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章 《不臣之欲》作者:回头圆【cp完结】 简介: 我用什么来留住你? 用权势吗? 用眼泪吗? 用这条命吗? 用我的求不得、爱别离、放不下吗? 秋冬之交的沈照野x春末夏初的李昶 ps:攻受无血缘关系 标签:he 第1章 风雪 雪是停了,但酷寒反倒变本加厉地渗出来,死死咬住北安城的每一寸砖石。风卷着雪沫子和没散净的焦糊气,在空荡荡的城墙甬道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尖啸。 城头塌出新的缺口,乱砖和冻硬了的沙袋胡乱堆垒着,遮掩不住后面灰败的天空。砖石缝里,深褐色的冰层层叠叠,那是泼水成冰时混进去的血,三天了,仍未化尽,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日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几个兵士裹着破烂的毡衣,靠在垛口下面避风,枪矛随意倚在墙边,脸冻得青紫,望着城外白茫茫一片的旷野,眼神有些空。没人说话,只有严寒下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细微声响,和风掠过箭楼残破屋檐的呜咽。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快要凝固的死寂。 北安军大帅沈望旌走上城头,铁甲冰寒,动作间发出沉闷的铁甲摩擦声。他身后跟着三位将军,同样满身尘灰,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连日苦守熬出的疲惫,化不去。 沈望旌停在那个巨大的缺口前,目光扫过那些颜色可疑的冰,又投向远处。北疆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只有被尤丹铁骑践踏过的雪原和零星戳出的,烧得焦黑的木头桩子,提示着不久前那里还是尤丹人连绵的营地。 “塌下来的砖石清理得如何?”他开口,声音沙哑,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沉闷。 “能搬动的都搬去堵内墙了,剩下的,冻得太死,凿不动。”答话的是个身材高壮、满脸虬髯的将领,姓王,惯常是先锋,此刻却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手掌上几处新裂开的口子,“民夫不够,能动的兵都上了。天气太毒,再硬干,怕要折损人手。” 沈望旌没应声。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旷野,看向城内。炊烟稀稀拉拉,几处被砲石砸毁的屋舍露着焦黑的椽子,天寒,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一队巡逻的兵士缩着脖子走过,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京城那边……”另一道声音响起,语调沉缓些,是负责粮秣军需的孙将军。他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眼下的乌青快要垂到嘴角,“刚清点完。剩下的粮,省着吃,最多十天。箭矢耗去七成,火油见了底,滚木礌石差不多没了。伤兵营里,药材,特别是金疮药,早就断了,现在用的都是拿雪水煮过的破布条子硬撑。” 这话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口,连带着周遭的风声都似乎更刺骨了些。 王将军猛地啐了一口:“十天?朝廷那帮老爷们是在等我们死绝了才好报丧吗?上一次补给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送来的还是些发霉的粟米和生锈的枪头!他们知不知道这城是怎么守下来的?是用牙咬,是用命填!” “知道又如何?”第三个将军姓李,面相斯文些,此刻也只剩下一片冷嘲,“北安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道可以消耗尤丹人锐气的柴薪。烧得旺些,时间久些,便是大功一件。至于柴薪本身烧得疼不疼,谁在乎?只怕我们还死得不够快,不够值当。” 沈望旌的目光从城内收回,扫过三位部下。疲惫,怨愤,绝望,像一层厚厚的壳,结在每个人脸上,也许包括他自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艰难,像是从冻土里一锹一锹刨出来:“抱怨无用,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将军,立刻再拟一道求援急奏,用最坏的预估,写具体,写清楚断粮之后是何等光景。王将军,从今日起,所有士卒口粮再减两成。” “大帅!”王伯约急抬头。 “包括你我在内。”沈望旌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李将军,带人再去城内搜一遍。所有大户地窖、废弃房屋,一寸寸翻,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粮食、布料、铁器,什么都好。晓谕全城,非常之时,征为军用,战后……若还有战后,朝廷抵偿。” 命令一条条下去,森严而无奈。王伯约重重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喷出,最终也只能咬牙抱拳:“末将领命!”李靖遥叹了口气,无声拱了拱手。孙烈则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垛口的残雪,有点哆哆嗦嗦地开始写划。 短暂的沉寂又压了下来,比刚才更加沉重。缺口处的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扯动着将领们的披风。 “尤丹人退得诡异。”李靖遥忽然低声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像溃败,倒像是……像是暂时收拳。他们的伤亡远比我们小,兵力仍占绝对优势。一旦休整过来,卷土重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下一次,这残破的城墙,这饿得拉不开弓的士兵,还拿什么挡? “他们在等。”沈望旌看着远处尤丹大营撤退后留下的狼藉痕迹,冷眼如刀,“等我们饿死,冻死,或者自己先乱。他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从草原深处运粮过来,损耗巨大。所以,他们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只是不想付出强攻的代价。” 王伯约眼睛一瞪:“那我们就缩在这乌龟壳里等死?” “所以需要一击,打在他们的七寸上。”沈望旌说,“必须有人绕出去,找到他们的屯粮地,烧了它。没了粮,这个冬天,他们就只能退。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三四个月的喘息之机。” 这话让几位将军猛地抬头,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和几分绝处逢生的光亮,但随即这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绕出去?谈何容易!”孙烈停下笔,声音发苦,“尤丹游骑像秃鹫一样围着城打转,方圆五十里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小队人马出去,就是送死!派谁去?谁能做到?” “我去!”王伯约猛地一拍垛口,震下些碎雪,“给我五十……不,三十敢死的弟兄!拼着一条命,总能摸到点东西!” 沈望旌缓缓摇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城外,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雪原:“不够,要快,要准,要一击即中。需要最精锐的夜不收,需要熟悉每一条小路,需要能在雪原上辨认方向、躲避追猎的本事,更需要……绝对的决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那个七天前主动请缨,带着一队百里挑一的好手,趁夜坠下城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的人。 北安军少帅,沈照野。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最沉重、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少帅他……”李靖遥的声音干涩,“还没有消息?” 城头上只剩下风嚎。 王伯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冻硬发油的发丝擦过铁手套,发出刺啦的声响:“都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尤丹人那边也没见有什么骚乱,怕是……”他猛地收住话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沈望旌的背影。 沈望旌站得像缺口处一块冻结的石头,只有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肉眼可见的绷紧发紫。 孙烈叹了口气,声音低垂:“当初就不该让少帅去,太险了,他是沈家……” “他是将领。”沈望旌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如同一块砸在地上的铁,“军营只有军令,没有该不该。” 沉默再次降临,令人无比心慌。沈照野的生死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同这座城的命数一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是沈家长子,是军中公认的少帅,更是此刻唯一可能扭转战局的那点渺茫的希望。这希望随着时间流逝,正一点点被冻僵,冻灭。 “城内百姓……”李靖遥转移了话题,“冻死饿死的每日都在增加。南门附近的窝棚区,昨天早上抬出来十七具。不能再让他们待下去了。尤丹人下次再来,城若破了……” 那就是屠城。无人能幸免。 “往南撤?撤到哪里去?一路冰天雪地,缺衣少食,尤丹游骑不会放过他们,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王伯约低吼。 “留在城里也是死!”李靖遥反驳,声音也提了起来,“至少撤出去,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抽调些兵士护送一程,再给他们带上最后那点存粮……” “那守城的弟兄们吃什么?喝风屙屁吗?” 争论徒劳而绝望,沈望旌听着,目光却钉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他已经这样看了三天,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雪丘起伏,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又沉沉落下。 “必须尽快决断。”李靖遥最终哑着嗓子说。 沈望旌终于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再等……” 两个字刚出口,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极远处,那片死白的天幕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骤然出现。 所有人的争论戛然而止。 第2章 那黑点以一种决绝的速度放大,撕裂沉滞的雪幕,尖利的啸声穿透风声,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是海东青! 它箭一般射向城头,猛地收翅,带着一股冷风和血腥气,重重砸落在沈望旌面前的垛口上。铁爪刮擦冻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漆黑的羽翼蓬开,又迅速收拢,喙边带着凝结的血块,金色的眼珠锐利地扫过城头上僵立的人们,最终落在沈望旌脸上。 是沈照野的海东青,雁青! 几乎在同时,闷雷般的声响从远处滚来,起初极细微,旋即越来越清晰,那是马蹄疯狂叩击冻硬大地发出的催命般的急促鼓点。 视线尽头,几个黑点正拼命地放大,变成踉跄奔驰的马匹和伏在马背上的人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北安城冲来。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更大一片不祥的雪尘,隐约可见追兵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刀光。 城头死寂一瞬。 随即,一个眼尖的士兵猛地扑到垛口,声音劈裂般嘶吼出来,带着无法置信的狂喜和震颤。 “少帅!!!是少帅回来了!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缺口处,沈望旌铁塔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都已冻僵,轻轻抚过雁青沾染着血污和风雪的羽毛。那羽毛下的躯体温热,仍在剧烈地起伏。 第2章 天光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勉强打开一道刚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外的雪地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一些尚未完全冻结的深色血迹。 那是北安军的血。 沈照野一马当先,像雁青,像一支脱弦的箭射入城内。他身后的几名骑兵几乎是滚鞍下马,人人带伤,血顺着破开的甲叶往下滴落,在马蹄旁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战马喷着浓重的白雾,浑身汗湿,肌肉突突乱颤,显然都已脱力。 城内的士兵早已被刚才的呼喊惊动,此刻虽然疲惫,却仍强打着精神,在各自队长的嘶哑催促下,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 弓弩手蹒跚着爬上城墙,残存的箭矢被分发下去,长枪兵在门洞内和主要街道口组成了稀疏的枪阵,更多的人则忙着将最后几根粗大的门栓抬起来,准备一旦城外的人全部进来,就立刻重新封死这救命的入口。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以及门外远处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兵雪尘。 沈照野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就直接从鞍上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用手一撑地面,稳住身形。 他脸上覆盖着冻住的雪沫、血痂和尘土,看不清原本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疲惫和亢奋。 他看也没看周围紧张备战的士兵,径直朝着登城的马道冲去,脚步因为脱力而有些虚浮,速度却快得惊人。 城墙上的风更大。沈望旌和几位将军仍立在原地,目光死咬着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尤丹追兵。他们的心跳几乎和城下备战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难以厘清。 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马道方向传来,沈照野的身影出现在垛口旁。他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他走到沈望旌面前,胡乱用胳膊擦了一下脸,抹去遮挡视线的冰碴,然后抱拳,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父帅,诸位将军,幸不辱命。已确认焚烧尤丹囤积于黑山河谷之粮草,为其大部,短期内应可缓解其前线供应。” 他的话音落下,城头上有一瞬间的死寂。王伯约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于惊诧,像是要把这惊人的消息整个囫囵吞下去。 沈望旌的目光终于从城外收回,落在儿子身上。沈照野的披风被撕扯得破烂,肩甲有一处明显的刀砍凹痕,手臂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沈望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沈照野尚完好的那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沈照野又晃了一下。 “好。”只有一个字,从沈望旌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却重逾千斤。他随即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城外,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大帅的冷硬:“弩车,对准追兵前锋,弓箭手准备!” 所有人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那支尤丹追兵已然迫近,甚至能看清马上骑兵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弯刀。他们嚎叫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扑向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尤丹骑兵冲入城头守军弩箭射程边缘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尖锐的号角声突然从追兵的后阵响起,连续短促,惊慌而急切。那些原本狂飙突进的尤丹骑兵像是被人用缰绳猛地勒住,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甘的嘶鸣。他们焦躁地在原地打转,朝着城头方向挥舞兵器咆哮,却不再前进半步。 后续跟上的骑兵们也纷纷减速,最终完全停在了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的地方。他们队伍显得有些混乱,似乎发生了短暂的争执,几名头领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激烈地比划着,不断回头看向来的方向。 城上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北安城头的守军紧握着武器,手指关节握得死紧,呼吸都屏住了,不明白这些凶神恶煞的追兵为何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 暮色一点点流逝,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双方沉重的呼吸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交织。 然后,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尤丹骑兵在原地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开始调转马头。他们不再看北安城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城头那些引而不发的弓弩,就那么沿着来路迅速退去,扬起的雪尘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城头上,从沈望旌到最普通的士兵,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或者掩护并没有发生,敌人气势汹汹而来,却在门口莫名其妙地撤走了。这简直比他们直接攻城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搞什么名堂?”王伯约最先打破沉默,粗声粗气地骂道,一边挠着毛发纠结的胡子,“眼看就要咬钩了,怎么突然就缩卵了?尤丹人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还讲究个送客不追?” 李靖遥眉头紧锁,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雪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解:“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们追得那么凶,眼看就要得手,就算忌惮我们的城防,至少也该试探性地攻击一下,或者围而不打,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全撤了?除非……” 孙烈喃喃接话:“除非他们有比攻下北安城,或者比杀掉少帅他们这几个人……更要命的事情?”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刚刚喘匀了气的沈照野身上。 沈望旌转过身,盯着儿子,目光如炬:“随棹,你们在黑石河,除了烧粮,还做了什么?” 沈照野靠在一个垛口上,正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过喉,他舒服地眯了下眼,长长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那副万事不愁的神情又一点点爬了回来,尽管被血污和疲惫掩盖着,却依旧鲜明。 “哦,那个啊。”他晃了晃酒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烧粮草的时候,运气不错,顺手捞了条大鱼。” “大鱼?”王伯约急性子,忍不住追问,“什么鱼?还能把外面那些狼崽子吓成这德行?” 沈照野又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我们摸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队人押送最后一批物资进谷。看旗号和盔甲,挺鲜亮的,不像普通押运官。里头有个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趾高气扬的,指着鼻子骂人,说耽误了行程要如何如何,听着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城外尤丹人消失的方向:“我当时就想啊,来都来了,光烧点柴火多没意思。这送上门的大礼,不要白不要。万一是个王子什么的,杀了不就赚大了?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个有点身份的纨绔,不亏。”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城头上的人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是何等凶险。在敌军重兵囤积之地,执行纵火任务已是九死一生,他居然还敢临时起意,去袭击一支明显有重要人物所在的护卫队。 “所以……你就真的动手了?”李靖遥的声音有些发干。 “啊。”沈照野点点头,“趁他们乱,带着人冲了一波。那小子身边护卫确实硬茬子,折了我两个好兄弟。不过嘛……”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让我把弩箭送进他喉咙里了,哦对了,他死前好像喊了什么……大概是我父汗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废话吧?料想身份不外乎某个受宠王子了。” 第3章 城头上再次陷入死寂。 杀了……一个王子?! 王伯约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开合了几下:“我滴个娘!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阎王爷!烧了粮草还不够,还把人家皇子给宰了?!怪不得!怪不得那帮追兵像死了亲爹一样疯追,追到门口又像家里真死了亲爹一样慌慌张张跑回去!” 孙烈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掐算着:“尤丹汗王年迈,几个儿子正斗得厉害……能被派来押送粮草这种既重要又辛苦、还能在军中树立威望的差事……必定是受重视、有实力的皇子。会是几王子?大王子敦格?不像,他应该坐镇王庭。三王子库勒?他母族势力大,但不得汗王喜欢……四王子阿勒坦?听说最近很受宠,年轻气盛……五王子还小……” 李靖遥急道:“如果死的真是一位得势的王子,尤丹军中断不会如此平静。只是撤兵?至少该有部分将领要求立刻疯狂报复才对,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优先选择了撤军,甚至连姿态都不做了,这只能说明,死的这位王子,他的死引发的内部震荡,已经远远超过了继续攻打我们的重要性,他们必须立刻回去稳定局势,甚至……可能是要赶回去争夺汗位?” 沈望旌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蜷在腰刀刀柄上摩挲。此刻,他开口,打断众人的猜测:“随棹,看清那王子的具体样貌、盔甲纹饰或者旗帜特征了吗?” 沈照野歪着头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才懒洋洋道:“黑灯瞎火的,又下雪,脸没看清。不过嘛,他那头盔挺骚包,镶了颗不小的红宝石,弯刀柄是金的,铠甲胸口有个狼头标记,眼睛是绿松石的。旗子好像是黑底,上面绣了只金色的……呃,大概是鹰?或者是隼?反正不是他们常见的狼头纛。” “金狼头,黑底金隼旗……”李靖遥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情报,“是四王子阿勒坦!汗王第三阏氏所生,最近一年极受宠爱,据说汗王有意废长立幼,竟然是他!” 王伯约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甲叶哗啦作响:“这就全对上了!宰了老汗王的心头肉,还是有可能继承汗位的!这下尤丹人内部非得炸了锅不可!谁还有心思管我们这座破城?赶紧回去抢位置、站队伍才是正经!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大营里已经动起刀子来了!” 孙烈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大帅!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立刻将此情况急报京城,不仅仅是报捷,更要说明尤丹内部可能因王子之死而生乱,朝廷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或施以离间,或增派援军趁机反攻,北境危局或可彻底缓解!” 李靖遥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需立刻加派所有能动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尤丹境内,探听确切消息。确认死者身份,了解他们各部的动向,军心是否涣散,王庭是否真的已经乱起。尤丹的消息,此刻比粮食还重要!” 沈望旌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向孙烈,迅速下令:“破虏,立即拟写详细军报,六百里加急,直送兵部和内阁。” 又看向李靖遥:“永清,夜不收的事情由你亲自安排,挑最好的人手,分成三路,从不同方向渗透出去,无论如何,要拿到真实情报。” 最后看向王伯约:“守义,城内防务不可松懈,尤丹人虽退,但以防万一,巡逻加倍,哨戒再向外放五里。” “得令!”三位将军抱拳领命,声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而带上了一丝振奋。 命令下达完,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王伯约看着还在那慢悠悠喝酒的沈照野,忍不住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又想往他肩膀上拍,想到他可能还有伤,半路改道拍在了孙烈肩上:“好小子,真有你的!塞上牡丹这名号以后得改成阎王催命花了,出去烧个粮草,能把人家王子脑袋捎回来当土产,老子服了!” 孙烈吃痛,却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摇头叹道:“少帅这次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险,太险了……” 李靖遥心内虽有些后怕,语气却调侃:“下次少帅再要出城,末将一定提前给您多备几壶好酒。看来这酒壮英雄胆,此话不虚啊。不过您这顺手的毛病,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一惊一乍的。” 沈照野把最后一点酒喝完,随手将空酒壶抛下城垛,听着那银壶在砖石上磕碰弹跳的声响,这才站直身体。他掸了掸破披风上的灰,脸上又挂起那副招猫逗狗的、让人牙根痒痒的欠揍笑容。 “哎呀,几位叔伯这就大惊小怪了。”他玩笑道,“不就是宰了个吃饭不给钱的家伙嘛,总不能白跑一趟,让弟兄们的血白流。再说了,”他眨眨眼,看向沈望旌,“大帅,这下咱们能喘口气了吧?城里那点存粮,是不是能多撑几天了?或者给我换副新甲?方才突围时,差点被那王子护卫队长劈中,这旧甲着实不太顶用。” 沈望旌看着沈照野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再看看远处再无一个敌人的雪原,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他瞪了沈照野一眼:“滚下去治伤,然后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二十军棍。擅自变更行动计划,险陷同袍于死地,功过不相抵。” “得令!”沈照野笑嘻嘻地抱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马道,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城头上,几位将军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头。 风雪似乎小了些,尽管依旧寒冷彻骨,但某种难言的急切,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3章 良机 接下来的几日,北安城像一头从濒死边缘缓过气来的雪原巨兽,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 积雪被清理出主要通道,露出下面被血和泥浆浸透后又冻结的硬地。民夫和士兵们一起,用简陋的工具和冻僵的手,一点点修补着城墙的缺口,又一层层垒高着砖石。 伤兵营里,死去的士兵不再增多,并非因为医术突然精进,而是孙烈带人几乎刮地三尺,又从几户早已逃难离去的大户地窖里,搜罗出些蒙尘的陈年草药和大量烈酒。 酒优先用于清洗伤口,那滋味可想而知,惨叫声日夜不绝,但至少许多伤口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粮食依旧紧缺,每日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毕竟灶膛里重新冒起了烟,让人肚子里有点暖意,不至于活活饿死。 气氛依旧压抑,却不再是那种死亡迫近的绝望。一种焦灼的期待弥漫在北安城中,所有人,从士兵到幸存的百姓,都在等待着什么。既盼望着,又恐惧着。 这种等待在第四日傍晚有了结果。 派出去的三路夜不收,只回来了两路,且人人带伤,最后一名斥候几乎是爬进城的,带回的消息却让整个北安城瞬间炸开。 帅府议事厅,名号虽响,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完好些、能挡风的屋子,中间摆了个破旧的火盆,此刻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惊诧而亢奋的脸。 “消息确凿!”李靖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手里捏着一片写满密报的薄羊皮,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尤丹老王……死了!就在我们烧粮、少帅他们得手后的第二天夜里,死因不明,有说是惊怒交加一口气没上来,有说是被其他王子趁机下手,现在王庭彻底乱了,几个年长的王子各自拥兵,已经动了好几次手,死伤不少!靠近我们这边的几个大部族已经开始观望,甚至有小股部队擅自撤离了前线!” 王伯约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上面一个破陶碗跳了起来:“好!死得好!乱得好!妈的,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让他们狗咬狗去!” 孙烈则更关心时局:“他们前线大营呢?主帅是谁?还在原地吗?” 李靖遥快速浏览着羊皮上的信息:“前线大营也乱了,原本的主将是老王的心腹,也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支持者。阿勒坦一死,他又压不住其他王子派来的将领,现在大营里分了好几派,互相提防,命令都出不了一致。撤走的部队就是其中一个王子下令调回去勤王的。现在他们对面,恐怕比我们好不了多少,军心涣散,各自为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炭火沉思的沈望旌。 沈望旌缓缓抬起头:“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靖遥肯定地道,“一路人亲眼看到了王庭方向升起的、代表大汗驾崩的黑色狼烟。另一路人抓了个舌头,是某个王子部族里的百夫长,他们接到了紧急回撤的命令,原因也证实了。两相印证,不会有错。”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那幅简陋破损的边境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安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划过尤丹人控制的大片区域。 “内乱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他缓缓道,“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一个统一的尤丹,我们知道它的力量和意图,一个分裂的尤丹,我们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也不知道胜出者会采取何种策略。” 第4章 王伯约急道:“大帅,管他谁胜出,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该集结还能动的人马,冲出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至少把之前丢掉的几个烽燧堡夺回来!”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不可!我军疲惫已极,兵力不足鼎盛时三成,粮草仅能维持数日,如何出击?一旦受挫,城内这点根本守不住!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同时立刻将消息传回京都,请朝廷定夺,速发援军和粮草,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靖遥道:“破虏所言稳妥,但守义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或许不应全力出击,但可以派出精锐小队,继续骚扰对方撤离的部队,或者袭击那些陷入混乱、孤立无援的营地,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必须时刻防备我们。同时,加紧向朝廷求援。” 沈照野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草。他听着将军们的争论,空闲时插了一句:“大帅,各位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看戏不好么?给他们递递刀子吹吹风,谁弱了就帮谁一把,让他们打得再热闹点。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饭也该送到了,咱们吃饱喝足,再去捡便宜,岂不美哉?” 沈望旌瞥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斥责。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敲了敲北安城:“固守待援是应当,骚扰试探也可以谨慎进行。永清,挑选机敏可靠的夜不收,不必追求杀伤,去探查情报。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同时八百里加急,将尤丹内乱的消息立刻送往京都。” “是!”众人领命。 然而,还没等北安城派出的夜不收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甚至第二波求援的信使还没派出城门,来自京都的消息,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先到了。 来的是一位兵部的信使,带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护卫,虽然同样面带疲惫,但衣甲相对整齐,显示出一路未曾遭遇大战。 他们带来的,是盖着兵部和大印的正式文书。 文书宣称:陛下圣裁,已决意痛击尤丹,永绝北患。旨意已发,命相邻的陇右、河东两道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两万,驰援北安。第一批粮草五万石,由户部统筹,兵部押运,已在路上。 此外,朝廷也同时派遣了以鸿胪寺卿为首的使团,持节出使尤丹,以图宣示天朝威德,晓谕利害,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 这消息太过惊人,以至于信使宣读后,议事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几位将军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惊喜、错愕、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疑虑。 不应该啊。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廷那帮老爷们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又是派兵又是送粮,还……还派使团?他们以前不是恨不得我们死绝了才好议和吗?” 孙烈皱着眉头,仔细回味着文书上的每一个字:“两万边军虽是抽调,但若真能及时赶到,确是解了燃眉之急。五万石粮草,更是雪中送炭。只是这使团,去尤丹?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使团去做什么?找哪个王子谈?谈什么?这……未免太想当然了,简直是儿戏!” 李靖遥道:“陛下此举,是想一边武力威慑,一边外交离间,想法是好的,但风险极大。使团深入虎狼之穴,万一被某个一心求战的王子扣下甚至杀了,岂不是适得其反?朝中是哪位大人主导此议?” 信使完成任务后已被带下去休息,无人解答他们的疑问。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既为援军和粮草有望而振奋,又为这突兀且冒险的外交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亲兵又送进来一封私信,信封上是熟悉笔迹,来自京城的家书,沈望旌次子沈平远所写。 沈望旌撕开火漆,就着炭火的光芒,仔细阅读起来。信很长,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靖遥:“你们都看看吧。” 李靖遥接过,王伯约和孙烈也立刻凑了过去。沈照野也好奇地踱步过来,歪着头从人缝里看。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先是问候父亲身体安康,战事艰苦,望父亲务必保重。又问候兄长沈照野是否安好,玩笑说若兄长又惹祸被军法处置,他远在京城可没法去求情。再问候各位叔伯将军安好。 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了朝廷有关北安战事的激烈争论。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大部分文臣主张趁胜即收,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空虚,不宜久战,北安虽捷,乃侥幸惨胜,国力军力已疲,当见好就收,应立刻派遣使臣与尤丹议和,哪怕暂时付出些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以待国力恢复。 卢相甚至私下言道:“边将贪功,恐挟寇自重。”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以及几位勋贵老将为代表的一派,则力主除恶务尽,认为此次尤丹受创,乃千载良机,应立刻增兵北上,一举收复失地,甚至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边患。 双方在御前争吵不休,陛下似乎更倾向于卢相之议,毕竟省钱省事。 转折处在于六皇子殿下,他不仅在御前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妥协后患无穷之理,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暗中鼓动了一批在京城等待春闱的举子。 这些年轻学子热血沸腾,联名上书,伏阙请愿,言辞激烈,痛斥议和派为卖国之臣,要求朝廷速发援兵,巩固胜果,扬我国威。 此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舆论沸腾。陛下迫于压力,加之太子和六皇子在一旁不断劝说,最终才改变了主意,做出了增兵派使的决定。 信的末尾,沈平远又叮嘱父亲和兄长安心作战,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和妹妹皆安,不必挂念。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请父亲务必谨慎,既要不负皇恩,也要保全自身云云。 信传阅完毕,议事厅里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王伯约猛地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屑:“我呸!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撺掇陛下花钱买平安。岁币?去他娘的岁币!那都是用咱们兄弟的血汗换来的,还他妈边将贪功?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国门,倒成了贪功了?!要不是六殿下和那些还有点血性的书生,咱们是不是就得被朝廷卖给尤丹人了?!” 孙烈长叹一声:“竟是如此,没想到朝中争议竟激烈至此。若非六殿下从中斡旋,甚至不惜动用如此非常手段,只怕我等和这北安城,真就要被当作弃子了。万幸,万幸啊!” 李靖遥捻着胡须:“六皇子殿下此举虽然冒险,但确实抓住了陛下的软肋。京城举子伏阙,舆论汹汹,陛下最重名声,不得不顾忌。只是此举定然彻底得罪了卢相一党。殿下日后在朝中,恐怕步履维艰了,这是为了北境战事,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啊。” 沈望旌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锁着信纸,久久难言。沈平远在信中提到六皇子时,用的是殿下尊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亲昵和感激是掩不住的。 那是他小妹的儿子,他的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性情也像他妹妹,坚韧而有主见。这次,这孩子是真的破釜沉舟了。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沈望旌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李昶倒是胆子大,也不怕那些老酸儒反过来参他一个勾结士子、挟持圣意的罪名。” 沈望旌没有回应,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但雪似乎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黯淡的星光。 王伯约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卢敬之一派误国害民。孙烈和李靖遥却已经开始盘算两万援军和五万石粮草到位后该如何用,又能支撑多久以及使团事宜。 沈望旌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压下了所有的议论纷纷:“朝廷既有决断,援军粮草不日即到,此乃天大的好事。至于使团之事,非我等武臣所能置喙,静观其变便是。当前首要,仍是加固城防,整顿军备,休养士卒。同时,加派侦骑,严密监视尤丹各部动向。我们要确保,在援军到达之前,北安城万无一失。在援军到达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尤丹的广袤疆域,声音里带上定然的决断:“我们要有能随时出击,收复失地的力气!” “是!”众将轰然应诺。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星。 第4章 冷香 援兵和粮草的影子还没见着,但北安城的日子却不能干等着。按照沈望旌定下的策略,几支精悍的夜不收小队日夜不停地从城墙的阴影里溜出去,又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和情报溜回来。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给已经陷入内乱的尤丹人添堵。 今天摸掉一个外围的哨探,明天往某个王子势力控制的营地射几支绑着挑拨离间信件的箭,后天又偷偷给另一个王子的运输队必经之路上撒点铁蒺藜。 第5章 动作不大,但顶用,让本就互相猜忌、气氛紧绷的尤丹各部更加风声鹤唳,火并和内斗的迹象愈发明显。 议事厅里,炭火依旧,但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将军们听着夜不收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脸上多少有了点笑意。 “嘿,王伯约你手底下那几个崽子可以啊。”李靖遥看着一份简报,忍不住笑道,“居然摸到库勒营地后面,把他们拴着的战马缰绳全割了,还在马屁股上画了阿勒坦部落的图腾?现在那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是对方搞的鬼,差点当场动刀子。” 王伯约得意地一扬下巴,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是,老子带出来的兵,搞这种阴……咳,这种灵活机动的活儿,那是一把好手,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硬碰硬。”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正在打哈欠的沈照野。 孙烈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皱着眉头算着:“这几日骚扰下来,他们损失不小。根据回报,光是互相戒备、转移营地造成的死伤就不少,冻伤、摔伤,还有因为紧张误伤自己人的。看来这分化之计,确实有效。” 沈望旌点点头:“如此即可,我们的目的是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也无法轻易撤离。一切,等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到了再说。” 沈照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大帅,咱们就该再大胆点。比如找几个嗓门大的,半夜摸到他们营地边上,学鬼叫,就说老王和阿勒坦死不瞑目,回来找害死他们的人索命了。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说不定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王伯约眼睛一亮:“哎!这主意骚啊,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沈望旌没好气地瞪了沈照野一眼:“胡闹,军中岂是儿戏之地。”但他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完全否定这个离谱的建议,只是对李靖遥道:“……散布谣言可以,装神弄鬼就免了,注意分寸。” 不打仗的日子,对沈照野来说,就显得格外漫长且……欠揍。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在校场上把自己和几个倒霉的亲兵操练得汗流浃背、哭爹喊娘。然后就开始在城里晃荡,美其名曰巡视防务,体察民情。 不是蹲在伤兵营外面,看军医给伤员换药,时不时点评两句这手法不行,得斜着剌才利索,被忍无可忍的老军医拿着沾血的布条追打出来。 就是溜达到炊事班,嫌弃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最后被炊事班长举着大勺轰走。 甚至还能招惹上城里仅存的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非要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逗弄它们,结果被一群狗追得跳上矮墙,惹得巡逻的士兵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当然,招猫逗狗的最终归宿,通常是帅府门口,他被沈望旌的亲兵请过去,领受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外加实实在在的军棍处罚。次数多了,连行刑的军法官都跟他混熟了,打的时候还能聊上两句少帅今天又因为啥啊? 沈照野趴在条凳上挨揍,还能嬉皮笑脸地回:“没啥,就是看老王头剃胡子没剃干净,帮他修了修,他还不乐意。”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这天下午,一匹快马再次从南边而来,带来了新的家书。除了给沈望旌的公文和私信外,居然还有几封是单独指名给沈照野的。 这倒是稀罕事 沈照野挑眉,从信使手里接过那几封信,掂量了一下,也没急着看,揣进怀里,继续没筋没骨地在城里晃悠了一圈,直到日落西山,才溜溜达达地走到城墙根下一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顽强活着的歪脖子老杏树下。 他三两下攀上粗壮的树干,找了个舒服的枝桠靠坐着。天色渐暗,寒风卷过空旷的城墙。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信纸。 一共三封。 第一封最厚,信封上是母亲裴元君工整秀丽的笔迹,旁边还有弟弟沈平远写的兄长亲启。他撕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娘的信絮絮叨叨,无一列外都是关切和叮嘱。问他受伤没有,北地苦寒,衣服够不够穿,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看到这里沈照野笑一声,那清汤寡水的,想不按时都难。 又千叮万嘱要他听话,不要总惹他爹生气,大帅年纪大了,经不起他总这么气,再说军法无情,真打坏了没人替他挨着。最后又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盼他们父子平安归来。 沈平远的信则夹在中间。 先是照例问候兄长安康,调侃说若又被罚了军棍,他远在京城无法送药,甚是遗憾。然后笔锋一转,颇有些哭笑不得,说起了家里最近的头等大事,给小妹沈婴宁议亲。 母亲相中了几家公子,都是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结果婴宁那丫头,人小鬼大,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居然私下里约了那几位公子切磋武艺,扬言说:“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娶我?娶回去也是挨打的份,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结果真有一位翰林家的公子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婚事自然黄了。母亲气得不行,父亲远在北疆还不知道这事,沈平远在信末偷偷求他,万一父亲问起,千万帮着遮掩一二。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止不住向上弯。他能想象出娘又急又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出沈平远一边写一边无奈摇头的模样。至于婴宁,他心里琢磨着,回去得好好指点一下这位沈大侠的功夫,免得将来真被哪个绣花枕头骗了去。 第二封信来自好友陆轲。信纸都带着股江南水汽氤氲过的皱巴感。陆轲在信里大吐苦水,说一天到晚不是泡在水里追水匪,就是灌了一肚子浑浊的江水,无聊得要长毛了。 抱怨完,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炫耀,说在某个水乡小镇发现了如何如何醇香的美酒,佐酒的小菜又是如何鲜掉眉毛,极力撺掇沈照野,等北疆这边打完仗,务必立刻马不停蹄地滚下江南去,他做东,定要带他尝遍美食,看尽美人,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盛景。信纸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子。 沈照野看得直咂嘴,仿佛已经闻到了江南的酒香,腹中那点稀粥更显得寡淡无味了。他哼了一声,嘀咕道:“显摆什么?等少爷我去,喝穷你个富贵王八蛋。” 第三封信,光是摸着信封就感觉分量不同,厚实,用的纸也更讲究些。信封上的字迹清峻有力。是今上的六皇子李昶,他的表弟。 沈照野撕开火漆封口,刚往里一掏,先掉出来一小截枯硬的树枝,凑到火光下一看,是段绿梅花枝,花瓣早已零落殆尽,只剩下深色的、光秃秃的杆子,但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穿越了千山万水的冷香。 “傻小子,讨好别家小姑娘的把戏也往我身上使。”沈照野随手把那枯梅枝子往自己耳边一别,也不管好不好看。这才抖开了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 李昶的信写得极细,啰啰嗦嗦,事无巨细。 开头先是端正地问候:“问随棹表哥身体安康。”叮嘱北疆苦寒,务必要保重身体,穿的暖些,吃的……他知道军中艰苦,但还是希望能尽量吃好点。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京里的大小趣闻。哪个国公爷家的后院又闹出了怎样人尽皆知的笑话,新开的酒楼望仙楼招牌菜是什么味道,他去试吃了,觉得还不如宫里御厨做的,朱雀大街上那家老绸缎庄出了新花样的锦缎,颜色鲜亮,他觉得适合做春衫,已经吩咐人给沈望旌和沈照野各留了几匹。甚至连东西两市最近流行什么小吃,糖人吹出了什么新样式,他都要写上一笔,仿佛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的热闹都塞进信纸里,打包送到北疆来。 诉完外面的新鲜事,又说起宫里的琐事。抱怨读书辛苦,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书房,几个太傅讲课枯燥乏味,布置的功课多得做不完。又委屈地说自己最近牙疼,太医说是长了虫牙,彩云嬷嬷狠心断了他每晚的甜食和点心,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还提到几位年长的皇兄,似乎总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用话挤兑他,嘲笑他亲近武夫、不务正业,他嘴上虽然不服输地顶回去了,但心里还是憋闷。 信的最后,李昶的笔迹似乎更加认真了些,墨迹也更深。他写:“北疆路远,京中诸事冗杂。前信所述,未知可达否?北地寒重,战局莫测,惟望随棹表哥珍摄,勿以京中为念。” “另,今岁年关,不知能否与随棹表哥共聚,共赏京都雪景?” 火光跳跃,映着沈照野的脸。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淡去了,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北风从城墙垛口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信纸一角。他把信纸捋平,折好。 树上很冷,屁股底下的树枝硌得人生疼,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饼子像块冰。远处伤兵营里隐约还有呻吟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焦糊气。 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连同那支枯梅枝,一起收回怀里,贴肉放着。然后仰起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的北方夜空。 第6章 京都……这个时候,该是华灯初上,夜市正热闹吧?望仙楼的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难喝,新出的锦缎又是什么骚包颜色?宫里的甜食……啧,不想了,越想越饿。 那傻小子,牙疼还惦记着吃。被人挤兑了就知道告状,没出息。 不过,年关的雪啊…… 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 【作者有话说】 不要被这个野子的亲亲表弟滤镜骗到了啊,他滤镜八百米厚,我们昶十分寡淡(体现在表情和言语上)一娃,没那么软萌……当然,野子要这么想想我也拦不住,唉唉唉…… 第5章 溯洄 粮草车队和京城使团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北安城。 看着一车车虽然不算多么精良,但实实在在是粮食的麻袋被推进尚算完好的粮仓,孙烈激动得手直哆嗦,几乎要老泪纵横,立刻带着人去清点登记,安排分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城里的士兵和百姓们也远远看着,虽然不敢喧哗,但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总算被这点活命的希望驱散了些。 使团的到来则显得更隆重些。 鸿胪寺的官员们穿着还算整洁的官袍,虽然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仪态,只是眼神扫过破败的城墙和衣衫褴褛的守军时,难免流露出一些没有遮掩好的倨傲和嫌弃。 双方在帅府前进行了简短而刻板的交接仪式,说些陛下隆恩、将士辛苦、宣威异域之类的套话。 沈照野混在迎接的人群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和官面文章向来没兴趣,只觉得这帮从京城来的老爷们身上那股子熏香味和周围的血污汗臭味格格不入,看得他眼皮直打架。仪式一结束,他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在城里又无所事事地晃荡了两日,看着沈望旌和孙烈他们为粮草分配、大军休整、以及如何配合使团那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行动而忙得焦头烂额,沈照野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这破地方,除了风就是雪,憋闷得很。 他索性去找沈望旌,张嘴就要令箭,说要带人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给使团的大人们探探路,看看尤丹人现在到底乱成什么德行了。 沈望旌正被一堆文书和各方请示搞得心烦意乱,抬眼看了看沈照野那副不搞点事浑身难受的德行,也没多问,挥挥手就准了,只丢下一句:“别惹出大乱子,速去速回。” 沈照野领了令,如同脱缰的野马,立刻点了一小队同样精力过剩、擅长鸡鸣狗盗的骑兵,呼啸着冲出城门,扑向城外那片广阔的雪原。 对付自己人他尚且有一百种方法让人恨得牙痒痒,对付境外的蛮族,沈照野更是毫无收敛之心,阴损又缺德。 他带着人也不正面交锋,专挑软柿子捏。发现一小股正在撤离的尤丹部落,也不打,就远远跟着,等人家晚上宿营睡着了,偷偷摸过去把他们的马鞍鞯割断一半,或者往他们的水源里扔点从军医那里软磨硬泡来的巴豆粉。看着第二天尤丹人醒来后鸡飞狗跳、腹泻不止的狼狈样,沈照野带着人在远处山丘上看得哈哈大笑。 碰上两个不同王子麾下的队伍因为争抢营地发生对峙,他更来劲,让人用尤丹语写了十几封内容挑拨离间的信,分别射进两个营地。 一会儿冒充甲王子骂乙王子部下是废物孬种,一会儿又冒充乙王子嘲笑甲王子死了主子如丧家之犬。成功让原本只是口头争执的双方彻底红了眼,当场火并起来,沈照野则带着人蹲在安全距离外,一边啃着硬饼子一边看戏,评头论足。 就这么一路撒欢,折腾了好几天,把周边能遇到的尤丹势力都恶心了个遍,估摸着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沈照野才意犹未尽地招呼手下:“走了走了,回去晚了老爹又得念叨。没意思,这帮蛮子现在越来越不经玩了。” 一行人打马往回赶,雁青在他们头顶的高空盘旋着,居高临下扫视着四周雪原,与他们一同返程。 北安城那残破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沈照野眯着眼,已经能看清城头上飘动的旗帜和微小如蚁的人影。离城池越来越近,他心情也松弛下来,甚至开始琢磨回去能不能从孙烈那里磨点新到的粮食酿的劣酒喝喝。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平稳盘旋的雁青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急促的长啸,不再是平日的唳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熟悉感?它猛地收拢翅膀,不再以护卫的姿态盘旋,而是以一种近乎猎食般的速度,笔直地朝着北安城的方向疾射而去。 “嗯?”沈照野猛地勒住马缰,眉头皱起。雁青极少有如此失控的举动。他极目远眺,顺着雁青飞去的方向仔细看去。 在北安城头的上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另一个黑点。那黑点同样是一只猛禽,体型姿态与雁青极为相似,此刻正以一种略显松弛的姿态,在城头上空较低的位置盘旋着。 沈照野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般盯住那只并不陌生的海东青。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当年得到这对极品海东青雏鸟时,他自己留了雄健的雁青,另一只稍显纤细但更灵动的雌鹰被送进了宫。 沈照野担心那个在深宫里唯一的表弟太过孤寂沉闷,便不顾宫规,想办法偷偷送进了宫,塞给了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李昶,还笑嘻嘻地说:“这鸟儿凶得很,跟你这糯米团子正好凑一对,省得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憋出病来。给它取个名儿吧?” 当时李昶还是个瘦弱的孩子,抱着那只毛茸茸、喙却已经很锋利的幼鹰,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他想了很久,才小声说:“随棹表哥,叫……击云好不好?希望它以后能飞得很高很高,能碰到云彩。” 击云…… 是击云!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应该在京城,在李昶的宫院里才对! 击云在此,那它的主人……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总归是喜悦的心思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呼吸都窒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狂奔而去。身后的亲兵们不明所以,只能拼命打马跟上。 “开城门!”沈照野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带着急促。 城门再次为他洞开。沈照野冲入城内,速度丝毫不减,目光飞快地扫过帅府方向、校场方向。他以为会看到旌旗仪仗,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劳军场面。 没有。 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忙碌些,民夫和士兵们还在搬运粮草,修理房屋。只有一些面生的、穿着京都禁军服饰的侍卫零散地站在一街边,显示着确有贵人抵达。 逡巡一圈,他的目光最终猛地落定在城墙之上。 那里,一个披着厚重藏青色毛皮大氅的修长身影,正孤零零地立在垛口旁,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和并未全部束起的乌发。 他微微仰着头,正望着空中那两只久别重逢、正以一种复杂姿态互相盘旋试探的海东青。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的侧影,竟显出几分陌生的挺拔和孤寂。 沈照野勒住马,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不敢认。 城墙上的人似乎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缓缓转过身,向下望来。 四目相对。 沈照野坐在马上,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这张脸变化太大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皮肉稚气的半大孩子,脸庞的轮廓锋利了许多,褪去了大部分软肉,显出了清晰的颌线和微凸的喉结。 眉眼也长开了,那双总是清澈映人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些别的东西,惊讶,欣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层迅速凝结起来的、沈照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凛然和沉默所覆盖。 不过是一闪而逝的难以置信,旋即就被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不动声色遮盖了过去。 这真的是那个在信里絮絮叨叨抱怨牙疼、撒娇要他回去撑腰的傻小子? 沈照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李昶也从城墙上缓步走了下来。两人在城墙根下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然谁都没先开口。 风雪好像都停了,周围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工匠的敲打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生疏和怪异横亘在两人之间。 恰好这时,沈望旌身边的亲兵跑了过来,对着两人行礼:“少帅,六殿下,大帅请二位去帅府议事。” 这声通报打破了僵局。 沈照野猛地回过神来,啧了一声,把马缰绳扔给亲兵,然后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揽住了李昶的肩膀,动作依旧如从前般熟稔,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李昶竟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他需要稍微抬起一点胳膊才能完全揽住,那肩膀的宽度和触感,也早已不是记忆中单薄得不像话的模样。 第7章 “走了,傻站着喝风呢?”沈照野用力搂了一下,仿佛要确认这确实是李昶,然后半推着他往帅府方向走,试图用对话驱散那点不自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六殿下现在能耐了啊,学会先斩后奏了?不,殿下这连奏都没奏一下。” 李昶被他带着往前走,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看他:“午时刚到的,一路上很安全,没遇到麻烦。就是使团里那几个老古板烦人,整天念叨着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安危重于泰山,聒噪得很。” “哦?那你怎么办了?”沈照野挑眉。 “也没什么。”李昶语气平淡,“就跟他们说,要么闭嘴跟我走,要么自己回京城去向陛下请罪,说因为自己贪生怕死,贻误了宣示天威、分化敌寇的战机。他们就不敢多说了。” 沈照野哼笑出声:“可以啊,长本事了,会拿大帽子压人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信里怎么不提一句?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李昶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写信那会儿,陛下还没准我的奏请。卢相他们反对得厉害,我怕提前说了,万一不成,让随棹表哥白高兴一场。” 沈照野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力道不轻:“我白高兴什么?你来了才是给我找麻烦,这破地方要啥没啥,李昶,你说你跑来干嘛?找罪受?” 李昶吃痛,不答,转而说起别的:“寄出的信,总是石沉大海。北疆路远寒重,战局莫测,随棹表哥,我身在永墉,免不了心中挂念。” 沈照野啧了一声,揽着他肩膀的手胡乱揉了揉他刚才被打的地方,算是安抚:“你的信我都收着呢,这几月战事忙,实在没空写,是我的错。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现在见着了,别担心。” “嗯,我知晓,所以来看看。”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帅府议事厅外。亲兵打起帘子,里面果然已经聚了不少人。沈望旌坐在主位,下手两边是王、孙、李几位将军,另一边则是使团的正副使臣和几个主要属官。帐内气氛算不上多热络,甚至有点微妙的尴尬。 见两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沈望旌神色如常,只是多看了李昶一眼。几位将军抱拳行礼:“末将等参见六殿下!殿下千里迢迢亲临险地,辛苦了!” 使团那边的文官们则礼数更周全些,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和些许不以为然掩藏得并不到位。 李昶此刻完全端起了皇子殿下的架势,微微颔首道:“诸位将军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辛苦。本宫此行,一为宣慰将士,二为协助使团行事,一切还需仰赖诸位。” 双方又互相客套吹捧了几句,无非是殿下年少有为、将士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沈望旌轻咳一声,开口道:“殿下旅途劳顿,本该让殿下好生歇息。只是军情紧急,使团亦有事需商议。恰好今日粮草初至,军中虽无佳肴,却也备了些薄酒粗食,为殿下和使团诸位接风洗尘,顺便也可共商下一步行动。” 这提议合情合理。李昶立刻点头:“全凭大帅安排。军中艰苦,本宫知晓,一切从简即可,不必拘泥虚礼。” 他话音刚落,使团里一位副使就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接风宴太过简陋,有失朝廷体面。但他还没开口,李昶的目光便淡淡扫了过去,虽无厉色,却让那位副使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 李昶随即看向几位将领:“诸位将军都是实在人,本宫亦不喜虚套。如今强敌环伺,一切当以战事为重。能与众将士同食同饮,本宫心甚慰之。” 沈照野在一旁抱着胳膊,凉凉地补了一句:“就是,有的吃就不错了。嫌这嫌那的,有本事自己从京城背桌酒席过来啊?要不出去打只尤丹狼来烤着吃?我们倒是能等,就怕狼不来啊。” 几位将军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使团众人的脸色顿时更加精彩了。 宴席就设在议事厅外的空地上,燃起几堆大篝火驱寒。食物确实简陋,主要是新粮蒸出来的、还算软和的馍,一大锅炖得烂糊的、加了少许新送来的咸肉的杂粮粥,还有几盆看不出原形的腌菜。 酒倒是有一点,是孙烈咬牙从医疗用酒里抠出来的一点劣质烧刀子,辛辣刺喉,但足以暖身。 沈照野拉着李昶,自然而然地在靠近篝火的一桌坐下。他一边拿过李昶的碗,给他盛粥,拿馍,一边继续之前没聊完的话题,问他宫里的事,路上的见闻,皇帝为什么生他气。 李昶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只说是些政见不合的小事,跑来北疆躲清静。沈照野听得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不停,看见一盆子里似乎有炖得软烂的、略带油光的菜叶,觉得不错,顺手就给李昶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碟子里。 李昶正说着话,目光扫过碟子,话音顿了一下,然后避着人用筷子轻轻点了一下那片菜叶,抬头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我不吃这个。” 沈照野一愣,低头仔细一看,那好像是……干葫芦瓜?他记得李昶好像从小就不爱吃这个,嫌它有股怪味,倒是忘了。 他有心逗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道:“哦?殿下,这可不行。军中规矩,粮食金贵,不许浪费。谁要是敢糟蹋粮食,不管是谁,一律军棍伺候,二十起步。你看——”他朝周围努努嘴,“大家都看着呢。” 李昶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篝火映照下,确实有不少士兵和将领偷偷往这边瞧。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提起筷子,动作快而稳,夹起那片让他嫌弃的干葫芦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放进了沈照野面前的碟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筷子,坐正身体,看向沈照野,语气一本正经。 “随棹表哥,那你帮我吃。” 沈照野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夹起来吃了,笑他:“六殿下都发话了,行。” 【作者有话说】 野子:表弟,我那么大一个亲亲软萌表弟怎么突然变高冷了! 第6章 唇枪 简陋的接风宴结束,篝火渐熄,碗碟被撤下。北疆夜晚的寒意重新弥漫开来,渗入骨髓。众人回到议事厅,帐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 沈望旌率先开口:“尤丹内乱,确是天赐良机。然我军久战疲敝,新援未至,粮草虽解燃眉之急,亦不足以支撑大军长期远征。当务之急,仍是固守北安,休养士卒,同时广派侦骑,务必摸清尤丹内部如今到底是何等光景。各部势力如何,谁强谁弱,矛盾焦点在何处,下一步动向又如何。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定下方略。” 他话音刚落,使团正使,一位姓张的鸿胪寺少卿便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接口了,语气里是一股远离战场的文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论调:“大帅所言,老成持重,自是稳妥。然陛下遣我等前来,旨意明确,宣示天朝威德,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若一味固守等待,岂非坐失良机?如今尤丹群龙无首,诸子争位,正需我天朝上使居中调停……呃,是晓以利害,令其知我大胤威严,不敢再犯。若待其内乱平息,新汗即位,整合各部,我等再去,岂非事倍功半?” 他身边一位副使立刻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我军新胜,又逢其内乱,正应趁势而为。使团安危固然重要,然为国宣威,岂能惜身?只需大帅派一精锐小队护送我等深入其境,寻得一位势弱而渴求外援的王子,许以好处,必能使其为我所用,届时内外夹攻,则北境可定矣!” 这话一出,帐内几位将军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王伯约第一个忍不住,砰地一拍面前简陋的木案,那案子晃了晃,差点散架。他粗声吼道:“放屁!你们他妈的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怎么着?还深入其境?还寻个王子?现在那边乱得跟他妈一锅滚粥一样,各个都杀红了眼。你们这几块料过去,穿着这身官袍,举着节杖,是去宣威啊还是去给人家送投名状啊?还许以好处?人家现在杀父杀兄弟杀得眼红,缺你那点空口白话的好处?怕是直接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更能收拢人心!” 孙烈也皱着眉头:“张少卿,陈副使,非是末将等怯战。实在是情况不明,风险太大。我军如今能抽调出的精锐小队,不过百余人,还要负责城防和日常巡逻警戒。以此兵力,护送诸位穿越数百里已被战火蹂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区域,还要找到一位合适的王子……恕末将直言,这无异于羊入虎口,有死无生。诸位大人一片忠心可嘉,但白白送死,于国何益?” 李靖遥接着补充:“即便侥幸找到一位王子,对方就一定会听我们的?这些蛮族,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我大胤援军未至,北安城依旧虚弱,他们岂会看得上我们的支持?只怕反而暴露了我军虚实,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再者,扶持一方,必然得罪其他所有方,若最终上台的不是我们扶持的那位,岂不是为我大胤凭空树一死敌?此议太过想当然,近乎儿戏!” 第8章 使团那边被几位武将连珠炮似的驳斥弄得面红耳赤。张少卿气得胡子直翘:“粗鄙!尔等武夫,只知蛮干,岂懂得外交斡旋之妙?正所谓……” “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道平缓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张少卿的话。 众人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沈照野身边,仿佛只是个旁听摆设的六皇子李昶,此刻突然开口。 李昶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张少卿方才引用圣人之言,劝诫本王不要亲涉险地。怎么轮到诸位大人自身,以及关乎国朝体面的使团安危时,反倒不惜其身,要行此九死一生之策了?莫非诸位大人的性命和使团的成败,比本宫的安危,乃至国朝之颜面,更为轻贱?” “这……殿下,臣等绝非此意!”张少卿连忙辩解,“臣等是想着,若能成功……” “若能成功,自然是大功一件。”李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依旧,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可若失败了呢?使团全军覆没,节杖被夺,使者头颅被悬于尤丹王庭之外。届时,我大胤颜面何存?是彰显了国威,还是示弱于天下?陛下派我等前来,是为分化瓦解,是为争取利益,而非……激化矛盾,徒惹笑柄,甚至为可能的和谈设置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看向沈望旌,语气转为商讨:“大帅,本宫以为,当务之急,确如您所言,应以探查为主。当派遣最得力的夜不收,不惜代价,深入尤丹腹地,探明情状。情报越是详实,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才越有把握。” “是战,是和,是扶植一方,还是静观其变,抑或是等待援军到来后雷霆一击,都需建立在可靠的情报之上。而非如现在这般,雾里看花,便要以国运和诸位大人的性命去豪赌。” 沈照野在一旁听得牙酸,凑到李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说得不错嘛六殿下,一套一套的。看见那张少卿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一样。还有旁边那个瘦高个,刚才蹦跶得最欢那个,是卢敬之的远房侄女婿,屁本事没有,就会溜须拍马,听说他靠发妻走卢相后门才混进鸿胪寺的……” 李昶面上不动声色,仿佛没听到沈照野的吐槽,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望旌赞许地看了李昶一眼,沉声道:“殿下所言,深合兵家知己知彼之要义,正当如此。” 然而,使团中那位被沈照野点名的瘦高个陈副使,似乎觉得被一个少年皇子如此驳斥,面子上挂不住,又或许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竟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殿下年纪尚轻,未免过于谨慎了。兵贵神速,岂能坐等?探查探查,等探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若是怕死,何必接下这出使的差事?在京城安稳待着岂不更好?如此畏首畏尾,岂不辜负陛下厚望,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这话就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李昶胆小误国了。 帐内气氛瞬间更压抑几分。王伯约眼一瞪就要发作,被沈望旌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身上。 李昶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位陈副使。他的神色并无变化,但被他目光扫到的陈副使,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副使。”李昶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本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陈副使。” “殿……殿下请讲。”陈副使硬着头皮道。 “依陈副使之见,若要出使,当首先接触哪位王子为宜?是势力最强、呼声最高的大王子敦格?还是母族显赫、但不得汗王喜欢的三王子库勒?或是如今群龙无首、部众惶惶的四王子旧部?亦或是……其他名不见经传、但或许有意外的王子?”李昶不紧不慢地问道,“接触之后,又当许以何种条件?是承诺出兵助其争位?还是开放边市,给予粮食铁器?抑或是……割让部分土地,以求一时安宁?这些条件,尺度如何把握?给多了,国朝受损,且易养虎为患,给少了,对方不屑一顾,甚至反目成仇。这些,陈副使出发前,可都有成算了?” 他每问一句,陈副使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问题,他们使团内部其实也争论过,但根本得不出统一意见,本就是打着随机应变的幌子,哪里有什么成算? “这……此事……须得见机行事……”陈副使支支吾吾。 “见机行事?”李昶轻轻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的意味让陈副使头皮发麻,“原来陈副使是打算拿着国书、节杖,带着陛下的期望和国朝的颜面,去那虎狼之地见机行事?若事事皆可见机行事,还要我等臣工详加谋划、谨慎判断做什么?陈副使此番勇气,本宫甚是佩服。”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火气,甚至听起来还挺真诚,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语底下的嘲讽和诘责。几位将军更是憋着笑,看那位陈副使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沈照野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掩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李昶不再看那几乎要缩到地缝里的陈副使,目光转向张少卿:“张少卿,本宫并非反对出使,更非怯战。恰恰相反,正因出使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边境安危,才更需谋定而后动。若无万全准备,仓促而行,非但不能建功,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本宫之意,是先集中全力探查情报,待情报明朗,我等在此详细推演各种可能,拟定数套应对方案,届时再选派精干人员,或大使亲往,或遣密使接触,方能有的放矢,不负圣恩。不知张大人少卿意下如何?” 张少卿此刻已是无言以对,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几位同僚私下里的告诫。都说这位六皇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无甚锋芒,但上次朝会,主和派几位官员轮番上阵,引经据典,都被李昶的问题驳得哑口无言,甚至还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挑得内部互相攻讦起来。 更有那几位下朝后因为意外摔断腿、吃了不干净东西腹泻不止以至于告假数日的官员……那些传言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是臣等急躁了,一切但凭殿下和大帅安排,臣等并无异议!” 使团其他人见首领都服软了,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纷纷附和。 沈望旌见状,顺势拍板:“既如此,便依殿下之意。永清,增派夜不收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要最快、最准的消息。破虏,做好接待援军的准备,粮草物资统筹分配。守义,城防和军纪不得松懈。至于使团诸位大人,这几日便先在城中安顿,也可了解一下前线实际情况。待情报汇总,再议下一步行动。” 方案就此敲定。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准备。 厅内只剩下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三人。 沈望旌看着李昶,眸色深深,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营帐已为殿下备好。” 李昶起身,恭敬行礼:“谢舅舅,侄儿告退。” 沈照野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揽住李昶的肩膀:“走了走了,困死了。给你安排的帐篷离我不远,我带你去。嗯……条件自然比不上你的宫院,将就着吧。” 两人并肩走出帅帐,融入北疆寒冷的夜色中。帐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第7章 明堂 议事厅的帘子落下,将里面的灯火和争论声隔绝。北疆的夜风立刻呜咽着扑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那藏青色毛皮在帐内看着威风,到了这真正的苦寒之地,才觉出单薄来。 沈照野笑了一声,侧身一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昶的左侧,那里是风来的方向。他手臂一伸,重新揽住李昶的肩膀,这次用的力道更大些,几乎是将半个身子挡在了前面,嘴里嘟囔着:“这破风,没完没了,比京城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还烦人。” 李昶被他带着往前走,稍显清瘦的身躯微微向他这边倾斜,汲取着那一点隔着冰冷铁甲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风吹动沈照野散落的鬓发,扫过他的额角,有点痒。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只有靴子踩在冻硬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声。 “哎。”沈照野先开了口,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刚才帐里头,咱们六殿下好威风。李昶,你在京城做什么了?给他们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看见你跟老鼠看见猫似的?” 他的语气含笑,但揽着李昶肩膀的手却紧了紧。 李昶在他臂弯里微微偏过头,只能看到沈照野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呼出的浓浓白气。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也没做什么,就是上次大朝会,跟他们吵了一架。” “吵架?吵什么?就为北安城的事?”沈照野追问。 “嗯。”李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卢相他们坚持要趁我们之前小胜的机会,立刻派人去和尤丹议和。说国库空虚,不宜再战,当以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还说边将恐有养寇自重之心,不宜让其势力再涨。” 第9章 沈照野哈了一声:“王叔若是听见了,必定会说——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城,倒成了养寇自重了?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跪着送钱!” 李昶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冰冷压抑的朝堂上:“我当时没忍住。就站出来说,此时议和,无异于自毁长城。尤丹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因区区岁币而满足,只会觉得我大胤软弱可欺,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卷土重来。此次北安将士浴血奋战,方得惨胜,正应一鼓作气,增兵北上,巩固战果,甚至收复失地,方能真正换取边境长治久安。” 那日的朝堂,气氛远比李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激烈和凶险得多。 龙椅上的皇帝面带倦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对麻烦事的厌烦。中书令卢敬之手持玉笏,侃侃而谈,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不宜妄动刀兵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引得一众文臣纷纷附和。话语间,隐隐将沈望旌等边将描绘成可能借战事扩张势力、尾大不掉的隐患。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为首的少数主战派,则据理力争,强调战机稍纵即逝,尤丹遭受重创正是反击之时。但他们的声音在休养生息、稳妥为上的主流论调下,显得势单力薄。 就在皇帝面露不耐,似乎倾向于卢敬之之议时,李昶的声音从皇子队列中传出。 年仅十七岁的六皇子李昶,出列躬身,打破了皇子不轻易参与具体政务争论的默契。 他先是驳斥了岁币买平安的荒谬,指出尤丹人的贪婪和无信,历史上前车之鉴累累。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卢敬之话语中隐含的对边将的猜忌。 “卢相所言养寇自重,恕昶不敢苟同。”李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安城被围数月,粮尽援绝,沈帅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十不存一,方保城池不失。此等忠勇,天地可鉴。若此时朝廷不予以援手,反以莫须有之猜忌断其生路,寒的岂止是北疆将士之心?更是天下所有为国戍边者之心!日后若边境再起烽烟,还有谁愿为朝廷死战?” “昶愚钝,只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朝廷委沈帅以重任,守此国门,当付之以信任,授之以全权。此刻前方将士亟待援手,朝廷却在后方争论是否要斩断这条手臂,以换取敌人或许根本不会遵守的承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卢敬之一党有人当场气得脸色铁青,厉声斥责李昶年少无知、妄议朝政、危言耸听。其他主和派大臣也纷纷群起而攻之,引经据典,试图将李昶驳倒。 然而李昶仿佛早有准备,面对众多老臣的围攻,丝毫不乱。他并不正面冲突,而是不断追问细节:“卢相说国库空虚,敢问空虚至何种程度?可能支撑一场必胜之战?若不能,为何不设法筹措?开源节流,莫非只剩克扣军饷一条路?” “言及边将权重,敢问如今北疆兵力几何?将领几何?可能对中枢构成威胁?若无威胁,为何要自缚手脚?” “言必称稳妥,敢问割地赔款、示弱于敌,致使敌寇气焰更炽,边患永无宁日,这便是诸位大人所求的稳妥吗?” 皇帝看着台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和那个虽然年轻却鲜少锋芒毕露的儿子,眉头越皱越紧。他既厌烦这无休止的争吵,又被李昶那句寒了天下将士之心隐隐触动。最终,他烦躁地打断了争论,却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只是宣布容后再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闹,主和派迅速议和的企图已经破产。而六皇子李昶,这个一向被视为寡言低调、甚至有些边缘化的皇子,也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同时也彻底得罪了以卢敬之为首的一众文官。 李昶省略了其中的刀光剑影和凶险处境,只是轻声道:“当时北安城的消息断断续续,都说情况危急,我怕再拖下去,朝廷真的就放弃这里了。舅舅和你都在这里,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豁出去争一争。至于得罪人……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在他们眼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 沈照野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他能想象到李昶一个人站在殿上,面对那么多老奸巨猾的臣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他揽着李昶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把人半抱在怀里,嘴里却骂骂咧咧:“你真是长大了,主意也正。那是你能去硬碰硬的地方吗?卢敬之那条老狗,阴险得很,你把他得罪死了,以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还没封王开府呢,就给自己树这么一大片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昶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怕来不及,而且后来不是也没事吗?” “没事?你这叫没事?都被人挤兑得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灾来了,还叫没事?”沈照野气得想敲他脑袋,又舍不得,最后只能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以后不许这么莽撞,听见没?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轮不到你出头。” 李昶没应声,只是更紧地靠着他,仿佛真的被这北疆的寒风吹得受不住了一样。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气氛却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沈照野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那点沉重:“行了行了,不说那些破事了。说说你吧,在宫里怎么样?那几个太傅还整天之乎者也地念叨你?牙齿还疼不疼了?彩云嬷嬷还管着你吃点心吗?” 李昶似乎笑了笑,开始说起一些宫里的琐碎小事。哪个太傅讲课的时候又睡着了还打呼噜,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不行,做的荷花酥一点也不酥,彩云嬷嬷管得严,但他偷偷在书房藏了个小罐子,里面放了蜜饯,还有宫里新养了几只西域进贡的狮子猫,毛很长,脾气却大得很,不让摸。 他的声音低低的,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些平淡甚至无聊的日常,沈照野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吐槽两句。 “那老家伙还没告老还乡啊?” “啧,你就馋吧,小心牙全掉光!” “狮子猫?有没有咱们雁青跟击云厉害?” 仿佛通过这些琐碎的分享,两人之间那两年多分离带来的陌生感,正在被一点点熨平,重新变得亲密无间。 终于,快走到营地区域时,李昶的话头转到了来时的路上。 “我来的时候,看到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景色。”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新奇,“过了陇山,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草都黄了,风吹过来,像金色的海浪一样。还有巨大的、红色的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天也特别蓝,特别高,云彩走得很快。就是风太大,沙子也多,有时候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沈照野嗤笑一声:“那叫戈壁,还金色的海浪,饿急了能啃两口不?至于那红石头山没什么稀奇的,就是石头里含铁多,锈了。这边都这样,除了沙子就是石头,看久了眼睛疼。等开春了,运气好还能碰上看不见边的野花,那才叫好看……不过你也待不到那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姿势,尽可能地把李昶整个人都护在风小的一侧。少年的肩膀已经变得宽阔,个头也快赶上他,但在他眼里,似乎还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遮风挡雨的糯米团子。 李昶安静地听着,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边人沉稳的心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将冰凉的额角轻轻抵在沈照野冰冷的肩甲上。 远处,营地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像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星光。 第8章 好眠 沈照野揽着李昶,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处相对整齐些的营帐前。这帐篷比周围士兵们挤着的大通铺要好上不少,显然是特意收拾出来的。 “喏,就这儿了。将就住吧,比不了你的宫院,但肯定比外面喝风强。”沈照野松开他,掀开厚重的毡布门帘,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一丝微弱炭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用简陋木板拼凑成的床榻,上面铺着不算厚但看起来干净的被褥。一张歪腿的木桌,一把看起来就不太稳当的椅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盆,里面的炭火半明半灭地燃着,提供着微薄的暖意。地上铺着干草和旧毡子,勉强隔绝一点地上的寒气。虽然简陋,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打扫整理过的,至少没有杂物和积灰。 李昶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地,轻轻点了点头:“很好,劳烦舅舅和随棹表哥费心了。”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两人刚站定,还没说两句话,帐外就传来一个疏朗的声音:“少帅!热水烧好了!” 是沈照野的亲兵照海,他嗓门大,隔着门帘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照野应了一声:“抬进来吧。” 帘子再次被掀开,照海带着两个小兵,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一个大木桶,又提进来好几桶热气腾腾的水倒进去。接着又搬进来一个简陋的、由几块木板搭着布拼成的屏风和一些干净的布巾。 第10章 照海干活利索,眼神却不往李昶那边瞟,放好东西,行了个礼就赶紧带着人退出去了,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让冰冷的帐篷里多了些难得的温暖。 李昶看着那桶热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北安城缺水,尤其是热水,燃料也紧缺,他知道这桶水来得有多不容易。 沈照野没等他开口,就抢先道:“看什么看?赶紧洗。你好舅舅特批的,说堂堂六皇子殿下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你一身尘土味地睡觉,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北安军怠慢贵人。”他语气随意,仿佛这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再磨蹭水就凉了,这地方可没那么多柴火给你一直烧着。” 李昶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 沈照野听着水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出了帐篷,快步走向不远处自己的那顶更小更破的营帐。 他一头钻进去,径直走到床铺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旧木箱子。箱子上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乱七八糟一堆东西。 色彩斑斓的鸟羽、形状奇特的石头,几个粗糙但有趣的木雕小动物,一把从某个尤丹贵族那里缴获的镶嵌着劣质绿松石的匕首,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干粮但硬度可疑的奶疙瘩,这些都是他这两年在这苦寒之地闲着无聊时搜罗的宝贝。 他蹲在箱子前,嘴里嘀咕着这个李昶估计没见过,这个他应该喜欢,开始在里面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等他再次返回李昶的帐篷时,里面水声还在响。他也没顾忌,直接抱着那堆东西绕过屏风。 屏风后,李昶的衣服理齐了堆在一旁的矮凳上。他整个人浸在浴桶里,热水没到胸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依旧可见一身与北疆粗粝格格不入的细腻皮肉。那是京城里精心养护出来的白皙,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几乎晃眼。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肩颈线条滑落。 沈照野眼神扫过,顺手拖过那条唯一的长凳,架在浴桶边上,然后把怀里那堆零碎玩意儿哗啦一下全堆了上去:“喏,给你玩儿的。北疆这破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些还挺有意思。” 李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看清是沈照野和他带来的东西后,才放松下来。他好奇地伸手拨弄着那些东西,拿起一根格外艳丽的蓝色鸟羽:“这是什么鸟的羽毛?京城没见过。” “蓝极乐鸟,往北边雪山脚下才有,飞得贼高,不好打。好看吧?”沈照野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瓢,舀了热水,示意李昶低头,“脑袋过来,给你冲冲,这一路灰够多的。” 李昶顺从地低下头,温热的水流冲过他的黑发。沈照野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但力度控制得刚好,不会扯痛他。 “这个石头,我在京城从未见过。”李昶又拿起一块通体赤红、带着奇异纹路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缩了一下。 “火山石,据说从更北边的死火山里捡来的,冬天揣怀里还挺暖和。”沈照野搓着他头发上的皂角膏,泡沫堆了起来,“比宫里那些暖玉差远了,就是个稀奇。” “这个木雕的狼,唔,刻得有点丑。”李昶拿起一个歪鼻子斜眼的狼形木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哦,嫌弃你别要,你哥我亲手刻的。”沈照野不满地嘟囔,手上用力揉了两下他的脑袋,“这狼牙还是我用真狼牙镶上去的呢,辟邪的。” 李昶果然握紧了那木雕狼,又拿起那把匕首,看了看:“这个开刃了?” “废话,不开刃难道摆着看?”沈照野冲掉他头上的泡沫,看着清水顺着发丝流下,“小心点,锋利着呢,比那些装饰的玩意儿强多了,真能杀人。” 两人就这么一个泡着,一个站着伺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昶对每一样东西都表现出好奇,沈照野便夸张又轻佻地介绍着来历和用途,偶尔穿插几句对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物件的吐槽。 帐内气氛难得的温馨而松弛,仿若他们不是在北疆前线,而是回到了京都某个熟悉的院落里。 寒夜在水声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直到沈照野又一次伸手试水温时,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 他倒抽一口凉气:“水都冰透了,李昶你傻啊?感觉不到冷吗?泡在里面孵蛋呢?赶紧起来,冻病了有你好受的。” 李昶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寒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小声辩解:“还好,方才没觉得。” “没觉得个屁。”沈照野没好气地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大块粗布浴巾,展开,“快点出来!” 李昶从已经凉透的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冷风接触到湿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接过浴巾,胡乱地擦着身体和头发。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那动作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蹭,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脖颈后背根本没擦到,脚更是湿漉漉地就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眼看就要去够旁边那双靴子。 “李昶。”沈照野简直没眼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浴巾,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起来。先用浴巾裹住李昶,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吸干水分,又把他按坐在床沿,抬起他的腿,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李昶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擦干了,沈照野又转身去翻李昶带来的那只木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叠放得整齐。他找出干净的中衣,丢给李昶:“赶紧穿上,裹严实点。” 等李昶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沈照野已经把洗澡水的事抛在脑后,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双脚上,刚才擦的时候就觉得冰凉刺骨。他直接把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炭盆用脚拨弄过来,推到床前:“脚伸过来,烤烤。跟冰坨子似的,你这体寒的毛病真是治不好了,宫里太医光领俸禄不干事。” 他的话顿住了。 李昶体寒的毛病,不是天生的。沈照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那时李昶的母妃,沈照野的姑姑刚去世不到一年。宫里的人最是势利,见一个失了生母、又不得皇帝重视的小皇子,便日益懈怠敷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个大雪天,竟让当时才七八岁的李昶一个人跑去了御花园结冰的湖边。结果冰面破裂,人直接掉了下去。 那天恰巧沈望旌立了功,求了恩典让沈照野进宫找李昶玩耍。沈照野疯跑着去往姑姑生前居住的宫殿,听到湖边有微弱的扑腾声和呛水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冰窟窿里黑发飘散,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挣扎。 他当时吓坏了,想也没想就趴下去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经快没动静的李昶拖了上来。他的小表弟跟只落水的病猫似的,浑身冰冷僵硬,嘴唇发紫,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后来沈照野连踢带骂,惊动了侍卫,又叫来了沈望旌。沈望旌看着奄奄一息的外甥,勃然大怒,当即发落了一批伺候的宫人,又连夜求见皇帝,不惜用军功换恩典,硬是把李昶从那个冰冷偏僻的宫殿里捞了出来,记在了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名下抚养。虽然皇后也只是面上情,但至少无人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苛待。 可那次落水终究是伤了根本,李昶从此就格外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沈照野想到这里,蹲下身,抓过李昶的脚踝,把他那双没什么热气的脚直接按到炭盆上方不远的地方,嘴里却放缓了语气:“好好烤着,烤热乎了再塞被子里,不然明天起来有你受的。” 跳跃的炭火映照着李昶白皙的脚背和沈照野宽大温暖的手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夜渐渐深了,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沈照野觉得差不多了,摸了摸李昶的脚底,总算有了点温乎气,便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地把被角掖好,裹得严严实实。 “行了,睡吧。”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累一天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叫住他。 沈照野回头。 李昶躺在并不柔软的枕头上,黑发散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水润润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沈照野等了一会儿,帐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而,李昶最终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道:“无事,随棹表哥好眠。”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好眠。”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第11章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点沉甸甸的痒意和涩气。 第9章 剑光 李昶是被帐外隐约的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毡布顶棚,鼻端萦绕着的是混合了干草、尘土和霉味的陌生气息。他怔忡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雕梁画栋的宫殿,也不是途中驿馆那还算整洁的客房,而是北疆前线,舅舅沈望旌的军营。 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漂浮感。在这里,没有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没有繁文缛节束缚,他竟生出了几分可以偷懒的念头。 于是他又重新闭上眼,将自己往不算厚实却干燥温暖的被褥里缩了缩,试图抓住这难得的、无人催促的清晨时光。 但这第二觉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环境的骤然改变,或许是昨日经历的冲击,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冰冷宫墙内的旧事,如同沉渣般在浅眠中泛起。 模糊的噩梦碎片纠缠着他,是阴冷角落里无声的推搡,是刻意打翻的食盒,是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 他想挣脱,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脚步沉稳。来人在他榻边停留了片刻,一只带着粗粝茧子的大手替他掖了掖被踢松的被角,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一种显然的关切,是舅舅。李昶意识模糊地想,心头微微一暖,更深地陷入昏沉。 没过多久,帘子又被掀开了。这次的脚步声轻快,在他榻边来回踱了两圈,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抱怨:“李昶,你属猪的吗?这么能睡?”是随棹表哥。 他似乎俯身凑近看了看,嘀咕了句也没发烧啊,然后又走开了。很快去而复返,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一些冰凉坚硬的小物件被小心地放在了靠近他枕头的榻上,挨着他的手臂。那人似乎还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他不会一翻身压到,这才像是满意了,脚步声再次远去。 这一次,那些恼人的梦魇似乎被这熟悉的打扰驱散了不少。李昶的呼吸逐渐平稳,终于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帐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光线透过毡布的缝隙,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些东西。 他侧过头,看见是昨晚沈照野拿来的那些北疆小玩意儿。色彩斑斓的鸟羽、奇特的火山石、那个丑萌的木雕狼、还有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记得后来收拾浴桶的小兵将它们归置到了那张歪腿木桌上,现在却又跑回了他的榻上。 李昶拿起那根蓝色的极乐鸟羽毛,指尖轻轻拂过柔软光滑的羽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除了随棹表哥,不会有别人了。 他从小就这样,但凡得了什么自认为好的、有趣的玩意儿,总要第一时间塞到李昶床上,美其名曰时时看着心里开心,省得你整天丧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那时候,沈照野是他灰暗宫廷生活里唯一鲜活明亮的光。可惜,这光太耀眼,也招人嫉恨。 他上头那几个皇子哥哥,每每听说沈家那个混世魔王又带了宫外的新奇东西进宫给老六,总要寻个由头跑来他屋里玩耍鉴赏。结果不是借走了再不归还,就是失手弄坏弄脏,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说他小气,不敬兄长。 后来,李昶也学乖了。只在沈照野来的那天,才敢把那些宝贝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享受片刻拥有和分享的快乐。等沈照野一走,便又默默地将它们仔细收好,藏进最隐蔽的箱笼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想起这些旧事,李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又有点暖。他笑了笑,将这些思绪挥开,起身穿衣。仔细地将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件收拢起来,没有放回桌上,而是打开自己随身的行李箱,将它们妥善地放了进去。 随意洗漱了一下,李昶掀帘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军营特有的牲口、皮革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一名士兵立刻小跑过来,行礼问道:“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李昶认出这是舅舅身边的亲兵,态度温和地笑了笑:“无事,我随便走走,你去忙吧。” 士兵应声退下,李昶便在营帐区信步闲逛起来。目光所及,一切都是粗糙、简陋而高效的,与京都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 兵士们步伐匆匆,神情坚毅中带着疲惫,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而克制。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中那股来自京都的郁结之气吐出。 逛了一会儿,他便想去找沈照野,恰好一队巡营的士兵走过,他上前询问。为首的队正显然认得他,恭敬地行礼后答道:“回殿下,少帅此刻应在演武场,正与军中几位好手切磋较量。” 演武场?切磋?李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沈照野在他面前认真施展功夫了,记忆里还是他张扬肆意、剑光如游龙的身影。 “在哪个方向?”他问。 队正详细指了路,李昶道了谢,便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方向感实在算不上好。军营里帐篷林立,道路交错,没走多远,他就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主道,绕进了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正皱着眉准备原路返回,再找个人问问,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帐篷后闪过。 那身影穿着文官的服饰,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行动间左顾右盼,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李昶眯起了眼。是使团的那个陈副使,卢敬之的远房侄女婿。 心里冷笑一声,这大清早的,不做些光明正大的事,倒学起耗子打洞了。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陈副使躲到一堆废弃的营栅后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他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正要往鸽子腿上绑。 李昶不再隐藏,几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副使,好兴致啊。这北疆的天寒地冻,还有雅趣在此逗弄飞禽?” 陈副使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是李昶,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一松,信鸽扑棱着翅膀就要飞走。 李昶眼疾手快,手臂一探,将那只受惊的鸽子捞回了手中。他捏着鸽子,感受着那小小身躯在他掌心下的颤抖,目光却落在面如死灰的陈副使脸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八风不动的浅笑。 陈副使下意识就想扑上来抢,嘴唇哆嗦着:“殿……殿下!这是下官私物,您……” 李昶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疾色,却像冰水一样瞬间浇灭了陈副使所有的勇气,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昶不紧不慢地从鸽子腿上解下那个还没来得及绑紧的细小纸卷,展开。上面的字迹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看得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信上大致汇报了昨日议事的最终结果——暂不出使,先派侦骑。这本身没问题,但描述过程时却极尽歪曲之能事,说什么六皇子殿下年轻畏战,一味偏袒边将、沈帅等人拥兵自重,挟持殿下,阻挠圣意、军中将领骄横跋扈,视朝廷使臣如无物,字里行间充满了挑拨和暗示,极力渲染边将跋扈、皇子无能、朝廷威严受损的景象。 真是……其心可诛。 李昶轻轻笑了一声,将那纸条慢条斯理地折好,收入自己袖中。他抬起眼,看向冷汗涔涔的陈副使:“陈副使这学问做得真是越发精进了,依本宫看,您屈就于鸿胪寺实在是屈才了,该去茶楼酒肆写话本子才是,定然能引得京都纸贵。届时,本宫一定遣人日日去捧场,为您摇旗呐喊。” 陈副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只是如实向卢相禀报军中见闻。” “哦?向卢相禀报?”李昶故作惊讶地挑眉,“本宫竟不知,鸿胪寺出使,事事都需先向中书令单独禀报?这流程似乎与朝廷规制不符吧?还是说,陈副使另有职责?” “不……不是!下官失言!是……是下官想着卢相关心国事,故……故先行禀报……”陈副使语无伦次地辩解。 李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陈副使是对昨日本宫与大帅共同议定的方略,有何不满吗?若有高见,何不当面提出?这般背后传书,语焉不详,搬弄是非,是想让卢,相和朝廷对前线将士产生何等误解?又想搅动怎样的风雨?”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陈副使则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营栅,退无可退。 “北疆苦寒,将士用命,局势复杂,非身处京城暖阁者可轻言臆断。”李昶道,字字如冰珠砸落,“陈副使既然来了,便当好生看看,仔细想想,何为忠,何为奸,何为实,何为虚。有些小动作,还是收起来为好。否则……” 第12章 他没有说完,只是目光泠然,在陈副使惨白的脸上缓缓刮过,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下官……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陈副使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连连告饶。 李昶懒得再看他那副丑态,挥了挥手:“滚吧,管好你的笔和你的鸽子。若再有下次……”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北疆风大,路滑,意外……总是难免的。” 陈副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那只鸽子都忘了要回去。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狼狈消失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摩挲着袖中的纸条,心思电转。卢敬之的手伸得果然长,这么快就急着要抹黑前线,离间君臣父子了?是想借此扳回一城,还是另有图谋?朝中那些主和派,到底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只顾党争私利?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热烈的喧哗声如同浪潮般从某个方向汹涌传来,其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和男人们粗犷的叫好助威声。 是演武场的方向。 李昶心头那点因阴谋算计而泛起的阴鸷瞬间被这充满阳刚血性的声浪驱散,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他不再耽搁,循着那声音,快步走去。 这次他没再走错,喧哗声就是最好的路引。很快,一片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情绪高涨。 李昶的目光轻易地穿透人群,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照野脱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他正站在一排兵器架前,手指在一柄长剑和一把长枪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有些选择困难,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仿佛是心有所感,沈照野忽然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投向李昶所在的方向。看见他,沈照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张扬肆意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扬声喊道:“李昶,别看热闹了,过来!” 霎时间,全场所有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昶身上。 李昶面色如常,在众人好奇、打量、敬畏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了场中,走到沈照野面前。 “睡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沈照野笑着打量他,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长剑和那杆长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递到李昶面前,“来得正好,帮我选一个,这俩用着都还行,选择不来。” 沉重的铁器突兀地递到眼前,带着冰冷的气息。李昶的目光在那闪着寒光的枪尖和剑刃上扫过,几乎没有犹豫,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用剑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我喜欢看你使剑。” 第10章 茧宫 宫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一口熬干了的老汤,表面浮着层油腻腻的光,底下全是沉渣,喝下去除了齁咸,没半点滋味。 那四四方方的天,春夏秋冬轮番上场,在李昶看来,不过是窗棂上糊的纱颜色换换,从嫩绿到枯黄,再到一片死白,周而复始,没劲透了。 陛下龙精虎猛,年近半百还能让后宫不断添丁进口,皇子公主多得跟御花园里撒出去的鱼食似的,碰面了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名录才敢开口喊人,免得叫错了序齿,平白惹人笑话,虽然也没几个人乐意搭理他就是了。 李昶偶尔会冒出些诛九族的念头,比如,他那位英明神武、一年到头见不到两回真容的父皇,到底是怎么确信这宫里满地乱爬、长得千奇百怪的龙子凤孙个个都是他的种? 反正他冷眼瞧着,他那群尊贵的兄弟姐妹们,有的脑满肠肥,有的尖嘴猴腮,有的蠢钝如猪,有的奸猾似鬼,真要说眉眼鼻梁能抠出点陛下那真龙天子模样的,掰着一只手数都嫌浪费名额。哦,可能太子殿下勉强算半个?毕竟占着嫡长的名分,总得有点象征意义。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吐槽他只敢在心里滚一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水似的、没什么存在感的模样。这些天潢贵胄于他而言,大多只是需要小心避让的障碍和危险。 若说真有什么好处,那大概就是——总有几个特别得宠的。他们的母妃母嫔为了彰显恩宠、压对手一头,每年生辰总要绞尽脑汁求得父皇恩准,大操大办,极尽奢华之能事。 而这种场合,沈照野十有八九是会来的。 沈家是实打实的军功勋贵,舅舅沈望旌更是圣眷正浓、手握重兵,这样的宴席自然少不了给沈家下帖子。而只要沈照野来了,舅舅多半会顺势向父皇求个恩典,留沈照野在宫中住一晚,美其名曰陪伴皇子,切磋文武。陛下通常也不会驳舅舅这位肱股之臣的面子。 于是,那些充斥着虚情假意与繁文缛节,又令人窒息的宫宴,对李昶而言,忽然就透进了一丝活气,有了点盼头。 沈照野这人,没什么钟情的喜好,斗鸡走狗、听曲赏画,没一样能长久,唯独练武这件事,雷打不动,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留宿宫里的那些清晨,天还灰蒙蒙的,李昶就能听到窗外院子里传来的沉稳脚步声、衣袂破风声。等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被宫女围着梳洗打扮好,虽然也没人在意他打扮成什么样就是了。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赶上沈照野练到最后一套剑法。 少年人身姿已经逐渐抽条,挺拔如小白杨,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的力量,手中的剑不再是儿时的木棍,而是开了刃的钢剑,映着初升的、没什么暖意的日光,划出一道道凌厉银亮的弧线,带着某种能劈开这宫墙厚重沉闷气息的锐利和生机。李昶就悄无声息地趴在冰凉的窗沿上,下巴垫着手臂,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其实不懂武功,他的身板从小就不算结实,那次落水之后更是雪上加霜,畏寒虚弱,太医三令五申说不宜习武,免得耗损元气。舅舅和随棹表哥也从不勉强他,大概觉得他这块料就不是舞刀弄枪的命。 但他喜欢看,也不仅仅是看练武,他只是喜欢和沈照野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是沈照野毫无形象地歪在他屋里的榻上,靴子也不脱,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草茎,天花乱坠地吹嘘宫外哪家酒楼的狮子头做得一绝,或者不耐烦地吐槽宫里规矩多得能绊死人、饭菜淡出个鸟来,他都觉得很好。 甚至沈照野被太傅留了功课,抓耳挠腮地抄他的文章时,那副愁眉苦脸的德行,他都觉得比宫里那些假人顺眼得多。 因为沈照野是鲜活的、热烈的、真实的,身上带着宫外自由的风和阳光的味道。和宫里这些无论老少尊卑、无论男女媸妍,都仿佛戴着无形面具、行走间悄无声息,连笑意都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半死人完全不同。 只有在沈照野身边,李昶才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血是热的,或者,至少能笨拙地模仿出一点活人的样子,会笑,会闹,甚至会因为沈照野抢了他最后一块点心而气得撇嘴——虽然多半是装的,只是为了配合那热闹的气氛。 小时候他懵懂地觉得,是不是因为沈照野会武功,所以才这么不一样?像话本里的侠客,飞来飞去,快意恩仇。他也曾偷偷拉着沈照野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神期冀:“随棹表哥,你教我练武好不好?就教一点点,最简单的那个。”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比划了一下沈照野早上练的一个起手式。 沈照野当时正无聊地抛着一个苹果玩,闻言愣了一下,苹果差点砸脸上。他接住苹果,伸手就揉乱李昶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头发:“你这小身板,风吹大点我都怕把你刮跑了,练什么武?好好读书当个文化人儿呗,将来考个状元,多威风!打架这种粗活,有哥哥我呢。” 后来大概看他眼神实在太失落,嘴角都耷拉下去了,沈照野挠挠头,还是敷衍地教了他几招最简单的架势。 结果他手脚笨拙,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虚汗,脚下一個不稳,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花圃里。沈照野吓得赶紧扔了苹果一把捞住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点后怕:“行了行了,李昶,你就不是这块料,消停会儿吧啊?乖乖看我练就行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伤着了你好舅舅非得抽死我不可。” 从那以后,李昶就彻底断了亲自习武的念头。他依旧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宫廷华丽帷幕投下的厚重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穿梭,窥探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和腌臜。 哪个得宠的大太监又被对食的宫女甩了耳光躲在屋里哭,哪个侍卫和哪个宫的侍女胆大包天在假山后面私会,哪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妃嫔不小心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泠心湖,第二天她那个嚣张的娘家侄子就被御史参了一本…… 但这些阴暗的、黏腻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戏码,看多了只会让人从里到外都变得麻木冰冷。他最喜欢的,还是看沈照野练剑。 第13章 从四岁看到十四岁,从沈照野手里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剑,看到后来寒光闪闪、能轻易斩断木桩的钢剑。 从别人生辰宴后短暂偷来的清晨时光,看到后来沈照野年纪稍长可以自由出入宫廷时,专门寻了空来练给他看的整个午后。 从一个需要仰着头、看什么都带着怯意和依赖的矮墩墩孩童,看到一个需要微微抬眼、心思早已偏出九霄云外的阴郁少年。 那套北安军中最基本的入门剑法,他甚至比沈照野自己还熟。每一招的名字,每一个转折的时机,每一次发力时沈照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剑尖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清越又短暂的嗡鸣,都像用刻刀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后来年纪稍长,他也能偶尔借着各种由头出宫了,见识了京城的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看过了更多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甚至这一路从京城到北疆,跋山涉水,也算亲眼领略了何为山河辽阔、天地苍茫。 可如果真像那些老酸儒整天念叨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朝生暮死如蜉蝣,那他这只蜉蝣临死前最想看到的,不是什么狗屁大道,大概还是沈照野舞剑的样子。那画面里有他贫瘠人生中几乎全部的热闹和鲜活。 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吸引所有的目光和追随。在京城那些虚与委蛇的宴席上是这样,在这苦寒粗粝、生死一线的北疆军营,依旧是这样。 李昶站在演武场边,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场地中央。 沈照野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精悍线条。他手持长剑,身形腾挪闪转,步法迅疾而稳健,剑光如匹练惊鸿,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洒脱不羁和悍勇之气。 周围的叫好声、助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临时围起的栅栏,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与对手的较量中,眉宇间是从战场上带来的专注、自信和一种近乎野性的意气。 李昶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看着他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与这片苦寒之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意气风发和光明磊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痛,又微微地酸胀着,泛起细密的、不可与他人分说的涟漪。 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结束,沈照野毫无疑问地赢了。他畅快地大笑着跳下台子,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皮肤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立刻被一群兴奋的士兵围住,嬉笑打闹,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粗豪的玩笑话。 李昶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帕子,指尖微温,正准备上前递给他。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略显怪异、拖长了调的、心照不宣的起哄唏嘘声。 这声音太熟悉了,李昶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像是被攥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可抑制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窖里。 在京都,在各种宴饮场合、诗会游园,每当有贵女对哪位年轻才俊表示些许青睐,或是哪家风流公子哥儿看上了哪个颇有名气的伶人,周围那些无聊的看客总会响起这种暧昧又起哄的声音,仿佛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乐子。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但目光却骤然冷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扫过人群。 只见几个士兵嬉笑着、挤眉弄眼地,簇拥着几位姑娘挤到了沈照野面前。李昶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被隐隐围在中间的那位北疆姑娘。 她很漂亮,是一种与京城闺秀截然不同的、带有侵略性的漂亮。皮肤是常年经风吹日晒形成的蜜色,光滑紧致,眼睛大而亮,眼窝微深,像蕴着草原野性的星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人,此刻正带着落落大方、甚至有些泼辣的笑容。 一身色彩鲜艳、绣着繁复北疆纹样的衣裙,衬得她像一株在风沙烈日下顽强生长、灼灼盛放的野花,带着露水般的清新和蓬勃的生命力。 随棹表哥会喜欢吗? 李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地冒出这个问题。沈照野总说京都的贵女们娇滴滴、假惺惺,说话拐弯抹角,碰一下就像要碎了,无趣得很,跟他不是一路人。 那……这样的呢? 鲜活,大胆,健康,热烈,如同北疆旷野的风一样自由奔放,敢爱敢恨。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是大胤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北地的飒爽明珠,看起来……倒是般配得很。 他看见那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直接递向沈照野,嘴里说着什么,距离远听不清,但看她微扬的下巴和闪亮的眼睛,就知道定然是爽朗又直接的话语。周围士兵的起哄声更响了,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沈照野似乎愣了一下,脸上还带着比武后的红晕和汗意,随即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擦了一把汗。 然后,那姑娘脸颊似乎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勇敢甚至带着点挑衅地看着沈照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十分精致的香囊,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鸳鸯,或者是北地某种寓意美好的鸟儿戏水的图案,边角还缀着几个小巧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再次递了过去。 李昶不想再看了。 他猛地收回目光,指尖冰凉,那方原本准备递出去的、带着他体温的素帕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揉成一团。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像一抹游魂,转身,想要立刻离开这片突然变得无比嘈杂、无比刺眼的喧闹之地。那银铃铛的声音仿佛追着他,一下下敲在耳膜上,让人心烦意乱。 走出几步,冰冷干燥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他才想起袖子里还藏着从那姓陈的副使那里截获的密信。这件事关乎前线稳定和舅舅的声誉,得立刻去禀报舅舅,商量对策。 至于随棹表哥…… 李昶扯了扯嘴角,近乎自嘲。他能装一时可怜,装一时柔弱,惹得随棹表哥心疼,护着他,挡在他前面,为他去争去抢。可难道还能装一辈子吗? 沈照野是注定要翱翔天际的鹰,是正午最烈的日头,天生就该吸引所有明亮、耀眼、热烈的事物。 而他,不过是深宫里一株见不得光的,依靠汲取那一点点偷来的阳光和温暖才能勉强活下去的藤蔓,内里早已被阴湿蛀空。 他加快脚步,拢了拢衣袖,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将身后的喧嚣、那双明亮野性的眼睛、还有那刺耳的银铃声,彻底抛在脑后。 第11章 怜语 李昶心里揣着那封密信,脚步不免有些急,又因着方才演武场那一幕,心绪更是纷乱如麻。 他凭着记忆和偶尔向巡逻士兵的问路,朝着帅府的方向走去。眼看那座比其他房屋更大、门口有亲兵肃立守卫的宅邸就在前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整理一下神情和说辞再进去,旁边突然毫无预兆地伸过来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他腰上一揽,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双脚离地,被人像夹一袋军粮似的,轻松又蛮横地夹了起来。 李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尘土、淡淡血腥气以及刚才比武后还未散尽的蓬勃热气的味道。 是沈照野。 他挣动了一下,但那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更不舒服地硌在沈照野坚硬的胯骨上。 算了,他泄气地想,反正是在北疆军营,没那么多双刻薄的眼睛盯着,也没那么多该死的规矩讲究,由他去吧。 于是便彻底放松了身体,甚至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往沈照野的臂弯里靠了靠,任由沈照野把他像个刚缴获的战利品一样,毫不避讳地夹在臂下,在一众士兵见怪不怪或憋着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带离了帅府区域。 沈照野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又快又稳,穿过几顶炊烟袅袅的营帐,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自己那个门口连个守卫都懒得站的帐篷里。一进去,他就把李昶放了下来,震起一点灰尘。 没等李昶坐稳开口,沈照野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可能是堆着的铠甲下面,也可能是某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后面,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只粗糙的、边沿还有个小缺口的陶土杯盏,看着像是随手从炊事班顺来的,洗没洗干净都难说。 接着他又拽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水袋,晃荡着发出清冽的液体声响。 他拔开水袋的塞子,一股格外清冽却后劲十足的辛辣酒香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他给那只粗陶杯盏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糙的杯子里微微荡漾,递到李昶面前:“李昶,尝尝。北疆特有的烧刀子,是用这边一种长在石头缝里的野果子酿的,京都没有。今日比武,那彩头就是这个,不然我才懒得下场跟那帮牲口一样的家伙肉搏呢,一身臭汗。” 第14章 李昶看着那杯清澈见底的酒液,又抬眼看了看沈照野。对方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珠,眼睛很亮,带着刚活动开筋骨后的酣畅淋漓和一种想让他也尝尝鲜的期待。 他沉默了一下,接过来,指尖感受到陶杯的粗粝和酒液的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沾着杯沿,极轻地抿了一小口。 一股极其火辣刺激的感觉瞬间炸开,从舌尖凶猛蔓延,灼烧般滚过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呛得他立刻偏过头,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眼角迅速泛起了泪花。 “咳……咳咳……” 沈照野看着他这狼狈样,忙给他拍了拍背:“说了劲儿大吧?慢点喝,别跟喝糖水似的。” 但这股猛烈的冲击过后,口腔里却奇异地残留下一股独特的果木清香和淡淡的回甘,与他过去十几年在宫廷宴席上尝过的所有醇厚绵软的御酒都截然不同,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带着北疆风沙气息的粗犷和野性。 “慢点喝,这酒后劲足,别一会儿上了头。”沈照野自己就着水袋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又提醒他,“可千万别喝醉了,不然让老爹知道我给你喝这个,非得军法处置我不可,起码二十起步。” 李昶依言,缓了缓,又小小地抿了一口,这次稍微适应了些,仔细感受着那灼热过后的独特余韵。然后便将杯盏放在了榻边,不再多饮。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也清楚沈照野虽然混不吝,但这提醒是认真的。 沈照野也挨着榻边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水袋。他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边拿眼梢偷偷瞟着李昶。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声。 沈照野灌了口酒,目光斜睨着旁边的人。李昶坐得端正,脸上瞧不出什么,但周身那股子气势,还有刚才在校场边倏然冷下来的眼神。沈照野太熟悉了,他心里铁定不痛快了,就是不知道这回是因为什么。 是刚才帅府里那帮老家伙又说了什么屁话给他气受了?还是嫌北疆条件太艰苦,住不惯这破帐篷?或者……是别的什么?沈照野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比武的时候好像没招惹他吧? 他挠了挠头,心里有点没底。哄人开心这事儿,他向来觉得自己挺擅长,但那多半是对着京城里那些围着他转的莺莺燕燕,插科打诨、送点华而不实的珠宝首饰就行,反正大家逢场作戏,谁也不走心。 可对着李昶,他那套从狐朋狗友那儿学来的、半通不通的花哨手段就有点使不上劲,生怕哪句油滑过了头,或者马屁没拍对地方,反而惹得这小祖宗更不高兴,更难哄。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沈照野偶尔吞咽酒液的声音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沈照野到底没憋住,肩膀朝李昶那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李昶,给透个底儿呗?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惹得我们六殿下不高兴了?您说出来,末将这就去替您出气,是套麻袋打闷棍呢,还是拖到校场上切磋切磋?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妥妥的!” 李昶眼睫微动,没看他,只望着跃动的火苗,声音平平:“无事,随棹表哥多心了。” “啧。”沈照野咂了下嘴,又凑近些,几乎能看清他侧脸上被火光勾勒出的细微绒毛。他压低声音,像是诱供:“跟我这儿还装?李昶,你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真不说,我可出去嚷了啊,就站营地里喊谁惹了六殿下自个儿出来领二十军棍,你看他们招不招。到时候可别怪我动静闹太大,把大帅招来哦?”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动作故意弄得很大。 李昶果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披风下摆:“随棹表哥!”声音里带上一丝急促,随即又压了下去,“你别胡闹。” 沈照野顺势坐回来,得逞地咧咧嘴,却也没继续玩笑。他反手握住李昶拽着他披风的手腕,那手腕纤细,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骨节的清晰。他收了嬉笑:“那你自己说,到底什么事?” 李昶任他握着,指尖传来对方脉搏沉稳的搏动,和一股熨帖的热意。他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角落那堆军械上,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方才演武场那位姑娘,香囊绣得精巧。”他顿了顿,“随棹表哥该多留片刻,周全礼数才是。” 沈照野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叮一声,豁然开朗。 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差点没忍住笑,赶紧绷住脸,心里却像开了扇天窗,透亮透亮的。这小心眼儿的,醋缸子翻了,还是闷声不响那种。 他眼珠一转,面上立刻摆出十二分的冤屈,甚至还夸张地捶了下自己胸口:“李昶,你就为这个啊?可冤死我了,我比那雪窝子里扒出来的兔子还冤。” 他往前蹭了蹭,挨得李昶更近,语气诚然:“那姑娘叫卓娜,是旁边黑石部落头人的小女儿。前两个月我们出去巡哨,碰上一小股尤丹散兵正在抢掠他们的牛羊,顺手就给打跑了,真就是顺手的事儿。谁知道这姑娘就……唉,你也知道你哥我,别的长处没有,就这张脸长得还勉强能唬唬人,这不就平白惹来这段桃花债了嘛。”他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还侧着脸不肯看他,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些,知道他在听,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也变得实在起来:“今天她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给我送东西,我要是不接,或者当场拒绝了,人家姑娘面子往哪儿搁?她爹以后在部落里还怎么抬头?” “咱们现在这情况,还得跟这些地头蛇部落搞好关系呢不是?没办法,我只能先收下,后来私底下找了她,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还花了不少银子,才算是把那香囊原价……哦不,高价买了下来,就当是预付定金,照顾他们部落过冬的牛羊生意了。真的,骗你我是地上爬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却瞟着李昶的反应。 李昶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公事?” “真啊,比真金还真!”沈照野指指帐篷顶,“那香囊我回头就让人原样送还,银子就算提前支付的定金。你要实在不放心,我现在就把卓娜叫来对质?” 李昶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那点硌着的不适缓缓化开,但面上仍是淡淡的,移开目光:“随棹表哥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过随口一提,不必在意。” 沈照野听他这话气,知道雨过天晴了,心里一松,那股逗弄的劲儿又有点冒头。他笑嘻嘻地又挨近些,肩膀碰了碰李昶:“哎,我说,你这心眼儿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什么红颜知己,都是场面上的应酬。在我这儿,谁还能越过咱们六殿下金贵?” 李昶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用手肘将他顶开些:“胡言乱语。” 沈照野笑着顺势躺倒,枕着手臂,望着帐篷顶,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不过说真的,李昶,你在京都……就没瞧上哪家姑娘?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真能帮上点忙。”他虽不情愿,但毕竟李昶也到了该考虑这些事的年纪了。 李昶静了片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没有。” “一个都没有?”沈照野侧过身看他,“眼光这么高?” “并非眼光高低。”李昶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声音轻缓,“只是觉得无甚意趣。” 那些妆容精致、谈吐典雅的贵女,于他而言,如同精心摆放的瓷器,美则美矣,却触动不了分毫。 沈照野看他神情寡淡,便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也是,成家立业,麻烦得很。我是懒得想。反正有平远呢,那小子看着就像能开枝散叶的,将来让他多生一个,我抢来养着玩,岂不省事?” 李昶被他这离谱的念头惊得抬眼看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照野却觉得这主意甚好,越想越觉得可行,还点了点头表示自我认可。 帐内炭火噼啪,帐外北风依旧,沈照野正要说些旁的,帐外就传来了沈望旌亲兵的声音:“少帅,六殿下,大帅有请,说是有紧急军务相商。” 沈照野和李昶对视一眼,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北疆之地处处可见的凝重。 “知道了,马上就去。”沈照野扬声应了一句,利落地站起身,顺手把李昶也从榻上拉起来,又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自己夹过来时弄皱的衣襟和袖口,“走吧,正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看轻女性的意思哈没有,昶跟野子是很尊重女性的!(保命狗头) 第12章 尤丹 沈照野和李昶一前一后走进议事厅时,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厅内气氛凝滞,炭盆烧得比平时更旺些,驱散着北疆渗入骨髓的寒意,却也烘得空气有些沉闷。 见两人进来,众人目光扫过,略一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第15章 “入座吧。”沈望旌道。 沈望旌指了指预留的两个位置,示意他们坐下。李昶的位置被安排在沈望旌下首不远,与使团相对,他安静入座,姿态端正。沈照野则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身边靠后的位置,显示出一种微妙的姿态。 人已到齐,沈望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李将军,先把夜不收探回来的情况,跟大家详细说说。” 李靖遥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简陋却标注详细的边境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尤丹腹地。 “诸位,根据我们派出的三批夜不收冒死送回的情报,尤丹国内目前的乱局,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李靖遥道,“老王暴毙,死因蹊跷,目前普遍认为是被其三子库勒联合其母族部落下毒所致。但库勒并未能顺利即位。” 他的木棍点在一个代表王庭的位置:“目前王庭由老王的长子敦格控制。敦格母族势力不强,但本人常年领兵,在军中有些威望,他打着为父报仇、清算逆党的旗号,控制了王庭周边区域,兵力大约在两万左右,算是目前名义上最强的一股力量。” 木棍移向另一片区域:“三王子库勒,弑父嫌疑最大,如今退缩在其母族赫哲部落的势力范围内。赫哲部是尤丹大部,能战之兵不下三万,且储备相对充足。库勒声称父汗临终前传位于他,指责敦格才是篡逆者。双方目前正在王庭西北三百里的野狼原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尚未进行决战。” “除此之外。”李靖遥的木棍又划向几个分散的区域,“原本臣服于尤丹的其他几个大部族,如黑水部、秃发部等,如今都在观望,甚至暗中扩充实力,颇有趁乱自立之意。尤其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旧部,群龙无首,一部分投靠了敦格,一部分被库勒吞并,还有一部分散入各处,成了乱兵流寇,滋扰地方。” 他放下木棍,看向厅内众人,总结道:“总而言之,尤丹如今是一盘散沙,几大势力互相敌视、牵制,谁也无力吞并谁,但谁也信不过谁。边境地带更是混乱不堪,我们的夜不收回报,一路遇到不下五股不同旗号的小股部队,难以分辨归属。”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情况比想象的更乱,机会似乎更多,但风险也无疑倍增。 孙烈率先开口:“如此说来,岂不是找谁合作都可能?但也可能被任何一方反咬一口?我们该如何抉择?与强者敦格合作?还是与看似名正言顺的库勒?或是扶持一个弱小的部族,以期更好控制?” 王伯约哼了一声:“要我说,找谁都不靠谱!这帮蛮子,向来言而无信!今天跟你结盟,明天就能为了两块肉背后捅你刀子!依我看,不如等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咱们援军也到了,直接大军压境,一路推过去省事!” 使团张少卿闻言,忍不住皱眉插话:“王将军,打仗岂是儿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方为上策。陛下派我等前来,正是此意。只是如今这形势……与谁接触,确实需慎之又慎。” 李靖遥沉吟道:“与敦格合作,风险在于他势力较强,若助他平定内乱,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将来未必肯对我大胤俯首帖耳。与库勒合作,则其有弑父嫌疑,名声已臭,扶持他恐失道义,且易引来其他部族联合反对。扶持小部族……见效太慢,且小部族能否在乱局中立足尚未可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形势之复杂,远超使团诸人的想象。 张少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如此说来,这三方皆非善与之辈。与敦格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若整合内部,首要目标必是我大胤。与库勒联合,此人态度强硬,恐难驾驭,易养虎为患。至于四王子旧部……仇恨已深,实力又弱,与之联合,风险极大,恐怕难以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王伯约一听就有些不耐烦,粗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照张大人说,咱们就干等着?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新汗王登基,整合了各部,再掉过头来打我们?到时候咱们援军还没到齐,粮草也没囤够,拿什么打?” 孙烈道:“王将军,稍安勿躁。东部阿勒坦旧部,虽如李将军所言,处境艰难,仇恨也深,但正因如此,若我们能示以足够诚意,许以重利,或许能撬动一二。他们的力量虽不足以助我们平定尤丹,但若能使其在内乱中搅动风云,持续消耗敦格和库勒的实力,于我大胤便是大利。” 李靖遥点头补充:“孙将军所言极是。而且,与相对较弱的一方接触,总比直接与强势方谈判来得容易,我们的要价也能更高。关键在于,如何取信于他们,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拿了我们的好处,转头就倒戈,或者将我们卖给他们更强大的兄弟。” 这时,沈照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这么多?总得先有人去搭上线吧?光在这儿猜有什么用?谁知道那帮蛮子现在到底怎么想的?是更恨杀了他们主子的我们,还是更恨抢他们草地、杀他们族人的兄弟?” “真要我说,也别急着定死找谁,咱们可以都接触接触。派人去跟敦格说,咱们支持他讨逆,但得看看他的诚意和实力,同时也偷偷派人去跟库勒那边勾搭勾搭,就说咱们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可以考虑支持他,但也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价码。至于那些观望的部族,也可以撒点饵出去,看看谁上钩。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使团几位文官倒吸一口凉气。张少卿立刻反对:“不可!此举太过……太过险诈!若被各方察觉,我大胤信誉何在?届时将成为众矢之的!” 沈照野嗤笑一声:“信誉?张大人,跟一群杀父弑君、抢地盘杀红眼的蛮子讲信誉?您是不是圣贤书读多了?咱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乱下去,削弱他们,不是去当他们公正廉明的裁判官。只要操作得当,让他们互相猜忌,都以为咱们暗中支持对方,打得就更欢实了。” 李昶安静地听着,此刻紧跟着沈照野的话头,缓缓开口:“本宫以为,少帅所言,虽听起来不那么……冠冕堂皇,却非无可取之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的目的并非真的要立刻选定一方倾力支持,而是要制造混乱,拖延其统一进程,为我大军调动、边境巩固争取时间。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各方反应,寻找最有可能妥协、也最易被我掌控的合作对象。”他顿了顿,看向沈望旌,“当然,具体如何接触,需有周详计划,确保使者安全和消息隐秘。” 沈望旌扭头看了李昶一眼,点了点头:“殿下与随棹所言,虽显激进,却不无道理。主动权需掌握在我手。永清,与各方初步接触、传递消息之事,你看派何人前往最为稳妥?风险几何?” 李靖遥面露难色:“大帅,此事极其凶险。各方如今都如同惊弓之鸟,对外来者极为警惕。使者不仅要机敏过人,熟悉尤丹语和各部落情况,还需有足够的胆识和应变能力,一旦暴露,几乎十死无生。军中精通尤丹语的夜不收倒是还有几个,但让他们深入虎穴与王子级别的头领周旋……恐怕力有未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沈照野。 沈照野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坐直了身体:“行了行了,都看我了是吧?就知道这倒霉差事最后还得落我头上。我去就我去呗,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刀尖上捡芝麻的活儿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直接点在那片标示着阿勒坦旧部活动的东部区域,“我就带一队人去。人数不多,十几个个精锐夜不收就行。化妆成商人或者流浪部落,摸进去,找到他们说得上话的人。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大不了跑呗。论跑路和躲藏,咱们的夜不收可比他们在行。” 厅内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沈望旌看着他,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表态。 李靖遥有些迟疑:“少帅亲自去?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说了,万一被发现,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沈照野打断他,“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打交道。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我还算经验老道,总比派个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去,几句话没说完就被人砍了强吧?” 这话意有所指,让使团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半晌,沈望旌终于缓缓开口:“随棹带队前去接触,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但务必谨慎,安全第一。你的任务不是促成联盟,而是试探虚实,建立联系,传递我方意向。具体条件,非你能定夺。” “得令。” 接下来,众人又详细商议了沈照野此行所需的准备,携带哪些既能示好又不至于资敌的礼物,如茶叶、丝绸、少量药品,以及如何伪装,选择哪条路线渗透,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以及联络方式等等。 孙烈负责协调物资,李靖遥负责挑选最得力的夜不收队员并提供情报支持,王伯约则负责在他们出发后,在边境线附近策应,必要时提供掩护。 第16章 一项项议定,天色已近黄昏。 定了由谁去接触,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孙烈问道:“若少帅此行顺利,与其中一方或多方初步建立了联系,下一步又当如何?是否立刻派遣使团正式前往?” 张少卿立刻接话:“这是自然!既已搭上线,便当趁热打铁,派遣正式使臣,持节前往,宣示陛下天威,商定合作细则……” “细则?”王伯约打断他,毫不客气,“张少卿,现在谈细则是不是太早了?是能定下来割让多少草地?还是能定下来每年进贡多少马匹?人家内部还打得你死我活呢,谁有功夫跟你坐下来细谈这些?就算谈了,能作数吗?” 李靖遥比较持重,思索着说:“正式使团肯定要派,但不能贸然深入。或许可以先派遣一支精干的小型先遣队,由使团中部分成员与军中代表共同组成,跟随少帅初步接触后的线索,前往对方势力范围边缘地带进行更深入的试探性谈判。如此,既可显示我方诚意,又能控制风险,万一情况有变,也可及时撤回。” 孙烈继续道:“先遣队的人员构成需仔细斟酌。既要有熟悉外交礼仪、能代表朝廷的文官,也要有通晓军务、能判断虚实、保护队伍的将领。此外,翻译、医官、护卫,皆需精锐。所需物资,如礼物、文书、以及必要的自卫武器和逃生装备,也需提前备妥。” 沈望旌最终拍板:“就如此定下。李将军,你与孙将军一同,立刻从夜不收和亲兵营中挑选人手,要绝对可靠、身手矫健者,组成护卫队,交由随棹统辖。” “张少卿,使团中何人参与先遣队,由你拟定名单,需自愿前往,明确告知其中风险。所有人员、物资,两日内准备完毕,随时待命出发!” “是!”众人齐声领命。 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却也透出一股箭在弦上的紧迫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整个北境的命数。 “既如此,便分头准备吧。殿下,随棹,永清,破虏,你们留下,再商讨一下方案。其余人,先散了吧。”沈望旌挥了挥手。 使团和其余将领陆续退出议事厅,厅内只剩下沈望旌、沈照野和李靖遥、孙烈,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沈望旌的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此行非同小可,绝非儿戏。尤丹人如今内部杀红了眼,对外人格外警惕。你性子跳脱,但此次务必收起玩闹之心,一切以打探消息、全身而退为首要。遇事多与李将军挑选的老成之人商议,不可逞强,明白吗?” 沈照野也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父帅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沈望旌又叮嘱了几句关于路线和接应的细节,李靖遥和孙烈在一旁补充。 这时,李昶忽然轻声开口:“舅舅,还有一事。” 几人目光转向他。李昶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今日清晨,我在营中无意撞见陈副使欲用信鸽向京城传递消息。此物,是他准备送出的。” 沈望旌接过纸条,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纸条拍在桌上:“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无耻之尤!” 李靖遥和孙烈凑过去看了,也是面露怒色。 “大帅!这……”孙烈气得胡子直抖。 李昶道:“陈副使声称是向卢相禀报军情。侄儿已警告过他,不得再行此等之事。但由此看来,朝中对于北疆战和之事,远未平息。卢相一派,似乎并不乐见我们在此站稳脚跟,甚至可能与尤丹内部某些势力有所勾连,否则难以解释他们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破坏可能的和谈或攻势。” 沈望旌目光深沉:“卢敬之一向主张息事宁人,以财帛换安宁。若我们在此成功与尤丹一部达成协议,甚至扭转战局,无疑证明他多年来主张有误,动摇其相位。他自然不愿看到。” 李昶点头:“不仅如此。据侄儿在朝中所闻,卢相与几位皇兄往来甚密。此次北疆若立下大功,于舅舅,于随棹表哥,自然是封赏有加,但于某些人而言,却并非乐见。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在此陷入泥潭,或者与尤丹两败俱伤,他们才好从中渔利。”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皇位之争,已经隐隐将触角伸到了边关。 厅内气氛更加凝重。外有强敌内乱,内有朝堂倾轧,可谓内忧外患。 沈望旌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多事之秋。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心中有数即可,眼下首要仍是应对尤丹之事。朝中之事……暂且顾不上了。殿下,你在军中,也要多加小心。” “侄儿明白。” “好了,你们都去准备吧。随棹,尤其是你,万事小心。”沈望旌最后叮嘱道,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 几人行礼告退。走出帅帐,北疆傍晚的风更加寒冷刺骨。沈照野拍了拍李昶的肩膀,没说什么,让人领他回营帐,转身大步走向夜不收营地的方向,背影很快融入暮色。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13章 泪坡 接下来的两天,北安城又变成一架被狠狠抽打的陀螺,围绕着沈照野那项至关重要的潜入任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寒冷和疲惫,更注入了一种冰河铁甲般冷硬而紧绷的气氛,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号令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孙烈亲自带着军需官一头扎进库房最深处,像淘金一样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里仔细翻拣。挑选的礼物颇费思量,既要能拿得出手,体现诚意,又不能过于贵重惹人眼红,更不能带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军队标记。 最终选定的是几匹质地扎实但颜色低调的北疆丝绸,一小箱压得像砖头一样紧实、在草原上比金银更实用的盐巴,还有一些治疗刀伤骨折和风寒发热的常见药材,分量掐得精准,既能显示关怀又不至于资敌。每一样东西,孙烈都亲手摸过、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 “记住,你们现在是逃难的商队,不是去进贡的!”孙烈对着负责打包的士兵反复强调,“寒酸点没关系,越不起眼越好活命!” 另一头,李靖遥手下的老夜不收们则负责打造行头。他们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几辆快要散架的勒勒车,车轴缺油,一走起来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又弄来一堆半旧不新的皮袄、毡帽,甚至还有几件带着明显尤丹部落风格刺绣的旧袍子,一股脑扔给沈照野和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那十五名精锐。 这些士兵是真正的宝贝,不仅个个身手了得,能在雪原里潜伏数日,更难得的是都精通尤丹语,熟悉各部习俗,甚至有几个长相就带着胡人特征,混进去几乎天衣无缝。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夜不收佰长,一边帮着沈照野套上一件散发着淡淡羊膻味的皮袄,一边絮絮叨叨:“少帅,记牢喽!你们现在是南边来的小商队,老家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北边碰碰运气,倒腾点皮子换粮食。嘴上把门栓紧点,多听,多看,学着他们的样子吐痰、骂娘!” “尤丹人现在自个儿杀得眼红,对各路牛鬼蛇神反而查得没那么细,特别是你们这种看着有点油水又能提供点紧缺货的商人。车上那几袋盐、那几捆针线,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账本做得像样点!” 路线规划是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生死。李靖遥将他视若珍宝的舆图在沈照野面前铺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条粗略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和近期爆发冲突的区域。两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比划、推演。 “从城墙东北角那个塌了一半的豁口出去,风险最小。沿着黑石河的干河谷走一天,这片地方现在成了三不管地带,相对安生,但第二日开始就得把招子放亮了。”李靖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这儿开始是库勒那疯狗的地盘边缘,他的巡逻队跟狼群似的,又凶又密。你们得白天找地方窝着,晚上摸着黑走,尽量离大道远点。”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划过一片代表缓冲区域的空白:“最难的是怎么穿过敦格和库勒之间的这片草原,找到阿勒坦那些残兵败将躲藏的东部丘陵。最后的消息说他们大概窝在这一带,没固定窝点,今日在这儿,明日可能就挪窝了,不好找。” 沈照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不好找也得抠出来,实在没辙,就抓个落单的或者出来摸野兔子的舌头问问。总能有办法。” “手脚必须干净。”李靖遥语气严厉,“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外人摸进去了。” 除了这些,他们还针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进行了预演。遇到盘查如何对答如流、被怀疑身份如何装傻充愣甚至贿赂、遭遇小股部队是硬闯还是分散逃离、如何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甚至详细规划了万一队伍被打散,各自的备用汇合地点和最终逃生方案。 第17章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个绰号蛮牛的士兵嫌准备的货物太寒酸,嘟囔着不像正经商队,提议偷偷带些金叶子备用,关键时刻好买路。被沈照野没好气地瞪了回去:“带金子?你是怕尤丹人的刀子不够快,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显眼?老老实实当你的穷酸商人!” 最后还是孙烈想法子,弄来些品质不错但不算扎眼的茶叶和几捆生铁条,才算解决了本钱问题,让队伍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有点小家底、值得盘剥一下的逃难商队。 还有一次,使团里一位姓钱的官员大概是得了张少卿的暗示,壮着胆子对选派沈照野带队提出异议,言辞闪烁地表示少帅身份尊贵,不应亲身犯险,暗示此类深入蛮邦、宣示王化的任务理应由他们这些正统出身的文官主导。 没等沈望旌开口,一直安静跟在一旁的李昶便抬起眼:“钱副使,沈少帅久经战阵,熟知边情,勇毅果决,军中上下信服,无疑是深入险地、试探虚实的最佳人选。莫非大人心中已有更妥帖的人选,或是有十足把握,能在那虎狼环伺之地护得自身周全,并能顺利达成使命?” 他顿了顿,轻轻补充了一句:“若果真如此,本宫倒可向舅舅进言,请大人一同前往,以为辅佐。”那钱官员顿时面如土色,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后退,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昶在营中这几日,除了偶尔这般弹压一下使团内部不合时宜的积极性,尤其是像猫抓老鼠般一样盯着那位彻底蔫儿了的陈副使,确保无人再敢暗中往京城递小报告外,大多时候像个安静的影子,不插手具体军务,只是看着。 此外,沈望旌竟在日理万机中硬是挤出片刻空闲,将他叫到议事厅旁用于临时休息的小隔间里。没有过多寒暄,这位威严肃穆的舅舅直接考校了他几句《孙子兵法》和应对边疆局势的策论,李昶均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考校完毕,沈望旌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渐长、眉宇间已褪去稚气却更显沉静的外甥,语气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些,关切道:“在宫里的日子究竟如何?可还顺心?若有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硬扛着。尽管去侯府寻你舅母和平远,你舅母常念叨你,也让你多去府里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松散松散。平远那小子虽然性情内敛,但脑子活络,有些事或许能帮你从旁出出主意,总比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强。” 李昶心中微暖,恭敬地垂下眼帘答道:“劳舅舅舅母时时挂心,侄儿在宫中一切安好,读书习字,倒也自在。日后若得空闲,定常去府上给舅母请安,陪她说话解闷。” 沈望旌点点头,沉吟片刻,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朝堂之事,波谲云诡,暗流汹涌。你年纪尚轻,又身处那个位置,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轻易踏足浑水,更不可意气用事。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方为上策。切记,切记。” “侄儿明白舅舅的苦心,定当谨记教诲,谢舅舅提点。”李昶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清明。避?有些浑水,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没有其他事情时,李昶便默默跟在沈照野身后,看他像一阵风似的在营地里穿梭忙碌。 偶尔,李昶会问一些看似门外汉的问题,比如你们如何能确定找到的那个头人真的能做主,而不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又或者如果他们提出,必须留下我们一个人作为担保,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那时该如何应对? 沈照野从不嫌他问题多或幼稚,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找那些年纪大、胡子白、周围人跟他说话都矮半截、帐篷扎得最暖和最中心位置的,八成就是能拍板的。至于人质……”他撇撇嘴,“一般来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求着外援还来不及,不太会提这种得罪人的要求。万一真碰上不开眼的非要留……那就留呗。挑个机灵跑得快的留下,我们自有办法脱身,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不敢动我们的人一根汗毛。” 出发前夜的军营,四处弥漫着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士兵们走路很轻,交谈声也压得极低,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感知到了这份不安,呜咽声中带上了一种凄惶的味道。 唯有沈照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正好不用起床的混混模样。晚食后,他从马厩角落里牵来一匹性情极其温顺的母马,找到正站在帐外阴影里、看几个士兵默默打磨兵刃的李昶,直接把缰绳塞进他微凉的手里:“走,带你去个地方溜达溜达,透透气,省得在营里憋坏了。” 李昶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他半扶半推地弄上了马背。沈照野自己则利落地翻身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嘚嘚地小跑着出了军营侧门,值守的士兵行礼放行。高空之中,雁青和击云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忽高忽低。 两人一路向北,踏着渐浓的暮色,来到城外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坡下。这土坡在辽阔无垠的北疆平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只有几人高,像大地皮肤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疙瘩。 “到了,就这儿。下来活动活动腿脚。”沈照野率先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拴在坡下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上。 李昶跟着他爬上不算陡峭的坡顶。寒风瞬间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氅衣疯狂向后鼓动。视野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黝黑雪山,脚下是广袤无垠、被暮色吞噬的荒原,苍凉、壮阔,又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土疙瘩,有个名儿,叫泪坡。”沈照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断续和模糊,他侧着身子,替李昶挡去一些寒风,“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位公主,就是从咱们北安城这儿,被一队人马送出去,嫁到尤丹和亲的。她离开那天,车驾走到这坡上,不知道怎么了,非要下来,站在这坡顶,回头望了一眼来的方向,据说眼泪流得哗哗的,把这坡上的土都浇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后来嘛,前朝跟尤丹没谈拢,又打起来了,还越打越凶。那位公主就被他们拖到两军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祭旗。” “听说死的时候,天上毫无征兆就下起了大雪,鹅毛那么大,铺天盖地。第二天雪停了,整个北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吓人。可偏偏就这座坡,邪了门了,往外渗血水,染红了一大片。老百姓私下都偷偷传,说是这坡里住着的土地爷心肠软,可怜那位公主,在替她哭。”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脚下这片被无数鲜血浸透、被无数眼泪浇灌过的土地,心中一时沉甸甸的,百感交集。 家国天下,王朝兴替,英雄美人,恩怨情仇,最终似乎都敌不过沧海桑田的消磨,化作了荒原上一座无名的土坡和乡野间口耳相传的凄凉故事,随风飘散。 “和亲,以女子换取一时安宁,终究是国力不济之下的无奈之举,徒增屈辱罢了。”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次,咱们不打这窝囊主意。”沈照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灰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老爹和李将军他们早就通过气了,就算要谈,也是站着谈,是平等的谈,甚至是咱们掐着他们脖子谈。给东西可以,茶叶、丝绸、药材,甚至帮他们打他们的兄弟,都可以商量。但想要咱们像前朝那样低头纳贡、称臣割地?做梦!门都没有!” 他用力踢了踢坡上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下这烂摊子,对咱们来说是险得不能再险,但也是老天爷硬塞到手里的机会。尤丹自己先乱套了,老王死得不明不白,几个龟儿子抢王位抢得头破血流。要是能趁机把他们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或者干脆拉过一个软柿子过来给咱们当挡箭牌,北疆这边就能缓过这口气。大胤,也能跟着喘一口大的。所以,这一趟,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看着李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睛,脸上又扯出笑,就像嘴里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潜伏,而是明天约好了去城外赛马:“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了,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换个路子想想,要是我这趟运气好,一切顺利,后面那帮使团的老爷们也能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了,说不定今年年节,我就能滚回京城了。到时候肯定带你去胡闹,把西市的炮仗铺子都包圆儿了,非把京城炸个底朝天不可!” 李昶看着沈照野的脸,看着他努力用插科打诨掩饰眼底深处的凝重,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冲撞,最终却只艰难地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知晓,随棹表哥,此行艰难险阻难以想见,一定万事小心。”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阵不期而至的悸动让李昶早早醒来。他迅速穿戴整齐,想去沈照野的营帐再送他一程,或许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叮嘱。 第18章 然而走到帐前,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弥漫着,那张简易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冰冷而平整,像是昨夜无人在此歇息。 只有那张歪腿的木桌上,用那个曾经喝过烧刀子的粗陶杯盏,稳稳地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李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沈照野那手熟悉的、龙飞凤舞到几乎张牙舞爪的字迹,墨迹深重,却简短。 “李昶亲启。” “事急从权,不及面别。营中诸事已安,勿念。哥去去就回,安心等我年节带你胡闹。” “随棹字。”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李昶心口,又冷又硬。他捏着纸条,在原地站了许久,帐外的寒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冷。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径直朝着北安城那堵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城墙走去。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城头,吹得他厚重的氅衣疯狂舞动,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极目远眺,望向东北方向,那条沿着黑石河谷地蜿蜒前行、最终消失在灰白色天地交界处的道路。 高空之中,两个熟悉的黑点正在盘旋、徘徊,是雁青和击云。它们飞得很高,仿佛也在焦急地搜寻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试图穿透那越来越浓重的晨霭,看到那支伪装成逃难商队、正悄然隐入荒原的小小队伍的影子。 每一次风的异动,每一次远处雪原上偶尔闪过的反光,都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阴沉沉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开始飘下细碎而密集的雪粒。 雪越下越大,越来越急,如同扯碎的棉絮,很快便将远处的山峦、荒原、道路全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之后,隔绝了所有视线。 李昶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痕迹的雪幕,想起沈照野信末那句安心等我,又想起昨日泪坡上,他迎着风、笑得没心没肺却眼神坚定的样子。 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带着雪沫的空气,那冷意直灌入五脏六腑,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沉淀下来。 他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渐渐积起的薄雪,沉稳而坚定地走下了城墙。 雪,越下越大了,将一切踪迹和声响都悄然掩埋。 第14章 互噬 出了北安城东北角的废墟豁口,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刺骨的冷。沈照野一行人伪装成的逃难商队,像几粒微不足道的黑点,蠕动着融入这片死寂的荒原。 勒勒车吱呀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沈照野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浓重羊膻味和汗臭的旧皮袄,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遮掩了原本过于扎眼的容貌。另外十九名夜不收,同样打扮得落魄潦倒,沉默地跟在车旁,眼神却像鹰隼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按照李靖遥规划的路线,第一日沿着黑石河的干河谷行走,还算顺利。河谷两岸的土坡提供了些许遮挡,风雪也似乎小了些。但气氛依旧紧绷。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除了风声和车轴声外的任何异响。偶尔有野狼的嚎叫从远处山峦传来,引得拉车的驽马不安地喷着鼻息。 “头儿,那边。”一个绰号山猫的夜不收突然压低声音,用极细微的动作指了指左前方一处雪坡。 沈照野目光立刻追过去,只见雪坡后,几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是骑兵。所有人瞬间绷紧,手摸向了藏在袍子下的短刃和劲弩,勒勒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吱呀前行,仿佛毫无察觉。 那黑影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最终没有靠近,缓缓消失在坡后。 “是库勒的巡哨。”山猫低声道,松了口气。 “加快点速度,天黑前找到避风的地方扎营。”沈照野低声,扮演一个催促伙计的焦急商人。 第二日开始,路线变得艰难。他们离开了相对好走的河谷,开始进入库勒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这里地势起伏更大,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他们改为昼伏夜出,白天找到背风的洼地或岩缝,用白色的毡布将人和车掩盖起来,忍受着酷寒和饥饿,一动不动。夜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赶路,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得像蜗牛。 有一夜,他们差点撞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巡逻队。马蹄声和尤丹人的呼喝声突然从很近的土坡后传来,火把的光亮甚至能隐约照到他们藏身的洼地边缘。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连驮马都被经验丰富的老兵死死捂住了口鼻。 尤丹人的交谈声、笑骂声清晰可闻,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马奶酒和烤肉的味道。那支队伍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坡上停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骂骂咧咧地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所有人才敢慢慢活动几乎冻僵的四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妈的,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一个年轻点的夜不收声音发颤地低语。 “得了,省点力气赶路。”沈照野低声呵斥。 要穿越敦格和库勒势力之间的缓冲带,很难,这里几乎没有明显的道路,只有被风雪掩盖的车辙和牲畜脚印,纵横交错,分不清属于谁。 他们像瞎子一样,靠着李靖遥地图上粗略的标注和老夜不收们对星象、地形的经验摸索前进。好几次,他们发现自己差点误入明显有大队人马驻扎过的营地遗迹,只好赶紧绕道。 食物和饮水也开始紧张,带来的干粮冻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暖化了才能勉强下咽。雪虽然多,但不能直接吃,他们只能用体温慢慢融化少量雪水润喉。 直到第五日傍晚,根据里程和地形判断,他们终于接近了情报中显示的、阿勒坦残余势力可能活动的东部丘陵地带。 这里的风貌与之前经过的平原截然不同,地势变得破碎,低矮的土山和沟壑纵横,枯死的灌木丛在风中瑟瑟发抖。 气氛也更加诡异。 时常能看见被遗弃的、烧得焦黑的帐篷残骸,散落的破烂家什,甚至偶尔还有冻得硬邦邦、被野兽啃噬过的牲畜尸体。 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匍匐前进,寻找着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终于,在一个黄昏,山猫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一行新鲜的、属于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通向一条狭窄的沟壑深处,脚印旁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人不多,可能就一两个,看起来状态不好。”山猫仔细观察后回报。 沈照野眼神一凛:“跟上去,小心点,别是陷阱。” 他们留下大部分人看守车辆和马匹,沈照野只带了山猫和另外两个身手最好的老手,悄无声息地潜入那条昏暗的沟壑。 跟踪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沟壑的一个拐弯处,他们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悄悄摸上去,扒开枯黄的灌木丛,只见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小营地藏在岩壁下。 只有两三顶歪歪斜斜、漏风的破帐篷,帐篷外,一个穿着破烂皮袍、瘦骨嶙峋的尤丹老人正跪在地上,试图用一把钝刀分割一匹显然刚死不久、同样瘦得皮包骨的老马。 旁边,一个同样衣衫褴褛、满面愁容的妇人正低声哭泣,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整个营地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青壮年,也几乎没有像样的物资,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弥漫。 看起来,不像陷阱,倒像是被主流部落抛弃的老弱病残。 沈照野与山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神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同样落魄的行商,然后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老人和妇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老人慌乱地抓起那柄钝刀,挡在妇人和孩子身前,用嘶哑的尤丹语颤抖地喝问:“谁?!谁在那里!” 沈照野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挤出疲惫恐惧和一点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尤丹语,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别动手!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是商人,南边来的商人!没有恶意!听见这边有动静,想来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让那对惊恐的母子能看清他同样破旧的衣着和冻得发青的脸。他身后的山猫和另一名夜不收也小心翼翼地露出身形,同样举着双手,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相。 那老人手中的钝刀依旧指着他们,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看到又多了两个陌生人而更加惊惶。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照野,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那妇人则紧紧抱着孩子,缩在老人身后,连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第19章 “商人?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商人?”老人嘶哑地质问,声音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发抖,“你们是敦格的人?还是库勒的豺狗?!” “都不是,都不是!”沈照野连忙摆手,“老丈,我们真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老家发了大水,活不下去了,听说北边……北边虽然乱,但还能用盐巴针线换点皮子活命,就、就凑了点本钱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偷偷观察着老人的反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着这个小小的营地。太穷了,太惨了,完全不像是能设下埋伏的样子。 也许是沈照野那蹩脚的口音和落魄的样子起了作用,也许是老人实在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通常那些士兵或探子带来的杀气,他紧绷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刀尖依旧没有放下。 “换东西?你们有什么?”老人哑着嗓子问,目光扫过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 “有!”沈照野像是生怕错过生意一样,连忙回头对山猫使了个眼色。 山猫会意,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一个小巧但结实的皮囊,从里面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婴儿拳头大小的深色盐块,还有一小捆亮闪闪的缝衣针。 看到盐和针,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盐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针则能缝补衣物,抵御严寒,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他身后的妇人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渴望地盯着的盐块。 “就……就这些?”老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还有些别的,在后面的车子上。”沈照野含糊地说,随即脸上露出愁苦,“老丈,行行好,换点吃的吧?什么都行,麸饼、肉干,或者指条能找到大部落换东西的路也行!我们迷路好几天了,再找不到吃的,就得冻死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他一边说,一边瑟缩着抱住胳膊,牙齿冻得咯咯作响,表演得淋漓尽致。 老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他看了看沈照野三人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诱人的盐块和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奄奄一息的孩子和低声哭泣的妇人。 生存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怀疑。 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钝刀,声音缓和了不少:“我们也没有多少吃的。就只有一点刚死的马肉,又老又柴,还有几张没鞣制的破皮子。” “马肉就行,皮子也要!”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老丈!谢谢!您真是好人!” 交易很快达成,沈照野慷慨地给出了远超那点瘦马肉和破皮子价值的盐和针,甚至还额外赠送了一小包治疗风寒的草药给那个生病的孩子。这彻底打消了老人最后的疑虑,他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过意不去。 趁着老人和妇人忙着收捡那些对他们而言如同珍宝的物资时,沈照野叹了口气,抱怨道:“这鬼地方怎么乱成这样?我们一路走来,到处是烧掉的帐篷,都没看见几个活人,比我们南边发大水还吓人。老丈,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王子的兵不管你们吗?” 这话像是戳到了老人的痛处,他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涌起悲愤和绝望:“大王子的兵?库勒的兵?他们都是豺狼!比尤丹冬天的白毛风还要命!我们的牛羊被抢光了,帐篷被烧了,年轻人不是被拉去打仗,就是被打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等死。阿勒坦王子死了,没人管我们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凄凉和怨恨。 沈照野心中一动,脸上露出同情和不解:“阿勒坦王子?我好像听说过,他怎么就……唉,真是可惜。那如今就没人能给你们做主了吗?就任由敦格和库勒王子欺负?”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恨恨地啐了一口:“做主?谁来做主?那几个当初跟着阿勒坦王子的头人,跑的跑,散的散,有的投了敦格,有的被库勒杀了,听说只剩下豁阿黑老头领,带着一小部分不愿意投降的人,躲到更东边的鬼哭谷去了。那边地势险,不好找,但也快熬不住了,没吃的,没药,天天提心吊胆。” 鬼哭谷!豁阿黑头领! 沈照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是跟着叹气摇头:“作孽啊,真是作孽,但愿长生天保佑豁阿黑头领这样的好人吧。”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鬼哭谷大致方向和沿途情况的问题,老人因为感激他们的慷慨,又或许是太久没遇到能说话的外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少。虽然信息零碎模糊,但对于沈照野来说,已经珍贵无比。 不敢停留太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沈照野借口还要赶路去寻大部落交易,婉拒了老人留下吃点马肉的邀请,带着那点几乎算是白送的马肉和皮子,匆匆离开了这个小小营地。 回到大队人马隐藏的地方,沈照野立刻将情况告知了众人。得知找到了确切线索,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鬼哭谷?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山猫咂咂嘴。 “再不好去也得去。”沈照野道,“总算有眉目了,收拾东西,连夜赶路,趁热打铁!” 根据老人提供的零星信息和李靖遥地图上的标注,他们大致判断出了鬼哭谷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完全是未经人迹的荒山野岭,沟壑纵横,积雪深厚,勒勒车几乎无法通行,他们不得不放弃车辆,将最重要的物资分给每个人背负,徒步前进。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寒冷无孔不入。每个人都累极了,脚上的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们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在茫茫雪原中朝着那个传说中的鬼哭谷艰难跋涉。 又经过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赶路,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发出了预定的鸟鸣信号。 有发现! 沈照野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所有人原地隐蔽,自己则带着山猫小心翼翼地爬上前方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趴在山梁后,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是一处地势异常险峻的峡谷入口。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的黑色岩壁,峡谷入口处,用乱石和粗大的枯木搭建起了简陋的防御工事。 工事后面,隐约可见几个裹着厚厚皮袍、手持弓箭的身影在警戒巡逻。虽然那些人也显得疲惫不堪,装备简陋,但却异常警惕,不断扫视着峡谷外的动静。 这里守卫森严,气氛紧张,与之前那个毫无防备的小营地截然不同。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沈照野和山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兴奋。 【作者有话说】 和平万岁。 第15章 南雁 沈照野和山猫伏在冰冷的雪坡后,一动不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几乎要将裸露的皮肤冻裂。但他们仿佛毫无知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的峡谷——鬼哭谷。 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大半天,轮流监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下方的营地逐渐在他们眼中清晰起来。 这处峡谷易守难攻,入口狭窄,两侧峭壁陡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但环境也极其恶劣,寒风在峡谷中形成穿堂风,发出呜呜的怪响,想必就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营地里搭着几十顶破旧不堪的帐篷,大多低矮简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许多帐篷上打着厚厚的补丁,甚至有用兽皮胡乱拼接覆盖的痕迹。营地中央挖了几个简陋的雪坑,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收集一点干净的雪水。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大约有百来人,但大多是老弱妇孺。能看到一些老人蜷缩在背风的帐篷口,没什么活气地望着外面。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动,也很快被大人低声喝止,拉回帐篷里。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沉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儿微弱的啼哭。 守卫主要集中在谷口和两侧峭壁上方几个天然的瞭望点。大约有二十来个青壮年男子,算是这支残部仅存的武装力量。他们穿着混杂,有的还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则只有厚厚的皮袍。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长矛,更多的是自制的粗糙弓箭。 守卫们不断扫视着峡谷外的每一寸土地,换岗时动作迅速而沉默,显示出不错的纪律,绝非乌合之众。 沈照野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营地中央一顶相对大一些的帐篷上。这顶帐篷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山鸡骨头,似乎是某种地位的象征。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神色恭敬。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皱纹,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却未曾折断的老松。 他穿着一件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的皮袍,外面罩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弯刀。他站在帐篷外,几个路过的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第20章 “看来那就是豁阿黑了。”山猫用极低的声音在沈照野耳边说道,“看着像个硬茬子,不好糊弄。” 沈照野微微点头,这老者的气度,确实不像普通部落头人,更像是经历过沙场、掌过兵权的人物。阿勒坦死后,还能将这样一群残兵败将凝聚起来,带到这种绝地坚守,足见其能力和威望。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尤丹女子走了出来。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即使在厚重的皮袍包裹下,也能看出身孕已十分明显。 她的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肤色因为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牧女的沉静和坚韧。她的头发仔细地编成发辫,虽然没有任何华丽饰物,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她走到豁阿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递给他一个破旧的皮囊。豁阿黑接过皮囊,对着她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峻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关切。 紧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踉跄着走过,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那孕妇见状,停下脚步,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拿出了小半块看起来像是奶疙瘩的东西,递给了那个年轻妇人,还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连连弯腰行礼,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端着一碗显然是刚化开的雪水,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孕妇面前,示意她喝。 孕妇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妇人,直到那老妇人推辞不过喝了一口,她才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然后将碗还回去,对那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细微的举动,显示出尊敬,而她受到的尊敬并非来自武力或命令,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 “这女人不简单。”山猫眯起了眼,“看豁阿黑对她的态度,还有那些人,她会不会是阿勒坦的遗孀?” 沈照野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子。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那份气度和周围人对待她的方式,确实远超普通部落女子。 如果她真是阿勒坦的王妃,并且怀着他的遗腹子,那她的价值,以及豁阿黑誓死保护她的决心,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支残部宁愿躲在这绝地苦熬,也不愿投降敦格或库勒。他们保护的不是自己,很可能是王族最后的血脉。 他们又耐心观察了很久,直到将营地的布局、守卫换岗的班次、人员活动的大致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峡谷里的寒风更加刺骨。 沈照野和山猫悄无声息地退下雪坡,回到其他人隐藏的背风处。留下两个继续监视的暗哨,其余人聚拢在一起,用皮毡子盖住头,压低声音开始商议。 “情况比想的复杂。”沈照野率先开口,声音在皮毡子下显得闷闷的,“豁阿黑还在,手下还有二十来个能打的,守着谷口,很警惕。营地里大多是老弱,缺衣少食,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里面可能有个大人物,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人,很受尊敬,豁阿黑对她都很客气。我们猜她可能是阿勒坦没来得及生下来的孩子的娘。” 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阿勒坦的遗孀和遗腹子?这意味着他们找到的不是一股普通的残余势力,而很可能是尤丹王族正统的一支。 “妈的,这下棘手了。”一个外号老刀的夜不收啐了一口,“要是普通部落,许点好处可能还能谈谈。这牵扯到王嗣,豁阿黑那老家伙肯定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山猫接口道,“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溃兵,豁阿黑未必有胆子和本金跟咱们谈合作。但如果有王嗣在手,哪怕只是个没出生的孩子,那就是一面旗帜,豁阿黑肯定也想借着这面旗帜翻身,咱们这时候雪中送炭,比什么时候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把炭送进去?”另一个夜不收皱眉道,“谷口守得跟铁桶似的,咱们一靠近,肯定被当成库勒或者敦格的探子射成筛子。就算喊话,他们能信?” 众人沉默下来,的确,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取得初步接触和信任。直接靠近等于送死。喊话?对方惊弓之鸟,怎么可能相信一群来历不明的商人? “能不能想办法引一个小队出来?”老刀提议,“比如假装是小股溃兵,或者落单的商队,弄出点动静,把他们的人引出来几个,再想办法制住,通过他们递话?” “太冒险了。”山猫立刻否定,“豁阿黑现在肯定严令禁止任何人轻易外出。就算引出来了,你怎么保证能无声无息地制住?万一弄出响声,或者跑了一个,咱们就全暴露了。到时候就不是谈合作,是不死不休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们饿死吧?” 沈照野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着。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记得我们换盐的那个老人吗?” 众人一愣。 “他提到豁阿黑的时候,语气里是有敬意的,甚至带着点希望。”沈照野缓缓道,“说明在这支残部里,豁阿黑还是得人心的,下面的人还指望着他。而且,他们极度缺盐和药品。” 他看向山猫:“你身手最好,摸夜潜行的本事最强。今晚,你带两个人,想办法从侧面峭壁找个缝隙摸进去,不要靠近中心营地,太危险。就在边缘地带,找一个最破旧、看起来最没威胁的帐篷,把一小包盐,还有一点治风寒和金疮的药,偷偷塞进去。再留个记号,就画一个简单的……大雁南飞的图案吧。”他想起李昶的击云,临时起了这个念头。 “留下东西和记号?”山猫有些不解,“这有什么用?他们就算拿到了,也未必知道是谁放的,更未必敢用啊?” “他们缺这些东西缺红了眼,只要发现,肯定会报上去。”沈照野眼神冷静,“豁阿黑不是蠢人,他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个记号,就会知道有外人摸进来了,而且没有恶意,有恶意直接下毒或者放火了。他会猜,会琢磨。” “我们明晚,再去同样的地方,留下多一点东西,或许再加一张简单的图,画一座山,一条河,代表我们从南边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他就会慢慢明白,有人想跟他接触,并且在示好。等他好奇心被吊起来,戒备心稍微放下一点,我们再想办法递更明确的消息。” “这是慢工出细活啊。”老刀咂咂嘴,“就怕时间不够,他们撑不住,或者咱们暴露了。” “这是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了。”沈照野沉声道,“直接冲过去,十死无生。用这个法子,至少有生的可能,也有谈的可能。就这么定了。山猫,准备一下,后半夜行动,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明白!”山猫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如同鬼哭。沈照野望着黑暗中那片死寂的峡谷,像一个赌徒,心中默默盘算。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天蒙蒙,隔得也不算近,但表情和肤色也能看清,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机吧,哈……哈哈……哈哈哈。 第16章 帐乱 北风如同无数冤魂在峡谷间尖啸哀嚎,永无止境地刮过鬼哭谷嶙峋的峭壁,卷起千堆雪沫,狠狠砸在破旧不堪的帐篷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心焦的啪啪声响。 