但她无暇留意,黑雾也缠上她的盔甲,没入她的眼瞳。 当她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神庙,阴影终于放弃了追逐。 暴雨倾盆而落,冲刷着惊魂未定的众人。 女王捧着骑士的脸颊,急切地向她确认:“你没有受伤吧?” 阿诺薇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指,隔着盔甲,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毫发未伤,请陛下放心。” 女王再也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张开双臂,将骑士拥入怀抱。 放任滂沱肆虐的大雨,将两个人的身影融化在一起,仿佛她们生来如此。 …… 三日后,女王的舰队,从沙多丝庙平安归来。 但是,自那一天起,俊美勇武的骑士,渐渐被黑雾吞噬,变成了某种幽邃隐秘的,难以描述的怪物。 第40章 没人注意到, 骑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出现在各种会议和典礼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愈发沉默寡言,不茍言笑。 直到某一天, 骑士不顾女王的再三反对,彻底卸下了她在朝廷的职务, 辞退所有家丁, 从此独居在山中荒僻的宅邸,与世隔绝,闭门不出。 她的宅院,总是萦绕在一大片阴冷潮湿, 无法散去的浓雾里。 只有最勇敢的路人, 才敢斗胆向里张望—— 可除了无尽的浓雾,人们什么也无法看清。 许多流言, 环绕着隐居的骑士。 有人说, 在那座遥远的海岛上,骑士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疾病,一旦触碰到阳光,皮肤就会被烈焰灼伤。 有人说, 真正的骑士已经死了, 一只古老的邪祟之物,披上了她的人皮,比从前更加苍白, 英俊,双眸却透出血色的暗光, 会吞噬所有冒犯她的活物。 还有人说,在一些没有月光的深夜,来自地狱的使者, 会身披黑色的斗篷,在骑士的门外徘徊,口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古怪的音节。 “薇薇,薇薇……”她这样说。 ……但,即使是那位恶魔的使者,也从未叩开骑士的门扉。 女王陛下的执政,似乎比从前更加勤勉。 她会在日出之前到达议政厅,出席所有向她发出邀请的典礼,再挑灯批改奏折,直至午夜……试图用最繁重的工作,填满每一刻清醒的时间。 人们交口称赞她的仁政和贤明,只有与陛下关系最亲密的侍女,留意到一些极为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偶尔会在经过一扇窗户时,停下脚步,望着窗景出神,但那里除了绵延的山丘,什么也无法看见。 比如,她有时会趴在书桌上睡着,笔尖戳在羊皮纸上,绘下一些难以分辨的字符。大概,是以a开头。 所有和女王陛下有所接触的人,都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那趟不详的旅行,和阿诺薇大人的名字。 女王会立刻收起笑容,眼底泛起寒意,生硬地转开话题。 ……然后在独处的深夜,用蜜酒将自己灌醉,却又无法真的入睡。 只是放任一颗眼泪跌出眼角,坠落在她饮尽的酒杯。 夏日转瞬即逝。 草地褪去青绿,溪水愈发刺骨。 在秋末寒冷的雨夜,恶魔的使者,又一次来到那栋门窗紧闭的住宅。 四周荒无人烟,连一丝亮光也没有。寒风摇动枝头的枯叶,宛如脚步般轻响,连她骑来的白马,也发出不安的嘶鸣。 女人的斗篷早已湿透,单薄的身躯在冷雨中颤抖。 “薇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见你,把门打开吧……” 即使已经被拒绝过无数次,女人的手指依然战栗着,抚向眼前斑驳的门扉。 吱呀—— 在她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木门竟真的向里开启,露出一段漆黑的走廊。 黑暗尽头,一团温暖的光线,正在徐徐摇曳。 失去身形的阿诺薇,悄然潜匿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客人,如何欣喜地推门而入,如何迈开脚步,迫不及待地朝那团暖光奔去。 欲念在翻涌。 想现在立刻靠近她,拥抱她,给她一个足以倾诉所有思念和爱意的,最漫长最深刻的吻。 ……但她必须等待。 等待女人做出真正的抉择,等待女人看清真相的残忍。 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冒雨潜行的女王,找到了许多她未曾期待之物。 壁炉刚有人添过柴火,燃得正旺,可以烤干她的斗篷和长裙。 桌上摆着刚出炉的肉馅派,黄油酥饼,和一壶温热的葡萄酒,可以驱散寒意,温暖她的肠胃。 ……浴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还有一张柔软的大床,能让她安然休憩,度过这个湿冷的雨夜。 像有一位隐去行踪的仆人,为她体贴地准备好一切。 可她为何没有露出笑容? 女王享用了美酒与佳肴,又一一褪去身上湿透的衣物,将自己浸入宽大的木盆。 温烫的,带着火焰余温的水,包裹着女人白皙轻薄的肌肤,很快让它们恢复了红润的色泽。 ……但她依然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女人走出浴盆,望向墙上那面硕大的圆镜。 她看见自己被蒸汽熏得绯红的脸庞,看见氤氲的白雾……和弥漫在四周的,无穷无尽的黑色。 无数水滴,淌过她的皮肤,悄然坠落,在她柔嫩的双脚之下,汇成一汪透亮的积水。 “想见你……” 女人湿漉漉的指尖,抚过镜沿上的花纹,不知向着谁,轻声呢喃。 “薇薇,我好想见你……” 大宅空寂,无人回应。 只有桌上的烛火,随着她的气息,轻微地摇颤。 女人失落地退后一步,却刚好踩到地上的积水,瞬间失去重心,向身后跌去—— 但她没有摔倒。 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 “薇薇?!” 女王又惊又喜,刚要转过头去,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 像手掌,但又不是手掌的……某种东西。 靠在她背后的人,用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看镜子……不要回头。” “手掌”挪开了。 女人再次看向镜中。 ……她的骑士,就站在她身后,毫发未损,英俊依旧,正透过镜子,静静地与她对视。 几乎和从前一样。 她知道,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但女王并不在意。 “薇薇……” 只是轻声诵读骑士的名字,过于甜美的幸福,便如此轻快地填满她的心脏。 一颗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蓄积,匆匆滑出女人的眼眶。 镜中的阿诺薇,抬起微凉的手指,轻柔拭去那颗泪滴。 “……别哭了。” 女人的胸口起伏着,向镜中人发出质问:“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我吗?为什么,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女人越是诉说,泪光越是潋滟。 神明并不希望她感到痛苦。 神明已经为她呈上了,世间一切迷人之物。 权力,金钱,珠宝,永不重复的珍馐和华服…… 她有千万种享乐可以沉溺,不必选择一段如此丑陋的,难以名状的爱情。 但女人依然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扣响无人回应的门扉。 明明是神明自己为女人设下的考验,此刻却又将神明的意识,扎出一片淋漓的刺痛。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吓到你。”阿诺薇笨拙地解释。 第54章 谁会接受自己的爱人……是这样的东西呢。 阴影紧紧笼罩着女人,想给她一个足够笃定的拥抱。 在朦胧的镜像里,骑士坚实有力的手臂,正环绕着女王纤细的腰身,尚能伪装出甜蜜动人的假象。 ……即使此刻环在她腰上的,只是一丛缥缈无形的黑雾。 怀抱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阿诺薇以为女人开始感到恐惧,正想收回手臂。 但她很快便意识到,原来神明的判断,也会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 ——女人竟抄起桌上的银制烛台,毫不犹豫地向镜子砸去。 哗—— 镜面应声破碎。 黑影席卷而来,裹住女人毫无防备的皮肤,阻挡那些飞溅的碎片。 “只是这样,就想把我吓跑吗?你觉得我的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 女人回过身,凝视着面前的黑暗,眼中含着泫然未落的泪滴,语气却又带着不甘和余怒。 “你变成怪物也好,恶魔也好,只要你还是你,我根本就不在乎啊!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阿诺薇从没见过女人发这样大的火。 ……却感觉酥软和疼痛混合在一起,在神明的灵魂深处,如春草般蔓延。 整间屋子的阴影,都向女人扑来,凝结成近乎实体的胶质,将她拥入其中。 “你别碰我!” 女人挣扎起来,试图逃离黑雾的围困。 才刚结束沐浴的女王,和骇人的阴影厮打在一起,纤长湿润的四肢,被一束束晦暗的雾气裹缠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女王固然愤怒,但那些阴影显然更加执着,不管她如何扭动,都不肯退让分毫。 直到精疲力竭的女人,躺在铺满黑雾的地板上,总算放弃了抵抗。 “……你抱抱我。”绵软的黑雾,在她耳边轻蹭。 漫长沉默之后,又一颗晶亮的泪水,从女人眼尾滑落。 女人伸出手臂,轻轻抱住那些无形的黑雾,像拥抱着她真正的爱人。 她玫瑰般娇艳的唇瓣中,发出哽咽与呢喃:“我好想你,薇薇……” “……我也想你。”阴影向女王坦诚。 黑雾涌向女人的双唇,轻轻一触。 女人没有闪躲。 阿诺薇迫切需要两只可以和女人相拥的手臂,一双可以和女人接吻的嘴唇。 变成怪物的骑士,被爱人亲吻以后,终于解除诅咒,恢复了人类的外形…… 通常来说,神明不可以书写这么烂俗的情节。 但陷入爱情的神明,可以破例。 黑雾重新凝结成骑士的身形,跪在满地破碎的镜片里,用尽全力拥抱着她的爱人,吻去女王脸上所有苦涩又甜蜜的泪滴。 炉火温暖作响,照出床头那对交叠的身影。 这一次的吻,和从前都不相同。 黑雾延长了神明的舌尖和触觉,能亲得更深更沉,毫无保留地填满女人的口腔,放肆掠夺她口中甜美和柔软。 但女王陛下对此并不满意,还沾着水汽的眼睫微微掀开,眼神潮湿而娇嗔。 “将我拒之门外这么久,就用一个吻来打发我?” 黑雾代替骑士的掌心,越过女人的背脊和腰线。 阿诺薇咬向女人颈间最细嫩娇软的肌肤,嗓音如火焰滚烫,也如黑雾沙哑。 “……时刻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第41章 骑士不再归来, 但阴影无处不在。 它蛰伏在王座背后的石缝里,花园凉亭的屋顶下,女王墨色的眼眸深处, 以及,陛下摇曳的裙摆, 每一道流淌的皱褶中。 女王的朝会上, 总督们为了来年的预算,争执不休。 “呵,艰苦?”沙漠地区的总督,脾气最为火爆。“我的领地, 一年刮两次大风, 每次要刮半年。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骆驼从沙子里刨出来!” 雨林地区的总督看似持重, 但并不退让。“我的猫一天能抓三斤虫子, 您想尝尝么?” “我出一趟门,头发里能藏半斤沙子!” “截止我出发的那一天,总督府的书房里,长了八种蘑菇。” 女王懒懒听着, 多少有些走神, 右手轻轻敲击王座的扶手。 阴影从她掌心下方生长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她指间, 像某种黑色的藤蔓植物,沿着女人纤柔修长的手指, 一寸寸攀援,抚过每一道纹理和皱褶。 女王端坐在王座上,阴影却进行着无人知晓的游戏, 借着女王对她的纵容,愈发肆无忌惮,钻进两只手指之间温暖而隐秘的缝隙,啃咬手指根部最柔软的血肉。 “……嗯……” 女人终于按耐不住酥痒,发出一声低吟。 “怎么了,陛下?”总督们抬起头来。 女王轻咳两声,从容摆手。“没事,你们继续。” “您各位好歹还能出门吧?我们屯里下雪的时候,要想出门,得从二楼窗户往外爬!” “我们那儿连小麦都种不出来,穷得财神爷甩袖子——镚子儿皆无。我为了收税,学了十几种外语,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够这趟路费……” 令人昏昏欲睡的争论,似乎还要持续很久。 阴影体贴地为女王分忧,探入她的衣袖,向更深邃,更柔暖的地方游走。 女王的鞋跟,徐徐划过羊毛地毯,留下一道幽谷般的磨痕。 从某一天起,在书房批阅奏折的女王,不再需要仆从的服侍。 壁炉里的柴火,整夜都不会燃尽。纯银酒杯中,总是斟满温热的蜜酒。 当她实在困得昏昏欲睡,不知从何而起的晚风,会吹来一件厚重的丝绒披肩,不偏不倚,刚好裹住她的肩膀。 “……去床上睡。”阴影会在她耳边低语。 微醺的女王,指尖勾住一小束漂浮的黑雾,语气和蜜酒一样黏腻。 “你抱我。” 因为执政太辛苦的缘故,女王流连在卧室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烛火熄灭的瞬间,无处不在的阴影,悄然降临在她枕上,彻夜与她纠缠。 人类与人类之间,永远无法创造出如此亲密的拥抱。 阴影可以将女人身上每一厘米的皮肤都包裹起来,让女人的每一次呼吸和颤抖,都深陷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如湖水泛起涟漪时,不得不与天空共振。 阴影不知餍足地和她接吻。 用黑雾盘绕她的四肢,用骑士的双唇,向她索取与交缠。 女人尝起来,像玫瑰酿的糖水,草莓做的甜糕,像宇宙的历史中可以诞生的,最为甜美的滋味。 阴沉冷峻的神明,在她独自存在的冗长时光里,原本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现在却像贪食的孩童,整夜舔舐女人软糯的嘴唇和舌尖,放任自己在甘甜中沦陷。反正她年纪已经这么大,也不必担心长出蛀牙。 冬夜清寂。 窗外,下弦月爬过一颗瘦削的橄榄树,连剪影都寒冷。 女王的被窝,却在神明的挑拨下不断升温。侍女为她准备的暖炉完全派不上用场,反倒显得有些碍事,被阿诺薇草草踹向床角。 黑雾滑过女人红润的脸颊,神明看出她眼底的些许倦意。 ……早知道就不让她当女王了。 白天要处理那么多无关痛痒的政事,夜里又无法安稳入眠。 “……你该休息了,陛下。” 神明问心有愧,在女人唇上最后一啄,想放她早些入睡。 女王的目光穿过黑雾,找到阿诺薇的眼睛。“睡不着,你哄哄我。” “要听故事吗?还是去给你煮点宵夜?”神明认真提议。 女人的唇角却泛起轻笑,脚尖踩着一小束黑雾,在床单上轻轻一碾,眼神比嗓音更加甜软。 “……我还以为,你更擅长别的手段。” 阿诺薇本就意犹未尽,哪里经得住她这样引诱,立刻翻身将女人压在雾里,开始下一轮更深刻绵密的吻。 黑雾有时化作无孔不入的绳索,扣紧女人轻颤的指缝;有时变成拨动琴弦的手指,安抚女人沁出薄汗的背脊。 女人在神明耳边喘息,每一个音节都甜腻,像要将她淹没在加了十倍蜂蜜的甜茶里。 侍女好几次从门缝中窥见,女王的卧房总是格外昏暗,明明没有开窗,床幔却不住摇荡,似乎还能听见几声窃笑和低语。 ……难道是有不详的幽灵,潜入了女王的寝宫? 侍女多少有些不安,去向祭司求助,是否需要举行一些净化空间的仪式,消除这点小小的异常。 “不必担心,”祭司讳莫如深,“这是……阴影之神的赐福。” 偶尔的偶尔,阿诺薇也会自省,自己这样时时刻刻紧跟在女人身边,是否有点太过黏人。 但绝大部分时间,神明还是对自己的神力非常满意。 比如此刻。 女王又结束了一日辛勤的执政,正坐在浴盆里,独自洗浴。 第55章 阿诺薇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将自己垫在女人和盆沿之间,将黑雾做成水勺,帮女人舀起一勺勺温烫的热水,冲洗柔润细嫩的后背。 神明是阴影,但神明十分喜爱,光线经过女人时的模样。 隔着蒸腾的水汽,烛光映在女人湿润的锁骨,折出钻石一般明透的暖光。 每一条曲线,每一处明暗,都优美得像精心雕琢的诗句,落纸生花,精妙绝伦。 而黑色雾气,恰好可以成为饱畅的墨水,在白嫩的画纸上一笔笔描摹,轻抚怀中柔美的轮廓。 阿诺薇正沉浸在这旖旎的景致之中,女人忽然开口。 “薇薇,你也会像那天神庙里的阴影一样……长出黑色的触手吗?” 阿诺薇毫无防备,慌张揣摩起女人的问题。 她坐在女人身后,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但不难推断,女人对那天的遭遇,依然心有余悸。 果然,就算女人自己也并非人类,但恋人是触手这件事……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应该不会吧。”阿诺薇只能暂时搪塞过去。 “真的吗?”女人似乎并不放心。 “我觉得,应该不会。”阿诺薇委婉地重申。 她早已做好准备,还需要更多的一些的梦境,慢慢向女人揭露全部的真相。 “好吧。”女人小声叹气,说不清有几分相信。 ……总之,得先做点什么事情,转移掉她的注意力。 黑雾轻快地滑入浴盆,搅起一池细碎水花。 “你的洗澡水好烫。”神明客观地指出。 水雾潋滟。 女人转过身,将阿诺薇压在盆沿上,勾着她的下巴,倾身向她索吻。 “……还可以更烫,大人。” 神明陷入微醺的醉意,抬头迎向女人的唇瓣。 她实在不知道,让这个梦境何时结束才好。 每一天都有如此多的亲吻和温存,等待着她沉溺其中。 ……直到那件事情的到来。 来自玳瑁群岛的总督,前来宫中觐见,为女王带来了一份十分珍贵的礼物—— 盛满海水的铜缸里,蜷缩着一只巨大的,钴蓝色的…… 章鱼。 它在水中舒展着肢体,如一条潮湿的丝绸。星空般幽深的蓝色,嵌着许多冷白的光点,在它的皮肤上明灭,流淌。 几百枚淡色的吸盘,在它的腕足内侧徐徐开合,如同会呼吸的生灵。 “陛下,这是百年难遇的‘星辰章鱼’,我们有幸捕获了一只,立刻赶来王都,敬献给您。” 总督十分自豪地介绍。 “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光,性情十分温顺,尤其喜欢攀附光滑细长的物体。” 仿佛是为了证明总督的介绍,一条闪着温润珠光的腕足,优雅地探出水面,搭在黄铜缸壁上……正好朝向女王的方向。 “它的舞姿,据说能平息神明的怒火,为渔民带来丰收和安宁。”总督补充道。 满口胡言,大错特错! 阴影蜷在女王脚边,气鼓鼓地震动。 “谢谢您的礼物,大人。” 女王却接受了这份愚蠢的赠礼,命人将铜缸搬进了书房,准备亲自喂养。 ……神明是不可能吃醋的。 神明不可能吃一只章鱼的醋。 就算女人亲手投下鱼虾。 就算女人停留在水缸边,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它的动静。 就算女人轻敲缸沿,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和它说话。“快来,来这里~” ……那只该死的蓝章鱼,并未理会女王投喂的食物,反倒不知好歹地探出一只触手,缓缓缠住了女人的手指,开始向上攀爬。 “嗯……”女王轻声惊呼,但没有阻止它的行动。 柔软的,潮湿的海洋生物,吸盘贴紧女人的皮肤,缓慢而从容地蠕动着,仿佛要用自己钴蓝色的肌肉,将女人的手掌彻底吞噬。 滚烫的怒火,在神明心中烧灼。 一只黑色的,更加粗壮有力的触手,愤然卷住章鱼的脑袋,把这个丑东西狠狠扔回了水里。 ……触手当然应该是黑色。 伟大的,幽寂的,宇宙与黑夜的颜色。 阿诺薇一把抱起女王,将她推进身后的软椅。 “你不是长不出触手吗?” 女人弯起唇角,鞋尖轻轻磨过神明的小腿。 阿诺薇已经气得神志不清。 “本来是长不出的……但是,可以为陛下破例。” 女王看向空中的黑色肢体。 神明的触手,像在烈火中融化的黑色曜石……像来自梦魇深处的,黏稠的阴影。 女人眼中并无半分恐惧,反倒伸出右手,像要邀它共舞。 “那,大人的触手,要吃些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小章鱼:? 第42章 触手要吃什么? 神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肢体, 也是她最趁手,最熟悉的武器。 神明用它们战斗,毁灭, 散布恐惧……威慑世人。 那些不幸见到神明真实面目的人们,往往会因为极度惊恐而丧失理智, 陷入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在女人的指尖, 即将触碰到黑色腕足的瞬间,阿诺薇猛然回神。 ……暂时,还不应该让女人离它太近。神明并不想承担任何,被女人恐惧或厌恶的风险。 “什么也不吃。” 阿诺薇收起触手, 匆忙否认。 女人的视线一空, 总算转回阿诺薇脸上,话题依然停留不前。“那你的触手, 不会觉得饿么?” “……不会。” 要如何才能彻底填满女人的注意力, 让她没空再去操心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含着些许对章鱼事件的不满,阿诺薇俯身咬住女人的唇瓣,开始劫掠她口中甜蜜的汁液。 ……希望这位女士可以优先担心一下,神明会不会觉得饿吧。 阿诺薇已经对接吻这项工作十分娴熟, 知道如何循序渐进, 也知道如何攻其不备,为了表达自己微小的愤怒,毫无预兆地吻向女人唇舌深处, 最敏感脆弱的隐秘之地。 女人的双唇,很快被她亲得湿软不堪, 像淋透雨水的花瓣,丰润鲜甜,愈发娇艳。 湖绿色的天鹅绒软垫, 堆在女人腰下,被揉搓成溪水和云雾的形状。 黑雾在神明指间盘旋萦绕,来来回回地试探几遍,在足够细腻的安抚之后,终于柔缓地,委婉地,贴住了女人的唇瓣,却又不敢太过肆虐。 女人看出神明的徘徊,手指搭在她腰间,轻敲几下,似是无声邀约。 ……也许可以再等等。 神明熟悉所有战役和围猎。最漫长的等待,才能换来最丰厚的收成。 阿诺薇还想多做些铺垫,女人偏要勾着她的脖子,黏糊糊地催她,眼神软得快要滴水。 “薇薇,快点亲我~”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即使是无所不窥的神明大人。 蠢蠢欲动的雾气,裹缠着神明的舌肉,终于掀开两片唇瓣,没入女王陛下温暖湿润的口腔。 阿诺薇的鼻尖蹭过女人的鼻尖,忍不住低声叹息。 神明经历过亿万个春天,都不及女人的吻,日暖风和。 她的唇舌,被女人的唇舌毫无保留地,轻柔而紧密地包裹,像第一次回到她不曾存在的故乡。 花朵可以绽放成火焰和烈酒的颜色。 而所有细雨,皆酿作蜜糖。 神明忍不住在那些柔软的血肉中越进越深,勾缠着女人的舌头,紧贴口腔内壁,来回穿梭,逡巡,引出几声甜腻的轻吟。 女人的双脚,摇晃在她的膝盖旁边,脚背勾出弓弦般紧绷的弧线,如破雾的新月,如芭蕾舞者的足尖。 阿诺薇一心沉溺,衣角却被倏然拉住。 女人柔声向她告状:“薇薇,它在偷看……” “谁?!” 阿诺薇连忙回头,黑雾腾起锋利的杀意。 顺着女人眼神的方向,阿诺薇看见那只蓝色的章鱼趴在缸沿上,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面前相拥的人影,正好奇又茫然地打量。 ……神明的确在梦境里设置了正常的生物系统,但她也着实没想到,这样的家伙,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扑通—— 黑雾拎起呆头呆脑的蓝章鱼,把它扔回水缸深处,又抓来一块黑布,将铜缸盖得严严实实。 阿诺薇折返女人唇边,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课业。 “不许看它……看我。” 她怎么能用神明的咽喉,发出如此哀肯的声音? 像摇尾乞怜的幼犬。 好在她的女王欣然应允,一边喘息,一边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留下几枚甜蜜的啄吻。 “好,只看薇薇……只看你。” 她们注定要在唇肉厮磨中,坠入同一场大雨。 第56章 水声轻溅。 失去视野的章鱼,在水缸没轻没重地扑腾,掀起层层水花,一味在潮汐的幻觉中沉沦。 阿诺薇以为女人对触手的莫名好奇,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女王陛下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陛下的晚餐,在日落时分开始。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侍者们鱼贯而入,将数十道鲜美精巧的菜肴,一一呈上女王的餐桌。 鸽肉馅饼,海鲜烩饭,慢炖羊羔肉,炭烤石斑鱼……神明为她精心设计的菜单,足以喂饱整个地球上最挑剔的食客。 阴影蜷伏在女人膝头,陶醉在她和暖的体温中,恬然安眠,期待着又一个旖旎夜晚的到来。 刀叉落向银碟,发出清脆声响,海鲜独特的香气,随即在空气中弥漫。 神明睁开眼睛,只打算懒懒看上一眼,却被眼前的画面吓得不轻—— 在满桌的甘旨肥浓之中,女王陛下偏偏宠幸了一盘别有用心,意味深长的……土豆炖章鱼。 丰腴饱满的章鱼段,蜷缩在褐色的陶盘中,被土豆、橄榄核姜蒜包围着,切面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浑身裹满香草碎屑,和艳红浓稠的茄汁。 女王手中的银叉,刺进一段柔韧的章鱼足,举到眼前,不慌不忙地旋转几圈,仔细欣赏过它的质地与色泽,缓缓将它送入口中。 神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炖得又软又糯的吸盘,蹭过女人的唇瓣,爬向她粉红色的舌尖。 ……每一次咀嚼,都像某种难以言说的挑衅。 神明完全可以想象,那些腕足如何在女人齿间一次次回弹,伸缩,再软软滑进她的喉咙。 “……你别吃这个了。”阴影环绕着女人柔软的小腹,发出烦躁的抗议。 “为什么?这道菜做得很不错啊。章鱼的口感很绵软,汁水也很清爽。” 女人一定能洞悉她微妙的苦闷,却佯装无辜,微笑着发表食评。 “我很喜欢。” 不行,不可以吃章鱼……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神明心里闷着灼热的火气,又不知该如何说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叉起一块又一块章鱼,细细品尝,吞入腹中,不时发出惬意的赞美。 ……实在太过分了。 对夜晚的期待,像突然遭遇暴风雨的肥皂泡,一瞬间便支离破碎。 阴影离开女人的膝盖,缩进墙角的阴影,决定一整夜都不要跟这个坏女人说话。 薄情寡义的女王陛下,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从容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她去书房投喂过那只又丑又笨的蓝章鱼,再到浴室褪去衣衫,开始夜间的洗浴。 神明已经陪她洗了太多次澡,这样那样的事情也干了不少,根本不屑于偷看。 ……但女人今天的澡巾,实在长得不太对劲。 怎么会有蓝色的澡巾,长着圆滚滚的大脑袋,两颗傻乎乎的眼睛,还有八条细长卷曲的触手?! 神明实在忍无可忍,出声向她质问:“……这是什么东西?!” “请侍女帮我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女人笑眯眯地抬头,举起那只精心缝制的章鱼玩偶,朝着阴影栖身的方向,炫耀似的摇晃。 “小章鱼不能碰热水,有了这个,洗澡的时候,它也能陪着我了。” “你洗澡也得让章鱼陪着,你就那么喜欢它?!”神明在墙角震怒,簌簌抖落一片墙灰。 “触手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又聪明又懂事,有什么不好?” 女人仿佛根本听不出她的愤懑,只是自说自话。 ……神明怒火中烧,连素来黑沉的阴影,都快要烧成滚热的红色。 神明是不可以被女人玩弄的。 她真的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再搭理这个居心不良的坏女人。 她为女人造出如此缱绻的梦境,为女人奉上一整颗毫无保留的真心,这个女人却…… 却若无其事地抓起那条章鱼澡巾,捉住毛巾湿淋淋的触手,逐一缠进指缝,用胖乎乎的毛巾来回擦洗,自己身上白嫩柔软的肌肤。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出格,神明默然不语,快要被自己的心火灼伤。 女王陛下邪恶的计划,并未就此止步。 她将澡巾没入水中,开始濯洗自己的双腿。 穿过清透水面,阿诺薇看见那团蓝色的影子,在水底摇曳不休,两颗滚圆的眼睛瞪着她,像在嘲讽她的退缩。 ……神明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只能降落在女王陛下的澡盆里,用自己的身体填满女人的怀抱。 而那条一点也不可爱的章鱼澡巾,被一只真正的触手夺走,狠狠扔到澡盆外头,带出满地潦草的水痕。 阿诺薇气得咬牙切齿头脑发热,可还是只有把脸埋在女人的颈窝里,才能说出这么羞耻的句子。 “你非要玩触手的话……只能玩我的触手。” 她听见自己笨拙而急促的心跳,不断撞击着胸腔,气息因为堆积太久的愤怒,而变得如此仓促,灼烫。 这明明是神明创造的梦境。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竟然变得如此被动……被卷入女人一手操纵的,无法预知的节奏。 阿诺薇没有等待太久。 一只温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触手尖尖。 触手的皮肤,与女人的皮肤相触,奇怪而陌生的感觉瞬间漫涌。 ……从触手到头皮,每一颗细胞都泛起酥麻,神明无法抑制肢体轻微的颤栗。 但触手已然兀自耽溺,一圈圈卷住女人湿透的手指,饱含黏液的吸盘,紧紧咬住凝脂般细嫩的皮肤。 女人暖洋洋的呼吸,吹进阿诺薇的耳廓,裹着一丝暧昧的笑意。 “薇薇,你的触手,好像很喜欢我~”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它的主人,也很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能不能放过那只毛巾章鱼……它真的只是毛巾而已…… 第43章 在与这个女人相遇之前的岁岁又年年, 神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触手,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和某个女人的手指……产生如此亲密的接触。 阿诺薇想,自己不应该看起来太过紧张。 她是被万世敬仰的神明。 在她眼中, 群星如屑, 生死如尘。 帝王为她俯首叩拜,作家为她撰著长诗。 信徒们耗费百年,挖空山脉,奉上金银, 为她建起一座座浩大宏伟的神殿。 她的祭坛, 由亿万生灵的敬畏铸就,永远不会腐朽。 ……可谁又能身处这样的场景, 而对此无动于衷? 神明凶悍的, 杀气腾腾的触手,从未以这样暧昧的方式,被人抚触。 女人白嫩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那只暗黑色的, 潮湿不堪的触手, 画面透出不可思议的冶艳和离奇,触感却又如此真实鲜明。 ……仿佛她灵魂深处的所有皱褶,所有刀痕和雨季, 都被体贴入微地抚平,从此日日春风, 再无晦暝。 怀抱中的这个女人,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触手。 她非但对这种罕见的肢体毫无惧怖,反倒饶有兴致地玩赏起来。 她的食指, 轻轻扶在腕足背面,大拇指的指腹,沿着两排吸盘之间的凹槽,抚过那些光滑湿润的黑色肌理,缓缓上行。 ……越往上,触手越是纤细,也越是敏感。 微妙的压迫感渐渐逼近,腕足似乎隐约觉察到危险,挣扎着想要逃离女人指尖,从浴盆中甩出一大片水花,四散飞溅。 膝盖再也无法跪稳,一次又一次打滑,被浴池底部的大理石板,磨出淡淡的红痕。 “嘘,没事的……” 女人在阿诺薇耳边轻语,几乎吻上她的耳垂,声音蜜糖似的柔软,像恶魔编织的陷阱。 “……来我这里,别害怕。” 神明怎么会相信女人的鬼话? 她只是稍微松懈了一刹那,女人的指腹,便趁虚而入地靠上来,贴住触手顶端的细长裂口,轻柔地,缓慢地,来来回回地碾动。 ……比地球更加古老的触手,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感受。 像疼,但比疼痛略显温和。 像痒,但比起逃遁,它的触手……多少有些乐在其中。 阿诺薇靠在女人怀里喘息,体温不断攀升,几近燃烧。 像海水一般清透丰沛的液体,从触手的裂口中涌出,黏乎乎地填满女人指缝,漫过她的手背,向下淌落。 也覆满腕足表面,那些微微泛着荧光的,幻想般的黑色皮肤,析出细腻而迷离的光泽。 空气变得如此潮湿。 ……也许是因为浴盆里的热水,被翻搅了太多次,蒸出太多湿淋淋的水雾。 也许是那只触手,实在分泌了太多黏液,浸透了女人手掌的温度,愈发温润,浓稠。 触手卷住女人的手腕,向她的手臂上攀爬,试图夺回些许主动。 第57章 但凸起的吸盘,被女人的指缝卡住,连最轻微的蠕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徒劳地发出“噗噜噗噜”的轻响。 腕足背面,有几段略微凸起的肌肉,如逆向生长的花瓣。 神明从未仔细观察过这里的结构……此刻却被女人的指甲辗转剐蹭,一节一节,细致入微地揉搓。 “”女人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 大脑被高温和水蒸气熏得昏昏沉沉,神明已然无法思考。 今夜,她是被人狩猎的杀手,无酒而醉的愚人。 女人却这样笃定,掌心贴紧触手的吸盘,啄吻着阿诺薇的脸颊,一遍遍蛊惑,一定要在她的虚弱中,寻得答案。 “你知道的,薇薇,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她要是不肯如实回答,那只可怜的触手,一定会被女人变本加厉地折磨。 但阿诺薇实在无法描述。 触手被女人的双手牢牢握紧,接触面积突然扩大了数倍,过分汹涌的感官,碾压着她不堪重负的神经。 阿诺薇只能抱紧女人的腰肢,用神明可以发出的,最微弱的声音求饶。 “我喜欢你……林渊宁,我喜欢你。” “真乖。” 女人甜美一笑,对神明的爱意欣然笑纳,放开那只精疲力竭的触手,用濡湿双手安抚她的背脊,赐她一个甜软绵长的深吻。 神明沉溺在女人的唇舌里,连收起触手的余力也没有了,只能任由它垂落在浴盆边缘,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落透明粘稠的流质。 阿诺薇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展开。 ……在事情变得彻底失控之前,得快点给这个梦境结束画上句点。 灵魂遭到阴影污染,而长出可怖触手的骑士,有幸得到了女王的接纳。 从此,骑士和深爱她的女王,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通常来说,神明不可以书写这么烂俗的情节。 但陷入爱情的神明,可以破例。 她还要放生那只笨蛋章鱼,再藏好那团呆头呆脑的澡巾。 从今天起,到通往永恒的每一天里,女王陛下只能和黑色的,来自阴影之地的触手嬉戏。 …… 漫长梦境后的清晨,神明和情魇,在彼此的怀抱中苏醒。 朝阳从海平线上徐徐升起,将浪花和云朵,都涂抹成温暖的橙粉色,如梦似幻。 女人的脸颊也还染着一层薄粉,仿佛还残留着浴室的余温。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女人说。 “梦到什么了?” 触手的余悸尚未散尽,神明的嗓音有些嘶哑。总算轮到她装聋作哑。 女人浅笑盈盈,与她十指交扣,拇指塞进她的手心,一圈圈打转。 “梦到薇薇说……你很喜欢我。” 心头一软,阿诺薇凑过去,亲吻女人的鼻尖。 “……现在也很喜欢你。” 她已经对这个程度的告白,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她们本可以度过一个比梦境更加缱绻黏腻的清晨……如果不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刚刚拉开帷幕的早安吻。 “渊宁姐,您在么?出了点紧急情况。”是节目组的场务,语气颇为焦急。 女人和阿诺薇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从床上起身,披上睡袍,掩住四处散落的吻痕。 阿诺薇懂事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藏在里头。被窝里满是女人的余温。 ……她应该是整个宇宙中,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女人的床上,做这种事情的神明吧。 “怎么了?”女人打开门。 “顾老师摔骨折了,”场务老师说,“您要过去看看么?” ……不许去。只是骨折而已,不许去。 神明在被窝里无声地哀求。 可她听到女人截然相反的回答:“好,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阿诺薇同时拉下脸和被子。 早上坏。落地窗外的朝霞,变得俗不可耐,像几抹过于浓艳的廉价颜料。 顾明溪坐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脚上打着石膏,手边放着拐杖,脸色恰到好处地苍白,严阵以待地迎接林渊宁的到来。 “你怎么了,明溪?”女人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昨天下雨,甲板上太滑了,一不小心崴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骨折。”顾明溪露出笑容,似乎对女人的关心十分受用。“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你别担心。” “医生怎么说,后续还需要做什么治疗吗?” “需要回国做个小手术,问题不大。只是节目可能要暂停了……”顾明溪十分惋惜。 “要做手术,这么严重?” 骨折对人类来说,终归是比较严重的受伤,女人在顾明溪身旁坐下,细细往下问。 半个节目组的人,都围着顾明溪,忙前忙后,端茶送水,只有阿诺薇和黎媛站在角落,冷眼旁观。 “哼,我看她根本就不是真的骨折,就是想吸引老板的注意,眼看自己输了,也不想往下拍。” 黎媛开始支些昏招。 “一会儿我俩找个机会,去把她拐杖偷走,看她还怎么演!” ……那也有点太过分了。 阿诺薇还没说话,耳边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觉得不太合适。骨折应该是真的,再想想别的主意吧。” 两位保镖都是一愣。 黎媛先开口:“欧阳姐,你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欧阳晴雪的视线,在阿诺薇脸上停顿片刻,转回黎媛那边。 “来加入你们的阵营。” “太好了!欧阳姐,你有什么好主意吗?”黎媛立刻凑过去。 “你昨天晚上不是淋了雨?”欧阳晴雪问阿诺薇。“现在会不会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发痒,有点不太舒服?” 阿诺薇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思维清晰,呼吸顺畅,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没有。”她如实说。 黎媛伸出右手,拍了拍阿诺薇肩侧的三角肌。“欧阳姐,你也太小看她了!这么壮的身板儿,怎么可能因为淋了点小雨,就轻易生病。” “如果你因为不擅长使用轮船上的淋浴设备,一不小心洗了个冷水澡,还没来得及吹头发,又刚好接到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在阳台上待了二十分钟,吃午饭的时候,又十分不巧地,跟感染流感的化妆师坐在同一桌呢?” 不愧是林小姐的首席助理,信手拈来的计划,已然非常清晰周全。 “这也太狠了!但凡是个人也扛不住啊!“黎媛大惊失色。 ……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神明绝不会为了吸引某个女人的注意力,做到这个程度。 但今天,显然不属于“绝大多数情况”的范畴。 女人一脸担心地和顾明溪交谈,顾明溪的眼神,却不时扫向她们站立的方向,嘴角漏出几分得意。 神明下定了决心。 “……可以试试。” 那天傍晚,阿诺薇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从欧阳晴雪口中听说了她生病的消息,林渊宁立刻放下手边的所有工作,赶来她的房间。 “宝宝,你还好吗?怎么会烧成这样?” 女人坐在她床边,手背凉丝丝的,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词语,来称呼伟大的神明大人。 虽然脑袋又昏又沉,喉咙刀割般刺痛,鼻涕快要堵住气管,阿诺薇依然感觉非常幸福。 “……我能抱抱你吗,我好难受。”她闷声闷气地问。 还没等到女人的答案,神明的手臂,已经牢牢缠住女人的腰肢,迫不及待地钻进女人怀里,将自己淹没在甜腻香气之中,像一只急需散热的树袋熊。 一个柔软的吻,轻盈落在她的眉间。 “好,你想抱多久都行。” “一整个晚上也可以吗?你哪里也不会去吗?”阿诺薇向女人确认。 女人拉住她的手,在她身边躺下,动作和口吻都格外温柔。 “一整个晚上都可以。我哪里也不会去。” ……生病真好,可以多生。 神明心满意足地想。 第44章 会心痛, 会流泪,会发烧……会爱上一个人。 神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深陷在这样温软甜蜜的怀抱之中, 她好像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任何抵抗都徒劳无益,唯有流连……唯有沉溺。 阿诺薇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欧阳晴雪带医生来看她, 留下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有人为她备好温水, 扶着她的头,喂她一粒粒咽下。 “苦么?”女人问。 其实是有一点点苦的,但对神明来说尚且可以容忍。 “不苦。”她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一点点后悔。 第58章 如果她说苦的话,女人应该会给她更多安慰吧。下次注意。 阿诺薇还没睡稳, 又有人敲门。 “老板, 你在啊!” 昏沉中,她听见黎媛在门口嘿嘿地笑。 “我给她带了两罐可乐, 麻烦你, 帮我转交一下吧。” “谢谢你,有心了。” 然后是道别和关门的声音。 “可乐……”阿诺薇从床上艰难坐起。 女人明明对上她的眼神,却还是摇摇头,把可乐放进走廊旁边的迷你冰箱。 “先存在这里, 等你好了再喝。” ……阿诺薇真是不明白人类养病的逻辑。 浑身发热, 喝一大口冰冰凉凉的可乐,不是刚好可以降温么? 阿诺薇才没有委屈巴巴地撅着嘴,等女人走近了, 再故意把自己盖进被窝,转过头不肯看她。 ……神明才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生病的神明也不会。 床垫微微沉陷, 女人在她身后坐下。 “生气了?”女人问。 “……没有。” 神明的语气,只是刚好有一点点烦闷。 “就这么想喝可乐?” “……一般。”再想喝可乐的神明,也不能轻易示弱。 一根手指贴住她的肩膀, 轻轻划拨几下。 女人凑近她的耳朵,声音这样甜软,像裹着巧克力的棉花糖:“那,你是想喝可乐,还是想跟我亲亲?” 阿诺薇一定是烧迷糊了。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选项,怎么可以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一起。 ……既然出现在一起,倒也不是非常难选。 她刚转过头,还没说要选什么呢,女人的唇瓣,已经咬了过来。 好软。 她是沙漠里迷途的旅人,喉咙干涸得快要开裂,只住着风沙和火焰。 而女人的体温,像一阵清冷的微风,将她丝丝入扣地包裹起来,给她梦寐以求的凉爽和救赎。 嘴唇也好吃,像井水泡过的凉糕……像还带着冰箱余温的,玫瑰味的软糖。 虽然连呼吸都略显困难,神明还是忍不住,在这个突然到来的亲吻中,全心全意地沉溺。 阿诺薇压着女人的后脑勺,在她口中横冲直撞,掠取每一丝温软的甜味,直到两个人的舌尖,糖浆般融化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分离。 冷气好像一点作用也没有。 气息在交缠中愈发燥热,神明的身体,仿佛彻底陷入燃烧,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女人的唇瓣。 女人拨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柔声哄她:“宝宝,你该睡觉了。” 神明不想就此和女人道别,得编出一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借口。 刚好发了大半天的烧,身上闷了好多汗,黏黏乎乎,一点也不畅快。 “……我想洗澡。”阿诺薇说。 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拒绝了她。“宝宝,发烧了不能洗澡的。” 神明没有让眼睛蒙上湿气,没有伸手拉住女人的衣角,没有故意揣摩,会让女人疼爱的语气。 “……求你。” 女人很轻地叹气,食指勾住阿诺薇的下巴,看进她的眼睛,体贴又暧昧地提问:“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倒也不是非常难选。 神明第一次罹患人类的疾病,实在病得难受。 走路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没走两步就软在女人怀里。 进了淋浴间,也只能迷迷糊糊地靠在女人肩头,任由她拿着花洒,操纵着温热的水流,从头浇下。 被人照顾,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女人的手掌,轻轻搓洗她的手臂和颈侧,拂起一片温暖的酥痒。 ……黏腻的感觉,逐渐从皮肤上减轻,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阿诺薇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是意料之外的冶艳。 女人脱掉了自己的长裙,从保镖的行李箱里拿了件衬衫换上,当做临时征用的工作服。 但白色衬衣,一旦被水沾湿,就变得几近透明……紧贴着女人的皮肤,什么也无法遮挡。 ……甚至比真的空无一物,更加撩人心弦。 女人偏要踮着脚尖,让声音的振动,吻上神明的耳朵。 “薇薇,你在看哪儿呢?” 故事的节奏,再次被女人一手掌控。 ……此刻,她们是明知故问的女人,和她自投罗网的猎物。 客舱的浴室实在狭小,阿诺薇只是略微侧身,就毫无阻碍地将女人压在湿润的墙壁上,在她唇上肆意揉吻。 女人还抓着花洒,但也抓得不太稳固,垂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无心看管。 整个浴室都潮湿不堪。 水流淌过她们的背脊和皮肤,沿着衬衫的衣襟,和墙壁的夹角,一束束坠落,汇成潺潺水声,盘旋着消失在下水道口。 怎么会有这么香,这么软的一个人…… 湿漉漉地陷在她怀里,像刚刚凝固成型的蜜糖,却又一触即化,甜得发腻。 神明含着女人的舌尖,吻得太深太急。 嘴唇每一次张开再合拢,触碰到的唇肉,都比上一次更加柔软,濡湿。 女人踩着她的脚背,在她唇上轻咛。 “薇薇,去床上再亲,小心着凉……” 健康的人才会害怕生病。 ……已经生病的人,什么也不再害怕。 神明一心要用自己的唇舌,填满女人的唇舌,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厮磨,逼走她口腔里所有剩余的空气,让她只能够也只可以,变得和自己一样窒闷沸热,一样缺氧,一样颤栗。 浴室稀薄的空气,高烧,深吻的欲念…… 阿诺薇的大脑在潮湿的高温中,越发肆无忌惮,失却控制。 她如此紧密地拥抱着女人。 就连从女人身上淌落的水滴,也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 ……神明倏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怎么会尝到女人脚边的滴水? 阿诺薇低头看去,顿时陷入慌乱。 ……一只黑色的,粗壮纤长的触手,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正在她们脚边缓缓蠕动着,搅动着温热的积水。 也许是陷入高热时,这具身体所自发的,某种散热的途径。 不对,快停下来…… 这并不在神明计划之中。 她应该再编织许多个梦境,一点一滴,循序渐进地,向女人透露完整的真相。 关于触手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关于她真实的身份…… 可她越是心急,那只触手越是不听指挥,朝女人的双脚不断逼近……直到黑色的肢体,真的触碰到女人的脚踝。 大事不好。 女人正要低头去看,阿诺薇连忙把脑袋卡进她的颈窝,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你听我说……” 神明兀自喘息,不知道该从哪个部分开始解释,像一个刚开始学习人类语言的,笨拙的孩童,脸颊涨得又烫又红。 “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你说,就是……我……” 她的确已经在梦里坦诚过内情,但那毕竟是一场天花乱坠的梦境。 这样的肢体出现在现实中……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看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女人轻软一笑,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眼底荡开潋滟的水光。 “还是让我来猜猜,你要说什么吧。” 阿诺薇勉强获得了不必开口的假释,却又坠入被女人揣度的不安之中。 女人的视线,在她脸上柔缓地游走,语气这样寻常。 “你要说……其实你和我一样,也拥有着一些,超越人类的力量。” “你怎么会知道?”神明慌张追问,心跳惶然。 女人的手臂,安抚似的搂住她的肩膀,指尖轻轻按过她的颈骨,将她没入甜软声线。 “你不是已经在梦里,告诉过我了么?” ……这个女人什么都记得。 ……那,关于触手的事情呢? 阿诺薇还未开口,女人又弯起嘴角,继续诉说。 “你还要说,此时此刻,有一条黑色的触手缠在我脚上……怎么也收不起来。” 神明藏身在女人肩窝里,听见自己无可奈何的叹息。 “……大概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么?”女人问。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阿诺薇试图蒙混过关。“……剩下的,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竟然有这么多事情瞒着我,薇薇是个坏孩子呢。” 女人抬起脚跟,踩住那只触手,在地板上重重一碾。 阿诺薇发出一声闷哼。 ……从未有人对神明做出过,如此不敬之事。 可神明的触手却丝毫没有退却,欢快地蠕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弯弯绕绕,包裹着女人湿透的脚踝,吸盘吮吸着她雪白的脚背,啄出细碎的声响。 “薇薇,你的触手,好像很喜欢被我踩呢。”女人轻笑。 第59章 “没有……”阿诺薇无力地反驳。 话音还未落下,第二只触手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缠住了女人另一边的脚腕。 随便吧……神明自暴自弃地想。 她显然已经无法阻止这场意外的发生。 阿诺薇低下头和女人接吻,任由那些触手胡作非为。 她的舌尖,勾缠着女人的舌尖,而她的触手,勾缠着女人的脚尖……将自己亮晶晶的黏液,涂满女人脚趾间的每一道缝隙。 第45章 因为顾明溪的意外受伤, 《出恋》的后续拍摄只能被迫暂停,先送她回国做手术。 下船时,编剧老师坐在轮椅上, 有意无意地望着走廊,显然已经做好准备, 等待女人的关心和问候。 然而, 女人的注意力,却完全放在另一位病患身上,每走两步,就回头去看。 “薇薇, 你冷不冷?要不要再多穿件外套?” “……不用。”阿诺薇摇头。 出门之前, 她被女人用长袖长裤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在一众夏日度假风打扮的同事们中间, 混进了一具黑色的木乃伊, 已然十分突兀。 “那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仍不放心。 “……没有。只是鼻子有点堵。” 女人抬高手臂,摸摸她的头顶,像哄小孩子一样,软绵绵地哄她。“真可怜, 再吃两天药, 很快就会好的!” 其实阿诺薇差不多已经痊愈,她只不过是想在女人的偏爱中,多沉溺一段时间。 擦肩而过时, 阿诺薇听见顾明溪的揶揄:“感冒而已,搞得这么夸张, 还以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有人愿意替她担心,她当然要好好享受。 阿诺薇将拳头蜷在嘴边,轻咳两声。 刚跟zo导打完招呼的林小姐, 立刻赶回她身边:“怎么了,薇薇,还是不太舒服了吗?” “咳……没事,只是不太适应外面的空气。”神明信口编造。 “可能是港口风太大了。” 女人却一边拉紧她的衣领,一边认真分析起来。 “那你走我后面,我帮你挡挡风。” 阿诺薇瞥了一眼轮椅上一脸错愕的编剧,才没有暗自得意。 ……看在今天心情比较好的份上,神明决定宽恕这个无知的人类,不再为她降下鸟屎之刑。 上了飞机,阿诺薇的座位,刚好在顾明溪旁边,只隔着一条过道。 “你干什么?这是头等舱。”顾明溪没好气地瞪她。 阿诺薇扬起手里的登机牌。 “上面写的是这里。” 顾明溪抢过登机牌,看了两眼,往地上一掷,转头朝空乘嚷嚷:“来帮我换座位!我不要跟保镖坐在一起。” 林渊宁刚好走过来,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柔声向她解释。 “薇薇感冒还没好,我实在不放心,想让她跟我坐在一起。明溪,你不会介意吧?” 面对女人毫无破绽的笑容,顾明溪好不容易才压住抽搐的嘴角。 “没事……不介意。” “谢谢你,明溪。” 女人恬然一笑,拉着阿诺薇的衣袖,在相邻的座位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认真读起说明。 “让我看看,这顿要吃哪些药……” 隔着走道,顾明溪笨拙地移动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疼得龇牙咧嘴。 ……神明今天的心情,的确非常不错。 秋日刚刚拉开序幕。 除了花园里的夏花开始消逝,叶片的光泽染上一抹淡黄,别墅周围的景致,尚未来得及发生更加深入的变化。 她们的远行,好像只是做了一场不长不短的梦。 女人仍是众星捧月的女明星,被她的化妆师造型师大助理小助理团团包围,紧锣密鼓地筹备,准备出席晚间的活动。 阿诺薇虽然申请了正常出勤,但被老板严词拒绝,只能留在房间里,度过她百无聊赖的假期。 ……直到有人来敲她的门。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蕾丝编织的短款礼服,像一团香喷喷又软绵绵的雾气,扑进神明的怀抱。裙摆的流苏缀满珍珠,如一段波光粼粼的瀑布,在女人腿边摇晃。 门一关上,女人便勾着阿诺薇的脖子,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 “快亲亲我,我要出门了,得提前攒点能量才行。” “……你妆都化好了,会弄花的。” 虽然妆很好看,嘴唇亮晶晶的,像水润的珠宝。但阿诺薇实在找不到地方下口。 酿着糖水的眸子,在神明脸上轻轻划过,指尖在她肩头一点。“那你可以想一个,不会把妆弄花的办法。” 神明没有思考太久。 两只触手从暗处蔓生出来,靠近她们相拥的身影。 女人的高跟鞋,是和礼服一样的蕾丝面料,鞋跟太过细长,脚背不得不绷出两条优雅的弧线,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触手刚好可以穿过挑空的鞋底,牢牢卷住女人的双脚,抚摸每一道白皙紧致的纹理。 ……倒是十分方便。 触手可以完成的神迹,当然不止于此。 黑色的肢体,徐徐绕过女人的脚踝,继续向上爬行,越过一小段柔嫩肌肤,轻轻卷住了垂在女人裙摆下方,轻盈摇曳的珠链。 粗壮狰狞的触手,和小巧玲珑,洁白无瑕的珍珠,形成过于强烈的视觉对比。 原本渐趋静止的流苏,在触手的拨弄下,愈发猛烈地摇晃起来,叮咚作响,像石子打碎湖面,惹得水波四溅。 触手灵活地穿行在珠链之间,不断搅动,勾缠。 吸盘也找到了自己的工作——吮吸着一颗颗温润饱满的珍珠,用黑色血肉,包裹着莹白珠粒,在它们的表面,涂上一层通透却潮湿的黏液。 啵唧,啵唧…… 触手是海洋的信使,所以水声也如潮汐,柔和而固执地往复。 日暮将近。 一束暖黄色的日光落在墙边,照着那些摇晃的珠链,流光溢彩,又黏腻不堪。 女人在神明的怀抱中喘息,借住她的手臂,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腰身,喉咙里的每一个音节,都这样甜腻动听。 黑色长发,被造型师卷出蓬松的弧度,恰好嵌入神明的肩窝。 “薇薇,你的触手……好软。” 阿诺薇扣紧女人纤细的背脊,靠近她雾粉色的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风沙嘶哑。“……你也是。” 胸膛每一次随呼吸起伏,都深陷在另一个人的拥抱里。 ……像她在苍茫宇宙中,有了最温暖妥帖的归处。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焦急地催促:“你在哪里?要准备出发了。” “在卫生间,等等我,马上就来……嗯……” 女人挂掉电话,手臂有些打滑,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搂住阿诺薇的肩膀。 “快点,再给你一分钟……” 一分钟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清点女人裙摆和耳环上所有的珠粒,比如告诉这位触手爱好者,更多关于深海的隐秘故事…… 神明和她的触手,将会身体力行地证明。 道别时,面色红润的女人踮起脚尖,在神明脸上轻轻一吻,温柔叮嘱。 “你乖乖看家,等我回来。” “嗯……口红花了。”神明乖乖答应,又替她惋惜。 “那……”女人假装迟疑。“反正都花了,再花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怎么不早说呢。 不过现在说,也不算太迟。 女人的口红很好吃。水蜜桃味的,又糯又甜。 ……神明是不会觉得无聊的。 整颗星球的阴影都由她掌控,她有那么多的事务可以分心。 不会因为女人出门工作,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烦闷得满床打滚。 早知道就不装病了,还是应该去上班的。 【主人……】 【至高无上的主人……】 神明听见信徒的召请,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何事?】神明问,没有忘记要切换成比较像神明的口吻。 【我为您找到了,关于最后一片冥契的线索……】 第八百零八个版本。 神明实在厌倦了这样的句式。 ……但最后一片冥契,注定和那个人有关。 迟疑片刻后,神明的身影消散成烟,乘风远行,前往声音所在之地。 索菲亚跪在书房的地毯上,恭谨地等候着她,准备了大段迎接的敬语。 “主人,在您伟大神力的庇佑之下,圣蒂拉终于恢复了和平与生机……” “别说这些废话。你找到了什么?”神明的态度,不算十分耐心。 “您看这个。” 索菲亚依然谦卑,为她呈上一台手机。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 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坐在火堆旁,抱着十弦琴,正在投入地演唱,旋律很是沧桑。 第60章 “昨天夜里,我们举行了复国庆典,一位流浪的歌手,在醉酒后唱了这段歌谣。我意识到这首歌和冥契有关,便将它录了下来。” 神明凝神聆听。 【……】 【第二片灵魂,停驻在商人的宝库,被丝绸包裹,与黄金同眠。】 【神明赐她永恒的青春,代价是取走她所有的财富。】 【第三片灵魂,被学者当作书签,信手夹在某本书籍的扉页。】 【神明焚烧了王国所有的书卷,王国从此失去了文字和历史。】 …… 【第六片灵魂,成为叛徒的珍宝,埋藏在没有名字的海岛。】 【神明乘船启航,穿过一千片风浪,终于找到藏宝图上的坐标。】 【最后一片灵魂,被黑发的少女吞入腹中。】 【阴影腐蚀了少女的灵魂,让她堕入欲望的深渊。】 【她拥有了和神明一样漫长的生命,却也被永生诅咒。】 【唯有不断吞食爱意,才能残喘到下一场日出……】 流浪的歌手四海为家,似乎在她旅程中,收集了不少关于冥契的传说,编写出这首歌谣。 关于之前每一片冥契的说法,都与事实相符。 如果最后一片冥契的故事,也如歌中所唱……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女人一直都在骗她。 她离女人如此之近,却依然未能寻得任何蛛丝马迹……因为神明灵魂的碎片,已经完全和情魇的力量融为一体,栖居在恶魔的身体里,成为她不灭生命的源泉。 