豁阿黑蜷腿坐在他那顶还算完整、却也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听着这仿佛要刮进骨头缝里的风声,只觉得一颗心比这谷底冻了千年的硬土还要冷,还要硬。 短短数月,天地翻覆,日月无光。 四王子阿勒坦,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亲自教导过骑射、如同草原上最矫健雄鹰般骄傲锐利的年轻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死得那般不明不白,尸骨无存,连同押运的大批粮草一起葬身火海。消息刚传回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杀千刀的喝多了马尿编造的恶毒谣言。直到确认的消息接踵而至——年迈的汗王听闻最宠爱的儿子死讯,惊怒交加,一口血喷出来,竟也一夜之间跟着薨逝,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未曾留下。 尤丹的天,瞬间就塌了。撑天的柱子断得干干净净。 敦格和库勒几乎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跳了出来,各自挥舞着刀剑,宣称自己才是正统,声嘶力竭地指责对方就是谋害父汗和兄弟的凶手。 王庭瞬间炸开了锅,分裂成三半甚至更多。那些原本围着同一个篝火喝酒、唱着同样歌谣的部落安达,转眼就刀兵相向,杀得你死我活。 广袤的草原上再也找不到一片安宁的草场,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狼烟,昔日肥美的牧地被无数战马疯狂践踏,被族人的鲜血染得通红。 而他们这些曾经死心塌地忠于阿勒坦王子的人,则成了最先被清洗、被碾碎的对象。敦格和库勒在这件事上有了该死的默契,一边互相往死里掐,一边毫不留情地调转刀口,剿杀阿勒坦的旧部。 第21章 牧场被强行夺走,牛羊被成群抢掠,部落的子民要么被无情屠杀,要么被强行打散吞并,敢于反抗的,更是动辄株连全族,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一片混乱和血色中,豁阿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赛罕——赛罕其其格,他最小的孙女,也是阿勒坦王子最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阏氏。她那时已有身孕,月份不算浅,这是阿勒坦王子可能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骨血了。 他永远记得那个血腥气冲天的夜晚,他带着几十个最忠诚、也是最悍勇的亲卫子弟,拼着老命冲破了库勒手下人的层层拦截,冒死冲进一片混乱、哭喊震天的王庭边缘营地,找到了正吓得瑟瑟发抖、却强自咬着嘴唇保持镇定的赛罕。 女孩脸色苍白得像雪,但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却异常清醒,没有崩溃。她紧紧抓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简单换洗衣物和一点不值钱但意义非凡的首饰。 “爷爷!”她一看到他,强忍的眼泪才敢扑簌簌地落下来,但立刻又用力用手背擦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不颤抖,“我们怎么办?他们都在杀人。” “别怕,跟着爷爷,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豁阿黑没有时间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紧紧抓住孙女冰凉的手腕,拉起她就往外冲。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们东躲西藏,昼伏夜出,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不断遭遇一波又一波的追兵。每一次短暂的遭遇战,都有熟悉的、鲜活的面孔在他身边倒下,鲜血染红雪地。 敦格和库勒的人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阴魂不散,紧追不舍,摆明了誓要将阿勒坦的血脉彻底铲除,不留一丝后患。他们不敢信任任何大部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向新主子邀功而出卖自己?只能朝着荒僻无人、环境恶劣的东部丘陵地带拼命逃亡。 一路损兵折将,提心吊胆。到达这处早年打猎时偶然发现的、地势险恶无比的鬼哭谷时,身边只剩下几十来个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以及同样数量、在逃亡路上于心不忍收拢来的老弱妇孺。人人带伤,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那点可怜的物资也几乎消耗殆尽。 豁阿黑凭借着最后那点威望和不容置疑的铁腕,勉强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组织起来。 指挥人们利用谷口狭窄的天险,用乱石和枯木搭建起简陋的防御工事,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像挤奶一样一点点分配下去,安排了日夜不停的警戒哨位。 但情况依旧一天比一天令人绝望。 食物越来越少,最后几匹瘦骨嶙峋、跟着他们一路逃命的驮马也被含泪杀了,勉强让大伙儿喝了点肉汤,啃了点硬邦邦的肉干。盐早已吃光,缺乏盐分让人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药品更是稀缺得像天上的星星,受伤的人伤口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发烧的人只能裹着破皮子躺在冰冷的帐篷里硬熬,每一天清晨,几乎都能发现又有哪个老人或者孩子悄无声息地冻僵了、病死了。 风雪和严寒是无情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消磨着每个人最后那点生机和意志。 豁阿黑不是没想过向外求援,他曾派过几批最机灵、最大胆的小伙子,试图寻找缝隙穿过那该死的封锁线,去寻找那些过去与阿勒坦王子有些交情、或者至少曾表示过中立的的中小部落。但派出去的人,大多像石头扔进了深湖,一去不回,音讯全无。 偶尔有一两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挣扎着逃回来,带来的也只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外面的封锁圈收得更紧了,库勒和敦格都下了狠心,发了毒誓,任何胆敢与他们眼中的阿勒坦余孽有丝毫牵连的部落,都会遭到无情打击,甚至整个部落被连根拔起。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他们这群朝不保夕的逃亡者,去触碰那两位杀红了眼的新贵的霉头。 希望,就像这谷底那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在狂暴的风雪中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冰冷呛人的灰烬,让人连伸手去摸的勇气都没有。 豁阿黑每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巡视营地,看着那些麻木得像枯井一样的族人,看着赛罕即使挺着越来越沉重的肚子,也努力挺直那纤细的腰背,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给旁边帐篷里更虚弱的老妇人或者饿得直哭的孩子,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生戎马,经历过无数恶战,身上伤痕累累,却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力、这样疲惫。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硬撑多久,不知道这最后的、微弱的火种,是否终究会彻底湮灭在这绝望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鬼哭谷中。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放弃,准备带着所有人进行最后一次绝望冲锋的时候,奇怪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彻骨的清晨,负责在营地边缘收集干净雪水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他,在她家那顶破得快要散架的帐篷门口,发现了一小包用干干净净的油纸包着的东西。 豁阿黑立刻警惕起来,亲自跟着老妇人过去查看。那油纸包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凉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竟然是洁白细腻、品质极好的盐! 足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一块!旁边还有一小包仔细碾碎的草药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苦味,他认得出来,这是草原上治疗风寒发热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几种药材之一。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豁阿黑猛地抬起头。 老妇人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连连摇头摆手,嘴唇哆嗦着:“没有,真的没有,天蒙蒙亮我起来想出去弄点雪,一开门就发现这东西就在门口,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人看见,一点动静都没有。” 豁阿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他的营地,甚至摸到了帐篷门口放下东西,又像鬼一样消失?是敦格的人?库勒的人?他们想干什么?下毒?刺探?还是某种恶毒的戏弄? 他立刻命令手下最信得过的心腹,仔细检查盐和药物,又让另外几个人暗中死死盯住营地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但检查的结果,盐是上好的、没有任何异味的盐,药也是真药,看不出任何问题。监视了一整天,营地里除了绝望和饥饿,没有任何异常,人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根本看不出谁有嫌疑、有能力搞这种鬼。 豁阿黑既疑虑又不安,他咬着牙,再次加强了谷口的守卫和夜间的巡逻密度,下令哪怕听到一点风吹草动,格杀勿论。但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再无任何事情发生。那包盐和药,他没敢轻易分发下去,只是自己死死收着。 就在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无法解释的意外,或者自己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时,同样诡异的事情竟然再次发生了。 这次是在营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因为之前突围而受伤、伤口一直不好的战士的帐篷外,发现了一小包专门治疗刀伤的金疮药和另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盐块。同样用干净的油纸包着,同样没有任何人看到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豁阿黑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大疙瘩,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重。这绝不是意外,确实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能像幽灵一样穿透他自以为严密的防线,进入他的营地核心。 这手段,太可怕,太令人心惊了。如果对方心存恶意,他简直不敢往下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再次极其仔细地检查了物品,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毒药或者阴谋的痕迹。而且,这一次,他注意到,在包盐的那张油纸角落里,有一个用木炭之类的东西画出来的、极其简单却清晰的图案,一只正展开翅膀、努力飞向南方的大雁。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暗号?警告?还是……别的什么难以理解的意图? 豁阿黑盯着那只简陋的大雁,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头昏脑涨。他将这件事和之前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赛罕。 赛罕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沉重,行动不便,但眼神却依旧像山泉水一样清澈而冷静。她拿着那张画着大雁的油纸,凑到日光下反复看了很久,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线条,轻声道:“爷爷,您看他们送来的,恰恰是我们现在最急需、最能救命的盐和药。如果他们真的是敌人,想要我们的命,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在东西里下毒,或者晚上放一把火,不是更简单直接吗?” 她抬起眼,看着豁阿黑:“他们一次次冒险送来这些东西,却没有伤害我们任何人。这至少说明,目前,他们对我们是没有恶意的?或者,我们对他们,有某种价值?” 豁阿黑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紧绷。孙女的话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但他多年的经验和警惕心让他无法轻易放下戒备。 第22章 “那他们是什么人?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豁阿黑的声音依旧充满疑虑,“炫耀他们能随时取我们性命的能力吗?还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我们?” 赛罕微微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南飞的大雁上,若有所思:“这个记号,一次两次出现,或许偶然。但每次都伴随着东西出现,爷爷,您说,它会不会是在告诉我们什么?比如他们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大胤?!豁阿黑的心猛地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胤人是死敌,是杀了阿勒坦王子的凶手!他们恨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怎么可能反过来送来救命的盐和药?这一定是某种更狡猾、更恶毒的阴谋!他想立刻否定这个荒谬的猜测。 然而,之后几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甚至更靠近营地中心的地方,留下或多或少的盐、药,有一次甚至还多了一小捆亮闪闪的、异常珍贵的缝衣针。每一次,都伴随着那个南方大雁的记号,对方仿佛极有耐心,一步步地试探,也一步步地靠近核心。 营地里无法避免地开始出现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甚至有老人私下里偷偷传说,是长生天垂怜他们,派来了无声的使者拯救他们。 豁阿黑听到后,严厉地压制了这些流言,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否则严惩不贷。但他内心的震动,却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压制了。对方展示了如此惊人的潜入能力,却只送来救命的物资。一次次重复,耐心得可怕。那个南飞的大雁记号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强调着同一个信息。 这日晚上,寒风刮得尤其猛烈,仿佛要将整个峡谷撕裂。豁阿黑再次来到赛罕那顶同样寒冷的帐篷。赛罕正就着油灯那豆大点的昏黄光芒,小心翼翼地将新送来的一块盐用石头仔细敲碎,分成极小极小的几份,准备明天分给营地里那几个已经出现水肿症状的最虚弱的孩子。 “赛罕。”豁阿黑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他坐在冰冷的毡垫上,腰背似乎都有些佝偻了,“你再仔细想想,他们……这些看不见的人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们除了这百来条快要饿死冻死的命,还有什么?” 赛罕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爷爷,您告诉我,照现在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 豁阿黑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帐篷里只剩下风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最终想要什么。”赛罕缓缓道,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最后的希望,“他们现在给的,的的确确是我们最需要、最能续命的东西。他们没有伤害我们任何人,反而是在帮我们。这至少说明,我们对他们而言,是有价值的。而有价值,就有谈的可能。” 她顿了顿:“那个记号,一次次出现,像是在等待,等待我们的回应。爷爷,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继续待在这里,所有人,包括您,包括我,包括这孩子都是死路一条。回应他们,或许还能赌出一线生机。为了阿勒坦可能留下的这点骨血,为了还跟着我们的这些可怜人,爷爷,我们赌一把吧。” 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如同豁阿黑此刻动荡挣扎的内心。帐外,寒风如同厉鬼,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许久,许久,豁阿黑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恐惧和沉重的负担都倾吐出来。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几乎熄灭的、属于老狼的孤狠和决绝,重新燃烧起来。 “好。”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就按你说的办。长生天在上!明天,我亲自带人,在他们最后一次放东西的地方旁边,也用木炭,画一个同样的记号!”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些藏头露尾、手段通神的南方来客,费尽周折,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四王子写成一个装逼二世祖,结果……好吧,挺厉害一个小伙子。 赛罕也是很厉害的女孩子~ 第17章 信使 “头儿!有动静了!”山猫手脚并用地从陡峭的雪坡上溜下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那边回应了!” 正裹着那件破旧皮袄,靠在一块背风岩石后打着瞌睡的沈照野猛地睁开了眼睛,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被寒气和山猫的话驱散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接住山猫冻得硬邦邦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山猫龇了龇牙:“慢点说,喘匀了气,怎么回应了?说清楚!” “就在上次放针线的那块大白石头旁边!”山猫用力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呼吸,用手比划着,“用木炭画的,清清楚楚!跟咱们画的那只鸟一模一样!那只往南边飞的大雁!” 闻言,沈照野豁然起身,皮袄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他压低声音,对周围几个原本在打盹或默默擦拭武器的夜不收们低喝道:“都听到了?鱼咬钩了。老刀,带上你的弩,眼睛放亮些,跟我上去再看看。其他人,原地警戒,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乱动!” 他和老刀跟着依旧兴奋的山猫,再次悄无声息地摸上那个能俯瞰鬼哭谷大半地形的隐蔽观察点。沈照野小心翼翼地拨开枯黄的灌木丛,极目向下望去。 果然,在下方的谷地边缘,那块他们之前特意挑选的、颜色灰白的,在雪地里很显眼的大石头旁边,一小片雪地被刻意清扫过,露出下面深色的冻土。 在那片冻土上,用黑色的木炭清晰地画着一只展翅南飞的大雁,线条甚至比他们之前画的还要流畅、显眼几分,在白雪的映衬下,黑得格外刺眼。 “嘿,真他娘的回话了。这老豁阿黑,有点意思。”老刀咧开嘴,差点乐出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只露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沈照野盯着那个简单的记号,眼神闪烁不定,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 “接下来咋整?头儿?”山猫压低声音问,“还继续只送东西?要不要加点料?” “送,当然要送,雪中送炭,不能停。”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激动,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但不能光傻乎乎地送东西了,得让他们慢慢知道我们是谁,想干什么……至少,给点提示,吊吊他们的胃口。” 他摸着下巴上粗糙的胡茬,沉吟了片刻,有了主意:“下次,除了照旧的盐和药,再留下一张纸条。就用咱们带来的那种最普通、稍微一用力就能揉烂的糙纸,用炭笔写……就写南边来的朋友,想交个安达。” “南边来的朋友?”老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些许迟疑,“头儿,这是不是太直接了?万一吓到他们,或者他们根本不信,觉得是诈……” “就是要直接点。”沈照野笑,“都到这一步了,再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反而更让人心里犯嘀咕。咱们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从南边来的,反而显得坦荡,有点底气。至于信不信,那就看豁阿黑有没有这个魄力,有没有这个眼光了。写!就这么写!字写丑点,显得真实!” 当夜,月黑风高,山猫再次融入暗夜,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身过硬的潜行本领,悄无声息地摸入愈发死寂的鬼哭谷。 在留下又一包分量的盐和一小包伤药后,他将那张写着简单字句的糙纸条,小心地用一块小石子压在了画着大雁的石头下面,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接下来的几日,等待变成了另一种更加磨人的煎熬,不再是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的守候。 每一次山猫冒险潜入留下新的信息和物资,回来后都会带来对方新的记号,依旧是那只固执的大雁,仿佛在说看到了,东西收了,继续。 但对方始终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性的回应。 “这老家伙,真他娘的能沉得住气啊。”老刀有些焦躁地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牙齿硌得生疼,“光收东西不吭声,啥意思?拿咱们当散财童子了?还是觉得咱们的东西喂不饱他?” “急什么?沉住气。”沈照野虽然心里也七上八下,但面上却稳如老狗,甚至还踢了老刀一脚,“人家那边一百多口子人,说不定还在吵吵嚷嚷呢,总得关起门来商量商量吧?何况咱们这南边来的朋友,在他们看来是人是鬼都难说呢。换了你,你敢轻易回话?不怕是催命符?” 又过了两日,当山猫再次带回空白的、只有那个熟悉大雁记号的油纸时,沈照野决定再加点码,把钩子下得更深一点。 他让山猫下次留下物资时,再加一张纸条,这次不写字,而是画了一幅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图。 一边画了几座简单的、三角形的山峦,另一边画了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和一把从中折断的箭矢,中间用一条曲折的线连接起来,线的中央,画了一只大大的、醒目的大雁。 第23章 意思很直白——我们知道你们的困境,来自北疆的我们,能否谈谈怎么帮忙? “头儿,快看,这次不一样!”山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奇和激动,几乎忘了压低音量,他像捧着宝贝一样将一张油纸递到沈照野面前,“画了东西回来,还有字!” 沈照野一把接过那张粗糙油纸,凑到微弱的光线下。只见纸上除了那只已经看熟了的大雁,旁边还多画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图案,帐篷门口画了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伸出一只手,手掌向前,做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停止或等待的手势。而在图案的下方,竟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得像鸡爪子刨出来、但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汉字—— “什么人?” 字写得极其难看,大小不一,像是初学者用烧黑的木棍蘸着炭灰,极其费力地描出来的。 “他们认字,豁阿黑那边有人认字,还会写汉字。”沈照野又惊又喜。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但对方愿意谈了。 “还真问咱们是什么人?”老刀凑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三个字,乐了,“咱们上次不是明明写了是南边来的朋友吗?这老豁阿黑,是眼神不好使,还是记性被狗吃了?” 沈照野却没笑,他眉头微蹙,仔细琢磨着这三个字和那个无比清晰的停止手势。 “他们不是没看到,是不信,或者不确定。”他沉吟道,手指点着那三个字,“什么人?这是在追问我们的身份,想知道这朋友到底是哪路神仙。旁边这个手势……”他指着那个手掌向前的小人,“可能是让我们暂时别轻举妄动,等他们内部商量出个章程,或者等他们准备好。” 营地这边七八个脑袋紧紧凑在厚重的皮毡子下面,几乎要挤成一块,就着中间唯一一小截舍不得点的牛油蜡烛的微弱光芒,对着那张写着什么人的油纸绞尽脑汁,唾沫星子横飞。 “要不说咱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手持尚方宝剑那种!”老刀异想天开地提议,眼睛在昏暗中发光。 “滚你娘的蛋!朝廷钦差大臣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跟他们玩探子接头?吓都吓死他们了!你以为唱大戏呢?”立刻有人没好气地反驳。 “要不就写实在点,大胤北安军?亮出名号,震一震他们!”另一个相对稳重的老兵建议道。 沈照野摇头否决:“太直接了,容易把刚探出头的乌龟又吓回壳里去。咱们是来接触、试探、拉拢的,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得给他们一点缓冲余地,让他们自己琢磨、自己说服自己。” 最终,七嘴八舌商量了半天,决定回一个有点玄乎但又留有余地的:“助尔者。” 意思是——帮助你们的人。 纸条再次被山猫这个金牌信使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接下来,这种隔空喊话式的交谈变得逐渐频繁起来。每一次留下信息,都伴随着激烈的猜测和讨论,而由于无法面对面交谈,双方都因为这种不便,闹出不少误会和笑话。 比如,豁阿黑那边下一次留下的信息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助何?” 沈照野他们拿着这张纸条,围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助何?这是问帮助什么?还是问帮助谁?”山猫挠着头,一脸困惑。 “估计是问帮什么吧?咱们上次光说助尔者,没说清楚具体助啥。”老刀摸着下巴分析,觉得自己说得很对。 于是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回了一句自认为清晰明了的话:“解困,御敌。” 结果下次豁阿黑那边回过来的信息却让他们集体懵圈,纸上画了两个简陋的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人头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敦字,一个人头上写了个库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直直地指向那个大问号。 沈照野这边几个人传看着这幅抽象的灵魂画作,面面相觑。 “这啥意思?问咱们帮他们打敦格还是打库勒?” “不对吧?你看这箭头指着问号,不像是问打谁,倒像是问这俩哪个是敌?或者敌是谁?” “豁阿黑老糊涂了吗?敦格和库勒不都是他们的死敌?这还用问?” “也许……他是想问咱们大胤的态度?怀疑咱们是不是跟其中一方暗中有什么勾结,下来套话的?” 皮毡子下吵成一团,各种猜测千奇百怪。最后沈照野拍板,本着广撒网的原则,回了一句有点绕口但自以为面面俱到的话:“尔等之敌,即吾等之敌,皆可御。” 结果下次豁阿黑那边送回的信息更加诡异难懂,纸上画了一幅更加复杂的画,三个小人混战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旁边画了一个代表大胤的小人,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绳子? 沈照野看着这幅小儿涂鸦般的画作,简直哭笑不得,对着老刀和山猫吐槽:“豁阿黑到底想说啥?觉得咱们想等他们三败俱伤然后一锅端了?还是想让咱们拿绳子去把他们捆在一起当和事佬?这脑子怎么长的?” 沟通的障碍显而易见,很多在己方看来很明显的意图,却在这种几次转手,并且依赖简单符号和蹩脚文字的交流中,完全变了味,甚至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 但在这种磕磕绊绊、连蒙带猜、有时候简直鸡同鸭讲的交谈中,一种古怪的、基于共同困境和那点雪中送炭般的救命物资的微薄信任,竟然一点点地、艰难地建立起来。 沈照野这边不断强调助尔、御敌,并持续提供着盐和药品。豁阿黑那边虽然回应依旧谨慎,甚至有些回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不再是最初的纯粹警惕和沉默,开始尝试询问更多的消息,比如下一次,他们留下了新的问题:“何所求?” 沈照野看着这三个字,琢磨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在他看来最能体现共同利益的话:“共利,安边。” 就在这种缓慢、艰难、时而让人抓狂的试探和相互琢磨中,时间又过去了七八日。沈照野他们带来的物资也消耗了大半,每个人的体力和心神都逼近极限,全靠一股斗志在硬撑。 鬼哭谷方向的炊烟似乎更加稀少,夜晚的哭声也似乎微弱了许多,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人更少了。 终于,在一次山猫冒着加大了的风雪带回的油纸上,豁阿黑那边的信息不再是文字或令人费解的图画,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约定。 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月牙,月牙旁边点了三个小小的点,下面是一行写得更加歪扭的字。 “明夜,谷口,三人,面谈。” 在这行字的最后,跟着一个略显复杂、像是鹰隼俯冲图案的标记,大概是豁阿黑表明身份的私人印记。 消息传回,沈照野这边临时藏身的雪窝子里瞬间炸了锅。 “要见面了!终于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了!”老刀激动地搓着手,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腾腾的羊肉。 “会不会是陷阱?”也有人有些担忧,脸色凝重,“把咱们骗过去,然后一声梆子响,乱箭齐发,咱们可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豁阿黑不像那种耍阴招的人吧?看他之前回话虽然慢,但也算有来有回。真要动手,早该趁我们每次送东西的时候设伏了,那多方便?” “此一时彼一时,也许他们现在缓过点劲了,或者觉得从我们这儿套不出更多东西了,就想干脆翻脸拿下咱们去请功呢?” “看这记号,约在明夜,子时左右,谷口那片空地,只带三人……这条件,倒还算有点诚意,不像是要立刻火并的样子。” 沈照野盯着这张纸条,久久不语,手指捻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他知道,他期待的时刻终于要来了。之前的纸上谈兵,隔空喊话,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画得多么生动形象,都比不上一次面对面的、眼神对眼神的交锋。 此招虽险,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但这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摸清对方底细,完成这次任务的机会。 而且,是豁阿黑那边先撑不住,主动提出了见面,这本身也说明,鬼哭谷里的处境,恐怕已经艰难到了极限,他们等不起了。 “回复他们。”沈照野终于开口,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争论,“明夜,子时,谷口,三人,不见不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紧张、期待又带着疲惫的面孔,补充道:“告诉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是能吃着热乎羊肉,还是被当成羊肉啃,就看明晚这一哆嗦了。” 【作者有话说】 基友面基哈哈哈哈哈哈哈 ps:金牌信使山猫,竭诚为你服务 第18章 绝境 鬼哭谷深处,寒意不再附着在皮上,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沉甸甸地渗进帐篷,渗进皮袍的每一根绒线,最终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凝成一层擦不掉、捂不热的冰霜。 风声也变了调,不再是平原上那种旷野呼啸,而是在嶙峋陡峭的石壁间反复碰撞、挤压,形成一种时而尖利刺耳,时而低沉呜咽的混合怪响,听得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心浮气躁。 第24章 豁阿黑盘腿坐在帐篷中央,帐内很冷。帐外,负责警戒的士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回走动,靴子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咔嚓、咔嚓声,伴随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声割裂的微弱哭泣,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的面前,那块清理出来的泥地上,散乱地铺着几张油纸,纸上有些用木炭勾勒出的简陋图案和工整许多的汉字。 最初那包如同天降的盐和药材,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豁阿黑的第一感就是头皮炸开的警惕。 是敦格那伪善的毒蛇,还是库勒那条疯狗想出来的新把戏?下毒?刺探虚实?还是某种更残忍的、给予希望再狠狠碾碎的折磨?他立刻下令彻查,加强戒备,岗哨增加一倍,他自己更是几乎夜不能寐,耳朵竖得像狼一样,捕捉着谷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但对方……或者说,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却出奇得耐心。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甚至更深入营地边缘的地方,留下或多或少的物资,每一次都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 能吊命的盐,能救伤的药材,后来甚至还有了能缝补御寒衣物的针。每一次他都让手下懂药性的老人和心腹反复查验,甚至冒险让最虚弱的伤员试用了极小剂量,结果都表明,东西是好的,干净得让人难以置信。 那个每次都伴随出现的,飞向南方的木炭大雁记号,也一次次重复着令人费解的信号。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恐慌在无声蔓延,又不可避免地冒起一些不敢声张的希望。有老人偷偷对着那个方向祈祷,说是山神显灵。 豁阿黑用最严厉的手段压下了这些流言,但他自己的内心,却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搅得波澜起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对方拥有如此鬼魅般的能力,却只送来救命的物资,他想不通。 直到那张写着——南边来的朋友,想交个安达的糙纸条出现。 “南边?”豁阿黑捏着那张粗糙得刮手的纸条,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几个汉字,仿佛要把它烧穿。 大胤人?那些杀了阿勒坦王子、与他们世代为仇的大胤人?这怎么可能?!他们不应该趁着尤丹内乱,巴不得他们这些残部死得越快越干净越好吗?怎么会送来救命的盐,还说什么交个安达?这比直接的刀剑更让他感到不安和恐惧。 他立刻让人将赛罕扶过来,赛罕的身体越发沉重,每移动一步都显得艰难,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保持着清醒。她仔细地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真的心存恶意,有太多更简单的办法了,这些东西太干净了。” “那他们到底图什么?”豁阿黑声音沙哑,充满困惑和疲惫,“戏耍我们?像猫捉老鼠一样,等我们放松警惕,再一口咬断喉咙?” “或许外面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化?”赛罕说着,目光投向帐篷外呼啸的风雪,“或者他们有所求?所求之物,比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更大,更长远?” 豁阿黑沉默着,花白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轻易相信,几十年的仇恨和厮杀,不是几张纸、几包盐就能化解的。 接下来那张画着山脉、帐篷、断箭和大雁的图画,意图更加直白,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困境,甚至主动提出了帮忙。这非但没有让豁阿黑安心,反而更让他警惕到了极点,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死敌的善意,往往意味着更深重的代价。 但他无法忽视现实,营地里那些因为那一点点盐分补充而稍微缓过一口气、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弱求生火苗的族人,那些受伤的战士因为用了药粉,伤口不再恶化甚至开始缓慢结痂。赛罕即使艰难,也因为那点微薄的希望而努力挺直的脊梁,这一切,都在一点点腐蚀着他内心坚固的壁垒。 他让营地里那个年轻时曾跟着商队跑过几次边市、勉强认得几个汉字的老猎人巴尔虎,用烧黑的细木棍,极其费力地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三个字,重若千钧、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 “什么人?” 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既是试探也是挣扎。他甚至让巴尔虎在旁边画了一个清晰的停止手势,他需要喊停这种令人不安的赠礼,他需要时间来思考这惊天变故,来判断这到底是通往生路的桥梁,还是坠入地狱的陷阱。 对方的回复来得依旧准时——助尔者。 “助何?”豁阿黑让巴尔虎再次写下问题,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需要看清这帮助背后的价码。 对方回——解困,御敌。 看到这个回复,豁阿黑、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老百夫长,以及被搀扶着的赛罕,在昏暗憋闷的帐篷里又讨论起来。 “御敌?御哪个敌?”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名叫巴特尔的百夫长闷声问道,“敦格?库勒?还是……都御?哼,说得好听!他们大胤人自己就是最大的敌人!别忘了阿勒坦王子是怎么死的!” “他说尔等之敌,即吾等之敌。”赛罕指着后来送来的新纸条,轻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那拗口的句子,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意思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听起来像是愿意帮我们对付敦格和库勒。” “鬼话连篇!”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者吐木尔嗤之以鼻,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空荡荡的眼窝显得格外狰狞,“汉人狡猾得像草原上的狐狸,他们肯定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和敦格、库勒互相撕咬,拼得两败俱伤,然后他们再来捡现成的便宜!说不定阿勒坦王子就是中了他们类似的诡计!” “可我们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赛罕的手护着腹部,“没有他们送来的盐,受伤的弟兄们好不了,没有力气,所有人,包括您和我,都只能在这里慢慢冻死,饿死。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至少还能多撑几天,多等一个可能。” 争论无疾而终,豁阿黑内心如同沸水般翻腾。他让巴尔虎画了那幅后来被沈照野吐槽为小儿涂鸦的画——三个小人混战,一个大胤小人拿着绳子远远站着。 他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大胤人究竟是想插手尤丹的内战,火中取栗,还是另有所图?这绳子,是捆绑,是牵引,还是……绞索? 对方的回复似乎并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依旧强调着皆可御。 最终,当豁阿黑让巴尔虎写下何所求时,他几乎是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问价,他已经做好了听到苛刻条件的准备。 对方的回复却简单得让他愣了很久——共利,安边。 这四个字,豁阿黑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炭火的微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 共利,安边,这不像是一句空泛的漂亮话。 如果大胤人真的愿意为了换取边境长久的安宁,而选择支持他们这一支看起来毫无希望,且濒临灭绝的残部,去对抗强大的敦格和库勒,这或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生路的蛛丝马迹? 但这个念头本身就显得如此疯狂,如此冒险。每一次交谈都要间隔一两天,每一次猜测都像是在黑暗中蒙眼投石,可能南辕北辙。 但豁阿黑等不了了。 营地里的情况恶化得比想象中更快,最后一点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早已消耗殆尽,人们开始疯狂地挖掘一切看起来能吃的草根,剥下树皮的内层碾碎吞咽。伤病员因为没有足够的药品和营养,死亡的速度加快了。 寒冷和饥饿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不由分说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绝望的气氛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那天晚上,风雪格外狂暴,像是要将整个鬼哭谷从草原上抹去。豁阿黑拖着沉重的步伐巡视完营地,看着那些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挤在一起汲取微弱热意,眼神已经彻底麻木的族人,听着帐篷里传来无法压抑的痛苦呻吟,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地底。 他步履蹒跚地走进赛罕的帐篷。 赛罕正靠坐在冰冷的毡垫上,双臂紧紧环抱着高耸的腹部,脸色在摇曳的油灯下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看到豁阿黑进来,嘴唇动了动,想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显得无比虚弱和艰难。 “爷爷。”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 豁阿黑在她面前缓缓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孙女憔悴得脱了形的模样,看着那宽大皮袍下孕育着的、阿勒坦王子可能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所在。 他布满老茧和深深疤痕的大手猛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狠狠嵌进粗糙的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一瞬都不能再等了。 也等不起了。 无论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长生天降下的生机,都必须去面对了。至少,要亲眼看看,那些神秘的、送来盐和药的南边朋友,到底是能带来生机的盟友,还是索命的野狼。 第25章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挣扎被彻底取代,变为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对赛罕,也像是对自己,更是对帐外那百来个在死亡面前挣扎的族人,沙哑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回话。” “明夜,子时,谷口。三人,面谈。” 他拿起那根烧得漆黑的细木棍,不再假手于人,亲自在最后一张油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歪歪扭扭却又无比坚定地写下了这最终的决定。 最后,他在末尾,郑重地、缓慢地画上了那个代表他豁阿黑身份、代表他不屈意志的鹰隼俯冲印记。 是生存,还是毁灭,就在明夜一见分晓。 第19章 麦芒 子时的鬼哭谷,万籁俱寂,白日里鬼哭狼嚎的风雪似乎暂时歇息了,但寒意却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钻进人的皮袍,黏在骨骼上,甩脱不掉。 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偶尔被风撕开一丝缝隙,漏下几缕惨淡模糊的月光,勉强照亮谷口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以及周围如同沉默巨兽般蹲伏的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阴影。 沈照野紧了紧领口,冰冷的皮革蹭着他的下颌,带来令人清醒的刺痛。他身后半步左右,站着山猫和老刀。 三人都彻底褪去了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东西,穿着和尤丹贫苦牧民无异的、油腻破旧的厚皮袍,脸上、手上都刻意涂抹了混合着尘土的泥巴,看上去饱经风霜。 “都给我把眼睛放亮,汗毛都竖起来。”沈照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喉间的轻微摩挲,“别光瞅着前面那三个,两边的石头后面,左边的坡坎,右边那个像坟包似的雪堆,都看仔细了。豁阿黑这老家伙,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绝不会傻乎乎只带两个人来亮嗓子。” “头儿您就放一百个心。”老刀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距离袍子下那把淬了毒、见血封喉的短匕只有寸许,“咱们的弟兄也不是吃素的,都猫得好好的。弓弩上弦,刀子出鞘一半。那老狐狸要是敢先呲牙,保证先让他的人躺下几个!” 山猫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那双在暗处依旧锐利的眼睛,缓慢移动着,低声快速回报:“左侧,大概四十步,那块像狗头的黑石头后面,至少两个,刚才有反光,是箭头。右前方那个大雪堆,五十步,雪层下面肯定掏空了,藏着人,不少于三个。正对面谷口阴影里,还有呼吸声,很轻,至少五个。” 沈照野哼了一声,心下反而稍安。果然,大家都留了后手,这证明对方是认真来谈的,同时也极度不信任,这很公平。 他缓缓吸入一口冰冷的寒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兴奋。谈判就像熬鹰,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先露出疲态或破绽,谁就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就在这时,对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谷口阴影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靴底小心地碾碎雪壳、又刻意控制着力道避免陷入深雪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豁阿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刻意放得沉稳缓慢,仿佛只是在寻常巡视,但每一步落下前,脚底都在细微地感知着雪地的实虚,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绊索或陷坑。 他身后紧跟着巴特尔和诺敏,三人也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皮袍,武器看似随意地挂着,但巴特尔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诺敏的手指则始终虚按在腰刀柄上,身体重心微沉,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卷起地表的浮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豁阿黑那双看惯了风霜雪雨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扫过前方那片不算宽敞的碰头地,以及对面那三个如同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身影。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眼睛别闲着。” 他道,“两边,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别漏过。他们的人,肯定比老鼠藏得还严实。诺敏,耳朵竖起来,听听除了风声,还有啥。” 诺敏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半阖着眼,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到了耳朵上,试图从单调的风声中剥离出哪怕最细微的异响——弓弦绷紧的摩擦,刀剑轻轻碰撞,压抑的呼吸。巴特尔则用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掠过那些黑黢黢的岩石缝隙和可能藏身的雪丘轮廓。 豁阿黑也看清了对面中间那个身影,个子挺高,虽然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份看似松垮实则隐含爆发力的站姿,绝非普通牧民。 这就是那个一次次送来盐和药、写下那些让人捉摸不定话语的南边首领?竟然如此年轻? 双方在相距大约十步的距离,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在微弱的光线下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和神情,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距离,一旦有变,无论是拔刀还是后撤,都来得及反应。 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只剩下寒风在双方之间狭窄的空隙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低鸣。 沈照野眯起眼睛,努力借着云缝中偶尔漏下的那点惨淡月光,打量着对面的老者。须发已然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与艰难,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审视和,疑虑,以及毫不掩饰的、积压已久的警惕。 他左右两人,都是典型的尤丹勇士体型,魁梧粗壮,眼神凶狠得像饿狼,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来的,可是豁阿黑头领?” 沈照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穿透了低吼的风声,用的是他苦练过、带着明显边境腔调的尤丹语。 豁阿黑心中猛地一凛,对方果然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尤丹语说得相当熟练,绝非临时抱佛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更加仔细地审视对方。 年轻人,听声音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脸上糊得看不清真容,但那双眼睛,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亮得有些逼人。 “是我。” 豁阿黑沉声回应,“你们,就是那些一次次送来东西的南边来的朋友?” “朋友不敢当。”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显得有些随意,“不过是路过瞧见你们这儿日子不太好过,顺手撂下点用不上的零碎。毕竟嘛,看别人家的狗咬狗,总得有个看得过眼的不是?敌人的敌人,说不定还能凑一起唠两句。” 敌人的敌人?豁阿黑心下冷笑,老脸上却毫无波澜:“哦?不知我们尤丹人谁咬谁,什么时候竟成了诸位路过也能瞧得入眼的戏码了?据我这把老骨头所知,你们大胤不是一向最乐意搬个板凳坐在长城上看热闹,巴不得我们死得越多、越惨才越好么?” “老黄历了,提它作什么。” 沈照野面不改色,语气甚至更放松了些,“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嘛,有的狗疯过了头,乱吠乱咬,吵得咱们北边连觉都睡不安稳。要是有人能扔块骨头,或者抡起棒子让它们消停点,咱们自然乐意清静清静。” 豁阿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方这浑不吝的说话方式,看似粗俗,却滑不溜手,姿态摆得极高,仿佛只是来提个主意,而非雪中送炭。 他沉默了片刻,胸腔起伏了一下,再次开口:“图个清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们想怎么清静?又想我们怎么去让那两条疯狗消停?拿什么去消停?” 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小步,虽然只是一小步,却仿佛一座山移了过来,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沈照野三人:“还有,你们前前后后送来的盐、药、针线,我们收了。这份情,我豁阿黑记下了。说吧,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你们想要什么?想要我们拿什么来还?” 他终于不再绕圈子,将自己最深的疑虑,如同投石问路般,重重地抛了出来,目光如锥,死死钉在沈照野脸上。 感受到对方骤然迫近的气势,沈照野知道,关键来了。他同样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一小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毫不退缩地迎上豁阿黑那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胆战的目光。 “怎么让它们消停,那是你们尤丹人自己家里的事,刀子往哪儿捅,是你们的手艺。” 沈照野道,“我们嘛,顶多是在你们缺柴火的时候,递两根棍子。比如,一些你们眼下特别需要,又刚好我们这儿有的小玩意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至于回报?简单。要是你们真有那本事把那两条疯狗拾掇服帖了,那往后,在这片草原上,我们希望能有个说话算数、懂得互不打扰这四个字怎么写的邻居。而不是两条永远喂不熟、记打不记吃、随时会反口咬人的癞皮狗。” 一个懂得互不打扰的邻居?豁阿黑在心中飞快地掂量着这句话。对方的条件听起来很空泛,没有直接索要土地牛羊女人,似乎更着眼于边境的安定?但这空泛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想要一个傀儡?一个听话的看门狗? 第26章 “话说得是漂亮。” 豁阿黑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可我们凭什么信你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等我们和敦格、库勒拼得血流成河、筋疲力尽之后,再反过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把我们也当肥羊给宰了?你们汉人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勾当,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话毕的同时,他借着侧头冷哼的瞬间,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诺敏,谈判已到关键处,警惕对方翻脸,同时注意听四周动静,判断对方埋伏的人手是否有异动。 沈照野听到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娘的质疑,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信不信,由你。路就摆在这儿,就这一条。你们可以继续缩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等着冻成冰坨子,饿成干尸,或者被敦格、库勒搜出来,像踩蚂蚁一样碾得稀巴烂。也可以选择豁出去,赌一把,赌我们比那两条疯狗稍微讲点道理,赌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把丢掉的东西再抢回来的机会。”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又随你怎么样的手势:“选哪条道,是你们的事。我们嘛,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去继续睡我们的觉。反正,急着找活路的,又不是我们。” 话音落下,谷口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都仿佛暂时屏住了声响。 双方的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碰撞,进行着激烈无比的交锋。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附近的黑暗里必然埋伏了足够掀桌子的人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浓烈的危险气息。 豁阿黑死死盯着沈照野,试图从那副玩世不恭、油盐不进的表情面具下,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而沈照野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眼神看似坦荡无所畏惧,深处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幽潭。 此刻,雪地上,十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20章 生门 谷口,寒风再次开始呜咽,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照野和豁阿黑的目光依旧死死绞在一起,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埋伏在暗处的人手想必也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弓弦或刀柄上,等待着一声令下或意外的信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鬼哭谷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尤丹战士连滚带爬地冲出阴影,他甚至忘了掩饰脚步声,脸上写满了惊惶,直奔豁阿黑而来,用带着哭腔的尤丹语嘶哑地喊道:“头领!头领!不好了!赛罕,她……她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闻言,豁阿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切的惊惧和恐慌。 赛罕!他的孙女,阿勒坦最后的血脉!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沈照野一眼,猛地回头,对巴特尔和诺敏急促地低吼道:“你们留下!看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踉跄着、却又极快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去,那报信的年轻战士慌忙跟上。 沈照野看着豁阿黑骤然失态、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虽然听不懂那年轻战士具体喊了什么,但那种惊慌失措的语气,以及豁阿黑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毫不掩饰的焦急,都说明,营地里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是对豁阿黑极其重要的人出事了。 谷口空地上,只剩下沈照野三人和对面留下的巴特尔、诺敏,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巴特尔和诺敏显然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神不宁,眼神不断瞟向谷内,但又强自镇定,依旧用凶狠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照野三人,手紧紧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啧,看来家里灶台塌了。”老刀用极低的汉语嘟囔了一句,身体微微调整了姿势。 山猫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侧的峭壁和雪堆,低声道:“他们的人没动,但有点躁。” 沈照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夸张地跺了跺脚,对着巴特尔和诺敏的方向,用尤丹语大声抱怨道:“喂!我说,这鬼天气,能把卵蛋都冻掉!你们头领就这么把我们晾这儿喝风?要不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暖和暖和?我这儿还有点酒,一起喝点?” 巴特尔和诺敏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眼神更加警惕,甚至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仿佛觉得他在这种时候还嬉皮笑脸,是一种极大的不敬和挑衅。 沈照野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耸耸肩,抄着手在原地继续跺脚取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豁阿黑的焦急不似作伪,营地里的变故看来是真的,而且很可能与他们极度糟糕的处境有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豁阿黑一路狂奔回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掀开帘子冲进去,只见赛罕脸色灰白地躺在毡毯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几个老妇人围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哭泣着。 “赛罕!赛罕!” 豁阿黑扑到孙女身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冰冷的额头和依旧高耸的腹部,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饥饿、寒冷、担忧、恐惧……最终还是击垮了这个坚强的孩子。 “药!之前那些人送的药呢!” 豁阿黑猛地抬头,厉声吼道。 一个老妇人慌忙递过来一个小皮囊,里面是之前山猫留下的、治疗风寒虚弱的药粉。豁阿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亲自撬开赛罕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将一点药粉混着温水给她喂了下去。 然后他就那么跪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孙女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灰败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渡给她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甲子,赛罕的眼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豁阿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赶紧又喂了一点温水。赛罕的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灰。 豁阿黑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帐篷。 帐外,寒风依旧。营地里的景象比之前更加凄惨,几个老人蜷缩在帐篷口,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远处传来孩子有气无力的哀嚎。整个营地,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光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这片死寂和绝望,又回头望了望帐篷里依旧生死未卜的孙女和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继续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相信那些神秘的南来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是毒药,是陷阱,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包括赛罕和孩子慢慢死去要强! 赌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疯狂,对一直守在外面的一个心腹战士嘶哑地吩咐道:“去!去谷口!告诉巴特尔,请……请那几位南边的朋友,进营地来谈。” 沈照野正在风雪里和老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汉语低声瞎扯,突然,他看到营地深处又快速跑来一个人,径直冲到那个叫巴特尔的壮汉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巴特尔听着,脸上露出震惊,又有些犹豫的神色,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照野。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沈照野面前,生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磕磕巴巴、但意思明确的汉语说道:“头领,请你们……进去谈。” “头儿!不能去!”老刀立刻用汉文低吼,脸色剧变,“这明显是请君入瓮,进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 山猫也急速低声道:“情况不明,风险太大,他们刚出了事,现在邀请,非奸即盗!” 沈照野快速分析着局势,豁阿黑方才毫不掩饰的焦急,报信人的惊慌,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邀请…… 营地里的情况恐怕已经糟糕到豁阿黑不得不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了。他需要外援,还是急需,所以哪怕风险再大,他也必须赌这一把。 风险固然有,但机遇同样巨大。 “怕什么?” 沈照野忽然笑了笑,“人家好心请咱们进去烤火,总比在这喝西北风强。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说着,竟真的迈步向前走去。 “头儿!”老刀和山猫急得差点跳脚,但眼看沈照野已经走出去,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紧紧跟上,手更是时刻不敢离开武器。 巴特尔和诺敏一左一右,沉默地在前面引路。走进鬼哭谷,光线更加昏暗,一路上,沈照野三人都绷紧了心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27章 他们看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加破败的景象,坍塌了一半的帐篷,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老人和孩子,几乎没有看到什么青壮年,整个营地如同一个露天的、正在缓慢死去的伤兵营。 这种惨状,让即使见惯了战场残酷的老刀和山猫都暗自心惊,也更加理解了豁阿黑为何最终会选择冒险。 最终,他们被引到了那顶最大的帐篷前,巴特尔掀开帘子,对里面说了一句尤丹语。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帐篷里光线昏暗,气味浑浊。豁阿黑已经坐在了里面,他的脸色难看,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手示意沈照野坐在对面的毡垫上。老刀和山猫一左一右站在沈照野身后,手按刀柄,扫视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和豁阿黑身后的护卫。 “废话不多说了。” 豁阿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直接,“你们之前说的棍子,具体指什么?能给我们多少?什么时候能给?” 沈照野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粮食,药品,御寒的衣物,还有必要的铁器。”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可以很快送到,解你们燃眉之急。后续,看你们的需要和进展。” “我们需要武器。” 豁阿黑盯着他,“真正的刀剑,弓箭,不是烧火棍!” “可以。” 沈照野答应得很干脆,“但数量需要控制,而且,怎么用,用到哪里,我们需要知道。” “你们想要一个安分的邻居。” 豁阿黑冷笑一声,“光给东西不够。敦格和库勒的人比蚂蚁还多。你们大胤,能出多少兵?” “出兵?” 沈照野摇头,“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我们的军队不会轻易踏入尤丹的土地,我们能做的,是在你们动手的时候,牵制他们的部分兵力,让他们无法全力对付你们。并且,提供你们需要的物资。” 豁阿黑沉默了,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知道这可能是对方目前的底线。他沉吟片刻,又道:“如果我们……如果事成了,你们要如何保证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如何保证你说的互不打扰?” “我们可以立约。” 沈照野道,“以北安城为界,互不侵犯。开通有限的边市,你们可以用牛羊皮货换取需要的粮食盐铁,这是北安军大帅能给出的承诺。”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双方都在掂量着对方的条件和底线。 过了许久,豁阿黑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盯住沈照野。 “好,就算我信你们大胤的承诺。但是,杀死了阿勒坦王子的仇,怎么算?”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 “我要那些手上沾了阿勒坦王子鲜血的大胤士兵的人头,用他们的人头,来祭旗。这个条件,你们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风浪越大,鱼越贵哈哈哈哈哈。 第21章 芦花 豁阿黑的话落,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作响,只剩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老刀和山猫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豁阿黑和他身后的护卫,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就会扑上去撕咬。 帐篷里的暖意骤降,杀意如同草原的白毛风,在双方之间无声地碰撞激荡。 豁阿黑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沈照野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或许还有一种异族之间敌对的疯狂。他身后的巴特尔和诺敏也如同被拉紧的弓弦,眼神凶狠地锁定着山猫和老刀的一举一动。 气氛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引发一场血腥的火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死寂中,沈照野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他只是微微扬起了脸,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豁阿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帐篷里静如深夜,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沈照野开口了,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雪雹砸落在冻土上,话语中是冷硬的坦诚。 “头领要的人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但很快就吐出后言。 “恐怕,拿不到了。” 豁阿黑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但沈照野接下来的话,却如迎面冰水一般,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动作。 “因为杀了阿勒坦王子的人——” 沈照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直直地看进豁阿黑的眼睛深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是我。”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仅是豁阿黑和他的人,连老刀和山猫都差点惊得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照野的背影。 少帅疯了?!这种时候承认这个?!! 豁阿黑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又涌上一股骇人的血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照野,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荒谬,以及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吞噬的仇恨。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嘶吼,“是你!” 巴特尔和诺敏锵地一声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帐篷里反射出危险的寒芒,直指沈照野,帐外也瞬间传来一片武器出鞘和弓弦绷紧的可怕声响。 老刀和山猫也在同一瞬猛地踏前一步,腰刀出鞘一半,将沈照野护在身后。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火星四溅,下一秒就是血肉横飞。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照野,却依旧稳如磐石。他甚至抬手,轻轻按下了老刀和山猫已经出鞘一半的刀锋。 他依旧看着豁阿黑,看着对方那因极端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扭曲的面容,没有任何辩解,甚至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得意。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当时在黑石河谷,阿勒坦王子押运粮草,是我大胤的心腹大患。我奉命出击,烧粮草,断补给,这是军令。”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阿勒坦王子很英勇,战斗到了最后。”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然后继续道:“但是,头领。杀阿勒坦王子的是我,沈照野。与如今坐在你面前,想跟你谈一笔能让你们活下去的生意的人,也是我沈照野。” 他向前微微倾身,无视那几乎要戳到鼻尖的刀锋,目光灼灼地盯着豁阿黑:“仇恨是过去的刀子,它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喂不饱你帐篷外面那些快要饿死的族人,更救不回你那个刚刚晕过去的亲人。” “你现在可以动手,为你王子报仇。我们三个,或许今天走不出这个帐篷。但然后呢?然后你们所有人,包括你拼死要保护的那个人,就会立刻给我们陪葬。敦格和库勒会笑到最后,尤丹再不会有阿勒坦王子一丝一毫的痕迹。” “或者。” 沈照野道,“你可以把这笔账,先记在我沈照野的头上,先把眼前这最要命的难关渡过去,先让你的人活下去,让你的血脉延续下去。等到你们真的拿回了该拿的东西,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你豁阿黑头领若还想找我沈照野清算这笔旧账,我随时奉陪。”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坦荡:“我沈照野就站在这里,跑不了。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活到那一天。” 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又如同雪雹砸落,将帐篷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和杀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豁阿黑死死地瞪着沈照野,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的血管虬结凸起,仿佛随时都会失控劈砍下去。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但沈照野说得对,无论是族人的惨状,还是赛罕苍白的脸,营地绝望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都比那已经无法挽回的仇恨更加沉重,更加迫在眉睫。 报仇?然后呢?一起死? 巴特尔和诺敏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刀依旧指着沈照野,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豁阿黑,挣扎不已。 终于,豁阿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狼王濒死般的、极其压抑痛苦的嗬嗬声,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被身后的诺敏赶紧扶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的疯狂和仇恨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对着巴特尔和诺敏,做了一个僵硬的下压手势。 “……收刀。” 巴特尔和诺敏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咬着牙,极其不甘地却又缓缓地将刀插回了鞘中。帐外紧绷的弓弦声和武器摩擦声也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并未完全消失。 第28章 老刀和山猫也暗自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刀虽入鞘,手却未离。 豁阿黑推开诺敏的搀扶,自己坐稳了。他不再看沈照野,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那点微弱的炭火,仿佛一下子老到了老态龙钟。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炭火都快熄灭了。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开口:“粮食、药品、衣物、铁器……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豁阿黑选择了现实,选择了生存。 “最快三天。” 沈照野立刻回答,“我会立刻派人回去联系,我们会留下身上携带的所有伤药和大部分盐,剩下的,三日之内,必定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 “好,至于其他的……” 豁阿黑的声音依旧低沉,“等东西到了再谈。” “可以。” 沈照野爽快答应。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他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今天能谈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既如此。” 沈照野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回去安排。豁阿黑头领,保重。” 豁阿黑依旧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沈照野不再多言,对老刀和山猫使了个眼色,三人警惕地、一步步退出了帐篷。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巴特尔和诺敏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三人走出营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而冰冷。 一出鬼哭谷那令人窒息的营地,沈照野三人没有丝毫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拔腿狂奔。他们的脚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老远。 “头儿,刚才太险了!”老刀一边疾行,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视线外的山谷,“您怎么就那么承认了?万一那老家伙当时没忍住……” “忍不住,那就打。”沈照野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股冷硬,“难道你以为藏着掖着,这事就能揭过去?豁阿黑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被揭穿,陷入更被动的局面,不如趁现在还有点底气,直接把刀子亮出来。是接着谈,还是立刻翻脸,让他选。” “他选了谈,说明他比他那个死掉的王子,更清楚什么是现实。” 山猫在一旁接口:“话是这么说,但这仇算是结死了,以后就算合作,也得时时刻刻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本来也没指望能化敌为友。”沈照野嗤笑一声,“互相利用罢了,我们利用他们搅乱尤丹内部,他们利用我们活下去。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在雪原上疾驰。他们的速度极快,专挑隐蔽难行的路线,避开可能遇到巡逻队的大道。来时小心翼翼花了数日的路程,回程只用了不到两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挂在西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时,他们接近了之前与李靖遥约定好的先遣队潜伏地点,一处位于黑石河上游支流、几乎被冰雪覆盖的废弃牧民冬窝子。 远远地,就看到了隐藏在山坳里的营地,和几缕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炊烟。暗哨发现了他们,发出了几声模仿雪枭的叫声。 很快,几个穿着皮甲的身影从雪地里冒了出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李靖遥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夜不收队正,名叫赵擎。 “少帅!”赵擎看到沈照野三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又看到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脸色又凝重起来,“情况如何?鬼哭谷那边……” “谈成了个大概,暂时死不了。”沈照野言简意赅,一边跟着赵擎走进避风的窝棚,一边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水,“豁阿黑还在,手里还有百十来人,但快弹尽粮绝了。他答应合作,条件是粮食、药品、衣物,还有少量武器。” 窝棚里还有其他十几个先遣队员,个个脸色冻得青紫,但眼神都亮了起来,围拢过来。 “太好了!这么说咱们这趟没白跑!” “真要支援那帮蛮子?” 沈照野放下水囊,抹了把嘴:“是不是白跑,还得看后续。支援肯定要支援,但不能白给。赵擎,你立刻挑两个脚程最快的弟兄,带上我的信物和口信,用最快速度赶回北安城,亲自交给大帅和李将军。” “告诉他们,鬼哭谷这边初步敲定,急需第一批物资。粮食以易储存的炒米、肉干为主,药品主要是金疮药和风寒药,衣物要厚实耐寒的皮裘毡袜,铁器……先送五十把弯刀和二十张弓,配两百支箭。让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筹备,由你安排可靠人手,分批次运送到我们之前设定的三号交接点。” “是!少帅!”赵擎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其他人。”沈照野看向窝棚里其他眼神热切的队员,“收拾东西,我们休整两个时辰,然后立刻出发,重返鬼哭谷。” “还回去?”老刀一愣,“头儿,咱们刚出来,物资也没到,现在回去干嘛?” “光靠嘴说,豁阿黑那只老狐狸不会真放心。”沈照野解释,“我们得回去盯着,一方面显示我们的诚意,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临时变卦,或者被敦格、库勒的人抢先发现端倪。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来时路上那个绝望的小营地:“山猫,你还记得那个用盐换马肉的老人和他的营地大致方位吗?” 山猫略一思索,点头:“记得,离这儿不算太远,大概半天路程。” “好。”沈照野下定决心,“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找到他们。如果他们还在,就把他们一起接上,带去鬼哭谷。” “接他们?”山猫有些不解,“少帅,这……带上这些老弱,行动不便,会不会是累赘?” “累赘也得带。”沈照野语气坚定,“那老人认识豁阿黑,对他还有敬意。把他接过去,既能增加一点豁阿黑对我们的信任,也是给那几条无辜的生命一条活路。我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动作要快,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到子时之前。” “是!”山猫不再多问,立刻点了两个身手好的队员,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两个时辰后,沈照野带着剩余的人马先行出发,再次朝着鬼哭谷的方向前进。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这一次,因为路线熟悉,且归心似箭,速度比来时更快。 天快亮时,他们在预定的一片背风红柳林里等到了追赶上来的山猫三人。 山猫他们成功找到了被人遗忘的小营地,老人、那个妇人以及生病的孩子都还在,虽然更加虚弱,但还活着。看到山猫他们再次出现,并且要带他们去豁阿黑头领那里,老人浑浊的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磕头。妇人也是连连道谢,紧紧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 带上他们,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老人和孩子几乎无法行走,只能由士兵轮流背着或搀扶着。但没有人抱怨,看着这一家三口那绝处逢生的眼神,他们心里也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行,离鬼哭谷越来越近。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但空气依旧干冷刺骨,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勾勒出远处鬼哭谷的黑色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山猫突然猛地蹲下了身子,同时举起拳头,做出了一个极度警惕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掩蔽在雪丘或枯树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照野悄无声息地爬到山猫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熹微的晨光中,鬼哭谷入口侧翼的一片乱石坡后,赫然出现了几十个模糊的身影。那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袍,但动作矫健,手持兵器,正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呈散兵线向着鬼哭谷的方向快速摸近。 看其行动方向和警惕的姿态,绝非豁阿黑的人,更不像他们派出的巡逻队。 “是尤丹兵!”山猫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打扮和方向……像是库勒那边的人马!他们发现鬼哭谷了!” 第22章 赛罕 鬼哭谷侧翼的那片乱石坡,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凝固的黑色浪涛。几十个悄然摸近的尤丹士兵身影,如同在浪涛缝隙间爬行的毒虫,无声却致命。 “人数三十左右,装备一般,应该是库勒麾下的外围斥候队,不是主力。”山猫迅速判断着敌情,“他们还没发现谷口的具体位置,像是在摸索。” 沈照野没有丝毫犹豫:“不能让他们靠近,更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他打了个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包抄解决,不留活口。 命令下达,先遣队的士兵们借助地形和残存夜色的掩护,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向那队尤丹斥候摸去。他们动作迅捷而狠辣,配合默契,几乎是同时发难。 第29章 惨白的晨光下,几乎听不到多少喊杀声,只有短促的闷哼、利器割开皮肉的细微嗤响、以及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库勒的斥候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抵抗,就在偷袭下被彻底歼灭。 雪地上留下了十几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清理干净,血迹用雪埋实,尸体拖到那边沟里用乱石盖住。”沈照野下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头儿,找到这个。”一个士兵从一具似乎是头目的尸体上摸出一块刻着狼头图腾的骨牌和几封潦草的文书,递给沈照野。 沈照野接过,扫了一眼,塞进怀里:“带上,这是给豁阿黑的见面礼。” 处理完一切,确保看不出缠斗的痕迹后,队伍再次集结。这一次,他们不再刻意隐藏行迹,而是押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老弱,带着库勒斥候的身份证明,径直朝着鬼哭谷口走去。 果然,在距离谷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尖锐的唿哨声响起,几支箭矢嗖地钉在他们前方的雪地上,以示警告。峭壁和岩石后面,露出了尤丹士兵紧张而警惕的脸孔和寒光闪闪的箭头。 “是我们!”沈照野用尤丹语高声喊道,“南边来的朋友,带了补给和俘虏回来,请通报豁阿黑头领!” 守卫的士兵显然认出了他们,又看到他们身后跟着老弱,不像是进攻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派人飞快跑回谷内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巴特尔带着一队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沈照野一行人,尤其仔细看了看他们带来的老人妇孺,又检查了沈照野递过来的那块库勒部的骨牌和文书,脸色变换了几下,最终才不情不愿地一挥手:“进去吧!” 再次踏入鬼哭谷,感受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破败寒冷,但谷内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许多,气氛依旧紧张,却少了些上次那种纯粹的死寂。许多帐篷里的人都探出头来,打量着这支去而复返、还带着陌生老弱的队伍。 当沈照野让人将随身携带的那点可怜的补给拿出来,交给巴特尔分配时,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营地内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族人,看到粮食和药包,眼睛里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种贪婪的,又有点渴望的的亮色,甚至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直到巴特尔厉声呵斥才平息下去。 几个先遣队员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几乎皮包骨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心绪晦涩,之前对于支援蛮子的那点不解与抵触,在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死亡与疾病面前,悄然消散了不少。 豁阿黑并没有立刻出现,沈照野等人被安置在谷内一处相对避风的空地,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点冰冷的、掺着大量麸皮的糊糊状食物。 直到午后,豁阿黑才在他的大帐里再次接见了沈照野,以及先遣队的负责人赵擎。帐篷里的气氛依旧算不上友好,但比上次那种剑拔弩张要稍微缓和一些。 豁阿黑看起来更加疲惫,他先是仔细查看了那块库勒部的骨牌和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库勒的狗鼻子,果然闻过来了。”他冷哼一声,将骨牌扔在桌上,“你们处理得很干净。这份礼,我收了。” 沈照野点点头,没有居功,直接切入正题:“头领,我们的人已经快马加鞭返回北安。第一批物资,最快三日,最晚五日内,必定送到我们约定的三号地点。届时,需要你派人接应。” “地点我知道。”豁阿黑沉声道,“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去,东西怎么分,我说了算。” “这是自然。”沈照野表示同意,“物资清单之前已经说过,至于后续如何应对敦格和库勒,我们可以等第一批物资到位,缓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后,再详细商议。这几日,我的副手赵擎会带部分人留在这里,一方面协助防卫,另一方面也是建立联系。” 豁阿黑目光扫过赵擎,赵擎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个军礼。豁阿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可以,但我的人,只会听我的命令。” “当然。”沈照野再次肯定,“赵擎只负责沟通和协助,绝不会干涉你的指挥。” 初步的交涉达成,沈照野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会让豁阿黑时刻紧张,不如留下副手,自己适时离开,更能显示诚意,也方便下一步行动。 接下来的两日,沈照野和赵擎仔细勘察了鬼哭谷的地形,与豁阿黑手下几个头目彼此见了面,讨论了可能遭遇攻击时的应对之法。 第三日午后,第一批物资安全送达,并由豁阿黑的人成功接回的消息传了回来。谷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和骚动,看着足以救命的粮食、药品、衣物甚至武器被搬进谷里,豁阿黑一直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沈照野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将后续的交涉全权交给了赵擎,自己准备带老刀和山猫等少数几人返回北安城。 离开前的那个上午,沈照野在营地里随意溜达着。谷内的景象惨淡如昨日,但有了那批物资打底,沉闷死寂的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几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皮袄的孩子远远地跟着他,既好奇又害怕。 沈照野停下脚步,在身上摸了摸,居然从内袋里摸出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哪个手下塞进来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又重新凝固的麦芽糖。他掰下一小块,对着那几个孩子晃了晃。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吞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 沈照野笑了笑,将糖块扔了过去。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过去抢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叽喳声。他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他溜达到了营地相对靠里的位置。这里有一顶帐篷,看起来比周围的要稍微整齐干净一些,帐篷门口甚至还挂着一串用彩色石子和小块骨头串成的风铃,虽然简陋,却在这片死气沉沉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串风铃,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人搀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正是那个他之前见过的、身份尊贵的女子——赛罕其其格。 她的脸色很苍白,甚至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虚弱,宽大的皮袍也遮掩不住沉重的孕肚。但她站得很稳,眼神清亮而平静,正微微侧头对搀扶她的老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一抬头,她的目光正好与沈照野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空气凝滞一瞬。 沈照野迅速收敛了打量的神色,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打算交谈,转身便准备离开。 “请留步。” 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赛罕。 沈照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赛罕轻轻挣脱了老妇人的搀扶,自己独立站着,虽然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立的气度。毫无缘由,沈照野想起李昶。赛罕看着沈照野,目光坦诚而直接:“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从南边来的首领?” “沈照野。”沈照野报上名字,言简意赅。 “赛罕其其格。”她也回以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感谢您送来的药物和食物,救了很多人的命。”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沈照野语气平淡。 赛罕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波澜乍起:“我知道,是您杀了阿勒坦王子。” 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和直接,连旁边搀扶她的老妇人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看向沈照野,又看向赛罕。 沈照野眉梢微挑,倒是没多少意外。豁阿黑既然知道了,告诉她也不奇怪。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仇恨或者愤怒的痕迹,但却只看到一种疲惫的坦然和……深藏的哀恸。 “是我。”他再次坦然承认,没有多余的解释。 赛罕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出乎沈照野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才道:“很快,没受什么罪。”这算是实话,他那一箭很准。 赛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生骄傲,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许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死在这个角落里。”她的声音里是可以洞见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释然,甚至还有嘲讽,却唯独没有沈照野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的仇恨。 “你似乎……并不像豁阿黑头领那样恨我?”沈照野忍不住问了一句。 赛罕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帐篷,看向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族人,声音叹息:“恨?恨有什么用呢?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恨能让孩子不生病吗?恨能挡住敦格和库勒的刀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照野:“阿勒坦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为了他可能留下的这点骨血……”她的手轻轻放在腹部,“有些仇恨,必须暂时放下,比起复仇,如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第30章 她顿了顿,看着沈照野,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所以,沈首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够真正作数,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大胤的边境安宁,也请……多少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 沈照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尤丹人产生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看法。 他收敛了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正色道:“我沈照野说话,向来算数。物资会持续送来,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敦格和库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赛罕微微颔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坚持下去。长生天在上,愿它见证今日之言。” 说完,她再次对沈照野微微欠身,然后由老妇人搀扶着,缓缓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顶挂着风铃的帐篷。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那串简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撞击声。 第23章 权宜 沈照野带着人像雪花融入原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安城外的茫茫风雪中后,李昶的日子突然空了一块,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却陡然间变得空旷而乏味起来。 每一个时辰都像是被北疆酷寒的拉长了,缓慢而沉重。 北疆的冬日没有尽头,寒风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冰冷的积雪和沙砾,狂暴地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呜咽着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发出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啸和碰撞声。 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遮天蔽日的、肮脏的灰色毡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吝啬地不肯透露出半点阳光,让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昶便已起身。照海会端来冰冷的清水,盥洗完毕,他便裹紧厚重的氅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准时出现在舅舅的议事厅。 帐内炭火永远半死不活,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望旌大抵有意让李昶深入了解军务,处理军情、听取各路将领汇报、下达各项指令时,并不避讳他,都让李昶在一旁听着、看着。 李昶便安静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垫上,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支掉毛的笔,但他很少动笔,主要是在看每个人的神情,听每句话的话外音。 上午的军务处理通常要持续到巳时末,如果后续没有紧急军情,沈望旌挥挥手让众将散去,李昶便会起身,去孙烈负责的辎重营区。 那里没有前线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沉甸甸的焦虑。 关于生存的焦虑。 他看着孙烈对着米缸和盐袋发愁,眉头锁得死紧,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里喃喃计算着还能支撑多少时日。看着士兵和民夫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沉默地领取那一点点微薄得可怜的口粮,通常只是一些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烙饼。没人抱怨,只闷头往嘴里塞。 李昶看着,对艰苦和坚韧这两个词有了远比在京都时更为切身、更为沉重的认知。 午后,他有时会去伤兵营。那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肉味和苦涩的草药味,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因痛苦而无法抑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军医和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助手们忙碌地清洗、换药、包扎,偶尔帮忙递一卷干净的纱布,或者端一盆热水。 后来,他发现营里有些识字的伤兵,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无法动笔,他便带来了纸笔,坐在一旁,听他们用低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口述,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爹娘保重身体等简单的话语。至于这些信能否有机会送出去,谁也不知道,但好歹算是慰藉。 那些伤兵起初对这个身份尊贵、面容白皙俊秀的皇子殿下有些畏惧,但看他态度自然,没有丝毫皇子架势,渐渐也敢跟他聊上几句,说说家乡的婆娘孩子,说说战斗的惨烈,说说对战场的茫然。 李昶就从这些零碎、粗糙、带着血泪的交谈中,一点点拼凑着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景象。 使团那边,他也没放松盯着。尤其是那个陈副使,李昶隔三差五就会偶然路过他们居住的帐篷,或者在他们与军中将领进行那少得可怜的、流于形式的接触时恰好在场。 他通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尤其是多看陈副使两眼,就足以让使团众人,尤其是做贼心虚的陈副使,感到如芒在背,头皮发麻,先前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彻底熄火,变得比鹌鹑还老实。 闲暇时,他也会在北安城里走走。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边城,满目疮痍,大部分房屋只剩断壁残垣,街道冷清,偶尔看到的百姓也多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但独属于北疆之人的那种顽强的、不肯屈服的生机仍在废墟间挣扎着冒头。 他问过照海,打听沈照野平时在城里常去的地方。 照海告诉他,沈照野爱去城东破茶棚听瞎眼老汉吹牛,去西边废马场遛他那匹烈马追风,或者去伤兵营隔壁的杂货铺扯闲篇。 李昶便循着这些地点一一走去。茶棚里只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兵,瞎眼老汉早死在战场上了,废马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声,杂货铺老板对着空货架叹气。这些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沈照野的气息,却又因为他的缺席而显得格外寥落和冷清。 后来,李昶发现城里还有一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无人照管的孩子,像荒野上的蒲公英,在废墟间茫然地飘荡挣扎求存。 他心下恻然,索性找了间还算完好的空屋子,每日申时左右抽出一个时辰,将这些因无人看护而衣衫褴褛的孩子聚拢起来。 没有讲义,他就用烧过的木料在相对平整的墙上写字,教他们认天、地、人、北安,教他们读粒粒皆辛苦、家书抵万金这样简单却应景的诗句。 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冻得通红开裂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但很快就被这位生得好看、为人又有耐心的先生吸引,慢慢地,也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划出那些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块字。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文气,在这片被血与火、仇恨与绝望笼罩的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如同深冬寒夜里一点摇曳的星火。 日子就如此坚硬、冰冷、单调地重复着。夜深人静时,躺在并不温暖的床榻上,听着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李昶总会屏气凝神,心也微微提起,试图从那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是否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怀里那封沈照野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的去去就回的纸条,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已起毛发软。 这种等待持续了几日。 直到一个午后,一匹快马带着满身的冰霜与汗水,马蹄声如同惊雷砸在冰冷的街道上,疯狂地冲入北安城,直接撞向了帅府。 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是少帅派回来的人!有消息了!从鬼哭谷来的消息! 当时李昶正在议事厅内,对着一幅挂起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边境地图凝神思索。听到亲兵急促得几乎变调的通报声,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看向同样骤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看向帐门的沈望旌。 信使被两名亲兵架着拖了进来,那人已经脱力,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脸和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话都说不利索,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着怀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皮筒。 皮筒被迅速呈到沈望旌面前,打开,里面是赵擎的亲笔信。沈望旌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将领、文书、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大帅的脸,试图从那冷硬的线条中读出吉凶。李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信的内容简短而震撼——已成功接触豁阿黑部,对方处境极其艰难,人心涣散,濒临绝境,经交涉,同意合作。急需第一批物资,详细清单附后。另,途中遭遇并全歼库勒斥候一队约三十人,其部可能已察觉鬼哭谷异常,望速决断。 短暂的死寂之后,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所有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谈成了?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吃掉了库勒一支斥候队?! 沈望旌迅速看完信,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情况,大家都听到了。随棹那边初步打开了局面,但也惊动了敌人,捅了马蜂窝。物资必须立刻筹备送达,刻不容缓!否则前功尽弃,他们在前方也将陷入极度危险之境地。诸位,有何看法?都说说!” 王伯约第一个猛地跳起来,一拍大腿:“好事啊大帅,天大的好事,还等什么?赶紧备货,赶紧送过去!妈的,憋了这么久的鸟气,总算能主动干他娘的一票了!老子亲自带人去送!保证一根毛不少地送到豁阿黑手里!” 第31章 孙烈却紧紧皱着眉头,脸上毫无喜色,忧心忡忡地开口:“大帅,王将军且慢激动。物资好说,库房里挤一挤,各营口粮里再省一点,总能凑出这第一批来。可是……与豁阿黑合作,此事非同小可啊!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山穷水尽了,才不得已答应我们的条件。一旦我们物资送到,让他们缓过劲来,翅膀稍微硬一点,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立刻翻脸不认人,甚至反咬我们一口?何况,我们与他们有杀王子之仇!阿勒坦死在少帅手里,这血海深仇,岂是区区一点粮食药材就能轻易化解的?这……这太冒险了!” 李靖遥也道:“孙将军所虑,句句在理,绝非杞人忧天。此中风险,巨大无比。但是,眼下尤丹内乱,三足鼎立的局面对我们最为有利。若我们此刻袖手旁观,放任豁阿黑部被敦格或库勒任意一方轻松剿灭,此二人无论谁最终吞并了东部势力,整合了力量,其下一个目标,百分之百是我北安城!届时局面,绝不比此前有利。支持豁阿黑,令其内斗,将水搅浑,于我大胤而言,眼下确是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战略选择。”他加重了语气,“只是我们如何控制风险?如何确保豁阿黑即便日后得以喘息,甚至壮大,也不敢、不能与我为敌?” 这时,得到消息的使团正使张少卿也被请了过来。他道:“沈帅,诸位将军,此事干系重大,是否应先行拟写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飞报朝廷,请陛下和内阁诸位大人详加审议,定夺之后,我们再行举措?擅与外邦部落缔结盟约,尤其是涉及军事援助,此乃大事,恐惹朝中非议啊。再者,若此事不慎泄露风声,恐给朝中那些主和派以口实,攻讦我等边将擅启边衅,破坏邦交……” “奏报?审议?”王伯约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张少卿的鼻子,“等京都那帮老爷们慢悠悠地开会、吵架、扯皮,最后吵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豁阿黑坟头草都长老高了,骨头都能拿来敲鼓了!这是打仗!是你死我活的勾当!不是你们翰林院里写花团锦簇的文章,可以慢慢斟酌字句!” 张少卿被这番粗鲁的抢白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碍于对方身份和气势,不敢直接反驳,只是讪讪道:“王将军息怒,老夫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循例而行……” 帐里吵成一团。 李昶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大帅,诸位将军,张少卿。”他先是对众人微微颔首,“昶以为,孙将军与李将军的担忧皆有道理,绝非虚言。与豁阿黑合作,确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张少卿所言之事,亦需考量,无规矩不成方圆。” “然,眼下绝非拘泥于常规之时。战机稍纵即逝,豁阿黑部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间。我等在此多犹豫一刻,少帅他们在前方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整个计划便多一分失败的变数。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什么都晚了。” “库勒的斥候已经摸到了鬼哭谷附近,这说明什么?说明鬼哭谷不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也不再安全。我们若在此迟疑不决,优柔寡断,等来的恐怕不是朝廷姗姗来迟的旨意,而是敦格或者库勒的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豁阿黑后,携大胜之威,兵临北安城下的噩耗。届时,我等便是想战,恐怕也更为艰难。” “至于日后如何。”李昶继续道,“昶有几点浅见。其一,物资输送可分批进行,每次数量不必过多,既能维持其生存和基本战力,助其抵挡另外两方的压力,又不至于让其快速膨胀,失去控制。其二,可要求其以战马、皮货、甚至部分人力等物资进行部分交换,而非无偿给予,以示牵制,也显得更合情理。” “最关键之处,在于其三,情报,我们必须牢牢掌握鬼哭谷及周边区域的一切动向。李将军,这方面需要派遣最得力的夜不收和参谋人员,必要时……甚至可派人以顾问名义,介入其中,进行协助,确保其行动大致利于北疆民情。” 他最后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张少卿,语气稍稍缓和:“张少卿,奏报自然要写,但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保北境安宁,救万千将士百姓于水火,些许权宜之举,昶相信,父皇和朝廷诸公事后必能体谅。若日后真有非议,所有责任,本宫愿与大帅、与诸位将军、与张大人一同上表,说明详情,共同承担。”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众将看着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皇子殿下,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有惊讶,也有审视。 沈望旌深深看了李昶一眼,像是赞许,又像是隐忧。但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拍身前简陋的木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下定决心:“好,就按殿下和诸位将军议定的办。孙将军!” “末将在!”孙烈立刻抱拳。 “立刻按随棹清单筹备第一批物资,库房不够,就从各营口粮里匀!要快!两天之内,必须备齐!” “得令!” “李将军” “末将在!” “立刻从你麾下和夜不收中,挑选最精干、最机敏、通晓尤丹语的人员,组成联络组,由你亲自指定负责人,随同物资一同出发,进驻鬼哭谷,我要知道豁阿黑每一天的详细情况!” “遵命!” “王将军!” “老子在!”王伯约兴奋地摩拳擦掌。 “你部立刻抽调五百精锐,由你副将带队,负责护送物资到三号交接点,并在外围警戒策应!确保万无一失!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大帅放心!保证一根毛都少不了!” 沈望旌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昶和张少卿:“殿下,张少卿,奏报之事,就劳烦二位共同斟酌起草。” “昶遵命。” “下官……遵命。”张少卿也只能躬身应下。 李昶走出帅帐,冰冷的风立刻灌满他的衣袍,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看着原本有些沉寂的军营瞬间变得人马喧嚣,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扛出仓库,看着一队队士兵开始集结,因为那远方传来的消息,因为刚刚做出的重大决定。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是鬼哭谷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和风雪。只是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第24章 归程 鬼哭谷口,沈照野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峭壁包裹、死气沉沉的营地。 豁阿黑带着巴特尔等几个头目站在谷口,脸色沉硬,赵擎带着几名先遣队员站在一旁,神情肃穆,他们将留在这虎狼之窝里。 “头领,就此别过。”沈照野在马上拱了拱手,“约定之事,各自尽力。盼下次再见,局面已有所不同。” 豁阿黑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沈照野也不在意,笑了笑,一扯缰绳:“走了!” 他带着老刀、山猫以及另外五名精锐夜不收,打马扬鞭,冲出了鬼哭谷口,将那片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谷地甩在身后。 一离开鬼哭谷的势力范围,众人就踏进了一个天地为笼的、混乱的狩猎场。尤丹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原本相对清晰的势力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到处都可能遇到身份不明的骑兵队伍。 他们不敢走大道,只挑偏僻难行的小路和干涸的河床前进,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避开麻烦。 出发后第一日午后,就在一片丘陵地带,与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尤丹骑兵小队迎面撞上。对方衣甲混杂,神情凶悍,看到他们这几个人落单的商人,如同饿狼看到了肉,嚎叫着就冲了过来,根本不多问一句。 “散开,依托乱石,弩箭招呼!”老刀反应极快,厉声吼道。 沈照野几人瞬猛间散开,扑向路旁嶙峋的怪石后面。劲弩机括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尤丹骑兵惨叫着栽下马背。 “是硬茬子!扯呼!”对方头目见一个照面就折了人手,意识到不对劲,喊了一声尤丹话,拨马就想跑。 “一个都别放走!”山猫冷喝一声,从侧翼一块巨石后闪出,手中一把短弩连发,又射倒两人。其他人也纷纷从隐蔽处杀出,刀光闪烁,动作干净利落。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人的小队,除了几个见机得快、拼命打马跑掉的,其余全被留下。沈照野蹲下身,翻检着尸体上的标识和携带的物品。 “看这狼头徽记,像是敦格的人。”老刀踢了一具尸体一脚,“妈的,跑得倒快,没问出口供。” “不必问。”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他们马匹的状态,瘦弱不堪,人也都面带菜色。敦格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手下人都开始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了。而且,他们出现在库勒势力范围的边缘,看来这两边摩擦得很厉害,防线都犬牙交错,乱成一锅粥了。” 清理完痕迹,掩埋了尸体,他们继续赶路。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小规模遭遇战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库勒的巡逻队,有时是敦格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有一次还碰到了一股完全不知道属于哪方、纯粹是趁乱打劫的土匪。 第32章 每一次遭遇,他们都尽量迅速解决战斗,绝不纠缠。通过观察这些敌人的装备、士气、行动方向,沈照野不断印证和修正着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 “库勒的人明显更凶悍,装备也好一些,但后勤似乎跟不上,抢掠的欲望很强。” “敦格的人看着规矩点,但士气低落,逃跑的居多,看来王庭那边的压力不小。” “这帮土匪……哼,真是哪里乱,哪里就有这种蛆虫。” 他们在尤丹这片骤然化脓溃烂的土地上小心穿行,通过一次次短暂的、血腥的接触,感知着其下涌动的混乱和衰败。 风餐露宿,昼伏夜出,神思时刻紧绷。干粮很快吃完了,就只能靠打到的野物和融化的雪水充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汗渍,看起来比真正的流寇还要狼狈。 但当远处北安城那熟悉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如同一个伤痕累累的残兵,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城头上的守军老远就看到了这支小小的、行动迅捷的队伍。警戒的号角立刻吹响,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直到看清为首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遒劲的身影。 “是少帅!少帅回来了!”眼尖的士兵激动地大喊起来。 消息像滚雷一样迅速传遍城墙,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沈照野一马当先,冲入城内。早已得到消息的军民涌上街道,他们看着这支小队,看着他们身上斑驳的血迹和破损的衣物,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少帅回来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 欢呼声、议论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沈照野骑在马上,脸上是张扬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朝着两边的人群随意地挥着手。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在帅府门口那略显拥挤的人群前方,李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那身初来乍到时略显宽大的青色袍子,外面罩着厚厚的氅衣,脸色在北地的寒风中被吹得发白,但身姿挺拔如寒竹。 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远远落在了沈照野身上。 四目相对。 沈照野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了一些,朝着李昶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 李昶对上他的目光,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担忧之色缓缓褪去,变得关切、松缓。一路千难万险仿佛近在眼前,好在如今平安归来。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过于外露的情绪。 沈照野心中莫名一安,随即又被涌上来的欢呼声淹没。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照海,大步走向帅府。 议事厅内,沈望旌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沈照野虽然狼狈却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帅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和缓欣喜之色。 “父帅,我回来了。”沈照野抱拳行礼。 “嗯。”沈望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缺胳膊少腿就行,情况如何?” 沈照野言简意赅地将鬼哭谷的情况、与豁阿黑达成的和谈、沿途遭遇以及他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汇报了一遍。 沈望旌听得极其仔细:“做得不错,比预想的要顺利。你也辛苦了,先回帐里洗刷一下,好好歇歇。晚上过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后续。” “是。”沈照野确实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帅府,发现李昶还在外面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并排朝着沈照野那顶破旧的营帐走去。 帐内依旧杂乱,却透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息,照海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一大桶热水。 沈照野脱掉那身又脏又硬、散发着各种怪味的皮袍,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李昶安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矮桌旁,拿起桌上兵书,随手翻着。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帐篷里,暂时驱散了寒意和紧张。 泡了好一会儿,洗去一身疲惫和污垢,沈照野才筋疲力尽地爬出来,胡乱擦了擦,换上干净的里衣,一屁股坐在李昶对面,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 “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翻书的李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起来。 摸了半天,才从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串用彩色石子和打磨过的细小兽骨串成的简陋手串,颜色鲜艳却质朴,用一根皮绳穿着。 “喏,给你带的。”沈照野将那串彩石手串抛给李昶。 李昶伸手接住,入手冰凉,石子和兽骨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有些愕然地低头看着这串明显带着尤丹部落风格、编织略显粗糙却别具匠心的手串,又抬头看向沈照野,眼神带着询问:“随棹表哥,这是?” 就在离开鬼哭谷的前一日,沈照野在营地边缘又偶遇了被老妇人搀扶着出来透气的赛罕。 赛罕的气色比之前稍好了一些,看到沈照野,互相见礼。 沈照野看着她帐篷门口那串风中轻响的彩色石子风铃,忽然开口道:“你那风铃上的石头,颜色挺鲜亮。” 赛罕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是孩子们在谷里捡的,胡乱串的。” “看着不错。”沈照野想到李昶,“能不能匀我几颗?我带回去糊弄我家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省得他老觉得北疆除了沙子就是石头。” 赛罕再次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看了看沈照野,又看了看那串风铃,沉默了片刻,竟然真的微微侧头,对老妇人低声吩咐了一句。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帐篷,不一会儿,拿着几颗颜色最鲜亮的小石子和一小截皮绳出来了。 赛罕接过,并没有直接给沈照野,而是就着皮绳,将那几颗石子串成了一个简易的手串,然后才递给他。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令弟见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沈照野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谢了,他肯定喜欢。” “路上随便捡的石头子儿,看着花花绿绿的,跟你宫里那些玉啊翠的不一样吧?”沈照野含糊其辞,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大口冷水,眼神飘向别处,试图显得小事一桩,“瞅着挺鲜亮,就顺手串了串。不喜欢就扔了,不值钱。” 李昶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些颜色与形状各异的石头和打磨得光滑的小块兽骨。 这编织的结法,这石子的挑选搭配,绝非男子手笔,更非顺手能为之。 他不笨,立刻猜到了这手串的大致来历,心中一时有些发堵,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涩意,但最终,都化作了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照野。沈照野却扭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帐篷顶那个被风吹得呼扇的破洞,神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沈照野发梢滴落的声音和李昶指尖摩挲石子的细微声响。 许久,李昶才轻轻开口:“很别致,我很喜欢。” 他没有追问,只是小心地、慢慢地将那串手串套在了自己纤细的腕骨上,大小居然正合适。那些粗糙而鲜艳的石头,贴着他过于白皙的皮肤,形成一种奇异而夺目的对比。 沈照野飞快地瞟了一眼,看到那串彩石确实戴在了他手腕上,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得意,但立刻又用一声咳嗽掩饰了过去,岔开了话题:“我们不在的这几天,城里没出什么幺蛾子吧?那帮使团的老爷们还安分吗?你舅舅没被他们烦死?” 李昶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石子隔着皮肤传来一丝凉意,这才抬眼看向沈照野,顺着他的话答道:“使团还算安分,张少卿每日只是询问进度,陈副使近来很是安生。舅舅忙于军务,统筹粮草,部署防务,一切按计划进行。”他顿了顿,补充道,“随棹表哥让人送回来的消息很及时,第一批物资已经顺利送达三号点。” “那就好。”沈照野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却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热水一泡,放松下来,身上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细小伤口和淤青开始隐隐作痛。 李昶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颈侧,那里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青紫的痕迹。 “随棹表哥,你受伤了?”他的声音瞬间绷紧了些。 “小伤,蹭破点皮,不碍事。”沈照野摆摆手,浑不在意,“路上碰到几伙不开眼的毛贼,活动了下筋骨。” 李昶却不由分说地站起身:“药箱在哪里?” “啊?真不用……”沈照野还想拒绝。 “照海!”李昶已经提高了声音,朝着帐外喊道。 一直守在帐外的照海立刻应声掀帘探头:“殿下有何吩咐?” 第33章 “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是!”照海看了一眼沈照野,见自家少帅没再反对,立刻扭头跑去取了。 很快,照海就拿着一个军中最常见的木制小药箱和一卷白布回来了。李昶接过,示意照海先出去。 他走到沈照野身边,打开药箱,拿出药瓶和布条:“随棹表哥,转过身去,我看看。” 沈照野看着李昶这副难得有些强硬意味的认真神情,咂咂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把后背亮给他。 只见他结实的后背上,除了旧伤疤,又添了几道新的划伤和一大片明显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昶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沉默地倒出些药粉在掌心,又沾了点清水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凉的手掌覆上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专注而仔细,确保药膏均匀地覆盖每一处伤处。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沈照野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忍着些。”李昶低声道,“有些地方破了皮,不处理好容易化脓。” “知道知道,辛苦我们六殿下。”沈照野嘴硬着,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那轻柔的触碰。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瓶轻碰和布条撕开的细微声音。 “路上很凶险?”李昶一边替他包扎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低声问。 “还行吧,就那样。”沈照野含糊道,“尤丹那边现在乱得像一锅滚粥,到处是溃兵和土匪。不过也好,越乱对我们越有利。碰上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咱们的人腿脚利索。”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玩笑说:“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大义啊。听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把城里那帮猴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当起先生了?没看出来,还挺有闲情逸致。” 李昶正低头给他系紧布条,闻言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回道:“总不能日日对着地图和账本发呆,教几个字,费不了什么事。也比招惹……”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抿住了嘴唇,专心系好最后一个结。 沈照野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扭过头,挑眉看着他:“招惹什么?嗯?话说一半可不地道啊,六殿下?” 李昶垂下眼帘,收拾着药箱,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有些热:“没什么,药上好了,这两日别沾水。”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却明显心虚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也不再追问,笑嘻嘻地转回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胳膊:“李昶,手艺不错啊,比军医那老家伙温柔多了。” 李昶没接话,只是将药箱盖好,放回原处。 “对了。”沈照野像是突然想起正事,“老爹说晚上还要细聊,估计是要说后续怎么对付敦格和库勒那俩龟孙子。你也一起来听听?” 李昶点了点头:“好,舅舅之前也让我参与商议了。” “行,那到时候见。”沈照野打了个哈欠,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了上来,“我先眯会儿,吃饭了叫我。” 说着,他也不管李昶还在,直接向后一倒,瘫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很快便睡着了。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陷入沉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放松甚至有些稚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目光又落到自己手腕那串彩石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沉睡的呼吸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李昶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细心地为他拉好了帘子。 李昶站在帐外,寒风卷起他氅衣的下摆,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然合拢的帐帘,像是能透过它看到里面酣然入睡的人。 他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极轻地低语了一句,但那句话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只余一丝淡淡的痕迹落在他自己心底。 罢了,平安回来便好。 那些事,到底不是他可以过问的。 第25章 议定 休整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热水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换上干燥洁净的衣物,沈照野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大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发出一连串的轻微噼啪声,对着桌边去而复返的李昶歪了歪头:“走了,老爹该等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议事厅,厅内的炭盆显然新添了炭,烧得比平日里旺许多,驱散了不少北疆特有的干冷之气,甚至带来一丝燥热。 沈望旌正端坐主位,面前是一幅摊开得极大的边境舆图,手指在几个位置敲击着。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用手势示意他们先在旁侧的矮凳上坐下,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亲兵沉声道:“去请王将军、孙将军、李将军,还有使团张少卿,速来议事。” 没过多久,王伯约的大嗓门就在帐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震得帘子嗡嗡作响:“少帅回来了?!好小子!快让老子听听,尤丹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情形!有没有顺手多宰几条库勒的疯狗!” 话音刚落,厚重的毡布帘子被猛地掀开,王伯约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沈照野,大手呼着风就热情地拍了过来,力道大得能让寻常人一个趔趄。 孙烈和李靖遥紧随其后,一进来目光也先扫过沈照野全身,确认无碍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望旌环视一周,见人已到齐,便不再赘言,沉声道:“人都齐了。随棹,你把这一趟深入尤丹的详细见闻,尤其是其内部当下的真实情状,跟诸位仔细分说一遍,不得遗漏。” “是,父帅。”沈照野收敛神情,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边境舆图前。 “诸位将军,张少卿。”他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用朱笔粗略圈出的、代表鬼哭谷的区域,“我先说说豁阿黑那边的情况,概括起来,八个字,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整个营地,把所有还能喘气的都算上,男女老幼,大概也就一百二三十人,不会更多了。其中真正能提刀上马、算得上战力的青壮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个,许多还带着旧伤。” “缺粮,缺药,缺盐,最要命的是缺御寒的厚实衣物和皮裘。冻死、饿死、病死的都有。豁阿黑本人,看着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也还硬气,但也快到强弩之末了。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那点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和一股子不想就这么窝囊死绝了的狠劲在硬撑。” 虽然在场众人久经沙场,对残酷早已司空见惯,但听到如此景象,想到那是百多条在绝望中挣扎的生命,心情依旧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至于他们为什么最终会选择跟我们合作?”沈照野扯了扯嘴角,“理由很简单,没得选。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抓住我们抛过去的救命绳索,赌一把或许能活。要么就全部悄无声息地烂死、冻死、饿死在那片鬼地方。豁阿黑是头老狼,够聪明,也够狠,他知道该怎么选。当然……”他顿了顿,“仇恨的根子还在,扎得很深,尤其是对我。我杀了阿勒坦的事,没瞒着他,直接捅破了。” 沈望旌的眉头紧拧,但终究没说什么。王伯约倒是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骂句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眼下,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比报仇更重要。这一点,豁阿黑心里清楚得很。”沈照野略过了赛罕其其格的存在,继续道,“再说说我们这一路上的见闻。同样一个字,乱,前所未有的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尤丹腹地的区域划过:“从鬼哭谷出来,一直到返回北安城下,短短几日路程,我们遭遇了不下五波身份不明的人马袭击。有打着敦格旗号的正规巡逻队,也有明显是库勒麾下的精锐斥候,更多的是说不清来历、不知道是从哪边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好几股纯粹是趁火打劫、毫无纪律可言的土匪。规模都不大,通常是十几二十人一队,漫山遍野,防不胜防。” “大帅!”李靖遥敏锐地接口,“这说明敦格和库勒双方兵力都已捉襟见肘,后勤补给肯定也出了大问题,只能派出这种小股部队。也有可能他们内部军心不稳,溃败和逃兵现象已经非常严重。” “没错。”沈照野点头表示赞同,补充了更多细节,“而且从交手的具体情况来看,敦格的人马装备相对还算整齐规范些,但士气普遍低落,战斗意志薄弱,往往一触即溃,稍遇强力抵抗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后方压力巨大,前线士兵也得不到足够给养和轮换,人心涣散。” “而库勒的人,则更加凶悍亡命,打起仗来完全不顾自身伤亡,抢掠物资的欲望极其强烈。这两边肯定没少往死里磕,消耗都极其巨大,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又谁都不肯先松口。” 第34章 他总结道:“总之,现在的尤丹,三方势力在里面翻滚撕咬,谁都吃不饱肚子,谁都恨不得一口吞了对方,但偏偏谁又都没那一口好牙口,只能互相耗着。这对我们大胤而言,是巨大的风险,遍地流寇,但也同样是最大的机会,乱中取利的机会。”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飞速消化、整合着这些宝贵的一手信息,权衡着其中的分量。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那还等个卵!既然豁阿黑那边都快饿死冻成冰坨子了,库勒和敦格也互相咬得满嘴毛,两败俱伤,咱们正好趁机多送点好东西过去!粮食、刀剑、弓箭!让豁阿黑这把老刀子磨锋利点,让他们三家往死里咬!咬得越狠越好!”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王将军!切勿急躁冒进!输送物资固然是当前要务,但如何输送,输送多少,何时输送,却需极慎重的考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送少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本就疑虑重重的豁阿黑觉得我们诚意不足,首鼠两端。送多了,一来我北安自身储备本就不丰,负担陡然加重,二来万一豁阿黑凭借这批物资实力恢复过快,尾大不掉,甚至野心膨胀,反过来觊觎我边关,届时我们岂不是养虎为患?此中分寸,极难把握,必须慎之又慎!” 李靖遥补充道:“如今尤丹境内如此混乱,堪称龙潭虎穴,大队物资运输队伍目标显著,极易暴露行踪,一旦被敦格或库勒任何一方的主力察觉甚至截获,不仅物资损失殆尽,更会彻底暴露我们与豁阿黑之间的合作,必将引来对方的报复,甚至可能促使他们暂时联合起来先对付我们。因此,必须化整为零,选择最隐蔽、最意想不到的路线,分批多次,小规模渗透式运送,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安全。” 张少卿也适时开口,依旧是那套酸掉牙的论调:“沈帅,诸位将军,下官并非阻挠此事。然,既然与豁阿黑部合作之事已初步谈成,涉及军事援助,是否应立刻拟写详细奏章,将尤丹事宜一并翔实急报朝廷?如此重大边务,若无朝廷明旨授权,终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若有差池,追究起来,我等皆担待不起啊。” “又是这套奏报先行!”王伯约不耐烦地低声嘟囔,“文书往来,扯皮推诿,等京城那帮老爷们慢悠悠地吵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透了!仗早就打完了!” 沈望旌抬起手,制止了帐内即将升起的争论,转向了一直安静聆听、未曾插话的李昶:“殿下,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李昶微微欠身:“大帅,诸位将军。昶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立刻向豁阿黑部输送第一批物资,此事刻不容缓,正如王将军所言,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抓住。” 然后,话锋一转:“昶建议,首批物资可在之前议定的数目上,酌情增加两成左右,既显我雪中送炭之诚意,缓解其燃眉之急,又不至于一次性给予过多。” “至于输送安全。”李昶继续道,“可否在我边境线内侧,选择几处极其隐蔽、易守难攻的地点,设立小型中转粮秣点?我方大队物资只需安全运至中转点即可,然后由豁阿黑派人将物资运回鬼哭谷。如此,可大大减少我军深入尤丹境内、暴露目标的风险,也使豁阿黑骑虎难下。” 最后,他看向张少卿:“张少卿,奏报之事,自然要紧,程序不可或缺。但正如大帅常言,战机稍纵即逝,不容怠慢。可否由我等先行依据当前局势,拟定一个详尽周全的章程,连同此次少帅冒死带回的最新情报,一并以六百里加急,急送京城?在朝廷明旨抵达前,我等便依此方略谨慎行事。若朝廷后续另有旨意,再行调整也不迟。如此,既不失朝廷体统,顾全大局,又不误前线瞬息万变之战机。您看如何?” 话已至此,沈望旌决断道:“好,就依殿下之言。孙将军。” “末将在!”孙烈立刻抱拳。 “立刻按殿下所说,筹备首批物资,在原清单基础上,增加两成。粮食要炒米、肉干这类耐储存的,药品要金疮药和风寒药为主,衣物要厚实耐穿的皮裘和毡袜,铁器就按之前说的数。” “得令,末将亲自督办。” “李将军。” “末将在!” “由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人手,规划输送路线和中转点,中转点要选在安全隐蔽之处,提前布置警戒。输送事宜,由你全权总负责,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遵命!末将必竭尽全力!” “王将军!” “在!”王伯约兴奋地搓着手。 “你部立刻抽调五百精锐,由你的副将带队,负责物资从北安城到中转点这段路的安全护卫,以及在中转点接应豁阿黑派来的人。沿途给我把招子放亮,遇到任何可疑人马,格杀勿论!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大帅放心!保证连只陌生的耗子都溜不过去!” “至于使团……”沈望旌目光转向暗自松了口气的张少卿,“张大人,便再劳烦你与殿下,根据今日所议各项,共同起草奏章,务必陈述利害,条理清晰。以六百里加急,即刻发往京城,不得延误。” “下官遵命。”张少卿这次没再多言,起身恭敬领命。李昶的方案给了他足够的台阶和缓冲空间。 “最后。”沈望旌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照野身上,“使团出使豁阿黑部,进行正式盟约谈判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待首批物资安全送达,豁阿黑部情况初步稳定下来后,便需尽快动身。此事关乎长远,需郑重对待。张少卿,尔等需及早准备妥当。” 张少卿脸色一肃,深知此事关乎国体:“下官明白。使团随行人员、仪仗规制、国书文本、礼品清单皆已初步拟定,随时可调整,确保不失天朝体面,又能切合实际。” 各项大事逐一议定,众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详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各自领命,匆匆离去执行。 帅帐内终于只剩下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三人。炭火依旧噼啪作响,议事厅中弥漫着一种大事已定的短暂宁静和疲惫。 沈望旌看着沈照野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脸庞,放缓了语气:“随棹 这一趟,辛苦你了,做得不错。” 沈照野咧嘴一笑:“职责所在,没啥,就是有点费衣服鞋袜,好几条裤子都快成布条了,靴子也张嘴了。” 沈望旌瞪他一眼,似乎想训斥两句,最终只是嫌弃地挥了挥手:“滚回去好生歇着,晚些过来用饭。” “得令,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沈照野如蒙大赦,冲着李昶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溜出了议事厅。 帐外,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显得有气无力,寒风依旧凛冽。 【作者有话说】 我们张少卿就这样奏报报报报报报报到厌倦~ 第26章 隔岸 北安城这座为战争而生的城池,一旦明确了军令,便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命令下达的当晚,辎重营区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打破了夜的沉寂。 孙烈几乎将铺盖卷搬到了库房,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文人气的军需官,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不容置疑地指挥着手下的军吏和民夫。 巨大的库房门被完全打开,冰冷的空气涌入,却压不住里面的忙碌热气。 每一份物资都被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外面再用麻绳捆扎结实,最后打上一个特殊的、只有内部人员才识得的标记。 与此同时,李靖遥那边,他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自己的军帐内,对着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夜不收和低级军官名册,用朱笔圈出了三十个名字。这些人无一不是经验丰富、身手矫健、忠诚可靠,且或多或少都通晓一些尤丹语。 这支代号灰雀的小队迅速集结,由李靖遥麾下最沉稳老辣、曾多次深入草原绘图的斥候营佰长韩冲担任组长。 灰雀的任务远不止传递消息那么简单,他们更要像钉子一样楔入鬼哭谷,甚至必要时,他们接收了李靖遥最隐晦却也最明确的指令。 在灰雀组员们默默检查装备、熟悉新的密语代号的同时,李靖遥亲自带着一队亲信,趁着夜色摸出了城,在边境线内侧一处早已废弃多年、只剩残垣断壁的烽燧堡遗址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有多条隐蔽的小路通往不同方向,易守难攻又便于撤离。他仔细勘察了地形,指定了物资存放点,布置一番,将此地命名为甲号仓。留下几名最得力的暗哨后,他才悄然返回。 两日后的深夜,没有火炬,只有微弱的星光照明。王伯约的副将,一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带着五十名精心挑选、口衔枚马裹蹄的精锐骑兵,押送着几十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北安城,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一路之上,斥候前出五里,队伍偃旗息鼓,只凭手势和低沉的鸟鸣声传递信号,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准时抵达了甲号仓。 第35章 就在物资车辆停稳的同时,另一支小队从雪地的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正是由巴特尔亲自带领的十名豁阿黑部最精锐的战士。 他们同样紧张万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对面那些沉默的大胤士兵。 双方没有寒暄,只有手势和压到最低的确认声。巴特尔等人看着那些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堆叠如山的物资,尤其是当韩冲示意手下掀开一角油布,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新刀时,他们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激动万分。 他们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包裹扛上肩膀,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沉默地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日后,一只训练有素的灰隼穿过风雪,落在了李靖遥的手臂上。解下它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着的密信——是灰雀的第一份报告。 字迹很小,用的是密语,但内容明确。物资已安全抵谷,豁阿黑部士气大振,尤其是对新武器爱不释手。 报告末尾,附上了豁阿黑方的第一个回报,几条关于敦格和库勒小股部队在鬼哭谷周边活动的近期路线图,以及一个请求。他们计划在三日后,伏击一支途经黑风峡的库勒粮队,请求大胤方面能于同一时间,在北面二十里的鹰嘴口进行佯动,吸引库勒主力注意力。 议事厅内,舆图被摊开,沈望旌、李靖遥、沈照野、甚至孙烈都围拢过来。 “黑风峡,鹰嘴口。”李靖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豁阿黑倒是会选地方,黑风峡地势险要,适合伏击。鹰嘴口是库勒主力前出支援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其侧翼敏感点。如果我们在此制造动静,库勒必然分兵来查。” “干了!”王伯约拳头砸在掌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老子带人去!保证把动静闹得大大的,让库勒那孙子以为咱们要掏他老窝!” 沈望旌沉吟着,目光投向沈照野:“随棹,你看如何?” 沈照野盯着地图上那两个点:“机会难得,佯动要做得真,就得下本钱。人数不必多,一二百精骑足矣,但要打出气势,攻其必救,然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最好能不小心留下点东西,让人疑神疑鬼的东西。” “就照此策行事。”沈望旌最终拍板,目光扫过王伯约,“守义,你亲自去,就按照野说的办。记住你的任务是佯动牵制,不是决战,若敢贪功恋战,军法无情。” “大帅放心,老子晓得轻重!”王伯约重重抱拳,脸上洋溢着好战的光芒,领命而去。 三日后,一切如计划进行。库勒部一支由两百余名士兵护送、满载粮食和越冬物资的辎重队,果然缓缓进入了黑风峡那狭窄的通道。 同时,王伯约率领的一百五十精骑,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二十里外的鹰嘴口。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以极其悍猛的姿态对库勒设在那里的一处小型哨卡发起了猛攻,箭矢如雨,杀声震天,甚至点燃了几顶帐篷,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声势。 库勒后方大营果然被惊动,主帅闻报又惊又怒,唯恐这是大胤声东击西、主力偷袭的前奏,立刻派出一支近五百人的骑兵精锐,火速驰援鹰嘴口。 而就在库勒主力被成功调动北上的同时,在黑风峡,蓄谋已久的豁阿黑亲自带队,麾下战士拿着崭新的弯刀,如同野狼出洞,奋力扑向了那支失去主力庇护、惊慌失措的库勒粮队。 战斗毫无悬念,库勒护粮队虽然拼死抵抗,但在绝境求生的豁阿黑部面前,很快就被歼灭殆尽。大量粮食、牲畜、甚至还有一些御寒的皮毛被缴获,豁阿黑部自身仅付出了极小的伤亡。 等到库勒那五百援军气喘吁吁地赶到鹰嘴口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哨卡废墟和几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以及一面被故意遗弃在显眼处的、残破不堪却依稀可辨是大胤边军制式的皮盾。 王伯约和他的骑兵早已按照预定计划,远遁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先后传回,鬼哭谷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是他们被困以来,取得的头次胜利。不仅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补给,更是极大地提振了萎靡已久的士气,证明了他们仍有獠牙。 豁阿黑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立刻通过灰雀的渠道,向北安城传递了继续合作的意愿。 就在北安城上下为此稍稍松一口气,准备下一步行动时,一队风尘仆仆、甲胄鲜明、代表着朝廷至高威严的禁军信使,护送着一只沉重的、漆色朱红的密函盒子,抵达了帅府门外。 京城来的旨意,到了。 宣旨的仪式简短而庄重,香案早已备好,沈望旌率领城内所有高级将领及文官,跪听宣旨。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帅帐内回荡,骈四俪六,恩威并施。但剥去那些华丽的修饰,意思很明确——陛下及内阁已详阅北安奏报,对沈望旌、李昶等人体察时艰、勇于任事之举表示深慰朕心,同意其对尤丹豁阿黑部所采取之羁縻、利用方略,嘱其相机行事,务求稳妥,切莫养痈遗患,并再三强调边事繁杂,惟卿等慎之重之。 旨意中还附带了一些来自兵部和枢密院的具体命令,大多是关于控制物资输送规模、加强情报监控、防止反噬等,与李靖遥、李昶之前议定的策略不谋而合,甚至更为保守。 然而,旨意的最后部分,却出人意料:“年关将至,北疆战事初定,朕心甚慰。然边陲之患,非一日之寒,卿等劳苦功高,朕亦念之。着北安都督、镇北候沈望旌,世子沈照野,即刻妥善交接北安军务,返京述职,面陈详情,以安朝野之心。钦此。” 回京述职?在这个节骨眼上! 前后脚的功夫,沈平远的又一封厚厚家书,也由家将快马送到了李昶手中。 信中,沈平远详细描述了北安奏报抵达京城后,在朝堂之上引发的激烈争论甚至可以说是轩然大波。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主和派言辞激烈,痛斥此举资敌以粮,养虎为患、擅启边衅,破坏邦交、空耗国帑,劳师糜饷,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影射沈望旌拥兵自重,其心叵测。 而崔衍等支持者则据理力争,力陈此举乃以夷制夷,成本最低之良策、乱中取利,巩固北疆之必须。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最终,还是在太子的劝慰下,加之考虑到前线战机稍纵即逝的现实,才勉强同意了既成事实的方略,但坚决要求沈望旌父子必须立刻回京,当面将每一个细节解释清楚。 沈平远在信末千叮万嘱,让父亲和兄长回京后务必谨言慎行,朝中局势复杂,暗流涌动,卢相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京城的旨意和家书,让局势再度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这个时候召大帅和少帅回京?”孙烈眉头紧锁,“合作刚有起色,尤丹那边局势瞬息万变,万一……” “朝廷这是……终究是不放心啊。”李靖遥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和了然,“如此重大的战略转向,涉及外邦,朝中必有疑虑,陛下需要当面听取陈述,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时机,确实微妙。” 沈望旌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开口:“君命如山,不可违逆。既然陛下召见,我等臣子,自当奉命而行。”他看向沈照野,“当务之急,是尽快与豁阿黑那边完成第一次正式使团接触,将后续合作的章程框架敲定下来,使其能在我等离京期间,依旧能大致按我方意图运转。然后,迅速交接军务,准备回京。”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安城内昼夜不分。 在李靖遥和灰雀不惜代价的全力运作下,使团正使张少卿也终于迎来了他出使以来最期待的时刻。 他带着精心准备、辞藻华丽的国书、挑选过的礼品和全套代表着天朝威仪的仪仗,在一队两百人的精锐骑兵护卫下,浩浩荡荡,旗帜鲜明地前往鬼哭谷,进行了第一次正式出使。 虽然过程艰难不表,但最终,豁阿黑还是在鬼哭谷那简陋的营地中央,以草原部落所能拿出的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使团,并原则上接受了章程。 这意味着,双方的合作从隐秘的私下勾连,转向了有据可依的羁縻合作,虽然地位并不平等,但毕竟有了一个名分。 一切,似乎都在惊涛骇浪中,勉强驶入了预设的航道。 一个月后,北疆的寒风更加酷烈,卷起的雪沫如同锋利的沙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年关的气息,似乎也随着这极致的寒冷而隐隐透出,却又被边关的铁血肃杀冲得极淡。 这一日,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完全放亮。北安城那扇沉重无比、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主城门,在绞盘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一队车马辚辚驶出,碾过冻得硬邦邦的积雪。 沈望旌和沈照野俱是内着劲装,外罩厚实的毛皮大氅,骑在高头骏马上。 沈望旌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威严,目光扫过送行的众将和城池。沈照野则依旧是一副没睡醒般的懒散样子,歪戴着皮帽,嘴里叼着根草茎。李昶乘坐着一辆看似普通却内部加固过的马车,跟在后面,车窗帘子低垂。 第36章 使团正使张少卿及其属官们乘坐着另外几辆马车,携带着相关的文书档案,紧随其后。 队伍前后,各有百名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的精锐骑兵护卫,冰冷的铁甲在晦暗的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们就这样,在一片肃穆而略显压抑的气氛中,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身后,是渐渐远去、依旧残破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生机的北安城,以及那片广袤无垠、风雪弥漫、局势依旧微妙未卜的北疆土地。 前方,则是千里之外的京城,那里有繁华似锦,也有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朝堂风云等待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边有事情要说! 签约成功啦!但是更改了一下书名和简介,还换了封面(好看吧!) 弹幕功能也打开啦(顺利做到哈哈哈哈哈哈)! 宝宝们看文愉快~ 第27章 山水 离开北安城,车队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与来时那种隐秘急迫的气氛不同,归程显得从容了许多,但也漫长了许多。 沈望旌特意拨了一队精锐骑兵护送,加上使团本身的仪仗,队伍拉得不短,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总算有了几分天朝使团的气派。 他们选择的路线并非最短的直线,而是相对好走、沿途多有城镇补给的传统官道。 一路向南,天气逐渐变得不那么酷烈,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能冻裂骨头的干冷寒风渐渐被一种略带湿意的、依旧刺骨的冷风所取代。 最初几日,依旧在北疆地界行驶。路过几座边境军镇,如磐石堡、铁山卫,这些城池无一例外都是军镇。 城墙高大厚重,多以青黑色条石垒砌,布满箭孔和烽火台,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仔细。 城内街道宽阔却略显冷清,行人多是穿着旧军袄的士卒、运送物资的民夫以及和他们一样面色沉凝、行色匆匆的商人。 商铺不多,且大多售卖的是皮货、铁器、药材等军需或耐储存之物,难见什么繁华市井气息。 “这边陲之地,果然艰苦。”张少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单调肃杀的景象,忍不住感叹,“将士们戍守于此,着实不易。” 沈照野骑在马上,闻言说了一句:“张少卿这才看了几座城?真正的苦寒还在更北边呢。能在这条线上站稳脚跟的,都是硬骨头。” 又行数日,逐渐进入北疆与中原的交界地带。地貌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望不到边的荒原和戈壁,开始出现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叶片落尽的树林。路过的城池也逐渐有了些不同。 比如平远州,城墙依旧高大,街道两旁出现了更多的商铺、酒肆甚至还有一两家戏园子,虽然看起来也颇为简陋。 行人中多了些普通百姓,穿着虽不华丽,但至少整齐,脸上也能看到些许烟火气。府衙接待他们时,也显得周到许多,还能摆出几样像样的地方菜肴。 然而,这种繁华却透着一股虚浮和割裂。 州城中心区域还算整齐,但越往外围,越是破败。流民乞丐明显增多,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城外的土地大片荒芜,显然缺乏人手耕种。 “平远州看着还行,怎么城外如此荒凉?”李昶在马车里,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景象,微微蹙眉问陪在一旁的沈照野。 沈照野撇撇嘴:“这还算好的。前几年尤丹人闹得凶的时候,这儿差点被洗劫一空。现在看着消停了,但人心惶惶,谁还敢安心种地?有点门路的都往南边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李昶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些荒芜的田地和面黄肌瘦的流民,眸色深深。 再往南,进入真正的中原地界,景象又为之一变。 路过河间府时,甚至能看到几分浮华景象。城墙刷着新漆,街道宽敞整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之声。 府尹亲自出城迎接,盛宴款待,席间山珍海味,歌舞升平,仿佛北疆的战火与饥荒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但沈照野和李昶带着亲兵在城内随意走了走,就发现这繁华之下的贫富差距极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衙役官吏对待普通百姓态度蛮横,各种巧立名目的捐税层出不穷。城外的码头上,运粮的船只不少,但据说大多驶向豪门巨商的私仓,而非边境或赈济灾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夜里宿在驿站,李昶临摹字帖时,无意中写下了这句诗,随即又迅速用墨涂掉了,只是望着跳跃的灯花出了会儿神。 沈照野在一旁擦拭着他的佩刀,瞥见了,也没做声。 中央政令出了京城还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地方官的心情和实力。陛下沉迷炼丹求长生,朝堂上党争不休,谁真正关心过这些边陲之地和底层百姓的死活? 北安城能守住,靠的是老爹和一帮老兄弟拿命在填,跟这歌舞升平的河间府,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再看那些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地方官员,只觉得无比腻歪。 旅途漫长,有时不得不在野外安营扎寨,士兵们熟练地扎营、生火、警戒。 沈照野通常会亲自巡视营地,和李昶一起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听着士兵们操着各地口音吹牛打屁,或者听老刀唾沫横飞地讲一些不知真假的江湖轶事。 这种时候,李昶总是很安静,只听着,眼神映着火光,明明灭灭。 有时会住在沿途的驿站,驿站的条件好坏全看当地官员的重视程度和自身经营。 好的驿站干净暖和,饭菜可口,差的则破败潮湿,连热水都供应不上。使团自然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但驿丞谦卑的笑容背后,总能察觉出其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应付。 偶尔也会借宿在一些较大城池的府衙,地方官员们无不极尽巴结之能事,盛宴、礼品、甚至暗示送上美姬,这自然被沈照野毫不客气、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他们对京城来的皇子殿下和沈少帅毕恭毕敬,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更多是对自身权势地位的维护和钻营,而非对国事的关切。 这一路,沈照野冷眼旁观。他心知,天下这盘棋,早就乱了,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分崩离析。他隐隐有种感觉,沈家,乃至李昶,将来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滔天洪流之中。 而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是,这一路上,李昶的表现。 李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安静,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看书,或者和他并肩骑马时听着他胡吹海侃,偶尔嘴角含笑,回些话。处理事务条理清晰,面对地方官员的奉承依旧从容得体。 但沈照野就是觉得怪怪的。 看似一切如常,却总有一种冷淡萦绕其间。李昶依旧会对他笑,但那笑容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依旧会听他说话,但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仿佛在想着别的事情。 沈照野私下里琢磨了无数次。是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不可能啊,一路上自己够收敛了,都没怎么逗他。是身体不舒服?看着脸色也还行。是想京城了?也不像,他本来对京城也没多少留恋。 他甚至偷偷把照海和那几个在北安城时被指派暂时照顾李昶的亲兵叫来问话。 “殿下在营里那几天?挺好的啊,没谁敢给殿下脸色看!大帅对殿下都和颜悦色的。” “殿下平时就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伤兵营看看,还教城里那帮小崽子认字呢,可有耐心了。” “没见殿下跟谁红过脸,也没见谁惹殿下不高兴……哦,就是使团那个陈副使,有次想凑近乎,被殿下两句话噎得不敢吭声了,殿下当时脸色是有点冷,但也没发火啊……” 问了一圈,毫无头绪。沈照野更郁闷了,心里像揣了只猫,挠得他坐立不安。他沈照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昶这种猜不透摸不着的心思。 直到这一日,车队行至北疆与中原交界地带的最后一座大城——定远关。 此城是南北交通要冲,商旅云集,比之前路过的城池都要热闹许多。车马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就在车队缓慢通过一条繁华的街市时,旁边一家酒楼里突然冲出几个醉醺醺的豪客,大声喧哗打闹,惊了车队中一匹拉车的驽马。那马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胡乱蹬踏,不小心带倒了路边一个摆卖首饰的小摊。 顿时,竹木搭建的简陋摊位哗啦一声散架,上面摆放的各种珠花、木簪、耳坠、手链等小玩意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许多都被马蹄和慌乱的人群踩碎了。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愁苦的妇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扑上去就想抢救那些可能是她全部家当的货物。 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护送队伍的士兵立刻上前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并将那些醉汉驱赶开,但场面一时还是有些混乱。 第37章 沈照野皱了下眉,打马上前。李昶的马车就在后面,他也掀开车帘,安静地看着外面。 “怎么回事?”沈照野沉声问道。 一个带队的小校连忙禀报:“少帅,是几个醉鬼惊了马,带倒了这摊子。” 那妇人见沈照野衣着不凡,气度威严,像是主事的人,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哭诉道:“军爷!军爷为民妇做主啊!这些货……这些货是民妇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嚼谷啊,全毁了,这可怎么活啊!”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首饰大多材质低廉,不过是些染色的木头、普通的陶瓷、粗糙的玉石,甚至还有用彩色石头磨制串成的手链、项链,但做工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款式也带着明显的北疆粗犷风格,与京城流行的精巧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娘和小妹似乎喜欢收集各地有特色的小玩意儿,这北疆风格的首饰,虽然不值钱,但带回去也算个新奇。 于是他便对那妇人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们的人马惊了你的摊子,损失自然我们赔。”他转头对那小校道,“清点一下,她这些货,原本值多少钱,连她的摊架钱,一并双倍赔给她。另外,再拿五两银子,给她压惊。” 那小校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显然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大方讲理。那妇人更是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军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沈照野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首饰:“这些没坏的,我也都要了,找个盒子给我装起来。” 妇人更是千恩万谢,手忙脚乱地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幸存的首饰捡起来,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恭敬地递给沈照野身旁的士兵。 处理完这小小的风波,车队继续前行。沈照野骑着马,来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李昶有些倦意的脸。 沈照野把那个木匣子递过去:“喏,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人家的摊子,赔了钱,这些没坏的就买下来了。北疆的小玩意儿,质地不怎么样,样子倒是挺稀奇。你帮我收着,回头带回去给我娘和小妹挑着玩。” 李昶默默地接过匣子,没说话。 沈照野又随口解释道:“就是个卖杂项首饰的小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木头珠子、石头片子什么的。” 李昶闻言,低头打开了那个木匣子。里面果然都是些粗糙却色彩鲜艳的北地首饰。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缓缓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串用彩色石子穿成的手链上停顿了下来。 那几串手链,用的是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几种彩色岩石打磨而成,颗粒不大,形状也不甚规则,用结实的麻绳穿着,打磨得还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带着一种与中原器物截然不同的野趣。 沈照野冷眼瞧着,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那几串石链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再次劈进沈照野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北疆那个流传甚广的民间习俗——年轻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心生爱慕,便会亲自挑选彩色石子,精心编成一条手环,送给意中人。男子若是收下,便表示接受女子的心意。 当时在鬼哭谷,他看着赛罕帐篷门口那串风铃觉得有趣,又想着李昶或许会喜欢这种新奇玩意儿,才随口讨要。没想到赛罕顺手就给他编成了手环的样式! 他那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里还嘀咕这女人真是多事,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只是北疆偏远地区的习俗,李昶久居深宫,后来待在军营,肯定不知道这层含义,拿回去就当个普通玩意儿送他好了。 后来看李昶收到手环时眼神似乎有些微妙,他还心虚得不敢对视,生怕李昶追问来源和含义,还好李昶什么都没问,还默默戴上了,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了好久。 现在看来,李昶他妈的肯定是知道这个习俗的! 他当时那眼神就不是惊喜,是惊疑!是误会! 李昶这一路上别别扭扭、若即若离的,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或者心情不好,是在跟他闹别扭呢。又碍于自己平时的淫威,不敢直接问,也不敢发脾气,就自己一个人闷着。 沈照野顿时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心里瞬间把赛罕其其格骂了八百遍,好你个尤丹女人,恩将仇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一根毛都不要你的! 骂完又愤愤地想,迟早有一天把尤丹国整个吞并了,让他们草原也统统改成北疆的风俗,看谁还敢随便送石头子儿。 过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军营里是哪个思春的混账小子,嘴巴没个把门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跟李昶说道?让老子查出来,非给他松松皮,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这边内心戏汹涌澎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李昶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合上了匣子,抬起头,看着表情古怪的沈照野,淡淡问道:“随棹表哥,你怎么了?” 沈照野猛地回神,看着李昶的眼睛,顿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干笑两声:“没什么,风大,沙子迷眼了。那什么,李昶,盒子你收好,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打马向前冲去,留下李昶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那个粗糙的木匣。 第28章 声声 那串彩色石子手环,像一枚竹叶飘零落在平潭上,在李昶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自那日沈照野从鬼哭谷归来,带着一身风尘和血腥气,看似随意地将那串手环抛给他,含糊地说着路上随便捡的时候起,某些难以言喻的心事,就悄然梗在了李昶的心头。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手环的材质和编法——并非中原之物,带着鲜明的、粗糙的北疆风情。 他知道北疆那个人尽皆知的、关于年轻女子向心仪男子赠送自制石子手环以表心意的习俗。 这并非什么宫廷秘闻,甚至在一些描写边塞风物的诗词杂文里也有提及。他看过些书,又在北疆住了这么些时日,这些杂学,他都记在心里。 当时,沈照野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甚至……有些心虚?虽然转瞬即逝,但李昶捕捉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随棹表哥会突然送他这样一个带着特殊寓意的东西? 是巧合吗?他真的只是觉得好看,随手捡来?可那编绳的手法,明显是女子的细致工整,绝非男子随性所为。 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自己那些深藏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来委婉地拒绝?甚至……是嘲讽? 这个念头让李昶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变得冰凉。他几乎是竭力的、凭借着数十年磨练出的的本能,才堪堪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甚至努力挤出看起来自然的神情,接过了那串手环。 入手冰凉,石子的棱角膈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不可求。 他不敢问。 不敢问这手环的真正来历,不敢问随棹表哥是否知晓这习俗,更不敢问随棹表哥送出它时,究竟抱着何种心思。他怕听到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将他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心防彻底击碎。 于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这只是随棹表哥从远方带回的一件普通礼物。他甚至将它戴在了手腕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这样反而能显得坦然无事? 然而,自那之后,某种他毫无办法解决的隔阂感,化作悄无声息的雾气,弥漫在他和沈照野之间。 他依旧会和沈照野说话,依旧会对他笑,依旧会听他那些夸张的冒险故事,但总有一种心思,在心间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然放松地、心无芥蒂地靠近。 沈照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几次旁敲侧击,甚至偷偷打听他在军营里的情况。李昶知道,但他无法解释,只能将那份别扭藏得更深,用更熨贴的平静来伪装。 这一路南归,路途漫长,车队有时会经过一些热闹的城镇。 李昶偶尔下车透气,或与沈照野并肩在街上走走,总能看见一些年轻的北疆男女。或许是因为民风相对开放,或许是因为战乱让人更珍惜当下,那些少年少女们并不十分避讳,有时会并肩而行,低声说笑。 少女的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偶尔会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少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或者手腕上戴着一串类似的、色彩鲜艳的石子或贝壳串成的手链。 李昶嘴上从不说什么,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仿佛毫不在意。但那些画面,看过,却挥之不去。回到马车,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那些影像却更加清晰起来。 第38章 他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如果自己是个女子,就好了。 如果他是女子,或许就能像那些北疆少女一样,正大光明地、带着羞涩和期待,将自己精心准备的信物,送给心仪之人。 如果他是女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随棹表哥身边,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需要他处处维护的表弟。 如果他是女子,就能名正言顺地驱赶走那些围绕在随棹表哥身边的莺莺燕燕,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对别人笑,甚至收下别人明显带着情意的礼物,再转手像个烫手山芋一样丢给自己。 想到随棹表哥将那串可能代表着另一个女子情愫的手环,转头又抛给自己时那副样子,李昶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痛楚。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着他的随意,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狼狈和难过。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个男子?就因为他们无法割舍的亲缘?就因为这该死的、无法选择的身份? 这种无力的愤懑和深切的悲哀,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手腕上那串冰凉的石子,仿佛那尖锐的棱角能刺醒他,提醒他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 直到今日,在这定远关喧闹的街市上,那匹受惊的马踏翻了首饰摊。 当沈照野打马上前处理,当那妇人哭诉,当那些粗糙却色彩斑斓的北疆首饰散落一地时,李昶的心就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他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他看到沈照野大方地赔偿,看到他将那些未损坏的首饰买下,看到他拿着那个木匣子向自己的马车走来。 车窗被敲响,帘子被掀开。沈照野带着外面清冷的风和阳光的气息,将那个木匣子递过来,让他帮忙收着,说是带回去给舅母和小妹挑选。 李昶沉默地接过,指尖接触到粗糙的木匣表面,微微颤了一下。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北疆首饰,粗糙,廉价,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浓烈的地域色彩。 目光扫过那些木簪、骨饰、贝链……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定格在了那几串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的、用彩色石子穿成的手链上。 那串静静躺在木匣角落里的彩色石子手链,像一道夏日里猝不及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李昶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将他深藏的心事照得一片雪亮,无所遁形。 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指尖却反常地发起烫来,几乎要握不住那粗糙的木匣。 北疆的习俗……女子赠予心仪男子石子手环以表爱慕…… 他立刻就想起了腕上那串同样材质的、沈照野从鬼哭谷带回来送给他的路上随便捡的手环。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石子手链? 随棹表哥他知道这个习俗吗? 他常年混迹于北疆军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对这种几乎融入市井生活的民间风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必然是知道的。 那他当时,将那串手环递给自己时,那看似随意却暗藏飘忽的眼神,那含糊其辞的解释……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滚水,在他脑海里剧烈翻腾。 是觉得好玩,顺手拿来逗弄自己? 还是根本就没把这象征着少女情思的习俗当回事,只觉得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亦或是随棹表哥察觉了什么,用这种隐晦而残忍的方式,来提醒他,拒绝他,划清那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想到这种可能,李昶的心就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用力地抿紧已然失血的嘴唇。 他对随棹表哥的这份心思,并非一朝一夕突然产生,而是在漫长而孤寂的年岁里,如同悄无声息滋生的藤蔓,一点点缠绕深入骨髓,等他惊觉时,早已无法剥离。 最初,只是深宫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渴盼。那时候他还小,母妃早逝,陛下冷淡,宫人们看人下菜碟,他的日子过得如同角落里的尘埃,灰暗而无人问津。只有沈照野,那个像一团烈火般闯进宫里的表哥,是唯一鲜活的,不肯褪去的春色。 沈照野会偷偷给他带宫外的糖人、泥叫叫、甚至是几本被先生列为杂书的话本。会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跟人打架,哪怕回去被舅舅揍得屁股开花。会在雷雨夜,因为惦记自己在宫里孤身一人,让雁青“偷偷进宫来给他送信。 那时候,他只是本能地依赖着、眷恋着这份温暖,从未深思过这眷恋之下,是否藏着别样的情愫。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或许是那年春猎,沈照野第一次穿上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英挺锐气,阳光下回头对他灿然一笑,那一刻,李昶的心漏跳了一拍,莫名地不敢直视。 或许是那次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沈照野被特许入宫探视,守在他床边整整一夜,笨手笨脚地给他换额上的冷帕子,嘴里还嘟囔着你这小身板怎么这么不经折腾,那担忧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触碰,让他烧得糊涂的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又或许是后来年岁渐长,他时常出宫游走,沈照野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勾肩搭背地拉他出去喝酒听曲,虽然每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掉大部分,有时只是懒洋洋地瘫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抱怨朝堂的无聊、边关的艰苦,或者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李昶就坐在一旁看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熟睡的、毫无防备的俊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 他开始贪婪地收集一切关于沈照野的信息。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惯用哪种兵器,爱听哪个伶人唱曲,甚至和哪家贵女走得近了些……这些琐碎的信息,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会因为沈照野一句无心的夸奖而暗自欢喜好几天,也会因为他某次宴会上多看了某位小姐一眼而心绪不宁。 他并非懵懂无知,宫中藏书浩瀚,不乏描写断袖分桃、龙阳之好的禁书秘本。他起初是出于好奇翻阅,越看却越是心惊胆战——那些书中描写的、为世人所不容的禁忌情感,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挣扎,竟与他内心的悸动如此相似。 他害怕了。他开始刻意地疏远沈照野,找借口推掉他的邀约,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加从容克制。他甚至试图去接受陛下和皇后为他挑选的贵女,强迫自己去欣赏她们的温婉贤淑。 可是没有用。 越是压抑,那份感情就越是汹涌。看到随棹表哥因为他的疏远而露出的困惑和些许失落,他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受。看到随棹表哥依旧没心没肺地招猫逗狗,流连花丛,他又会觉得胸口闷得发痛,尽管那并非沈照野的本意。 他像一個小心翼翼的探子,不断观察、分析、求证。他观察沈照野对待其他朋友、甚至对待那些红颜知己的态度,发现那与自己截然不同。 随棹表哥会对朋友勾肩搭背,会对女子风趣调笑,但那种亲近里,总带着随意和不过心的疏离。唯独对自己,随棹表哥似乎总带着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纵容、保护和耐心。 这种特殊,是源于亲情,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李昶不敢确定,更不敢求证。他就像在悬崖边行走的人,一边沉溺于这份特殊的温暖,一边恐惧着一旦真相大白,将会面临的万丈深渊和沈照野可能出现的厌恶眼神。 这份无法宣之于口、不见天日的思慕,成了他心底最甜蜜也最痛苦的毒药。他只能将这一切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平静斯文的表象,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而现在,这串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寓意的手环,猛地捅开了那个紧锁的茧,让他所有精心伪装的无措和深藏的恐慌,都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无数的猜测、质疑、委屈、酸楚,在这一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堤坝。他盯着那几串石子手链,眼神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其中蕴含了多少情绪。 他感到喉咙发紧,鼻腔泛酸,只能用力地抿紧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合上匣盖,试图用冰冷的木匣隔绝那刺目的景象。 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随棹表哥,你怎么了?” 然后,他看到了沈照野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极其不自然的慌乱和心虚,甚至像是落荒而逃? 沈照野几乎是仓促地找借口打马离开了。 车窗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也隔绝了沈照野的背影。 马车内重新陷入昏暗和安静。 李昶独自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匣,冰冷的棱角膈得掌心生疼。 心中那片汹涌的惊涛骇浪缓缓退去,留下的却不是平静,而是更深的懊悔和悲凉。 自己还是没能掩饰好吗? 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第39章 他那样仓皇地逃离,是因为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觉得尴尬和麻烦?还是因为他真的借此确认了什么,于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避开? 李昶闭上眼,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冷而不断轻微震动的车壁上,仿佛能从那一片冰冷的坚硬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腕上那串沈照野送的彩色石子手环,依旧贴着皮肤,传来固执的凉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那个关于北疆少女心事的习俗,也提醒着他自己那份悖德而绝望的感情。 他应该掩饰得更好一些的,就像在北疆军营里一样。 应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竭力的平静和淡然,接过匣子,温声道谢,然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不曾看破。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失控地在那几串石子手链上失神,引来了他的怀疑和逃离。 可是,心要怎么才能控制得住呢? 那汹涌的、悖德的、不见天日的爱慕,像藤蔓般早已深入骨髓,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触碰,每一次带着特殊意味的礼物,都能轻易地掀起惊涛骇浪,让他所有的伪装,都变得岌岌可危,漏洞百出。 【作者有话说】 少男心事哈 ps:接下来大概会连更三十天?maybe…… 第29章 嘈杂 定远关作为连接北疆与中原的重要门户,城池规模远比一路行来的军镇庞大。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城楼之上旗帜招展,驻军数量明显增多,且衣甲鲜明,透着一股不同于前线紧绷的、相对从容的底气。 城内街道纵横,车水马龙,商旅云集,来自南北的货物在此交汇,酒楼、客栈、货栈林立,甚至还有规模不小的市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马嘶声混杂在一起,显得热闹而富有生气。 最高长官定远关守将姓周,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圆滑的中年将领。得知皇子殿下和沈大帅途经此地,早已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外恭候多时,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将车队迎入城内最好的驿馆——一座三进的大院落,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旺旺的,甚至还备好了热水和精致的点心瓜果。 “殿下屈尊降临,大帅凯旋而归,实乃我定远关上下之荣幸!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殿下和大帅接风洗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周守将笑得见牙不见眼,鞍前马后,安排得周到无比,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望旌对此等应酬司空见惯,淡淡应付了几句。沈照野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安静的李昶。 李昶依旧是那副温和守礼的模样,对周守将的殷勤表示感谢,举止无可挑剔,但沈照野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心绪不佳。 因连日赶路人马疲惫,加之也需要在此补充一些给养,车队决定在定远关停留两日。 这两日,对沈照野和李昶而言,却如同漫长的煎熬。 周守将极尽地主之谊,安排了宴饮、陪同游览关城名胜,其实也没什么名胜,无非是些古碑、庙宇,甚至还想请来当地有名的戏班子唱堂会,被沈望旌以军务在身,不宜铺张为由婉拒了。 于是大部分时间,众人还是在驿馆内休整。 沈照野简直坐立难安。他好几次想找李昶单独说话,把那该死的石子手环误会解释清楚。但每次看到李昶那副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淡客气几分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饭时,他看到李昶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很少伸向远处的菜碟。沈照野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夹给他,刚抬起筷子,忽然想到。 他会不会觉得我这又是什么暗示?会不会更别扭?筷子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最终拐了个弯,夹到了自己碗里。 结果发现李昶似乎抬眼瞥了一下他的动作,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吃得更加心不在焉了。沈照野内心哀嚎。 完了,他肯定看见了,他肯定又多想了! 在院子里散步时,两人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沈照野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刚开口说了句这定远关看着还挺繁华,李昶就轻轻嗯了一声,接了一句周将军治理有方,然后就没了下文。 气氛更加尴尬。 沈照野简直想抽自己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提什么定远关,要不是在这破地方买了那堆破首饰,能有这事吗?! 他甚至晚上睡觉都会梦见那串彩色石子手环变成了一条毒蛇,追着他咬,而李昶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眼神里全是失望和谴责。惊醒之后,一身的冷汗。 他简直要抓狂了!心里把那串惹祸的彩石头手环骂了千百遍:好端端的,他非要脑子抽风送什么石头串子!比这破石头稀罕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珊瑚珠子、猫眼石、和田玉……李昶一个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差这几颗破石头了?! 还有北疆这莫名其妙的、该死的风俗!送石头定情?像什么样子!穷酸!没品位!真该上奏朝廷,让皇帝老儿下旨把这破风俗给改了!害得李昶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因为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敢怒不敢言,一天天脸色变来变去,眼看着就要憋出内伤了!都是他的错! 而在李昶看来,沈照野这几天的反常,简直像是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酷刑。 吃饭时,他看到沈照野抬起筷子似乎想给他夹菜,却又生生顿住,转而夹给自己。 李昶的心猛地一沉。 他……随棹表哥果然是在避嫌了。连这样寻常的举动都不敢做了,是怕自己误会更深吗?他果然是知道了,并且用这种方式在委婉地拉开距离。 口中的饭菜顿时变得如同嚼蜡。 在院子里偶遇,沈照野没话找话地夸定远关繁华,李昶只能干巴巴地附和一句,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是在没话找话,是在刻意维持表面的和平吗?是不是已经对自己感到厌烦和困扰了?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结束这趟行程,好彻底摆脱自己? 每一个沈照野欲言又止的眼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回避,都被李昶敏感的心无限放大,解读出各种令人绝望的含义。 他一边近乎自虐地期望沈照野能给他一个痛快,直接挑明,哪怕是最残忍的拒绝,也好过这样悬而不决的折磨。一边又恐惧到了极点,害怕真的从沈照野口中听到那些划清界限、让他彻底死心的话。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激烈交战,让他寝食难安,坐立不宁,脸色想好看也好看不起来。他甚至觉得沈照野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无奈。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李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几乎要撅过去。 到底还是沈照野先沉不住气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李昶依旧没什么胃口,早早便借口累了,回了自己房间。沈照野看着他明显清减了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一咬牙,扭头去找沈望旌,胡乱编了个理由说要买点当地特产带回去送人,预支了些银钱,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揣着钱袋子就冲上了定远关傍晚依旧热闹的街市。 他也没什么具体目标,就是漫无目的地逛,看到卖彩色石子的铺子或者摊贩就凑上去看。最终在一家看起来货品还算齐全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堆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各种彩色岩石块,又去绸缎庄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结实丝线。 怀里抱着一大包石头和丝线,沈照野做贼似的,低着头快步往回走。刚进驿馆院子,就撞见了正带人巡视的照海。 照海看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包,和他那一脸心虚紧张的表情,纳闷地问道:“少帅,您这……买这么多石头和线干什么?要练投石索啊?” 沈照野在战场上刀斧加身都没这么紧张过,被照海这突然一问,吓得差点当场嗷地一声跳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没好气地踢了照海小腿一脚,压低声音骂道:“滚蛋!巡你的逻去!少打听!” 说完,抱着那包赃物,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照海揉着被踢的地方,一脸莫名其妙。 回到房里,沈照野把那一大堆东西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看着那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和丝线,他吐出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地觉出一些荒谬和好笑。 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一桩连误会都算不上的小事。按照他平时的性子,直接揪着李昶,哈哈一笑,说——哎那破手环是你哥从一尤丹女人那儿顺手讹来的,没想到还有那层意思,你别瞎想啊,估计也就过去了。 他一开始也确实打算这么做的,只是当时被自己那恍然大悟惊得掉了头就走,后来看着李昶那副明显为此困扰、却又强装无事的样子,话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一边是心里实在尴尬万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另一边,也是看李昶似乎真的为此事茶饭不思,小脸都尖了,看得他又是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心疼。 第40章 要是随意解释两句,既怕李昶不信,觉得他是在敷衍搪塞,又怕李昶觉得是他自己反应过度、小题大做,心里反而更别扭,更觉得难堪。 沈照野挠着头,看着那堆石头,心里一阵无语。早知道如此,当时送那彩石头手串的时候,合该多嘴解释一句来历才是!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况且他本来真的就只是觉得那石子颜色鲜亮,想带回来给李昶当个新鲜玩意儿把玩而已,谁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他叹口气,认命地开始在那堆石头里挑挑拣拣,把那些颜色均匀、形状圆润好看的单独拣出来放在一边,次一些的放在另一堆。 然后又找人送来了纸墨,对着那几张洁白的宣纸,琢磨了老半天,删删改改,涂涂画画,最后才谨而慎之地、几乎是比临摹兵法还要认真地,写下了好几张内容不同的字条。 全部准备完毕,沈照野看着桌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石头和字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点烦躁和尴尬,似乎也随着这通忙活消散了不少。 而另一边,李昶回到房间后,心浮气躁,根本看不进书。房间里炭火烧得太旺,让他觉得闷得慌。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铺开宣纸,想练字静心,提起笔,却发现手腕无力,写出来的字迹虚浮潦草,毫无平日功力,甚至显得有些丑。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一把将笔掷在笔洗里,溅起一片墨花。 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委屈和酸涩。 随棹表哥到底什么意思?送那手环的是他,现在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也是他!是要看自己笑话吗?还是觉得玩弄自己的心情很有趣?他李昶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他气得简直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随棹表哥,不管不顾地问个明白!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彻底决裂,也好过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 就在他盯着面前那张写废了的宣纸,越想越气,几乎要控制不住把纸揉烂丢出去的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轻响。 