神明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棋局的全貌,心却变得像浮冰一样寒冷,指尖蜷入掌心,依然不断颤抖。 心口好疼……太疼。 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为何靠近,所以为她精心写好了剧本,诱她层层深入,诱她坠入爱河。 如果她们素未相识,神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情魇,取回自己的灵魂。 但当她品尝过女人的双唇,坠入过层层甜腻梦境,只要她对这个女人,尚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就永远无法取回冥契。 是陷阱,是诅咒,是她已经深陷其中的骗局。 阴影无声地翻滚,像黑色的火焰。 神明无法分辨,此刻占据她心脏的刺痛,究竟源于何处……是无法夺回冥契的沮丧,还是被女人欺骗的愤怒。 连维系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拼尽全力。 她该如何面对那个女人呢。 ……以情魇的天性,在如此精妙的骗局之中,又会倾注几分真心? 神明也许知道答案。 但神明不忍承认。 她甚至没有力气和索菲亚道别,无声融入阴影,暂时从人间逃离。 第46章 商务车行驶在夜色中, 穿过跨河的大桥,驶向宁静的郊区。 林渊宁坐在后排右座,还未卸去夜晚的浓妆, 手中的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映出她略带倦意的侧脸。 “怎么了?”欧阳晴雪看出母亲的不安。 女人轻声叹息。 “薇薇一整夜都没回消息, 问了家里的阿姨, 也都说没看到她。” “她感冒了,可能在睡觉吧。”欧阳晴雪宽慰道。“一会儿到家就能见到她了,别担心。” 她多少有些小小的羡慕。 ……即使,是她们一起携手写下了这场骗局。 在母亲身边这么久, 欧阳晴雪还是第一次见到, 母亲对某个人如此上心。 曾经有许多年,她一直一个人独享母亲的所有爱意, 直到她长大成人, 相对独立。 “嗯。” 女人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但眉头并未真的舒展,依然蹙着些许担忧。 车灯忽然熄灭, 车内一片昏暗。 “什么情况?!” 开车的黎媛大喊一声, 一脚踩死刹车,车轮在路面上磨出刺耳的尖啸。 “怎么了?” 欧阳晴雪连忙抬头看去。 挡风玻璃外什么也没有……灯光,路面, 远处隐约的山影,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过于浓重的,令人发慌的黑暗。 仿佛脱离现实一般的黑暗,像在车窗上涂满黑色的油漆, 彻底阻挡了她们的视线。 “这是……” 欧阳晴雪刚要说些什么,黑暗却又倏然散去。 暖色的车灯,重新照在水泥路面上,一切恢复如常。 仿若刚才的诡异瞬间,只是她们不约而同的幻觉。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每天不开灯玩手机,眼睛真瞎了呢……这是电视里说的那个什么,地磁风暴吗?” 黎媛长舒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准备继续向前行驶。 不对。 欧阳晴雪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转过头,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林渊宁不见了。 “停车,快停车!” 欧阳晴雪尖叫起来。 车刚停稳,她便跳出车门,大步往回跑,回到刚才发生异常的路段,四下张望。 “渊宁,林渊宁?” 目之所及,街道空寂无人,哪里也没有女人的身影。 刚才还坐在她身边的女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完全无迹可寻。 “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黎媛也跟过来。“刚才明明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啊。” 欧阳晴雪已经顾不上黎媛的目光,只是不断转着圈,一遍遍焦急地呼喊:“妈!妈!” 黎媛不明所以,以为她急昏了头,连忙伸手来拉她。 “欧阳姐,你先别着急,我回去看一下车上的监控。” 刺骨的恐惧攫住心头,欧阳晴雪浑身发冷,紧紧攥住黎媛的手,倾诉着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祂……是祂来了……” 不和自己做任何沟通,就以如此粗暴的方式降临……神明一定发现了真相。 母亲会有危险。 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人类的心脏,无法负担这样沉重的担心。 眼前一黑,欧阳晴雪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了,欧阳姐,欧阳姐?!” 黎媛连忙接住她,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但欧阳晴雪瘫软在黎媛怀中,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在神明用虚无和黑暗编织的囚笼之中,偷走冥契的女人,缓缓苏醒过来。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深陷在黑暗的包围之中,并没有陷入慌乱,说出的第一个音节,竟是神明的名字。 “薇薇,是你吗?薇薇?”她问。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神明正在气头上,当然不会搭理这个满口谎话的女人,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 这里是神明的酷刑之地。 黑暗是如此浓郁。 天地与空气,全都淹没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被关入囚牢的人们,等同于失去了视觉,没有任何生命和物件的陪伴,很快便会彻底崩溃,向神明开口求饶,坦诚自己的所有罪行。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思考片刻之后,她站起来,从脚下的黑暗,向远处的黑暗走去。 她要去哪里呢? 除了黑暗和黑暗,这里根本空无一物。 神明并非对她有任何好奇或关心……只是在监视自己的囚徒而已。 一分钟,又一分钟。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女人坚定地向前走去,似乎相信,只要走得够久,够远,她就可以穿过这片黑暗,回到有光的地方去。 她的嘴唇渐渐干燥,细密的汗水汇集起来,沿着肩胛,一滴滴淌落。 ……即使她脚上的鞋子,已经足够柔软合脚,还是将她的脚后跟,磨出两道将破未破的红痕。 女人只是短暂停下,脱掉鞋子,拎在手里,继续前行。 怎么会有这样固执的人? 神明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闷。 别走了,快停下来。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理解到,这场刑罚的意图所在。 ……再这么走下去,她会脱水的。 在黑暗中徒步的女人,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反倒轻声哼起歌来。 no need for words to let you know, what in my heart has long been so... the fireflies are dancing, soft and low, leading us home, where wild berries grow... 无需用言语向你倾诉,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愫。 萤火虫在起舞,温柔而低沉,带领我们回家,回到野草莓生长之处。 因为喉咙过度焦渴,女人唱歌的音色也十分干涩,像毛边的硬纸。 ……真是受够了。 神明心烦意乱。 熟悉的旋律,勾起一些过分柔软的记忆,偏要将她的心脏刺痛。 湖边的安全屋,摇曳的芦苇,在她膝头安睡的女人…… 第61章 就算全部都是骗局……那也的确是一场,十分美丽的骗局。 她多想在黑暗中伸出一条触手,拦住这个冥顽不化的女人,可那又违背了神罚的初衷。 神明并不是担心。神明一点也不担心。 神明只是不喜欢被鞋磨破的脚跟,和如此嘶哑的歌声。 ……于是,广袤无垠的黑暗中,破天荒地有了第一束光。 光线突兀地穿透黑暗,宛如舞台的追光。 一条清澈透亮的小溪,没有源头,也没有去处,在微小的光域中,孤独而轻快地流淌。 ……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小溪旁,掬起几捧甘甜的溪水,仰头饮下。 神明稍稍松了口气……真是个难伺候的女人。 可女人喝饱了溪水,竟然又站起来,还要接着往前走。 ……再让她走下去,神明一定比她更先崩溃。 第二束光线落下,范围更大,也更加明亮,照亮一片茂密的树林。 溪水继续向前流淌,汇入一汪浅蓝色的湖泊。 池水清浅,清透而潋滟,可以让女人洗去身上的薄汗。 ……神明没有偷看她洗澡。 神明只是没有办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三束光照亮湖边的野餐桌,摆着热腾腾的披萨,牛排,烤串和甜点。椅背上还挂着一张晒得干爽温热的浴巾。 就算是宇宙中最残忍的神明,也不能让这个荒唐的女人自己做饭。 她应该要不了几天,就会把自己毒死,那就完全失去了囚禁的意义。 ……吃饱喝足的女人,还得有个地方入睡。 在树干上悬挂一张吊床,未免太过简陋。 光线只好继续蔓延。 湖边更远一些的位置,伫立着一座小巧的木屋,足以放下浴室,餐厅,和一张温软舒适的大床。 ……女人终于放弃了漫无目的的跋涉,在神明为她搭建的安全屋里,暂时安顿下来。 监禁还在继续。 女人必须在这虚无之境,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 虽然没到饭点,神明都会在餐桌上,放上一桌比较丰盛的菜肴。 虽然怕女人闷着无聊,又为她准备了窗景,书房,健身房,一台电视,一千张电影碟片……和面积稍微有些浮夸的衣帽间。 虽然相比过去的黑牢,这一次的条件,稍微比较符合现代人类的生活习惯。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场残酷的,严厉的监禁。 神明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祈祷要回应,很多愿望要实现,绝不会守在这里,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女人。 收走她用过的餐具,穿过的衣服,和她一起看烂俗又甜蜜的爱情电影……绝对不会。 阿诺薇终于看到了上次那部电影的结局。 依然深深相爱的女人们,挣脱了世俗的枷锁和束缚,重新回到她们相遇的孤岛上,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们在冰冷汹涌的海岸边接吻,像屹立在世界尽头,再也无所畏惧。 ……神明没有被人类写下的虚构故事,感动得泪眼朦胧。 窗外梧桐树的枯叶,被悄然的微风拂动,簌簌轻响。 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转头看向窗户。 “薇薇,是你吗?”她问,语气怀着期待。 无人回应。 神明还不想原谅她。 神明看见女人垂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晶亮的泪花。 ……神明心中毫无波澜,也没有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女人的眼泪,一定只是因为那部电影而已。 直到第三个夜晚。 女人在淋浴时,又一次发生了异变。 失去爱意来源的情魇,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外形。 她试图用冷水冷却自己的体温,站在花洒下不住发抖,长发却还是褪去黑色,变成妖冶的粉红。 浓烈的甜香漫溢在空气中,像最沉默,又最旖旎的引诱。 在这远离人间的囚笼里,她的猎物,又能是谁呢? 女人无力擦干身上的水痕,勉强裹着浴巾,扶住墙壁,脚步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挪出浴室,没走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除了出现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怀抱为她降温,神明暂时没能想出别的主意。 阿诺薇有多久没有拥抱这个女人了? 仅仅是怀抱与怀抱紧贴在一起,胸口便翻涌着隐隐作痛的悸动。 ……明知她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女人,神明却又无法真的对她心生憎恨。 “薇薇,你终于来了……” 女人虚弱地睁开眼睛,用滚烫嗓音,呢喃着唤出那个名字。 别说话……不许说话。 神明伸出右手,捂住了女人的嘴。 她怕自己再听一次女人的呼唤,就会前功尽弃,彻底放弃这场囚禁。 触手从无尽黑暗中滋生,才刚卷住情魇的尾巴,那根细长的黑尾,便情不自禁地厮磨起来。 “嗯……” 满身水痕的女人,在神明怀中,发出第一声甜美的轻吟,将温热气息,吹进她的掌心。 第47章 神明不为所动。 神明并不想取悦这个女人, 只是急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绝不能死于情魇的饥饿。 ……她只可以,被长久地幽禁在,神明为她打造的囚笼里。 触手像濡湿的, 粗壮的藤蔓,在冰凉的地板上蠕动, 生长, 一圈又一圈,缓缓卷住女人的四肢。 画面旖旎又诡谲。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润如玉……两种截然相反的色彩,却如同她们交扣的手指, 如此亲密地编织在一起。如同墨汁和乳汁的相遇。 触手喜欢女人的四肢。 她的皮肤这样滚烫, 像在炉火上蒸得温软可口的糯米糕,被那些黑色的湿软的饕餮之徒, 一口又一口, 贪得无厌地啃食。 很快,她便陷入十几只触手的重重包围,如一条深陷在淤泥中的,粉白的蛇。 “呜……” 就连喘息声, 也被神明的右手阻拦, 只能从手指的缝隙中,隐约泄露。 明明什么也没有言说,为何这个女人……还是如此娇媚动人? 她的每一个动作, 都像是没有台词的引诱。 触手裹缠之中,手臂的每一次轻颤, 湿透的浴巾下,呼吸的每一次起伏…… 她甜蜜的体香,她勾住触手的手指, 她的温度,她的默许。 还有那双愈发湿润的,雾粉色的眼睛,迷离地,黏稠地看进神明的双眼,像在邀请神和神的触手们,继续下一支更加热烈的舞曲。 ……可她是骗子,小偷,蛊惑人心的妖女。 神明绝不会失去理智,对女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再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至于此刻胸口的燥热,只是因为伸出了太多触手……即使是为所欲为的神明,也有些不堪重负而已。 触手啃咬着女人的脚踝和小臂,享受脂肪和肌肉的美妙口感。 也抚向那些湿漉漉的,粉红色的发丝,将自己盘绕于其间,啜饮每一颗,被女人的体温,熏蒸得温热而甜蜜的水滴。 情魇头顶的犄角,刚好可以被触手满满缠上一圈,严丝合缝。 犄角的质感,介于麂皮和玉石之间,像某种温暖坚硬的木材,很适合被涂满黏液,变得湿滑不堪,发出黏乎乎的水声。 神明知道,漫长历史中,有不计其数的人类,钟情于喜欢把玩各种石头和木头制作的物件。 她从不理解那样的喜爱。 但此刻,触手不断扭动,收紧,盘玩着两只小巧玲珑的犄角,她似乎有些许领悟,这种爱不释手的奇妙情感。 ……如果触手,也算是手的话。 透过女人喘息的音调,与腰肢摆动的频率,神明很快发现,犄角的根部,竟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抚触。 就连犄角附近的头皮,也格外敏感。 触手吻着发丝,故意轻轻碾过,便会换来女人欲拒还迎的闪躲。 神明的触手们并不介意,将这场食髓知味的把玩,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这还不够。 喂食必须足够有效,才能彻底抚慰情魇的食欲。 绕过女人手臂的触手,将无处安放的软尖,伸向了她的耳畔。 女人的耳朵生得极美。 像两瓣被打磨得温润无暇的白玉,每一道线条都柔和而纤薄,藏在她异变的发丝之间,如若隐若现的月牙,深陷在一场温暖的暮色里。 触手抚过她的耳廓,事无巨细地探索,试着挤进耳朵上所有深深浅浅的,粉红色的沟壑。 腕足顶端最柔软滑腻的凹槽,展开层层褶皱,刚好可以裹住女人的耳垂。 触手来回吮吻,那团小小的,甜软的耳垂,像一场只有追逐,没有下咽的捕猎。 女人的耳垂,很快便裹满闪着微光的黏液,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一滴滴向下坠落,在地板上绘出一小摊过于暧昧的水痕。 第62章 神明主观上并不想跟她接吻。 神明只是用一种更加深入的方式,堵上了她的嘴。 咬住她对神明说过谎的舌头,狠狠填满她又湿又软的口腔,要她在亲吻中失去呼吸的力气……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可饶恕的罪行。 至于女人为什么在神明的舌尖上轻哼,似乎十分受用的样子,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右脚,轻轻踩着她的触手,邀请她亲得更深,那也不是神明可以操控的事情。 ……神明只是在真心实意地,穷凶极恶地,惩罚她的囚徒而已。 嗯。 白色是画纸,黑色是潮湿的墨痕。 有人泼墨挥毫,行云流水。 等神明终于意识到,喂食可以结束的时候,女人的发丝和眼睛,好像已经变回黑色很久了。差点没有发现。 神明毫无留恋,匆匆抽身,不再给她任何施展魅力的机会。 “薇薇,你还会再来吗?” 女人坐在地板上,掌心拖着浴巾,勉强遮住身上的吻痕,不舍地望向神明的背影。 ……神明应该说不会。当然不会。 神明不会因为掌心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就对她心生怜悯。 神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因为,神明不想跟她说话罢了。 阴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现身。 监禁必须继续。 因为信徒们的召请,神明偶尔会降临人间。 虽然团队在竭力掩饰,女人的突然失踪,还是引发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粉丝们在网络上,众说纷纭地猜测她的去向。 【@一杯宁宁宁萌茶:大家不要担心,我有内部消息,姐姐应该是去国外拍电影了!】 【@我先嗑为敬:没事哒没事哒,不管发生什么事,薇薇一定会保护好宁宁姐的!】 【@山宁海亦宁:都什么时候了,cp粉能不能消停一点】 【@薇宁守护大使:悄悄说,大家觉不觉得,宁宁在沙多丝庙的那次祭祀,真的很不吉利诶……那个什么阴影之神,一看就阴气森森的,我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管理员01:禁止封建迷信相关讨论,用户@薇宁守护大使已被禁言3天。】 ……神明当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也不可能替那个女人担心,她的演艺生涯与前程。 神明只是在冷静地判断,这场神刑,是否已经达到了目的。 女人全然不知外界的议论,在神明的囚笼里,安然起居。 穿戴神明为她挑选的衣饰,品尝神明为她准备的食物。 ……像一只顺从而优雅的金丝雀,丝毫没有抵抗之意。 只会偶尔停留在窗边,向门外的小路眺望,眼神略显落寞,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 神明的心情沉静如水,并没有为此产生任何波动。 神明只是在冷静地判断,这场囚禁,是不是可以就此结束。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阿诺薇的神殿。 欧阳晴雪跪在地上,还未开口,先淌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几日未见,她竟变得这样瘦削憔悴,几乎难以辨认。 “主人,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求求您,放了她吧……”她的声音和双手,因为无法克服的恐惧,都在如此剧烈地颤抖。 阿诺薇坐在神座上,冷眼俯瞰着出卖她的叛徒。 又一个叛徒。 “你的主意,是什么主意?”神明的声线,像极寒之地的巨岩一样冷冽。 她本以为,她所遭遇的,只是女人独自写下的诡计。 真相,却比她想象中更加残忍。 “我故意告诉您冥契的情报,引诱您前往她的身边。然后,我告诉她,要用尽一切手段诱惑您,把您困在梦境里,这样,您就永远不能杀死她,从她身上取回冥契……” 阴影向叛徒逼近。 神明血色的眼眸,染上一层浑浊的怒意。 “我向你许诺了无尽的财富,和永恒的生命,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哭泣的人类,发抖的人类,不敢直视神明的面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嗫嚅着说出真相。 “因为,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怕您会杀了她,我必须要保护她……” “保护?凭你?” 这个家伙好像忘记了,在神明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无用的东西。 触手卷住她的脖子,毫不费力地将她拎到半空。 ……在濒临窒息的时候,人类的反应,总是没什么新意。 欧阳晴雪的脸涨得通红,双腿悬在空中,无比痛苦地扭动。 神明从未对谁心软。 神明只是有一瞬间的犹豫。 ……如果这个人死了,林渊宁应该会很难过吧。 咚—— 触手消散,人类轰然坠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喘气。 神明转过身,不想再给这张惹人生厌的脸,任何一个眼神。 “滚回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神明可以让这个人的余生,伴随着无法摆脱的诅咒,足以惩罚她的罪行,但不必取走她的性命。 可是,欧阳晴雪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抓住眼前即将消散的阴影。 “不,我不走……您杀了我,放她走吧……” 好不容易压抑的怒火,重新在神明心头烧灼。 “她对你来说,就有那么重要么,值得你为她送命?”神明厉声问。 涕泗横流,劫后余生的人类,如此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值得。” …… 秋景比往常更加萧索。 银杏枯黄,满目阴雨。 女人坐在小屋的窗边读书。 灰色天光,漫游在她的书页和侧脸之间,像一幅着色淡雅的水彩画。 阴影毫无预兆地汇集,倏然凝成实体。 阿诺薇扔掉那本该死的书,将女人一把摁倒在沙发上。 “薇薇,你来了。” 起初,女人露出惊喜的微笑,却又很快闻到她身上的肃杀之气。 她们已经太过熟悉,只是如此短暂的对视,便足以让女人读懂她的心绪。 “怎么了,薇薇?”女人问。 “你跟欧阳晴雪是什么关系?” 阿诺薇很久没有在女人面前这样凶狠地说话。 “她来找我了,别说谎。” 最擅长伪装和扮演的女人,眼神猛然一颤,竟彻底慌了神,紧紧攥住阿诺薇的衣襟,向她央求起来。 “薇薇,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是实在生气,你杀了我,不要伤害她,好不好?” ……真可笑。 她们竟然争着要为对方去死。 “你就这么在乎她?”神明的声音没有颤抖。 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另一个人如此亲密,神明不是应该感觉到愤怒吗? 可她的心脏,为什么会这样地疼,像被谁的手生生撕烂,鲜血淋漓。 原来欧阳晴雪,才是女人真正在意的人。 她们携手欺骗神明,一定是为了和彼此长相厮守。 女人竟敢抚摸着神明的脸颊,眼角坠下一颗假惺惺的眼泪,用虚情假意的语气向她道歉。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宝们,最近更得好慢,年底忙得像狗一样[爆哭] 第48章 阴影被怒火吞噬。 神明拨开女人的手, 锁死在沙发上,强迫她给出答案。 “那我算什么,林渊宁……我算什么?” 神明本不该发出如此卑微的诘问, 仿佛她真的有多么在乎这段关系。 女人泪汪汪地看她,哭起来也这样美, 眼泪水晶似的剔透, 浸湿双眼,再轻缓地划过脸颊。 “我骗了你是真的,可是……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骗子永远都在说谎。 神明眼前的这个骗子, 偏偏能把谎言说得, 比情话还要动听。 “那你到底喜欢她,还是喜欢我?”神明又问。 女人眨动潮湿的眼睛。“我能不能既喜欢她, 也喜欢你?” 这个女人到底要有多残忍, 才能把这样荒唐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委屈巴巴,倒像是阿诺薇提的问题实在过分。 她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 也不能这样信口拈来。 神明有千万种对待说谎家的酷刑,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没有任何一种可以顺利施展。 “你怎么能这样?” 神明只能重复可笑又无力的提问。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触手们显然比她的话语更加坦率,烦躁地扭动起来, 卷向女人的腰肢,要让这个罪恶滔天的女人, 亲自承担神明的怒火。 陷入触手围攻的女人,轻盈地喘息几声,却依然不知悔改。 “嗯……我一开始是来骗你的, 我也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你……薇薇,嗯……对不起……” 第63章 阿诺薇早就应该明白,女人口中的“喜欢”,是一个多么虚伪,又被如何滥用的词汇。 ……神明当然知道,要怎么把一个人弄疼。 她必须要让这个女人设身处地地体会,她此刻所品尝到的痛楚。 咕吱—— 一只湿滑而粗肥的触手,绕过女人的小臂,毫无预兆地刺入女人的臂弯,挤进两节手臂之间的狭窄缝隙,惹得女人一声惊叫。 “这样也喜欢吗?”神明压在女人耳边,故意字字凶狠。 女人明明还在流泪,声音明明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右脚却不知何时勾住了神明的脚踝,曲起膝盖,脚尖缓缓磨过她的小腿。 “嗯……喜欢……” 神明还可以更加凶狠。 又一只触手爬过女人披散的长发,抵近她的嘴唇。 ……阿诺薇稍微犹豫了片刻。 她本想粗暴地施刑,但沉黑触手和女人雾红色的唇瓣,紧贴在一起的画面,太过暧昧冶艳,稍微有一点点,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在她面露迟疑的瞬息,女人张开嘴唇,探出一小段湿软的舌尖,从容地,缓慢地,舔过她的触手尖尖。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最诱人的触感,连神明的灵魂也为之一颤。 “这样也喜欢。”女人柔声说。 ……一些比愤怒更滚烫复杂的情感,短暂占领了神明的心房。 触手抚向女人的双唇,将晶亮的黏液涂满她的唇肉,迫不及待地拨开两片湿滑的唇瓣,去追寻方才撩拨它的舌尖。 在地球栖居的漫长年岁里,触手去过很多地方……但在今天之前,从未抵达过,比女人的口腔,更加温暖潮湿之境。 胜过热带的海风,盛夏的雨林。 它沦陷在口腔黏膜和唾液的包裹之中,一时失却了方向和目的,全然不知,自己该如何行动。 女人的舌尖再次靠近,绕着触手,慢慢旋转一圈,甜糕一般柔嫩的舌面,轻软地研磨着触手顶端,引诱它继续前行。 触手当然没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宇宙中根本没有任何活物,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它在女人口中,贸然深入。 咕吱——咕吱—— 软绵绵的吸盘,擦过女人软绵绵的唇瓣,再越过一排玉色的牙齿,试探着想黏住她的口腔内壁和舌面,却又湿滑得完全无法落脚。 急于进攻的触手越闯越深,很快便彻底填满女人的口腔。 触手蠕动着,与舌尖亲密无间地纠缠在一起,理智被汹涌的温柔淹没。 ……此刻的触觉,足以将巨石和鲸骨最锋利的棱角,也打磨得温和圆润。 女人的唾液,和触手的黏液融化在一起,如暴雨过后的潮湿。 “嗯……” 喉咙被触手堵住,连偶尔泄出的低喘,也变得朦胧不清,声带带着腕足一起震动。 女人却仍要勾紧神明的手指,眼神一半湿热,一半滚烫,邀她缠吻更深。 不对。 她不是来惩罚女人的吗,为何自己先沉溺其中。 她应该要更加野蛮,更加可怖,换取更多的眼泪和求饶。 神明正要用力绞紧,女人含着她的触手,收紧口腔,不轻不重地一嘬—— 触手瞬间被酥麻俘获,酸软得无法动弹,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女人看她这副反应,竟然愈发猖狂,在她的触手上又舔又啃,像在品尝一块鲜甜可口的黑松露冰淇淋。 酥麻愈演愈烈,触手颤抖起来。 神明忍不住躲进女人的怀抱,向女人提出最为严厉的警告。 “放开我……” 女人似乎含着薄笑,又轻咬她几口,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嘴唇,用舌尖顶出她的触手。 可怜的黑色腕足,印着女人淡淡的牙印,和女人的嘴唇一样潮湿,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过错更多一些。 女人的眼尾一片潮红,像热水熏蒸的粉花,用最甜美柔软的声音哄她。 “还是喜欢你,薇薇……” 神明无法反驳。 女人一定看出她藏在愤怒背后的软弱,才敢这样僭越地向她发号施令:“薇薇,你亲亲我。” 完全没有办法惩罚她的神明,不得不低头去吻她。 然后靠在女人唇边喘息,低声下气地乞怜,向她的滥情屈服。 “那比起她……你喜欢我多一点,好不好?” 没有人和事,值得神明如此央求。 可持续了太长太久的谎言,偏要在这里戛然而止。 女人捧着她的脸,轻轻摇头。 “薇薇,你们不一样。我喜欢她,也喜欢你。” 你怎么敢……怎么敢呢。 