李昶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他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抬起了一小道缝隙,然后,一只手迅速地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将一个小小的、用纸条裹着的东西,丢在了他的书桌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和窗户缝隙立刻消失,窗外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昶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那个动作……是随棹表哥! 他这是什么意思?丢东西进来?是终于忍不住,要给他下最后通牒了吗?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李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那股行至绝处而生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和悲凉。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纸包,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猜想里面是什么,手指僵硬地、一点点将外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块小小的、颜色鲜亮但形状很不规整的彩色石子,和他手腕上那串、以及白天在木匣里看到的都不同。 李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沈照野风格,但写的却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句残忍决绝的话语。 只有简简单单、甚至有点没头没脑的三个字: 「安寝否?」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啦 开哄了已经 第30章 百死 李昶捏着那张写着安寝否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发麻。 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随棹表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终于要摊牌前的寒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隔着窗户回一句尚未,表哥有何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莫名的隔阂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学着沈照野的方式,撕了一小条质地较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尽量让自己的字迹显得平稳,写下——尚未。随棹表哥,何事? 他将纸条仔细地裹好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石子,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快速将纸团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合上窗,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沈照野立刻就捡起了那个纸团。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略显客气的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分,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看看!这语气!生硬又刻板!果然是被误会大发了!连平常那点兄弟间的随意都没了!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又挑了一颗他觉得颜色最鲜亮、形状也还算圆润的彩色石子,仔细裹好,再次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纸团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再次拿起纸团,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心绪可宁?为兄有些许琐事,欲与昶弟分说一二,以免误会丛生。 来了。 李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最深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棹表哥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兄弟情深、切勿误会、恪守礼法之类的套话,最终目的,不过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开。 如坠冰湖的绝望和一种痛苦到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回应。然而落笔时,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才勉强重新蘸墨,在那团墨迹旁,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写下几个字——随棹表哥请说。 写完,他看也没看,便将纸条胡乱裹着石子,再次丢出窗外。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自己那颗悬在半空、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心。 窗外,沈照野接过纸团,看到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的紧绷和绝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准备了许久、写得密密麻麻、折起来也显得格外厚实的宽纸条,用最后那颗他特意留出来的、色泽最温润的乳白色石子小心压好,最后一次从窗缝塞了进去。 李昶看到这次丢进来的纸团明显不同,又厚又宽,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在灯下几乎有些晃眼。 写了什么? 他早因自己之前那些悲观至极的猜测而心力交瘁,此刻看到这封仿佛万言书般的纸条,顿感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快要转不动了。 他呆立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团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利刃。 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被宣判的结局,甚至开始默默组织语言,思考等到沈照野彻底挑明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才能不让彼此落入太过难堪的境地。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赴死般,一点点展开了那张沉重的纸条。 目光仓促地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嗯? 预想中那些冰冷绝情的话语并没有出现。 他猛地愣住,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慌不择路地将纸条凑到灯下,垂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细致地重新阅读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随棹表哥那副洒脱不羁的风格,但能看出书写时的认真—— 昶弟见字如面。兄知近日弟心绪不宁,皆因兄前日所赠那串石子手环而起。此事说来实是兄之过也。那手环并非兄于路上随手捡得,实乃出自鬼哭谷中一位名唤赛罕之女子之手,此女乃豁阿黑头领之孙女,阿勒坦之遗孀。 当日兄见其帐前风铃有趣,石子颜色鲜亮,便随口讨要几颗,本欲带回予弟把玩,不料她顺手便编成了手环样式。兄彼时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又思及北疆确有女子赠男子石环以示倾慕之风俗,心下着实尴尬万分。 然转念一想,弟久居宫闱,后又于军营,想必不知此等边地习俗,便厚颜收下,转赠于弟,只作新奇玩意儿,万无他意!绝无他意! 看到这里,李昶的呼吸猛地一窒!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随棹表哥的暗示?也不是别人的心意经由随棹表哥转送?而是这样一个乌龙? 第41章 他急忙往下看—— 兄之所以未能当即言明,一来确是事发突然,兄脑子未能转过弯来,错失解释良机,过后思之,悔之不及! 二来,兄观弟这些时日,对此物似是十分介意,茶饭不思,神色郁郁,兄心中更是惶恐,不知该如何分说方能彻底打消弟之顾虑,唯恐言辞不当,反令弟更添烦忧。弟之反应,亦令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以至拖延至今,实乃兄之过也! 此事皆因兄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而起。兄不该觉那手串编得尚可便偷懒直接赠与弟,更不该猪油蒙了心,未在当时便向弟解释清楚来历与风俗,以致弟心生误会,委屈万分,这些时日备受煎熬,兄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愧悔难当! 兄自知罪该万死,不敢祈求弟之宽宥。无论弟欲如何责罚于兄,兄皆绝无怨言,甘心领受!只盼弟莫再为此等乌龙之事伤神劳心,保重身体为要。 兄,随棹,顿首再拜。 竟然是如此? 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因他过度敏感、胡思乱想而差点酿成的笑话? 李昶捏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立在原地。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反应。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预期的轻松,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柔软的云层,浑身使不上力气,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纸条上的字句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可是……既然只是误会,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为何要拖到现在?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传纸条的方式?他这些天的躲避、反常,又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解释?怕自己更生气?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绪。 最终,一种三言两语绝难以分说的情绪决堤般涌上心头,冲刷着多日来的委屈、恐惧、猜疑和绝望。那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如洪水倒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也像是急于求证什么,竟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几步冲到窗边,猛地一把将窗户彻底推开。 窗外,沈照野正忐忑不安地等着里面的反应,没想到窗户会突然被这么大力的推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着突然出现在窗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润,像是蓄了泪的李昶,嘴巴张了张,一时竟忘了词,只剩下无意义的:“你……你你……” 夜晚的冷风瞬间灌入房间,吹动了李昶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袍。 他此刻才注意到,周守将给他安排的这处院子确实极为精致,窗下种植着几株耐寒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映照着雕梁画栋,与北安城的粗犷截然不同。 但他此刻完全无心欣赏。 李昶一只手紧紧扶着冰凉的窗框,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则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因为急切和某种死到临头的求证,他的声音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哽咽: “既是如此,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 夜风吹拂过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竟然一片冰凉——那是失控涌出的泪水,被冷风一吹,更是寒意刺骨。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住沈照野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惶惑、委屈、以及一种像是偏执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看透沈照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确认刚才那张纸条上所写的一切,是否只是为了安慰他而临时编造出的、又一个美丽的谎言。 沈照野脸上那瞬间的惊讶和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心疼、如释重负又有点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李昶脸上清晰的泪痕,心里那点残余的尴尬和懊恼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那带着练武形成的粗粝茧子的手背,极其轻柔的,在李昶冰凉湿润的脸颊上蹭了两下,试图擦去那些泪痕。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却放缓了许多。 “哭什么?” 李昶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那冰凉的湿意,但眼眶依旧微微泛红。他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清晰了许多:“既是如此……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平白让我胡思乱想这许多时日。” 沈照野看着他这幅难得流露出委屈和较真模样的情态,心里那点尴尬和别扭反而散了些,有些心疼,有些无奈。他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向一旁摇曳的竹影,似乎在组织语言。 “咳……这个嘛……”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重新落回李昶脸上,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说起来,还得怪一件陈年旧事。” “旧事?”李昶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嗯。”沈照野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大概是……三四年前吧?记不太清了。有一次我在宫外街上闲逛,恰好看见你进了一家书铺。我本来想过去吓你一跳,就看见你拧着眉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那表情……嗯,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腌臜污秽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粗略翻了几页,然后像是烫手一样,猛地就把书扔回架子上了,脸色难看得吓人。我还从来没见你对什么东西露出过那种表情。” 李昶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 沈照野继续道:“我当时好奇啊,什么书能让我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六殿下失态成那样?等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就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看了一眼。结果……”他撇撇嘴,露出一丝嫌弃,“是本讲两个男子……嗯……相知相爱还他妈相守的话本子。故事编得极其无聊,文笔烂得没眼看,我看了几行就受不了了。但联想到你当时那副表情,后来又听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嘀咕,说你那几天吃饭都没什么胃口……我就以为,你是对这等龙阳断袖之事,抵触万分,甚至到了厌恶恶心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当时的误解和现在的无奈:“所以这回……我一想到那手环的习俗,再一想到你可能因此产生的联想和误会……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开始是尴尬,不知道咋开口,怕越描越黑。后来看你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小脸煞白的,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我直接冲过来解释,你非但不信,反而觉得我是在故意羞辱你,或者……连兄弟都没得做。我这不就是……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才拖到了今天,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么?” 沈照野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很后悔的表情。 李昶彻底愣住了。 他根据沈照野的描述,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了那件事。那时他外出采买物件,确实路过一家书铺,偶然想起前几日宴会上听到几位贵女窃窃私语,谈及某种新奇的话本,一时心生好奇,便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看。 没想到竟是讲述两个男子情爱的话本,他当时确实惊愕异常,但绝非厌恶,更多的是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和羞耻。至于后来胃口不佳,那纯粹是因为宫里厨子那几日做的菜不合口味,跟这话本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沈照野,他当时惊慌失措是因为那话本里的情节隐隐戳中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非迂腐刻板之人。世间情爱,发于本心,无论是男子相爱,还是女子相守,皆是个人私事,与旁人无干,我也从无鄙薄之意。” 这下换沈照野愣住了。他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啊?你不抵触?那你当时那副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是为什么?” 李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他犹豫再三,眼神飘忽,声音也更低了些:“大概……随棹表哥你没有看到那话本后面的内容……” “后面?后面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些腻腻歪歪、你侬我侬的酸词?”沈照野不以为然。 李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地开口:“那话本中的两位主人公……虽用了化名,但其中一人的形貌、家世、甚至……甚至一些言行习惯,描写得与随棹表哥你……颇为相似。而另一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听其描述,出身将门,性情爽朗,好结交朋友……想必,指的是陆轲陆小将军。” 沈照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吃了死苍蝇般的恶心和荒谬感,最后转为熊熊怒火! 第42章 “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照着我和陆轲那小子写的?!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干的?!老子非得把他揪出来扒皮抽筋不可!游街三圈都是轻的!” 他简直要气炸了!一想到自己和陆轲那小子被人意淫成话本里的主角,还写得极其无聊烂俗,他就一阵反胃,有一种被严重冒犯和玷污的感觉! 这他妈是在京城里得罪了哪路小人?用这么阴损恶毒的方法来报复他?!等他回去,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写书的王八蛋找出来! 沈照野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骂了一圈,各种恶毒的报复手段都想了一遍,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他喘了口气,再去看窗边的李昶。 只见李昶依旧站在那里,但眉眼之间那笼罩了多日的愁苦郁结之气,似乎终于被今晚这一连串的意外和解释给冲散了许多。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像是没完全从这戏剧性的转折中回过神来,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仿佛随时会撅过去的样子了。 沈照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好气又好笑。他伸出手,半是安慰半是没好气地照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削了两下,笑骂道:“李昶!就这么点破事,藏着掖着,自己瞎琢磨,还差点把自己憋出病来!害得你哥我猜来猜去,头发都快愁白了!下次能不能有点出息,直接问?啊?非得绕这么大圈子!” 李昶被他打得微微缩了下脖子,却没有躲闪。听着沈照野带着笑意的骂声,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亲昵的肢体接触,他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虽然整个过程充满了乌龙和误会,甚至有些啼笑皆非,但最终的结果……似乎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千万倍。 至少,随棹表哥并非察觉了他的心意而疏远他。至少,那串手环并非任何形式的拒绝或试探。至少……他最深、最黑暗的那个秘密,依旧完好地隐藏在心底,没有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引来厌恶和唾弃。 绝处逢生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多日的严寒。 然而,这股暖流之下,却悄然渗出一丝更深、更无奈的悲凉。 这次是误会,是巧合,是阴差阳错。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能永远这样幸运地隐藏下去吗? 随棹表哥看似豁达,对龙阳之事并无鄙薄,但那是因为事不关己。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视若亲弟的表弟,竟然对他怀着那样悖德龌龊的心思……到时候,随棹表哥还会是现在这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吗?还会这样亲昵地敲他的头吗? 恐怕……只会是彻底的震惊、厌恶,乃至永远的决裂吧。 刚刚松缓下去的心,又被这种无望的预感和深切的悲哀悄然攥紧。他就像偷尝了禁果的囚徒,在短暂的甘甜之后,是无尽漫长的、等待审判的煎熬。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低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下次不会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定远关微凉的夜风里。 【作者有话说】 a little sad…… 第31章 可亲 连日来的心绪剧烈起伏,如同在冰火之间反复煎熬,早已耗尽了李昶本就并不强健的心神。 他身子骨素来就弱,底子虚,经不起这般折腾。当夜窗边一番情绪激动后又吹了冷风,当晚后半夜便发起了高热。 他房里向来不喜留人守夜,习惯独自安寝。次日清晨,负责伺候的小厮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前来敲门,准备伺候洗漱,却半晌听不见里面回应。 小厮心下奇怪,又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去寻了管事的老嬷嬷。老嬷嬷觉出不对,大了胆子推门进去,只见床榻上的人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显然已经烧了有些时辰了。 这下子,整座驿馆仿佛狼进了羊群,瞬间忙乱起来。请大夫的、飞奔去通报沈望旌和沈照野的、忙着重新安排行程的、赶紧去收拾更暖和舒适房间的……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吩咐声不绝于耳。 沈照野那时正在自己院子里的空地上练剑,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和隐约的“殿下”、“发热”等字眼,他心头猛地一跳,丢开手中的剑,拔腿就朝着李昶院子的方向狂奔而去。好在周守将为了巴结他们,安排的院落相距不远。 沈照野冲到房门口时,沈望旌已经在了,正沉着脸站在床边,看着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用温水帕子给李昶擦拭额头的冷汗。沈照野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低头看去—— 只见李昶躺在厚厚的被褥里,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尽数披散开来,被汗水濡湿,变成一缕一缕,黏在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脖颈旁,更显得皮肤苍白脆弱。 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疙瘩,仿佛在昏睡中也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嘴唇干燥得起皮,呼吸间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人用石头又砸又碾了一番,又酸又疼。他从那个吓得手直抖的小厮手里接过帕子,在旁边的铜盆里浸了冷水,拧得半干,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带去一丝凉意。 李昶这畏寒易病的根子,是小时候那次落水留下的。寒气深入肺腑,每年冬天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要病上一场。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大多温吞保守,治标不治本。 后来还是沈望旌和沈照野看不过去,千方百计从宫外寻了擅长调理的名医,又流水似的将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送进宫里,好不容易才将养得好了些,但每到冬日,依旧要比常人更加注意保暖,绝不能轻易见风。 这一路上,沈照野自认已经万分小心,出门必是厚重氅衣、手炉暖帽一样不落,马车里也时刻备着炭盆,本都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平安进入气候更温暖的中原了……偏偏昨晚! 昨晚雪大风急,自己竟然鬼迷心窍,拉着他在窗边说了那么久的话!李昶当时情绪激动,又吹了冷风,房里还没人守着……想到这,沈照野简直恨不得哐哐给自己两拳! 什么天大的要紧话,不能进屋里点着炭炉好好说?非要隔着窗户吹冷风!明明比谁都清楚李昶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昨晚回来后竟然也没想着再来看一眼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他这个表哥当的,真是混账到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起热来?”沈望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照野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打算隐瞒,低声道:“怪我。昨晚……我有些事找他说,就在他窗边站了一会儿,当时风大,没注意……” 话没说完,沈望旌抬腿就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正好踹在他小腿上,疼得沈照野龇了龇牙,却没敢躲。 “混账东西!”沈望旌低声骂道,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明知殿下身子骨弱,经不得风,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等殿下烧退了,你自己滚去领十军棍!少一棍我扒了你的皮!” “是。”沈照野垂着头,闷声应了,心里没有任何不服,反而觉得这处罚轻了。 这时,照海请的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了。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颇有些道行。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李昶的面色、舌苔,然后屏息凝神替他号脉,又问了些平日里的症状,惯用什么药调理。 沈照野在一旁一一仔细回答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走到桌边开了方子,让人立刻去抓药煎煮。然后才对沈望旌和沈照野拱手道:“两位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殿下此症,乃是外感风寒,邪客于表,营卫失调所致。加之……”老大夫顿了顿,斟酌着用语,“……似是近日心绪起伏较大,肝气郁结,耗伤心血,以致正气略虚,外邪遂乘虚而入。症候看似凶险,实则并未深入,吃几剂药发散出去,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李昶,又补充道:“只是……殿下脉象显示,素日里便多思多虑,心思沉重,最是耗损心神元气。此次发热虽是外感引发,内里亦与忧思过甚有关。日后还需尽量放宽心怀,静心颐养,方能固本培元,减少病痛。” 沈望旌和沈照野听得连连点头,将大夫的话牢记心里。 送走大夫,没过多久,照海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扶起昏沉的李昶,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了进去。 或许是药对症,或许是沈照野的擦拭起了作用,到了午时前后,李昶的高热还真的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沈望旌索性让人将需要处理的军务文书都搬到了李昶房间的外间,一边处理公务,一边不时进去查看情况。 沈照野则干脆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手摸摸李昶的额头,确认没有再起热,又用温水帕子仔细帮他擦拭手脸。 第43章 快到午膳时分,李昶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和虚弱。 “醒了?”沈照野立刻凑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渴不渴?”他一边问,一边大声朝外间喊:“爹!大帅!李昶醒了!” 沈望旌闻声立刻撇下笔走了进来,看到李昶睁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有了些神采。他上前,亲自用手背试了试李昶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温声问道:“殿下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昶躺在榻上,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难受了,劳舅舅和随棹表哥挂心,是昶无用,又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沈望旌立刻打断他,“与殿下无关,是沈照野这当哥的行事没个分寸,昨晚拉着你吹风,才害你着了凉。回头我就重罚他!” 李昶忙看向沈照野,见他低着头,又轻声替沈照野开解:“不怪随棹表哥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吹点风就受不住了。” 甥舅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照野也插空吩咐人送来了熬得烂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小心地喂李昶吃了一些。又服下一剂药后,李昶脸上泛起倦意,很快又沉沉睡去。 沈望旌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转头对沈照野低声道:“待会儿我给你娘去封信,让她在京里仔细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位大夫尤其擅长调理这等虚寒弱症的。沿途你也多留心着,若遇到合适的,不论花多少代价,务必请来给殿下好生瞧瞧。” “我记下了。”沈照野应道。 其实昨夜窗边一番话后,李昶回到床上,心绪依旧难以平复。那股挥之不去的、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残余的委屈和一种四顾不知出路的茫然,让他辗转反侧。 后半夜,他便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昏沉起来,知道自己怕是着了风寒。他想唤人,却又觉得浑身无力,喉咙也干得发不出声音,加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疲惫,竟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实则已是发起了高热。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时冷时热,噩梦连连。恍惚间,似乎听到外面有很多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感觉到有人用冰冷的帕子擦拭自己的额头和手臂,又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喂下极苦的汤药。 这些动静和触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便也懒得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昏沉的睡意里,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逃离那些纷乱的心事。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但那股令人烦躁的燥热感已经褪去了。 听到沈照野焦急的询问和舅舅沉稳的关心,他心中暖融融的,又为自己添了麻烦而感到歉疚。勉强用了些粥菜,药力上来,便又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了许多。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到有人来请舅舅去前厅议事,舅舅低声叮嘱了沈照野几句,便离开了。 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他和沈照野。他能感觉到沈照野就守在床边,偶尔会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动作很轻。这种被默默呵护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意识便又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房间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以及角落里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噼啪轻响。 李昶眨了眨有些酸涩沉重的眼睛,微微侧过头,便看见沈照野就坐在他床榻边的脚踏上,身体靠着床柱,一只手支着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日里过分张扬的眉眼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李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窗外静谧的落雪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然,仿佛连日来的所有波澜和挣扎,都被这温暖的静谧抚平了。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听着。 看了不知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照野这样支着脑袋睡觉肯定极不舒服,脖子怕是都要僵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手,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照野支着脑袋的那只手臂,低声唤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几乎是立刻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朦胧,但对上李昶清醒的视线后瞬间变得清明。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李昶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连声问道,“是哪里还不舒服?还是饿了?” 李昶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没事了,表哥不必在此守夜,回房去睡吧,这样睡不舒服。” “那怎么行?”沈照野想也没想就拒绝,“你房里晚上没人守着,万一后半夜再起热怎么办?没人知道可不行!再说,我爹,你好舅舅下了军令,让我必须守着你。” 李昶见他态度坚决,又劝了几句,无非是说自己已经好了,无需人守夜,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见李昶一副你不回去睡我就不安心的模样,沈照野有些没辙。 他对着李昶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抵抗力向来薄弱。他叹了口气,问道:“是不是只要我躺下睡觉,你就不闹了?” 李昶很想反驳自己并没有闹,但病中脑子转得慢,一时也没细品沈照野这话里的深意,只是顺着点了点头。 沈照野见状,把头一点:“行,那好办。” 说完,他竟直接站起身,在李昶惊愕的目光中,脱了靴子,一屁股在床榻外侧坐了下来,然后身子一歪,就那么顺势躺了下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往胸前一抱,闭上了眼睛。 李昶被他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沈照野眼睛都没睁,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好殿下,不是你说只要我在榻上睡,你就安心睡觉了?这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现下就说话不算数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昶有些急了,半撑起身子,“我是让你回你自己房里榻上去睡!”他伸手想去推沈照野,却发现对方沉得很,根本推不动,只好又找理由,“我还在病中,担心……担心过了病气给你。” 沈照野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这才睁开眼,翻了个身,用手支着脑袋看向他,嗤笑道:“行伍之人,糙得很,哪有那么娇气,说过了病气就过病气?” 说着,他伸出手,一把将李昶重新按回枕头上,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察觉到李昶似乎还想挣扎,他干脆抬起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压在被子上,将李昶整个人都固定住了。 然后,他屈起手指,在李昶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挑眉问道:“别别扭扭的,李昶,你是小姑娘吗?嗯?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今天到底在害羞些什么?”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难不成……还在为那串破石头手串别扭?” 提到这个,李昶顿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那些天的辗转反侧和胡思乱想再次涌上心头,反倒让他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了。 沈照野倒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要是觉得那手串戴着别扭,就取下来,收起来或者丢了都行。我昨晚去街上又买了不少彩石子,单独挑了些成色好的,本来是买来想给你赔罪,哄你开心的。”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光顾着跟你解释,后来又……又被你那副样子吓到了,反而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拿给你,你想做成什么,或者直接扔着玩,都随你。” 李昶消化着这番话的意思,自己默默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既然没有其他的含义,留着也没什么。我觉得那些彩石头,颜色挺好看的。”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些:“随你。尤丹这边的彩石头,确实比别处的颜色要鲜亮些。我买来的那些明天还是拿来给你,你想串成什么,或者就那么放着,都行。” “嗯。”李昶也轻轻应了一声。 沈照野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李昶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昨夜窗边的情形,那种百感交集的心情仿佛再次浮现。 他看着身旁大大咧咧躺着的沈照野,灯光下对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终究没再坚持让沈照野回房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 沈照野听着身旁那明显不属于熟睡的呼吸声,知道李昶还醒着,以为他是病中睡多了,此刻醒了就难以入眠,又担心他不睡觉病好得慢,便抬起手,隔着厚厚的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拍着李昶的背。 第44章 这动作有些笨拙,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躺着强。 李昶本就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加上这几天确实忧思过度,身心俱疲,方才情绪激动地闹了那一通,此刻陡然安静下来,被沈照野这样笨拙却轻柔地拍着,身体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那规律的、轻柔的拍抚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效力,驱散了他脑中最后的纷乱思绪,困意再次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低缓而绵长,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彻底安静下来,沉入了睡梦之中。 听到身旁终于传来平稳熟睡的呼吸声,沈照野停下拍抚的动作,睁开眼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又继续轻轻拍了一会儿,然后才收回有些发酸的手臂,自己也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沉重的眼皮也合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未停的、温柔的落雪声。 【作者有话说】 a big big happiness 哈特软软! 第32章 渠河 因李昶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车队在定远关又多耽搁了五六日。等他脸色终于恢复了红润,咳嗽也止住了,沈望旌才下令重新启程。接下来的路程,沈望旌明显加快了速度,似乎想将耽误的时间追回来。 一路向南,气候愈发湿润温暖,虽然仍是冬季,但那种北地特有的、能刮裂皮肤的干冷寒风逐渐被一种略带潮意的、更为柔和的冷风所取代。沿途的景致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越靠近中原腹地,城池便越是繁华鼎盛,与北疆那种偶尔在战火间隙中挣扎出的、带着疲惫和警惕的繁华截然不同。 路过安阳府时,其城墙高厚,气象恢宏。城内街道宽阔平整,可容数辆马车并行。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售卖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大多衣着光鲜,面容富足,车马轿辇往来不息,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府衙接待更是极尽奢华,宴席之上珍馐美馔层出不穷,歌舞表演精妙绝伦,官员们言谈之间无不透着一种久居富庶之地的从容和浮夸懈怠。 再经洛州,其繁华更胜安阳。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船只云集,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显示出其作为水陆交通枢纽的重要地位。 城内夜市通明,直至深夜依旧热闹非凡,各种小吃摊贩的香气弥漫整条街道,杂耍卖艺的、说书唱曲的吸引着大量市民围观打赏。 这里的百姓似乎更懂得享受生活,节奏也显得慢一些。 李昶大多时间都被沈望旌勒令待在马车里休养,只偶尔在路过某处风景极秀丽的湖畔或山麓时,才会被允许下来,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由沈照野陪着,在附近稍微溜达一会儿,透透气。 看着这与北疆乃至边境州府截然不同的富庶安宁,他心中感慨万千,既欣慰于民生得以休养,又不禁想到北疆将士的艰苦和朝中为此产生的纷争,心情复杂难言。 不知具体行了多少日,李昶只觉得在马车里坐得浑身骨头都泛着酸软,连沈照野沿途给他搜罗来的那些志怪游记或地方杂谈都没心情翻阅了。 他正想掀开车窗帘子,问问骑马护在车旁的沈照野还有多久能到下一处驿馆歇脚,整个车队却毫无预兆地缓缓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车窗外传来沈照野的声音:“李昶,裹好氅衣,下车透透气。” 李昶有些疑惑,依言穿上厚重的氅衣,戴上风帽,下了马车。一股冰冷湿润、带着水汽的风立刻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发现车队正停在一处极为宽阔的河滩边。 河水湍急,奔流不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卷着白色的浪沫,气势惊人。河岸两侧是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滩。 旁边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巨大青黑色石碑,上面刻着几个苍劲有力、却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大字——渠水安澜。 李昶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舅舅这是特意绕路,来了渠河。 关于渠河,以及那段沉痛的历史,他曾在史书和无数祭文中读过。 相传前朝末年,国力衰微,政治腐败。北方蛮族铁骑趁机大举南下,铁蹄踏破燕云十六州,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烧杀抢掠,直逼中原腹地。所过之处,城池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只能拖家带口,一路向南逃亡。 元和十一年,也是一个如同此刻般寒冷的隆冬,年关将近,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蛮族大军杀至渠河附近一座名为隆关的小城。城内官员早已闻风丧胆,弃城而逃,只留下无数来不及转移的平民百姓,成了蛮族刀俎下的鱼肉。 蛮族在城内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洗劫和屠杀之后,将剩余的、惊恐万状的幸存者用刀枪驱赶到了这渠河边。他们用弓箭逼迫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亲自走入冰冷刺骨、湍急汹涌的渠河之中。 敢于反抗或犹豫者,当场便被射杀。剩下的人,在绝望的哭嚎和蛮族士兵的狞笑声中,只能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深渊。河水冰冷彻骨,很快便有人冻得肢体僵硬,被汹涌的河水冲走吞噬。 然而,蛮族的残忍远超想象。或许是失去了耐心,或许是急于执行下一步军令,为首的蛮族将领竟在此时下令,万箭齐发,射杀河中所有挣扎求生的隆关百姓。顷刻间,鲜血染红了渠河之水,据说其红色蔓延千里,数月不散,天地同悲。 隆关惨案发生后不久,消息传开,举国震惊,民怨沸腾。时任前朝边将的大胤高祖李成宁,悲愤于朝廷无能、异族残暴、百姓惨遭屠戮,毅然扯起大旗,揭竿而起,誓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经过多年艰苦卓绝的征战,高祖最终率领义军将蛮族赶出了中原,后又屡次北伐,将其彻底逐至漠北草原深处,为大胤朝赢得了这万里江山和宝贵的喘息之机。 高祖皇帝在位时,感念隆关数万无辜百姓之惨烈,曾亲自率文武百官至渠河畔,设坛祭祀,哀悼亡魂。此后,每年隆冬时节,途径此地的官员百姓,往往会自发停留,在渠河中放入一盏小小的往生船,以示对死难者的悼念和祈福,这一习俗便渐渐流传下来。 沈照野半揽着李昶的肩膀,将他带到河边。河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照海默默递过来两盏用油纸叠成的、小巧简易的往生船,船中心放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 沈照野沉默地接过,分了一盏给李昶。 李昶接过那轻飘飘的往生船,在河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湍急的河水中。 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随即被水流推动,迅速向下游漂去,融入河面上那些零零星星、同样顺流而下的往生船中,像一点点微弱的星光,试图照亮这条承载了太多血泪和悲痛的河流。 李昶望着那远去的点点光亮,又看向奔流不息的浑浊河水,思绪飘远。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隆关惨状,想起北疆至今未平的战事和牺牲的将士,想起朝堂之上对于和战、对于边关军费的激烈争吵……一时间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感慨和沉重。 “走吧,风大,别又吹病了。”沈照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李昶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随他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对岸,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对面河岸上,不知何时也驶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通体由深色名木打造,车厢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铜铃,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一看便知车主非富即贵。 马车在对岸缓缓停下,一名身着宝蓝色锦缎氅衣、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弯腰从车上下来。男子身姿挺拔,仪态优雅,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面,也能感受到其出身不凡的气度。 那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对岸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以及站在河边的沈照野和李昶二人。他朝这边望了几眼,随即侧头对身边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抬手朝李昶他们这个方向指了一下。 沈照野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正想再次催促李昶回去,就听到对岸那个小厮运气高声呼喊,声音隔着湍急的水声有些模糊,但大致意思清晰可辨: “对岸的公子爷请了——!我家公子途径渠河,意欲祭奠往生,奈何行程仓促,未及备下往生船!可否请公子爷行个方便,匀一盏与我等?感激不尽!” 沈照野听明白了,看了看这宽阔湍急的河面,估摸了一下距离,还没想好是让照海骑马绕去上游浅滩处送过去,还是想别的法子,对岸那小厮又喊道: “不敢劳烦公子爷遣人送过河!只需请公子爷代我家公子放一盏便可!前行不远便有桥梁可汇合!届时定当奉上船资,聊表谢意!”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朝后随意一抬手:“照海,取弓来。” “是,少帅!”照海应声,快步跑回一辆装载物资的马车旁,取出一张弓。 第45章 此弓造型古朴,弓身呈暗沉的紫黑色,似乎是由某种坚韧的木材与角材复合而成,弓弦绷紧,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弓臂上还刻着一些云纹,整体看起来并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沙场利器特有的、收敛的煞气和美感。正是一张需要极强臂力才能拉开的硬弓。 照海将弓递给沈照野,又迅速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动作利落地将两盏崭新的往生船巧妙地缠绕固定在箭杆靠近箭簇的位置,确保不会影响飞行,再递过去。 沈照野接过弓和箭,掂量了一下。他站在河滩上,双脚微分,稳住下盘。右手搭箭上弦,缓缓用力。 只见那张需要数石之力才能拉开的硬弓,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被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拉开,弓弦逐渐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清晰地绷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锐利无匹,眼神专注地瞄准对岸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 下一刻,他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它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撕裂空气,带着那两盏小小的往生船,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越过宽阔湍急的河面,咄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对岸那棵老树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悍勇之气。 对岸那小厮显然被这手神乎其技的箭法惊得愣了片刻,才慌忙小跑着过去取箭。 他先是单手试图拔出箭矢,那箭竟入木极深,纹丝不动。他只得改用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甚至一条腿蹬在树干上借力,脸都憋红了,才终于将箭矢艰难地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上面完好无损的往生船取下,捧给那位蓝衣公子。 那蓝衣公子接过往生船,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和欣赏,他整理了一下衣袖,隔着宽阔的河面,朝着沈照野这个方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优雅,风度十足。 沈照野随手将弓抛还给照海,不甚在意地朝着对岸挥了挥手,扬声道:“不必了!区区两盏船,算我请了!” 说完,也不再看对岸反应,揽着李昶的肩膀便往回走:“走了走了,冷死了。” 李昶方才全程目睹,心中亦是惊叹,笑着对沈照野道:“随棹表哥好厉害的箭术。隔着这么宽的河,还能如此精准,力道更是惊人,想必这些年在北疆,箭法又精进了许多。” 沈照野闻言,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嘴上却难得谦虚道:“还行吧,就那样,马马虎虎。” 旁边的照海忍不住插嘴,与有荣焉地补充道:“殿下您不知道,我们家少帅这手箭术,如今在北安军中,除了大帅,可是找不出第二个能稳赢他的了!去年秋操,少帅三百步外连珠箭射落移动靶心十次,箭无虚发!尤丹那边好几个出名的神射手,都在阵前被少帅一箭撂倒了!” 李昶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由衷赞道:“昶恭喜随棹表哥!如此神射,年后开春的京郊春狩,表哥定然又能拔得头筹,惊艳全场了。” 沈照野扶着他登上马车踏板,闻言嗤笑一声:“得了吧,同样的话你每年都说,李昶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京里那帮废物点心,除了会遛鸟斗蛐蛐,有几个真能拉开硬弓、射中跑鹿的?你哥我哪年去春狩不是第一?都没什么意思了。”他撇撇嘴,显然对京城勋贵子弟那套花架子功夫很看不上眼。 车队在渠河边又休整了片刻,便重新踏上了归程。此后一路,未再在野外多做停留,而是加快了速度,连续经过了几座大的州府城池。 官道变得越来越平整宽阔,车马行人也愈发稠密。当李昶再次掀开车窗帘子向外张望时,远远的,天地相接处,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一座巨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匍匐在天地间的庞大城池,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天际相连,墙体是历经风雨的深灰色,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和无上的威严。 墙垛如锯齿般森然林立,巨大的城门楼巍峨壮观,上面旗帜鲜明,甲士的身影如同黑色的钉子般牢牢钉在城头。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其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和帝国中枢的恢宏气象。官道上,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车马、驼队络绎不绝,纷纷汇向那座巨城。 守城的卫兵盔明甲亮,神情肃穆,严格盘查着进出的人群,但秩序井然。百姓们脸上大多带着京城特有的、见多识广的从容,或匆忙,或悠闲,演绎着帝都的繁华与忙碌。 京都,就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 北疆单元到此就结束啦 下面进入京都单元,大家看文愉快~ ps:此章有重点人物出没,请捕捉 第33章 永墉 中原的隆冬,寒意是绵密而干冷的,不像北疆的风,刀子似的能刮透骨头,却无孔不入地往人衣缝里钻,带着一种属于繁华富庶之地的、近乎奢侈的暖冬气息。官道两旁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又覆上新雪,泥泞且滑。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沈照野骑在马上,抬眼望去,大胤朝的首府永墉城便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 近了看,这座巨城更显巍峨。高达数丈的城墙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历经风雨战火,斑驳却坚不可摧。墙头上旌旗招展,虽是冬日,依旧可见守城兵士盔甲反射的寒光。城墙向两侧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将内里的锦绣繁华与外面的荒芜严寒彻底隔绝。 越过城墙,可见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即便是在这万物肃杀的季节,仍有无数炊烟袅袅升起,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笼罩着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雄城。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市井的喧嚣、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北安城绝不可能有的、安稳到近乎慵懒的气息。 那是和平之地的底噪,是中枢之地特有的浮华。与北疆边城那随时绷紧的弓弦般的氛围,那被烽火熏燎、被血与泪浸泡的风致,相差何止千里。 骤然从尸山血海的边境返回这软红香土之地,竟让人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恍如隔世。沈照野眯了眯眼,嘴角后知后觉噙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恍惚压了下去。 车队继续前行,前方城门的景象逐渐清晰。往常并不常开启的安贞门,此刻竟是门户大开。 门洞前黑压压地立着好几排人,皆身着各色官袍,按品阶站定,显然是朝廷官员。他们身后还有不少随从、衙役,排场不小。 这般景象引得不少进城出城的百姓驻足围观,挤在道路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嚯!好大的阵仗!这是迎谁呢?”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踮着脚张望,满脸惊奇。 旁边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搓着手,呵着白气道:“这你都不知道?肯定是迎北安城打了胜仗的沈大帅啊!听说前些日子把尤丹蛮子打跑了,还宰了个皇子呢!” “沈大帅?可是那位镇北侯?”一个妇人插嘴问道,脸上带着敬畏。 “除了他还有谁?啧啧,看看这迎接的架势,多少官员呐!真是风光无限!”另一人感叹。 “风光?我看未必。”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的老秀才压低声音,“功高震主没听过?这阵仗,是迎也是防,是荣也是忌。你看看,里头有几个真正说得上话的紫袍金鱼袋?” “哦?老哥说得在理……不过能劳动这么多大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等着,也是天大的面子了。” “面子?里子才重要!沈家父子守着北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沈照野勒住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抬手,示意身后的车队暂停。 他远远望着安贞门前那一片花花绿绿的官袍,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父亲向京都递交报捷和请示归期的折子时,早已故意将预计抵达的日期延后了一天。就是为了避开这种场面。路上,李昶意外感染风寒,病了几日,虽然之后加快了脚程,但也只比那故意报晚的日期迟了两天而已。如此费心安排,防的就是眼前这出——朝廷摆出盛大排场,将你架在火上烤。 这哪里是迎接功臣?分明是催命符。 一旦坦然受了这迎出城门的尊崇,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能雪片似的飞进宫里。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僭越礼制……什么罪名都能安上。沈家在北疆手握重兵,本就身处嫌疑之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错处。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最重名声,绝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授人以柄。更何况,这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里,真心来迎的恐怕没几个,来看风向、来试探、甚至来下绊子的,怕是占了多数。 沈照野心下冷笑,调转马头,回到车队中间那辆最宽敞、防卫也最严密的马车旁。他屈指,敲了敲冰冷的车壁。 “爹,李昶。”他声音不高,却足够里面的人听清。 第46章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沈望旌沉稳低沉的声音:“何事停下?”伴随着轻微的、纸张合上的声音,显然方才仍在处理文书。 “安贞门前热闹得很。”沈照野语气懒洋洋,“各部官员,排了好几列,看样子是恭迎大帅您凯旋呢。排场不小,引得百姓都在围观议论。” 车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李昶清浅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奔走的一点微哑:“表哥,来了多少人?可见到熟面孔?品阶最高的是谁?” “人不少,乌泱泱一片。几个老熟人,但核心的那几位没见影。打头的……看着像是礼部的百里瞿,百里大人。”沈照野回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正三品,说起来不低,但在京城这地方,真正的大佬是不会轻易出城来迎的。 车内,沈望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虽允我等回京叙功,但并未明旨要求百官出迎。此举,逾矩了。” 李昶轻轻咳嗽了一声,接口道:“舅舅所言极是。这非是荣宠,是架秧子。我们若坦然受了,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把沈家淹了。若不受,当场拂了这么多官员的好意,难免落个恃功而骄、不近人情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殿下觉得该如何?”沈望旌问道。 李昶沉吟片刻,语速平稳:“躲是躲不开了,既然他们摆出了场面,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但主角不能是舅舅您。随棹表哥需得先行上前周旋,设法将这场迎接化解于无形。最好……能让他们自己觉得,这迎候毫无必要,甚至是个麻烦。” 沈照野在车外听着,嘴角一勾:“明白了。我去会会他们。车队慢行,等我信号。” “谨慎行事,莫要授人以柄。”沈望旌叮嘱了一句,虽知儿子看似混不吝,实则心中有数,但仍免不了嘱咐。 “放心,大帅。我有分寸。”沈照野应道,随即一扯缰绳,“驾!”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骤然窜出,直奔安贞门前那一片官员而去。车队则在他身后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跟上,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围观的百姓只见一骑玄甲如疾风般掠出,马上的少年将军并未减速,反而越冲越快,直直朝着那群高官重臣而去。速度之快,势头之猛,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入人群,酿成惨剧。 “哎呀!” “小心!” “要撞上了!” 惊呼声四起,不少百姓吓得闭上了眼睛,一些官员也面露惊惶,下意识地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嘹亮的马嘶。沈照野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前蹄瞬间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带起的风雪扑了最前面几位官员一脸。马蹄在空中剧烈地蹬踏了几下,才重重落回地面,溅起一片雪泥。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然而马背上的沈照野,身姿稳如磐石,仿佛刚才那差点酿成事故的急停与他无关。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抬手掸了掸披风上的雪沫,脸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扫视着面前一群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官员。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大人。”沈照野笑嘻嘻地,在马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这马儿没见过世面,一到京城地界就撒欢,惊扰了各位大人,实在是罪过,罪过!回头一定好好管教!改日,改日随棹做东,在府里设宴,给各位大人压惊赔罪,务必赏光啊!” 为首的礼部侍郎百里瞿,五十多岁年纪,面团团的脸,此刻脸色由白转红,又强自压下惊怒,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笑容,上前一步道:“少帅言重了,言重了!无妨,无妨!少帅少年英雄,骑术精湛,方才真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心里早已骂了无数句有辱斯文、粗鄙武夫、险些撞死老夫,但面上却不得不替沈照野圆场:“战马通灵,许是感知凯旋之气,亦是为少帅欣喜,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沈照野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笑容更盛,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微微俯身,视线在那群官员身上扫了一圈,故作不解地问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这……安贞门前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的,是在迎哪位贵人呢?莫非是哪位王爷或者钦差大臣要到了?若是需要,我下来一起等等?给你们添点阵仗?”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百里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面上却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少帅说笑了。下官等在此,正是奉朝廷之意,恭迎镇北侯沈大帅凯旋啊!大帅力挫尤丹,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我等在此迎候,略表敬意,实在是理所应当,份所应当!” “迎我父帅?”沈照野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摆手笑道,“哎呀,这怎么敢当?父帅常教导我,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岂敢劳动诸位大人如此盛情?这要是让父帅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不知礼数,未能提前劝阻各位大人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百里瞿连忙道:“少帅太过谦了!此乃朝廷恩典,亦是百官仰慕大帅风采之心,岂是使不得?大帅何时抵达?我等已恭候多时了。”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沈照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感慨:“朝廷恩典,陛下隆恩,父帅与我等自然感念于心。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诸位大人也知,北疆苦寒,战事惨烈,父帅年事已高,此番回京,首要便是需静心休养,实在不敢劳动各位如此兴师动众。若是累得各位大人感染风寒,那我沈家罪过可就大了。依我看,不如诸位大人先请回?这份心意,父帅心领了,改日必定一一登门拜谢?”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出了皇帝,又表示了体恤,还把兴师动众的帽子轻轻扣了回去。百里瞿一时语塞,旁边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忍不住插话道:“少帅,迎接功臣乃国之礼仪,亦是彰显朝廷重视武备、体恤将士之心,岂能因些许风雪便废止?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沈照野看向那人,笑容不变:“这位大人言重了。天下将士的心,是靠实打实的粮饷军械、是靠朝廷的信任支撑的,可不是靠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父帅常说,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不求身前身后名。各位大人的心意,远比这风雪中的等候更让我父子感动。”他四两拨千斤,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一众官员被沈照野这番东拉西扯、软硬不吃、看似客气实则堵心的话说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发作。正当百里瞿绞尽脑汁想再寻个由头,务必等到沈望旌车驾见到本人时,后面的车队终于缓缓行至安贞门前了。 百里瞿等人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再和沈照野打机锋,整理衣冠,就准备上前拜见。 “诸位大人请慢——”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就在这时,被车队护卫在中间的那辆马车里,传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询问声,清越而平稳,穿透了风雪: “随棹表哥,发生了何事?为何停滞不前?” 这声音……百里瞿心中一凛。是六皇子李昶。这位皇子外家势大,却一向深居简出,在朝堂上并无多少存在感,前段时日在北疆事上的激烈言辞虽令人惊讶,但多数人仍视其为沈家附庸。他竟也在车队中?而且听这语气,与沈照野似乎极为熟稔。 沈照野打马靠近马车,众人只见他侧身弯腰,似乎对车内说了句什么,随即动作极快地、强行将一只从车内伸出的、欲要掀开车帘的手给塞了回去。 “雪大风急,殿下您还病着,别出来受了寒气。”沈照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解释给车内人听,又像是说给外面所有人听,“没什么大事,就是朝中一些大人体恤,在此迎接父帅。天寒地冻的,真是……辛苦了。” 天地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百里瞿听得殿下二字,心中更是确定,连忙上前一步,就想找补:“少帅言重了,能迎候大帅,是我等荣幸。这也是朝中许多大人的心意,感念大帅……” 他话未说完,车内的李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语气转为惋惜:“原来如此。诸位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舅舅途中身体抱恙,为免病气冲撞,已暂宿于城外驿馆休憩,未能亲至。若他知晓诸位大人如此盛情,定要亲自感念诸位大人的……好意的。” 那好意二字,被他说得清晰而平稳,却无端让人听出一点别的意味来。 百里瞿猛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大帅……不在车中?” 李昶在车内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详细解释起来:“百里大人有所不知。舅舅为国为民,戍守北疆,日夜操劳,早已积劳成疾。此番回京,路上亦不曾有一日耽搁军务,案牍劳形。想必是眼见即将返回京城,心神稍松,那积年的疲惫便一股脑发了出来,竟至一病不起。御医看了,说是需静养,切忌再劳顿奔波,更不能见风。实在是……不得已,才未能亲自面谢各位大人隆情厚意。” 第47章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怀疑。 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真实的忧虑:“正是。照理说,父帅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当在榻前侍奉汤药。但父帅一心惦念着要向陛下禀明军务,再三严令我等不得延误,必须即刻护送殿下返京,他稍后病愈便至。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百里瞿等人,眼神诚恳,“未曾想到诸位大人竟在此风雪中苦候,实在是我等之过。劳各位大人受冻,改日,随棹必定携重礼,一一登门拜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御医又是军令,还把皇帝抬了出来。百里瞿一时有些懵,看看一脸忧心忡忡的沈照野,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半信半疑。他迟疑道:“这……大帅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只是我等在此迎候,亦是职责所在,岂敢劳少帅登门?这……” 沈照野却大手一挥,态度坚决:“这怎么行?诸位大人至诚至义,风雪迎候,我沈家若毫无表示,岂非让人笑话我们不知礼数?父帅若是知道我与殿下如此怠慢诸位,回头定要重责我二人不可!” 车内的李昶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表哥说的是。百里大人,诸位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待大帅病体痊愈,届时一定在府中设宴,诚邀诸位过府,一则答谢今日之情,二则也可让大帅与诸位大人一叙。还望诸位大人务必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百里瞿余光悄悄瞥向官员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得到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他心下顿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就坡下驴,朝着马车和沈照野拱手道:“既如此……那下官等便却之不恭了。待大帅康复,下官定备薄礼,登门拜望。” 沈照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目光扫过其他官员:“剩下的诸位大人呢?届时可否一同赏光?”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主心骨都答应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只得纷纷拱手附和:“我等亦然。” “恭候大帅康复。” 至此,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总算被巧妙地化解成了他日不知什么时候的一场宴请。 就在这时,马车内的李昶恰到好处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听得人揪心。 沈照野立刻面露关切,侧耳向车内问道:“殿下?可是又不适了?” 车内传来李昶略显气弱的声音:“无妨……只是有些气闷,想快些回宫宣太医看看。” 沈照野立刻转向百里瞿等人,拱手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您看……我家六殿下途中亦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急需回宫诊治。您看这……” 百里瞿此刻哪还敢阻拦,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并对身后官员道:“快,快给殿下和少帅让路!” 官员们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沈照野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多谢诸位大人体谅!诸位大人今日之情,随棹铭记于心。风大雪急,诸位大人也请务必保重贵体,千万莫要染了寒气。我等先行一步!” 百里瞿等人连忙回礼:“恭送殿下,恭送少帅!” “少帅慢行!” 沈照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在一众官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高大的安贞门洞,消失在京都的繁华街巷之中。 百里瞿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身旁一位官员凑近,低声道:“大人,这……沈大帅是真病了,还是……” 百里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意味深长:“真假还重要吗?这位六殿下和这位沈少帅,一唱一和,滴水不漏。沈家……终究是树大根深,不容小觑啊。” 他转身,看着身后一群在风雪中冻得鼻头发红、面面相觑的同僚,无力地挥挥手:“都散了吧,回去吧。今日之事,各自心里有数便是。” 官员们低声议论着,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思,缓缓散去。安贞门前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剩下守城的兵士和零星百姓,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迎候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片被马蹄踏乱的雪泥无声。 【作者有话说】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第34章 暗流 车队驶入安贞门,像是从一片相对安静的旷野,骤然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喧嚣的、充满生机的巨大熔炉。 永墉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恍如两个世界。虽是天寒地冻的隆冬,天空中还飘着细密的雪花,但彻骨的寒风似乎丝毫未能耗尽这座京都的活力。 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此刻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填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幌子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各式各样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势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风雪的呼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还有冬日里烧炭取暖特有的烟火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独特气息。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裘,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却又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挑着担子的小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时鲜的果子或热腾腾的糕点。华丽的马车与装载货物的骡车混杂而行,车夫不时发出呵斥声,提醒路人避让。 这就是京都,大胤王朝的心脏。 它的繁华、它的喧嚣、它的烟火气,即使是在严冬,也依旧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奢靡的生机,与北疆边城的肃杀、空旷、时刻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北安城的街道上,更多的是巡逻的士兵、运送军资的车队,百姓的脸上总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虑和对未来的惘然。 而这里,尽管也可能有贫富差距,有底层的心酸,但整体呈现出的,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盲目的太平盛世景象,一种对远方战火近乎漠然的富足与忙碌。 车队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上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百姓们看到这支明显带着风尘仆仆之气、又有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这架势,是哪位将军回京了吧?” “盔甲上还有泥点子呢,像是远路来的。” “瞧那旗号……好像是‘沈’字?” “沈?莫不是北边打了胜仗的镇北侯?” “哎哟!那可是大英雄!快让让,快让让!” “镇北侯回京了?怪不得刚才安贞门那边那么热闹……” “老天爷,看着可真威风!都是百战精兵吧?” 议论声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人们自觉地往道路两边避让,许多小贩甚至暂时停下了吆喝,驻足观望。 一些胆大的孩子则挤在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高大健壮的战马和马上神情冷峻、带着沙场气息的军士。这支从苦寒边地归来的车队,与周围精致繁华的京都街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沈照野打马行在马车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流,保持着警惕。他听到马车内似乎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便微微侧身,屈指又敲了敲车壁,声音压得较低:“李昶?” 车内传来李昶清晰的回应:“嗯?” “我爹呢?真走了?”沈照野问。 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丝缝隙,李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同样不高:“嗯。舅舅去了后面张少卿的马车。方才我要掀车帷,就是做给百里大人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在,许多话反而不好说。”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主意谁出的?够损的。把我爹藏起来,咱俩一唱一和……张少卿那老古板肯配合?没又念叨什么礼制不合?”他想像了一下那位一向刻板严肃的鸿胪寺少卿被迫配合藏匿主帅的情景,觉得有些好笑。 李昶在车内似乎也轻笑了一下:“张大人起初是不太愿意,但舅舅发了话,他也只能遵从。何况,此举于他而言,亦是避免了与百里瞿等人当面虚与委蛇的麻烦,他乐得清静。”顿了顿,“而且,由他这位朝廷使团正使证实舅舅因病暂歇,比我们空口白话更有力。” “也是。”沈照野点头,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景,声音更低了些,“刚才安贞门前那出……百里瞿那老家伙,他背后站着谁?卢相?还是宫里哪位的意思?” 车内的李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卢相的门生。这般逾矩的迎接,若无卢相默许,他断不敢牵头。卢相一向主张对尤丹怀柔,此次北安城大胜,甚至击杀了阿勒坦,恐非其所愿看到。此举,一来或许是试探舅舅的态度,二来……也可能是想抢先一步,将沈家恃功而骄的风声放出去。若我们方才应对稍有差池,明日弹劾的奏章里,‘纵马惊扰百官’、‘目无朝廷礼制’便是现成的罪名。” 第48章 沈照野冷哼一声:“老狐狸。那人群中,似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六部的人。” “嗯。”李昶应道,“我也注意到了几个。或许是都察院的御史,也可能是……其他几位皇子门下的人。太子近来身体欠安,朝中有些人,心思难免活络了些。北疆兵权,向来是块肥肉。” “都想等着咬一口?”沈照野语气嘲弄,“也不怕崩了牙。””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昶轻轻叹息,“舅舅此次回京,叙功封赏是明面,暗地里的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我们需得更加谨慎。” 小声而漫长的讨论持续了好一段路,直到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李昶不知道是嗓子干还是痒住了,闷闷地连咳了好几声,听起来有些难受。 沈照野立刻蹙眉,关切地问道:“不舒服?车里茶水喝完了?咳得这么厉害,要不先拐去相熟的医馆看看?你这都咳了一路了。”他记得途中李昶病的那场风波,虽然好了七八,但显然未痊愈。 车内的咳嗽声缓了下去,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无妨,只是话说多了,喉咙有些干痒,不必看大夫。先进宫面见陛下才是要紧事。”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轻声补充道,“而且……车里的这壶茶水,我不太喜欢喝。味道有些陈涩,像是搁久了,火气也重,喝了更燥。” 沈照野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这壶茶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好像是今早出发前在驿馆,下人统一准备的。他向来不讲究这些,有口水喝就行,根本没留意味道。对他而言,茶水能解渴提神就行,哪分什么好坏。不过既然李昶说了不喜欢,那便换掉。 “想不起来了。”他老实说,“不过也不重要。”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恰好看见亲兵照海骑马跟在不远处护卫,便扬声喊道:“照海!” 照海立刻打马靠近:“少帅?” 这条街是永墉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两旁酒楼茶肆众多。他很快锁定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清斋,记得这家茶楼主打的都是些香气清雅、滋味甘淡的品类,正是李昶偏好的那一口。 “照海,去韵斋,买一壶他们最好的银针白毫或是云雾毛尖,味道淡点、带点回香的那种,再带几样他们那里做得精细、不噎人的点心来。快去快回。”沈照野吩咐道。 “是,少帅!”照海领命,立刻打马朝着茶楼方向疾驰而去。 沈照野重新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壁对里面说:“等着吧,给你换好的去了。”他又想起一事,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哎,晚上要不要来府里吃饭?你舅母今天亲自下厨,说是要给你接风洗尘。想必味道……一定一言难尽。诚邀殿下您来共享这份人间至味。” 镇北侯府的主母裴元君,出身将门,性格爽利,骑射刀剑无一不精,唯独与厨房八字犯冲。这些年来,她与厨房斗智斗勇的光荣战绩足以写满一本兵书。 从能将铁锅烧穿、菜肴黑如焦炭,到做出色彩斑斓、味道却惊天地泣鬼神的独门菜,侯夫人屡败屡战,热情不减。偏偏侯爷沈望旌还十分捧场,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还能夸出几句别有风味,更是助长了夫人的信心。 府中上下对此皆心照不宣,每逢夫人下厨,如临大敌,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品尝这份独特的关爱。沈照野兄妹几人,更是从小就在母亲充满爱意,且杀伤力巨大的料理中茁壮成长。 车内的李昶显然也深知舅母的厨艺威名,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才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回答道:“……好。我回宫面见过父皇,再去向皇后请安,若时辰还早,我便出宫去府上。” 沈照野笑了:“行。我现在不方便往后宫走动,就在宫门附近等你。” “嗯。”李昶轻轻应了一声。 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落在屋檐、街面、行人的肩头和车顶,试图将这喧嚣的都市慢慢染白,却似乎总赶不上人间烟火蒸腾的速度。 没过多久,照海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裹着棉套的茶壶回来了。沈照野接过,敲了敲车窗,李昶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将东西接了進去。 车内传来细微的倒水声。过了一会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车窗缝里递出来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做得层层叠叠,酥皮洁白,顶端一点嫣红,甚是可爱。 “尝尝?清韵斋的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不怎么甜腻,应该合你的口味。”李昶的声音传来。 沈照野接过来,也没细看。他在军营里混久了,吃东西向来图个痛快,刚回京城还没完全找回那副纨绔子弟细嚼慢咽的派头,直接就把一整块荷花酥丢进了嘴里。结果刚嚼了两下,脸色就微微一变。 点心一入口,外皮酥松,内馅是细腻的豆沙混合着某种花香,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甜了!而且豆沙馅极其绵密,他又是整个囫囵吞下,顿时觉得一大团甜腻的东西糊在了喉咙口,噎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想咳,又觉得在大街上被一块点心噎得咳嗽实在太丢他沈少帅的面子,强忍着那阵窒息感,憋得脸都有些红了,赶紧用力拍了拍车壁,声音都变了调:“水……咳咳……李昶,茶!” 车内的李昶听到动静,连忙倒了一杯刚买来的热茶递出来。沈照野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那股甜腻噎人的劲儿被冲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车内传来李昶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 沈照野没好气地把空杯子塞回窗缝:“笑什么笑!” 李昶接过杯子,笑声未止,反而更清晰了些。他想起沈照野从小吃点心就是这副德行,懒得一小口一小口品尝,总喜欢一整个囫囵吞下去。 幼时有一次,沈照野在他宫院里吃司膳署送来的甜食,也是噎住了。那一次噎得尤其厉害,偏巧屋内的茶水又刚好用完,没来得及让宫女续上。李昶至今记忆深刻,当时的沈照野脸憋得通红,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吓得当时只有五岁的他又是拼命拍沈照野的背,又是急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带着哭腔大声喊太医。 后来还是沈照野自己反应过来,猛地冲出去,一头扎进他院里那口养着荷花的太平缸里,咕咚咕咚狂喝了好几口生水才缓过劲儿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藻和浮萍,狼狈不堪。 想到那幅情景,再对比刚才,李昶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他伸手接过沈照野递回来的空杯,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问道:“随棹表哥,可好些了?还喝不喝?” “不喝了不喝了。”沈照野连连摆手,又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喉咙里那股残留的甜腻感彻底压下去,“这点心也太甜了,噎死个人。” “是你吃得太急了,”李昶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慢些吃。” 沈照野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纳闷:李昶这小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点心?不是说谁带大的像谁吗?自己带他这么多年,酒量没见长,这点心口味倒是养得越来越刁钻甜腻了,真是怪事。 但转念一想,自己跟老爹沈望旌的性情也算是天差地别,不也这么过来了?于是又释然了。 这么想着,沈照野的视线无意识地放空,扫过街面。突然,他目光一凝,锁定在远处。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氅衣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正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搓着手哈气,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明显跟不上她速度的小厮和丫鬟。 等再近些,才听清那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是在喊:“站住!别跑!抓小偷啊!” 沿路不少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慌忙躲避,一时间街面有些混乱。沈照野只随意一扫,就在人群边缘看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男子,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企图溜走,动作滑溜得很。 眼看那男子就要钻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消失不见,沈照野屈指一弹,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从他指尖激射而出,打在那男子的膝弯处。 “哎哟!”那男子惨叫一声,只觉得腿上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追来的那个青衣小姑娘已经赶到,毫不客气地一屁股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朝着他脑袋和肩膀一顿猛捶,一边打还一边骂:“让你偷东西!让你跑!大过年的偷老人家钱袋子!不要脸!” 沈照野看着那小姑娘生猛的样子,忍不住哼哼笑了几声。 车内的李昶听见他的笑声,以及外面的喧闹,疑惑地问道:“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一手握着缰绳,微微歪着头,看着那边的战况,笑着回答:“没什么,看个小丫头当街行侠仗义呢。” “嗯?”李昶没明白。 沈照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是婴宁那丫头。” 第49章 这时,车队缓缓走近了一些。沈照野微微提高了声音,朝着那边正打得兴起的小姑娘喊道:“沈婴宁!” 正揍人揍得全神贯注的沈婴宁,突然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还有点耳熟。她下意识停手,摁着身下的小贼,抬头循声望去,嘴里还不忘凶巴巴地嘀咕:“谁啊?敢叫本姑娘大名……”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踏蹄走近,那马四肢修长有力,皮毛油光水滑,在雪光映衬下更显矫健,马鞍辔头皆是不凡。 沈婴宁自小在沙场长大,耳濡目染,颇懂相马,一眼就看出这是匹难得的宝马,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然后,她才抬头去看骑在马上的人。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他微微俯下身,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风雪似乎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锐利的轮廓。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在他染着风霜的眉宇间跳跃。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沈大侠,见义勇为呢?” 沈婴宁愣住了,眼睛眨了又眨,盯着那张带笑的脸看了好一会,似乎不敢相信。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笑,大叫一声:“大哥?!” 她一下子从那个被她揍得晕头转向的小贼身上跳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猛地扑到沈照野的马旁,一把抱住他垂在一侧的手臂,兴奋地吊在空中晃荡,声音又亮又脆:“大哥!你怎么今天就到京了?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我还说明日去书院把二哥那个书呆子从国子监抓出来,一起去城门口等你呢!” 沈照野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晃了一会儿,然后才笑着,手臂微微一用力,在她兴奋的惊呼声中,利落地翻身下马,同时顺势将她提溜起来,安稳地放在马背上坐好。他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怎么?看到你哥我不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沈婴宁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更加兴奋,立刻朝沈照野伸出白嫩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我的礼物呢?” 沈照野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讨要逗笑了,朝车队后面指了指:“去找你阿昶表哥要,你的那份在他那儿收着呢。” 沈婴宁一听,顿时把沈照野和脚下的小贼都抛到了脑后,说了声谢谢大哥,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缰绳,想要驱马去找李昶。但她还记得京都不是北疆,非紧急事务不得在街上纵马疾驰的规矩,只好耐着性子,让马儿以极慢的速度朝着车队中间的马车走去。 靠近那辆宽大马车时,车窗帘幰恰好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李昶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沈婴宁见到他,眼睛更亮了,喊了一声阿昶表哥,也顾不上马车还在缓慢行进,竟然提气就是一个飞扑过去! 李昶半是惊讶半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但他自己本就病弱,又不好借力,直接被沈婴宁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向后倒去,两人一起摔进了铺着厚厚软毯的车厢里。好在毯子足够厚实,倒也没摔疼。 沈婴宁毫不在意,一骨碌就从李昶身上爬起来,跪坐在毯子上,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车厢里四处扫视,没看到明显像是礼物的匣子,便又朝刚撑着坐起来的李昶摊出双手,迫不及待地问:“阿昶表哥,我的礼物呢?” 李昶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笑了笑,从马车座位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木匣子,放到沈婴宁摊开的手上:“给你,小心些,别摔了。”然后又拉她坐好,给她倒了一杯刚买来的、温度正好的银针白毫,“喝口茶暖暖。” 沈婴宁的心思全在匣子上,胡乱摇摇头表示不喝。李昶便又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塞进她嘴里。 沈婴宁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北疆风格的首饰,材质不算顶名贵,但样式新奇别致,是京都里见不到的。她拿起一支镶嵌着蓝色石头,也可能是青金石或绿松石的发簪比划了一下,觉得搭配母亲新给她做的几件骑装正合适。 李昶陪着她一起在木匣子里挑挑拣拣,偶尔拿起一件样式更沉稳大气的,说:“这个墨玉簪子的样式,舅母戴应该很合适。”然后又拿起一对小巧的红珊瑚耳坠,往沈婴宁的鬓边比了比,笑道,“这个颜色鲜亮,衬小妹你。” 沈婴宁笑嘻嘻地正要接过那对耳坠,目光却突然瞥见李昶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的那一截白瘦手腕上,套着一串色彩斑斓的彩色石子手串。那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用皮绳串着,颜色搭配得古朴又别致,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首饰,一把抓过李昶的手腕,凑近了仔细打量那手串,越看越喜欢,抬头问道:“阿昶表哥,这个手串真好看!是在北疆买的吗?还有没有多的?我喜欢!我也要!” 李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腕上的手串。之前戴着它,是为了打消沈照野可能起的疑虑,但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他这几日时常把玩,倒也越来越觉得这手串别致,心生欢喜。便如实道:“我也只有这一串,是随棹表哥送我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多的。” 沈婴宁一听,立刻转过身,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幰,朝着外面正监督小厮处理贼人事宜的沈照野,扯开嗓子喊道:“大哥!你送给阿昶表哥的手串还有没有?我也要!我也要一个!” 沈照野看着沈婴宁那丫头没轻没重地就朝李昶扑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李昶那身子骨,风吹吹都能倒,哪禁得住沈婴宁这练过几下拳脚的小炮弹一扑? 他盯着马车看了半天,没听见里面有什么惊呼或痛呼,刚稍微放下心,就听到沈婴宁扯着嗓子找他要手串。 他没好气地朝马车方向瞪了两眼,可惜沈婴宁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还在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沈照野只好无奈地摆摆手,扬声回道:“手串没了,就那一串!还有一些零散的北疆彩石,都在你阿昶表哥那儿收着,花样你自己去跟他讨!” 打发完自家妹妹,沈照野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他用脚踩住、还想挣扎逃跑的男子,又看向那几个终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穿着镇北侯府服饰的丫鬟和小厮。那几人见到他,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见过世子爷。” 沈照野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脚下的人:“怎么回事?这人是干嘛的?怎么惹到三小姐了?” 其中一个小厮连忙躬身回答:“回世子爷,这人是个扒手!偷了一位带孙儿来京探亲的老婆婆的钱袋子,那钱袋子里是老婆婆攒了许久的路费和给孙儿买新衣的钱。三小姐恰好撞见,气不过,就追了上去……我等、我等没拦住……”小厮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羞愧。 沈照野明白了,又问:“能找到那老婆婆吗?” “能!能!”另一个机灵些的丫鬟连忙道,“刚才混乱中,我们留了个人陪着那老婆婆和她孙儿,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街角等着呢。” “行。”沈照野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这贼子扭送到京兆府去,说明情况。你——”他指向那个机灵的丫鬟,“去找那老婆婆,把钱袋子原封不动还给她,再从我这拿点散碎银子,就说侯府赔不是,惊扰到她了。”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递给那丫鬟。 然后对剩下一个小厮道:“你,赶紧先回府里通报一声,就说大帅稍后回府,我和殿下先进宫面圣,让府里准备着。再说三小姐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让我娘别担心。” “是!世子爷!”几人连忙应下,各自行动起来。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走回自己的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护着李昶的马车,继续随着车队缓缓前行。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就是通往皇宫的主道了。沈照野勒住马,对身后跟着的、属于使团的一些官员和随从吩咐道:“你们自行回鸿胪寺复命即可。其余人,护送车队回镇北侯府休整。王参将,府邸护卫和安置事宜,交由你负责。” “末将领命!”一位中年将领抱拳应道。 沈婴宁的小脑袋又从马车车窗里钻了出来,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皇宫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把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又轻轻推回了车厢里,叮嘱道:“老实待着。你阿昶表哥还病着,不能见风,你别闹他。” 车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车队分作两路,大部分转向了通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而沈照野、李昶的马车以及一小队精锐护卫,则继续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雪,依旧下个不停,将这座繁华帝都的喧嚣与暗流,渐渐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 有请沈大侠! 第50章 第35章 皋阙 永墉城的皇宫,坐落于城市中轴线的北端,背靠龙首山,俯瞰着整个京都。它并非建于平坦之地,而是依山势层层攀升,殿宇楼阁错落有致,如同盘踞的卧兽。 朱红的高墙深深,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依旧反射着沉郁的光泽。宫墙之外,是宽阔得足以跑马的广场和环绕的御河,汉白玉的石桥是通往那扇巨大宫门的唯一路径。 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越是沉重。 宫墙之上,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冰冷的兵刃寒光闪烁。宫门处守卫更是森严,盘查严格,每一个进出的人都需经过数道查验,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座宫殿,它用宏伟和威严包裹着内里无数的秘密、算计与沉浮,一入此门,便仿佛与外面的鲜活世界彻底隔绝,只剩下无处不在的规矩和深不见底的深宫之感。 车队在宫门前广场的指定区域停下。果然,宫门处已有数人在等候。 为首两人,衣着气度皆不凡。一位面白无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深紫色绣祥云纹的宦官袍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精明沉稳,正是当今陛下身边最受器重、掌管内侍省的大太监——高守谦。 另一位则年轻些,约三十出头,穿着东宫属官的青色常服,举止谦恭却又不失体面,是太子李晟的近侍,名唤赵怀瑾。 沈望旌、沈照野、李昶以及张少卿纷纷下车。沈婴宁则被叮嘱老老实实留在马车里等候。 “高公公,赵舍人,有劳久候。”沈望旌率先上前,抱拳行礼,语气平稳。他虽然位高权重,但对皇帝身边的人和太子近臣,礼数上从不欠缺。 高守谦连忙侧身避了半礼,笑容可掬地回礼:“哎哟,镇北侯折煞老奴了。陛下听闻侯爷与殿下、少帅今日抵京,心中甚是挂念,特命咱家在此迎候。一路风雪,诸位辛苦了。”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宦官特有的柔和,却又字字清晰。 赵怀瑾也上前一步,向沈望旌和沈照野行礼,随后特别对李昶躬身道:“殿下,太子殿下得知您今日回宫,也十分关切,特命下官在此问安。” 李昶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有劳太子殿下挂心,有劳赵舍人。” 沈照野也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张少卿则在一旁与高守谦寒暄了几句官场套话。 一番简单的见礼和寒暄后,高守谦侧身引路:“陛下正在皋阙殿,诸位请随咱家来。” 一行人跟着高守谦和赵怀瑾,穿过那扇巨大的、钉满铜钉的宫门,仿佛一下子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是喧嚣的帝都,门内是极致的肃静和空旷。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青石板御道,两旁是高大冰冷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偶尔有低品级的宦官或宫女垂首敛目、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他们这一行人,尤其是高守谦,立刻远远地便跪伏在道旁,屏息凝神,直到他们走远才敢起身。 他们路过一些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却大多宫门紧闭。寒风吹过深长的宫巷,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和寒意。 这里的一切都规整、宏伟、冰冷,带着一种能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沉寂感,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的悲凉与压迫,无需言说,已浸入骨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相对不那么宏大、却显得格外沉静肃穆的宫殿——皋阙殿。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和休憩的场所。 殿宇整体用深色的木材和青砖建成,显得古朴而厚重。殿外广场开阔,守卫看似不如宫门处密集,但沈照野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站在廊下、角落里的侍卫,气息更加沉稳,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将整个宫殿的所有角度都封锁在内,戒备森严至极。 高守谦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歉然道:“诸位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殿外空旷,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沈照野感受了一下风向,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半步,恰好用自己的身体,为身旁脸色略显苍白的李昶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不一会儿,殿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高守谦,而是一位青年男子。他身着杏黄色常服,绣着四爪蟒纹,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嘴角自然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正是当今太子李晟。 见到殿外众人,李晟笑容加深,加快步伐迎了上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沈望旌、沈照野、张少卿立刻躬身行礼。李昶也微微躬身:“太子殿下。” “快免礼,不必多礼。”李晟的声音温和清朗,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沈望旌,“镇北侯一路辛苦。孤听闻北疆大捷,心中甚慰,父皇更是时常挂念。”他又看向沈照野,笑道:“随棹此次又立下大功了,真是虎父无犬子。” 最后目光落在李昶身上,带着兄长的关切:“六弟看着清减了些,北疆风寒,一路可还安好?” 他的问候周到而得体,对每个人都照顾到了情绪,让人挑不出错处。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晟便道:“父皇正在殿内,诸位随孤进来吧。” 跟着李晟步入皋阙殿,一股复杂而浓郁的药材香气便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宫殿里原本的檀香气息。殿内光线略暗,布置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杂乱。书籍、卷宗散放在各处,更多的是各种药材柜、药碾、药杵、小秤等物事。 李晟领着他们穿过两道帘幔,才来到内室。这里的药味更加浓重。内室布置得不像帝王居所,反倒像是个极度奢华且藏品丰富的药房。 四周是多宝格,上面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罐、木匣,里面想必都装着珍贵药材。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更是摆满了各种正在处理的药材。 当今天子李宸,就站在那张桌案后。他并未穿着龙袍,只是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一杆小巧精致的小秤称量着几种不同的药材,然后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鬓角已有些斑白,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如今更添了几分沉郁和一种长期沉浸于某事带来的专注感,甚至可以说是执拗感。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指了指房间里的几个方位,那里分别放着未切的药材、研磨钵、以及一个小火炉,上面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罐。 “既然来了,都别闲着了,自己找活干。”皇帝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来的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和刚立下大功的儿子臣子,而是来给他打下手的学徒。 李晟似乎早已习惯,笑着低声向有些错愕的众人解释:“父皇今日偶得一方,玄妙非常,一心想要调配出来。诸位大人来得正好,父皇的意思是,请大家帮帮忙,处理一下这些药材。”他复又指了指那几个位置,“还剩切药、研药和看顾火候的活儿。” 沈望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依言走到那堆放着待切药材的桌案前,拿起那柄锋利的药刀,手法熟练、粗细均匀地切了起来。 沈照野眨眨眼,立刻拉着李昶走到了研磨药材的区域。研磨是体力活,但相对简单,李昶病刚好,也能做得来。至于那个需要一直盯着、劳神又费力的看火候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年纪最大、此刻最不知所措的张少卿头上。 张少卿看着那个咕嘟冒泡的药罐,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却又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小火炉前,紧张地盯着火苗和药罐,时不时用袖子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于是,一场极其怪异的君臣会面就在这充满药味的皋阙殿内室展开了。皇帝专注地配着他的方子,太子在一旁偶尔递个工具;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沈望旌面无表情地切着药材;刚刚阵斩敌酋、名声大噪的少帅沈照野和身份尊贵的六皇子李昶,头碰头地小声嘀咕着,费力地研磨着坚硬的药材;而堂堂鸿胪寺少卿张少卿,则像个小学徒一样,苦着脸守着一个药罐子。 期间只有研磨声、切药声、药罐沸腾声以及皇帝偶尔低声询问太子一两句关于药材分量或顺序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却又异常和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第一碗浓黑的药汁终于熬好了。张少卿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用垫布捧着药碗,递给太子李晟。李晟双手接过,呈到皇帝面前。李宸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凑近闻了闻药汁的气味,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这才点了点头。 李晟会意,将药碗交给一旁侍立的高守谦,低声吩咐:“拿去给太医署查验。” 随后,又是一套繁琐的流程:净手、更换被药渍沾染的常服、殿内重新焚起清淡的檀香驱散浓重的药味……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皇帝李宸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坐在皋阙殿正堂的主位上时,时间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第51章 众人分列站好,这才有了点正式奏对的样子。 李宸端起手边刚换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仿佛闲聊般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望旌身上:“都坐吧。北疆的事,擎之,你的几道奏报朕都仔细看过了。仗打得不容易,将士们辛苦了。具体的细节,尤其是眼下这摊子事,你再当面跟朕说说。那个叫……豁阿黑的老头子,他那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们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沈望旌微微欠身,坐姿依旧如松般挺拔,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北安城一战虽胜,然我军亦伤亡惨重,亟需休整补充。尤丹汗王暴毙,四皇子阿勒坦毙命,其国内确已陷入大王子敦格与三王子库勒争位的混乱之中,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朝北疆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豁阿黑乃阿勒坦心腹老将,如今统领四皇子残部,其部众多为老弱妇孺,缺粮少药,困守于鬼哭谷,濒临绝境。其孙赛罕其其格怀有阿勒坦遗腹子,此子若为男丁,便是尤丹王族正统血脉,价值非凡。臣等研判,豁阿黑目前首要之务乃是求生,其与我大胤有杀主之仇,但现实困境之下,合作亦非不可能。” “哦?与虎谋皮,风险不小。你们打算如何着手?”李宸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回陛下,非是正式结盟,而是暗中支援,加以引导。”沈望旌条理清晰,“计划分三步:其一,由照野前期建立的联系通道,首批输送部分过冬粮草、药品等必需物资,助其度过眼前难关,示之以恩,亦显我诚意;其二,派遣精干使团,以抚慰、商贸为名,正式与之接触谈判,明确我朝意图,晓以利害,引导其部众牵制甚至攻击敦格、库勒两部,令尤丹内乱持续;其三,视其表现及尤丹局势变化,再决定后续是加大扶持,或是……另做打算。此举旨在以最小代价,令尤丹内部互相攻伐,无力南顾,为我朝巩固北疆、恢复民生争取至少三到五年时间。” 李宸听得仔细,期间并未打断,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待沈望旌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粮草物资从何而出?北安城自身尚且艰难。” “首批物资可从缴获的尤丹战利品及北安城府库挤调部分,数量不多,意在雪中送炭。后续若需加大投入,则需朝廷协调北疆各州府支援,或从内地调拨。此事需与户部、兵部详细议定章程。”沈望旌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嗯……计划听着还算周全。”李宸评价了一句,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沈照野,“随棹。” 沈照野立刻站起身,拱手道:“臣在。” “听说,尤丹那个很受老汗王宠爱的四皇子阿勒坦,是你亲手送他去的西天?”李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沈照野轻描淡写道:“回陛下,主要是那家伙运气背到了家,夜不收的兄弟们把路探得明明白白,火也放得正是时候,他慌不择路一头撞到我埋伏的地儿了。我也就是顺手拉弓,补了一箭,没费什么劲儿。” “顺手?”李宸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顺手一刀,可是把尤丹的天给捅了个窟窿。老汗王活活气死,几个儿子抢破头……嗯,这顺手确实很值,值一座北安城的安稳。”这话像是夸赞,但那顺手二字咬得略重,让人听不出是欣赏其功,还是别有深意。 沈照野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嘻嘻的:“为陛下分忧,臣的本分。” 李宸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小六。” 李昶起身,仪态端正:“儿臣在。” “这回跟着你舅舅和表哥跑去北疆转了一圈,感觉如何?那边风吹得比永墉城刺骨吧?有何感触啊?”李宸的语气放缓了些,倒像是一个父亲在询问远行归来的儿子。 李昶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抬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却清晰:“回父皇,北疆之苦,非身临其境不能体会万一。苦寒彻骨尚在其次,儿臣所见,民生之多艰,将士之不易,远超想象。边城百姓,面有菜色者众,吏治亦有其难处,非京城诸公坐而论道可轻易评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然,正是在如此艰难之境,方显我大胤边军之忠勇无双。北安城将士,粮草不继、援军未至、死伤枕籍之下,犹能血战不退,保境安民,实乃国家之干城,社稷之柱石。儿臣最深之感触便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儿臣亦不知边关之重,竟至于斯。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 他这番话,既客观描述了北疆的艰难,又真诚赞扬了边军的功绩,还暗含了对朝中某些不清实际情况却妄加议论之人的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李宸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几息,他才淡淡开口:“看来这趟风雪,没白吹。知道难处,以后说话办事,就能更踏实些。”算是为李昶的北疆之行做了个总结,并未深入评价其观点。 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在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扫过,随口问道:“朕怎么隐约听着,今日你们进城的时候,安贞门前,挺热闹?百官出迎,好大的阵仗。”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望旌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沈照野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李昶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张少卿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片刻,依旧是沈望旌开口,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回陛下,臣等抵达安贞门时,确见礼部侍郎百里瞿等诸位同僚在门外迎候。隆情厚意,臣等感念于心。然臣途中偶感风寒,体力不支,恐失仪于御前,故未敢当即面谢诸位同僚盛情。幸得六皇子殿下与犬子随棹从旁周旋,已与诸位大人说明情况,并约定待臣病体稍愈,必于府中设宴,答谢诸位大人今日风雪迎候之情。” 李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百官出城迎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你们此番功劳应得的体面。不过……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强撑着病体受礼,那反倒不美了。” 他轻轻巧巧地将“百官可能逾矩”和“沈家可能不识抬举”这两个敏感点都轻轻拨开,然后语气一转:“既然已经约了宴席,那就好好办。镇北侯府也好些年没热闹过了,借这个机会,办得风光些,该请的人都请到,一则是答谢,二则也是昭示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场面上的礼数,要做到位,不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这话看似只是吩咐宴席要办好,实则意味深长,既默认了沈家之前的处理方式,也给此事定了性。 “臣,遵旨。”沈望旌沉声应道。 再之后,皇帝似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年节赏赐安排、明日宫宴的流程时辰等琐事,语气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透露出些许疲惫。 “行了,北疆的后续事宜,就照你们拟定的章程去办。细节上,与兵部、户部还有鸿胪寺好好对接,不要出纰漏。豁阿黑部那边,谨慎些,分寸要拿捏好,施恩可以,但要防其养虎为患,反咬一口。明日宫宴,都早些到,不要迟了。”李宸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都退下吧。晟儿留下,朕还有几味药要同你参详参详。” “臣等告退。” 众人起身,恭敬地行礼,依次缓缓退出了皋阙殿。走出那沉重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几人虽然面色不变,但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段奏对,看似平和,甚至有些琐碎,实则步步机锋。皇帝李宸的思维跳跃而难以捉摸,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暗藏深意。他的态度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沉迷方术的昏聩,但偶尔流露出的态度和掌控力,又让人丝毫不敢小觑。与这样一位君主打交道,绝非易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 因为有读者宝宝跟我反应段间距的事情 之前我的编编也跟我说了一下这个事情(没改hhhhhhh) 所以,调整了一下呀 大家看文愉快~ 第36章 椒房 离开皋阙殿,与张少卿作别后,李昶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我先去椒房宫向母后请安。外面天冷,你们先回府吧,我稍后自己出宫去府上。” 沈望旌点头:“也好。殿下路上当心。” 沈照野则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膀:“快点啊,别让我娘等急了又把菜回锅热,那味道就更没法说了。” 李昶微微笑了笑:“知道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内侍小步快跑过来,见到李昶,明显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奴才方才去皋阙殿外候着,高公公说您已经出来了。” 第52章 这人是李昶留在宫里的近侍,名叫小泉子。 李昶对他点点头,然后对沈望旌和沈照野道:“舅舅,表哥,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 看着李昶带着小泉子转身往深宫走去,沈望旌和沈照野也并肩向外走。 沈望旌边走边低声道:“明日的宫宴,陛下虽未多说,但必有不少眼睛盯着。你收敛些性子,莫要惹事。” 沈照野懒洋洋地应着:“知道了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对了,答应请百里瞿那帮人的宴席,定在什么时候?总不能真拖到我爹病愈吧?” “三日后吧。”沈望旌沉吟道,“就在府里办,不必太张扬,但礼数要做足。帖子你亲自写,语气客气些。还有,别忘了也给军中叔伯府上下帖子,他们家中若有适龄的小辈在京的,一并请来府里坐坐,许久未见,也该联络一下。” 沈照野挑眉:“军中将领的家宴和宴请那帮文官分开办?” “自然分开。”沈望旌语气平淡,“混在一起,双方都不自在。军中那些小子们,性子野,别冲撞了那些讲究规矩的朝臣。” “行,我回去就办。”沈照野应下。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宫门,来到了停马车的地方。两人上了来时那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里,沈婴宁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木匣子里的首饰,听到动静抬起头,一见是沈望旌,撒开首饰就扑了过去,声音清脆:“爹爹!” 沈望旌接住女儿,沉稳的脸上显露出少有的柔和,但嘴上还是道:“多大了,还没轻没重的。”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从他怀里探出头,朝后面看了看,没见到想见的人,又好奇地掀开车窗帘幔,看向正准备上马的沈照野:“大哥,阿昶表哥呢?他不来我们家吃晚饭了吗?” 沈照野一只脚踩在马镫上,闻言回道:“他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了,晚点来。”他看着沈婴宁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念一动,朝她招招手,“婴宁,你过来。” 沈婴宁不明所以,跳下马车跑过去。 沈照野俯下身,对她低声道:“你这样,你现在进宫去,也去向皇后娘娘请个安,然后就说是母亲想阿昶表哥了,请他去府里用晚饭,顺便把他带出来,我们一起回府,省得他一会儿还要自己折腾。” 沈婴宁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立刻点头:“好呀好呀!” 后面的沈望旌微微皱眉:“胡闹。皇后宫中岂是随意进出之地?” 沈照野直起身,对父亲道:“爹,让婴宁去正好。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进宫给皇后请安说得过去。皇后总不能拦着不让舅母想外甥吧?总比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再折返回去要人强。再说,有婴宁在,皇后那边就算有什么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沈望旌沉吟片刻,觉得儿子的话虽有胡闹成分,但也不无道理,便不再反对。 沈照野于是领着沈婴宁重新走到宫门前,找到刚才领他们出来的那个小太监,递过去一块碎银子,客气道:“小公公,有劳再跑一趟,带我妹妹去一趟椒房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那小太监认得沈照野,又收了银子,自是满脸笑容地应下:“少帅放心,奴才一定将三小姐平安带到。” 另一边,李昶和小泉子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深宫长长的甬道里。雪花变得密集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来往的宫人踩成湿滑的泥泞。 “宫里这些日子如何?可有什么事?”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小泉子紧跟半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宫里一切都好。年关将近,各处都忙碌着。皇后娘娘主持宫务,甚是辛劳。太子殿下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已大好。四公主的婚事定了,开春后行册礼。还有就是……陛下近日似乎对炼丹之事愈发着迷,召见了几位新来的方士,赏赐颇厚。”小泉子仔细拣着重要又不算太敏感的事情禀报。 李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皇后的椒房宫。宫苑巍峨,气象万千,虽在冬日,依旧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花似锦。 小泉子上前,请宫门外的侍女通传。不一会儿,一位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老嬷嬷走了出来,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苏锦。 苏锦对着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带笑:“六殿下安好。殿下恕罪,年关事杂,皇后娘娘料理宫务,甚是疲乏,方才歇下不久。想必一会儿就该醒了,劳烦殿下在此稍候片刻。”说完,也不等李昶多言,便又转身进去了。 雪似乎更大了些,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小泉子连忙撑开伞,全部遮在李昶头顶,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实些。 “殿下,要不咱们先去偏殿等等?”小泉子小声建议。 “不必,就在这里等。”李昶语气平淡。 等了一会儿,小泉子又让门口的小宫女进去探问皇后是否醒了。这次过后不久,终于有宫女出来,引他们进去。 椒房殿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皇后端坐在主位上,身着正红色宫装,头戴珠翠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每一处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迤逦。 李昶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抬手虚扶:“快起来吧。一路辛苦,瞧着是清减了些。北疆苦寒,此行可还顺利?” “劳母后挂心,一切安好。北疆将士用命,舅舅调度有方,幸不辱命。”李昶起身,垂眸应答。 母子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皇后问些北疆风物、战事概况,李昶谨慎地回答,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不久,苏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 皇后看了一眼,对李昶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这是本宫吩咐御药房特意为你熬的驱寒汤。你身子骨向来弱,此番奔波,又染了风寒,需得好生调理。快趁热喝了。不然一会儿从本宫这儿出去,回头再病了,你舅舅该以为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曾尽心,苛待了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着一丝很易察觉的刺。李昶面色不变,恭敬地接过药碗:“儿臣谢母后关怀。” 他看了一眼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缓缓饮尽。然后将空碗递给苏锦,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先行告退了。镇北侯府表哥邀儿臣过府用晚膳。”李昶提出告辞。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她轻轻抬手,示意李昶稍安勿躁:“且慢。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心急。”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嗔怪,“你瞧瞧你,脸色还这般苍白,方才饮了药,正该好生歇着,让药性发散才是。从北疆一路奔波回来,风寒未愈,合该在宫里静养几日,将身子骨调理妥帖了才是正理。”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缓些:“镇北侯府那边,自然是亲厚,你舅舅舅母也必定是真心疼你。只是他们府上如今也是刚经历战事,上下忙碌,你此刻过去,他们既要顾着招待你,又要操心你的身子,反倒添了麻烦。不若就留在母后宫里,让御膳房仔细给你做些清淡滋补的药膳,太医也方便随时请脉。待你大安了,再去侯府探望,岂不更周全?也免得你舅舅他们挂心你的病情。”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昶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里满是关怀:“昶儿,你觉得呢?在宫里,母后总能将你照顾得更好些。” 这话里的机锋已经有些明显了。李昶正欲开口,殿外突然有宫女进来禀报:“娘娘,镇北侯府三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她看了李昶一眼,语气莫名:“今儿个倒是热闹。请三小姐进来吧。” 沈婴宁很快走了进来,像一团跳动的青绿,驱散了殿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她规规矩矩地给皇后行了礼,声音清脆:“臣女沈婴宁,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三小姐真是越发伶俐了。”皇后笑道。 沈婴宁站起身,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李昶,然后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我父亲和母亲听说阿昶表哥回京了,想念得紧,特地让我来请阿昶表哥过府用晚膳,说是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女……这就带阿昶表哥走了?”她话说得直接,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烂漫,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皇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依旧:“原来如此。既然侯爷和夫人盛情相邀,那本宫也不便强留昶儿了。你们去吧,代本宫向侯爷和夫人问好。” “谢皇后娘娘!”沈婴宁高兴地应道。 李昶也再次行礼:“儿臣告退。” 三人退出椒房殿。走到殿外,冷风一吹,李昶才觉得胸中那口郁气稍稍散去。 沿着原路返回,沈婴宁兴奋地拉着李昶的袖子:“阿昶表哥,大哥说你那里还有好多彩色石子,快给我看看,我想用它们镶一个手镯,再打一对耳坠,你说做什么花样好?” 第53章 李昶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唇角微扬,仔细地给她建议:“北疆的石头颜色浓烈,做手镯或许可以用银饰包边,做成卷草纹。耳坠则可以小巧些,点缀即可。” 路过宫中的梅园时,沈婴宁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园中:“阿昶表哥你看,那是什么梅花?怎么是绿色的?好稀奇!” 李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株梅树在雪中绽放,花朵是清雅的淡绿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那是绿萼梅,今年刚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确实少见。”李昶解释道。他想了想,又问,“婴宁要不要折几枝带回去?舅母素爱花草,这绿梅少见,她定然喜欢。” 沈婴宁立刻拍手:“好呀好呀!” 她当即撒欢般跑进了梅园。李昶吩咐小泉子:“去跟着三小姐,给她打伞,仔细别摔着。” “是,殿下。”小泉子连忙撑伞跟了上去。 李昶则独自立在一处背风的廊下,看着沈婴宁在梅树间穿梭,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花枝。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刚才的椒房殿。 皇后今日的态度,与以往有些不同。从前虽对他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并不喜爱,但多是漠视,问了安便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很少说这些绵里藏针的话。今日却似乎带着一种隐晦的敲打和试探。 结合小泉子方才说的,陛下近来愈发沉迷炼丹方术,以及在皋阙殿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李昶心中渐渐明晰。恐怕不是后宫琐事让皇后心烦,而是前朝的风向有些微妙的变化。父皇对沈家军功的态度,对卢相一党的敲打,或许让皇后及其背后的家族感到了些许不安。自己与沈家关系密切,自然成了那个被顺势敲打的对象。 他正沉思着,那边沈婴宁已经挑好了花枝,小泉子帮她折了几支开得正好的绿梅。她抱着梅花,欢快地跑回来:“阿昶表哥,你看!这些好看吗?” 李昶收回思绪,接过她怀中那捧清冷的绿梅,点头微笑:“很好看,舅母定会喜欢。” 宫门外,沈照野等得有些无聊,正抱着胳膊跟守门的侍卫闲聊扯淡,天南地北地胡侃。忽然,他听到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和沈婴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昶和沈婴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昶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部分都倾向身旁的沈婴宁,自己半边肩膀落了些雪花。他另一只手怀里,则抱着那一捧翠色欲滴、在雪中格外醒目的绿萼梅。 他微微低着头,正听着沈婴宁说话,侧脸在雪光和梅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透明,仿佛墨画中走出的清冷人物,与怀中生机盎然的绿梅相映成趣。 沈照野看着,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踱步上前,先是伸手很自然地从李昶手里接过了伞,塞给旁边跟上来的小泉子:“给你家殿下打好伞。” 然后另一只手揪住了沈婴宁的耳朵,力道不重,语气嫌弃:“沈婴宁,你没有手吗?让你阿昶表哥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花,你怎么这么好意思?他是你挑夫?” 沈婴宁哎哟一声,捂住耳朵,不服气地反驳:“我哪有!是阿昶表哥说我毛手毛脚,怕我把花摔了才自己拿着的!而且伞也是他非要帮我打的!” 李昶也连忙解释道:“随棹表哥,不怪婴宁,是我看她玩得高兴,怕她拿了花又顾不上打伞,才帮她拿着的。” 沈照野哼了一声,松开手,又把沈婴宁拽到自己伞下,对李昶道:“你就惯着她吧。走了,回家。娘估计等得菜都凉了。”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仔细地看了一眼李昶的脸色,确认他没有被冻到,才转身带着吵吵嚷嚷的沈婴宁朝马车走去。 李昶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拢了拢怀里的绿梅,跟小泉子共撑一把伞,缓步跟上。 第37章 颂声 马车驶出皇城区域,朝着城东的勋贵高官府邸聚集之地行去。车轮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沈照野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能清晰地听到车厢里传出的说话声。 主要是沈望旌在问沈婴宁:“这段时间在京城,可有又惹出什么祸事?有没有好好听你母亲的话,给她添麻烦?” 沈婴宁立刻叫起屈来,声音又脆又亮,试图用音量证明清白:“爹!我可听话了!您一走我可就成大家闺秀了!除了偶尔去书院看看二哥,感受一下文气,就是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练字,最多就是上街逛逛,买些胭脂水粉,绝对没惹事!母亲可以作证!”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昶。 李昶被她这小动作弄得有些想笑,但面上不显,顺着她的话道:“舅舅,婴宁近来确实乖巧了许多。去北疆前,我去国子监寻平远时,还听先生夸她字有进益。” 沈望旌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没有最好。年节下,京中人多眼杂,安生呆在府里,少出去惹眼。” 沈照野在外听着,嘴角扯了扯,他可是刚见识过这安生的丫头当街揍贼的英姿。他一边听着家常,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 一些巷口或店铺旁,隐约有些目光投向他们这行车队,带着打量和探究,但并无恶意,想来是各方势力派来确认镇北侯一行是否真的回府的眼线。沈望旌显然也察觉了,但他并未在意,只要不凑到眼前来,他便懒得理会。 马车转过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沈照野目光一凝,看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架熟悉的青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小厮,正探头探脑地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那小厮穿着干净体面,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名叫墨竹,是沈平远身边贴身伺候的。 墨竹也看到了沈照野,连忙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着马车里快速说了几句。 下一瞬,马车的车帷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个青年探出头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间与沈望旌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斯文,肤色白皙,气质沉静,戴着儒生巾,穿着素雅的青色棉袍,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平远。他与沈照野的桀骜张扬截然不同,是标准的书香子弟模样。 沈平远看到沈照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看样子就要下车来迎。沈照野立刻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天冷,让他在车里老实呆着别动。 沈平远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缩回了车里,但车帷依旧留着缝隙,显然还在看着外面。 等沈望旌的马车驶近停下,沈照野才翻身下马,走到沈平远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壁:“下来吧,爹在车里。” 沈平远这才由墨竹扶着下了马车,先是对沈照野笑了笑,叫了声“大哥,一路辛苦”,然后快步走到沈望旌的马车前。车帘掀开,他对着里面的沈望旌恭敬行礼:“父亲。”又对里面的李昶和沈婴宁点头示意:“殿下,小妹。” “二哥!你怎么这么慢?”沈婴宁欢快地叫他。 “外面冷,快上车。”沈望旌道。 沈平远应了声,由小厮扶着也上了马车。沈照野重新上马,听到车厢里立刻传来了更加热闹的寒暄声,沈婴宁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看到的绿梅,沈平远温和地回应着,细细询问那绿梅的形态,又转向父亲和表弟,询问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呢,一切可还顺利,又问北疆风寒,是否加重旧伤。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闲话不止,终于回到了位于城东的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并非那种极尽奢华的府邸,门庭显得古朴而厚重,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势。 黑漆大门上衔着狮头铜环,门楣上悬着镇北侯府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房和小厮们皆衣着整洁,举止利落,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特有的干练气息。 马车刚到府门前,中门便已大开。得到消息的侯府主母裴元君早已带着管家和一众仆从等在门口。裴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袄裙,外罩狐裘,未施太多粉黛,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见到马车停下,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沈望旌率先下车,随后是李昶、沈平远和蹦跳下来的沈婴宁。 “侯爷。”裴元君迎上前,目光快速地在丈夫和儿子身上扫过,见他们虽带风尘却都安然无恙,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显而易见的安心。 “母亲!”沈照野把马缰扔给亲卫,也大步走过来。 “回来就好。看着都瘦了,北疆定然辛苦。”裴元君连连点头,又看向李昶,语气更加柔和,“阿昶也来了,快让舅母看看,哎哟,这脸色,白的都没血色了,可是路上又累着了?还是风寒还没好利索?” 李昶微笑着行礼:“舅母,我没事,就是路上有些颠簸,歇歇就好了。劳您一直挂心。” 身后的管家福伯领着众仆从齐声问安,声音整齐划一,透着规矩:“恭迎侯爷回府!恭迎少帅、殿下回府!” 沈望旌摆摆手:“都起来吧。外面天冷,雪又大了,别都杵在这儿吹风,进去再说。” 第54章 众人簇拥着进入府内。府内的布置也延续了外部的风格,开阔疏朗,并无太多精巧的装饰,回廊庭院处处透着一种武将之家的简洁大气。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晚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只是这香气……略微有些复杂,似乎混合了焦糊、过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仔细看去,桌上的菜色颇为丰富,鸡鸭鱼肉俱全,只是卖相大多有些豪放不羁:那盘红烧肉颜色深得发黑,那碗鸡汤表面浮着的油花厚得能凝住、汤色浑浊,那碟清炒时蔬看起来蔫蔫的,还有一条鱼,似乎煎得有些过头,边缘带着焦黑,身上的刀花也切得歪歪扭扭。 裴元君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脸上带着自豪:“快坐快坐,一路辛苦,肯定都饿坏了。都别愣着,赶紧动筷子,尝尝我的手艺,今日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呢!尤其是这红烧肉,我守着灶火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众人面色如常地落座,显然早已习惯。沈望旌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红烧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咀嚼了几下,评价道:“味道尚可,火候下次可稍轻些。” 裴元君顿时眉开眼笑:“是吧?我也觉得这次盐放得正好!火候是大了点,但吃起来香啊!” 沈照野笑嘻嘻地夹了一块焦黑的鱼肚肉,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竖起大拇指:“娘亲手艺大有长进!这鱼外焦里嫩,别有风味!北疆可吃不到这么……有特色的鱼。” 沈婴宁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油汪汪的鸡汤,吹了吹,小口喝着,没敢说话。 李昶看着碗里被裴元君热情夹来的堆成小山的菜,笑容温和地道谢:“谢谢舅母,太多了……” 沈平远斯文地吃着白饭,偶尔夹一筷子离他最近的、看起来颜色最接近正常的炒青菜,细嚼慢咽。 餐桌上话题很快聊开。 沈婴宁最是迫不及待,放下汤碗就问:“爹,大哥,北疆好玩吗?听说今年那边雪下得比京城大多了?你们有没有遇到雪狼?尤丹人长得是不是真的跟我们不一样?蓝眼睛高鼻子?”她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照野便挑了些风雪迷路、夜不收捉弄新兵、草原上猎黄羊之类的趣事说了,说得绘声绘色,还比划着:“……那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腰!马都走不动道儿!还有一次,几个新兵蛋子晚上守夜,老夜不收们学了狼叫,把他们吓得差点尿裤子,哈哈哈!”逗得沈婴宁咯咯直笑,连裴夫人都听得掩嘴笑。 接着又说起带回来的礼物。沈照野道:“给婴宁的那些首饰看到了吧?北疆那边流行的样式,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样子新奇。给平远带了几方洮砚,还有几捆上好的狼毫笔,回头让照海拿给你。给娘弄了几张雪狐皮,毛色极好,白得晃眼。还给爹带了一把尤丹万夫长才配用的弯刀,镶着宝石呢,回头拿给您看。” 裴元君摸着桌上放着的、触手柔软温暖的雪狐皮,很是高兴:“这皮子真好,油光水滑的,正好给你们几个一人做一副手套护膝,阿昶体寒,北疆风寒,以后都用得着。” 话题自然转到了过几日府里要办的宴会。 “三日后宴请朝中同僚,帖子随棹你去写,要客气周到。”裴元君叮嘱道,“还有,军中几位将军的家眷,也一并下帖子请来,分开设宴,就在后日的晚上吧。平远,后日你若无课,也回来一同见见几位叔伯,他们都很关心你的学业。” 沈平远点头应下:“是,母亲。儿子后日下午便回来。几位叔伯都是看着儿子长大的,理应拜见。” 然后便是关于沈平远即将参与的春闱会试。 裴元君关切地问:“平远,春闱眼看着没多少日子了,准备得如何了?心里可有把握?听说今年考生尤其多,能人辈出。” 沈平远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恭敬回答:“回母亲,儿子不敢夸口说有十足把握,但近日闭门谢客,专心温书,未曾有一日懈怠,只要考场之上心态平稳,正常发挥,榜上有名应当是不难的。” 沈望旌道:“嗯。沈家是武勋出身,不缺你一个进士功名锦上添花。尽力而为即可,不必思虑过重,但求问心无愧。身体最要紧,莫要熬坏了。” “儿子明白父亲的苦心,定当谨记。” 沈照野啃着一块骨头,插嘴问道:“对了,平远,我前些日子听使团那边闲聊,说这次春闱,江南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风头极盛,叫什么来着?好像也姓裴?” 沈平远立刻放下汤匙:“大哥说的是裴颂声,江南定州裴氏的公子。此人确实堪称惊才绝艳,是今科众望所归的魁首人选。他出身定州裴氏,那是江南绵延数百年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五岁能诗,七岁能文。” “且他此前已连中小三元和乡试解元,此次春闱,若是再得会元和状元,那便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二位、百年难遇的六元及第了。此次京中学子私下议论,甚至开设赌局,皆认为裴敬声是最有希望连中二元、直至夺魁之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无奈地笑:“学问是真没得挑,林鸿先生都赞过,就是脾气也出了名地独一份。” “哦?”沈望旌抬眼,显然对独一份更感兴趣。 “说话能呛死人。”沈平远摇头,“前几月国子监讲学,一位老博士讲君子慎独,他当场就问,说那为何《礼记》又讲君子不器?难道君子既要像器物一样有用,又要时刻担心自己没用处?” 李昶闻言,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这倒也别致。” 沈平远见沈照野和李昶都感兴趣,话匣子就开了:“不止。上月诗会,有人赞他诗作有魏晋风骨,他当着众人面就说魏晋名士服药行散,多半短命,兄台是祝我早登极乐?噎得那人脸都白了。”他顿了顿,又有点向往,“可他的策论写得是真漂亮,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我读过几篇,自愧不如。” 沈望旌笑了一声:“光会耍嘴皮子可不顶事啊。” “随棹表哥,那倒未必。”李昶温声道,“听闻他去年在江南,曾为一桩田产旧案,单枪匹马驳得当地几个积年老吏哑口无言,最后硬是帮几户佃农讨回了公道。行事虽桀骜,却未必没有担当。” 沈平远连连点头:“是啊,所以众人都说,此人若是入朝,不知是福是祸。学问见识足以安邦,可那张嘴……”他看向沈婴宁,做了个惹事的表情。 沈婴宁撇头,扬声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朝堂又不是书斋,光会说道理没用。” 沈照野在一旁听得直乐,插了句嘴:“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会会这位裴公子了。这脾气,合该来我们北疆磨磨,保管比在永墉城里怼人痛快。” 沈平远哭笑不得:“大哥,你就别添乱了。” 众人又就春闱的具体注意事项聊了一会儿,比如去考场要带的物品笔墨纸砚、如何防寒保暖、饮食注意、甚至如厕问题都提到了,反复叮嘱沈平远一定要放宽心,莫要紧张,保重身体为要。 餐桌上气氛热络,唯有李昶,对着碗里裴元君夹来的堆得冒尖的菜,吃得有些艰难。他本来胃口就小,病后又有些食欲不振,那些菜肴的味道又实在有些独特。他努力地小口吃着,一口菜要嚼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去,眉头微微蹙着,速度却很慢。 坐在他旁边的沈照野看得分明。他趁裴元君正兴致勃勃地跟沈望旌讨论用狐皮做手套的花样、其他人都没注意这边时,动作迅疾地伸出筷子,将李昶碗里那些颜色最深、看起来最可疑的菜大半都夹到了自己碗里,然后面不改色地扒拉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接着,他又飞快地巡视了一下餐桌,挑了几样看起来相对正常、味道应该不至于太出格的菜,比如那盘只是炒得有点蔫的青菜、一碗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蒸蛋、还有几片白切肉,夹到了李昶碗里,压低声音道:“这几个,还算能吃。快吃。” 李昶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碗里瞬间焕然一新的菜肴,又抬眼看了看正低头猛扒饭掩饰动作的沈照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其他人,见无人注意,才极小声道:“多谢随棹表哥。”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对着那几样安全的菜肴,慢条斯理却又实实在在地继续吃了起来。虽然速度依旧不快,但显然比刚才要轻松了许多。 沈照野瞥见他开始正常进食,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碗里那些味道一言难尽的菜肴,心里琢磨着晚点得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我不怕冷 ps:爱情启蒙导师来了哈(在前面出现过哟)~ 第38章 夜宴 宫宴设在皇宫中最宏伟的太极殿。夜幕降临,殿内灯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蜡烛和精致的宫灯将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 鎏金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两侧案几排列整齐,上面早已摆满了司膳署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和醇香美酒,混合成一种奢华而正式的氛围。 第55章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高低依次入席,低声交谈,等待着皇帝和今日主角的到来。丝竹之声悠扬响起,更添几分盛大庆典的庄重与热闹。 “陛下驾到——” 当太监柔细的高唱响起时,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皇帝李宸身着龙袍,在太子李晟的陪同下,缓步走上御阶,落座于龙椅之上。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预留出的前排几个位置稍作停留。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谢陛下!”众人起身归座。 很快,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镇北侯、六皇子殿下、沈少帅到——”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沈望旌身着侯爵朝服,面容沉静,步伐稳健如常,如同迈步于军中大帐。 李昶跟在他身侧稍后,穿着为此次宫宴特赐的亲王常服,令他平日略显单薄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面容平静、审慎,不容忽视的清贵。 沈照野落后一步,人模人样的四品武官袍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他嘴角习惯性噙着笑,目光扫过全场,如鹰掠原野,将各色反应尽收眼底。 三人行至御阶下,大礼参拜。 皇帝面露欣慰,温言嘉勉了几句北疆之功,便对身旁的内侍省大太监高守谦微微颔首。 高守谦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晰,响彻大殿:“陛下有旨——” 百官再度起身,垂首聆听。 “镇北侯沈望旌,戍守北疆十余载,劳苦功高。此次力挫尤丹,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特加封太子少保,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东海明珠十斛,以示嘉奖。北疆防务,仍着镇北候总领,钦此!” 沈望旌面色无波,再次躬身,声音沉厚:“臣,谢陛下隆恩!北疆之胜,上赖陛下天威,下仗将士用命,臣不过恪尽职守,实不敢贪天之功!” 高守谦继续宣旨:“镇北侯世子沈照野,年少英勇,阵斩敌酋,深入敌后,烧毁粮草,居功至伟。特授正四品明威将军,留京入兵部武选清吏司任职,多加历练,日后必为国家栋梁。钦此!” 明威将军是高等武散官,入兵部任职听起来不错,但谁都知道那多半是个虚职,并无实权。这显然是要将这位锋芒毕露的少帅暂留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沈照野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上前利落行礼:“臣,领旨谢恩!必当尽心履职!”语气干脆,听不出喜怒。 最后,旨意落到李昶身上:“六皇子李昶,虽年幼,然心系社稷,聪慧敏达,此次北疆之行,襄助军务,亦有功勋。特晋封雁王,亲王爵。授从三品礼部侍郎,开府建牙,钦此!” 殿内静了一瞬,细微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未开府便直接封亲王,已是殊荣,更兼授以礼部侍郎这样的实权职位,允许开府建牙,这意味着这位一向低调的六皇子,瞬间拥有了极高的政治地位和属于自己的班底,真正踏入了权力的核心圈。 这道旨意分量远超预期。李昶深吸一口气,上前撩袍端跪,行了大礼:“儿臣,叩谢父皇天恩。儿臣年少德薄,唯恐有负圣望,唯有夙夜匪懈,勤学慎行,以报父皇隆恩浩荡。” 旨意宣毕,皇帝才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却也是不容置疑的定论:“众卿之功,朕与天下共见。今日之赏,非仅酬尔等劳苦,更为彰我大胤赏罚分明,激励天下忠勇。望诸位爱卿日后仍能同心同德,共保社稷安宁。” 封赏既定,宫宴才算真正开始。乐声再起,酒香四溢,百官纷纷举杯向今日的主角们道贺,言辞热络,心思各异。 宫宴进行到一半,酒过数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丝竹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百官们相互敬酒寒暄,言笑晏晏。御座上的皇帝半阖着眼,指尖随着乐声轻轻敲击扶手,似乎沉浸其中。 沈照野对这种无聊的盛宴向来缺乏耐心,几杯御酒下肚,更觉得周身不自在。他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鎏金碟子里造型精美,却让他怀疑能否填饱肚子的点心,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扫视,最终落在了身旁的李昶身上。 李昶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歌舞,一副标准亲王仪态。但沈照野伴他长大,一眼就看出他那份专注底下的神游和腹诽。 沈照野嘴角一勾,趁着又一曲乐声响起、音量稍大的间隙,身体向李昶那边倾斜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道:“哎,我说雁王殿下,”他语调拖长,“这宫里的御厨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这肘子咸得我舌头都快木了。你尝尝你那盘,是不是也一个味儿?” 李昶正神游天外,忽略周遭的喧嚣和那些不时投注过来的探究目光,冷不丁听到沈照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惊得他指尖猛地一颤,差点碰翻了手边的酒杯。 他迅速稳住心神,强作镇定,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歌舞,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明威将军,慎言。御前失仪是大不敬。”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极小幅度地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照野面前那盘几乎没动的冰糖肘子,又收回视线,声音更低,“我这份是清蒸的,尚可入口。表哥若实在觉得咸,多用些茶水压一压便是。” 沈照野笑一声,索性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用气音骚扰他:“茶水也一股子陈味儿,没咱们在北疆偷喝的那种土烧刀子带劲。你说,这大殿里烧着这么多炭盆,暖是暖和了,但闷不闷得慌?我瞧你脸都憋得有些发白了,要不要我帮你跟高公公说一声,出去透口气?” 李昶闻言,下意识地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想到宫宴之上,又忍住了。他感到额角有些冒汗,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沈照野气的。他深吸一口气,姿态平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很好,不闷。表哥,你安生些,父皇看着呢。” 他刻意抬出皇帝,希望能让沈照野收敛点。 沈照野却不在意,反而顺着他的话,目光状似无意地向上首御座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继续对着李昶低语:“陛下都快睡着了。我看太子殿下也挺无聊的,都快把面前那盘杏仁数清楚了。哎,你说,待会儿散了宴,咱们溜去西市吃馄饨怎么样?我知道有家摊子,这个点儿肯定还出着,汤头鲜得很……” 李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在这种场合,讨论溜出去吃路边摊,也就沈照野能干得出来。他忍不住悄悄在桌下用手轻碰了一下沈照野的袖子,以示警告:“随棹表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舅舅你昨日又偷喝了他的藏酒了。” 这威胁毫无力度,反而显得有几分幼稚。沈照野果然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好在被宽大的袍袖遮掩了。他总算暂时闭上了嘴,但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没打算真的安分下来。 李昶暗自松了口气,重又将注意力拉回到歌舞上,却发现更难集中精神了。被沈照野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种周身被无形束缚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因身边人的靠近和不着调的话语而带来的细微躁动,又悄然浮起。他只能更加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假装全神贯注于殿中的表演,仿若刚才那段低声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而沈照野,逗弄完看似镇定的李昶,心情莫名愉悦了不少,连带着觉得殿内沉闷的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些。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目标明确地伸向了李昶方才说的那盘尚可入口的清蒸鱼。 酒过数巡,气氛渐酣。晋王李瑾斜倚在案后,把玩着手中玉杯,唇角噙着一丝慵懒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在殿内的嘈杂之中声音并不大:“今日真是吾朝一大盛事,可喜可贺。沈帅坐镇北疆,稳如泰山,令胡马不敢度阴山,实乃国之柱石,令人仰止。明威将军更是了得,少年英杰,锐气无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此番壮举,听得本王都心潮澎湃,恨不能亲见当时风采。”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深邃,目光在沈家父子之间流转,声音拔高了几分:“沈家父子,一文一武,父稳子锐,相得益彰,真乃我朝双璧,国之干城!有沈家如此忠良镇守北疆,我等方可安享这京中太平,陛下亦可高枕无忧矣!” 这话语极尽赞美,却像柔软的丝绒里裹着针,密密地扎向沈家。沈望旌放下酒杯,朝晋王方向微微欠身:“晋王殿下盛誉,臣父子愧不敢当。北疆暂得安宁,首功在陛下圣心独运,庙算无遗;其次在朝廷诸公协力,粮饷兵甲供应及时;再次在北疆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舍生忘死。臣父子不过尽忠职守,做了分内之事,实不敢当殿下‘双璧’、‘干城’之誉。北疆安,乃陛下之福,朝廷之福,天下万民之福,非沈家一门之功。” 他将功劳全然推开,姿态谦卑,言辞恳切,不留丝毫话柄。 他话音刚落,李昶便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举杯起身,面向御座,也面向全场百官,少年亲王的姿态从容不迫,声音清朗如玉磬:“晋王兄所言,自是激励我等晚辈之言。然舅舅方才所言方是正理。北疆之功,源于父皇圣明,裁断乾坤;成于将士用命,血战沙场;赖于百官同心,稳固后方。昶年少无知,此番北行,不过随军学习,略见识了些边关艰苦、将士忠勇,更深知今日太平来之不易。所有封赏,实乃父皇体恤将士、恩泽边关之体现。我等唯有感念天恩,日后更当兢兢业业,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方不负今日之荣。” 第56章 御座上的皇帝静静看着下方的言语机锋。此刻,他方才缓缓开口:“好了,今日是庆功宴,就不必如此拘礼自谦了。擎之之功,朕心中有数。你在北疆十数年,辛苦了。此番回京,便好生休养些时日,多陪陪家人,享享清福。”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李昶和沈照野身上,变得略显深沉:“至于你们这两个小的,封赏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往后在京中任职,要脚踏实地,多听多看多学,谨言慎行,用心当差,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殿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微妙复杂。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沈家父子和新晋燕王身上,羡慕、嫉妒、审视、算计……不一而足。 宫宴终了,百官依序告退。走出太极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沈照野刻意放缓脚步,与李昶并肩而行。宫灯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侧过头,打量了一下李昶身上那身亲王服饰,嘴角弯笑,压低声音道:“雁王殿下,礼部侍郎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瞧瞧这一身,真是……人靠衣装。往后在这京城地界,我这个小明威将军要是被人穿了小鞋,递状子可是直接递您府上了?” 李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微痒,夜风吹拂,那气息似乎格外清晰。 他耳根微热,有些发笑,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瞥了沈照野一眼,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表哥慎言。亲王爵位不过是虚名,礼部事务千头万绪,我尚且需要从头学起,只怕日后焦头烂额,还需向表哥请教如何躲清闲。倒是兵部武选司,关系错综复杂,绝非清闲之地,表哥初入其中,更需万事谨慎,莫要再由着性子来。” 走在前方半步的沈望旌,脚步未停,仿佛并未留意身后的低语。然而,他那常年绷紧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对晚辈的无奈和一丝对于方才朝堂争锋的复杂情绪。但这笑意转瞬即逝,立刻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 宫门外,车马喧嚣。沈家的马车和李昶那辆崭新的、带有亲王标识的马车并排等候。沈望旌停下脚步,对李昶道:“殿下今日劳顿,早些回宫歇息。”又看向沈照野,语气如常,“你也直接回府。” “是。”两人应道。 沈望旌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沈照野站在自己的马旁,看着李昶走向那辆更为华贵的亲王马车。李昶走到车边,脚步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过头来。 宫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晦暗,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兵部若遇棘手之事,随棹表哥或可来寻我商议。”尽管他知道,以沈照野的性子,主动来找他商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照野闻言,笑了:“行啊。有燕王殿下这句话,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快回去吧,这风吹得脑门疼。”他挥挥手,动作潇洒地翻身跃上马背。 李昶看着他利落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由小泉子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两辆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很快融入京城深沉的黑夜与零星灯火之中。 宫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不存一物。 【作者有话说】 捧杀捧杀这是捧杀! 走开走开走开! 第39章 漕运 宫宴后的第三日,天色未明,镇北侯府内已隐约传来练武场的呼喝声。沈照野晨练完毕,冲了个凉水澡,便一头扎回房里,打算睡个回笼觉。对他来说,去兵部点卯上任,远不如补觉来得重要。 照海在门外踱了半晌,听着里面毫无动静,终于硬着头皮敲门:“少帅,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去兵部了。” 里面传来含糊不耐的嘟囔:“走远点,天塌了也别吵我……” 照海苦着脸,又提高了些声音:“少帅,第一日上值,去晚了怕是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个掷到门板上、发出闷响的枕头,以及沈照野带着浓浓睡意的低吼:“再吵老子把你丢去北疆喂狼!” 照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催。这时,沈婴宁蹦蹦跳跳地路过,听到动静,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她大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大哥!太阳晒屁股啦!快起来!”沈婴宁推开门,跑到床边去拉沈照野的胳膊。 沈照野眼睛都没睁,手臂一甩,把沈婴宁轻轻推开,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含混道:“沈大侠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沈婴宁不依不饶,去扯他的被子:“起来嘛!阿昶表哥肯定早就去礼部了!就你懒!” “你阿昶表哥一贯起得早,别吵你哥了。”沈照野裹紧被子,纹丝不动,一副天打雷劈也休想让他离开床铺的架势。 沈婴宁闹了一会儿,见毫无效果,正没辙时,门口传来一个利落的女声:“还没起来?” 裴元君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手里倒提着一杆未装枪头的白蜡杆长枪,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床上裹成蚕蛹的儿子,眉头一竖,二话不说,抡起长枪杆子就朝着那蚕蛹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 “嗷!”沈照野吃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捂着被敲到的地方,瞪着眼:“娘!您干嘛!” “干嘛?叫你起床!”裴元君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第一日上值就敢赖床?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不好滚去演武场加练两个时辰!” 面对裴元君,沈照野瞬间蔫了,揉着肩膀,悻悻道:“起了起了,这就起。兵部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不敢再慢。裴元君哼了一声,这才提着枪转身出去。沈婴宁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沈照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另一边,雁王的马车早已平稳地驶出了宫城,朝着皇城内的礼部衙署行去。李昶端坐车内,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车窗帘幔低垂,隔绝了外面清晨的寒意和渐渐苏醒的市井喧嚣。 礼部衙署位于皇城东南隅,建筑规整肃穆,透着百年官署的沉淀感。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石狮肃立,守门的差役见到这辆标志着亲王身份的马车,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怠慢。 李昶下了马车,在小泉子的陪同下走入衙署。早已收到消息的礼部官员们——从主事、员外郎到几位郎中,已纷纷迎了出来,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恭敬,也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观望。 这位年仅十七岁、刚刚晋封亲王、空降而来的侍郎,背景特殊,圣眷正浓,未来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下官等参见燕王殿下。”众人齐声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李昶面色平静,抬手虚扶:“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年少,初涉部务,日后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指教帮扶。” 一番客套的寒暄后,李昶在众人的簇拥下,先去拜见了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一位年事已高、颇有些老好人意味的老臣。老尚书对李昶很是客气,说了些鼓励的话,并未多做交代,便让属官带李昶去他的值房。 李昶的值房在礼部衙署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是一间独立的厢房。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设有一张可供小憩的矮榻。 窗外正对着几株苍劲的古树,枝丫伸向天空,景致倒还算清幽。 李昶刚在书案后坐下,准备熟悉一下礼部的规章文书,屋外便传来了通传声。小泉子出去一看,回来禀报:“殿下,是照海来了。” “请他进来。” 门帘掀开,只见照海怀里抱着、手里提着、甚至腋下还夹着好几盆大小不一的盆栽,像耍杂技一般踉跄着走了进来。那些盆栽多是些文竹、兰花、菖蒲之类清雅秀气的植物,唯有一盆结满了金灿灿果实的金桔,显得格外突兀热闹。 小泉子连忙上前帮忙接过来。 照海喘了口气,笑着行礼:“参见雁王殿下。这些是侯爷、夫人、二公子和三小姐吩咐送来的,说给您这值房里添点生气。侯爷送的是这盆文竹,夫人送的是兰花,二公子送的是水培菖蒲,三小姐送的是这盆小薄荷。”他一一指过,最后指着那盆金桔,“这盆金桔,是我们少帅今早去兵部点卯前,特地绕道去陆小将军府上,从他家暖房里挑的最大最果最多的一盆。少帅说了,殿下您要是办公饿了,就摘几颗尝尝,他尝过了,味道酸酸甜甜,还挺不错的,就是别多吃,怕倒牙。” 李昶看着那盆与周围清雅氛围格格不入、却生机勃勃的金桔,想象了一下沈照野一大早跑去同僚家打劫盆栽的情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点点头:“有劳你了。回去代我谢谢舅舅、舅母、平远和婴宁。也……谢谢你们少帅。” 第57章 照海嘿嘿一笑:“殿下客气了。那末将就先回去复命了。” 照海走后,李昶让小泉子将盆栽在窗台和角落摆放好。那盆金桔被放在了离书案不远的地方,金黄的果实在一片墨香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刚重新坐定,准备处理公务,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礼部员外郎面带难色地求见。 “殿下,出事了。”员外郎行礼后,急忙呈上一份刚收到的邸报,并解释道:“江南漕运延误,原定于年前送达的一批贡品,主要是苏杭两地的岁贡丝绸和特供新茶,至今未能如期抵达通州码头。这批贡品关乎年节祭祀及宫廷赏用,如今延误,恐误了大事。而且……而且下官听闻,国子监和一些书院有学子,因听闻漕运弊案丛生、损耗惊人、民怨沸腾,正欲联名上书请愿,要求彻查漕弊!” 李昶接过邸报,快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漕运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历来是贪腐的重灾区。这第一天上任,就碰上如此棘手的难题,绝非巧合。 果然,不久后,礼部右侍郎周维安便忧心忡忡地前来拜访。此人面容白净,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眼神却透着精明,是晋王李瑾的忠实门徒。 “殿下。”周维安态度显得十分谦恭,“漕运延误,贡品不至,典礼筹备受阻,学子躁动,此事着实棘手。下官等商议,皆觉此事非比寻常,恐需一位身份尊贵、能震慑各方之人出面协调处置。殿下乃天潢贵胄,又深得陛下信重,若能出面主持此事,必能尽快厘清原委,安抚人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将难题轻轻巧巧地推到了李昶面前,动机却绝非表面那般单纯,分明是想看这位年轻亲王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最好是能出点纰漏。 李昶心中窃笑,这周维安果然如传闻般,是个笑里藏刀、惯会推诿扯皮的角色。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周侍郎所言甚是。漕运事关国计民生,贡品关乎朝廷体面,确不能等闲视之。既然诸位大人信任,本王便试着过问一二。” 他并未推辞,也未显露丝毫怯意。周维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堆起笑容:“殿下英明。那下官便不打扰殿下处理公务了。”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周维安一走,李昶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他并未立刻发作或慌乱,而是沉声道:“小泉子,去将近年来漕运相关的邸报、尤其是关于贡品输送流程、时间节点、对接衙门的卷宗,全部调来。还有,将礼部与漕运衙门、地方州府往来的相关文书也找来。” “是,殿下!”小泉子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李昶埋首于卷宗文书之中,速度极快地翻阅、梳理、记录,迅速厘清了江南贡品北运的整套流程、关键节点以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午时将至,其他官员已准备下值用饭,李昶却毫无动静。他铺开公文纸,提笔蘸墨,开始雷厉风行地签发文书。 一份是发给漕运总督衙门的质询函,措辞严谨,要求其立即查明贡品延误原因、目前所在位置、预计抵达时间,并限期三日给出明确答复。 另一份则是发给涉及此事的沿途主要州府的照会,要求其协助核查漕船过境情况并保障运输顺畅。最后,他还拟了一份给国子监祭酒的便函,表示朝廷已高度重视漕运事宜,正在加紧核查,请祭酒代为安抚学子情绪,相信朝廷会给出公正处理。 他将签好的文书交给小泉子:“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出。” “是!” 处理完紧急文书,李昶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深知漕运之水极深,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绝非几纸公文就能轻易解决。 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沈照野的声音:“雁王殿下!吃饭了没?” 门帘一掀,沈照野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走了进来,一身兵部的青色官袍穿得松松垮垮:“听说你第一天上任就忙得脚不沾地?兵部那帮老油条说礼部这边出了点岔子,小泉子又派人回府说你不回去用午饭了,我就去酒楼打包了点吃的过来。怎么样,你哥我好不好?” 李昶看到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无奈道:“随棹表哥,这里是礼部衙署,你小声些。” “怕什么?”沈照野将食盒放在矮榻上的小几上,自顾自地打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快来,还热着呢。” 两人在矮榻上相对坐下。沈照野一边摆菜一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听说跟漕运有关?” 李昶叹了口气,将漕运延误、贡品不至、学子欲请愿以及周维安故意推诿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照野听完,嗤笑一声:“周维安?他是老三的人吧?就知道他没憋好屁。漕运那摊子烂账,谁沾谁一身腥。你打算怎么办?” “已发文质询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限期回复。也请国子监祭酒先行安抚学子。”李昶道,“但恐怕阻力不小。漕运牵扯太广,从地方征收、仓储、装船、押运到入库,各个环节都可能有问题。贪墨、损耗、以次充好、甚至故意拖延以索要好处……皆是积弊。” 沈照野塞了一筷子菜进嘴里,含糊道:“确实麻烦。尤其是押运环节,漕丁、漕兵、还有沿途关卡,猫腻多了去了。你想从哪儿入手?” “目前信息太少,需等各方回复。”李昶道,“若能拿到押运的详细记录、各关卡核验文书,或能看出些端倪。”顿了顿,又叹,“漕运系统盘根错节,涉及地方官员、漕帮、乃至京中大佬。礼部行文,他们有的是办法搪塞拖延。要想拿到真凭实据,必须另辟蹊径。” “漕粮押运,必经运河各段卫所官兵查验、护送。虽最终文书归漕运衙门统管,但各卫所为厘清责任,必有自己记录的底档副本,与上报数字核对。这些军档,或许能看出端倪。”沈照野放下筷子,“我这几日去京畿都督府和五军都督府找旧日同僚想想办法,调阅近年运河沿线卫所报送的护漕文书副本及粮械损耗记录。若不行,漕运总督衙门下也有漕兵,我虽不直接管辖,但旧部里应该有人能搭上线。我也去找他们打听打听。这些虽非核心账目,但或能从中找到矛盾之处。” 李昶看向他:“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打听点消息而已。”沈照野摆摆手,“总不能看着雁王殿下刚上任就被人坑吧?放心。” 谈完正事,气氛稍缓。李昶看着满桌菜肴,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沈照野注意到他眉间的倦色,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漕运这事急不来,慢慢查,总能揪出尾巴。别把自己逼太紧,有事就叫我知道吗?” 李昶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碰到沈照野的手,微微一颤,低声道:“嗯。我知道。” 沈照野似乎没察觉,自顾自瘫靠在榻上,没什么坐相,换了个话题:“哎,说点别的。从北疆那苦寒地方回来,突然又回到这暖和得让人发懒的京城,感觉怎么样?昨晚在宫里睡得还好吗?” 李昶捧着温暖的茶杯,缓缓道:“北疆苦寒,物资匮乏,日夜需警惕敌袭,数十日已觉艰辛异常,来回奔波更是劳心伤神。而表哥与舅舅,长年累月驻守彼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是敬佩,也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无法想象沈照野从十五岁起就一年有半数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里,而舅舅更是经年累月镇守边关。 “至于宫里。”他继续道,语气平淡了些,“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近日不知是哪一宫的娘娘养了猫,半夜时常叫唤,吵得人难以安眠。” 沈照野闻言乐了:“猫叫春啊?这好办,你让击云晚上别睡了,去把那猫逮出来,看它还叫不叫。” 李昶想象了一下那只高傲的海东青半夜去抓猫的场景,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眉间的郁色散了些许:“胡闹。” “忍忍吧。”沈照野笑道,“你的亲王府不是已经在加紧修整了吗?听说春节前肯定能弄好。到时候搬出去就清静了。” “希望吧。”李昶点点头,又问,“你在兵部如何?” 沈照野撇撇嘴:“就那样呗。一个闲散官职,每日点个卯,看看无关紧要的文书,听那帮老家伙扯皮打瞌睡。没什么正经事干。看我不顺眼的,暂时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套麻袋打一顿。”他说得随意,甚至有点得意。 李昶无奈地摇摇头,知道沈照野在京都自有其处世之道,虽看似混不吝,实则心里有数,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沈照野收拾好食盒,起身道:“行了,你继续忙吧,我回兵部继续打瞌睡了。漕运的事有我,放心。” 李昶送他到门口:“多谢随棹表哥。” “走了。”沈照野挥挥手,拎着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58章 送走沈照野,李昶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盆金桔上,金色的果实在这沉闷的官署中,显得格外鲜活明亮。他静坐片刻,忽然对小泉子道:“去库房,取一副详尽的《大胤舆图》来。” “是。” 舆图很快取来,在书案上缓缓铺开,山川河流、州县城镇跃然纸上。 李昶的目光落在江南区域,手指点在其上一点——苏州,那是此次延误的贡品,一批极其珍贵的缂丝和碧螺春新茶的主要产地。 他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声音平静地开始讲解,既像是说给小泉子听,也像是梳理给自己听:“你看,这批贡品,从苏州织造局和茶园精选出来,需先由民夫走陆路或内河小船运至扬州漕运码头。装上官船后,沿运河北上。这一路,要经过无数闸口、码头、巡检司。” 他的手指沿着运河的轨迹滑动,划过长江、淮河、黄河。 “每一处关卡,都要停船查验、登记、甚至孝敬。漕丁要吃饭,漕兵要饷银,官员要常例。夏日怕漕船搁浅,冬日怕河道冰封。一路逆水行舟,需大量纤夫拉拽。船上物资需补给,损耗皆计入成本。” 他的手指终于点在了通州码头。 “历经数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才能抵达通州。然后卸船,入库清点,再由京中派员查验接收,最后送入宫中。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他顿了顿,声音极轻,“为了让宫中的贵人们,能及时用上江南最新的丝绸,喝上今春最嫩的茶尖。” 他的手指停留在通州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动。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古树枝丫的细微声响。那根手指划过的漫长路线,无声地诉说着为了维持京都这般极致繁华与享乐,帝国所需要付出的、隐藏在漕运滔滔河水之下的巨大代价与沉重负荷。 小泉子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只看着自家殿下沉静的侧脸,侍立一旁。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表弟,你能学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多吃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今天在烤肉店吃到了超级好吃的橘子,学校桂花也开了~大家的城市有桂花嘛! 第40章 樊楼 三日限期转瞬即至。 这日清晨,李昶刚在礼部值房坐定,小泉子便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了进来:“殿下,漕运总督衙门和沿途几个主要州府的回复都到了。” 李昶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文书,一份份仔细翻阅。 漕运总督衙门的回函写得极为恭敬,措辞谦卑,但内容却多是推诿搪塞。声称此次延误乃因“今冬气候异常,部分河段冰封较早,漕船行进艰难”,又言“沿途偶有匪患惊扰,为保贡品万全,不得不谨慎慢行”。对于贡品目前具体位置,只含糊其辞地说“已过淮安府,正全力北上”,预计抵达时间则写了个模棱两可的“旬日内当可抵通”。通篇下来,将延误原因归咎于天时与外部因素,自身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那几个沿途州府的回复则更是圆滑。扬州府表示“漕船离境时一切正常,手续完备”;淮安府回复“确有漕船过境记录,并无异常停留”;徐州府则说“近日天气晴好,河道畅通,未见大规模漕船拥堵”。各府皆表示已“尽力协助,保障通畅”,言语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延误之事与己毫无干系。 唯有国子监祭酒的回复较为诚恳,表示已安抚学子情绪,学子们暂缓请愿,观望朝廷处置结果,并恳请殿下务必查明真相,以安士林之心。 李昶看完,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这时,那位资历颇老的礼部郎中敲门进来回话,想必也是听到了风声。 “殿下。”钱衡躬身行礼,“漕运衙门和州府的回复,下官也略有耳闻。不知殿下如何看待?” 李昶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回复是收到了,只是……钱郎中以为,这些说辞,有几分可信?” 钱郎中沉吟片刻,措辞小心:“回殿下,漕运之事,牵涉众多,历来如此。天候、河道、匪情,确也是常有的掣肘。各衙门口径如此统一,想必……也是事实如此吧?”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是劝李昶见好就收,不要再深究。 李昶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份文书:“天候河道,或可解释一二。然则,今冬虽寒,漕河并未全线封冻,主要航道依旧畅通。所谓匪患,据兵部邸报,沿途并无大规模匪寇活动迹象。各州府皆言无异常,那贡品何以平白延误近月?这其中的关节,恐怕并非一句天时不利便能搪塞过去。” 他看向钱郎中,目光清冽:“钱郎中久在礼部,经办典礼多年,当知贡品输送,时限至关重要。此次延误,已累及年节诸事筹备。若不能查明真正缘由,杜绝后患,难保来年不会重蹈覆辙。届时,你我恐都难辞其咎。”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对方推诿的漏洞,又将此事与礼部的切身职责挂钩,说得合情合理,既未盛气凌人,也未放低姿态,只是陈述事实与利害。 钱衡闻言,神色一凛,却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短视了。那依殿下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等。”李昶道,“既已限期三日,便等到今日下值。若再无切实答复,明日我便拟本,将此事连同这些回复,一并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漕运总督衙门与各州府是否尽忠职守,由陛下明断。” 钱衡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如此果决,竟是要直接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他连忙躬身:“殿下英明。下官……并无异议。” “有劳钱郎中了。”李昶微微颔首。 钱郎中又汇报了几件其他的部务,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恢复安静。李昶独自坐在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文书上。漕运衙门的敷衍,州府的撇清,都在他意料之中。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们越是试图掩盖,越是证明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延误和贪墨,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朝堂势力博弈。三皇子一系将此事推给他,恐怕不只是想看笑话那么简单。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在朝堂上立足,远比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都要复杂艰难。 午后,小泉子从京都城著名的点心铺酥香斋买来了新出的枣泥山药糕。那糕点做得小巧精致,白皮透着里面枣泥的暗红,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殿下,您午膳就没用多少,尝尝这个新出的点心吧,听说味道清甜不腻。”小泉子一边摆盘一边道。 李昶净了手,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点心确实不错,口感细腻,甜度适中。 小泉子在一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起来:“殿下,您说这礼部的人也真是……明明知道漕运这事棘手,还全都推给您。这才头几日,就给您塞了这么多琐碎文书,核对典籍、修订仪注……这些杂事哪需要您亲自过目?分明就是故意折腾人!奴才还没少听见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什么……” “小泉子。”李昶打断他,声音不高,“核对典籍仪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来折腾之说。至于漕运,既然交到了我手上,尽力而为便是。他人议论,何必在意。” 小泉子瘪瘪嘴,还是有些不平:“可是殿下……” 李昶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好了,多吃两块点心。等过几日彩云嬷嬷探亲回来,见你胖了,定要念叨你,到时候你想吃这些零嘴怕是难了。” 提到彩云嬷嬷,小泉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点心,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殿下,奴才今日才收到彩云嬷嬷托人捎来的信,说是她女儿这一趟要同她一道入京。嬷嬷的女儿……好像叫杨在溪,是位医女呢。信里说,这次入京,像是打算在京都长住下来的样子。” 李昶闻言,点了点头:“彩云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尽心尽力。她女儿既来京投奔,你回信时告诉嬷嬷,不必急着回来当值,多歇息些时日,好好安顿。等她们母女到了京里,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你留意着些。” “欸!奴才记下了!”小泉子连忙应道。 一下午又在忙碌中过去。下衙时分,李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乘上马车。今日马车并未直接驶回皇宫,而是转向了城南方向。沈照野下午派照海来递了话,非要他去樊楼一趟。 马车行驶了一段,小泉子忽然掀开车窗帘幔一角,低声道:“殿下您看,外面就是您的燕王府了。” 李昶顺着望去,只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邸正在加紧修缮中。朱漆大门重新刷过,门口的石狮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工匠们搭着架子正在修补檐角瓦片,虽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仍是一片忙碌景象。 这座府邸原是一位致仕阁老的宅院,先帝御赐,修建得极为考究。后来那位阁老子孙并未出仕,便举家迁回了江南祖籍,这宅子便被朝廷收了回来,如今赐给了李昶。 第59章 只看了几眼,小泉子便赶紧合上了帘子:“殿下,风大,仔细着凉。” 马车继续前行,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得不同,空气中开始飘来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菜香气。李昶知道,樊楼到了。 下车抬头,只见一片巨大的内湖之上,矗立着一座极尽华丽的建筑群,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倒映在湖水中,宛如仙境。楼高数层,宾客如织,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便是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樊楼。 小泉子替李昶重新系好大氅,撑起伞,主仆二人沿着水上蜿蜒的廊桥向楼内走去。一进入樊楼内部,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香、食物香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厅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舞姬翩翩,赌桌喧闹,一派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景象。 李昶目不斜视,对周围的喧嚣奢靡仿佛视而不见,径直沿着楼梯上了四楼,走向南边的一个雅间。他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雅间内比外面清静许多,布置奢华舒适。几个京城里出了名的勋贵纨绔正围坐在一起玩着牌戏,旁边有乐伎弹奏着轻柔的曲子,倒并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李昶的视线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窗边软榻上瘫着的沈照野身上。 沈照野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兵部官袍,一条腿随意地支在榻上,闭着眼睛,身边散放着几个酒瓶,不知是真醉假寐。 那些纨绔子弟见李昶进来,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男子笑着开口道:“哟,这不是雁王殿下吗?礼部最近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樊楼与我们这些闲人寻欢作乐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和试探。 李昶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认得是安国公家的次子,一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草包,惯会捧高踩低。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无甚波澜,却让那人莫名感到一阵压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这安国公次子心中颇有些不忿。在他看来,李昶不过是个从前籍籍无名、如今侥幸得封亲王的六皇子罢了。这永墉城里,最不稀罕的就是顶着天潢贵胄名头的龙子凤孙。他尤其看不惯李昶那副总是沉静淡漠、仿佛超然物外的姿态。 从前他们这帮人想邀沈照野去些更热闹的场合寻些乐子时,李昶就时常这般,默不作声,只用那种眼神一言不发地望着沈照野,那姿态倒像是哪位世家出身的正室夫人规劝夫君似的。偏偏沈照野那个恣意妄为的主,还就真买他的账,往往笑闹几句便推辞了。思及此,安国公次子心里更是梗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 小泉子正要开口,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樊楼特制的精美瓷酒碗精准地砸在那安国公次子的额头上,酒水泼了他一脸。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扔出酒碗的沈照野依旧闭着眼瘫在榻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一条胳膊还随意地搭在榻边,保持着刚才掷出的姿势。 那安国公次子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又惊又怒,却不敢对沈照野发作。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笑嘻嘻地坐起身,看着那狼狈的纨绔:“怎么?殿下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纨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沈照野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自己找地方玩去,账记我头上。”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纷纷溜了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李昶以及照海、小泉子四人。 李昶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榻上的酒瓶,随手拎起一只白玉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樊楼的玉髓春,后劲不小。随棹表哥没吃醉?” 沈照野重新瘫回去,懒洋洋道:“这点酒,漱口都不够。怎么样?礼部那摊子烂事,有头绪了没?” “发出去的文书,回复皆是推诿扯皮,毫无实质内容。”李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早料到了。”沈照野毫不意外,“那帮官老爷,滑不溜手。不过,我这边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他朝照海招招手。照海立刻从旁边一张小几上取过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走到李昶面前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宝,而是几份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带着点污渍的文书。 “殿下。”照海低声解释道,“这是少帅托了几层关系,从漕运押运的老兵和沿途关卡的低阶吏员那里弄来的。是过去三个月,几批重要漕船,包括这次延误的贡品船的详细押运记录副本,还有部分关卡的核验原始单据。” 李昶目光一凝,立刻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远比官方回复详细得多,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条船在每个码头的实际停泊时间、装卸货物清单、支付的各种常例钱数额、甚至还有一些吏员的私人备注,提到了某些船只曾被特殊关照或无故延迟放行。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着木匣子里的文书:“你看这些常例钱的数目,每个关卡都差不多,但比朝廷规定的税费高出数倍不止,俨然成了另一套规矩。还有这无故拖延的时日,船多停一天,损耗、人工、泊费都是钱,这些钱最后都摊到了谁的头上?”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着某批漕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明显不符的单据:“路途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凭空少掉几百石粮食?怕是都损耗进某些人的私囊里了。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李昶看着文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隐晦的备注,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漕河之上,官船与私船交错,各级官吏心照不宣地分肥,而沉重的代价最终转嫁到沿途百姓和国库之上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哥可知,我查阅旧档,发现近五年来,漕运官方记录的损耗比例,逐年微升,虽每次幅度不大,但累积下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而沿途州府上报的协理漕运开支,更是翻了一番有余。这些多出来的银钱,究竟用在了何处?是真的用于疏浚河道、雇佣纤夫、加固堤防,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照野啧了一声:“不必问,十成里有八九成是喂了那群蛀虫。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从地方上的仓大使、闸官,到漕运衙门里的书办、委员,再到京城各部院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层层盘剥,早已是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看向李昶:“你这次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只是敷衍你,若你真要彻查下去,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恐怕就不是几纸空文能打发的了。” 李昶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作为证据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飞转开来。 漕弊一事,自古有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照常理而言,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半推半就上任、初涉政务、毫无根基的年轻亲王应该去触碰、更遑论处置的烂摊子。 明哲保身之道,应是如同那钱郎中暗示的那般,敷衍过去,将皮球踢回给漕运衙门,或者干脆学那周维安,找个由头推给他人。 可是…… 他能避得开吗? 李昶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几日,父皇看似忙于炼丹,却曾私下召见过他一次,问及礼部事务,言语间虽未明说,却隐晦提点他“年少有为,当勇于任事”,“遇事需明察秋毫,勿负朕望”。那意味深长的姿态,绝非寻常闲聊。 而他的几位皇兄,更是心思各异。李宸派人送来几方好砚,言语温和,勉励他“谨慎处事,为君分忧”;李瑾则通过周维安等人,不断将难题推到他面前,看似刁难,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他表态、甚至诱他出错的试探?还有其他几位或观望、或暗自打听的兄长。 这一切都让李昶清晰地意识到,这漕弊,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吏治问题,它更像一个漩涡,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卷入了朝堂势力博弈的中心。 他这个新晋的雁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棋子,各方都在看着他如何落子。父皇或许有意借他这把新刀来敲打某些势力,而其他皇子则可能想利用此事来打压异己或试探父皇的真实意图。 他避无可避。 若是退缩,不仅会令父皇失望,更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他的人寒心,从此被打上庸碌无能、不堪大任的标签,在这幽深的宫殿里,失去立足的根本。若是贸然猛进,则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庞大的利益集团撕得粉碎。 