原来心脏疼得无法呼吸的时候,就不会再发出碎裂的声音。 脸颊温热。 一颗眼泪跌进神明的嘴角,比海水还要咸涩。 她彻底心如死灰。 “你走吧,我不会再见你了。”神明说。 阿诺薇终于在女人脸上见到仓皇的惧色,但她决定闭上眼睛。 ……否则,她便无法下定决心。 “薇薇,你别——” 不等女人说完挽留的谎言,神明离开了她温热的怀抱。 阴影和女人身边的一切,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粒子,倏然退去,如一场弥漫太久的大雾,终于被晨风吹散。 囚牢消失了。 被神明劫持数日的女人,回到了她的别墅门前。 “薇薇,薇薇?” 女人焦急地四下环顾,回应她的,只有漫天飘飞的,冰冷的雨丝,淋湿她的长发和花园。 …… 神明没有任何不舍。 对拥有无垠生命的神明而言,要忘记一段错误的相遇,当然是一件十分容易,毫不费力的事情。 不会在看见白色云朵的时候想起她,看见黑夜和潮汐想起她,看见玫瑰和晚霞也想起她。 不会在醒来的时候想她,睡不着的时候想她,发呆和不发呆的时候也想她。 根本就不想她。 ……不过是神明的思绪,在宇宙和时光里漂泊无依,随便找个地方停留而已。 神明从未参加过这样多的派对。 她并不与人们一起欢歌,也并不参与篝火旁的舞蹈,只是坐在最阴暗偏远的角落,一杯接一杯,饮下麦子和葡萄酿造的发酵液。 索菲亚向她奉上了地窖中所有的佳酿,但仍不足以麻痹她苦涩的心事。 阿诺薇的脸色实在太臭,大人们都避之不及,只有心思单纯的安娜和努尔,敢来和她搭话。 “主人,你和你老婆吵架了吗?”努尔问。 “你怎么知道?”阿诺薇放下手里的酒瓶。今晚的第十七个空瓶。 “在网上看到的娱乐新闻。”努尔的语气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她们说,你不喜欢她,所以从她身边消失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罪名。 “……是她既喜欢别人,又喜欢我。”阿诺薇一说就来气。 “那也太过分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你?”努尔替她打抱不平。 这个问题,阿诺薇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你还要把她抢回来吗?”安娜奶声奶气地问。“主人一定有很多办法,让她只喜欢你一个人,不能喜欢别人!” 努尔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主人你这么帅,又这么有魅力,随便用点手段,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不用了。随便她吧。” 阿诺薇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们去玩吧,别管我了。” 神明悄然离开了派对,独自在海滩上漫步。 ……可目之所及,好像一草一木,都是她们曾一起看过的风景。 海风吹来一家餐厅的广告单,刚好铺在神明脚边。 纸页上印着女人和餐厅老板的合影,偌大的字体略显夸张。 【东方影后亲自认证!圣蒂拉最美味的卢卢锅!】 ……仿佛整个世界,都非要让神明想起她。 阿诺薇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为什么神明能掌控整个世界的阴影,却不能掌控一个女人的心? 她可能多少是有点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降临在那座遥远的庭院,如何沿着阴影的指引,穿过漆黑无光的走廊。 ……又是如何走进了那间香气满溢的卧室。 只看一眼就走。神明欺骗自己。 女人早已入睡。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看起来非常美丽……也非常健康。 神明并不会觉得失望。 毕竟,她从未期待过,自己的道别,会为女人的生活带来任何伤害,或者改变。 只看一眼就走。她原本是这样决定的。 可神明看见熟睡的女人,手心里似乎攥着一枚小小物件。 她不得不走得更近一些,弯下腰,才能在黑暗中看清。 躺在女人手心里的,是一枚小小的,石头雕刻的…… 第64章 黑色的触手。 第49章 【……有圣女自人间出, 由新神愿力所育,结万灵祝祷而生。】 【圣女诵众神之名,执光焰为刃, 直面太初之神,欲碎其神魄, 亡其神魂。】 【阴影既灭, 众神皆起。】 【纷争千年未止,圣女销声隐迹。】 【……先知曰:群星陨落之日,散羽将会重聚,阴影亦将重临。】 【——《旧谕·亡神篇》】 晚风自海上吹来。 灯色柔暖的木头小楼, 伫立在迎风的街口, 窗户装着整片海洋的潮汐。 屋檐下,“海宁酒馆”的招牌旁, 悬着几串贝壳做的风铃, 正在风中轻晃。 酒馆热闹极了。 在大海里讨生活的人们,几乎将这里当做自家客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圆桌旁,一边分享今日在海上的见闻, 一边痛饮甜腻或苦涩的酒液。 阿诺薇推开木门, 径直走向吧台尽头,坐进那个几乎无法被灯光照亮的偏远角落。 挽着蓬松发髻的老板走向她,带来一阵玫瑰和野百合的香气。 “今天想喝点什么?”女人问。 “……啤酒。”阿诺薇没有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 水声,玻璃和木头摩擦的轻响。 没等多久, 覆满冰凉水汽的啤酒杯,被送到她的手边。 端杯子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 每一枚骨节都染着粉红,像淡色的夹竹桃。 阿诺薇咽下那些沁凉的酒,让酒精抚慰在海上漂泊整日的疲惫,以及对女人尚未平复的,小小的怒火。 她并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在酒柜前忙碌的模样,女人如何与客人们谈笑,如何在每个得闲的间隙,向她投来一抹柔软而关切的目光。 四杯啤酒,刚好消磨到酒馆打烊。 微醺的客人们,嬉笑着和老板道别,尽兴而归。 眼看酒馆马上就要空无一人,阿诺薇也从座位上起身,若无其事地横穿老板的视野。 临近出门,女人追来几步。 “薇薇,你的东西忘拿了。” 阿诺薇回过头去。 老板穿了一条淡绿的长裙,蕾丝提花泛着白银般的微光,素面无妆,却依然玉骨明眸。她的右手,举起阿诺薇放在桌上的,那只长方形的木匣。 ……是送给你的礼物。 阿诺薇应该说。 但她还没有跟女人和好,只能臭着脸嘴硬。 “……不是我的。” 阿诺薇重新迈开脚步,踏出酒馆大门。晚风挟着清凉雨丝,轻飘飘地飞向她的脸颊。 吱呀—— 身后的木门,紧接着被人推开。 “薇薇,路上小心。”女人叮嘱道。 ……别的客人,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阿诺薇看着自己的影子旁边,交叠着另一道略显纤细的剪影,心头浮起几星暖意。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点而已。 “……嗯。” 她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以渔港为种子,棕榈树和低矮的民居,沿着海岸线肆意铺展,生长出一座小小的城镇。 秋夜的海风和微雨,将这座小小的城镇,浸泡得凉爽而潮湿。 “小心哦,快些回家。” 被皱纹包裹的阿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见独自步行的阿诺薇,给她和善的提醒。 “雨天,路上有妖怪,要吃人的心。” 阿诺薇的脚步略微一顿。 她并没有在梦境里,写下这样的设定。 大概是因为女人持有她一部分的灵魂,所以能够书写或修改梦中的情节。 ……倒是无妨。 让故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要没有欧阳晴雪和顾明溪,什么样的梦境都行。阿诺薇心想。 清晨,阳光穿透薄云。 “七芒星”号渔船的船长阿诺薇女士,没有十分煎熬地乘船出海,带着她并不在意的渔获满载而归,度秒如年地等待黄昏烧满天空。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踏上从港口前往酒馆,最近的那条小路。脚步当然也不会格外轻快,差一点点就要追上奔跑的速度。 人群,笑闹,温暖灯光。 酒馆中的一切,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吧台背后的女人,换了一件素黑的吊带裙,脖子上多出一条暖白莹润的珍珠项链。 “老板娘,在哪里买的珍珠,这么漂亮?”有人探她口风。“我捞了几十年的贝壳,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货色。” 女人放下一扎啤酒,笑容清婉。 “朋友送的。”她淡然解释。 “喔唷,这么大的珍珠,一看就不便宜,你这个朋友,怕是对你别有用心哦~” “就是就是,到底是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啊?” 女人并不理会她们的哄闹,走到刚落座的阿诺薇面前。 “今天喝点什么?” 阿诺薇忘了收回视线,一不小心看进女人甜软明媚的眼睛,大脑稍微有些卡壳,没能十分顺利地思考。 “……随便。”她只好说。 “那我帮你选吧。” 不等阿诺薇答应,女人已经转过身,从柜子上取出原料,井然有序地摆开。 ……看都看了,那就多看几眼吧。 阿诺薇开始坦然欣赏,女人专心致志,为她调酒的模样。 柠檬汁,石榴糖浆,金酒…… 女人将原料一一注入雪克壶,动作如舞蹈一般优雅。她娴熟地摇晃起雪克壶,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在倾听冰块撞击金属壶身,细碎而轻盈的脆响。 几分钟后,一杯轻柔鲜艳的“红粉佳人”,被轻轻推到阿诺薇手边。 迎着女人期待的眼神,阿诺薇尝了一小口。 ……女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擅长这份工作。 丰盈绵密的泡沫,漂浮在酒液表面,入口清新柔顺,织入似有似无的果香和清甜。 “好喝吗?”女人问。 “……嗯。” 世界上最别扭的神明,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但还是要补上一句画蛇添足的掩饰。 “有点淡。” 隔着吧台,女人弯下腰,将雾红色的嘴唇,贴到阿诺薇耳边。 长裙的领口太低太松,和项链一起垂落,在船长眼前摇荡。 ……乳白与淡黑,皮肤与阴影,恰到好处地交错。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影子。 女人细长的眼睫,扫过船长女士的鬓发,醉人的甜香漫过来,海潮似的翻涌。 “明天再来,给你调一杯烈的。” 胸口和耳侧一样酥痒。 阿诺薇咽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冷却一些,但显然没有什么成效。 “……嗯。”她只能乖乖答应。 那天道别时,船长女士在酒馆的吧台上,遗落了第二只木匣。 里头装着一对珊瑚做的耳环,软乎乎的粉色,和女人的指尖十分相称。 渔船起早贪黑,有时会遇上狂风骤雨,有时会陷入惊涛骇浪。 但阿诺薇一天也没有在酒馆缺勤。 天使之吻,爱情灵药,恋爱脑,恋恋蜜桃……老板为她调的酒,都比较符合她的心意。 她遗落的匣子也越来越多。 有时是海洋深处的名贵珠宝,有时是漂洋过海的香料和丝绸,有时是价值连城的稀有渔获。 裙子是她送的,香水也是她送的。 ……船长女士,带来的礼物,日复一日,堆积在女人身边,攻占着她和她的酒馆。 周日,又是雨天。 就着湿冷天气,水手们在酒桌上,说起那段流传甚广的异闻。 “听说,城里有个妖怪,总在雨天出没。她生着一张美人的面孔,娇艳柔美,不可方物。一旦有人被她的美貌诱惑,她便会露出残暴的面目,毫不留情地吞噬人心,再将尸体沉入海底……” 这个故事,阿诺薇已经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却诡谲的意味。 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流连。 因为下雨的缘故,酒馆打烊的时间,比平时稍早一些。 “老板娘再见!” “明天见咯!” 水手们热情地同女人道别,撑起各自留在门边的雨伞。 热闹散尽,阿诺薇也该回家了。 ……她才没有故意忘记带伞,为谁造出挽留的借口。 “薇薇,这么大的雨……别回去了。” 在她踏入雨幕之前,果然有人追到她身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们都说,雨天有妖怪呢。” “……嗯。” 酒精泡软了阿诺薇的固执,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 老板的家,就在酒馆二楼。 阿诺薇跟着她,登上狭长楼梯。她闻到木头窗棂与家具所散发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楼梯尽头,女人回过身来。 第65章 “你怕不怕黑?”女人问。 “什么?”阿诺薇不明所以。 女人的眼睛,从她脸上软软抚过。“要是不怕黑,你就一个人睡。” 阿诺薇迟疑了好几秒钟,还是没能拒绝言外之意的诱惑。 “……怕。”她说。 神明生于阴影,但偶尔的偶尔,也会贪恋人间的温度。 女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答案,朝她恬然一笑,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过来。” 女人的卧室宽敞却昏暗,透出某种甜蜜而危险的气息。 阿诺薇才刚走进那扇门扉,女人的手掌,便推向她的肩膀。 她喝了太多的酒,连脚步都踉跄,才会如此轻易地失去平衡,被女人推倒在床榻上。 像被太阳晒得温热的云,软绵绵地飘过海面,女人居高临下地伏在阿诺薇的胸口,发丝扫过她的锁骨和脸颊。好痒好痒。 喝醉的人,当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女人的肩膀,想离那温软的体温更近一些。 “你想亲我吗?”她怀里的人明知故问。 阿诺薇只肯从喉咙里发出朦胧的音节。“……嗯。” “有多想?”女人不依不饶。 “……没有很想。” 女人当然识破了她的谎言,却并不戳破,只是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来,向她的双唇贴近……再贴近。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接吻了。但她终于回到女人身边。 疼痛像裂痕爬过阿诺薇的心脏,又融化成一汪春水。 就在她们的嘴唇,将吻未吻的刹那,阿诺薇的手腕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 女人不知何时,从床底抓起一条固定酒桶用的麻绳,趁她毫不设防,捆住了她的双手。 “你要干什么?”阿诺薇紧张起来。 女人的气息,甜酥酥地吹进她的耳朵,像安抚,更像撩拨。 “说谎的坏孩子,是要被惩罚的。” 质地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绕紧阿诺薇的手臂,微微刺痛她的皮肤,又绕过她的腹部和肩膀,将她牢牢捆缚在床柱上,系出一个坚固的死结。 “放开我……” 阿诺薇后知后觉地想要挣扎,可她的小腿,也被女人锁在双膝之间,完全失去了活动的空间。 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无法动弹的模样,像手执画笔的艺术家,欣赏着自己笔墨未干的作品。 “薇薇很适合被捆起来呢,你是不是也第一次知道?” ……一团来路不明的火焰,在阿诺薇心头,缓慢而滚烫地烧灼。 她不介意被女人捆在这里,但她必须夺回场面的主导权。 一只漆黑湿润的触手,伸向女人的手臂,还没碰到呢,就被女人稳稳捉住。 女人的手指,熟练地掠过一排排吸盘,滑向触手顶端,指腹卡进细长裂隙,猛地一掐。 “嘶……” 灭顶的酥麻,瞬间淹没阿诺薇的神经。 她倒吸一口冷气,无处可逃的身体,和触手一起扭动起来。 女人丝毫没有为她心疼,抓起另一条麻绳,将那条可怜的触手五花大绑,捆在了她的手腕旁边。 “差点忘了,薇薇不止有两只手呢。” 女人靠过来,齿尖含住阿诺薇的耳朵,轻轻一咬,听完她吃痛的喘息,才给她下一道指令。 “把其他触手也伸出来,全部。” 无论梦境还是现实,都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画面。 神明和她的六只触手,被粗麻绳捆在女人的床柱上,准备迎接一场未知之刑。 黏液沿着黑色的皮肤,缓缓淌落,浸湿了麻绳表面,反倒让绳索更加坚韧,牢固。 酒馆的老板,怎么会这样擅长打结? 对了,阿诺薇想起来,有时,女人会请水手们喝酒,向她们讨教打理渔网和缆绳的方法。 ……没有任何人,能将神明困住。 除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为非作歹的这个家伙。 女人离开床榻,从衣橱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马鞭。 ——同样是阿诺薇送给她的礼物。 细密的檀木手柄,裹着一圈纹理分明的鳄鱼皮,鞭拍则是精心鞣制的小牛皮,柔顺地弯曲,像没有刀锋的软刃。 ……阿诺薇知道,酒吧的马厩里,养着女人心爱的马驹。 她还以为,女人可以用这支鞭子来驯马。 可此刻,握着马鞭的女人,含着笑意看她,半是柔媚,半是审视,鞭拍在掌心轻点两下,不紧不慢地朝她伸来,稍显强硬地挑起她的下巴。 鞭拍与皮肤相触,明明一点也不疼,却像某种宣告彼此地位的隐喻。 “那么,你想从哪里开始接受惩罚呢,亲爱的船长?”女人问。 第50章 阿诺薇应该反抗吧。 她是无所不能的神明, 不该如此乖驯地,顺从地,忍受这样的屈辱。 可此时此刻, 被囚禁在床头,被女人俯瞰的神明, 除了愈发焦热的呼吸, 什么声音也无法发出。 ……那些本属于人类的情感,早已将她浸泡得软弱不堪。 只要能抵达女人的怀抱和双唇,她好像可以接受任何一种崎岖的路径。 “不说话?” 女人站在床边,玩味地看她, 故意弯下腰, 把句子吹进她的耳朵。 “……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吧。” 女人的手腕轻轻下压, 鞭拍抚过阿诺薇的脸颊, 沿着她的脖子,一路缓缓下滑。 ……滑过锁骨的轮廓,滑过凹陷的肩窝。 滑过她的左手手臂,因为紧张, 而略微绷紧的肌肉。 柔软的黑色牛皮, 渐渐被她的体温熨热。 终于,在悠长旅行之后,马鞭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女人的手臂抬起又落下, 手柄倏然划破空气,一鞭抽在触手粗肥的根部。 啪—— 伴随着暧昧的轻响, 一阵陌生又强烈的酸麻,如涟漪溅开,四散蔓延。 “嗯……”阿诺薇忍不住发出第一声闷哼。 比起鞭子制造出的动静, 这样微弱的疼痛,对神明而言,固然微不足道。 但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足够大逆不道。 在宇宙中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冗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任何生物,胆敢如此对待神明的触手。 阿诺薇自己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容忍,一只因她的灵魂而永生的恶魔,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 ……甚至,她的心底深处,竟然因为女人的鞭打,诞生出一丝微妙的欣喜。 无论在哪一个时空里,爱慕着这个女人的人类,总是那样那样地繁多,连神明也无法尽数。 但女人手里的皮鞭,只会温柔地,专注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何尝不是一种偏爱? ……她一定是喝得太醉,太迷糊,又被女人的低语和体香迷惑,一点理智也未能残存。 手持短鞭的女人,细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将她来不及掩藏的悸动,轻笑着收入眼底。 “薇薇看起来,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呢。” “……我没有。”神明仓皇否认。 女人的眉头微微向上挑起,这一次,将手腕扬得更高。 “我说过了,对我说谎,是要被惩罚的。” 啪—— 第二鞭落下,同样打在另一条触手最粗最壮的根部,力道稍微加重了些,掀起的酥麻也更加剧烈。 黑色的皮肤下,所有触手的肌肉都随之一颤,吊在麻绳上,不安又无助地摇晃。 绳索越勒越紧,将腕足们分割成一团团饱满的肉段。 “舒服吗?”女人又问。 ……不行。她不可以承认。 因为谁的鞭打而感到喜悦,根本一点都不符合神明的人设。 阿诺薇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女人似乎比她更加了解她的心意,不再出声催促,只是维持着足以发出清脆声响,又不至于将她弄疼的力度,一鞭又一鞭,在触手上不断抽打。 今夜,这间卧室中的场景,一定比能人类可以创作出的,最异想天开的画作,还要瑰丽离奇。 年轻美艳的女人,只用一柄细鞭和几条绳索,就制服了地球上最古老,最庞大的神祇。 啪—— 啪—— 可怜的触手们,在皮鞭下难耐地扭动,因为过于强烈的刺激,开始大量分泌晶亮透明的黏液。 阿诺薇的触手,很少陷入这样的潮湿,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皮鞭每一次拍击,都激起一小片水花。 黏液实在多过了头,吸盘之间的凹槽已经无法盛放,只能聚集在麻绳勒出的凹槽里,又很快满溢而出,像屋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流淌。 它们坠向女人的枕头和被单,将床榻浸出花朵般的湿痕。 “嗯……” 即使将嘴唇咬得发红,阿诺薇也无法阻止,那些和拍打声一起响起的哼吟。 第66章 ……以及,汹涌的,快要撑破心脏的滚烫情愫。 神明眼中噙着星星点点的泪花,但并不是因为疼痛。 皮鞭抽打的,并不仅仅是她的触手,还有许多曾经坚不可摧,但此刻摇摇欲坠的执念。 神明是可以被鞭打的。 神明可以对鞭打她的人,保有如此热烈的爱意和眷恋。 她被摧毁,又被重建,被雕琢成女人希望她成为的模样。 ……曾经最坚固的心墙,也终于溃不成军。 在房间被触手的黏液彻底淹没之前,女人终于停止了温柔又残忍的处刑。 女人从容地注视着阿诺薇,像高高在上,掌控万物的君主。 “我再重新问一遍,被我打,是不是很开心?” 脸颊太烫,如一场山火,要将她整个点燃。 阿诺薇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只能发出最轻微的声音。 “……嗯。” 女人伸出指尖,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痕,再抬起她的下巴,与她柔软相视。 “下一个问题。薇薇,你想亲我吗?” “……想。” 神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 ……有什么东西,被女人手中的皮鞭,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一旦打破了神明的心防,所有心意,从这一刻起,都可以被坦然诚恳地诉说。 “有多想?” 女人追问,身体放低几分,仿佛要向她靠近。 “很想……” 阿诺薇迫不及待地仰起头,准备迎接女人即将跌落的亲吻。 但下一秒,女人重新舒展背脊,再次与她拉开距离。 “只是这样而已?”女人似乎并不满意。 鞭拍在触手的两排吸盘之间游走,滑动,撩拨着神明敏锐的触觉。 “真的很想,每天都想……” 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好多个白天和夜晚,等得焦躁不已,心痒难耐,才会仰望着女人,发出这样的卑微的央求。 “……求求你,快点亲我。” “你该叫我什么?”女人仍不满意。 阿诺薇一怔,旋即脱口而出:“……老板。” 啪—— 皮鞭再次落下,掀动神明的喘息。 “不对。”她的女王宣布。 “……林渊宁。”阿诺薇试着呼唤女人的名字。 啪—— “还是不对。” 触手好软好麻,快要融化在女人的视线里,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一丝折磨。 阿诺薇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试着用人类的唇舌,拼凑出一个自己从未用过的词汇。 “……宝宝。” 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压得胸口发疼。 女人的唇角多弯起一点,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揉搓着阿诺薇的下唇,终于愿意给她些许安抚与奖励。 “真乖。还差一点点,加油,你可以想到的。” 这依然不是女人期待的答案。 她到底想听什么呢? 在记忆中搜索片刻之后,阿诺薇想到了一个词语。 ……一个人类用来称呼恋人的,最亲昵甜美的词语。 可那样的音节,要从神明口中说出,实在太过羞耻。 女人一定看出了她的迟疑,才会这样温柔地贴近,任由那串乳白的珠链,垂在她眼前摇晃,像海中飘荡的船帆。 “加油,薇薇,说出来。” 阿诺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地,她不是神明,不是阴影,不是不可名状之物。 只是一个低声下气,乞求着女人爱意的,哆哆嗦嗦的可怜虫。 “……老婆。”阿诺薇生疏地拼凑着字音。 女人笑容淡然,捧住她的侧脸。“乖宝宝,再说一次。” 阴影生来暴虐。 她千万次刀口舔血,千万次以杀止杀。 ……一次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她朝思暮想无法忘怀的女人,就在她的唇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够到,每次呼吸,胸腔都盈满甜暖的香气。 她必须开口。 她不得不开口,用轻颤的,软弱的,撒娇一般的语气。 “……老婆,我好想你。” 她泪眼朦胧地等待女人的回答,几个瞬息,漫长得像许多个世纪。 终于,女人张开手臂,将她拥入世界上最香最软的怀抱,给她梦寐以求的答复—— “我也想你。” 听见这四个字的刹那,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伟大的神明,在女人怀里泣不成声。 只不过是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却足以抚慰她这些日子里苦苦忍受的,所有思念,所有委屈。 女人温暖的掌心,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 “嘘,嘘,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无法追责女人的背叛。 她再也不要和女人分别。 她好想和女人拥抱,双手却仍然被麻绳捆缚,只能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老婆,你可以亲我吗?” 女人正要应允,女人当然会应允,却被一阵敲门打断。 咚咚咚—— “妈妈,你在吗?” 听起来,是个少女的声音。 ……应该是那位经常出现在水手们口中,却从未在酒吧里露面的,老板的女儿。 “怎么了,小雪?”女人转头问。 神明正在笨拙地练习着,索求女人怜爱的方法,所以立刻听出这位少女,正是她精于此道同行。 “打雷了,我害怕……你能不能来陪我睡觉?” 不要走……不要走。 阿诺薇用眼神哀求。 但女人还是从她怀里抽身,解开了束缚她右手的绳索。 “抱歉,今天我得去陪女儿了。” 女人说得轻巧,实在听不出有什么歉意。 “被单在柜子里。你会帮我把房间收拾好的,然后自己乖乖睡觉的,对吗?” 阿诺薇根本来不及抱怨,只顾在女人起身前,牵住刚刚打过她的那只手。 “明天……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那就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继续当个乖宝宝了。” 女人最后一次靠近,捧着她的脸颊,印下一个很轻很淡的吻。 ……但已经足够甜美。 “晚安,宝宝。” 女人离开时,裙摆扫过阿诺薇的脚踝。 她只能望向女人的背影,艰难地忍耐心头要命的刺痒。 “……晚安,老婆。”她乖乖道别。 马鞭被遗留在床单上。 牛皮鞭拍浸满黏液,折出一小片温暖的微光,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次召唤。 第51章 好不容易清理完满床狼藉, 阿诺薇躺进了陌生的被窝。 女人明明不在这里,可她的被窝,和她一样香软。 奶白色的丝绸软被, 宛如她的肌肤,滑嫩又温暖, 拥抱着某位孤独过夜的神明。 神明的手腕, 还残留着绳子的勒痕,痒得像蚂蚁爬过。 阿诺薇伸手一揉,方才的画面,又如电影浮现。 ……卧室的灯光太沉太暗, 十分勉强地描摹出女人手臂的曲线。 肌肉修长地绷紧, 手背上的韧带微微凸起,掌心握住那条黑色的短鞭。 女人漆黑的眼睛, 像深渊最柔软的投影, 一边抽打神明的触手,一边叫她“宝宝”。 直到此刻,神明依然可以感觉到,皮鞭每一次落下的震颤。 ……阿诺薇忍不住抱紧女人的枕头, 将鼻尖埋进去, 让自己彻底沦陷在她的香气之中。 想和她拥抱,接吻,一整夜耳鬓厮磨。 想和她看月色和群星, 梦境与梦醒。 想和她一起,做尽所有神明和情魇可以做到的, 最疯狂最浪漫的事情。 好想好想。 ……可女人偏偏不在这里。 阿诺薇固然已经千百次警告过自己,神明不该如此眷恋一个女人。 但爱情显然是一种完全失控的狂热,并不因理智的交涉, 而做出任何退让。 雨夜很少像今夜这样漫长。 神明蜷缩在世界上最甜美,也最落寞的被窝里,好不容易才艰难入眠。 她比黎明醒得稍晚。 橙红色的云彩,争抢地挤进窗户,将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地面。几句朦胧的人声,从楼下隐约传来。 阿诺薇来不及打哈欠,连忙起身下楼。 酒馆也兼任着老板家的厨房和餐厅。 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水槽边清洗餐具。 离她最近的吧台旁,坐着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背对着楼梯的方向,看不见面孔。 ……她会是长大以后的囡囡吗? 阿诺薇有片刻恍惚,侧眼去看女孩的脸庞。 看起来是个清秀文静的小姑娘,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五官的确有些熟悉……但也一时无法确定,她是否就是囡囡。 女孩也正毫不避讳地瞪着阿诺薇,对这位贸然闯入自己家中的客人十分警惕。 第67章 “早上好,薇薇。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女人转过身来,朝阿诺薇微笑,眉眼温软,裙裾是雪白的细纱,吹在她的腿边,轻柔摇摆。一点也不像会用鞭子抽打恋人的坏女人。 ……好在被她鞭打过的恋人,也全然无心挣脱。 “我自己来吧。” 阿诺薇走向厨房。 虽然老板调的酒很好喝(大概是女人在梦里修改了自己的设定),阿诺薇对此人的厨艺,暂时还是心有余悸。 她烧热平底锅,刚敲进一颗鸡蛋,身后的少女,倏然从桌边站起。 “妈,我去上学了。” 阿诺薇回过头,只看见少女拎着书包,长发飞扬的背影。 “路上慢些。”神明心心念念的女人,跟在女儿身后叮嘱。“午饭不许挑食,不许再把胡萝卜扔掉。” “知道了,好啰嗦!” 少女似乎有些抗拒母亲的关心,加快脚步,急着夺门而出。 ……居然敢这样跟妈妈说话,真是个不懂事的笨蛋女儿。 阿诺薇一边煎鸡蛋,一边用余光偷看身边清洗餐具的女人,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清透水流,淌过女人的手背,抚摸着她润白纤细的手指,填满每一道狭长指缝。 曾经,触手的黏液,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同样的巨细无遗,同样的濡湿不堪。 ……可惜,女人上一次温柔抚弄她的触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薇薇。”女人走到她身边来。 “怎么了?”神明假装不经意地转头。 女人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压着她的手臂,像软软的,甜蜜的云,故意拉长语调,将话说得又长又慢—— “宝宝,你的鸡蛋,好像煎糊了。” 呀,居然忘了。 阿诺薇连忙用锅铲翻转鸡蛋—— 可怜的鸡蛋,另一面已然糊成一片焦炭。 ……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都不应该在做饭的时候走神。 收拾完平底锅中的狼藉,神明向女人求助:“能再给我一颗鸡蛋吗?” “真可惜,那是家里的最后一颗鸡蛋。” 女人靠在岛台上,看向阿诺薇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她的小拇指蹭着阿诺薇的手背,轻盈地逡巡,像一只扑扇羽翼的蝴蝶。 “你可能,得吃点别的东西了。” 阿诺薇放下锅铲,无声吞咽口中的饥饿,不自觉地向女人靠近。 “我能吃什么?”她问。 女人没有拒绝她环绕过去的手臂,也没有拒绝随之而来的拥抱,只是勾着她的下巴,淡然一笑。 “你今天早上,还没有叫过我呢。” ……夜晚和白天,总归是有些微妙的分别。 她必须让那个最私密的词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诺薇只能把脑袋埋进女人的肩窝,试着发出一些神明所能发出的,最黏最嗲的雨声。 “老婆……我能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女人笑意更浓。 答案呼之欲出,就漂浮在神明唇边,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 “我可以亲你吗?”她蹭着女人的鼻尖,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的指头,轻缓摩挲着她的侧颈,眼睛雾蒙蒙的,像一场没有边际的雨,声音被浅笑揉散。 “亲我就能吃饱?” “好吃,可以。”神明信誓旦旦。 女人没有反对。 不反对,就是应允。 神明迫不及待,要和她的爱人贴得更近。 女人唇瓣,不过咫尺之遥,她几乎已经尝到那甜美的滋味——像温热的,绵软的,玫瑰味的糯米糕。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酒馆门口,紧急叫停了她的索吻。 来送货的商家,隔着窗户高声问候:“早上好,老板娘,你的货到了!”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女人轻软一笑,像春日的甜风,翩然离开阿诺薇的怀抱。 “我得去工作了,晚上见~” 神明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咬牙切齿地叹出气来。 ……不能亲自操控梦境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阿诺薇一点也不想出海。 她一整日都趴在船舷上,眺望着陆地的方向,以至于水手们躲在远处聊的八卦,她一句也没有听见。 “老大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哇,看起来……像害了相思病!” “哎呀,我想起来,昨天夜里下雨了。你们说,她是不是被那个雨天出没的妖怪,偷了心……” 鱼舱不过半满,阿诺薇便急着要收网上岸。 她去得太早了,晚霞刚刚出摊,酒馆还没有正式营业。 推开门,里头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穿校服的少女,点着一盏台灯,在吧台上写作业。 “……晚上好。” 虽然有点尴尬,但阿诺薇还是决定,跟她打个招呼。 少女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向阿诺薇:“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妈妈。” “她不在,你回去吧。”少女否认得相当果断。 阿诺薇期待了整整一天,当然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我可以等她回来。”神明并不退却。 啪。 少女把钢笔摔在本子里,重重合上。 “别等了,我妈才不想见到你,你赶紧走吧。” 阿诺薇一怔,实在想不明白,少女为何对她抱有这样强烈的敌意。 “你怎么这么生气?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过节吗?”她问。 这话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少女气呼呼地冲到她跟前。 “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让她受伤,让她伤心,亲手毁掉她所有的幸福和安稳!” “我不会!”神明立刻反驳。 她明明已经这样地深陷爱河,怎么会舍得让女人难过。 可面前愤怒的少女,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辩白。 啪—— 少女抄起一只倒扣在吧台上的啤酒杯,朝她用力掷来。 阿诺薇闪身避过,杯子在墙壁上爆开,碎片四散飞溅。 “你快点滚出去!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她了!!”少女朝她吼道。 “我说了我不会!” 少女充耳不闻,只是将杯子不断扔来。 “滚出去!你听不见吗,我让你滚出去!” 无所不能的神明,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敢对她这样恶语相向的人类,早就在深渊里忍受业火的熬煎。 狂猎的怒火,充斥了神明的心房。 黑色的触手蜂拥而出,接住那些即将落地的杯子。 最后一只触手,锁住少女的脖子,将她狠狠摁在墙壁上,打断了她的不敬之言。 阿诺薇顷刻逼近,向这个狂妄无知的人类,发出深渊的低语:“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知道对我们来说,你是什么东西吗?” 少女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依然颤抖着看向她。 “你为什么非要缠着她不放?你只会给她带来痛苦,毁灭和不幸……” “闭嘴!” 触手收得更紧,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丝毫没有退缩。 吱呀—— 于是,当女人抱着一篮鸡蛋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地上满是玻璃的碎屑。 自己的女儿,被长牙舞爪的触手锁住,死死按在墙壁上。 “这是怎么了?薇薇,你在干什么?” 女人一脸诧异地看着阿诺薇。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阿诺薇慌了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释解释。 触手随即消散,方才还坚强不催的少女,忽然大哭起来,奔进女人怀中,抽噎着向母亲倾诉。 “妈,她是怪物……她想掐死我……” “没事了,小雪,妈妈回来了。”女人抚摸着女儿抖动的肩膀,轻声安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被误会的疼痛,几乎刺穿阿诺薇的心脏,可她又并非全然无辜,无法为自己开脱。 阿诺薇呆立在原地,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手掌。 女人抬起头来:“薇薇,你先回去吧。” ……她被赶走了。 神明不知道自己是迈着怎样沉重的步伐,离开了酒馆,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地穿过小城,回到自己的家。 与热闹的酒馆截然不同,船长的家,在这座小城最阴暗偏远的角落。 她躺在阁楼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窗户,陷入长久的沉思。 她思考着,女孩为何会将她描述得这样不堪。 神明从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神明的造物都是神迹,神明的话语皆为神谕,何错之有。 第68章 ……但作为谁的恋人,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阿诺薇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被总结为对女人的“伤害”。 除非,除非,像她依赖着女人一样……女人也深爱着她。 的确是她将女人关入囚牢,也的确是她单方面地要和女人分别。 ……如果女人也思念着她,当然会痛苦,会心碎,会攥着小小的触手石雕,在床榻上一夜又一夜,辗转难眠。 可她太生气太委屈,在那些固执的时间里,一点也没有考虑过女人的感受。 她确实犯下了一些错误,可一切都已经发生。 迟来的悔恨包围了她,像索命的幽灵。 天空好像也读懂她的苦涩。 晚风吹来沉甸甸的乌云,吞噬了渐渐淡去的晚霞。 降雨一旦开始,便很快倾盆。 冰冷的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窗户上,提醒她心事的烦乱。 少女会如何向女人描述今天的冲突 女人会厌恶她吗?会憎恨她吗? 她要不要现在立刻赶去酒吧,试着向女人解释清楚? 神明不知自己在困顿中苦熬了多久。 也许是大半个夜晚,也许是7300年。 等到她的心碎裂成千万瓣碎片,又被她一瓣瓣捡起来,破破烂烂地修补完整。 终于,一个撑伞的身影,缓慢地,颀长地,在夜色中穿过雨幕,叩响她的门扉。 打开门的一刹那,阿诺薇以为女人会责备她,紧张得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一小圈水痕,绕着女人的鞋底晕开,像灰色的描边。 神明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向她道歉—— “对不起,宝宝。小雪不该那样对你,我已经说过她了。” ……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诚恳,这样柔软。 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顷刻间散去,像一场被阳光刺破的魇影。 阿诺薇扑进女人怀中。 女人的怀抱,一定是宇宙中最后一个,能救赎神明之地,眼泪才会这样轻易地漫涌。 神怎么可以哭成这样呢。 眼泪争先恐后地坠下她的脸颊,比雨水还要潮湿。太多悲伤涌向她的喉咙,催生出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也不该那么对她。可是,她说,我伤害了你……”她说得抽抽噎噎,磕磕绊绊。 “相爱不就是这样的事情么?” 女人的声音,依然温柔而平淡。 “会有误会,会有眼泪,会有相聚,会有分离。”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你。” 阿诺薇咬紧嘴唇,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跑出来。 女人擦去她眼角的泪滴,亲亲她的脸颊,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哄她。 “没关系的,宝宝,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神明没有办法,不把自己的脸,往女人唇上轻蹭,求她多亲几下。 “你会原谅我吗?”她小声说。“我不想被你讨厌。” 女人的手指,轻软抚摸着她的背脊。 “我不会讨厌你的,宝宝。但是,要让那些伤口彻底痊愈,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女人眼中的湿润雾气,原来真的源于,她亲手缔造的阴影。 ……是她亲自做出了那些固执的决定,会给女人带去伤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神明想着要做出一些弥补。 她谦卑地垂下头颅,将她的一整颗心,都托付到女人手中。 “你可以惩罚我的,怎么惩罚都可以……别难过了,老婆。” 只要能换来女人的爱意和亲吻,无论什么样的刑罚,她都会欣然接受。 从今夜,到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长夜。 第52章 女人给予的责罚, 远比神明想象中更加严苛。 这里没有粗粝的麻绳,但女人从船长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卷粉红色的缎带, 甚至还编入些许银丝,散发出细腻的微光。 ……又被增加了奇怪的设定。 十分钟后, 神明和她的触手们, 被一朵朵精巧圆润的蝴蝶结,牢牢固定在床头。 原来神明也会在哭泣的时候,变得格外脆弱。 勒在腕足上的每一条缎带,都创造出无比清晰的束缚感, 包裹着尚在抽噎的神明, 像在感官的汪洋中,为她筑起一小片可以栖身的浮岛。 ……湿漉漉的触手, 难以维持装饰品的干燥。 缎带很快被触手的黏液浸透, 又湿又亮,粉色也愈发鲜艳。 浓粉与黑色交错,形成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 ……还要再加上女人白皙如玉的手指。 一根两根指尖,抚向触手表面, 绕着不断蠕动的吸盘, 轻轻画出圆圈。 感觉无限接近于痒……却又比单纯的痒,更加惹人沉溺。 吸盘下方的皮肤,从未被任何人触碰, 柔软又敏感,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抚触。 随着女人拨弄的节奏, 触手难耐地扭动起来,开始轻微的,生理性的抽搐。 一圈淡淡的光晕, 欲拒还迎地追逐着女人的手指,如深海中发光的鱼群,围猎着致命的诱饵。 今夜,女人身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像在黑暗中盛放的玫瑰。 ……而玫瑰总要生出锋利的尖刺,以恰到好处的攻击性,衬托它居高临下的美。 神明已然感官过载,女人偏要俯身靠近,贴在她耳边,用和晚风一样湿软的语气呢喃:“薇薇的触手,真的很喜欢我呢。” 神明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太适合说话,但还是用尽全力,想给出些许回应。 “我也喜欢你……” 阴影中的神明,很少能发出如此软糯的声音。 “老婆,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薇薇是诚实的好孩子。” 女人赐她甜美笑意,指尖并未离开她的触手,依然不慌不忙地,游刃有余地揉搓,倾听她渐渐灼烫的呼吸。 大脑变得晕晕沉沉,云里雾里。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起身,勾起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找点东西。” “别走……” 巨大的不安一经诞生,立刻盈满神明的心脏。她想伸出手臂挽留,却又被层层缠绕的缎带阻挡。 “没事的,宝宝,我马上就回来。” 女人在她脸颊上印下短暂轻吻,大概算是安抚。 ……但这安抚的效用,显然不能持续很久。 当女人的裙摆,彻底离开神明的视线,房间里的温度,瞬间冷却下来。 阁楼变得安静又冰冷。 神明依稀听见,楼下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但无法分辨女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无法独自直视,自己被困成甜粽的触手,只能胡乱挪开视线。 目光扫过头顶那扇窗户,被雨水浸泡的玻璃,恰好倒映出她的身影。 ……神明怎么可以是这副模样? 素来张牙舞爪的触手们,盘踞在床头,乖顺而温驯,被缎带精心捆扎,像被谁抛弃在这里的,忘记拆封的礼物。 一束脆弱如纸的,可以轻易挣脱的缎带,居然让世间最阴戾凶狠的神明,心甘情愿地停留在谁的困缚之中。 阿诺薇不知应该如何面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急躁,焦渴,与无法排解的羞耻,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泛滥成灾。 “老婆……” 她试着发出呼唤。 “老婆?” 空气的振动,一圈圈散开,缓慢地填满整座阁楼。 无人回应。 她会被抛弃在这里吗? 女人还会回来吗 她会不会又重返永恒的孤独和黑暗,再也不能品尝那些甜蜜的亲吻? ……神明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层层层层堆积。 她像一艘失却方向的船,漂泊在无垠的潮涌中,渴望又惴然地,等待着她的海岸。 直到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近。 女人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举着装满葡萄的陶盘,款款登上阁楼,抵达她的身边。 直到女人温热的手心,重新捧住她的脸颊。 神明孤悬的心脏,在女人的手心里安稳下来。 明明是快乐的,明明是安全的,眼眶却又开始发热。 一滴滚烫的泪水,丝毫不顾神明的阻拦,贸然逃离她的眼睑。 “怎么了,宝宝?” 女人将陶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低头吻去她的泪痕,嘴唇好软好甜。 阿诺薇一开口,眼泪便接二连三地坠落。 原来神明和人类一样,眼泪在温暖的时刻,更容易坠落。 “我怕你不要我了……”句子被啜泣打断,她说得磕磕绊绊。 “我要你。” 女人抵着她的额头,给她温柔又郑重的承诺。 “宝宝,我只要你。” 第69章 心脏猛然一颤,旋即陷入酥糖般的柔暖。 我也是,她想说。 可神明沦陷在女人的亲吻里,一时无法抽身。 她忐忑不宁的心绪,很快便在女人的怀抱中平复。 梦里真好啊。 可以独占女人所有的爱意和关心,不必忧虑谁的打扰,不必担心毫无防备的离别。 女人从果串上摘下一粒青绿的葡萄,喂到她口中。 果皮沿着齿尖破开,清甜的汁水,瞬间填满神明的口腔。 “好吃么?”女人唇边的薄笑,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么? 神明不明所以,只好先乖乖承认。 “……好吃。” 女人笑得更甜,又伸手撷来第二粒葡萄。 这一次,她却没有喂向阿诺薇的双唇,而是将左手探向更遥远的方向—— 那颗沾满水珠的,晶莹剔透的果实,刚好可以嵌进触手吸盘的凹陷之中。 “拿好,别弄破了。”女人柔声命令。 ……这怎么可能呢。 神明和她的触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 葡萄本就烂熟,皮薄肉厚,柔软得不可思议。 力气轻一分,便无法将葡萄吸牢,重一分,又会将葡萄轻易捏碎。 ……神明的触手,早就习惯了毁灭,比葡萄坚固许多倍的东西。 阿诺薇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吸盘的角度和力道,试图让葡萄停留在坠落和破碎之间的安全地带。 黑色的血肉,包裹着浅绿色的浆果,像绕着它,画出一圈滚圆的墨迹。 眼里局面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下来,女人却倏然放开了手指。 葡萄完全陷入重力的牵扯,彻底打破神明勉强维持的平衡,在吸盘上滑来滑去,愈发难以捉握。 “嗯……” 神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不得不全神贯注,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颗小小的果实上,试图重新找回平衡。 可女人完全没有留给她喘息的时间。 第三粒葡萄,被塞给相邻的吸盘,然后是第四粒,第五粒…… 直到神明每一条触手,都被分配的相应任务。 在全神贯注的紧绷之下,触手们纷纷颤抖起来。 葡萄上的水珠,和触手的黏液混在一起,比雨夜还要潮湿。 这个坏心肠的女人,跨坐在阿诺薇的床上,折磨着阿诺薇的触手,微笑地,优雅地,向她提问。 “薇薇的触手,为什么在发抖呢?是因为太舒服吗?” ……实在邪恶,又实在美丽。 女人衣冠楚楚,明艳动人,颤栗的神明,却在她的视线尽头濒临崩溃,眼角挂满泪痕,像小狗一样央求。 “不是的……我坚持不住了……老婆,能不能放开我……” “别着急,宝宝。” 耳垂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每一个字音,都震颤着她的皮肤。 “……这只是开始而已。” 雨水细碎地降落,在玻璃的另一侧,汇成潺湲的水流。 神明第一次感觉,她的触手是如此笨拙,难以操控。 “如果十秒钟之后,一颗葡萄都没有掉下来,我就放了你。”女人向她许下诱人的承诺。 ……还好。 十秒钟虽然漫长,也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神明不敢去看那些摇摇欲坠的葡萄,咬紧牙齿,继续努力压抑触手的抖动。 “一,二,三……” 女人在她耳边轻柔地倒数。 快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到达终点。 ……神明不敢注视自己被缎带重重捆绑,摇晃不止的触手,只能垂下视线,试图用更深更长的呼吸,延长自己忍耐的时间。 因此,她完全没能看见,女人探向触手前端的右手。 “四。” 伴随着女人的话音,两只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搓向神明的腕足尖尖。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一片苍白的大雾吞没。 “嗯……”神明闷哼一声。 触手们的感官早已不堪重负,这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触感,轰轰烈烈地碾过大脑皮层,几乎让她失去知觉。 她再也无法精准控制触手的力度,吸盘猛然收紧。 噗—— 一粒葡萄的果皮被整个剥开,露出其中莹润湿透的果肉。 葡萄丰沛的汁水,沿着吸盘之间的缝隙淌落,微微有些发黏。 ……完了。 气喘吁吁的神明,对自己的表现十分失望,只能委屈巴巴地望向面前的女人,希望即将到来的加刑,不至于太过严苛。 神明已经将夜晚的掌控权,彻底交付到女人手中。 她的自由或受困,舒适或危险,只在女人一念之间。 “真可惜。看来,薇薇只能继续接受惩罚了。” 女人勾起唇角,取走残破的葡萄,将指腹嵌入那枚犯错的吸盘,故意压上些力道,向深处一剜。 要命的酸胀感瞬间炸开,像燃起一朵焰火。 “呼……呼……” 神明的喘息,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触手困在缎带中,甚至无法挣扎,不得不含着那些余下的葡萄,任由女人横行无忌。 ……当看见女人撩起长发,俯身向一只触手靠近的时候,阿诺薇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要干什——” 不等她问完,女人已经张开嘴唇,咬住了其中一颗,正被触手艰难抓握的浆果。 “不要……”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神明发出无人理会的抗议。 隔着那颗完好无损的葡萄,女人的舌尖顺着吸盘的轮廓,轻轻一刮,触手便抖得像风暴中的小船,随时都可能向海底倾覆。 女人的指尖,继续紧贴在吸盘底部,摩挲着那些阴影凝结而成的,湿冷而柔软的肌肤。 因为高度紧张而过于灵敏的吸盘,将每一分最细微的触动,都放大无数倍,传递至主人的脑海。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即使是最神通广大的神明,也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 “老婆,求你了……”声音糯得快要在她的喉咙里融化。 女人用湿软的眼睛看她,在与她相视的刹那,牙齿压着葡萄,用力一啜。 噗—— 那颗受尽捉弄的葡萄,总算在女人唇间破碎。 阿诺薇刚要松口气,触手突然传来的酥麻,惊得她险些尖叫起来。 ——女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事无巨细地,舔舐着飞溅到触手表面,那些甜黏的果汁,像在品尝一道造型略显粗犷的甜品。 “老婆,老婆,我真的错了……”神明拖着绵软的哭腔。 可是女人一点也不心软,在她触手上用力一掐。 “别乱动。要是再有其他葡萄坏掉,就要重新来一遍哦。” 迎着神明乞求的惊慌的目光,女人婉然一笑,转向了下一粒葡萄。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咽下了所有的果实。 阿诺薇整个瘫软在床上,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 女人回到神明的耳畔,呼吸和眼睫,软软掠过她的脸庞。 “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答对问题,我就放开你。” 神明的声音,颤抖得难以拼凑出整句。 “你问吧……” “我刚才,吃了几颗葡萄?”女人字字轻缓。 一颗,两颗…… 神明努力回忆。 但脑海中的画面,实在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地闪过,只剩下女人的舌尖,与腕足相触的湿软。 “……我不知道。”她几近绝望地否认。 女人从陶盘里,抓出一把新的葡萄,一粒又一粒,重新安放在触手的吸盘上。 “那就重新再数一遍吧。”女人轻盈地宣布。“这一次,可要好好数清楚了,宝宝。” ……精疲力竭的神明,非常合理地怀疑,女人是否故意延长了夜晚的时间,才让黎明来得这样迟晚。 神明终于在第三盘葡萄用完之前,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她已经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快点离开粉红缎带的囚牢,回到女人的怀抱。 “老婆,能不能放开我……我想亲你……” 女人俯视着她,向她下达柔软的,但不容驳斥的命令。 “就这样亲。” 神明仰起头,在缎带允许的活动范围之内,努力向女人凑近。 ……像沙漠中的旅人,渴求着神明的赐福。哪怕,她才是真正的神明。 唇瓣交叠的刹那,阿诺薇被软糯和甜香淹没。 原来等待的时间越是漫长,终于迎来的吻,就越是细腻动人。 唇肉是甜的,舌尖也是甜的,裹着一层淡淡的,清爽的葡萄味。 神明亲了很久很久。 要把所有离别和委屈和今夜的苦楚,都从女人唇上讨回。 第70章 “薇薇还喜欢我吗?”女人明知故问。 女人一定不知道,她在光线里的样子有多美。 雨后的第一束晨光,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像清透的,黑色的宝石。 “……喜欢你。”神明再也没有秘密。 女人抚摸着神明的侧脸,继续拷问她的真心。 “有多喜欢?” “……比喜欢整个宇宙加起来,更喜欢你。” 神明看着女人的眼睛,再也想不出来,更加贴切的字句。 “真乖。” 手臂一松。 在一整夜的顺从和隐忍之后,女人总算解开了捆缚神明的缎带。 手臂和触手,才刚恢复自由,就迫不及待地向女人纠缠过去。 “这么着急?”女人轻笑。 ……因为是你啊。因为已经等待了太久。 神明实在没有时间阐述理由。 她被允许吻得更沉更深,作为乖乖听话的奖励。很忙。 今天,阿诺薇船长不需要出海。 她和她的心上人,要在狭小温暖的阁楼上,相拥着小憩,白白消磨掉所有时光。 ……再相拥着苏醒,在同一个枕头上。 神明早已和女人对视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无论何时,当她望进女人的双眼,依然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跳。 黄昏提醒着老板,是时候回到她的店面。 “宝宝,我们一起去酒馆吧。”女人勾着阿诺薇的手指,向她发出邀约。“我想,你最好还是可以跟小雪,好好聊一聊。” “……我不想去。” 一想起昨天的冲突,神明就烦躁不已,将自己埋到女人怀中,想摆脱那段不快的记忆。 可是女人最擅长惹她心动。 温软指尖贴住她的手臂,轻飘飘地滑行,像被风吹落的花瓣。 “不听话的坏孩子会被惩罚,听话的好孩子,也会得到她应有的奖励。” “我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神明抬起头来,谨慎地确认。 女人竟真的温柔应允。“什么都可以。” 阿诺薇的心底,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些引人遐想的画面。 “……那好吧。”神明勉强松口。 在夜幕彻底降临以前,阿诺薇跟在女人身后,回到了那家熟悉的酒馆。 昨天的狼藉,早已被清扫干净。酒馆安然无恙。 在台灯下温习功课的少女,一看到女人的身影,便飞扑到女人怀中,软绵绵地撒起娇来。 “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刚好有道题不会做,你快帮我看看~” ……至于母亲身边黑漆漆的跟屁虫,只得到一个冰冷的白眼。 “马上要开店了,我得赶紧准备一下。” 女人向阿诺薇投去鼓励的目光。 “薇薇,你去帮小雪看看她的功课吧。” ……这可能是海宁酒馆的短暂历史中,最为尴尬的十分钟。 