唯有迎难而上,谨慎查探,掌握确凿证据,方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想到此,李昶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哥所言,我岂会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漕弊积重,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远超想象。若是寻常,我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第60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樊楼的璀璨灯火,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但此事,已非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的强硬,还有各位皇兄的关照,都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漕弊,我若不查,便是无能懦弱,辜负圣恩;我若查了却查不出所以然,或是半途而废,便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唯有查下去,查出些真东西,掌握主动权,方能在这局中……勉强立足。” 他看向沈照野:“所以,随棹表哥,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但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被贪墨的漕粮、贡品,最终流向了何处?是私下变卖,还是供养了某些人的私兵、门客?沿途哪些关卡、哪些官员牵扯最深?背后可能站着朝中的哪位大人?军方在押运过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腐蚀,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显示出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沈照野看着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李昶既然决定要做,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也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行,我知晓了。”沈照野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军方这条线,我继续去挖,那些老兵油子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那边,你自己在礼部多留心,看看哪些人反应异常,哪些人可能会成为突破口。至于朝中……” 他想了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你这边动静越大,他们就越坐不住。别太操心,有我替你盯着。” 李昶敛下眉眼,道:“嗯。多谢随棹表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保密、如何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等。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远,雅间内只有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声。 第41章 叩阙 聊完漕运的正事,雅间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沈照野重新瘫回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李昶宫里和礼部的琐事,李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风铃声从楼下传来,如同清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楼内的些许喧嚣。那风铃串从樊楼五楼直垂至一楼,设计精巧,是樊楼用来预告特殊表演的信号。 沈照野支起身子,颇感兴趣地踱到窗边,朝楼下望去,又回头招呼李昶:“哎,来看热闹,好像有什么新花样。” 李昶虽不常来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风铃的意味,便也走到窗边,与沈照野并肩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中央的表演台已被清空,四周灯光稍暗,唯有一束光打在台中央一位身着宽大五彩锦袍的表演者身上。那表演者面容普通,笑容可掬,先是向着四周宾客团团作揖。 然后,好戏开场。 他先是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并无一物,随后手臂猛地一抖,竟凭空抓出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等众人惊呼,他又是反手一抄,一盘热气腾腾、香气似乎都能飘到四楼的烤鸭便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水果、鲜花、甚至一个点燃着炭火的小小火盆,都如同变戏法般从他宽大的袍袖中、身后不断变出,引得楼下惊呼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便是戏法行里极难的大搬运,凭借极快的手法和隐藏在袍子内特殊机关来完成。 表演达到高潮,那表演者似乎能无中生有,变出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台子。 最后,他哈哈一笑,将手中一块巨大的绸布猛地一抖,罩向那堆东西,再迅速揭开——台上竟又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变出来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落活。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打赏声。 沈照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这手法可以啊!我离京前还没见过这玩意儿。” 李昶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近两年才在京城红起来的玄妙班,班主据说是南边来的手法大家,极擅古彩戏法,尤其是这大搬运和落活,堪称一绝。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爱请他们去府上表演。”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评点了几句。沈照野双手支在窗棂上,视线还落在楼下喧闹的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就扔给身后的照海:“看得挺乐呵,去,打个赏。” 李昶眨了眨眼,看了看沈照野的侧脸,也轻声对小泉子道:“你也去一趟吧。” “是,殿下。”小泉子躬身,跟着照海一起退出了雅间。 这下,屋内便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屋内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似乎都在看着楼下的余兴节目,又似乎各有心思。 最终,还是沈照野先顶不住这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的,黝黑的底质透着年岁的痕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最奇特的是,令牌中央并非镂空或雕刻,而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一块略小的铁板,铁板上以古老的篆体阴刻着数行朱红色的文字,那红色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夺目,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这竟是传说中的丹书铁券的一角。 世人皆知,高祖皇帝曾赐下五面丹书铁券,亦即免死金牌,沈家这一枚,乃是先帝御赐给上一任老镇北侯的殊荣。 沈照野拿着这枚沉重无比的令牌,动作却显得很随意,直接塞到了李昶手里。 李昶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和中央的铁板丹书,瞳孔微微一缩。他只隐约听说过现存的两三枚铁券下落,万万没想到,其中一枚竟一直在舅舅手中。 “随棹表哥,这是……”李昶愕然抬头。 沈照野已经重新躺回榻上,眼睛望着屋顶的彩绘,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郑重:“你舅舅今早塞给我的。他说了,如果你看了漕运那摊烂事,不想沾手,打算糊弄过去或者推掉,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铁了心要查,那就原封不动拿回去。” 李昶握着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铁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明白了舅舅和表哥的用意。这是镇北侯府最大的底牌,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舅舅将它拿出来,是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背后都有沈家毫无保留的支持。若他选择明哲保身,沈家愿以此物换他平安;若他选择迎难而上,沈家便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既如此,随棹表哥为何现在又拿出来了?”李昶轻声问。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不再看屋顶,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纨绔和懒散,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难以言喻的涩意。 “我看着你长。”沈照野的声音低沉了些,“阿昶,我知道你。你聪明,看得透,但你没什么大野心。你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偶尔出宫逛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你。所以你以前一直藏着自己,哪怕宫里宫外有人说你平庸,说你就是靠着沈家,你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可这次北疆的事……把你逼出来了。你为了舅舅,为了我,为了北安城那么多将士,不得不站到前面去,跟那些老狐狸争,甚至耍手段。陛下看到了,所以他现在把你推到漕运这火山口上。” “官场这地方,就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岸海。”沈照野的语气中又带起少见的焦躁,“一旦陷进来,再想抽身就难了。你还这么小,以前光跟在我屁股后面玩了,在朝里一点根基都没有。我们家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在北疆说话硬气点,在京城这地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处处是绊子。你那些皇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人是仁厚,可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他说得有些乱,但那份真切的担忧却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他心疼李昶被迫卷入纷争,担忧他毫无根基会吃亏,更害怕这复杂的朝堂会吞噬掉他记忆中那个安静温和的表弟。 李昶安静地听着,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到榻边坐下,将那块沉重的铁券轻轻放在沈照野手边:“随棹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舅舅的心意,我也明白。但这铁券,我不能要。这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该用在我这里。” 沈照野看着李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了解李昶,虽温和,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还是收回了那枚沉甸甸的铁券,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闷:“随你吧。反正有事一定要说话,别自己硬扛。” 这话像是说给李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力感。 李昶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了沈照野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色,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截然不同。李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暖意。 第61章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表哥,你的心意,我真的明白。舅舅的心意,我也都懂。”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收回的铁券上,“但这东西,是外祖父和舅舅用血汗、用命换来的,是沈家满门的护身符。它应该用在更关键、更危急的关头,而不是浪费在我这刚刚开始的试探上。我若此刻就接了,岂不是未战先怯?也辜负了舅舅和表哥如此待我的心意。” 他微微倾身,让自己的目光与沈照野平视:“我知道官场险恶,知道这里面步步惊心,也知道自己毫无根基,前路注定艰难。但表哥,你看,事已至此,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诸位皇兄的眼睛都盯着,我退了,反而更危险。”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能让沈照野安心的方向去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宏,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如今既在礼部,便尽心尽力辅佐他,办好漕运这桩差事,查明原委,给朝廷、也给那些受苦的百姓一个交代。只要差事办得妥当,循规蹈矩,将来……太子殿下总不至于容不下我一个并无实权、只愿做些实事的闲散亲王。至于其他皇兄……”他轻轻笑了笑,“我小心应对,谨言慎行,不主动招惹,想必也能暂且相安无事。表哥,你真的不必过于为我忧心。我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碎。” 他这番话,半是真意,半是安抚。太子的仁厚确实是他目前所能依仗的最好屏障。但他内心深处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通过这次北疆之困,他像被冷水浇头般彻底清醒。他看到了舅舅和沈照野以及无数边军将士是在怎样的艰难中守卫国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堂掣肘,粮饷时有不继,还要被京中这些醉生梦死之人猜忌。 朝中主和之声从未断绝,此次是侥幸,下次呢?下一次北疆再起烽烟,若无人能在朝中为他们据理力争,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象。 父皇将他推出来,固然有利用制衡之意,但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机会?皇兄们的虎视眈眈固然危险,但也逼得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藏于深宫,只顾自身安危。 他已被迫站到了这风口浪尖,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努力在这惊涛骇浪中站稳,哪怕步履维艰,也要一步步走下去。他需要权力,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力量,将来若再有不测,他至少能护住想护的人,能让他们不必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时,还要时刻担忧来自背后的冷箭。 沈照野久久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李昶的眼神清平又坚韧,没有一丝闪躲,仿佛刚才那番话就是他全部的真实想法。沈照野知道李昶的心思,但他愿意相信此刻李昶展现给他的这部分真实。他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心情似乎被这些未定的话语稍稍抚平了一些,但那份忧怖却丝毫未减。 他最终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混不吝:“行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太子人确实还行……那你自个儿多长八百个心眼子,遇到不对劲的,别傻乎乎往前冲,记得赶紧躲开,或者立刻派人来找我!听见没?” 李昶看着他努力恢复常态的样子,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多谢随棹表哥记挂。” 雅间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那种沉重压抑中缓和过来,窗外的喧嚣似乎又重新传入耳中。 那晚从樊楼离开后,第二日,沈照野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向兵部告了假。傍晚时分,他又悄悄派人给李昶送来了四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一看便知是军中好手。带话的人只说少帅离京办事,约莫二三日后便回,让殿下务必保重。 李昶收下了护卫,心中明白沈照野定然是又去为漕运之事奔波了。他继续留在礼部,全身心投入到漕运案中。 为了节省来回宫中的时间,他干脆跟皇后报备了一声,直接宿在了礼部值房旁边的厢房里,宵衣旰食,查阅卷宗,分析线索,常常忙到深夜。他还特意告诫小泉子,不许将他熬夜办公的事情透露给沈照野或镇北侯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漕运延误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烈地爆发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墉城外突然涌来了大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神情悲苦绝望,黑压压地跪在城门外的官道上,哭声震天,口中高喊着“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求朝廷严惩漕帮蛀虫”、“减免漕粮,给我们一条活路”。 竟是江南因漕运贪腐、盘剥过甚而破产失地的流民,千里迢迢涌入了京城,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叩阙事件。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入城中,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京畿卫戍如临大敌,紧急关闭城门,增派兵士维持秩序,生怕流民冲击京城。城内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权贵们则担忧流民带来疫病或引发暴乱。一场因漕弊而起的民生危机,以最激烈的方式,摆在了朝廷面前。 太极殿内,早朝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宸面沉如水,听着京兆尹和卫戍将领的紧急奏报。 不等皇帝发话,朝堂上已迅速分为两派,激烈争论起来。 以太子李晟为首的一派主抚。太子出列,言辞恳切:“父皇,百姓无辜,若非活不下去,岂会背井离乡,千里叩阙?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搭建粥棚,妥善安置流民,防治疫病,并派员好言安抚,查明其诉求根源,方能化解怨气,避免激生变故。” 然而,以三皇子李瑾为首的另一派则强硬主剿。三皇子依旧是那副闲人腔调,但话语却略显尖锐:“太子殿下仁厚,但未免过于妇人之仁。流民聚众叩阙,已犯朝廷大忌!此风绝不可长!今日若妥协安抚,他日岂非稍有不满,便可聚众威胁朝廷?儿臣以为,当立即调派兵马,驱散流民,将其强行遣返原籍!若有胆敢反抗、煽动闹事者,应以乱民论处,严惩不贷!方可震慑宵小,维护朝廷威严!” 两派官员立刻纷纷附议,引经据典,争吵不休。主抚者言“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主剿者则说“纲纪不容挑衅,乱象需用重典”。 李昶站在皇子队列中,垂眸静听。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流民正是漕运积弊最深切的受害者。三皇子等人急于驱散流民,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朝廷威严,或许更是想尽快掩盖真相,阻止流民吐出更多关于江南漕运黑幕的实情。 御座上的皇帝听着下面的争吵,面色愈发沉重。最终,他摔了折子。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做出决断:“太子。” “儿臣在。” “流民安置之事,由你总理。开仓放粮,搭建棚户,防治疫病,务必要快,不得再生乱子。” “儿臣领旨!”李晟躬身。 “小六。”皇帝目光转向他。 “儿臣在。” “你协理太子,负责查明流民来源、诉求根源。朕要知道,江南漕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竟逼得百姓千里叩阙。”皇帝的语气带着寒意。 “儿臣领旨。”李昶沉声应道。 “至于维持秩序……”皇帝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略一停顿,“沈照野呢?” 一名兵部官员出列回禀:“启禀陛下,沈将军告假,不在京中。” 皇帝微微蹙眉,目光在武将中搜寻,最终落在一位站在靠后位置的年轻将领身上。 李昶的目光追着看过去。 此人约莫廿五年纪,与沈照野年纪相仿,但气质迥异。他身着一身合体的五品武官袍服,并非沈照野那种穿得松垮随意的风格,而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面容清俊,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宇间少了沙场悍将的粗犷杀气,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稳,站姿如松,眼神清明冷静。是北疆大将王伯约之子,王知节。 “王知节。”皇帝点名。 王知节立刻出列,步伐稳健,躬身行礼:“末将在。”声音清朗,举止得体。 “朕命你暂领一营京畿卫戍兵马,协助太子与燕王,维持城外流民秩序,严防骚乱扩散。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对百姓动武,一切以安抚维稳为先。可能办到?”皇帝沉声问道。 王知节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应:“末将领旨。必恪尽职守,谨慎行事,既保京城安稳,亦体恤百姓疾苦,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很好。即刻去办。”皇帝挥挥手。 “是。”王知节再次躬身,随后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调兵去了。 李昶看着王知节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王知节他是知道的,虽是王伯约的儿子,却不像其父那般性情火爆,反而自幼熟读兵书战策,心思缜密,在北疆时便以善于治军、安抚地方著称,有百舌鸟的美誉。由他来负责维持秩序,或许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冲突,为他和太子争取时间。 第62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民愤,伴随着流民叩阙的悲号声,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漩涡中心。 李昶垂首立在殿中,耳畔还回响着父皇最终的决断与诸位臣工或激昂或尖锐的争论。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殿外侍卫换防时,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而此刻,沈照野还不知在何处奔波。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别人长八个心眼子就行了,而你,我的亲亲表弟,你得长八百个才够用。(皿`) 第42章 流民 通州府城外数十里,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十里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几乎被积雪覆盖。 沈照野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靠在冰冷的亭柱上,目光透过密集的雪幕,望向通往京城的方向。照海在一旁搓着手,踩着脚取暖,两匹骏马则在亭子旁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安静地嚼着草料,不时喷出团团白气。 那日在樊楼,李昶说光有押运记录和关卡单据这些纸面东西还不够,远远不够。那些被吞掉的粮食、被调包的贡品,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变成了某些人库房里的金银,还是养肥了见不得光的私兵?沿途哪些关卡是蛀虫的老窝?哪些官员收钱收到手软?背后到底站着朝中哪位大人物?还有,押运的漕兵里,是全军覆没都被拉下水了,还是也有人被蒙在鼓里,或者……另有所图? 他原本派了侯府心腹继续深查,有些消息通过信鸽传递,却在中途被人截了。不得已,只能让人亲自去取。他本没打算亲自跑这一趟,但想到通州府是漕运终点,南来北往的消息最终都汇于此地,便决定亲自来一趟,看能否挖到更深的东西。 没想到,这一查,竟牵扯出兵部的一些人也手脚不干净,他顺藤摸瓜,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败类,生生在通州多耽误了两日。 此刻,他手里揣着新得到的消息。得益于好友孙北骥的鼎力相助,他们确实挖到了更多东西。 孙北骥乃是孙烈将军之子,原在通州府漕军所任职,年底刚收到调回京城的命令,因沈照野之请多留了几日帮忙。 一番查探过后,得知了一些漕粮的确被私下倒卖,流入黑市,利润惊人;部分贡品则被替换成次品,真品不知所踪,疑似流入了某些权贵的私库;几个关键关卡的官员,与京城某些府邸有着隐秘的资金往来。 所有模糊的线索,经过他和孙北骥的反复推敲分析,那指向的箭头,似乎都隐隐约约、却又不可避免地瞄向了三皇子李瑾的派系。 然而,沈照野心头却萦绕着一股怪异感。这些消息的获取,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像是有人故意将一些边角料抛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主谋依旧隐藏在更深沉的暗处。 “少帅,这雪越下越大了,孙小将军他们……”照海有些担忧地开口。 沈照野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凝神细听,风雪呼啸声中,隐约传来了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正由远及近。 “来了。”沈照野站直身体。照海立刻跑去草棚牵马。 雪幕中,渐渐显现出两骑身影,正快速向十里亭靠近。待到近前,正是孙北骥和他的贴身侍卫。孙北骥一身风尘,脸上却带着几分快意,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 沈照野翻身上马,迎了上去,又看了两眼:“在城里耽误了?遇上麻烦了?” 孙北骥勒住马,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牙,眼神却畅快:“没事儿!碰上个老冤家,积怨久了。以前在他老子手底下混饭吃,得忍着。这不要滚蛋了嘛,总算找到机会套麻袋揍了他一顿,爽快!” 沈照野无语:“……没留下首尾?不影响正事?” 孙北骥皱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身手?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专挑疼又看不出明伤的地方揍,够他躺半个月的,寻常大夫绝对查不出毛病。” 沈照野耸耸肩,知道这家伙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懒得再多说,一抖缰绳:“行了,赶紧回京,那边怕是等急了。”说罢,率先策马冲入了风雪之中。 孙北骥嘿嘿一笑,也打马跟上。照海和那名侍卫紧随其后。四骑在茫茫雪原上疾驰,马蹄溅起纷飞的雪沫,如同四支离弦之箭,冲破厚重的雪幕。 疾行了一段路,路过一片枯树林时,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马,高高抬起右手握拳。身后三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勒停马匹。 “嘘!”沈照野凝神细听。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凄厉的哭嚎和惊呼声,从东面的树林深处传来,声音不小,显然人数不少。 “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沈照野言简意赅,立刻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树林。孙北骥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跟上,照海和侍卫也立刻拔出兵刃,紧随其后。 越往树林深处,哭喊声和兵刃交击声越发清晰。很快,一幕惨烈的景象闯入他们眼帘: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老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正惊慌失措地奔逃。他们身后,是十余名全身黑衣、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 这些杀手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山匪流寇,更像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具百姓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拖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越往树林外围,血迹越淡,尸体也被大雪掩盖得几乎看不见,显然这场追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沈照野一行人马的突然出现,让逃亡的百姓和追杀的杀手都愣了一下。百姓们看到又出现一队骑马带刀的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前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后有索命的阎罗,彻底陷入了绝望。 沈照野快速扫过那些杀手,他们的武器制式混杂,但配合默契,步法身形透着江湖气,绝非官面上的人。 照海打马上前几步,靠近那些惊恐的百姓,尽量放柔了声音喊道:“老乡们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家公子在京都做官,定会为你们做主!快到我这边来!”他指了指沈照野的方向。 那些百姓将信将疑,但看着身后逼近的杀手,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沈照野马后。 照海随即直起身,面对那些停下来的杀手,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屠戮百姓!我身后这位,乃是北安军少帅、明威将军沈照野!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休怪我等刀下无情!” 那些杀手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显然,沈照野这个名字和北安军的招牌,让他们产生了忌惮。沉默片刻后,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这伙杀手竟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见状,纷纷跪倒在雪地里,朝着沈照野磕头哭谢:“多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啊!” 沈照野下马,上前扶起几位年纪大的老人:“老人家请起,不必多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丈,老泪纵横,哽咽着道出原委。 原来,他们和之前到达京城叩阙的那些流民是同一批从江南逃难来的,都是在漕运贪腐、层层盘剥下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不同的是,他们这一支人在中途遭遇截杀,与大部队走散了。那些杀手如同跗骨之蛆,一波接一波,从江南一路追杀他们到此。刚才那一批已经杀了不少同行的人,若不是遇到沈照野,他们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 沈照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前几日李昶用击云给他送过信,确实提到了有江南流民抵达京城,也源于漕运之弊。后来陆续又有信来,他对京中情况大致了解。 但据李昶转述,那些成功抵达的流民,虽然诉说了一路艰辛,却从未提及中途有同批人被追杀截散,更没提到有江湖杀手一路追杀。以李昶的细致,绝不可能漏掉如此重要的信息。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追问道:“老丈,你们从离开江南起,就一直有人追杀?” 那老丈用力点头,脸上恐惧未消:“是啊,官爷!从我们聚在一起打算上京告状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驱赶、打杀!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了!我们这一支是运气好,几次躲过去了,但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压缩到极短的距离,远处的树林和官道都模糊难辨,只剩下耳边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 雪片不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冲直撞,发出嗖嗖的尖利声响,密集地砸在人的脸上、身上,瞬间化作刺骨的冰水,顺着领口缝隙往里钻。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兜帽上早已积了一层白。李昶轻轻拂去肩上的积雪,将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些。 永墉城外,流民汇聚。 朝廷的应对还算迅速。大量流民不可能放入城内,便在城外西南方向划出了一大片空地,搭建起连绵的帐篷区。京兆府协同兵部、太医署,调拨了粮食、柴火、御寒衣物、药品等物资,设立了粥棚和临时医馆,尽力安置这些饱受苦难的百姓。 第63章 太子李晟更是数次亲临,嘘寒问暖,亲自监督物资发放,反复向流民保证朝廷已高度重视此事,定会查清原委,给大家一个交代,极大地安抚了人心。 原本,在太子的亲自督导和李昶的细致工作下,流民情绪逐渐稳定,秩序尚可。 李昶趁机带人深入其中,询问那些曾是粮商、船工、或是被盘剥最狠的农户,详细记录下漕运官员索贿的名目、数额、时间、地点,勾结地方豪强压价的手段,虚报损耗的操作,甚至暗中倒卖官粮的渠道和接头人特征……一桩桩,一件件,形成了极为详实、几乎可以相互印证的口述证据链。 然而,就在今晨,流民中突然又发生了骚动。有人声称分到的粥食发馊,有人哭喊家人病情加重无人管,继而开始冲击维持秩序的兵士棚区,场面一度混乱。 恰在此时,东宫传来消息,已有身孕的太子妃突然发动,情况似乎有些紧急,而太子妃的娘家亲人远在通州,一时无法赶到。太子焦心不已,只得匆忙给李昶递了话,请他先前往城外流民区查看情况,控制局面,若非万分紧急,暂不必去扰他。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寒风吹动他的袍袖。他望着下方依旧有些混乱的帐篷区,眉头微蹙。想起前几日去镇北侯府时,舅舅沈望旌将他叫到书房说的那番话:“太子求名,需安稳局面,彰显仁德;晋王、齐王求乱,欲趁火打劫,揽权夺势。陛下坐视,意在平衡,亦是考校你二人能力。殿下,你查案需快、准、狠,但要留有余地,分寸极难把握。”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询问流民得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证词。每一份口供,都像一把刀,指向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凝望着下方那片依旧有些喧嚣躁动的流民营地。 帐篷连绵,炊烟与寒气混杂,人影绰绰,方才的骚动虽已初步平息,但那种不安定的氛围依旧如同暗流般涌动。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来人脚步沉稳,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节奏感。 “殿下。”一个声音响起。 李昶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王知节。王伯约将军的这位长子,与其父的勇猛刚烈不同,走的是儒将路线,但并非文弱,而是有种内敛的锋芒和极强的实务能力。他办事极其细致周到,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谨慎和爱操心,但效率极高,且极为可靠。 “王参将,情况如何?”李昶的声音平静,目光依旧投向下方。 王知节走到李昶身侧稍后的位置,先是仔细看了看李昶的侧脸,似乎想确认他是否受寒,随即才开口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早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回殿下,城下的骚动已经基本平息下去了。末将已增派了一队人手,加强了粥棚和医馆区域的巡逻,以防再生事端。冲击兵士棚区的民众已被劝离,带头闹事、煽动情绪的几个首要分子,也已拿下,暂时羁押在营地旁的临时拘押所里。” 他顿了顿:“方才,末将对其中两名叫嚣得最凶、动作也最激烈的分子进行了初步讯问。此二人,口音虽是江南一带,但言语间对漕运关窍、市井帮派规矩极为熟稔,且……”他微微蹙眉,斟酌用词,“……且面对讯问时,虽故作惊慌,眼神却闪烁不定,颇有些江湖老油条的滑溜,不似寻常受灾的老实农户。” 李昶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王知节:“可问出什么了?” 王知节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殿下明鉴。据其中一人扛不住讯问,含糊透露,他们是收了京城富贵坊的钱财,奉命混入流民之中,伺机挑起事端,将水搅浑。” “富贵坊?”李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妓馆无数,他并非一一熟知。 “是。”王知节肯定地点点头,他显然做足了功课,“这家富贵坊明面上是个赌场,但背景并不干净。末将之前因公务接触过一些卷宗,记得此坊与通州、扬州一带的漕帮把头往来甚密,常有资金流动。而若是顺着漕帮这条线再往上细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其背后隐约能牵扯到三皇子府上的一位管事。虽然绕了几道弯,但线索指向,颇为明确。” 他没有说得非常直白,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这次流民骚动,是有人精心策划,派人混入其中煽风点火,而源头,极有可能指向三皇子的势力。他们试图制造混乱,要么是为了阻挠调查,要么是想趁机抹黑太子和李昶的安抚工作。 李昶听完,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他轻轻颔首:“王参将办事周密,辛苦了。拿下的人,好生看管,录好详细口供,这些都是重要人证。” “末将明白。”王知节躬身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殿下放心,讯问过程合规合矩,所得口供皆有效力。人犯也已单独关押,派了可靠的人手看守,绝不会给他们串供或发生意外的机会。”他考虑得极为周全,甚至连后续可能发生的灭口或翻供都提前想到了防范措施。 汇报完毕,王知节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稍沉默了一下,看着李昶凝望城下的侧影,道:“殿下,城外风寒,您也站了许久了。流民之事非一日之功,您还需保重身体。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末将便先下去盯着了,以免再出纰漏。” 李昶闻言,转头看了王知节一眼,突然想起沈照野,微微缓和了神色:“有劳你挂心。本王无碍。你去忙吧,营地那边,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末将遵命!”王知节郑重抱拳,这才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下城楼,去继续处理他那千头万绪的维稳事务了。 李昶独自留在城楼上,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王知节带来的消息,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幕后之人果然按捺不住,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 流民暴动事件暂平,他获得了关键的人口证据,而沈照野那边,似乎也掌握了三皇子派系可能制造事端的间接人证。调查的范围正在迅速缩小,目标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而,他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对方越是狗急跳墙,说明他们掩盖的东西越是惊人。接下来的每一步,便需更加谨慎。 第43章 暗箭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沈照野一行人的脸上。他们护送着新接应的数十名流民,在官道上艰难地向着永墉城方向挪动。雁青早已携了沈照野简要说明情况及提醒李昶留心的亲笔信,如箭矢般先行飞往京城。 这支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流民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许多老人和孩子几乎挪不动步。沈照野、孙北骥、照海及那名侍卫二话不说,将坐骑让给了队伍里最虚弱的老弱妇孺,四人徒步跋涉在没脚踝的积雪中。 照海心思活络,中途设法从途经的荒僻村落里,用高出市价不少的银钱换来了几辆破旧的木板车,由四匹马牵引着,总算让更多精疲力尽的人有了片刻喘息之机,队伍的整体速度才得以提升。 一路上,沈照野和孙北骥尝试与这些惊魂未定、沉默寡言的流民交谈。起初,流民们面对这些虽沾满雪泥仍身着锦袍、腰佩兵刃、气度不凡的军爷,本能地感到畏惧,大多低着头,嗫嚅着不敢言语,问十句也答不上一句。 沈照野索性摘了下沾满雪沫的皮手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主动走到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老丈身边,放缓了声音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歹人。是从京城来的,碰巧遇上。你们这是从哪儿来?怎么遇上那些杀手的?” 老丈佝偻着身子,抬起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沈照野几眼,见他眼神清亮,虽带着武人的锐气却并无恶意,这才颤巍巍地开口:“军爷……俺们……俺们是从扬州府,宝应县那边……逃难过来的……” 一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旁边一个用破布吊着胳膊、脸上带着新鲜疤痕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激动地接口,语气里充满了悲愤:“活不下去了!军爷,真是活不下去了!漕粮的定额年年涨,各种捐税多如牛毛,名目听都没听过!稍微晚上几天,如狼似虎的衙役就冲进家里,见东西就砸,见粮食就抢!地里那点收成,全填进去也不够!娃娃饿得嗷嗷哭,婆娘眼睛都哭瞎了……”他说着,眼眶也红了。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孙北骥目光扫过每一个说话的人,仔细分辨着他们的口音、神态和话语中的细节。 “千里迢迢,路上又不太平,怎么想到非要来京城呢?”沈照野继续问。 提到这个,流民们脸上露出一种有点绝望,有点茫然的神情,还混杂着一丝微弱希冀。还是那位老丈,叹了口气道:“是……是县太爷……王县令,他……他私下里派人到我们几个村子,悄悄递了话……” 第64章 “王县令?”沈照野眉峰微挑。 “对。”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稍微体面些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补充,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王县令说……说我们这冤屈,在扬州府,在省里,怕是都告不赢了……让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拼死也要来京城告御状!或许……或许天子脚下,能有青天大老爷愿意管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他还……还偷偷塞给了带话人一些散碎银子,说是给我们当盘缠,让路上省着点花……” 听到“王县令”、“私下递话”、“给盘缠”这几个关键处,孙北骥的眼神骤然一变。他不动声色地策马靠近沈照野半步,借着俯身整理马鞍辔头的动作,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身侧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沈照野接收到这暗号,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猛地一沉。扬州宝应县令王某,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三皇子派系一个不起眼的外围人物。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心,不仅指点流民上京告状,还自掏腰包提供盘缠?这背后若说没有更深层的算计,鬼都不信。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引导话题:“这一路过来,几百上千里地,又兵荒马乱的,很不太平吧?” 这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流民们积压的恐惧和痛苦,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悲戚: “何止不太平!简直是九死一生啊军爷!” “刚离开家没多久,还没出扬州地界,就遇到一伙骑着马的强人!蒙着脸,见我们就抢粮食和那点可怜的盘缠,不给就往死里打!” “后来……后来更可怕!有一伙穿黑衣服、蒙着脸的杀手!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好多乡亲……好多乡亲为了护着娃娃,都……都死在路上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引得周围一片抽泣。 “我们这一支本来有百十号人,被冲散了,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沟、穿林子,白天躲晚上跑,吃野菜啃树皮,喝雪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就剩下这些了……”老丈指着身后稀稀拉拉、不足三十人的队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沈照野和孙北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杀手,果然有组织的追杀。这与他们在林中遭遇的情况完全吻合,却与京城那批流民众口一词的“只是路途艰辛”截然不同。 沈照野又仔细询问了他们出发的具体村落名称、最初同行的大致人数、选择的路线以及几次遭遇袭击的大致地点和时间。流民们虽然惊魂未定,记忆也有些混乱,但多人相互补充,还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充满血泪的逃亡路线图。 心中有了更明确的判断后,沈照野不再犹豫。他示意照海再次放出信鸽。 这一次,他详细写明了新接应流民的情况、来源地、王县令的异常举动、一路被追杀的重要细节,以及孙北骥关于王县令背后关系的暗示,务求让李昶掌握更多信息。 同时,他另修书一封,让信鸽带回镇北侯府,交给弟弟沈平远,让他动用府中关系和沈平远自己在士林中的渠道,想办法仔细查一查这个扬州宝应县令王某,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诡异的角色。 永墉城内,茶楼——春风不度。此处格调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茶香,是城中文人学子偏爱的一处清谈静所。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李昶与沈平远相对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泉水,桌上是两盏清茶和几碟造型雅致的茶点。 李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落在沈平远身上:“平远,国子监近日课业应当十分吃紧,我记得祭酒大人对春闱前的备考抓得极严。你今日怎会有空告假出来?”他深知自己这位表哥性情坚韧自律,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告假。 “说起来,实属无妄之灾。”沈平远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混合着莞尔的神情。 原来监内学子,历来因出身、理念不同,隐约分作数派。近日因城外流民之事,争论尤为激烈。 以寒门学子徐远之为首的一派,深悯流民遭遇,认为此乃吏治不清、漕弊深重所致,朝廷当深刻反省,彻查贪官,抚恤百姓,以安天下民心。 而以承恩伯家的小公子周显为首的那一派,则痛斥流民聚众叩阙乃藐视法纪、动摇国本之举,主张严惩首犯,以儆效尤,维护朝廷威严。 两派平日便理念不合,多有龃龉。那日不知因何由头,在藏书楼内争论起来,初时还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尚算文斗。后来火气愈演愈烈,言辞愈发尖锐,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动了手,场面顿时失控,竟演变成全武行。 沈平远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我当时恰在隔壁静室温书,实在被那边的喧哗吵得无法凝神,便过去欲劝解一二,本意是请他们若要切磋,不妨移步校场,莫要扰了藏书楼的清净。见众人情绪激动,劝解无效,我便转身想去禀报祭酒大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神情甚至有点好笑:“谁知刚走到门口,还未及掀帘,就听身后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砰一下,也不知是厚重的典籍还是一方石砚,结结实实砸在我后心。回头一看,不瞒殿下,屋内打作一团,连取暖的碳炉子都被踢翻,炭火溅了一地,狼藉不堪。我躲闪不及,肩头、衣袖又接连被飞来的杂物误伤了好几下。”他指了指自己素色澜衫上几处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墨渍和水痕。 “然后呢?”李昶听得入神,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沈平远摊了摊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见好言劝解无效,自身亦难保,便也……嗯,权宜之下,顺势而为,揪住那个最初掷物、甚是嚣张的家伙,依样画葫芦,回敬了他两下。” “再然后,柳师便闻讯率领博士、助教们匆匆赶到了……结果便是,所有在场者,无论动手的、劝架的、还是看热闹的,一律被斥责言行失当,有辱斯文,各记小过一次,并勒令即刻归家,闭门思过三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昶完全能想象出当时藏书楼内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他忍不住以扇掩面,肩头微颤:“可惜,可惜没能亲眼得见。你揪住的是哪个倒霉蛋?” “还能有谁?”沈平远道,“就是周显身边那个总爱挑事的跟班,叫赵珩的。平日里就属他最能煽风点火,那日也是他先动的手。” “你这一还手,岂不是正好落人口实?”李昶想了想,“周显那帮人,心眼芝麻点大,怕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沈平远无奈地瞥他一眼:“殿下这是在看我的笑话?” “岂敢,岂敢。”李昶笑着摆手,“我只是在想,柳师看到连你都动了手,该是何等震惊。” “柳师到时,整个藏书楼已是一片狼藉。”沈平远回忆着当时情景,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他站在门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连说了三声成何体统。” 李昶终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正是。”沈平远端起茶盏,幽幽道,“不过说来也怪,这一架之后,两派倒是消停了不少。许是都被这闭门思过磨没了脾气。” “也算值得。”李昶笑他,“若是随棹表哥听了,定会说——至少让你也体验了一回快意恩仇的滋味。” 沈平远闻言,不由失笑:“这般快意,还是少体验为妙。只盼这三日思过快些过去,我好回去温书。” 两人就着此事又闲谈了几句,气氛稍缓。这时,李昶的贴身侍卫轻叩门扉而入,呈上一封小巧的密信——是雁青再度送来的消息。李昶接过,迅速拆阅,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他将信纸递给对面的沈平远。 沈平远接过细看,温润的眉头也逐渐蹙起:“另一批流民?来自扬州宝应?竟有当地县令暗中指引并提供盘缠?还……一路遭遇职业杀手追杀?”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与先前抵达京城的那批流民所言,差异未免太大了。” 李昶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不错。先前那些流民,多来自淮安、徐州等地,陈情时虽悲苦,却只强调路途艰辛、生活无望,并未提及有任何官员接触或指引,更无一字说到有组织的追杀。他们众口一词,口径过于一致,只言活不下去,听闻京城陛下圣明,可能有申冤之处,才结伴而来。” 细究两批流民的诸多异同,除了最明显的来源地不同、路途遭遇不同之外,最核心的疑点便落在了那位王县令的角色上。 李昶这边了解到的信息是,淮安、徐州等地的州府主官,因辖内流出大量难民、管控不力,已被朝廷下旨申斥,恐怕难逃革职查办乃至下狱问罪的下场。而扬州宝应这位王县令的行为,则显得极其诡异和不合常理。 “这位王县令,据查,是晋王门下的人。”李昶道,“他此举,怂恿甚至资助流民上京,绝非出于怜悯或公义。其心可诛。要么是故意制造混乱,将水搅浑,干扰视听;要么这些被他指点来的流民,本身就可能被利用了,甚至……其中混入了死士。” 第65章 与沈平远在茶楼分别后,李昶立刻登车返回城外流民安置区。他将沈照野信中所获的新情况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负责安保的王知节,令他立刻再派得力人手,重新仔细盘问现有流民,尤其是重点核查他们的具体来源地、出发前后是否有可疑人员接触、路途详细经历等,看看能否发现更多被忽略或刻意隐瞒的蛛丝马迹。 王知节领命而去。李昶登上临时搭建的简陋望楼,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望着下方绵延起伏的帐篷、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蹒跚走动的人影,心中思绪如潮涌。 他禁不住去想,晋王在这错综复杂的流民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翻覆云雨的角色。那位王县令,或许是枚奉命行事的棋子,但未可定论。或许,晋王一系一方面尽力压制或引导真正受害深重的地区的流民信息,另一方面则自己主动制造一批可控的、有问题的流民,或混入其中煽风点火,或作为后手,伺机发动诸如今日这般的骚乱。 此举,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太子和他的安抚工作,又能将漕运这潭水彻底搅浑,拖延、干扰甚至破坏调查进程。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的雪沫渐渐变得稀疏。王知节踏着积雪快步返回,神色比离去时更加严肃:“殿下,仔细盘问之后,确实发现些蹊跷。大部分人的说法与初次询问时无异,但涉及具体细节,如出发确切时间、同行者姓名籍贯、遭遇盘剥的具体衙役姓名等,多有含糊其辞或前后矛盾之处。另外,有几个人……”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混在流民中,看着畏畏缩缩,胆小怕事,不像有威胁,但问话时眼神总是躲闪游移。他们方才提出……想单独面见殿下您,说……关于您可能想知道的某位大人的事情,他们或许……能提供一点线索。” 李昶垂下眼:“带他们过来。” 在王知节安排的、位于营地边缘的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李昶见到了那三个年轻人。他们确实显得十分紧张,穿着与其他流民无异的破旧棉袄,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不敢直视李昶。 “你们叫什么名字?想与本王说什么?”李昶语气平和,尽量减轻他们的压力。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抬起头,目光闪烁,声音发颤:“回……回王爷话,小的们其实……家人是在淮安府刘州牧府里当差的……” 李昶心中一动。淮安府?那是第一批流民的主要来源地之一,其州牧刘大人正是因此事督查不力,已被朝廷下旨申斥,锁拿问罪就在眼前。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刘州牧他……他为官不仁,贪得很。漕运的钱粮,朝廷拨下来修河堤、赈灾的款子,经过他的手,都要狠狠刮一层油水下去,百姓们的日子,苦啊……” 另一人接口道:“我爹……我爹就是在府里做洒扫的。前几个月,有一天晚上,不小心走错了路,靠近了书房院子,那时候里面好像亮着灯,有客人,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密谈……然后没过两天,我爹就被人发现掉进后花园的池塘里淹死了……”他哽咽着,身体微微发抖,“我们都不信!我爹在湖边长大,水性极好!怎么会淹死在那么浅的池塘里!后来族里长辈帮忙给我爹换寿衣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他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小块布料,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那布料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的,但质地明显是上好的苏杭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细腻的纹理和边缘精致的暗绣纹样,绝非寻常百姓甚至普通富户所能拥有。 李昶接过布料,指尖触及那冰凉的丝滑质感,心中已然明了。这确实是一条意想不到却又至关重要的实物线索。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唤人近前,吩咐立刻秘密查证这布料的来源及可能涉及的府邸时—— 异变陡生。 始终警惕着环视周围的王知节,目光猛地锁定帐篷外围观流民中的几个身影。那几人看似与其他流民一样好奇张望,但移动的轨迹、彼此间眼神的交汇,尤其是那状似随意下垂却肌肉紧绷、准备发力的小臂动作,瞬间触动了王知节敏锐的神经。 他毫不犹豫,立刻向早已布控在四周、伪装成普通兵士的亲信精锐发出了动手擒拿的暗号。 然而,对方显然也非庸手,极其警觉。其中一人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士兵们悄然合围、杀气微露的迹象,竟毫不犹豫地提前暴起发难。抬手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射帐篷口的李昶面门。 竟是藏在袖中的精巧手弩。 “殿下小心!有刺客!”王知节声如炸雷,吼声未落,身形已动。腰间两柄百炼精钢的短刀瞬间化作两道电光脱手掷出。 “铛!铛!”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两枚疾射向李昶咽喉与心口的弩箭被精准无比地凌空击飞。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知节看也不看,反手锵地一声抽出身旁一名士兵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啪地一声又将第三枚从侧翼射来的弩箭格挡开去。 但还有第四枚弩箭。从另一个极其刁钻的死角,悄无声息地疾射而来,直取李昶腰腹。李昶为了躲避先前那三枚夺命箭矢,身形已然移动,此刻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眼看就要退入这第四枚弩箭的轨迹之中。他瞳孔骤缩,当下也顾不得亲王仪态,腰腹发力,便要向侧后方狼狈扑倒,以期避开要害。 电光石火之间。那个刚刚递上布料的年轻人,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勇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合身扑上前,一把狠狠推开李昶,竟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挡那枚疾射而来的弩箭。 李昶在被猛地推开的瞬间,本能地反手一抓,死死攥住了那年轻人胳膊上的衣物,用尽全力将他一同向着侧方拉扯过去。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惊呼声中,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满是残雪的地面上,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那枚致命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李昶飞扬的衣袖边缘飞过,咄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他们身后支撑帐篷的木桩之上,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余音。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跪伏在地,连连叩头请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然而,被他推开、又被他牵连一同摔倒的李昶,却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王知节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只见李昶双目已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已然晕厥过去。 他躺在皑皑白雪之中,身形显得异常单薄脆弱,那看起来毫无生气的面容,竟与周遭冰冷洁白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死寂。 王知节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小心翼翼却又迅速万分地将李昶抱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柔软,仿佛了无生机。 他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发足狂奔,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吼道:“封锁整个营地!许进不许出!拿下所有刺客!要活口!严加审讯!!快!快传太医!” 无尽的恐惧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竟然!竟然让雁王殿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在自己的重重布防之中,遭遇如此毒手! 若是殿下真有丝毫闪失,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同时,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沈照野!那个煞星要是知道了……王知节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被暴怒的沈照野生吞活剥、拆骨剥皮的惨烈场景。 但下一刻,他又绝望地意识到——雁王于城门安置区遇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又如何能瞒得住沈照野?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呜咽着掠过混乱不堪、人人惊惶的营地,卷起漫天雪尘,不知在为谁哭。 第44章 在溪 雁王于含光门外遇刺昏迷的消息,虽未掀起滔天巨浪,暗流却已骤然汹涌。司医署的院判几乎与镇北侯府的马车同时抵达那处临时安置李昶的官舍外。 沈望旌与太医略一拱手,神色沉稳,但眼底深处压着身为亲长的焦灼。“有劳院判。”他声音低沉,侧身让开通路。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提着药箱入内。沈望旌站在外间,目光穿过晃动的门帘缝隙,落在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对身旁同样满面忧色的裴元君低声道:“夫人在此看顾,我去去便回。” 随即,他眼神扫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王知节,示意他随自己到隔壁稍间。 王知节跟随着沈望旌,不等沈望旌发问,他便将方才含光门外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流民中有人要求密谈,到突然暴起的袖箭刺杀,再到李昶为救那年轻流民而一同摔倒晕厥,尽可能清晰、简练地禀报了一遍。 第66章 “末将护卫不力,致使殿下身陷险境,万死难辞其咎!”王知节最后重重抱拳,头颅低垂。 沈望旌静默地听着。他并未立刻责怪,而是问道:“那些刺客呢?可曾留下活口?” “末将已命人将其悉数拿下,严加看管,正准备……”王知节的话音未落,他的亲卫祝言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周全,脸色难看地急声禀报:“参将!大帅!大事不好!那七名刺客,其中三人在被捕时便已咬破口中毒囊,当场气绝!剩余四人……在押往审讯处的途中,于西街巷口遭人埋伏截杀!对方用的是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箭簇淬有剧毒!两名弟兄当场殉职,四名刺客中两人毙命,另两人身中毒箭,虽已紧急请了京中擅解奇毒的薛神医前去救治,但……但薛神医言,毒性猛烈诡异,他也仅有三分把握,恐……恐难回天!” 王知节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无能!不仅护卫殿下不利,竟连凶犯也……末将罪该万死!请大帅依军法处置!” 沈望旌伸手,并非搀扶,而是用力按了一下王知节的肩膀,力道沉缓:“起来。贼人处心积虑,非战之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略一沉吟,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书一个苍劲的沈字,递给王知节:“速持我令,往城郊木兰大营,请军医黄思望即刻过来。他于边陲奇毒颇有钻研,或能有一线生机。” 王知节双手接过令牌:“末将领命!”旋即起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这时,内室门帘被轻轻掀开,沈婴宁探出头来,小声唤道:“爹,太医诊完了,娘请您进去说话。”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步入内室。 太医连忙起身,恭敬回话:“侯爷,万幸,殿下龙子凤孙,自有上天庇佑。经仔细查验,殿下体表并无外伤,亦未中毒。此番昏厥,乃是因近几日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以致心神耗损,寝食俱废。本就……体质偏弱,加之今日骤然受惊,摔倒时头部或受轻微震荡,气血一时不继,方致如此。只需安心静养,加以汤药调理,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沈望旌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小泉子。小泉子再也忍不住:“侯爷恕罪!都是奴才没伺候好殿下!殿下他……他自从接了漕运的差事,就没日没夜地看卷宗、见官员、去流民那里问话……常常熬到后半夜,桌上的膳食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动不了几筷子……奴才劝了无数次,殿下总说知道了,转身又……是奴才没用!请侯爷责罚!” 沈望旌看着榻上李昶安静却苍白的睡颜,那眉眼间依稀还带着稚气,却已扛起了如此重担。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起来吧。不全是你的错。日后……要多劝着殿下,政务虽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 裴元君也在一旁补充道:“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若是昶儿不听,你只管偷偷来府里告诉我与侯爷,总不能由着他这般折腾自己。” 裴元君让贴身嬷嬷姜夏赶紧按太医开的方子去抓药熬制,又吩咐小泉子立刻回镇北侯府,让厨房备些清淡又滋补的羹汤膳食送来。 她拉着沈望旌在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眉宇间的忧虑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这叫什么事!陛下怎么就偏偏点了阿昶的将?他才多大年纪?十七。在京里毫无根基,那些在官场上混成了精的老狐狸,哪个是省油的灯?你这当舅舅的,性子又冷,除了兵部那几位老伙计,朝中其他大臣怕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随棹那混小子……唉,就知道打架惹事,他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这不是把阿昶往火坑里推吗……” 沈望旌默默听着妻子的抱怨与数落,宽厚粗糙的手掌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陛下宸衷独断,既将此重任交予阿昶,必有深意。我等身为臣子,亦是亲长,竭力辅佐,护他周全便是。此时慌乱,于事无补。” 裴元君抬头看着他,犹豫了再犹豫,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擎之,你跟我说句实话,陛下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把阿昶架在火上烤,于陛下有何好处?” 沈望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纷扬不止的雪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意高难问……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另一边,沈照野护送着那支伤痕累累的流民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原本就缓慢的行程,因队伍中几位年老体弱者和孩童接连染上风寒而雪上加霜。咳嗽声、呻吟声不时响起,让整个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重。 沈照野久在军中,对处理风寒外伤有些粗浅经验,他命人烧了热水,又将随身带的驱寒药粉分下去,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眼看一位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不再犹豫,与孙北骥及几位流民中稍有威望的老人商议后,决定加快速度,务必尽快赶回京城寻求医治。 他选择从含光门入城,一方面流民安置区在那边,便于统一管理;另一方面,李昶近日常在那边处理公务,或许能碰上。 漕运之事牵扯如此之广,永墉城里那些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有没有为难他?他那个性子,做起事来就不管不顾,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种种思绪无法自制,缠绕在他心头。 如此思索,临近含光门外十里亭时,远远便看见一架马车歪斜地陷在路边的雪泥坑里,车夫正满头大汗地推搡车轮,那马儿徒劳地刨着蹄子,车身却纹丝不动。 沈照野皱了皱眉,打马上前,也没多话,翻身下马,走到车后,沉肩发力一推——那深陷的车轮便轻易地滚出了泥坑。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援手!” 此时,十里亭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多谢这位军爷相助。”亭子为了遮蔽风雪,四面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两道纤细的身影。 沈照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他正要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前行,忽然想起含光门已闭,又回头对着亭子提高声音道:“两位娘子若是要进城,须得绕行东边的启夏门或安化门,含光门近日因安置流民,暂不开启。” 亭内安静了片刻,旋即,一个略显年长、带着几分沉稳持重女声响起,询问道:“安置流民?敢问这位军爷,城外是出了何种变故,竟需要安置流民?可是江南漕运之事引发的民乱?” 沈照野心中微感诧异,正想用“朝廷自有安排”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却忽然觉得这年长女子的声音异常耳熟,一定在哪里听过。 他凝神细思,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忽然,一个总是板着脸、眼神严厉的嬷嬷形象清晰起来。是了,是李昶的乳母,彩云嬷嬷。她告假归乡探亲,这是回来了? 他不太确定地,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句:“亭内可是……彩云嬷嬷?” 亭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猛地掀开,一名身着深褐色细棉布裙、外罩藏青比甲、年纪约四十五六岁的妇人出现在亭口。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面容严肃,嘴角自然下垂,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宫廷之人的严厉和规矩感,正是李昶的乳母彩云。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淡青衣的年轻女子,未束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清秀,身姿秀挺如冬日翠竹,眉眼间与彩云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冷然疏离。 彩云嬷嬷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规矩地敛衽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问世子安。”她身旁的年轻女子也随着母亲的动作,依样行了一礼。 沈照野没想到真是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真是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是探亲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他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这位想必是令嫒了?” 彩云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托世子的福,一路尚算平安。正是小女在溪。”杨在溪再次微微一福:“小女子杨在溪,见过世子。” 雪势又渐大起来,寒风卷着雪沫往人领口里钻。沈照野见状便道:“雪大了,路上难行。嬷嬷和杨姑娘先上马车吧,我们也要进城了。” 他回头对孙北骥交代道:“逐风,你带队伍按原计划前行,安顿好他们。我随后就来。” 孙北骥点头应下。彩云嬷嬷道了谢,与女儿重新上了马车。沈照野让人换了可靠的车夫,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行人汇入流民队伍,朝着含光门行去。路上,沈照野与彩云嬷嬷简短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家乡情况,又简单说了说李昶的近况——晋封燕王、赐府邸、奉旨查办漕运等事。 第67章 越是靠近含光门,气氛越发显得异样。城门处的守卫数量远超平常,且个个甲胄齐全,刀剑出鞘,神情紧绷,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沈照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勒住马,随手抓过一名正在值守的队正,沉声问道:“这里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戒备?” 那队正认得沈照野,见他面色冷峻,不敢隐瞒,连忙压低声音,快速地将不久前雁王殿下在城门处遭遇流民中潜伏刺客袭击、此刻仍在附近官舍昏迷不醒的消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遇刺?!昏迷?!”沈照野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怎么会遇刺?这么多护卫都是没长眼的?一股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当场发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问话:“殿下现在何处?!” “就……就在那边不远处的官舍里……”队正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忙指了方向。 沈照野猛地调转马头,对孙北骥厉声道:“逐风!这里交给你!安顿好这些人!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他又迅速点了一名亲卫:“你,带几个人,护送嬷嬷和杨姑娘安全进城!” 马车里的彩云嬷嬷早已掀开车帘,听到了队正的话,此刻亦是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窗框。在沈照野欲要策马冲出的瞬间,她急声喊道:“世子!请准奴婢随行同去!” 沈照野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好,跟上。”他让人立刻换下车夫,马车复又架起,载着彩云母女,自己则一抖缰绳,骏马疾驰,朝着官舍的方向狂奔而去,将身后的队伍和风雪远远抛下。 沈照野一路风驰电掣,冲到官舍门前,不等守卫反应,便猛地推开房门。 哐当一声,屋内正与姜夏低声交谈的裴元君、小声说话的沈婴宁、以及愁眉不展的小泉子等人都被惊动,齐齐看向门口。 沈照野草草扫了一眼屋内,目光便落在了榻上那道身影。他几步跨到榻前,将凑在床边碍事的沈婴宁拎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母亲怀里,自己则俯身仔细查看李昶。 他掀开被子,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李昶的头部、脖颈、手臂……确认没有包扎的伤口,也没有中毒的青黑迹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脱力般就着榻边坐了下来:“娘,李昶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呢?怎么说?” 裴元君看着儿子紧张失态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酸,将太医的诊断和李昶连日来如何废寝忘食、劳累过度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又抱怨起来:“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跟他娘一个样!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身子骨。” 沈照野默默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昶苍白的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此刻因昏迷而显得异常脆弱。 这时,裴元君像是想转移话题,又或是真的心生期盼,提议道:“西京郊有座兰若寺,虽说远了些,听说极是灵验,香火鼎盛。阿昶这些日子真是多灾多难,发热才好又遇上行刺,就没个安生时候。怕是冲撞了什么,或是时运低。过几日正好是寒英节,我们全家去庙里拜拜,捐些香油钱,请高僧诵经祈福,去去晦气,求个平安也好。” 沈照野闻言,下意识地想撇嘴反驳这些迷信之说,他向来只信手中的刀和身边的人。但话到嘴边,看着李昶昏迷不醒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拜一拜……或许真的有点用?至少能让母亲安心些。他于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也好。是该去去晦气,求个平安。” 沈婴宁立刻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带上了一丝雀跃:“好呀好呀!我去求个最灵的平安符给阿昶表哥!再给爹爹、阿娘、大哥、二哥都求一个!” 裴元君见儿子同意,便开始盘算起来:“得挑个晴好的日子,提前跟寺里知客僧打声招呼,供品也要准备……”三人就着去护国寺的行程、需要准备的物品等细节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说完这件事,屋内气氛稍缓。沈照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父亲和弟弟不在屋内,随口问道:“爹和平远呢?还没过来?” 裴元君叹了口气,道:“去看那些天杀的行刺刺客了。听说中了什么古怪的毒,军医都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两人的狗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好歹问出点东西。” 第45章 掌心 阴冷潮湿的牢房如同冰窖,空气中混杂着铁锈、霉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极其古怪的、令人作呕的草药苦涩气。 军医黄思望挽着袖子,额上沁出细汗,正对一名中毒已深、面色青黑的刺客进行最后的救治。手法生猛,银针封穴逼出毒血,又撬开牙关灌入味道刺鼻的解毒汤药,甚至用上了炙烤之法,以热力催发药性。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救治,不如说更像是在与阎王抢人,只为吊住一口气问话。 那刺客在剧烈的痛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瞬,然后短暂醒来。王知节早已下令,兵士们将其四肢用牛皮绳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架上,并卸掉了他的下巴,杜绝了任何再次自尽的可能。 审讯随即开始。王知节主问,沈平远在一旁记录并偶尔补充追问。二人拷问着幕后主使、行动的具体目的、与其他刺客的联络方式、在京城内的接应点。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经过残酷训练的死士。无论是声色俱厉的威逼,还是暗示可保其性命的利诱,甚至动用了些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的刑罚手段,得到的回应要么是紧闭的双眼和沉默,要么是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充满恶毒的诅咒,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彻底的疯狂与赴死的决绝,不见半分动摇。 时间一点点过去,强行用药力激发出的生机难以持久,余毒猛烈反扑。一名接一名刚刚被从鬼门关暂时拉回的刺客,在痛苦的剧烈痉挛中,瞳孔彻底散大,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未能吐露半分有价值的讯息。 最后只剩下一人,气息奄奄,瞳孔已开始扩散。沈平远俯身:“你可还有话要说?” 那人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力气都化为了虚无,只剩下死寂的沉默。 沈平远直起身,对额角滴汗的黄思望轻轻摇了摇头。黄思望会意,停止了继续施针灌药的动作。片刻之后,最后一名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牢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皆是死士,心志如铁,撬不开嘴。”王知节抹了把额上的汗。 沈望旌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目光扫过那一排逐渐僵冷的尸体,沉声道:“训练如此有素的死士,非寻常势力所能豢养。其目标明确,直指雁王,绝非寻常仇杀。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沈平远放下笔:“父亲所言极是。而且,观其行动,他们似乎并不指望真能一击必杀殿下。那些袖箭虽狠毒,但在当时情形下,更像是一种震慑。或者说,是为了制造最大的混乱,彻底打断殿下对漕运案的深入调查,甚至借机将水搅得更浑。” 一直默默收拾药箱的黄思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插话,语气带着不确定:“侯爷,方才解毒时,小人观其毒发作之状,颇似……颇似西南某些蛮族部落秘传的种混毒,名唤‘千机引’。此毒在中原极为罕见,调配复杂,若非熟知其性,很难彻底清除。” “西南蛮族?千机引?”沈望旌目光一凝,“黄军医可能确定?” 黄思望谨慎道:“约有七八分把握。此毒特性太过鲜明,与寻常所见毒物迥异。只是小人也是早年随师父游历时,在一位避世的苗医手札中见过零星记载,从未亲眼见过……今日见此症状,才猛然想起。” 王知节立刻抓住这条线索:“西南?京城?这其间有何关联?侯爷,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或许可以从毒物来源入手,秘密查访近期京城乃至通往西南的官道上,是否有可疑的西南人员出入,或是否有药材铺异常购入过相关罕见药材。” 沈望旌颔首,当即下令:“克夷,此事交由你亲自负责,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暗中查访。记住,务必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王知节肃然应道。 三人一边低声交换着意见,讨论着刺客可能的来历、毒药这条突兀的线索、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势力,一边步履沉重地走出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牢房。 来到外面稍显清新的空气中,沈望旌停下脚步,又道:“还有,与殿下密谈后引来刺杀的那几名流民,他们声称来自淮安府,或许其家人乡邻还在原籍。克夷,你另派一队精明能干、口风紧的人,循着他们之前提供的零星信息和那块布料,暗中前往淮安府探访,看能否找到他们的家人或知情人,核实其身份和所言真伪。” 第68章 “是,末将明白。双管齐下,或能有所突破。”王知节点头记下。 沈望旌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营房,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年节过后,北疆事务将愈发繁忙,各部族经过一冬休养,难免又有异动。我拟上奏陛下,奏请调一批经验丰富的将领回北疆协理军务,加固防务。你们几人,提前有个准备。” 王知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等时刻准备着!定不负侯爷期望!” 夜半时分,李昶在一片寂静中悠悠转醒。额角仍有些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晕倒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流民的密谈、递上的布料、突如其来的袖箭、推开他的年轻人、狼狈摔倒。 他对遇刺本身并不十分后怕,心思反而迅速沉浸到那两批流民的蹊跷之处。 淮安流民与扬州流民,遭遇截然不同,却都指向漕运之弊,而其中一方明显被人利用甚至可能是伪造的。这背后之人,心思缜密又狠毒。他默默地将已知的线索在脑中反复排列、推演,试图理清那纷乱线团下的真正脉络,对接下来的查案方向、突破口的选择、以及朝堂上可能引发的波澜,都有了更深的思量和初步的规划。 待思绪稍定,他才撑着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的官舍,并非镇北侯府,也非皇宫。 屋内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小泉子和其他侍从也不知在何处。不知舅舅舅母是否已被他遇刺的消息惊动,更不知沈照野是否已从通州府顺利返回。通州那边,是否也遇到了麻烦? 喉间干渴得如同火烧,他掀开被子,脚下虚浮地趿上鞋,顺手拿起搭在床头的一件玄色厚氅披在肩上。那氅衣面料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却并非他平日惯用的尺寸和熏香。 他走到桌边,摸了摸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稍稍缓解了不适。 放下茶杯,他转身想回到榻上继续休息,毕竟夜深人静,一切需待天明。 却不想,身上这件陌生的氅衣下摆过于长大,他心神不属之下,脚尖不慎绊住了衣角,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床榻边缘,胸口被撞得一阵发闷,趴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这一摔让他忽然意识到,身上这件氅衣并非他平日所穿的那件。他记得遇刺时,自己那件雪狐氅衣沾染了血迹。那是沈照野在北疆亲手猎得,又千里迢迢送回永墉送给他的,他极为珍爱。明日定要问问小泉子,那件氅衣是否已送去浆洗清理,千万不可损坏了。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沈照野身上。他把自己翻过来,瘫在榻上,抬起左手,腕上那串彩色石子手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子,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 他鲜少有这般不顾皇子仪态、肆意瘫软的时候,但此刻四下无人,身心俱疲,竟莫名想起了沈照野那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依靠之处、懒散没正形的模样。他试着模仿了一下,发现确实比宫中刻板的礼仪要放松自在许多。 唉,也不知道随棹表哥何时才能回来。通州之事是否顺利?可有遇到危险? 心底泛起日胜一日的思念和依赖,这让他感到些许懊恼与无奈。 过去两年,沈照野远在北疆,音讯难通,那般漫长的时日他也一一忍耐过来了。如今不过短短七八日未见,竟觉得时光如此漫长难熬,仿佛少了主心骨一般。 自己这般心绪,是否太过黏人了? 若日后沈照野成了家,娶了表嫂,有了自己的妻室儿女,难道还能像如今这般,随时召之即来,时常相伴相见吗?届时,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和心情去面对?旁人又会如何议论? 想到沈照野终有一日会与某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缔结婚约,琴瑟和鸣,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李昶的心口便堵闷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失落甚至是恐慌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知这般想法不合时宜,徒增烦恼,却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般场景,每一次想象都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清晰无比。 不能再想了。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沈照野挑眉笑的、懒洋洋倚着门的、策马疾驰时衣袂飞扬的、偶尔认真起来眼神锐利的,各种模样却越发清晰,比任何梦境都更真实鲜活,顽固地盘桓在眼前,挥之不去。 “沈照野。”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在寂静得只有雪落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棹……沈随棹。”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安置这份不该有的妄念?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想像以往无数个被隐秘心事困扰的深夜里那样,挥散眼前这既令他安心又令他困扰的幻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掌却落在了实处。 温热的、带着夜间寒气的、皮肤下是坚实骨头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极细微的、新冒出的胡茬的刺痒。 不是幻影。 李昶微微瞪大了眼睛,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下一瞬,他眼前的“幻影”做出了反应。 那人单挑起一边眉毛,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李昶那只仍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缓缓绽开一个介于玩味微笑与促狭调笑之间的弧度,然后屈起手指,在那只愣住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李昶。” “雁王殿下。” “脾气见长啊。”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毫不掩饰的戏谑,真真切切地传入李昶耳中,敲打在他的心弦上。 是真的? 沈照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彻底呆住,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沈照野也保持着弯腰凑近他的姿势,两人就保持着这极其古怪的姿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屋檐下的冰凌不堪积雪重负终于断裂坠落,沈照野才仿佛被这声响惊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也觉得两人这模样傻气得好笑。 他直起身,顺手也将李昶拉起来坐好,仔细替他拢好滑落的氅衣,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度正常,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说说吧。”沈照野抱臂站在榻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意味,“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摔一跤就能晕过去的地步的?小泉子可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没日没夜,废寝忘食?李昶,你真是长本事了?嗯?” 李昶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了几分:“漕运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只是近日睡得比往常少了些。” “少了些?我看是根本没睡。吃饭呢?也跟着少了些?是不是又饥一顿饱一顿,拿冷点心糊弄?” “……”李昶被戳中事实,顿时语塞,无从辩驳。 “下次还敢不敢?”沈照野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势迫人。 “不敢了。”李昶垂下眼睫,低声保证。 “光嘴上说不敢可不行。”沈照野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半迫半哄道,“在你那雁王府彻底修葺好、一应人手配齐之前,搬来侯府住。让你舅母日日盯着你吃饭睡觉,我看你还敢不敢阳奉阴违。嗯?” 李昶本能地想要拒绝,独自处理事务更为方便,也更符合规矩。但一抬眼,对上沈照野似乎在说你不答应试试看的凶悍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轻轻点头,妥协道:“……好。听随棹表哥安排。” 见他终于服软答应,沈照野这才满意,周身那股逼人的气势缓和下来。李昶连忙趁机问起他通州之行的收获,路上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可曾受伤。 沈照野便详细说了说情况,包括新发现的线索、证据,以及另一批流民的证词。 李昶听着,将这些新获取的信息与自己所掌握的线索——流民口供、那块布料、刺客的来历、甚至朝中各方可能的态度——逐一在心中印证、拼接。脉络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证据链也在不断充实。 眼下掌握的这些,足以将一批盘踞在漕运线上的蛀虫揪出来定罪。但如何把握分寸,既能有效打击贪腐,平息民怨,又不至于引发朝堂过剧的动荡,避免被对手借题发挥,甚至牵扯出更难以掌控的局面。这其中的权衡与火候,仍需他耗费心血仔细斟酌。 他微微拧起眉头,陷入沉思。 沈照野见状,啧了一声,抬手用指腹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抹了一下,打断他的思绪:“雁王殿下,夜深了,勿谈公事。” 第69章 李昶一怔,抬眼看向沈照野。尽管对方脸上挂笑,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想来这几日,他也定是日夜兼程,奔波劳顿,未曾好好休息过。 “表哥既知夜深。”李昶轻声道,“为何不回去好生歇息?反倒来说我不知保重身体。” 沈照野哼笑一声:“我跟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能一样?几天不睡照样生龙活虎。再说了,我要是今晚没过来,怎会知道我们雁王殿下私下里喊我都这么没大没小了?嗯?沈照野?随棹?哥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李昶,要翻天啊你?” 果然……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李昶顿时感到耳根发热,难为情极了,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只是一时情急的口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只觉得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最终,他索性自暴自弃般抿紧了唇,裹紧氅衣重新扭身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企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出息。” “李昶,我要笑你了。” 他听见沈照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响起。 然后,身旁的榻微微一沉,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熟悉气息靠近,沈照野脱了外袍和靴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还极其不客气地从他身下扯过一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床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递。 “睡吧。”沈照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倦意,含糊道,“明早起来,再好好编你的狡辩之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昶僵硬地躺着,抿着唇,侧过身面向墙壁,想让他回去睡,或者至少另寻一间空屋。这榻实在太小,两人同睡,难免肢体碰触,于礼不合,也……也让他心绪不宁。 “表哥,这榻太小,你还是……”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闷在氅衣领子里。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身旁就传来了沈照野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竟是转瞬便睡去了,显然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李昶:“……”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借着窗外雪光映照和室内微弱跳动的灯火,看向沈照野沉睡的侧脸,在睡梦中显得平静了许多。 但眉宇间深刻的疲惫痕迹,眼底下的淡淡青黑,以及嘴唇因缺水而显出的些许干涸,都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日的辛劳与风险。 算了。 何必呢? 他这些天,定然是累极了,怕是刚回京就听闻消息赶了过来。 李昶心下微软,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坚持和顾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不忍。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又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体,贴到冰冷的墙壁,尽力给他腾出更多舒展的空间,又将大部分被子盖到他身上。 这一夜,官舍外冬雪落寂,寒风偶尔呼啸而过。室内,一灯如豆,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呼吸相闻。 李昶睁着眼,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体温,心中百感交集,许久许久,才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第46章 夺证 接下来的几日,沈照野以需静养为由,半逼半就地将李昶拘在了镇北侯府里。李昶起初还担忧久不露面会引来父皇责问,甚至被有心人扣上怠惰或畏难的帽子。 沈照野却直接拿了他的雁王令牌,代他往来于礼部、刑部及京兆府之间,继续处理漕运案的后续事宜,对外只称雁王殿下因前番遇刺受惊,加之连日操劳,需静养数日,一应事务暂由他代为沟通协调。 事实上,经过前期的密集调查、流民的口供、以及从各方汇集来的文书档案,漕运案的整体轮廓已然清晰。 涉案官员上至漕运总督潘硕、下至沿途关键关卡的吏目头领;涉及的衙门囊括了漕运总督衙门、相关州县粮仓、税卡乃至部分地方卫所;贪墨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虚报漕粮损耗、暗中倒卖官粮贡品、巧立名目勒索漕丁商船、与地方豪强勾结压价收购补仓粮食。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初步核算出的贪墨数额已巨大,虽不足以动摇国本,但也令人乍舌。 基于这些证据,哪些官员该革职查办,哪些该流放千里,哪些罪大恶极足以判斩立决,在李昶以及刑部、大理寺几位核心官员的小范围磋商中,已有了初步的定论。如今只待李昶将最终核查无误的案卷整理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呈报御前,由皇帝朱笔钦定,便可尘埃落定。 然而,看似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仍有两处关键的疑点悬而未决,令人无法安心。 其一,便是沈照野在半路救下的那批扬州宝应流民。他们的供词与其他流民所述苦难并无二致,但他们声称是受了宝应县令王知远的暗中指引甚至提供了少量盘缠,才鼓起勇气上京告御状。 表面询问记录与其他流民卷宗放在一起,似乎只是又多了一处受害地的证言。但深究下去,疑点颇多:王知远身为晋王门人,为何要主动将治下的丑事捅出去?他接触流民的具体方式、说了什么、提供了何种程度的帮助?其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何这批被指引的流民,反而遭到了从江南一路到京畿的持续追杀? 派往宝应县深入查探王知远及其人际关系的心腹,尚未带回确切的消息,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 其二,则是李昶从淮安流民手中得到的那一小块昂贵布料。那锦缎质地确实精良,暗纹也颇为独特,像是江南顶级织坊的工艺。但这类贡品或准贡品级别的锦缎,在达官贵人云集、奢靡之风盛行的永墉城,流通范围虽窄,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追查起来,需要排查近些年宫中赏赐记录、江南织造局的出货清单、以及各大知名绸缎庄的客户名录,工作量巨大,犹如大海捞针,目前也尚无明确指向,无法将这块布料与某个特定的人物或府邸直接联系起来。 沈照野将这些情况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李昶。他明白李昶的心思重,与其让他胡思乱想,不如将实际情况摊开来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急是急不来的,很多线索的调查需要时间,只能耐心等待各方人员的回报。 于是,李昶便也安下心来,待在侯府养伤。除了每日定时喝药、用膳、在院中稍稍散步外,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奏折的撰写中。 这并非一份简单的弹劾奏章或案情汇报,写起来费心费力,要写清楚其产生的根源、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种种贪墨手段及其危害,特别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所承受的苦难。此外,还需提出后续的整顿方案,如何改革漕运制度以防微杜渐,如何惩处涉案人员以儆效尤,又如何补偿安抚受灾地区的百姓云云。 下笔之时,需字斟句酌,既要将事实呈于御前,又要考虑朝局的承受能力,把握分寸。每一桩罪行的表述,每一个人员的处置建议,乃至每一笔款项的追讨和用途,都需要反复推敲,引据律例,力求公允稳妥,无懈可击。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李昶常常对着一叠稿纸沉思良久,方能落笔写下数行。 然而,这份奏折尚未写完,新的、至关重要的消息便骤然打破了平静。 这日晚间,沈照野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见人就洒的三两分笑意消失不见,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不久,李昶也被请了过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眉眼。沈照野将最新获得的情报啪地一声拍在桌案地图上,干脆急切。 “兵部的存档对不上,差了好几笔大的。加上那几拨流民哭诉时提到的日子和船号,基本能对上,就是漕船过关键闸口那几天出的幺蛾子。”他语速快而清晰,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通州府位置,“刚得的信儿,潘硕留了后手,将几本记录真实收支的私账副本,秘密藏在了通州府的私宅别院里,没舍得全毁掉。” 潘硕此人,隆庆十二年的进士,攀上晋王这根高枝后,仕途顺得很,一路坐到漕运总督的肥缺。明面上官声打理得还算过得去,至少弹劾他的奏章不算多。但私下里,此人性情贪婪谨慎,甚至可说是狡兔三窟。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和李昶,语气肯定地补充道:“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身边一个小吏交代……逐风亲自撬开的嘴,说潘硕有个习惯,但凡经手重要款项、或是与上头有不清不楚的往来,必定自己私下再录一本账,美其名曰核对,实则是留着后手,以防哪天被当成弃子,也好有保命或者反咬一口的筹码。” 沈望旌的目光钉在通州府:“潘硕已下狱,账册……” “麻烦就在这儿。”