女人在后厨叮叮当当地忙碌,两位关系恶劣的家属,坐在吧台跟前,四目相对,杀气腾腾。 少女攥紧拳头,用不会惊动女人的音量,凶巴巴地发出警告:“我妈原谅你,是她的事。你要是敢再伤害她,我就是拼上性命,也一定会保护她的。” “……你死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阿诺薇毫不客气地反驳。 “哼,”少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们走着瞧。” ……真是麻烦。 要不是看在她是林渊宁女儿的面子上,阿诺薇才不要跟这么讨人厌的家伙待在一起。 阿诺薇的视线,落在少女的笔记本上。 看清少女名字的瞬间,神明的心脏忽然悬空。 第53章 “the fireflies are dancing, soft and low, leading us home, where wild berries grow...” 女人轻哼着歌谣, 正要从仓库的货架上取下一箱土豆。 一簇阴影,从虚掩的门缝中钻入, 直奔女人身侧。 哐当—— 木箱被黑色的雾气按回货架。 汹涌的阴影, 将女人摁在墙壁上,凝结成神明的轮廓,双手锁住女人的手腕,气冲冲地向她逼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神明本该发出最严厉的质问, 但听起来, 只是比较大声的撒娇而已。 女人面露疑惑,似乎对她的愤怒毫不知情。“告诉你什么事?” 阿诺薇深吸一口气, 说出那个依然在她心头震荡的真相。 “欧阳晴雪……是你女儿。” 要不是偶然瞥见本子上的名字, 她不知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女人闻言一怔,十分意外的样子。“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神明满腹委屈。 神明对人类的情感尚不熟悉,一时没能想到,在爱情之外, 人类其实还有许多种, 彼此相爱的关系。 ……比如朋友,比如母女。 更何况,两人外形上的年龄差, 实在很有迷惑性……谁能立刻反应过来,女儿比母亲还要年长? “我还以为你来问我的时候, 就已经全都识破了。”女人仓促地解释。 阿诺薇时常难以分清,女人的表演和真心。 ……但想来,在这件事情上, 女人的确没有任何欺骗她的动机。 怎么会有这样拙劣的误会呢。 神明对自己的错误认知,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也不曾向女人仔细询问。 而女人以为她早已知晓,便也失去向她解释的契机。 ……两个人好像都不能算犯错,却又两个人都受尽委屈。 “那你以为,我和小雪,是什么关系?” 神明怀中的女人,敏锐地发现了整件事的盲区。 “……你说,她是你最喜欢的人……你还说,愿意为了她去死……” 仅仅是回忆女人向她“坦白”时的场景,阿诺薇的鼻子便隐隐开始发酸。 就算现在真相大白,原来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但彼时彼刻的痛楚,仍是那样真实深邃。 真相的甜蜜,和过程的苦涩,搅拌在一起,依然可以刺痛阿诺薇的心脏。 神明无法再锁住女人的手臂,双手向下垂落,身体只是略微往前,便如此自然地,靠进了女人怀里。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女人没有嘲笑神明的软弱,反倒抱住她的肩膀,诚恳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宝宝。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好?” 过于温暖的环境,好像更容易滋生眼泪。 但在这个问题上,泪眼朦胧的神明,仍旧不需要思考太久。 “……你先亲亲我吧。” 她的要求没有落空。 有人轻轻捧起她的下巴,让许多个柔软的吻,飘落在她的脸颊。 柔软得像春日午后的风,轻盈抚过,她心上所有的伤痕。 “够了吗?”女人问。 “……不够。”答案显而易见。 女人凑得更近,在神明唇上浅浅一啄,留下缓慢漾开的酥软。 “这样呢?” “……也不够。” 神明来不及等她反复试错,心急如焚地回吻过去。 就算她们已经做过了很多这样那样的事情,和女人接吻这件事,总是如此甜美,惹人沉溺。 女人的唇肉,尝起来像玫瑰味的果冻,舌尖也是……但更软糯潮湿,仿佛裹满糖浆和蜂蜜,故意引诱着某位食髓知味的贪婪之人。 舌尖与指尖各自交缠,衣摆和体温,几乎彻底重叠在一起。 终于消除芥蒂的情人,必须要在最绵长的甜吻里,交错着呼吸,一次又一次,确认彼此的心意。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换气。 “这下总够了吧?” 女人蹭着阿诺薇的鼻尖轻笑,气息暖洋洋的,落在她的唇上,是一种倾倒众生的痒。 “还是不够……一点也不够。” 阿诺薇收紧手臂,将女人再次抱紧,嘴唇撅起几毫米,用神明的口吻宣告诏令。 “……今天不许开店了,你只能陪我。” 女人一边迎接她急着回归的双唇,一边柔声应允。 “好,只陪你。” 窗外的海潮,没能盖住她们亲吻的轻响,似温润水声,在唇舌的缝隙间潺湲,流淌。 暗色的,湿漉漉的触手,悄然绕过女人的小腿,盘绕一整圈,咬住嫣红如火的裙摆,一口口啃噬。 神明不再暴虐愤怒,也不再软弱不安,而是在二者之间,找到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平衡。 她变得更温和,更恬淡,也更坚定笃然。 她终于可以确信,她也是被深爱之人……正如她深爱着某人那样。 “嗯……” 女人在神明的长吻中低吟,左手攥紧货架的铁柱,细润的手背上,几条纤细的韧带微微绷紧。 咚—— 一颗圆滚滚的土豆,从摇晃的货架上跌落,滚向仓库角落,最阴暗潮湿之处。 第71章 门外,隐约传来小雪的驱赶声:“好啦好啦,快走吧,今天酒馆不营业,你们别在这儿扎堆了,赶紧回家陪老婆吧!” 夜还很长。 “七芒星”号安静地停泊在港口。 它的主人心有旁骛,乘上一叶小舟,任由潮汐一浪又一浪,将她推向大海中央。 今夜晴朗无雨,云也疏淡。 繁星散落在暗蓝色的夜空,月色明净清凉,映照着小船中摇曳的奇景—— 神明的怀抱里,躺着整个宇宙中,最明艳生动的女人。 许多只触手盘盘绕绕,铺在女人身下,织成一张黑色的,流淌的软垫。 浸没在清爽的晚风里,阿诺薇数了一百多颗星星,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向女人提问。 “老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恋爱中的神明会原谅自己,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女人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抬起,像小人的双腿,在阿诺薇的手臂上漫步。 “大概是因为……我见过薇薇的灵魂吧。” ……阿诺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女人吞下了神明的灵魂,因此,也继承了她的所有记忆。 她的记忆,实在算不上有趣。 不过是在无法计数的时光里,漫无止境的隐匿与独行。 女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不知是泡透了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格外和暖温柔。 “我见过你最黑暗阴郁的过往……也见过你所有不为人知的,那些温暖微小的片刻。” “我见过你在诸神的恶战中,保护老人聚集的村庄,也见过你在海啸之后,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鲸。” “因为你自黑暗而来,世人对你有太多误解和恐惧。只有我知道,在所有传说和谣言背后,真正的薇薇,其实是一个怎样通透无瑕,勇敢坚韧的人。” ……从没有人,对神明说过这样的话。 在整颗星球,所有可预见的未来之中,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对她诉说这样的话语。 太浓烈的暖意弥漫开来,翻涌着填满心脏,又再满溢而出,几乎快要撑破阿诺薇的胸膛。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默然牵住女人的手,打断了手指小人的漫游。 “我也见过你的孤独……太沉重,太宏伟的孤独,像南极的冰川,海底的巨石,永远也无法消解。” 女人一边说,一边侧过身,熟稔地寻到阿诺薇的双唇,给她一个和微笑一样甜糯的吻。 “但好在我的孤独,也是你的孤独。两份孤独重叠在一起,我想,我们应该都能够痊愈。” 神明不是人类,不需要被同类理解,在遇到女人之前,也没有任何创伤,需要得到治愈。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竟然会如此触动。 心脏又酥又麻,仿佛不再属于她的身体,要变成一朵轻飘飘的云,前往神明无法抵达之地。 阿诺薇沉默许久,只能说出苍白的道谢,眼底浸着一层薄薄的眼泪,折出星辰的微光。 “……谢谢你。” “不,宝宝,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的欺瞒,谢谢你让我靠近。” 女人指尖一点,指向神明的心脏。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进这里。” 神明不太确定,要多少个多漫长多深刻的亲吻,才足以让女人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但她可以稍作尝试。 在消磨夜晚的行动开始之前,神明想起另一件事。 “……我还没有问你要,乖乖听话的奖励呢。” 女人捋开她鬓角的碎发,语气甜蜜又宠溺:“你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神明可以向她千万次告白,绝不厌倦。“老婆,我要你。” 在神明抬头之前,女人先朝她俯身,让她陷入细软发丝的包围。 “一直都是你的。只是,你尚未发现而已。” ……幸好今天发现,也不算太迟。 绵延不绝的海浪,温柔承托着她们栖身的小船。 浪花撞向岛屿和礁石,碎成一汪雪白。 这所小城,从今夜起,会开始流传一个新的传说。 雨夜,城中出没着吞噬人心的妖怪。 她吞下一颗残破的心脏,用自己的爱意将其修补,把它变得完好无缺,安然如新。 ……神明久违地,在女人的枕头上苏醒。 与爱人相伴的冬日,丝毫没有肃杀之气。 地板铺满澄明日光。 软绵绵的被窝,锁着两个人相拥整夜的温热,像世间最黏稠的囚牢,禁锢着无心逃脱的重犯。 女人眼睫轻颤,在神明唇边,印下一个甜美的早安吻。 “早上好,薇薇。” 阿诺薇扣紧她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回吻过去。 “……早上好,老婆。” 但早上,可以到得稍晚一些。 第54章 住在布瑞兹山附近的百姓都知道, 森林深处,那幢古老城堡的主人,是一位无比邪恶, 又无比强大的魔女。 她召唤灾厄,散播瘟疫, 从人们的痛苦和哀泣中, 获取源源不断的能量。 许多年来,无数勇敢之人,都曾尝试击败那位邪恶的魔女。 ——然而,所有入侵者, 都被密林无情吞噬, 再也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她们的消息。 无奈之下, 这里的人们, 渐渐习惯了与魔女共存。 她们不再抵抗,而是年复一年,向魔女敬献鲜活的祭品,祈求她不要让灾厄降临。 直至今日。 又一位年少气盛的勇士, 身披盔甲, 腰悬利剑,来到这座紧邻森林的村庄,向人们宣布她即将出发, 征讨魔女的消息。 “好孩子,你别去了, 那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呵,你算什么东西?我见过比你强不知道多少倍的剑士, 全都没能活着回来……” 有人劝阻,有人嘲笑,有人无动于衷。 但坚定的勇士,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她穿过沼泽,劈开荆棘,十分顺利地抵达了密林的最深处。 城堡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可怕,不过是一栋红砖砌成的宅邸,因为阳光被过于繁茂的枝叶和藤蔓遮挡,显得有些阴暗而已。 “有人在吗?”勇士礼貌地叩响门扉。 来开门的根本不是魔女,而是一位年轻优雅的贵族女士。 一袭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婀娜身躯,双眸和鬓发一样沉黑,犹如不见月光的湖水。 一朵冶艳浓郁的山茶花,正在她的发髻之上绽放。 “下午好,有什么事吗?”她问。 魔女当然不会有这样温柔的声线,和如此美艳的容颜。 情窦未开的勇士,立刻涨红了脸。 “你,你好,我在森林里迷路了,天又快黑了……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古堡的女主人,朝她甜美一笑,让出身后的入口。 “进来吧。” “谢谢你,女士!” 勇士丝毫没有迟疑,踏入了这栋阴暗而陌生的宅邸。 勇士曾对自己的出征,有过许多种遐想,包括最幸运的,和最可怕的可能……但她也从未想到过,此时此刻的场景。 与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截然不同,这里的装潢金碧辉煌,十分靡丽。 热情周到的女主人,为勇士准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餐,安抚她饥肠辘辘的肠胃—— 油光可鉴的香草烤鸡,又香又稠的蘑菇浓汤,还有葡萄和桑葚酿的甜酒,由女主人一杯又一杯,亲手为她斟满。 那娇艳的身影每一次靠近,都带来一阵柔软甘甜的微风,几乎融化勇士的全部知觉。 世人大错特错。 隐匿在森林中央的,根本不是嗜血的魔窟,而是如梦似幻的温柔乡。 吃饱喝足的勇士,沉浸在令人舒适的微醺中,听见女人甜软的问询。 “你要留下来过夜吗?” “……那就麻烦你了。”勇士没有推脱。 她跟随着女人摇曳的裙摆,登上层层盘绕的阶梯,来到一间宽敞奢华的卧室,胜过勇士自己的家,也胜过所有她曾歇脚的旅店。 “晚安。” 女主人向她道别,独自前往走廊更深处的房间。 勇士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许久,无法入眠。 壁炉,葡萄酒和澡盆中的热水,将她浸泡得浑身发烫。 恰好就在这时,并不遥远的,走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女人的歌声。 “荆棘为我铺床,月光纺作帷帐……迷途的鸟儿啊,何必再寻找远方?” 如此悠扬,如此婉转,像衔着蜜的夜莺。 这栋房子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女人的歌声,一定是特意唱给她听。 勇士遗忘了盔甲,也遗忘了佩剑,迫不及待地从爬出被窝,循着女人的歌声,在黑暗中穿行。 吱呀—— 第72章 勇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晚风灌入,吹起雪色的床幔。 女人含着清浅笑意,立在纱幔的另一端,伸出一只手臂,呼唤着勇士的靠近。 “你是来陪我的吗?过来吧,再离我近一点。” 勇士无法拒绝。 没有人可以拒绝。 她迈开脚步,穿过纱帐,第一次牵住一个女人的手—— 然而,她想象中的暧昧情节,并未如愿到来。 指尖传来的触感太过古怪,勇士低头看去,瞳孔瞬间收紧。 ——缠住了她右手的,并非女人的手指,而是一根根粗粝坚韧的藤蔓。 在接触到人类血液的瞬间,藤蔓开始疯长,短短几秒钟时间,便爬满勇士的四肢和身躯,像最坚固的铁索,彻底禁锢住她的身体、 包裹着古堡的魔法,如潮水一般退去。 如梦初醒的勇士,终于看见了,这里真正的模样—— 四壁似乎被地狱的业火焚烧过许多次,化作焦炭般的黑色。 家具早已被时间风化,只剩一堆倾颓的朽木。 站在这幅破败景致的中间,红裙如血的女子,依然窈窕纤细,明艳动人。 “你……你就是那个魔女……” 迎着勇士惊惧的目光,女人徐徐向她走来,嫣红唇角,轻盈地向上扬起。 一阵甜美的笑声,在勇士耳边轻颤。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送来,如此鲜美的祭品了。我很满意。” “卡!”监视器前,导演愉快地宣布。“这遍过了!收工!” “大家辛苦啦!收工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兴高采烈地收拾着设备,满脸都是提前下班的喜悦,只有站在角落里的某位黑衣人,顶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阴郁的目光,锁在女主演身上。 ……阿诺薇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场表演而已。 就算是表演,看到女人被另一个人恋慕追逐的场景,也已经足以让她怒火中烧。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神明,自从跟这个女人相遇之后,又变得越来越小气。 林渊宁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阿诺薇,一眼便识别出她的愤懑。 女人正要向她走来,又被那位十分不知趣的导演,伸手拦住。 在片场只手遮天的导演,面对她的女主角时,竟然会捏着嗓子说话,语气几近谄媚。 “渊宁,你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抱歉,张导,今天晚上已经有安排了,下次再约吧。” 善于表演的女人,知道如何回绝才足够得体,带着不卑不亢的歉意。 “没事,那我们就下次再约。”导演并不气馁,执着地为自己留下生机。“明天见。” “明天见。” ……阿诺薇更生气了。 戏里被人追还不够,戏外的追求者,更是多不胜数。 就算身边站着跟她拍过恋综的绯闻女友,这样的戏码,依然每天都在上演。 不等女人靠近,保镖女士先大步流星,气冲冲地走向老板的化妆间。 “薇薇,薇薇?” 女人刚跟进来,立刻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包围。 砰—— 咔哒。 黑色的风,重重摔上门,没有忘记顺手反锁。 片刻混沌之后,浓雾渐渐散开。 女人被抱到梳妆台上,困在清透镜面,和神明的怀抱之间。 滚烫的愤怒和不满,填满了阿诺薇的心房。 来不及做出任何解释,神明只顾咬向女人的嘴唇。 ……这是她的人,她的吻。 她好不容易,才和女人重归于好,谁也不能把她的老婆,从她身边夺走。 亲吻总是甘甜。 软糯的触感,和甜蜜的滋味一起弥漫。 神明含住女人柔嫩的下唇,一遍又一遍厮磨,让女人呼吸她的呼吸,感觉她的感觉,试图用唇舌交缠的绵软,占据恋人的全部感官。 “老板人呢,怎么突然就没影儿了?阿诺薇也不见了……诶?化妆间怎么锁上了,钥匙在哪儿来着……” 门外,脚步时近时远,黎媛好像在找钥匙。 欧阳晴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如既往地不怎么高兴。 “……别管她们了,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老板就下班啊?哈哈,行,那我们快溜吧……” 门里的人,自然多的是事情要忙。 神明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深深陷入女人的指缝,被她的体温包裹着,感受她指尖的一次次攥紧,一次次颤抖。 直到将女人的双唇,吮舔得足够湿软,阿诺薇的舌尖,毫不费力地探入女人的唇缝,然后长驱直入,为所欲为。 神明是如此地,如此地迷恋,和女人舌尖纠缠的柔软,胜过宇宙中的任何事与物。 ……人类所能创造的,最美味的糖果,也不及老婆万分之一的甜。 环绕在她们周围的,没有散尽的黑雾,伴随着主人多巴胺的跳动,不断起落,盘旋。 阿诺薇也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 当她终于愿意退开一厘米的时候,连空气都被她们的体温熨热。 “这么生气?” 女人在她怀中轻喘,口红明明被啃得一点不剩,双唇依然红得像滴水的樱桃。 “……你也知道啊。”神明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心口却越来越烫。 不……这样还不够。 黑雾凝成几只晃荡的触手,无声向女人贴近。 被神明围困的女人,还没来得及换下魔女的戏服,厚重的西式长裙,非常适合触手的攀附。 黑色的腕足,爬过那些艳丽的布料,环绕着她的手臂和腰身,让女人更彻底,更深刻地,坠入阴影之神的合围。 “嗯……” 触手包裹着女人的耳廓,蠕动的吸盘,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换来几声甜软的颤音。 镜子被女人的背脊紧靠,照出她们彼此紧扣的手指,随着她们的气息摇晃。 她们切近地相望,眼底除了彼此的身影,再无它物。 咚咚咚—— 偏在这时,有人重重敲门,打断了极尽暧昧的氛围。 “渊宁姐,是我!” ……听声音,是刚才那个演勇士的演员,好像叫什么……李清悦。之前也跟林渊宁合作过几次,阿诺薇对她略有印象。 发现女人的视线,正向门边瞄去,阿诺薇立刻伸手扶正女人的脸。 “不许搭理她!” 神明多少有些咬牙切齿,在走廊里掀起阵阵阴风,打算驱逐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蠢货,快滚开。 阿诺薇重新吻向女人的双唇,试图再度占据恋人的注意。 一只腕足的尖端,来到女人耳后的发髻,抚向那朵怒放的茶花。 娇柔艳丽的花瓣,立刻被触手的黏液浸润,变得潮湿不堪……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家伙,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反倒敲得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大。 “渊宁姐,渊宁姐,你快开门啊!” ……亲吻完全没有办法继续。 看来,还需要再多给她一些教训才行。 阿诺薇刚准备召唤些老鼠毒蛇蜘蛛蜈蚣蟑螂,女人靠过来,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宝宝,你先别着急,让我去跟她说清楚吧。” 阿诺薇并不是十分情愿,但看在女人的面子上,还是勉强松口。 “……嗯。” 女人离开神明的怀抱,向着门扉走去。 “渊宁姐,你果然在!” 门一开,那个聒噪的家伙,便死皮赖脸地挤了进来,朝着林渊宁深深鞠了一躬,递上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 “对不起,渊宁姐,我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我第一次演主角实在太紧张了,今天ng好多次,给你添麻烦了……” ……为了这么点破事,非得跑来大闹一场。 “没关系的,谁都有不熟悉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女人很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谢你的礼物,我还在卸妆,没什么事的话,就明天再见了。” “等一下!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李清悦忽然结巴起来,脸颊通红的程度,比戏里的勇士还要夸张。 这个愚蠢的家伙,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化妆间角落里,那个臭着脸的保镖,也完全没有留意到女人唇上的红痕,只是自顾自地问出一个地球上最最最愚蠢的问题—— “渊宁姐,你……你现在是单身吗?” 第55章 ……愚蠢到这个程度, 真是让人火大。 阿诺薇忍不住怀疑,她的脑子是否过于平滑,以至于信息只会从它表面滑过, 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也许苍蝇落在上面都得劈个叉,将它当成一颗光可鉴人的果冻。 “我不是单身噢。” 第73章 女人笑容温软, 给出了对一位倾听者来说十分残忍, 但对另一位倾听者而言,还算甜美的答案。 “诶?你已经有对象了?!”李清悦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是跟你拍恋综的那个人吗?” ……什么叫“那个人”,不是就站在你眼前吗!! 神明的耐心早已消耗干净,此刻,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怒焰。 哐当—— 一阵猛烈的强风, 吹开了房间的老式推窗。 化妆间里顿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陷入可怕的混乱。 造型用的假发, 整排倒下,发丝全都纠缠在一起;挂在长条衣架上,几十件花花绿绿的戏服,也全都被卷进风里, 满屋乱飞。 啪——啪—— 各种瓶瓶罐罐, 接二连三地从梳妆台上跌落,凄惨地摔碎在地。 ……场面堪称灾难。 “好了,清悦, 你快回去吧,我得赶紧去把窗户关上!” 女人连忙推了推李清悦的肩膀, 试图制止这场灾难的蔓延。 然而,这位豆渣脑筋的女演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扒着门框,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依然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还在继续她的表白。 “我一直都知道,渊宁姐很受欢迎,追你的人,能从这里排到西伯利亚……但我不会放弃的!等你们分手了,我再来追你!” ……到底怎么才能让这个蠢货闭嘴!! 风力骤猛,方向也愈发奇怪。 一边把李清悦往门外吹,一边把林渊宁往屋子里卷,趁着没人注意,将女人手中的礼物盒,毫不留情地扫进了垃圾桶。 女人不得不抬高音量,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在狂风中传递:“抱歉,清悦,我很喜欢她,我不会跟她分手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不倒的墙角!” 无耻的家伙,几乎被风吹得离开地面,只剩双手还扒在门框上,依然充耳不闻,自说自话。 “渊宁姐,你放心,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的!等到你们分手的那一天!!” “我们真的不会分手,再见清悦!” 在阿诺薇在风里加入老鼠毒蛇蜘蛛蜈蚣蟑螂马蜂绿翅蛾隐翅虫蓝环章鱼之前,女人终于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李清悦扒在门缝上的手指。 狂风立刻接管,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把眼前沉甸甸的蠢货,吹到整个片场的另一端。 神明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阴影会在她身上,烙下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她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将卧不安枕,梦魇缠身。 吃饭一定会把油星溅在胸口,袜子永远凑不成一对,内衣的标签上总是竖着扎人的线头……还有,她每次念台词,都会狠狠咬到自己的舌头。 砰—— 狂风重重摔上了化妆间的门。 女人转过身来,歉疚地看向身后的神明。 “薇薇,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神明的胸腔,被愤怒撑得隐隐作痛,但又不能对老婆发火。 她深深呼吸,攥紧拳头,努力压抑住继续毁灭的冲动。 阴影包裹住屋子里的狼藉,只耗费短暂须臾,就梳理好所有凌乱的假发,粘好四散的玻璃碎片,将它们送回梳妆台上,恢复了化妆间的原貌。 阿诺薇走向女人身侧,实在没办法露出什么欢悦的脸色。 “……回家吧。”她冷冷说。 “对不起,宝宝。”女人朝她伸出左手,又柔声重复一遍。 “……也不是你的错。” 余怒未消的神明,还是乖乖握紧女人的手。 根据神明漫长生命的经验,地球上的绝大多数愤怒,都会随着时间,稍微淡去。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比较特殊。 那些厚脸皮的笨蛋,向女人搭话的画面,在阿诺薇心头不断浮现,始终清晰又鲜明,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将她激怒。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女人身上标记她的署名,让奇形怪状的混蛋们,不要再贸然接近? 憋着一肚子闷气,饭也吃不下去,阿诺薇神魂恍惚,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女人卧室。 ……她很久没有睡过保镖的宿舍了。 从餐厅到老板卧室的路线,已经形成了稳固的肌肉记忆。 女人刚洗完澡,头上还裹着干发帽,正坐在梳妆镜前,往脸上涂抹乳霜。 阿诺薇脚步一怔,正准备悄悄退出房间,却听见女人开口说话:“还在生气?” 她们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 “……没有。” 神明说谎的水平显然不算高明,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 女人没有拆穿她,只是向她发起拉近距离的邀请:“可以过来帮我吹头发吗,宝宝?” ……阿诺薇已经十分擅长给老婆吹头发了。 从上往下,先把发根吹干,将手掌挡在出风口旁边,以免热风烫伤她的头皮。 微微湿润的发丝,缠绕着阿诺薇的手指,像细软顺滑的海草。 随着工作的推进,阿诺薇的视线,也沿着她的长发,从上往下,一寸寸滑落。 ……女人的浴袍,今天似乎穿得格外宽松,包裹着细如凝脂的肌肤。 香槟色的丝绸,质地太过柔滑,连领口也软塌塌的,不顾腰带的收束,水流似的垂坠。 阿诺薇的注意力,稍微离开了女人的头发。 ……没有人或神明,不喜欢这样柔软的风景。 大概是因为刚刚结束沐浴,女人的体香,比平时更加浓郁,又甜又腻,很快便填满神明的呼吸,引诱她想入非非。 情魇的细尾,不知何时探出了丝绸的下摆。 锋利柔韧的尾尖,贴住阿诺薇的手心,轻轻一挠。 “我们今天的约会,好像还没结束呢,宝宝~” 隔着镜子,女人的眼睛柔雾弥漫,正看向她的双眼。 ……阿诺薇并没有完全消气。 但是眼下,显然有一些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全神贯注地执行。 关掉吹风机,将女人拦腰抱起,送往她的床榻。 轻车熟路,一气呵成。 神明汹涌澎湃的占有欲,很快便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要在女人身上印下一千个,一万个吻,让恋人的感官,彻底被阴影侵吞。 她亲吻女人的圆润饱满的脸颊,开始宣告她的降临。 “这里,是我的。” 她亲吻女人洁白无瑕的侧颈。 “这里,也是我的。” 她亲吻女人的耳垂,锁骨,指腹的软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都是我的。” 恶魔的尾尖,勾稳神明的触手,轻柔地,徐缓地磋磨。 女人攀住阿诺薇的肩膀,眼睫随着神明的亲吻微颤,声音挟来夜露的潮湿:“那你打算如何接受供奉呢……阿诺薇大人?” 漆黑水润的触手,卷住女人的小臂,一圈圈盘绕,轻啃。 “……你能想到的方式,都可以试试。”神明甘之如饴。 比起白昼,她的确更喜欢夜晚的戏份。 午夜将至,阿诺薇本该和女人相拥入眠,继续享受甜蜜故事的余韵。 可那些该死的记忆,却又阴魂不散地纠缠过来。 “渊宁,你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渊宁姐,你放心,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的!” “妈咪,我爱你!今天好美啊妈咪!!” 面目可憎的导演,面目可憎的同事,面目可憎的粉丝…… 神明实在无法应付这样的烦恼,掀开被子,想起身出去透透气。 “宝宝,你要去哪儿?”女人睁开惺忪的眼。 神明只能又一次说出笨拙的谎言。 “晚上吃太多了,你先睡吧……我下去散散步。” 她穿过漆黑的门廊,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继续忍受心结的折磨。 黎媛去厨房补充可乐库存,正好经过,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吓我一跳,薇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不等阿诺薇回答,黎媛已经冲到她身边,分给她一罐可乐,自己也拉开一罐,摆出一副准备深入谈心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都跟老板谈上恋爱了,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 “……有点心事。”相对以前,神明变得坦诚了许多。 “说来我听听,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神明望着黑洞洞的天空,重重叹了口气。 “每天都有好多人,围着她转来转去的……怎么才能彻底把这条路彻底阻断,让这些人再也不要出现?” 她总不能用阴影在女人身边捏一个保护罩,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三米之内。 “我想想啊……” 黎媛眉头紧锁,陷入苦思,眼神四处飘移,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第74章 她眼神一亮,直起身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想到了!你送她个戒指吧!” 说着,黎媛指了指阿诺薇左手的无名指。 “喏,戒指戴在这根手指,就是已经有对象的意思,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来追她了。” 神明茅塞顿开。 人类文明中的戒指,的确有着这样的含义。 她必须立刻给女人买一枚戒指! “不过……”黎媛话锋一转。“这件事情,你最好暂时对她保密。” “为什么?”阿诺薇问。 “哎呀,你怎么傻乎乎的?”黎媛还嫌上她了。“女生都喜欢惊喜嘛,你悄悄送给她,效果肯定更好~” ……说得没错。 她必须立刻悄悄给女人买一枚戒指!!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呀~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关爱(以及对我缓慢更新的容忍),祝大家2026年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所有不遂和遗憾都会轰轰离去,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即将发生。 第56章 阿诺薇想,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买戒指,更容易的事情了。 她不太了解眼下流行的款式,于是, 神明走进城市中心,那家标价最昂贵的珠宝店, 直白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要买一枚戒指。” 说完, 她便将一只亚麻色的,沉甸甸的布口袋,放到了玻璃柜台上。 店员本该对这只其貌不扬的口袋不屑一顾,但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犹豫片刻之后, 还是低头将袋子打开—— 里头一片灿然的白光。 满满一袋,全是顶级切割的钻石。 店员显然见过些大场面, 很快便从短暂慌乱中冷静下来, 对着这位陌生的贵客,鞠了一个十分标准的躬。 “请跟我来,我们的vip接待室在二楼。对了,请问女士您贵姓?” “……姓阿。” 店员的笑容热情而得体。“好的, 阿女士, 请跟我来。” 珠宝店暂时关闭了入口,所有店员在贵宾室集合,戴上雪白手套, 排成一条长队,从保险柜中取出数十款戒指和宝石, 铺陈在阿诺薇面前。 粉钻,黄钻,翡翠, 尖晶石,祖母绿…… 绚烂的火彩竞相闪耀,谁也不肯退为配角。 “您看,这里有您喜欢的款式和主石吗?”店员问。 阿诺薇的视线,扫过丝绒质地的托盘,逐一想象这些雍容华贵的戒指,出现在女人手上的画面。 尽管美丽夺目,却有些千篇一律,尚且缺少能叩击灵魂的妙笔。 “……不太合适。” 阿诺薇略一摇头,店员们旋即将托盘撤走。 “好的,阿女士,那您再看看下一批。只要有您满意的主石,戒指的款式,可以由我们的首席设计师为您量身定制。” 店员们几乎搬空了保险柜,呈上更多价值连城的珠宝。 阿诺薇挑剔地审度着它们的缺点。 蓝色寒冷,白色寡淡……粉色太过柔和。 最终,神明的视线,定格在一条红宝石项链上。 枕形切割的鸽血红,镶嵌在数十颗钻石串联而成的短链上,很像□□大小姐和保镖的梦境中,那颗万众追捧的“赤瞳”。 ……沉郁而厚重的暗红光泽,仿佛在无声复述着,她们的相遇与过往。 “这颗主石非常美,您可以试戴一下。” 店员发现阿诺薇停驻的目光,立刻将项链送到她手中。 “您的眼光真好!这是一颗产自缅甸抹谷的无烧红宝石,重量为22.18克拉,采用了最经典的枕形切割,以展现它深邃的色泽,和独特的火彩。” “石头不错……但我只想要戒指。” “没问题,阿女士。我们可以将这颗红宝石拆下来,为您改镶成戒指。” ……尽管这颗宝石,离神明心目中的完美,还有不小的差距。 但在这家店里,它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先定这颗吧。”阿诺薇做出了决定。 “好的,阿女士。”店员开始录入订单信息,抬起头来问她。“请问,戒圈要做成多大呢?” 阿诺薇一怔。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给女人买戒指,要先知道手指的尺寸。 “……我忘记量了。”神明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误。 “您是准备送给爱人吧?” 店员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推理。 “那您要打电话问她吗?” ……不行。 阿诺薇不能暴露自己计划。 “……石头帮我留着,我回去看看,之后再来。今天谢谢你们了。” 简单道别后,阿诺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匆匆往外走。 店员捧着麻布口袋追出来。“阿女士,您的钻石忘拿了!” “……先放在你们这儿吧。” 阿诺薇略一侧头,脚步甚至没有为此停留。 这一次,店员着实吓得双腿发软。“阿女士,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我们弄丢了……” 然而黑衣神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潮中,去迎接她的下一道考验。 阿诺薇想,调查女人的戒圈,也许比买戒指稍难一点,但也不会困难太多。 最初,黎媛带她去找化妆师打听。 坏消息是,造型师刚听完她们的问题,便长叹一口气,开始抱怨不休。 “渊宁姐前段时间,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差得不得了,最近又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又触底反弹,体重也跟着变来变去,一会儿轻一点,一会儿重一点……从戏服到戒指,所有的尺码,全都乱了套,你们来问我,我还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戴什么尺寸的戒指……不过呢,我还是很开心,她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 说了半天,她也没主意。 好消息是,保镖小队从造型师那里,借来了一套测量戒圈的工具—— 十几个金属环,对应着不同的戒圈尺码,从小到大,串在一起,只要将它们逐一套到女人手指上,就能试出最合适的戒圈。 黎媛拍拍阿诺薇的肩膀,给她略显多余的鼓励。 “加油,薇,你一定能做到!” 阿诺薇根本就不怀疑自己的能力。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可能难倒一个神明。 深夜,当女人在阿诺薇身边熟睡,一簇黑雾包裹着测量器,悄悄钻进了她们的被窝。 为了避免冰冷金属引起女人的不适,阿诺薇将测量器攥在手心,用体温将它们焐热,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她一边倾听女人平稳的呼吸,一边托起女人的左手,结合化妆师的情报和她的初步目测,选中了编号11的圆环,套住女人的无名指,缓缓推向她手指的另一端。 即使是神明,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也不免心跳加速,惴惴不安。 她习惯了毁灭,习惯了暴戾,却要耗费更多更多的力气,才能完成这样温柔而隐秘的动作。 女人眼睫的每一次轻颤,都会引发神明胸口,一阵朦胧的心悸。 神明忍不住默默许愿,女人千万不要在此时苏醒。 终于,圆环抵达了女人指缝的尽头。 ……不行,有点松。 神明小心翼翼撤回11号的圆环,换成10号,准备再次尝试。 也许是因为精神过于紧绷,就在这时,鼻尖一痒,阿诺薇竟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甚至,是一个过于响亮的喷嚏,足以将熟睡的恋人吵醒。 ……完蛋了。 “宝宝,你怎么还没睡着?” 女人果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句子拖着甜软的鼻音。 阿诺薇连忙将测量器藏到枕头底下,靠回女人身侧。 “……马上就睡。” 女人张开手臂,下一秒,世间最温软甜美的怀抱,如此自然地接管了阿诺薇的身躯。 女人贴近神明耳畔,春风一般呢喃:“宝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阿诺薇连忙否认。 一想到枕头下的秘密,她的心脏就止不住狂跳。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如果你有心事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女人说。 神明在老婆怀里点头,顺从地应允。“好。” 女人牵住阿诺薇的右手,在她眉心印下一个格外柔软的吻。 “晚安,宝宝。” “……晚安。” 事已至此,神明不得不和她心爱的女人,相拥入眠。 ……夜晚的作战,以失败告终。尽管是比较甜蜜的失败。 但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呢? 午后,保镖小队蹲在花园里,晒着冬日聊胜于无的太阳,绞尽脑汁地苦想。 一罐可乐下肚,黎媛灵感突现。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板前两天拍戏的时候,不是做了个硅胶手模吗,我们根本不用量她的手啊,去量那个手模就行了!” 第75章 困扰神明一整天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若不是黎媛没有提出申请,阿诺薇完全愿意,赐封她为阴影之神的首席谋士。 两人辗转联系上剧组的道具师,以一顿烤肉作为贿赂,顺利借到了那件手模。 果然是10号。 阿诺薇把尺寸发给珠宝店,立刻赶回女人家中。剩下的工作,就交给那些周到的店员。 也许是因为给女人准备了秘密礼物的缘故,神明有些心急,很想快点见到女人的脸。 “宝宝,你去哪儿了?” 女人刚从衣帽间出来,正好和她迎面撞上。 神明还是没能完全掌握说谎的窍门,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 “嗯……有点事情。” 女人的眼神在她脸上辗转几遍,也许识破了她的谎言,但并未拆穿。 “我一会儿要出去工作,你能陪我一起吗?”女人问。 “当然可以。”神明没有犹豫。“我是你的保镖啊。” 女人走向阿诺薇,伸出右手,在她肩上一推—— 毫无防备的神明,重心倏然后仰,退后半步,被女人推倒在沙发上。 女人跨坐到她膝头,长发翻越肩胛垂落,温软呼吸,徐徐扫过神明的唇瓣。 她的爱人居高临下,指尖勾起她的下巴。 “那就麻烦你了,亲爱的保镖。” 两只浓黑晶亮的触手,盘绕着女人的背脊,迫不及待地将她拉近。 神明抬头咬向女人的唇瓣,开始品尝晚饭前的甜点。 “……不用客气,老板。” 她们本可以吻得更深一些,阿诺薇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打断了沙发上的缠绵。 是个陌生号码。 阿诺薇正想用某只空闲的触手关掉手机,女人从她膝头起身,体贴地给她许可:“没事,你先接吧。” 手机里传出店员热情的问询。 “下午好,阿女士。戒指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了,要现在发给您吗?” “……可以。” 阿诺薇草草挂了电话,一抬头便迎上女人的视线。 “你竟然会接人类的电话。”女人倚在梳妆台上,似乎有些诧异。 “……偶尔会接。” 阿诺薇试图搪塞过去。 手机又接连振动几下,应该是店员发来了设计图。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要出门了。” 阿诺薇刚想转身溜走,找个地方细看,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语气不太对劲。 “薇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57章 神明不得不转过身去。 女人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正尝试从她脸上,读出她的秘密。 阿诺薇紧张起来。 心脏撞击着她的胸腔,翻江倒海, 轰隆作响。 “没有……没什么。”句子在舌尖磕绊。 今天的神明,似乎不太擅长人类的言语。 “真的么?”女人并不相信。 阿诺薇最近的表现, 大概称得上漏洞百出。 她若坚持说什么也没有发生, 听起来一定非常苍白。 神明只能稍微松口,揣摩着委婉的解释。 “是有一点事情……但跟你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阿诺薇的头皮便一阵发麻,她怎么能对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说出这么冰冷的句子?! 神明立刻试图描补, 可大脑好像完全不听从她的指挥,越说越错。 “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只是很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也不对……你就别问了!也不是……” ……这也太糟糕了吧,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诺薇垂着头,脸颊烧得滚烫, 完全不敢面对自己亲自造成的窘况。 空气安静下来。 短暂沉默的每一个片刻, 对神明而言,都是无比残酷的煎熬。 可下一秒,头顶传来的话语,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女人的声线,像平常一样温柔:“好了, 宝宝,不用解释了……我相信你。” 心脏猛然一颤,阿诺薇诧异地抬头看去。 太阳正在降落。 日光是澄净的淡黄色, 穿过窗户,洒落在梳妆台上,将女人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明晰透亮。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她这样真诚,又这样笃定。 阿诺薇的胸口,涌起一阵与温暖交织的酸楚。 她真讨厌对女人说谎的感觉……哪怕是因爱而生的谎言。 只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她就可以说出真相。 ……然后,她们之间,再也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欺骗和隐瞒。 此时此地,她只能诉说苍白的道谢,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老婆。” 女人仍是微笑。“你去忙吧。抱歉,是我多心了。” 阿诺薇不想离开。 虽然戒指的设计图,正躺在手机里,等待她的检阅。 ……但眼下,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亲力亲为。 神明回到女人身边,将头埋进女人的肩窝,放任女人的怀抱和爱意,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 “怎么了,宝宝?” 也许是觉察到她眼角渗出的温暖液体,女人的指尖,没入神明鬓角的碎发,轻柔梳理。 阿诺薇只顾在女人怀中深陷,亲吻着女人的脸颊和眼睫,重复她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次的表白。 “老婆,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这是神明爱过的第一个人。 太浓烈太滚烫的情感,几乎要将她自己的心脏灼伤。 “除了这个呢?” 情魇甜蜜的唇瓣,在她耳边低语,诱惑她再多说一些。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神明捉住女人的手,她的手指,深深嵌入女人的指缝,像坠入世界上最温暖的海。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神明轻声说,“还要更喜欢你。” 女人睁开眼睛看她,眼底漫涌着潮水,如此柔软,如此宠溺,足以融化最深邃的黑暗,和最坚固的寒意。 “我也是。”女人说。 宇宙中还会有比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更加幸福的事情吗? 神明已经知晓答案。 亲吻是湿润的火焰,徐徐烧灼着神明和女人的唇舌。 ……滚烫地,贪婪地,却又越烧越软,越烧越甜。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没好气地来敲门。 “你还要磨蹭多久?赶紧放开我妈,拍摄要迟到了。” ……这也不能完全算是阿诺薇一个人的责任。 毕竟,情魇小姐的尾尖,正牢牢锁住她的腕足,反客为主地与它纠缠。 “要结束吗?”神明暂停了亲吻,询问女人的意见。 女人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手指扣紧阿诺薇的肩膀,好不容易才在甜软喘息中,找到可以回答的间隙。 “那就……最后三分钟。” “……五分钟。” 神明重新咬稳女人的双唇,并不给她任何反对的机会。 门外的那个人只顾狂怒:“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拍摄当然是赶上了。 神明不过是在黎媛开车的时候,安排了一点点关于风和阴影的小把戏。 等待戒指完工的过程,实在漫长得不可思议。 人类为了制作一颗完美的戒指,竟需要耗费如此之多的工序—— 要一版又一版地修改设计,要从南非订购最完美的配石,还要等待意大利顶级工匠的档期。 女人身边,依然围绕着不计其数的追求者,某人不得不想尽办法,从中作梗,阻止那些邪恶之徒的靠近。 阿诺薇等了好久好久。 ……足足有一整个星期那么久,还要再多上好几天。 等到冬日的雾气悄然散去,草芽开始萌动,阳光日渐温热。 终于,店员给出了一锤定音的承诺:“阿女士,您订的戒指正在空运回国,明天就可以给您送过去了!” ……她只需要再等待最后一天。 女人今日的工作,是在植物园的温室,为时尚杂志拍摄封面。 巨大的玻璃穹顶,笼罩着森林和湿地的切片。 “来,渊宁,看镜头,表情再放松一点!好,就保持这样,太完美了~” 女人跟随着摄影师的指令,不断变换着姿势,一袭最简单的丝绸长裙,却比环绕着她的千百种奇花,都更娇美冶艳。 阿诺薇站在十几米外的树丛中,眼光锁死在女人身上,一秒钟也不肯松懈。 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勉强可以接受。 摄影师帮她调整动作的时候,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勉勉强强可以接受,但最好不要再有下次。 “盯得这么紧?” 黎媛早就发现了阿诺薇的居心,凑到她身边来调侃。 第76章 “那她要是哪天跟人拍吻戏,你要怎么办啊?” “……我会把那个人杀掉。” 神明的语气平淡而坚决。 黎媛打了个寒颤。“你别说得这么认真,听着跟真的似的,很可怕啊!!” ……本来就是真的。 她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出于任何原因,对女人做出那样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黎媛开始跟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薇啊,你知道吗,关于这座温室,有个很著名的都市传说。” “……不知道。”神明并无兴趣。 黎媛好像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兴趣,指着头顶的树叶,自顾自地往下说。 “据说,你随便选一棵树作为起点,闭上眼睛,走52步,如果在你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棵树上,能找到一片心形的叶子——就是得到了爱情之神的保佑!单身的人会立刻找到对象,有对象的人会永远不离不弃,美满甜蜜~” ……爱情之神,可能不大有空安排这样的桥段。 “胡说八道。”阿诺薇十分礼貌地评价。 “哼,信不信由你,反正大家都说灵得很。今天是金主妈妈包场了,没人跟咱们抢地盘,平时这里可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来~” 不管是谁在信……伟大的阴影之神一定不会相信,如此幼稚又荒谬的传言。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黄昏。 收工后,林渊宁说大家难得来一趟植物园,那就自由活动一个小时,顺便参观一番。 阿诺薇盯了一会儿,确认女人一直在和欧阳晴雪沟通工作事宜。 黎媛守在她们身侧,偷偷对阿诺薇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阿诺薇根本不可能去实践那个可笑的都市传说。 她只是刚好走到一棵榕树下,刚好眼睛有些疲惫……一不小心,就闭起来了而已。 一步,两步…… 失去视野的神明,只能将手臂探向前方,小心翼翼地避开,从四面八方向她伸来的枝丫。 她的脚步,经过许多柔软的泥土,和许多潮湿又清新的空气。 十七,十八…… 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她总不会真的隐隐期待着,她会得到另一个神明的祝福……祝福她长相厮守,万世不渝。 五十一,五十二…… 睁眼的刹那,阿诺薇呆立在原地。 一棵来自非洲洼地的爱心榕,舒展着柔韧而宽大的心形叶片,不偏不倚,正好垂落在她眼前。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在这时,爱心榕的另一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轻响。 是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阿诺薇绕过树叶,循声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林渊宁闭着眼睛,双手不安地摸索着,正在树林中艰难地前行,同时低声计数着自己的步伐。 “……四十六,四十七……” 阿诺薇向她走去。 “……五十一,五十二。” 于是,女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不只有树木和花丛,还有站在她面前的,眼含微笑的神明。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女人有些惊讶。 “你也听说了那个传说?见到心形树叶,就能得到爱情之神的庇佑。” 神明根本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一句简单的求证而已。 女人一定误解了阿诺薇,听完这句话,脸颊瞬间烧成蔷薇的颜色。 她一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一边轻轻跺脚,试图躲到大树背后。 “我只是随便试试而已……宝宝,你不许笑我……” 好可爱……好可爱。 神明的心脏,像要融化一般酥软。 她曾经历过那么多时光,演过那么多电影,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总在人群中,镜头前,顾盼生辉,游刃有余。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为了自己,相信这样幼稚的传说。 神明必须赶快阻止她的闪躲,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脸颊,然后,然后…… 最好能现在立刻马上,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上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宣告自己的守护和占有。 她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除了阿诺薇以外,她们的故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神明插手。 哪怕,一旦将戒指的事情说出口,阿诺薇的一切努力和等待,都会前功尽弃…… 可是太汹涌的爱意撑满了胸膛,她一秒钟也无法再忍耐下去。 第58章 神明从花丛中摘来一枝玫瑰, 和阴影编织在一起,直到一枚小小的,精巧的戒指, 静静躺进她的手心。 ——一半是玫瑰的枝条,一半是黑色的触手, 紧紧缠绕在一起, 构成宇宙中最原始的螺旋。 没有奇巧的设计,没有绚烂的宝石…… 有的只是,一份热烈厚重的心意。 被神明紧抱在怀中的女人,留意到她悄然忙碌的右手。 女人的视线向下垂落, 在看到戒指的一瞬间, 沉黑如夜色的眼眸里,泛起一片柔软的泪光。 “我……” 阿诺薇想, 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太多太多话语, 争先恐后想要逃出她的喉咙,反倒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所以, 肯定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也曾经让你伤心,让你痛苦,谢谢你一直包容我, 原谅我……” 眼泪快要堵满眼眶,神明哽咽得像一个无比喜悦, 却又不善表达的孩童。 阿诺薇从未向谁屈膝。 但今天,她学着人类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弯起右膝, 在她心爱的女人面前,单膝跪地。 神明抬头仰望女人。 阳光在女人周围,镀上一层明锐的金边,美得晶莹剔透,像教堂壁画里的仙女。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从今天开始,到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再也不让你流泪,再也不让你难过……我会一直一直爱你,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一直像今天这样爱我……” “好了,宝宝,一会儿再说,你先把戒指给我!” 女人催促道,迫不及待地将左手伸到阿诺薇跟前,声音潮湿的程度,听起来比她好不了太多。 神明急切又珍重地,将那枚黑色戒圈,套住女人的无名指,轻轻推向指缝深处。 ……阿诺薇也没想到,她随手创造的戒指,戴在女人手上,竟会如此好看。 戒壁严丝合缝,妥帖环抱着女人的手指,仿佛它生来就应该驻守在这里,作为神明誓言的凝聚。 “你不亲亲我吗?”女人问,眼底依然浸满泪水,唇角却悬着温软笑意。 阿诺薇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迎向女人,让她们的怀抱和唇瓣,足够深刻,也足够甜蜜地交叠。 “老婆,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通常来说,神明不应该说出这样黏乎乎软绵绵的句子。 ……但神明实在身不由己。 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温暖的感觉,像被晴天平静的海水包裹。 仿佛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与宇宙中的所有美好共鸣。 森林,日光,风声与虫吟…… 这颗星球上,所有曾经对神明而言,苍白无用的意象,不知从哪一天起,全都因她怀中之人,拥有了无比美丽的意义。 女人捧着阿诺薇的脸颊,在她唇上啄出一片柔和的酥麻。 “宝宝,我也爱你。” ……神明没有办法不为此动情。 亲吻愈发深邃浓烈。 她们好像都将自己的全部知觉与感官,彻底浸没在对方的拥抱里。 触手缠上女人的脚踝,椭圆尖端轻柔地打圈,将女人的白皙圆润踝骨,涂满丰沛欲滴的黏液。 吸盘紧咬住她脚背上雪白的肌肤,如此贴近地感受着,她脉搏每一次的跳动,肌肉的每一次紧绷。 倾泻的丝绸裙摆,刚好能遮住那些缓慢蠕动的腕足,只像被微风吹拂,轻软摇曳。 触手也没入女人的指缝,一遍又一遍,一边抚摸那枚新生的指环,一边享受女人掌心的柔暖。 神明的臂弯,承托着女人沸热的体温。 神明的双唇,接住女人的每一次喘息。 黑色的阴影,在几棵巨木之间,织起一张宽阔的吊床。 ……反正老板在她手上,没人会来催促,她们可以在无人知晓的丛林深处,肆意消磨时光。 爱心榕的阔叶摇摇晃晃,颤动在她们头顶,发出柔顺的轻响。 直到她们疲惫又酣然地依偎在一起,戴着指环的左手,与神明的左手,牢牢相扣。 “宝宝,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女人说。 阿诺薇凑过去,亲亲女人的耳廓。 “什么事?” “我最初选择演员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必须拥有很多爱意,才能生存下去。但是现在……” 第77章 女人侧过头来看她,眼神绵软,酿着暖色的糖。 “现在,我有了你,再也不再需要吞食其他人的爱意。所以,等我拍完最后这部电影,就能彻底离开这份工作了。” 心头漫过一阵暖意。那样的话,神明的情敌,总算可以减少一些…… 但阿诺薇并不希望她为这段感情,做出任何牺牲。 爱是给予,是让美好更多。 “……没关系的。如果你想继续当演员,我也可以陪你。”神明承诺。 女人在她怀里摇头。“不要,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我们可以去一座没有人的森林,在湖边修一座小木屋,除了我和你,谁也不能来打扰。” 女人随着神明的话语,陷入短暂憧憬,却又很快提出反驳。 “不行,小雪要来看我。” “好,小雪可以来。”神明欣然应允。 “你要每天煮咖喱给我吃。” 神明的妻子,开始安排未来的食谱。 “每天都吃咖喱,不会腻么?”阿诺薇问。 女人握紧她的手。“你煮的咖喱,永远不会腻。” 腻了也没关系,神明心想。 她知道漫长文明中,人类创造的所有菜谱,就算每天都用不同的菜肴喂饱她的妻子,也要花上很多很多年,才会开始重复。 她们又接了很多的吻,直到某人穿越灌木和丛林,气鼓鼓地找到她们。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许跟我妈谈恋爱!!” 异常发生在她们即将离开温室的傍晚。 神明沉溺在爱情的甜美中,险些没有发现,西边的天空,重叠着两道不详的彩虹。 “主人,救救我——”有人在凄厉地呼唤。 “……老婆,圣蒂拉好像出了点事情,我得过去看看。” 神明向她的妻子兼老板汇报。 女人踮起脚,轻轻啄吻她的脸颊。 “你去忙吧,等你回家吃饭。” “好。”阿诺薇乖乖答应。 神明第一次学会眷恋和不舍,一点也不想离开,女人的体温可以熨烫的范围。 ……但她没能准时赴约。 当神明降临在离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庞大如山的废墟—— 沙多丝庙消失了。 庙宇,石柱,神像……全部崩塌成碎石,铺满整片山崖,像岛屿的伤疤。 阴云密布的苍穹下,鲜血汇成红色的溪流,黑衣的信徒们,倾倒其中。 久未谋面的圣女,身披银亮铠甲,手持七彩巨剑,立于废墟之上,冷声宣布自己的讨伐。 “我奉众神之命前来剿灭你,阴影与混沌之神,阿诺薇。” 与她相视的刹那,一些并不遥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千年以前,诞生于这颗星球的新神们,曾携手对抗古老的阴影。 在那场惨烈战役的尽头,被众神庇佑的神圣剑士,以她手中的这柄巨剑,亲手斩碎了阿诺薇的灵魂。 ……众神曾以为,只要劈散阴影,世界就会迎来永恒的安宁。 然而,在阴影消退之后,众神却为了争夺权力,开始无穷无尽的纷争。 以“神圣”为名的战役,并未带来任何安宁,只是为一千场新的战争犁平土壤,让它们得以茁壮生根。 直至今日—— 在信念破灭的痛苦中,隐居多年的圣女,发现了阿诺薇的归来。 “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黛拉。” 阿诺薇平静地望向她的宿敌。 “众神早已将你遗忘,你的剑芒也已不再锋利。” 她可以继续避世而居,享受和神明一样无垠的生命,享受热红酒,日落和潮汐。 新神们的结盟四分五裂,没有人会来向她追责。 可她偏要愤然提剑。 “只要你还存在于这颗星球上,屠灭阴影,就是我必须背负的使命!” 伴随着一道夺目的金光,圣女手中的巨剑,向阿诺薇狠狠劈来。 阿诺薇可以逃走,但她没有。 ……她身后,有她的信徒,她的朋友,她的爱人。 这一剑,必须由她亲自面对。 环绕在离岛周围的阴影,瞬间向神明聚拢,挡在她面前,凝成一堵盾墙,如深渊和黑洞。 轰—— 金色与黑色撞击的刹那,地面开始颤抖,碎石跌落悬崖,溅起惨白的水花。 圣女没能击穿盾墙,只劈开一小段短浅的缺口。 但她并不退却。 轰—— 轰—— 她淌血的虎口,依然紧握着巨剑,一次又一次,劈向那些厚重的阴影。 相比她们的上一次交手,今日的战况,实在不算激烈。 众神的庇佑之力,已经在时光中渐渐褪色,圣女不复当年的骁勇。 ……而她的敌人,刚好也缺少了一片灵魂,无法施展全部神力。 圣女依然略胜一筹。 阿诺薇不断修补盾墙,却又被圣女的剑刃不断撕裂。 ……每一道裂缝,都比前一道更深,更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 阿诺薇合上双眼,从海底抽取更加庞大的阴影,挥动着狰狞的触手,试图向圣女发起反击。 圣女挥剑迎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执着和勇气。 轰———— 岛屿猛烈摇颤,大海翻涌着数米高的巨浪,连云层都被生生震碎。 两败俱伤,已是最好的下场。 夜很深了。 别墅里的居民们,已经各自入睡。 只有它的主人,还守着一桌冰冷的晚餐,在苦苦等待爱人的归来。 寒风吹进窗缝,送入一道沉黑的人影。 “咳……” 阿诺薇倚着墙角,虚弱得无法行走。 黑色的雾气,正从她身上不断逃离,散逸。 “宝宝,你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女人焦急地奔向她。 “……对不起,老婆……让你久等了。” 神明抬头望向女人,好不容易提起嘴角,却已经耗尽全部力气。 她彻底失去意识,跌入女人怀里。 第59章 神明时梦时醒, 意识如冷掉的粥,黏稠而朦胧。 有时,神明会浸没在一些更古老, 更辽阔的记忆里。 星球在黑暗中沉睡,群星寂然无声。 孤独的火山, 流淌出鲜红浆液, 像无法止息的,大地的血。 阴冷的心绪啃噬着她。 ……她才是这片土地的第一位居民,却被众神与世人仇恨,厌弃。 她应该愤怒, 应该暴戾, 永不与愚者为伍。 而黑暗…… 只有黑暗,是她唯一和永恒的归处。 有时, 神明会被一个空蒙的声音唤醒。 “宝宝, 宝宝……” 温柔的,熟悉的……爱人的声音。人间的诗句。 神明想要出声回应,但她无法完全回到当下。 她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 昏沉的神明,变回一团沉黑色的雾气, 毫无规律地漂浮在枕头上, 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湿冷的黑雾,探出许多只蠕动的触手,紧紧包裹住那具守候在床边的身躯。女人的身躯。 咕吱——咕吱—— 伤痕累累的吸盘, 啃咬着女人的手臂,像淤泥吞咽鲜甜的血肉。 ……只有女人的体温, 让她感觉舒适和安全。 女人并未因这无形之物的贴近而心生恐惧,反倒张开手臂,将黑雾拥入更深更软的怀抱。 “宝宝, 还疼吗?”女人问。 神明并不畏惧疼痛。 但疼痛的确让她感到烦躁。 粗肥的触手,略微蛮横地扭动,卷缠着女人纤细的,温暖的,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她与黑色的雾气,更加缱绻地交叠。 要将女人身上涂满腕足的黏液,要将女人永远束缚在自己身边…… 她是神明的爱人,谁也不能将她夺走,无论宿命,还是时间。 “嘘,没事,我在这里……” 女人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抚摸那些躁动的触手,试图让它们安静下来。 可神明只想离她更近。 一只两只触手,焦急地拉扯着女人的裙摆,挤进她的指缝,像要邀她加入这场狂乱的舞蹈。 ……直到女人开始亲吻神明。 女人捧起她的触手,像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靠近那些狰狞的伤口,用许多个柔若无骨的吻,安抚她的暴躁和疼痛。 触手颤抖起来。 湿软的舌尖,舔吻着触手上每一道幽邃的裂痕,试图以甜蜜如酒的唾液,将神明的伤口一一填补。 ……喜欢。 喜欢。 好舒服。 在神明遥远的意识深处,晦暗的图景开始变换。 曾囚禁着这颗星球的,像化石一样坚固厚重的混沌,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然后,天空诞生了。 第78章 星球迎来了第一次日出。 熔岩流经的地方,土地练习着结痂,凝出一串又一串宝石,如火焰热烈,如朝霞绚烂。 飞鸟自云端俯冲而下,掠过雪山,掠过湖泊。 大树从地底向上生长,迎接黎明,迎接雨露。 被阳光晒得温热清透的泉水,柔缓地流泻,润湿泥土和苔藓。 柔粉色的山茶花,在春风的偎抱中摇曳,盛放,热烈而荼蘼。 女人的手腕和脚踝,被触手层层捆缚,又被黑色的雾气贪婪啃噬。 还要…… 还要更多。 神明无法言语,只能由触手代替字句。 将所有狂热和渴求,都倾注在怀中之人身上。 要热恋,要沉溺,要一千个没有尽头的吻。 要拥抱,要缠绵,要和爱人融化成同一种色彩。 玫瑰和蜜糖味的女人,在缱绻中喘息,重复着轻软的安慰—— “别害怕,宝宝……我会一直陪着你。” 梦与非梦不断轮替。 战役后的第七个黎明,神明终于苏醒。 她从渺远的过去彻底抽离,意识和实体,都返回此刻的现实里—— 阿诺薇睡在熟悉的床榻上,阳光带着暖意,钻进窗帘的缝隙。 她有黑色短发,和人类的躯体,不再是一团混沌之物。 “早上好,宝宝……欢迎你回来。” 女人依然守在床边,不知多久没有合眼,见她醒来,唇角牵起笑意,眼尾却积攒了太多疲惫。 感动和疼惜一起漫过心头,阿诺薇伸手将女人拉进被窝,想给她一个足够冗长的早安吻,可又不忍心耽搁她太久。 神明只是轻抚女人的脸颊,在她眉心印下淡淡亲吻,再将脑袋埋进女人肩窝,肆无忌惮地沉入她的体香。 “……再陪我睡一会儿吧,老婆。”神明终于可以开口撒娇。 女人温柔回握她的右手。 “好。” 女人枕着阿诺薇的手臂,久违地安心睡去,手指和她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 神明不舍得再度入眠,垂目凝望着她臂弯里的女人。 在这样一个残破无趣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生灵? 额头洁白温润,好看。 睫毛又浓又长,也好看。 鼻子嘴唇脸蛋……哪里都好看。 就连女人的呼吸声,也无比可爱动听,酥酥痒痒地吹向神明的锁骨。 阿诺薇可以一直一直听下去,永远不会腻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空无一人的黑暗,神明开始偏爱人间的温暖。 她失却了毁灭的野心,只想和女人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像此刻这样,彼此依偎的瞬间。 可是,黛拉已经得知了她的归来,一定会穷追不舍。 在那之前,阿诺薇必须要做些什么,阻止圣女的攻袭。 ……在黛拉找到这里之前。 在黛拉伤害她的爱人之前。 夕晖将尽,女人终于醒来。 她趴在阿诺薇胸口,懒懒睁开眼睛。 “你醒了多久?”女人问。 “……没多久。” 神明不得不说谎。 盯着睡觉的老婆看了好几个小时,听起来实在有些偏执。 “怎么这么看着我?”女人敏锐地觉察到,阿诺薇眼中那些不同寻常的情绪。 神明的指尖,揉进女人细软的发丝,低头过去吻她。 “……没什么,就是很想你。” 女人回咬她的嘴唇。“我也很想你。” 她们明明一刻也未分离,却又如此深切地体会着久别重逢的刺痛。 彼此都堆砌了太多太浓烈的思念,只能在对方唇上找到解药。 亲吻的尽头,女人倏然提议:“宝宝,我们去约会吧!” “……好。” 阿诺薇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想得太深。 离开圣蒂拉之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手牵着手,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步。 仿佛她们不是神明和情魇,不是明星和保镖…… 只是一对最普通的,黏乎乎的小情侣。 她们捧着炒栗子,和装满芋圆麻薯红豆爆爆蛋的奶茶,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完一整场电影。 ……早已在银幕重复千万次的爱情桥段,依然可以打动某位情窦初开的神明。 阿诺薇哭得满脸泪痕,刚好趁机在女人怀里多赖一会儿。不是故意。 离开放映厅,眼泪还没干透,阿诺薇又被女人拉进商场角落里,一个十分狭小的粉色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神明不明所以。 “喏,看这里!” 女人指着眼前的屏幕。 一颗色调鲜亮的摄像头,正在拍摄她们的面孔。 “宝宝,笑一下~” 女人勾了勾阿诺薇的小拇指,给出一个难以执行的指令。 神明艰难操控着脸上的肌肉,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出现在镜头中的表情,还是很难称为笑容。 啪叽—— 按下拍照按钮的瞬间,女人侧过头来,在阿诺薇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大口。 于是,取片口吐出的相纸上,印着小兔子花边,女人的侧脸,和嘴角过度上扬,一看就在暗爽的神明。 “薇薇笑起来真可爱~”女人笑眯眯地欣赏着照片。 “……才没有。” 神明脸颊发烫,赶紧闷头朝外走。 经过甜品店,她们买了一支蛋卷冰淇淋,女人连尖尖都没吃完,就塞给阿诺薇收尾。 “沾到嘴角了。”女人好心提醒。 阿诺薇用纸巾随手一抹,女人摇摇头。 “不对,在另一边。” 阿诺薇又擦了一遍,女人仍不满意。 “我帮你擦。” 不等阿诺薇回神,唇上倏然一软—— 女人笑意嫣然,踮起脚尖,舔走了她唇角那抹糖霜。 神明的心口一阵怦然。 ……可恶,又被撩到了。 也许……她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答谢一下女人的关照。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她们尖叫起来:“快看,是林渊宁和阿诺薇!” “真的是诶?!” “天哪,是林渊宁!!” 闪光灯接连亮起,人们喧嚷着聚集,眼看就要将周围的通道全部堵死。 “宝宝,怎么办?”女人求助地望向神明。 阿诺薇一秒钟也没有犹豫。“跑!” 神明牵起妻子的手,大步奔跑起来。 在阴影的掩护下,她们跑过楼梯,跑过中庭,跑过四分之一个广场,彻底甩开身后的人群。 沿着隐蔽的安全梯,阿诺薇带着女人,躲到商场僻静的天台。 “……没事了。” 天台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印着女人头像的巨幅广告,正用明艳动人的双眼,俯瞰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女人抵着恋人的额头,气喘吁吁。 “宝宝,我好累……” 神明在她唇上轻吻。“分点力气给你。” “多分一点。”有人得寸进尺。 “……好。” 神明靠得更近,让自己的唇瓣,和女人的唇瓣,毫无阻碍地重叠,一遍遍厮磨,一遍遍勾缠。 心脏变得和亲吻一样柔软。 在城市的灯火之外,群星装点着广袤的夜空。 春日的晚风,从她们身边经过。 吹起女人雪色的裙裾,也将女人的长发,吹进神明指间。 “宝宝,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女人说。 “什么事?” 直到这一刻,阿诺薇依然毫无防备。 她看见笑容从女人脸上消散。 女人望向她,眼底铺开一层水雾,哽咽片刻方才开口。 “是因为我,你才会变得如此虚弱……我要把你的灵魂还给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击溃黛拉。” “不行!” 神明拒绝得太过果断,以至于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女人在刚才那个瞬间,说出了多么残忍的提议。 与那些因神明赐福而获取长生之人不同,女人的长生,源于她私自占有了神明的灵魂。 她的生命,早已和灵魂的碎片生长在一起。一旦将其舍弃…… 她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原来这场难得的约会,竟是为了和自己道别。 也许是因为重伤初愈,阿诺薇好像变得格外脆弱,一想到失去女人的可能,泪水立刻糊满眼睛。 “我不要,你不许还给我!”神明决绝地重复。 “可是,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伤害你……” 一行眼泪从女人脸上滑落,像晶莹的雨。 过于锋利的绞痛,几乎刺穿神明的心脏。 ……阿诺薇忍不住怨恨自己,为何总是让女人为她伤心,为她流泪呢。 第79章 “老婆,你听我说。你的确占据着我的灵魂,让阴影的能量不再完整……但也是因为你,我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神明抱紧她的妻子,几乎将女人揉进她的身体。 然后,神明坚定地宣布她的神谕。 “没有你的胜利,只是一败涂地……我要的是你,我只要你。” 女人抱紧她的肩膀,在她怀抱里啜泣。“宝宝,对不起……” 女人的身体每颤抖一次,神明的心脏就揪紧一分。 “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跟我道歉。” 神明藏起自己的脆弱和不安,放软声线安慰。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就请你……再喜欢我多一点吧。” 怀里传来女人的抗议,像呜咽的小猫。 “不行……已经不能再喜欢你更多了……” “一点点也行,一点点点点也行。”神明试着还价。 等了好久好久,决心为她放弃生命的女人,终于轻轻点头。 “好。” 神明如释重负,手臂却不敢放松分毫,紧紧环抱着心爱的妻子,生怕她会有任何闪失。 至于那位固执的圣女…… 一定有什么别的方法,能阻止圣女的征伐。 第60章 深陷人间的神明, 有了无法舍弃的弱点。 那么……圣女一定也是一样。 她再如何大义凛然,骁勇善战,归根结底, 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她一定也有欲念,也有恐惧。 阴影潜入黛拉的住所, 开始静默地观察。 隐姓埋名的圣女, 居住在云雾和山脉深处,一座寒冷偏远的小镇。 强壮而神秘的女人,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没有朋友, 更没有亲人。 春天尚未降临这里。 圣女的宅邸,由粗粝的石块砌成, 寒风能轻易穿过它们之间的缝隙, 在空旷萧索的屋子里,自由自在地来去。 被人间和神明遗忘的圣女,劈柴烧火,忍受严寒, 去冰雪封冻的山谷中狩猎, 重复着枯燥无趣的生活,如日复一日的苦刑。 她的宝剑和盔甲,被珍藏在镶嵌七色水晶的檀木箱中, 是整栋屋子里唯一的贵重之物。 ……阿诺薇几乎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 与阴影对峙那日留下的伤口,横亘在圣女肩头, 尚未彻底痊愈。 折磨神明的疼痛,也同样折磨着她。 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看着高大的剑士蜷缩在被窝里, 汗如雨下,生生咬破自己的嘴唇,有一瞬间,阿诺薇心头生出凛冽的杀意。 这样的时刻,实在是发起偷袭的良机。 ……但装宝剑的箱子,就放在黛拉的床头,阿诺薇依然无法完全避免,与她陷入苦战和厮杀的风险。 阴影决定再耐心一些,试着找出能将这位对手,一击毙命的破绽。 第二天清晨,圣女饮下蓍草熬煮的汤药,略微缓解了疼痛,用围巾和大衣遮住她的伤口,冒着大雪出了门。 皮靴踏过厚重积雪。 她的目的地,是伫立在街巷深处,一座狭小而破败的教堂。 幽暗的礼拜堂里,几乎供奉着世人熟悉的所有神明—— 在慈悲的圣母两侧,分立着勇武的战神,甜蜜的爱神,脑袋里装着许多座图书馆的智慧之神,怀抱粮食与硕果的丰收之神…… 除了正攀附在屋顶的背阴处,悄然窥视的那一位。 负责打理这座教堂的,是一位年轻的修女。 她这样瘦弱,又这样苍白,穿着打满补丁的修女服,站在魁梧强壮的黛拉面前,像可怜巴巴的小兔,正仰望着一只凶猛的雌豹。 可怜巴巴的小兔,棕发如野草般枯干,却有一双活泼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黛拉,你终于来了!你还好吗?我好多天都没有见到你。” “最近有点事情在忙。给你。” 黛拉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小修女手中。 信封里,装着她这些天拖着病体打猎,换来的所有钱币。 “我不是问你要钱的意思……”小修女涨红了脸,指尖攥紧裙摆。“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而已。” “我知道,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相比打猎所付出的辛劳,黛拉的回答实在过于干巴,眼神东南西北地乱晃,偏偏不敢落在小修女脸上。 ……神明嗅到一丝甜蜜而哀伤的,有关爱情的气息。 因为自己有过一场足够深刻的经历,阿诺薇已经学会从人们眼中分辨出,那些尚未言明的,但已蠢蠢欲动的情绪。 黛拉在教堂里待了一整天,假装坐在神像前祈祷,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修女身上。 看她同孤儿们嬉戏,看她分发盐和面包。 看她悄悄躲进墙角,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出鲜红的血。 ……根本不需要神明的预言,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可怜的小修女,已经命不久矣。 直到日落时分,奔忙整日的小兔,终于偷来片刻闲暇,回到黛拉身边。 她苍白的脸颊,又被什么东西染成了粉红色,像春天提前到来。 “黛拉,我想问问你……” 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修女收养的孤儿们飞奔过来,抓住她的双手和裙摆,要她回到无穷无尽的修行和杂务中去。 “凯妮,快来帮我补我的袜子!” “凯妮,今天的睡前故事是什么?” 在被孩子们拽走前的最后一刻,小修女伸出左手,拉住了黛拉的衣袖。 “黛拉,等天气再暖和一点……我们一起去湖边野餐吧。” 她刚说完这个美妙的提议,却又补上一句苦笑的自嘲。 “我应该……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圣女无比坚定地点头,像许下宇宙中最重要的承诺。 “会的。我们一起去野餐吧。” “那我们就说好了……晚安,黛拉!” 小修女被孩子们拉远的刹那,她们的手背,差一点点就要彼此触碰。 ……但最终,还是仓促错过,什么触感也没有留下。 “晚安。” 黛拉只能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发出微弱的道别。 深夜,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有人下跪祈祷。 “敬爱的众神,如果你们能听到的话,求求你们,救救凯妮吧……她从未作恶,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求你们再次展现神力,别让她就这样离开……” 圣女坚毅的面庞,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如此疲倦,又如此无助。 她的影子,被拉长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摇摇欲坠的巨木。 ……原来是这样。 阴影明白了一切。 众神忙于争夺权威,和其他神圣的琐事,当然没空降临在这座荒僻的教堂,倾听谁的祷告。 于是,圣女笨拙地以为,只要斩灭阴影,她便能重新成为众神的宠儿,向神们祈愿修女的健康和长寿。 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到其它办法。 她曾是被众神庇佑之人,可那些庇佑,只能用来挥剑,并不能挽救她所爱之人。 黛拉在教堂里跪了太久,直到午夜才起身离去。 等她的背影彻底被雪夜遮盖,阿诺薇终于从阴影中现身。 这个悲切寒冷的故事,是时候发生一些转折了,神明如此决定。 于是,下一个午后,有人敲响了圣女家的大门。 “凯妮,你怎么来了你这是……” 前来应门的黛拉,毫不费力地觉察到小修女的异常—— 她的脸颊从未如此红润,饱满,粉嫩得像两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小修女扬起头,笑容被阳光晒得更亮。 “你昨晚托朋友送来的药,我吃过以后,身体好多了。昨天整整一夜,一直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咳嗽!还剩下好多药,我都分给镇上的病人了。” “什么药?”黛拉紧张起来。 “不是你让她来的吗?她说,她是你的朋友,你托她从首都的医生那里买来的神药,可以治好世界上所有的病……” 黛拉打断她的讲述。“去找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个子大概有这么高,”小修女踮起脚比划,“一身黑衣服,留着黑色的短发,看起来像外乡人,但说话又很流畅……” “该死,是阿诺薇!” 黛拉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冲回卧室,取出她的盔甲和宝剑。 “你送你回去,你这几天躲在教堂里,千万不要出门。那是世间最邪恶的神明,她想取走你的性命……” 黛拉的警告还没说完,她的小屋,竟又来了第二位访客。 住在巷尾的阁楼里,那位坐了半辈子轮椅的奶奶,端着装满面包的木头托盘,笑吟吟地走向她。 “你好,你就是黛拉吧?这是我特地为你们烤的黑面包,谢谢你和凯妮送来的药,竟然治好了我的腿……” 第80章 “这是我亲手做的毛毯,请收下!” “还有我家种的甜菜和甘蓝!” 赶来道谢的人群,挤满了圣女的院落。 “你看,黛拉,我没有骗你!” 小修女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个人送来的药,真的治好了我们的病!” 黛拉怔住许久。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分辨,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凛冽的寒风刮在她脸上,分明是疼的。 终于,一滴滚烫的泪水迎风落下,滑过圣女粗糙的脸庞。 “你也好了,你不会死了……”黛拉轻声嗫嚅。 圣女再也不需要坚持她的任务了。 她手中巨剑轰然坠地,破碎成一千片绚烂的细屑。 小修女张开手臂,将世界上最孤独的剑士,拥入自己的怀抱。 “我不会死了,黛拉……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们就可以去湖边野餐了!” 黛拉想说点什么,但眼泪堵住了她的喉咙。 但是这也没有关系。 因为,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剑士了。 微风挟着暖意掠过,吹拂着她们头顶的冬青树。 爱情和仇恨,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栖息在树荫里的神明,十分欣慰地道别了村庄。 她也许可以不光做阴影和混沌的神明了,她想。 ……除了恐吓和杀戮,还有很多方式,能解决人间的问题。 阿诺薇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时,颁奖典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你去哪儿摸鱼了?你都不知道,外面的安保一塌糊涂,我一个人干活有多累……” 黎媛一见她,便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 “……抱歉,有点事情。” 阿诺薇塞给同事红色的易拉罐。 “下次请你吃烤肉。” 黎媛接过可乐,故作深沉地叹气。“哎,那也没办法,只能勉强原谅你了。” 台上的嘉宾,正低头拆开写着投票结果的信封。 “本届最佳女演员的获得者是——《重演》,林渊宁!” 在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女人走向灯光聚集之处。 浅金色的丝绸,镶满碎钻做的星芒,凝聚着灿然而温暖的光线,在她身上流淌。 “谢谢所有剧组工作人员的付出,也谢谢所有观众,对这部作品的喜爱……” 在女人的职业生涯中,领过无数奖杯,重复过无数次妥帖周全的感言。 但这一次,和过往的每一次,都全然不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要谢谢我的爱人。” 这一次,她的视线穿过人海,抵达观众席的角落,与另一个人遥遥相望。 她的笑容,比夜空中所有的恒星加起来,还要温柔明亮。 灯光照在她的戒指上,小小的玫瑰,折出几星温暖的暗光。 “在我们生活的宇宙中,每时每刻,都有太多不确定的事情发生。谢谢你停留在我身边,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确定。” 女人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 神明弯起嘴角,望着她的爱人,由衷微笑起来。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了!!非常感谢大家[爆哭]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故事,一定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 这个故事的番外全部会发布为福利番外,可能会稍晚一些发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