沈照野打断父亲,“晋王那边怕是也收到风了,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往通州赶,摆明了是要去毁尸灭迹。” 李昶心中一紧:“账册若被毁,此前诸多努力,恐付诸东流。必须立刻拦截,绝不能让其得手。” 第70章 沈望旌沉默了片刻,指节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头发沉的闷响:“京畿卫一动,动静太大,反而会逼对方铤而走险。此事须得绝对可靠之人去办。”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沈照野身上,命令斩钉截铁:“随棹,你亲自去。点几个靠得住的家将,轻装快马,连夜出京。务必赶在他们前头,把东西拿到手,带回来。” “是。”沈照野没有任何废话,抱拳领命,转身就要走。 “表哥。”李昶急声唤住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对方既有准备,必是险地,万事小心。” 沈照野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笑容又回来了几分,他冲李昶挑了挑眉:“放心,小事一桩。倒是你——”他拖长了调子,手指虚点了点李昶,“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按时吃饭睡觉,我可是跟你舅母打过招呼了,让她盯着你。别等我回来,发现某个王爷又阳奉阴违,不好好养伤,脸色比鬼还难看。听见没?” 李昶被他这话说得心绪不耐,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抿唇点了点头,低声道:“知晓了。你速去速回。” 沈照野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最后看了父亲一眼,得到沈望旌一个极轻微的颔首后,这才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衣袂带风,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沈照野雷厉风行,立刻以“奉侯爷令出城巡营”为借口,点了照海和四名侯府府兵,六人六骑,暗夜潜行,悄无声息地冲出永墉城,朝着二百里外的通州府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雪沫飞扬,马蹄踏碎寂静的官道。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达通州府城外那处颇为隐蔽的潘家别院。宅院黑灯瞎火,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沈照野示意众人下马,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然而,刚接近书房院落,便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翻找声和器物碰撞声。 沈照野心中一沉,示意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贴近窗缝向里望去。 只见屋内点着微弱的火折子,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在书房内快速而杂乱地翻箱倒柜,地上散落着许多书籍文件。其中一人似乎找到了什么,正将几本册子投向房间中央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 啧,败家玩意儿,好东西怎么能烧呢? 沈照野心中咒骂,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的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人闯入,动作齐齐一僵。双方在这突如其来的照面下,竟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瞪视,空气仿佛凝固。 沈照野歪着头,打破沉默:“几位忙着呢?找什么呢?要不要帮忙啊?不过我看那本子扔火里怪可惜的,不如给我瞧瞧?” 下一瞬,几乎同时。 “动手!”沈照野笑容一收,厉声喝道。 “毁掉账册!”黑衣人头领也从惊愕中回神,嘶哑下令。 争斗瞬间爆发。沈照野直扑那手持账册正要投入火盆的黑衣人,照海和一名家将迅速守住门窗,阻断对方退路和可能的增援,其余三名家将则与另外几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书房空间有限,刀光剑影闪烁,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些黑衣人显然都是好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家丁护卫。但沈照野乃是沙场淬炼出的悍将,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更胜一筹。他目标明确,死死盯住那拿着账册的黑衣人头领。 那头领武功不弱,但在沈照野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眼看账册就要被抢,他猛地将账册一分为二,一半奋力掷向火盆,另一半则塞入怀中,试图突围。 沈照野眼疾手快,长刀一挑,将飞向火盆的那半本账册凌空挑飞,同时侧身一记猛踢,力道千钧,狠狠踹在那头领的胸口。 那头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怀中的半本账册也掉了出来。他还想挣扎,沈照野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另一边,照海等人也已将其余黑衣人尽数解决,或毙命或制服。 沈照野俯身,捡起地上两半账册,略一翻看,吹了声口哨:“嗯,是这玩意儿。虽然只剩半本,但也够某些人喝一壶的了。” “撤。”沈照野将残账往怀里一塞,毫不恋战,带着众人迅速撤离别院,“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真成给人看家护院的了。” 他们不敢走官道,绕小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霜寒凝重。沈照野一行人带着一身夜露与风尘,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镇北侯府,径直入了沈照野所居的院落。 李昶彻夜未眠,一直在院中的小书房里等候,灯烛未熄。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门被推开,沈照野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李昶的目光瞬时便落在他破损的袍袖处,那里深色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暗沉的血迹渗出。 “受伤了?”李昶上前几步,并未先去接沈照野从怀中取出的那本明显沾了污渍和血迹的册子,而是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视线凝在那伤口处。 沈照野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试图递给他:“没事儿,就蹭破点皮。喏,东西拿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要紧的那个?” 李昶却像是没听见,只蹙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又看向那伤口:“伤在手臂?可还有别处?”他不等沈照野回答,便转头对候在外间的侍从吩咐,“速去打盆热水来,再取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 沈照野见他这般阵仗,有些无奈,又有点受用,只得由着他将自己按坐在榻边。 热水和伤药很快送来,李昶挥退了旁人,亲自挽起袖子,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解开沈照野手臂上那简陋的临时包扎。 伤口不长,但颇深,皮肉外翻,血迹虽已凝固,但看上去仍有些骇人。 李昶的眉头蹙得更紧,用温水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污,声音低低地:“怎如此不小心?” 沈照野看着他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忍着清洗伤口带来的刺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被随意放在一旁的那半本残账:“哎,你别光顾着我这儿啊。你不看?潘总督的私账,虽然只剩半本,但里面记得可真够详细的。某年某月某日,孝敬三殿下白银五千两,经由城南聚丰银号汇出;某次漕粮损耗,虚报三百石,折价倒卖,得银分润,名单列了长长一串……看得我眼花缭乱,真是好大一笔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昶的反应。李昶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撒上药粉,用细布重新仔细包扎,语气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波澜:“嗯。看来此行收获颇丰。” 沈照野挑眉,凑近了些,笑道:“怎么?雁王殿下对这铁证如山好像不太感兴趣?莫非是心疼哥哥我受伤,比那账册更紧要?” 李昶正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用过的布巾和水盆挪开,这才抬眼看向沈照野。 他的目光清亮:“账册固然紧要。但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亦当珍重。随棹表哥此番冒险,若能毫发无伤,方为最好。” 顿了顿,李昶的视线又落回那包扎好的手臂上:“至于账册所载,既已到手,细看不过是早晚之事。此刻,它自是不及你伤势万分之一。” 沈照野看着他平静说出这番话,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有点软,又有点涩。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李昶的头发,最终却只是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他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赶紧看看那账册吧,雁王殿下。也好让我这伤受得值当些。” 李昶这才拿起那半本残账,却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先唤来侍从,令其火速将账册送至舅舅处。待侍卫离去,屋内重归寂静,他才重新看向沈照野,眼底深处那抹紧绷终于暂时散去,只余下淡淡的倦意和一丝如释重负。 “如此,便算尘埃暂定了。”他轻声道。 第47章 未明 天色未明,镇北侯府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今日是一旬一次的大朝会,李昶和沈照野皆需出席,且意义非同一般。两人一大早就被侍从唤起,裴元君也亲自过来盯着,指挥着数名仆役为他们穿戴繁琐正式的朝服。 室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晨的寒意。裴元君站在一旁,揣着手炉,仔细把问着每一个细节。 “这素纱中单要抚平了,一丝褶皱都不能有。”她指着李昶的内衬衣吩咐道,随即又拿起那件缥色的亲王袍,“绣工是顶好的,就是这颜色……阿昶肤色白,穿着倒也显精神。”她换下人,亲手替李昶整理交领,调整宽袖的位置,确保每一处都符合规制。 李昶顺从地张开手臂,闻言微微颔首:“有劳舅母费心。” 第71章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裴元君嗔他一眼,又拿起金玉革带,“这带扣要紧些,但也不能勒着了……玉佩挂这边,对,组绶要理顺,垂下来要自然。”她一边动手一边絮叨,“翼扇冠呢?快拿来。” 仆役连忙捧上冠冕,裴元君亲自为李昶戴上,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嗯,像样了。我们阿昶穿这身,比画上的仙人还气派。” 另一边,沈照野正被几个仆人围着套那身绛红色窄袖戎服。他显然极不耐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娘,这玩意也忒紧了点吧?动弹不得。”他抱怨着,试图活动一下肩膀。 “紧什么紧?武官朝服就是要利落。你以为是你平日里那身耍帅的皮甲?”裴元君立刻转头呵斥,“老实站着!阿福,给他勒紧点,省得他待会儿在朝堂上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被叫做阿福的老仆连忙应声,手下又加了把劲。沈照野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反抗。 裴元君又拿起那件玄色广袖袍衫走过来:“外衫罩上。这是陛下特赐的恩荣,你给我穿出点气势来,别辱没了你爹和你自己的功劳。”她亲手替他穿上,抚平肩背的褶皱,又系好衣缘的带子。 “鞶带,水苍玉。”她一一过目,确认无误,这才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儿子。只见沈照野身姿挺拔,玄色袍衫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绛红戎服又透出沙场少将的锐气,只是那表情着实有些不情不愿。 裴元君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知道你穿着不自在,忍一忍就过去了。今日朝会非同小可,关乎阿昶的心血,也关乎我们沈家的态度,你可不能掉链子。” 沈照野撇撇嘴:“知道了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是三岁小孩就做出个样子来。”裴元君瞪他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忙对左右道:“快,去把灶上温着的羊肉馅饼和粳米粥端来,让他们俩赶紧垫垫肚子。这一去还不知要到什么时辰,空着肚子可顶不住。” 很快,点心端了上来。裴元君亲自监督着两人快速吃了几口。 “阿昶,你脾胃弱,多喝点粥暖着。”她给李昶盛了满满一碗,又拿起一个馅饼塞到沈照野手里,“你,把这个吃了,顶饿!别光顾着耍帅!” 沈照野接过饼,三两口吞下,含糊道:“还是娘疼我。” “少贫嘴。”裴元君笑骂一句,看着两人都用了些早食,这才稍稍放心。她又仔细替李昶正了正冠冕,捋了捋沈照野的袍袖,眼中满是关切与叮嘱。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宫里规矩大,万事谨慎,互相照应着点。”她将两人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披上厚氅,踏入熹微的晨光和未化的积雪中,身影渐渐远去。 宫门外,积雪未融,寒气逼人。百官依照品级勋爵无声列队,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中枢重臣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冷凝的寂静。 中书令卢敬之身着紫袍,面容清癯,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交谈。 不远处,尚书仆射张启正笑声爽朗,与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寒暄,气氛热络,然而细观之下,那些围绕着他的官员彼此间虽笑容客气,但并不热络,显然这中立之下,亦是派系林立,各有山头。 朝堂之上,卢中书一系、张仆射周边、以及若即若离的各路中立力量,虽未明面划分,却已隐隐形成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微妙格局。 李昶与沈照野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或明或暗的视线。一位是骤然显贵、圣眷不明的年轻亲王,一位是战功彪炳、家世显赫的侯府世子,两人并肩而行,其意显而易见。 王知节和脸上挂彩的孙北骥等人默默上前,与他们站到了一处,形成了一个小而引人注目的圈子。 沈照野目光落在孙北骥颧骨那块新鲜的青紫上,嘴角勾笑:“你这脸是又上哪儿体察民情,跟地皮切磋去了?” 孙北骥摸了摸伤口,反而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结果牵动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才慢悠悠道:“少帅这话说的,多伤感情。不过是昨日偶遇几位故人,相谈甚欢,情绪激动了些,难免有些肢体上的切磋交流。” 一旁的王知节忍不住扶额,压低声音:“逐风,你就不能消停两天?这节骨眼上,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御史逮住参上一本仪容不整,有失官体,岂不是徒惹麻烦?” 孙北骥嗤笑一声,斜睨着王知节:“王老妈子,您就放宽心。参我的折子都快能塞满御史台的废纸篓了,小爷我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人生在世,痛快二字,难道还为了几根酸朽木头的老生常谈,就夹起尾巴做人?” 沈照野闻言乐了,用手肘撞了一下王知节:“听见没?王嬷嬷,逐风这是名士风流,你不懂。” 孙北冀闻言也抬肘撞了回去:“知我者,随棹也。” 王知节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看向李昶,期望他说两句镇镇场子。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缓步而来——正是吏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柳文渊。 一看到柳文渊,沈照野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往后缩,脚底抹油开溜的意图几乎写在了脸上。这位老先生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最头疼的老师,没有之一。那时他和王、孙、李还有其他狐朋狗友没少被柳文渊揪着耳朵罚抄书、打手心、甚至顶着水盆在烈日下背诵《礼记》。 柳文渊治学极严,要求又高,偏偏还总是一副我为你好的温慈模样,让想反抗的沈照野都找不到由头发作,那段被四书五经支配的黑暗岁月,至今想来仍觉刻骨铭心。 柳文渊先向李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臣参见雁王殿下。” 李昶微微侧身避过半分,颔首回礼:“柳师不必多礼。” 柳文渊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照野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那身难得板正的朝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棹今日也在。嗯,这身朝服穿着,倒终于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爬树掏鸟窝、被老夫罚抄《礼记》一百遍的皮猴了。” 沈照野头皮发麻,干笑着拱手:“柳师您就别取笑学生了……当年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哈……您老近来身体可好?”他试图转移话题。 柳文渊捋须微笑:“劳你挂心,老夫一切安好。”他这才转向李昶,“殿下,听闻漕运一案已近尾声,今日朝会,可是要上奏了?” 李昶恭敬答道:“回柳师,正是。相关证据链已基本齐全,今日便拟呈报陛下圣裁。” 柳文渊点点头,并未追问具体案情,反而话锋一转,回到了他身为师者最关切的领域:“公务虽繁,然学问之道,不可一日荒废。殿下此次北疆之行,亲历边塞烽火,体察民间疾苦,此等经历,远胜书本十年。不知殿下此行,于民生、于兵事、于边塞风物,可有深切感触?若有闲暇,老夫恳请殿下能撰文记述,不拘是策论还是游记札记,老臣皆愿焚香沐浴,细细拜读评鉴。”他眼中满是期许。 李昶深知这位老臣的拳拳之心,肃然应道:“柳师教诲,昶铭记于心。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确实良多。待漕运案了,政务稍暇,必当整理思绪,撰文成篇,再呈送尚书座前,恳请斧正。” 柳文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他还想再叮嘱几句关于做学问需持之以恒的话,此时,宣告大朝会开始的浑厚钟声,自巍峨的宫门内沉沉传来,声震四野,涤荡晨霭。 百官瞬间肃然,所有交谈戛然而止,迅速而无声地按照班次品级排成整齐的队列。 文武分列,勋爵有序,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步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走向王朝的核心——太极殿。 太极殿内,香烛氤氲,庄重肃穆。李宸高踞御座,冕旒垂落,淡然地掠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几件关乎春耕赋税、边境粮草调拨的日常政务依序处理完毕,殿内气氛稍缓。就在殿头官拉长调子唱出“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间隙,李昶迈步出列。 “儿臣李昶,有本启奏。” 霎时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聚焦于出列的青年亲王身上。御座上的皇帝身形未动,只有那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哒哒声。 李昶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儿臣,弹劾原漕运总督潘硕。其人蒙受天恩,执掌漕运重权,却不思报效,反而贪墨漕粮,盘剥黎庶,以致漕运屡屡延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终酿成流民叩阙之祸,动摇国本,其罪滔天。” 他首先举起一份奏疏:“此乃兵部存档与漕运衙门历年上报数目之差明细,经核验,近年漕粮系统性亏空高达数十万石,触目惊心。此为一证,证其贪渎非偶发个案,乃制度性、长期性之蠹害。”高守谦躬身接过,小步快走呈送御前。 第72章 紧接着,他示意两名内侍抬上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此箱内,共有三百七十九份画押口供,来自运河沿岸受灾农户、被压榨至破产的粮商、乃至累病累死的漕工家属。其所述潘硕及其党羽巧立名目、强征暴敛、纵凶伤人、乃至逼死人命之种种恶行,字字血泪,句句含冤。此为二证,证其手段之酷烈,已致天怒人怨。” 箱盖开启,那厚厚一摞摞按满红手印的状纸,像堂前泣泪,呈现在众人面前。 最后,李昶从袖中取出那半本边缘染血、纸张泛黄的残破账册,微微躬身:“此乃儿臣麾下忠勇之士,历经艰险,从潘硕通州别院密室中搜出的私账残本。” “其上清晰记录历年贪墨之具体时间、漕船编号、涉案官员姓名、分赃数额,以及部分巨额款项之最终流向,其中多项标记晦涩,然经初步核查,似与京中某些府邸密切相关。” 言毕,低低的哗然和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宏伟的殿宇中嗡嗡回响。证据环环相扣,从上自下,再到最要命的金钱链条,几乎将潘硕及其背后的阴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御座上的皇帝依旧沉默,面容隐藏在十二旒白玉珠之后,莫测高深。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李瑾猛地出列,疾行数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表现出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悲愤。 “父皇!父皇!儿臣万死!儿臣有罪!”他重重叩首,抬头时已是眼圈通红,泪光隐隐,将一个遭受巨大背叛与打击的亲王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儿臣……儿臣真是有眼无珠!竟将潘硕这包藏祸心、欺君罔上的国贼,视为股肱,信重有加!岂料……岂料他竟敢如此!竟将儿臣的信任,将朝廷的权柄,化作他贪腐营私、戕害百姓的工具!儿臣……儿臣愧对父皇,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苍生!” 中书令卢敬之见状,立刻出列,他是晋王的坚定支持者,此刻须得稳住阵脚。他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老臣闻言,亦是痛心疾首!潘硕之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然则,观晋王殿下所言,其亦是深受蒙蔽。潘硕老奸巨猾,善于矫饰,其欺瞒手段想必极为高明,竟连……竟连殿下亦被其瞒过。老臣以为,首恶乃潘硕,当以其为戒,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至于殿下失察之过……” 不等卢敬之说完,尚书仆射张启正也出列了。他素来与卢敬之有些政见不合,此刻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陛下,卢相所言,老臣部分赞同。潘硕罪魁祸首,无疑当严惩。然则,晋王身为皇子,参赞政务,举荐之责、督察之任,岂能轻忽?失察二字,虽情有可原,然其过非小。若非雁王殿下明察秋毫,险教此獠继续逍遥法外,祸国殃民!故老臣以为,晋王自请处分,其志可嘉,然朝廷法度,赏罚需分明。既有过,便当罚,方可警示后来者,举荐、督察皆需慎之又慎,方显陛下公允,朝廷纲纪严明!” 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大夫也出列附和:“张仆射言之有理!陛下,晋王失察,致使国帑流失,民怨沸腾,其过非轻。若不惩戒,恐难以服众,亦恐日后官员效仿,以失察为借口,推诿责任!” 另一位官员则道:“然晋王殿下毕竟年轻,识人经验或有不足。潘硕又极善伪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略施薄惩,令其闭门思过,吸取教训,或更为妥当。眼下朝局,稳定为重。” 双方各执一词,看似争论处罚轻重,实则是在角力。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辩的臣子,又落回跪地的李瑾和持笏静立的李昶身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不甚威严,却片刻压下了所有议论:“漕运总督潘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贪渎枉法,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九族流徙三千里。其本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一应涉案人员,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三皇子:“老三。” “儿臣在。”李瑾声音微颤。 “你举荐非人,督察不力,致使国法蒙尘,民生受累,失察之责,确凿无疑。”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念你已知悔悟,自请其罪,尚未发现与潘硕有更深勾连……便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期间,所有政务皆停,好生读读《左传》、《资治通鉴》,想想何为为君为臣之道。望你经此一事,能真正长些记性。” 罚俸三年,闭门一月,暂停政务,这处罚比之前传闻的重了不少。李瑾叩首,声音沉闷:“儿臣……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 最后,皇帝看向李昶:“雁王李昶。” “儿臣在。” “你忠于王事,不避艰险,能于纷繁乱象中抓住要害,明察秋毫,揭发此等蠹国巨贪,保全朝廷颜面,稍安民心,此功,朕看到了。” 然而,下一刻,话锋一转:“然,调查漕运,牵涉封疆大吏、朝廷钱粮重务,你未得明旨,便擅自动用手段,私下查抄官员私宅,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你能因功而逾矩,他日他人便可因私而效仿。朝廷法度,程序纲纪,重于泰山。虽有功,然程序僭越,亦属大过。功过相抵,此次便不予赏罚。日后行事,当时刻谨记分寸二字,一切需依朝廷法度而行,不可再有丝毫逾越。你可明白?” “儿臣遵旨。陛下圣明。”两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不久,甚至没等到三司会审的程序彻底走完,诏狱便传来消息,潘硕在狱中畏罪自尽,死前留下忏悔书一封,泣血陈词,将一切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声称无人指使,皆是一人贪念作祟。 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随着他的死,彻底中断。 一场看似雷霆万钧、证据确凿的漕运贪腐大案,最终以这样一个断尾求生、维持各方平衡的方式,暂告段落。 永墉城外,积雪初融,空气依旧清冷。滞留已久的流民们终于得到了朝廷的安置。 经王知节严密排查,确认之前的骚乱和刺杀事件,乃是有心之人混入流民队伍煽动策划,大部分流民实为无辜受灾的百姓。 朝廷决议,由太子与雁王李昶代表朝廷,安抚民众,并安排他们返回原籍。 具体的措施早已张榜公布,并由胥吏向流民们反复宣读。朝廷将发放足量的冬衣、口粮以及返乡的盘缠;由京畿卫派出兵士,分批次护送不同方向的流民返乡,确保路途安全;沿途州府驿站需提供必要的协助和补给;对于家园被毁或无力春耕者,当地官府需按章程给予一定的种子、农具援助和赋税减免。一切安排,看似周到,力求平稳。 此刻,便是第一批流民启程之时。李晟与李昶并肩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一众官员。 太子身着储君常服,气质温润,他上前一步,看着面前黑压压、面带期盼与忐忑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诸位乡亲,此次漕运之弊,致使大家背井离乡,受苦了。朝廷失察,亦有责任。如今元凶已惩,陛下特旨,拨付钱粮,遣派军士,护送大家返乡,重建家园。望大家一路平安,日后安居乐业,勿忘皇恩。” 流民们纷纷跪地叩谢,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雁王千岁”。 待太子说完,李昶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位曾在遇刺时试图推开他的年轻男子。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壮士,当日多谢你。些许心意,聊表谢意,路上添些用度。” 那男子受宠若惊,连连推拒:“殿下使不得!小人当日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差点连累殿下……” 李昶坚持将荷包塞入他手中,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你当日所言之事,本王记下了。既已开头,便会查下去。若有结果,会设法知会于你。”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与感激,紧紧攥住荷包,深深一揖:“多谢殿下!殿下大恩!”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清瘦的面容,心思流转,诚挚道:“年关将近,预祝殿下……过个好年。” 李昶微微颔首,亦向他回了一礼:“也祝你一路顺利,早日归家,与新岁同安。” 目送着流民队伍在兵士的护卫下,缓缓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子轻轻拍了拍李昶的肩,温声道:“六弟,我们也回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城内走去。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六弟,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漕运案,流民安置,还遭遇了刺杀……本该是我这做兄长的来担待,却因你皇嫂生产,我……唉,反倒将这么大一摊子事都压在了你身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昶微微摇头,语气平和:“皇兄言重了。为国分忧,本是臣弟分内之事。皇兄照料皇嫂与小侄女,亦是人之常情,何来辛苦之说。”他侧头关切地看向太子,“倒是皇兄,听闻您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可大好了?皇嫂凤体可还安康?还有小侄女,听闻太医说婴孩初生,身子弱些,需格外谨慎,如今可有了稳妥的章程?” 第73章 太子听到提及妻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却也带着一丝疲惫:“劳六弟挂心。我的身子已无碍了,只是你皇嫂此番生产伤了元气,还需好好将养些时日。我寻思着,等年节过了,天气暖和些,便奏请父皇,送她去南边温泉行宫住一段日子,那里气候温润,利于休养。” 说到女儿:“小丫头名字,钦天监还在推算,要选个最妥帖的。这几日确实不敢让她见风,也不好见太多生人,怕带了病气去。父皇也体谅,说了洗三礼可稍延后些,但总要办的。到时,”他看向李昶,叮嘱道,“你这做叔叔的,可一定要来。” 李昶点头应下:“这是自然。届时定备厚礼,去看望小侄女。” 两人边走边聊,已到了城内马车等候之处。太子的车驾停在一旁。 太子停下脚步,问道:“六弟如何回府?可要与我同乘?” 李昶抬眼望了望街口,道:“多谢皇兄,不必了。方才已让人告知随棹表哥,他一会儿过来接我,约了去茶楼听会儿戏。” 太子闻言笑了笑:“随棹倒是清闲。也好,那你们自去松快松快。我便不邀你了。”他顿了顿,又细心叮嘱道,“近日京都越发冷了,你身子骨单薄,又才经历那等凶险事,定要格外注意防寒保暖,莫要再病了。” 李昶躬身行礼:“谢皇兄关怀,臣弟记下了。皇兄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政务虽忙,亦需劳逸结合。” 太子点点头,又看了李昶一眼,这才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李昶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寒风吹起他氅衣的衣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拢了拢衣袖,与小泉子一起静静等待着沈照野的到来。 第48章 长明 果然没等多久,太子的车驾刚转过街角,沈照野便不知从哪个巷口骑着马溜达了出来,照海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缓缓驶近。李昶见了,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两步,走出了城墙投下的阴影,暴露在零星飘落的雪沫中。 沈照野瞧见,眉头一蹙,抬起手,手掌朝内摆了摆,做了个催促他退回避风处的手势。 待到近前,沈照野勒住马,微微俯身,目光将李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本就如此,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手是温热的,这才放下心,收回手。 “手炉呢?”沈照野注意到他双手空空,问道。 李昶抬眼看他,解释道:“方才见流民中一个小女孩,冻得厉害,手都生了冻疮,便给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穿着氅衣,又在城内,不觉着冷。她还要长途跋涉,更需要些。” 沈照野砸吧砸吧嘴,没再多说,只道:“行吧,上车。” 照海已将马车停稳,放下脚踏。沈照野翻身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让李昶扶着。等他稳稳上了车,自己才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李昶如今对这类匣子有些敬谢不敏,没立刻去碰,而是先问道:“随棹表哥,这是何物?” 沈照野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卷起来的邸报抄件。 “刚送来的,关于那两件事,有点进展,但不多。”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李昶。 李昶接过,展开细看。这第一份是关于淮安府那几个与他密谈流民的调查结果。 沈照野在一旁,边看自己手里那份边随口补充道:“喏,这上面写了,那几个人,领头的叫赵大,淮安府清河县人,以前确实在刘州牧府上做过几年的杂役,主要是负责后院洒扫。他爹,就是那个据说不小心听到书房密谈后失足落水的老汉,叫赵老栓,在府里干得更久些。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都是普通农户,背景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街坊邻居的说法也都能对上。” 他手指点了点邸报上的几行字:“关键是那块布料。根据赵大提供的他爹出事的大致时间,再排查那段时间可能不在京城、又出现在淮安府地界、并且有资格用得起这种锦缎的官员或者有头有脸的商人……名单列出来一长串。” 沈照野笑一声:“看着人多,细究下来,十个有八个都能找到合理解释,要么是公干,要么是探亲,要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剩下的两个,查下去也断了线。除非有新的线索冒出来,不然这块布,暂时是块死布了。” 李昶眉头微蹙,轻声道:“也就是说,单凭这块布料,很难锁定具体目标。” “没错。”沈照野点头,“邸报上说,接下来会重点查那个刘州牧的人际网,看看他跟京城哪些人来往密切。另外,这刘州牧不是也因漕案落马了么?很快就要押解进京,到时候刑部大牢里,或许能撬开他的嘴。”他看向李昶,“你觉得呢?” 李昶沉吟道:“刘州牧是关键人物,若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自然最好。只是……他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又牵扯进如此大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需得找对方法。” “这个放心,刑部那边,自有人伺候。”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冷意。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邸报,是关于扬州宝应县那位王县令的。 “这个王启年,宝应县人,隆庆十五年的同进士出身。履历倒是清楚,早年也在下面州县熬过资历,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不得志。直到投入晋王门下,才算是坐上了这漕运要害之地的县令宝座。这些年,明里暗里为晋王敛财的事儿,邸报上列了几桩,无非是帮着压价收购漕粮、虚报工程款项从中抽成之类的老套路。” 沈照野念着念着,自己都乐了:“查来查去,就是没查明白,这王启年到底为什么突然反水,不惜自毁前程也要捅晋王一刀。你猜探子报上来最离谱的猜测是什么?”他卖了个关子,看着李昶。 李昶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晋王看上了王启年那貌美如花的糟糠之妻,意图强占,王启年悲愤交加,才起了报复之心。”沈照野说完,自己先嗤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晋王再混账,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去抢一个七品县令的老婆吧?这编瞎话的水平也太次了。” 李昶闻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荒谬。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不足为信。” “可不是嘛。”沈照野将邸报丢回匣子里,“邸报上也说了,接下来会继续查王启年的底细,看他是否被其他人收买,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也会试着往晋王府里探探风声,不过希望不大,他治下向来严密。” 总之,两份邸报看下来,线索是多了几条,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李昶将邸报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陷入沉思。 淮安流民背后的指使者藏得很深,宝应县令的反水原因成谜,两件事看似独立,却又都隐隐指向漕运案更深的隐情。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打算追究到哪一步? 沈照野见他想的出神,也不打扰,自顾自捏了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他靠在车壁上,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那些刺杀李昶的刺客。照海后来仔细查验过刺客使用的袖箭,并非军中和官府制式,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款式,连民间镖局都不用这种阴狠玩意儿。要么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小门派特制的,要么就是有人私下铸造的。 看那袖箭的做工和用料,相当精良,绝非粗制滥造。若是如此,这背后的水可就深了——铁矿来源、工匠来历、铸造场地……每一样都牵涉到朝廷严控的领域。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能瞒过朝廷的耳目? 两人各怀心思,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食街,叫卖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骤然清晰起来,穿透车壁,钻进沈照野的耳朵里。他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将这些暂时理不清的思绪抛开。没有新的线索,光靠空想也是徒劳。 他放松身体,没骨头似的瘫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在车厢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昶侧脸上。 这些日子李昶着实辛苦,虽在侯府将养了几日,但清减下去的分量却没怎么补回来。母亲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也没见他多动几筷子。 本来身形就偏瘦,幸好骨架匀称,穿着宽大朝服还不显,此刻穿着常服,便更显得单薄。此刻他低垂着头,眉宇微蹙,专注思索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瘦弱感。 沈照野心里嘀咕:还是得再养胖点。 他百无聊赖地摊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掌宽厚,指长,不算好看,布满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和几道浅淡疤痕,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第74章 又瞥了一眼李昶捏着邸报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只是没什么血色。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手凑到李昶手边比了比。他的手明显大了一圈,黑了些,也更粗粝了些。 李昶察觉到他的动作,放下邸报,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询问:“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歪着头,又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李昶的脸颊。入手没什么肉,皮肤细腻,但触感单薄,能轻易感觉到下面的颌骨轮廓。他微微使力,李昶的脸便随着他的力道偏了偏。 李昶没挣扎,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随棹表哥,到底怎么了?”声音有些含糊。 沈照野松开手,转而用手背贴了贴李昶刚才被捏的地方,才道:“太瘦了。”他想起什么,又笑了一声,补充道,“以后得在你身上栓根绳,免得哪天风大,真把你给刮跑了。” 李昶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有些无奈。他自知比寻常男子清瘦,舅母为他寻了不少名医调理,但效果总是不显。或许真是近来太忙,心力交瘁,影响了胃口。 他轻叹道:“我也想健壮些。要不然,随棹表哥分我些肉好了?” 沈照野挑眉,顺着他的话茬,戏谑道:“行啊,我们雁王殿下想要哪块地儿的?胳膊上的?还是腿上的?随你挑。” 这本是句玩笑话,李昶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沈照野的身材他是见过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是经年沙场锤炼的结果,多一分嫌笨重,少一分则失之文弱,确实恰到好处。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玩笑而已,随棹表哥还当真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笑意更深:“现在知道是玩笑了?以前在宫里,是谁非要跟我比胳膊粗细,比不过还生闷气的?” 被提起幼年糗事,李昶耳根微热,有些羞恼,只低声唤了一句:“随棹表哥。”便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沈照野被他这么盯着,只好微抬起两只手,作了个没什么诚意的讨饶状。 他转而提起正事:“对了,之前跟娘说好了,过两日去城外的兰若寺上香。听说那寺里的住持医术不错,到时候请他给你瞧瞧,开个调理的方子。” 李昶婉拒道:“不必劳烦方丈大师了。我就在府里静养些时日,慢慢就好了。” 沈照野却不接这话茬,只道:“行啊,这话你别跟我说,去跟你舅母说。看她答不答应。” 这便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李昶深知舅母的性子,只得妥协:“好吧,听舅母的安排便是。” 沈照野又道:“既然都去寺里了,顺便也给姑姑请盏长明灯吧。虽然皇觉寺里肯定也有,但这心意,多一份总不嫌多。” 李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母妃,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才低声道:“都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见他应下,便道:“行,那我回去就跟福伯说一声,让他提前打点好。” 车厢内又安静了片刻。李昶的思绪飘远又飘回,目光落在沈照野衣袍上一处繁复的暗纹上,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开口:“随棹表哥……我好像,都快记不清母妃的样子了。” 母妃去世时他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片段和模糊的气息。宫里有母妃的画像,但他总觉得画师笔法呆板,画不出母妃万分之一的神韵,所以也不爱去看。 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昶以为他不会回应,想说自己是随口胡言时,他开口了,却道:“你记得才怪了。姑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三岁有没有?我那会儿都快十岁了,现在印象也模糊了。你要是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才吓人呢,你要当妖怪吗?李昶。” 李昶听着他这歪理,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心中的那点怅惘也冲淡了些。 沈照野接着道:“宫里挂的那几幅姑姑的画像,画得是挺一般的,匠气太重。咱们府里库房倒还收着几幅姑姑未出阁时的画像,听我娘说,是福伯怕我爹睹物思人,一直仔细收着。回头我们去翻出来看看?或者你挑两幅合眼缘的,等你王府收拾好了,带过去挂着?” 李昶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有些惊讶,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舅舅从未提起,他也没往这方面想过。他心中微暖,点头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马车继续在积雪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的熏香袅袅,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第49章 雁雀 听戏的茶楼是沈照野常去的那一家,名唤衔音楼,环境清雅,李昶偶尔也来。此处的茶叶品质上乘,有时请来的戏班子排演的新戏也颇有看头。茶楼布局曲径通幽,是城中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雅间正对着一片小巧的活水湖湖,戏台便搭在湖心,此刻并无演出,只有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皆模糊在雪幕之后,别有一番朦胧的诗意。 李昶临窗而立,被这雪景勾起了兴致,便让小泉子找来笔墨纸砚。他在窗边的长案上铺开宣纸,自己动手缓缓磨墨,心中默默构思着画面的布局。 待墨浓淡适中,他执起笔,刚落下寥寥数笔,勾勒出湖心亭台的大致轮廓,原本和孙北骥、王知节、沈平远几人窝在里间暖榻上玩推牌九的沈照野却下了牌桌。 他让照海顶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晃晃悠悠地踱到外间,凑到李昶的书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作画。 见李昶全神贯注,眼神只跟着笔尖走,完全分不出心思给自己,沈照野那点刚升起的好奇心瞬间变成了不爽。他伸出手,在李昶面前晃了晃:“雁王殿下好雅兴,这大冷天的,对着个空台子画画,不冷吗?” 李昶笔下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将他碍事的手推开:“旁边有炭盆,风吹不到这边,不冷。” 沈照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转了个身,干脆倚着书案边缘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看李昶重新蘸了墨,这次又用笔尖点了清水,调出更淡的墨色,然后手腕轻转,将那抹淡墨晕染成远山缥缈的意境。 沈照野实在算不上一个令人愉快的看客。他丝毫没有观画不语的自觉,一边看,一边还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问题天马行空,与作画毫无关联,甚至同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 “哎,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会不会冻死?” “这亭子的顶是不是去年被风刮坏过?” “你晚上想吃什么?听说东市新开了家炙羊肉不错。” “……” 李昶被他扰得无法静心,何况沈照野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他左手揽着右手的宽袖,右手执着笔,无奈地转过身,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不是一向对丹青之事不感兴趣吗?今日怎么有这般耐性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里间牌桌,只见沈平远和孙北骥联手,攻势凌厉,已经把王知节和照海杀得丢盔弃甲,桌上的银钱都快堆到对面去了,便又道,“表哥再不过去救场,照海怕是要把你的那份老本都输光了。” 沈照野也扭头看了一眼,笑骂一声:“克夷和照海这两双臭手,凑一块真是绝配,下辈子投胎上了牌桌估计也是送钱的命。”但他随即又不太在意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没事,克夷有钱,钱多得烧得慌,输点给他们乐呵乐呵。” 李昶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王知节的母亲柳氏,是江南一位巨富的独女。那富商原本打算招赘继承家业,还搞了出绣球招亲,谁知那绣球阴差阳错,被当时正在追捕一个小毛贼的王伯约将军给接了个正着。 本是误会一场,王伯约并无意入赘,奈何柳小姐一眼相中了这位英武的将军,非他不嫁。 后来柳小姐嫁入王家,生下王知节后却因体弱一直未能康复,最终在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柳家老夫妇痛失爱女,不久也相继离世,那富甲一方的家产便尽数留给了外孙王知节。 可以说,王知节本人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连带着沈照野这群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就算立刻辞官归隐,靠着王知节的资财,也能挥金如土地过完几辈子,连墓碑都能用纯金打造。 想起沈照野他们没少变着法子坑王知节的钱,李昶不觉莞尔,又觉得这样想有些不厚道,连忙转过身,重新蘸了墨,催促道:“表哥快去大杀四方吧,我这画还得画上好一阵呢。” 沈照野一听,更不高兴了,眉毛一挑:“李昶,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哥我还比不上一个破亭子好看?你敢说是,信不信我明天就叫人把这亭子拆了,拉去填海?” 李昶简直拿他没办法,沈照野耍起无赖来谁也招架不住。他只能顺着毛捋:“随棹表哥自然是最好看的,令人见之忘俗,一见倾心。” 第75章 可余光瞥见窗外那氤氲美妙的雪景,实在心痒难耐,又忍不住催他:“表哥快去吧。”见沈照野仍赖着不动,一副你再画我就捣乱的架势,李昶实在不敢下笔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递向沈照野,妥协道:“好吧,只准在空白处画,不准在我画好的地方乱涂。” “得令!”沈照野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笔,对着宣纸上的大片空白比划了半天,脸上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戏谑,终于下定决心落了笔。 李昶不忍直视他糟蹋自己的画作,干脆踱到里间去看沈平远他们推牌九。等到王知节终于输光了桌上最后一摞银钱,哭丧着脸表示要去钱庄取钱时,沈照野那边也大功告成了,他高喊一声:“李昶!过来欣赏你哥我的墨宝!” 李昶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才在沈照野连声催促下走到案前。 只见原本意境悠远的雪景图上,多了一团乌黑的、勉强能看出是个禽类轮廓的墨迹,横在纸上方,下面则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的小人,举着弓箭,姿态倒是颇有动感。 “如何?”沈照野得意洋洋地问。 李昶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嗯……笔力遒劲,这小人画得……颇为传神。” “上面那只鸟呢?看出是什么了吗?”沈照野追问。 李昶拧着眉,仔细端详那团墨迹,犹豫道:“是……麻雀?” 沈照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李昶又猜:“喜鹊?” 沈照野依旧摇头。 “难道是……乌鸦?” 沈照野冷哼一声:“大胆点猜,万一是孔雀、凤凰什么的呢?” 李昶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以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试探道:“莫非是……大雁?随棹表哥?” 沈照野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这么明显的大雁,豁阿黑那个老家伙都认得出来,你怎么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李昶心里暗道,当初与豁阿黑联络时画的大雁,虽不说栩栩如生,至少形态俱全,跟眼前这团墨宝实在相去甚远。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得赔着笑:“是我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细细一看,这大雁……嗯……颇有几分神韵,哈哈。” 沈照野也不知信没信他的鬼话,大手一挥:“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赶明儿我就找人把这画裱起来,挂你床头。你说呢,雁王殿下?” 看到沈照野又恢复了那副沾花惹草的笑模样,李昶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逗自己,自己还傻乎乎地认真评价了半天,真是哭笑不得。 他只好应道:“都听随棹表哥的。”说着就要转头吩咐小泉子走时记得把这幅杰作带上。 沈照野却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肩膀,对小泉子摆摆手:“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他凑近李昶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我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知道?这画要是挂你床头,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雁王殿下眼神不好使呢,哈哈哈哈!” “何至于此。”李昶无奈,“我就挂在卧房里,旁人又看不见。” 沈照野见他似乎真有点意动,也不再坚持,爽快道:“行,随我们殿下高兴。”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提到用那些彩色石子给沈婴宁做首饰的事。李昶道:“之前太忙,一直耽搁了。我打算去银楼,用那些石子搭配些宝石,给她打几副别致的手镯和簪子,随棹表哥觉得如何?” 沈照野想了想:“行啊,我那还有些品相不错的红珊瑚、绿松石,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花花绿绿的,保证那丫头喜欢。”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有块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是从库勒那儿……嗯,得来的。给你打根新簪子?我看你头上这根都戴旧了。” 李昶婉拒:“我的首饰够用了,那块玉料难得,不如给舅母打个镯子?” 沈照野摇头:“你可拉倒吧,婴宁那挑剔劲儿就是跟我娘学的。和田玉素净,送我娘,她指定嫌不够鲜亮,转头就压箱底了。”他拍板,“就这么定了,给你打簪子用。” “好吧。”李昶只能应下,“多谢随棹表哥。” 他话音刚落,那边孙北骥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好整以暇地开口:“我说,二位爷,悄悄话说完了吗?小的能插句话了吗?” 沈照野斜睨他:“我给你嘴缝上了?有屁就放。” 孙北骥也不恼,笑嘻嘻地看向李昶:“殿下,我听说今年东夷的使团要求咱们永墉朝贡?真的假的?他们自己家里不是都打成一锅粥了,还有闲心派使团出来?”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王知节一边收拾着输光的钱袋,一边插嘴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来的规模还不小。他们那边不是一直诸侯林立,乱了好几十年了吗?” 沈平远放下手中的牌,沉吟道:“据一些商队带回来的消息,东夷那边近几年似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什么……丰臣庆明?据说出身低微,但极善征战,短短数年就横扫了大半势力,眼下虽未完全统一,但已隐隐有霸主之象了。此次遣使,或许与此有关?” 照海也凑过来,好奇地问:“殿下,您在礼部,消息灵通,可知这使团具体何时到?来意为何?” 李昶见众人都望过来,便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消息确实。东夷使团已在路上,预计开春后抵达。其国书称,为贺父皇万寿,并重修睦邻友好。至于其国内局势,”他顿了顿,“正如平远所言,那位丰臣庆明已基本平定本州、九州等主要岛屿,势力大涨。此次遣使,一来或是为了获取我朝正式册封,稳固其国内地位;二来,恐怕也有试探我朝虚实之意。毕竟,他们内乱百年,如今乍现统一之势,其野心恐不止于岛内。” 孙北骥翘着的腿晃了晃:“弹丸之地,刚消停点就想来探我们的底?怕是打错了算盘。” “逐风,慎言。”王知节放下手中空了的钱袋,语气严肃了些,“东夷虽是小国,但民风彪悍,且孤悬海外,易守难攻。前朝之时,其倭寇便屡屡侵扰我东南沿海,造成不少祸患。如今若真出现一个强力人物将其整合,未必是好事。此次使团来访,说是朝贡,谁知是不是来探虚实的?需得谨慎对待,摸清其真实意图。” 沈平远表示赞同,他补充道:“据一些往来海商所言,这位丰臣庆明,起于微末,却能迅速崛起,其手段、心志绝非寻常。他大力整顿内政,发展军备,尤其注重水师。此次派使团来朝,除了寻求册封以正名分外,恐怕也想亲眼看看我大胤的繁华与军备。正所谓知己知彼。” 照海在一旁听得入神:“那……殿下,礼部打算如何接待?会不会让他们去看咱们的军营?” 李昶沉吟片刻,答道:“接待章程尚在拟定。依惯例,外邦使臣觐见、赐宴、游历京城名胜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是否让其观览军容……”他微微摇头,“此事关系重大,需陛下圣裁。不过,即便不展示军械,京畿卫戍之严整、城池之坚固、百姓之富足,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沈照野一直懒洋洋地靠着窗框,此时嗤笑一声,接过话头:“看什么军营?怪麻烦的。就在他们进城的官道两边,多摆几队前线刚轮换回来的老兵,也不用特意操练,就让他们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让那帮东夷人自己品,细细品。比拉出来耍把式强多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道:“管他什么明,来了就得守大胤的规矩。要是老老实实朝贡,好吃好喝招待着;要是敢耍花样……光摆着架子给人看有什么意思?得让他们知道疼,才知道怕。” 王知节无奈地看了沈照野一眼:“随棹,你这法子……倒是省事。只是外交场合,终究要讲究个体面章程。彰显国力固然重要,但也要避免过度刺激,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东夷若真统一,其水师不容小觑,于我朝海防亦是潜在威胁。当以恩威并施,羁縻为主。” “王老妈子,你就是想太多。”孙北骥不以为然,“章程不就是给人看的?对这些海外蛮夷,就得强硬点。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要我说,他们要是老老实实磕头进贡,那就给点甜头;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提什么非分要求,直接轰出去完事。咱们大胤,还缺他这点贡品不成?” 李昶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道:“逐风的话虽直接,却也有几分道理。东夷新任霸主,心气正高,若我朝表现得过于宽柔,或许反被其轻视。陛下之意,想必也是要借此机会,探其虚实,定其名分。礼部会把握好分寸,既不失天朝体面,也要让其清楚彼此界限。” 他看向沈照野:“边疆老兵驻防京畿,本是常例,倒也不算特意安排。至于章程体面,礼部自会周全。重要的是,要让其感受到我朝底蕴之深,绝非其可轻易挑衅。” 沈平远点头:“此次接待,不仅是礼仪往来,或许,我们也能从中窥见其国内政局是否真的稳定,那位丰臣庆明的统治能维持多久。” 第76章 话题渐渐深入,从使团接待聊到了东海海防、水师建设,甚至提到了是否应适当放宽海禁,鼓励官营或特许商人出海贸易,以便更主动地了解海外情势。 沈照野却没有参与其中,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方才那些话,沈照野虽嘴上说得虽然轻巧,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话头上不讲究、逞出来的意气。北疆那边,是尤丹人实实在在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得不打,是用无数边军将士的血肉才勉强守住的国门。 可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是背后千万百姓的赋税和徭役。这几年北疆战事吃紧,国库消耗巨大,江南漕运又刚爆出这么大亏空,大胤这架庞大的马车,是否还能再承受一次远涉重洋、规模未知的战争? 他心里其实没底。陛下这些年一心求仙问道,朝堂上党争不断,真正用在整顿武备、充盈国库上的心思又有多少?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沉甸甸的。 但这点犹豫也只是一闪而过。沈照野的眼神重新变得明朗起来。他想起沈望旌书房里那些前朝海防图志,上面标注着一次次倭寇侵扰的路线,还有那些记载着屈辱和议、割地赔款的文书副本。 前朝不就是因为一开始觉得海外蛮夷不成气候,一味退让,开了和谈的口子,结果呢?敌人贪欲如火,得寸进尺,一退再退,直退到民心尽失,国库空虚,最终烽烟四起,偌大王朝轰然倒塌,成了史书上一页惨痛的教训。 他沈照野是武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狼要吃羊,不会因为羊跪下来求饶就变成吃素的。东夷人若真统一了,其野心绝不会满足于那几个海岛。他们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今天你让他一步,明天他就敢要你十步。和谈?绥靖?那不过是慢性自杀的毒药。 所以,哪怕心里清楚国力维艰,哪怕知道战争残酷,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天,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打。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觊觎大胤一寸土地。这无关好战,而是生存。父亲沈望旌常说的“忘战必危”,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或许还能靠着积威震慑,但若对方真的蠢蠢欲动,大胤就必须亮出獠牙,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因为这代价,总比亡国灭种要小得多。 想到这里,沈照野心底那点因为国力而产生的隐忧,反而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决心所取代。他瞥了一眼屋内众人,心思又飘了回来。说到底,唇枪舌剑终究是虚的,真正的底气,还得靠拳头硬。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渐昏。茶楼伙计再次前来,恭敬地询问晚膳安排,这才将众人从对东夷局势的热烈讨论中拉回现实。 孙北骥大手一挥:“就在这儿吃,把你们这儿的拿手菜都上来!今儿王老板请客!都别给他省钱。”众人看着刚输了一大笔钱、一脸肉痛的王知节,哈哈大笑起来。 王知节一脸肉痛,却也只能认栽,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第50章 止沸 衔音阁的雅间内,酒过三巡,气氛正酣。除了李昶和沈平远因不善饮只是浅酌几杯外,沈照野、孙北骥、王知节几人都喝了不少,虽未大醉,却也带了几分酒意。 众人正商议着待会儿去安和街的夜市逛逛,一名内侍却匆匆而来,带来了皇后宫中的口谕。 口谕大意是:漕运一案已了,雁王府邸尚未完全修缮妥当,六皇子李昶按规矩仍应居于宫中。皇后娘娘思念儿子,让李昶今夜务必回宫,母子二人说说体己话。 沈照野听完,面上似笑非笑,觉得这话颇有意思。李昶已被正式册封雁王,赐予开府之权,皇帝那边显然已不拘这些虚礼。皇后与李昶不过是半路母子,平日情分淡薄,此刻突然上演这出母子情深的戏码,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挥挥手,本想打发内侍回去,随口找个理由帮李昶推掉。但李昶却拦住了他,轻声道:“随棹表哥,我毕竟还未正式开府,依制住在宫里也说得过去。皇后既然召见,不去反倒落人口实。不过是回宫住一晚,不妨事,过两日我再寻个由头出来便是。” 见李昶心意已决,沈照野虽不情愿,也不好再强拦,只得道:“行吧,那我送你到宫门。” 两人辞别了还要去夜市的孙北骥等人,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驶离了喧嚣热闹的衔音阁。马车先是行经熙攘的街市,叫卖声、笑语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烟火气。 渐渐地,街道变得安静,行人稀少,两旁高墙深院林立,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马车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沈照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酒意上涌。李昶也不扰他,自顾自拿起一本近日在文人圈中风靡的诗集,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翻阅。 突然,沈照野悠悠睁开眼,几乎是同时,他伸出一只手臂拦在李昶身前,低喝一声:“照海,停车。” 李昶一怔,合上诗集,看向他:“怎么了?”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轻掀开车窗帘帷一角,侧耳凝神细听。窗外只有风雪之声,方才那一声极轻微的、似是瓦片被踩动的异响没有再出现。 静候片刻,再无动静,沈照野放下车帘,揉了揉眉心:“没事,可能真是酒喝多了,耳朵出了岔子。走吧。” 李昶却知沈照野素来机警,绝不会无的放矢,追问道:“随棹表哥方才听到什么了?” 沈照野正要解释,外面却传来了照海压低的声音:“少帅,有情况。” 沈照野与李昶对视一眼。“你在车里待着,别出来吹风。”他叮嘱了李昶一句,随即利落地钻出车厢,站在了车辕上。 只见前方街道被一群人马堵住了去路。约莫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不善,手里虽未持利刃,却也提着马鞭或棍棒之类的东西。 他们身后,更是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家丁打扮的壮汉,手持灯笼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气势汹汹。 永墉城的纨绔子弟大致分三类。一类是眼前这种,出身世家大族,靠着家族恩荫在朝中或军中混个不上不下的闲职,平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另一类则是父兄为官,自己却是白身,纯粹的酒囊饭袋,在纨绔圈里也属于边缘角色;最后一类,则是像沈照野、陆轲这般,虽非顶级世家,但家中累世为官,自己更是要么有真才实学考取功名,要么像沈照野这样在沙场上实打实拼出军功,他们是纨绔圈里的上层,虽也玩乐,但分寸拿捏得当,不至于人人喊打。 沈照野此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主儿。在军营,他要做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帅;回到这繁华京都,哪怕当个闲散纨绔,他也必定要做最耀眼、最让人头疼的那一个。 加之沈家树大招风,他有意无意地需要一些污点来中和自身的锋芒,因此在京中行事颇为高调张扬,没少跟那些世家纨绔起冲突。 可以说,永墉城的纨绔遍地走,天上掉块砖头砸中十个,有九个都跟沈照野有点过节。 沈照野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群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公子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几分饶有兴趣的笑容:“哟,这是做什么呢?大晚上的,列队欢迎我回京?阵仗不小啊。” 这群人并非沈照野少年时的那批老对手。那些人多半已成家立业或步入官场,早已过了当街斗气的年纪。 眼前这批,年纪与李昶相仿,比沈照野小了七八岁,属于纨绔二代,未曾亲身领教过沈照野当年混世魔王的威力,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怕死。 其中一个领头的,穿着绛紫色锦袍,语气冲得很:“沈照野!少在这儿装糊涂!问你,你把玲珑姑娘、采薇大家她们晾在一旁是什么意思?她们对你青眼有加,你竟如此不知珍惜!”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凭什么大家一样玩乐,你就能又立军功又得美人青睐?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今日非得给你点教训瞧瞧,让你知道永墉城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嫉妒沈照野既能在正业上有所建树,又深受那些才情出众的青楼清倌人的仰慕,加之平日没少被家中长辈拿来与沈照野比较,积怨已久,今日借题发挥。 沈照野听着这些幼稚的指骂,简直想笑。他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对身旁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站在他侧后方因不放心而跟来的王知节和孙北骥低声道:“啧,一群没断奶的小崽子,屁大点事也值得兴师动众。” 孙北骥冷笑一声,亦道:“可不是嘛,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怪别人太优秀。怎么,军营里的军功是能靠脸骗来的?还是说各位家里给安排的闲职太清闲,闲出毛病了?” 王知节两边降火气:“逐风,你少说两句……随棹,赶紧打发了算了,殿下还在车里等着呢。” 第77章 那群世家子被孙北骥的话激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名叫陈莫,身形挺拔,看得出是习武之人,但性格似乎有些腼腆,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同伴推了出来。 “沈……沈少帅,”陈莫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久闻少帅武艺高强,在下……在下想请少帅赐教几招。”他话说得客气。 沈照野跳下马车,走到陈莫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这眉眼有几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好了?我动手,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下留情。”沈照野语气平淡。 陈莫还没答话,他身后那个穿绛紫锦袍的公子又叫嚣起来:“沈照野你少瞧不起人!陈莫的武功在我们之中是最好的!若不是出身……哼,未必就比你差!再说了,你那军功是真是假谁知道?还不是你们北安军嘴巴一张一闭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陈莫脸色骤变,急忙呵斥:“住口!休得胡言!” 王知节和照海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孙北骥更是直接气乐了,眼神凉凉。沈照野却反而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从照海手中拿过马鞭,慢悠悠地踱到那口出狂言的绛紫锦袍公子面前。 他用马鞭前端轻轻抵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其抬起头。沈照野自己则微扬着下巴,垂眸睨视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后生可畏,勇气可嘉。” 那公子哥被沈照野的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梗着脖子,还想招呼身后的家仆,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骂着。 就在这时,一块木牌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那公子哥的脸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肿了起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掉在地上的木牌上,雕工精致,上面赫然刻着巡防营三个字。 紧接着,街道尽头传来整齐而清脆的马蹄声。一队盔甲鲜明的巡防营兵士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勒住马,呵道:“巡防营行走,闲人避散!” 兵士们迅速分开,控制住场面。为首那名年轻将领独自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沈照野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认了出来:“陈怀舟?”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又看了看一脸紧张忐忑的陈莫,恍然大悟般笑了一声,再转向那将领,“你弟弟?” 下马的将领正是陈让。他对着沈照野抱拳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随棹兄,别来无恙。正是舍弟陈莫,年少无知,冲撞了随棹兄,还望海涵。”他语气温和,年不长,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 沈照野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陈怀舟,你怎么回事?让你弟跟这帮人混在一起?不怕被带坏了?” 陈让正要解释,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随棹表哥,你叫错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昶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走了过来。他伸手从沈照野手中拿过马鞭,在手中掂了掂,见沈照野疑惑地看着自己,才继续平静道:“现在该称陈指挥使了。” 沈照野挑眉,他确实不知道陈让升迁的消息。他松开搭在陈莫肩上的手,转而虚虚揽住李昶的肩膀,对陈让扯出个笑容:“哟,升官了?恭喜啊陈指挥使。下次请你喝酒,补上贺礼。” 陈让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李昶身上掠过,重新看向沈照野,谦逊道:“随棹兄客气了。不过是代指挥使,暂领事务而已。陛下尚未正式任命,怀舟资历尚浅,待有更合适的人选,自当退位让贤。” 沈照野想了想,道:“诶,别妄自菲薄。我看你就挺合适,年轻有为,我看好你。” 陈让笑了笑:“随棹兄抬举了。” 眼见沈照野又要开始互相吹捧,李昶借着宽大氅衣的遮掩,用手肘轻轻碰了沈照野一下。沈照野话语一顿,收了声。 李昶自然地接过话头,对陈让道:“陈指挥使公务繁忙,这个时辰还在巡视,辛苦了。不知我们在此,是否妨碍了巡防营执行公务?”他语气平和,却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尽快处理眼前闹剧的意思。 陈让是聪明人,立刻领会,拱手道:“殿下言重了。维护京城治安,是下官分内之事。” 他转向那群噤若寒蝉的世家子弟,面色一肃,开始按律处置。无非是寻衅滋事,罚银、杖责,并通知各府来人到巡防营领人、加强管教云云。有人不服还想争辩,被陈让三言两语便噎了回去,只能认罚。 处理完这群人,陈让带着弟弟陈莫,再次向李昶和沈照野行礼告辞,带着巡防营的人马离去。 人走远后,沈照野扶着李昶重新上车,然后对凑过来的孙北骥和王知节道:“刚才那群废物点心,有一个算一个,都认全了没?” 王知节记性好,大部分都认识,不认识的互相一问也知道了。 沈照野点头:“行,你俩去查查他们的底细,待会儿侯府见。我先送李昶回宫。” 几人分头行动。沈照野将李昶送至宫门,果然看见皇后身边的苏嬷嬷早已等候在此。沈照野随意与她寒暄两句,便转头叮嘱李昶:“晚上记得喝驱寒汤,好好休息。” 李昶应下,也道:“随棹表哥也早些回去歇息,三更半夜,莫要在外游荡了。”这话意有所指。 沈照野只当没听见,催他赶紧进宫。宫门缓缓合拢,沈照野脸上的笑意淡去,活动了一下脖颈,钻进马车,沉声道:“回府。” 另一边,苏锦领着李昶往深宫走去,却并未走向皇后的椒房宫正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宫苑角落里单独辟出的偏僻小院。院子不大,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扫,但或许是因为久无人居,透着一股比冬日寒风更刺骨的阴冷之气。 苏嬷嬷在院门前停下,语气平板无波:“殿下,请进吧。娘娘已为您备好笔墨了。” 李昶没理会她,只侧头对小泉子道:“你先回去,把驱寒汤备好,温着。告诉彩云嬷嬷,今夜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小泉子不肯,想跟着进去,却被院门外守着的两名小太监架住了胳膊。他挣扎着,急得大喊:“殿下!” 苏锦面露不耐,正要示意太监将小泉子拖走,李昶出声制止,声音不大:“小泉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小泉子哭丧着脸:“殿下……” “回去。”李昶语气放缓,“不必忧心,也不必在此等候。” 说完,他不再多看,转身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院门,独自走了进去。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几乎要将整个永墉城淹没。正如沈照野那日戏言,这雪势,过后几日怕是两人迎面相遇,若不开口,都难以辨认对方。 然而,两日后的小朝会依旧如期举行。太极殿内,官员们按班次站好,讨论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旧议题。 沈照野站在武官队列中,有些百无聊赖,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扫视,最后落在站在百官前列的李昶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李昶今日的站姿似乎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道极其热切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他。就在太监高呼“无本退朝”的尾音将落未落之际,一人出列了。 沈照野认得他,御史台的一个七品言官,柳太真,出身蓝安柳氏。少年时在国子监就没少跟自己起冲突,互相都看不顺眼。依据过往经验,沈照野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柳太真此次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柳太真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开始了他慷慨激昂的弹劾:“臣,御史台柳太真,弹劾明威将军沈照野数桩大罪!” 他罗列的罪状可谓丰富多彩。其一,前日晚间,沈照野伙同孙北骥、王知节等人,蒙面潜入数位朝廷官员府邸,对其家中子侄进行殴打,行为恶劣,目无法纪;其二,沈照野常年流连青楼楚馆,与多名妓人交往过密,生活作风奢靡不端,有损朝廷官员形象;其三,平日言行嚣张,恃功而骄,在京城纵马驰骋,惊扰百姓……林林总总,甚至连沈照野某次在酒楼吃饭没给钱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翻了出来,显然是为了泄私愤,公报私仇。 孙北骥在一旁听得无语凝噎,这柳太真简直是有病。他当即就要出列反驳,可刚迈出一步,柳太真仿佛早有预料,立刻又躬身道:“殿下!臣还要弹劾兵部主事孙北骥!其人与沈照野沆瀣一气,参与夜闯府邸之行,且平日言语尖刻,屡屡冲撞同僚,实乃害群之马!” 孙北骥气得差点笑出来。王知节心中暗叫不好,这柳太真是彻底撕破脸皮,要搞连坐了。他努力降低存在感,希望不要被注意到。 然而柳太真杀红了眼,下一刻就将矛头指向了他:“还有骁骑营参将王知节!虽看似谨小慎微,实则与沈照野、孙北骥二人过从甚密,每每二人惹是生非,王知节虽未直接参与,却也难逃纵容包庇之嫌!且其人家资巨万,生活奢靡,恐有来历不明之财!” 第78章 这一通胡搅蛮缠、牵强附会的弹劾说完,太极殿内安静了一瞬,气氛诡异。代为主持朝会的太子眉头紧锁,本想为沈照野几人分辨几句,但柳太真和随后出列的几个家里子弟被打的官员们群情激奋,一口咬定要严惩以正法纪,说得冠冕堂皇,让太子一时有些为难。 就在太子被柳太真等人逼得进退两难,斟酌着该如何既维护法纪又不至于让沈照野几人太难堪时,李昶向前迈出一步,手持玉笏,声音清越平稳地开口:“皇兄,臣弟亦有本奏。” 太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亲王身上。太子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六弟有何事要奏?” 李昶并未立刻看向太子,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出列、慷慨激昂要求严惩沈照野的那几位官员。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然后,他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臣弟要奏之事,亦关乎朝廷法纪,官员家风。”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些细节,语速不急不缓,“臣弟听闻,监察御史赵大人之侄,赵文昌,于去岁秋闱之前,曾以重金贿赂国子监博士,欲窃取考题,虽未成功,然其行贿之举,人证物证俱在,有辱斯文,败坏科场清誉。此事,不知赵大人可知情?或是有失管教之责?” 被点名的赵御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一时语塞。 李昶没有等他回应,继续道:“光禄寺少卿周大人,您那位负责掌管家族田产的堂弟,于京郊宛平县,利用您的官威,强行压价,兼并民田数百亩,致使十余户百姓流离失所。苦主联名告至宛平县衙,状纸却被无故压下。此事,周大人可曾知晓?或是觉得,族人之行,与己无关?” 周少卿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汗,却又强行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昶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位官员:“本王还听说,兵部郎中钱大人。您那位在五城兵马司任职的妻弟,上月于西市纵马,撞翻货摊,伤及路人,非但不予赔偿,反而纵容随从殴伤前来理论的商贩。此事在西市闹得沸沸扬扬,钱郎中又当真一无所闻?” 钱郎中的脸涨成绯色,低着头,不敢与李昶对视。 李昶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的点出了在场好几位要求严惩沈照野的官员,其家中子侄或亲属所犯下的种种劣行。从科举舞弊、欺行霸市、强占民田,到纵奴行凶、包揽讼词、生活奢靡逾制……有些是已有风声但被压下的,有些甚至是隐秘未发的。 最后,李昶总结道:“……以上诸事,虽不及明威将军等人当街斗殴、夜闯府邸之举显眼,然其或侵蚀国本,或荼毒百姓,或败坏纲常,其危害之深,恐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正朝廷法纪,肃清官员门风,似不应只观其表,而应究其里。” 他微微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太子,平静地请求:“故,臣弟恳请皇兄,对此类行为一并彻查,依法论处。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公允,令百官知所敬畏,百姓心服口服。” 一番话说完,太极殿内鸦雀无声。刚才还群情激愤、要求严惩沈照野的那几位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汗流浃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沉静温和、甚至有些寡言的燕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此狠辣阴损,直接掀了他们的老底。 太子看着下方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既惊讶于李昶何时掌握了如此多的隐秘信息,又对他这种围魏救赵的方式感到一丝好笑。但眼下,这无疑是解围的最好方式。 太子轻咳一声,板起面孔,沉声道:“雁王所奏之事,关系重大,本宫定会派人详查。若情况属实,绝不姑息!”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目光扫过沈照野和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至于今日之事……沈照野、孙北骥、王知节,尔等行为不检,滋扰京城,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赵卿、周卿、钱卿……尔等治家不严,纵容亲属为非作歹,亦有失察之过!各自回府,闭门思过三日,并将家中涉案之人交由有司查处!若再有不法,严惩不贷!” 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那些被李昶点名的官员,受到的震慑和后续的麻烦,远比沈照野几人罚俸三个月要大得多。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开始依次退出太极殿。沈照野惦记着两日未见李昶,攒了一肚子沿途听来的趣闻轶事想跟他分享。他朝着李昶站立的方位挤了挤眼,想凑过去说几句话。 然而李昶却只是远远地站着,并未上前。见沈照野望过来,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抬手,指尖朝着后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似乎在说皇后那边另有安排。 沈照野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眉头微蹙。但他也明白,这是在皇宫大内,众目睽睽之下,皇后毕竟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他不好强行过去,只得压下那点不情愿,随着王知节、孙北骥等人转身,随着人流朝殿外走去。 快走到太极殿门口时,沈照野终究是不太放心,又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皇后身边那位苏嬷嬷,正引着李昶,朝着与百官退朝相反的后宫方向走去。 沈照野收回目光,心里嘀咕:这位皇后娘娘,最近戏是不是有点多?三天两头找李昶,到底想唱哪一出? “随棹,看什么呢?走了。”王知节在一旁催促,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孙北骥也凑过来,顺着沈照野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宫道,调侃道:“怎么?舍不得你家小殿下?这才分开几步路?” 沈照野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疑虑,踹了孙北骥一脚:“闭嘴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能有什么事,走吧。柳太真那小子今天蹦跶得欢,得想想怎么谢谢他。” 话虽这么说,但沈照野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心思早已飞到了后宫那边。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的立规矩、摆嫡母架子?还是另有所图?李昶那小子,在宫里势单力薄,可别吃了暗亏。 王知节心思细腻,看出沈照野的担忧,低声道:“随棹,殿下聪慧,又在宫中多年,自有分寸。皇后娘娘毕竟是国母,明面上不会太过分的。” “明面上?”沈照野哼了一声。 孙北骥倒是心大,揽住沈照野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真要有什么事,殿下还能不递消息出来?再说了,宫里还有彩云嬷嬷和小泉子呢。走走走,哥哥我知道东市新开了家酒肆,西域来的葡萄酿,味道正得很,去尝尝鲜,一醉解千愁!” 沈照野被两人半推半拉着往外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今晚得让人想办法递个消息进去问问情况。若是皇后真敢为难李昶……沈照野想了想,那他可不介意在年节前,再给这永墉城添点热闹。 第51章 暖橘 雪落下,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沈照野今日告了假,难得清闲,窝在自己院子里躲懒。他的小院紧邻着侯府内的一片池塘,少时嫌绕路麻烦,索性命人打通了院墙,做成一扇月亮门,往来便捷。 池塘边建有一座精巧的水榭,冬日里挂上了厚实的防风帘幕,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只余下满池枯荷与飘雪的景致。 沈照野没骨头似的瘫在水榭内的一张软榻上,一条腿随意屈起,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刚刚由银楼伙计送来的玉簪。 那簪子通体由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玉质温润,色泽凝脂。簪身线条流畅,簪头被巧妙地雕琢成几片舒展的竹叶形态,清雅别致,竹叶脉络清晰可见,做工极为精细。 这竹子形态既不显娇气,又透着文人风骨,与李昶的气质再契合不过。 然而,把玩着玉簪,沈照野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总觉得李昶这两天怪怪的,不,不是怪,是万分的不对劲。 自那日小朝会分别后,两人便再未见过面。期间他只收到一次宫里的传话,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干巴巴地告知雁王殿下明日寒英节会出宫,与他们同去兰若寺祈福。 既不是李昶身边惯用的小泉子来递信,也无只言片纸。就连他几次递进宫里问候的帖子,也都被皇后那边以“殿下事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他与李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了联系。每次派人去问,都只得到“宫里有事,不得见”的回复。 虽说他们并非日日都要黏在一处,但沈照野心里就是莫名地不踏实。他想知道李昶身体是否安好,可那日小朝会上远远瞧着,李昶气色似乎还不错,甚至比前些日子更添了些红润,不像是生病或劳累过度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是否是皇后或者宫里其他什么人在给李昶使绊子?后宫水深,沈家的人手难以深入,递进去的信也石沉大海。他想过让雁青去送信,又怕这猛禽进宫引人注目,万一伤了人或被侍卫射伤,反而麻烦。 第79章 可转念一想,镇北侯府如今圣眷未衰,权势仍在,按理说宫里应该没人会这么不长眼,明目张胆地为难李昶才对。沈照野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但……万一呢?这么好几天音讯全无,本身就极不寻常。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让雁青走一遭,或者干脆找个由头直接进宫面圣探个究竟时,月亮门那头传来了说笑声。只见沈平远领着王知节和孙北骥走了过来。 三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模样有些滑稽。孙北骥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另一头挂着一竹筐银炭;王知节怀里抱着一大袋黄澄澄的橘子;沈平远则提着一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出炉的点心。 “哟!咱们沈少帅今日好雅兴,一个人躲在这儿对雪品簪,参悟什么人生大道呢?”孙北骥人未到声先至,哐当一声放下扁担,搓着手就凑到水榭中央的炭盆边烤火。 沈照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们几个怎么凑一块儿跑我这儿来了?府里容不下你们了?” 王知节放下那袋沉甸甸的橘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抬手指着孙北骥:“我是被他从骁骑营硬拽出来的。非说我家铺子里新到了批岭南的蜜橘和西域的什么新奇糕点,打着品鉴的旗号,拉我来当冤大头,顺便用我这少东家的名头,好让他白吃白喝。”他语气虽是抱怨,但显然早已习惯。 孙北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别提了!我娘,还有我上头那两位姐姐,最近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轮番上阵催我成亲!好家伙,现在连带着家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婶姨婆,见了我就像苍蝇见了……咳,就像见了什么香饽饽,嗡嗡嗡念得我头都快炸了!偏偏都是长辈,打不得骂不得,连背地里使点阴招都不敢。这要让我爹知道了,信不信他能当场告假辞官,跑死八匹马也得赶回来打断我的腿!”他一脸生无可恋,“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想来想去,就你这儿最清净,赶紧来避避难。” 沈照野接过王知节递来的一个橘子,在手里滚了滚:“催婚?就你这张整日惹是生非的嘴,哪家淑女敢嫁你?怕不是进门三天就要被你气回娘家。” 孙北骥立刻瞪眼:“沈随棹!你会不会说话?小爷我玉树临风,家世显赫,可是永墉城里排得上号的如意郎君!那是那些淑女没眼光!” 王知节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插刀:“北骥,上个月是不是李尚书家的小姐,听了你当街嘲讽她新买的簪子像插了根彩色鸡毛后,回去就病了一场?” 孙北骥:“……那是我实话实说!” 沈平远也笑道:“若真想耳根清净,我倒是有一计。你不如对外宣称已有心仪之人,正苦苦追求,让家中长辈暂且息声。” 孙北骥眼睛一亮:“哎?这主意不错!说谁好呢?”他目光在沈照野和王知节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照野身上,坏笑道,“要不就说我看上随棹了?反正他名声够大,够挡箭!” “滚。”沈照野笑骂着将手里的橘子皮砸向他,“少来祸害我名声。” 三人嘴上说着,手上却没闲着。 孙北骥熟练地生起炭火,将那小泥炉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光映着暖意。王知节挑了几个品相好的橘子,放在炭火边慢慢烘烤。沈平远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精致的栗子糕和豌豆黄。 炭火噼啪,酒壶坐在炉子上渐渐冒出热气,橘子在炭火边烤出淡淡的焦香。几人围炉而坐,烫酒,剥橘子,闲话家常。 王知节提到年后的春闱。沈平远揉了揉眉心,叹道:“国子监近日简直是乌烟瘴气。那些备考的同窗,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怎的,火气旺得很,动不动就为些经义章句争吵不休,近日更是发展到动手推搡的地步。吵得人脑仁疼,实在无法静心读书,只好回来躲几日清静。” 孙北骥又看向沈平远:“国子监那群书呆子,平日里之乎者也,怎么突然这么大戾气?” 沈平远摇头:“压力所致吧。春闱在即,有人悬梁刺股,有人就走了歪路。” 所谓歪路,近来在考生乃至一些年轻士子中悄然流行的,便是一种名为“逍遥丸”的东西。 这逍遥丸并非新物。前朝末年便已出现,据传最初是个乡野道士或郎中研制,声称能提神醒脑,助益文思。 起初服用确有效果,令人精神振奋,但久而久之,依赖者便出现多思多虑、失眠惊悸之症,甚至产生幻觉,最终精神崩溃,状若疯癫。因其危害巨大,高祖皇帝立国之初便将其列为禁药,严令查缴。 然而不知近来又是何人,在何处,重新捣鼓出了这逍遥丸,改头换面,宣称配方经过改良,只保留提神益智之效,绝无副作用。 可据沈平远观察,那些服用此物的学子,初期看似精神亢奋,但时日稍长,便眼神涣散,脾气暴躁,与典籍中记载的前朝服食者的症状开端极为相似。 “官府就不管吗?”王知节皱眉问道,将一瓣烤热的橘子送入口中。 孙北骥哼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温酒:“管?怎么管?这东西流传隐秘,抓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上头那位自己就热衷求仙问道,天下间的灵丹妙药、偏方秘术,十有五六都想往宫里送,指望他下狠手去禁这听起来能启迪神思的逍遥丸?难咯。” 沈照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脑子不清醒,吃再多仙丹也是废物。” “说起废物。”孙北骥忽然想起一事,看向沈照野,“东夷那帮矮矬子的使团快到哪儿了?听说这次是陆轲和逸之一起护送进京?” 沈照野点头,消息他自然灵通:“使团走的海路,在登州府登陆,由逸之接手护卫。陆轲那家伙,听说是在江南剿一股勾结东夷浪人的水匪,顺手帮逸之清理了航线,正好遇上了,就一同押送那帮俘虏和使团北上了。” “路线呢?”王知节问。 “应该是沿运河北上,经德州、沧州,预计再有个七八日便能抵达通州,随后由礼部正式接入永墉。”沈照野解释道,“逸之来信说,那帮东夷人表面上恭顺,私下里却不安分,一路上没少东张西望,打探沿途军镇虚实。” 孙北骥嗤笑:“弹丸小国,刚统一了点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陆轲也是,在江南那温柔乡里泡了几年,骨头没泡软吧?别到时候见了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 沈照野难得替陆轲说了句话:“陆轲的本事还是在的。江南水匪错综复杂,他能站稳脚跟,不容易。” 沈照野陪他们闲聊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知节正从炭火里往外捡橘子的手上。那橘子被烤得外皮微焦,冒着丝丝热气。 忽然间,毫无缘由地,李昶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李昶也爱吃橘子,却总是嫌弃剥皮会弄得满手黏腻,像个被娇惯的小公主,理直气壮地把橘子塞给他,让他剥好,然后才大方地分他两瓣尝尝鲜,其余的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他也使坏,吃到特别酸的橘子,故意不吭声,看李昶毫无防备地吃下去,被酸得眉眼紧紧皱成一团,水着眼睛地看着他,那模样,又让人忍不住想笑,又莫名地让人心头发软。 不知道他这会儿用午膳了没有? 病可好全了? 明天去寺里祈福,路上颠簸,解馋的零嘴,他可想吃些什么?得让福伯提前派人去采办才好。 思绪这么一飘远,沈照野突然觉得烦得要死。见不到人,光在这里东想西想,牵肠挂肚,全都是白搭,屁用没有。 另一边,孙北骥、王知节和沈平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 “喂,你们看随棹,盯着那簪子都快盯出洞来了,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王知节用气声道。 孙北骥一副我早就看透一切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温酒,笃定地说:“还能想谁?想他的六殿下,他的好表弟呗!这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咱们沈少帅这是害了相思病……” “……不至于吧。” 就在孙北骥还想继续调侃,甚至准备编派几句打油诗时,榻上的沈照野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霎时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那点慵懒和烦躁一扫而空。 他利落地跳下地,趿拉上靴子,弯腰径直从灼热的炭火边徒手捡起两个烤得正烫的橘子,仿佛感觉不到那温度一般,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就走了。 孙北骥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见沈照野走着走着,似乎嫌这样速度太慢,竟直接提气纵身,足尖在覆雪的假山上一点,身影轻盈地掠起,在自家府邸的院墙和屋脊之间施展起轻功,几个利落的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与层叠的院落之后。 水榭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第80章 过了好半晌,王知节才眨了眨眼,喃喃地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随棹他……手不烫吗?” 孙北骥耸了耸肩,往嘴里丢了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道:“谁知道呢?他家六殿下不见了,别说烫手,就是刀山火海,我看他也照闯不误。” 沈照野一路疾行,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了。 大不了就是被御史台的言官们弹劾,说他私传消息,罔顾宫规。最多就是被皇帝斥责几句,甚至挨上几棍子。反正他沈照野是站是坐,是行是卧,那群靠嚼舌根吃饭的御史总能找到由头把他告上御前,也不差这一桩了。 重要的是,他得知道李昶到底怎么了。 这么想着,他已经回到了书房。迅速研墨,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写下密密麻麻数几页字。他的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但问题却一个接一个:身体可好?为何不回信?宫里是否有人为难?明日出宫可想吃些什么?写罢,他将纸条仔细折好。 接着,他找出一方足够大的柔软棉布,将那两个尚带余温的橘子、那支竹叶玉簪,连同折好的纸条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他将棉布四角收拢,打成一个结实又便于携带的包袱。 沈照野拎着这个小小的包袱走到窗边,吹出一声又长又响亮的口哨。哨音在寂静的雪后空气中传得很远。 很快,天际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变大。雁青俯冲而下,直接落在沈照野抬起的手臂上,收拢翅膀,锐利的眼睛看着主人。 沈照野仔细将包袱捆在雁青的背上,反复检查确认不会在半途松脱。 他揪着雁青光滑的羽毛,语重心长地交代:“听着,这次是去皇宫,不是咱们北疆那片随便你撒野的地界。给我机灵点,飞高些,躲着点那些带弓箭的侍卫,别傻乎乎地被人当靶子射。要是羽毛被人拔光了,老子可没多余的赔给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别光顾着去找击云玩闹,先把正事办了,把东西送到李昶手上,明白吗?办完了事,随你怎么去找击云。” 雁青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喙轻轻蹭了蹭沈照野的手。 沈照野不再犹豫,右臂猛地向上一扬:“去吧。” 雁青展开巨大的双翼,强有力的腿部一蹬,瞬间腾空而起,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漫天飞雪,朝着皇宫的方向振翅飞去。 第52章 失晦 与镇北侯府水榭的温暖截然不同,皇宫深处的偏僻小院里,是彻骨的冰寒。 外面是浸入骨髓的风霜雪雨,小屋内却比室外更加阴冷。地面铺着冰冷的青砖,冬日里坚硬如铁,没有燃放任何火盆取暖。窗户被人从内部钉死,唯一的微弱热源,便是桌案上几盏摇曳着昏黄光晕的蜡烛。 这间屋子并非居所,也非库房。 屋子正中设着一个简单的灵台,上面摆放着祭品,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无字灵位。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数十幅画像,逐一细看,描绘的是一个男婴逐年长大的过程,身形从襁褓到幼童,再到少年,体态逐渐变化、长高。 然而,所有这些画像都有一个共同的诡异之处,面部都是空白的,没有描绘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突兀的留白,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渗人。 李昶便跪坐在这灵台前的冰冷地砖上。没有铺设任何垫子,刺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侵入身体。 他只能将身上厚重的氅衣尽力裹紧,又将氅衣的下摆垫在膝盖下,希冀能阻隔一丝寒气,但这完全是徒劳。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执着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与屋外的雪景融为一体。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发紫,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滞了。握着毛笔的手指,指节冻得通红肿胀,难以弯曲,传来阵阵麻木混合着针刺般的痛感。 案几上,厚重的镇纸压着一沓已经抄写完毕的往生经,墨迹早已干透。 然而,李昶此刻笔下的,却不再是工整的经文。 极度的寒冷似乎剥夺了他深思熟虑的能力,毛笔在纸上游走的,是一幅信笔由之的男子小像。线条或许有些凌乱,却抓住了人物的神韵,眉宇间的张扬,嘴角惯有的似笑非笑,正是沈照野。 落下最后一笔,李昶像是耗尽了力气,丢开毛笔。他静静地看了那画像片刻,然后,动作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缓的犹豫,将冰凉的手指覆在纸上,沿着未干的墨迹,一点点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许久,他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虚无的笑意,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随棹表哥。” 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李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像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小泉子。李昶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泉子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昶身边,带着哭腔:“殿下!” 他奋力想要扶起李昶,然而李昶双腿无力,刚一起身便是一个踉跄,主仆二人险些一同摔倒在地,幸好小泉子拼命稳住了身形。 两人相互搀扶着,极其缓慢地朝屋外挪动。 苏锦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等在院中。她看着李昶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未行礼,也无只言片语的关切。 她如同完成一项重复了多年的仪式,用平静而刻板的语调告知李昶:“太医已在殿下宫中等候,望殿下配合诊治,早日康复。”末了,她又补充道,“殿下年后虽将开府别居,但皇后娘娘希望,殿下每年此时,仍能入宫一趟,为十七皇子祈福诵经。” 小泉子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愤怒,张口就想质问,往年好歹还有炭火取暖,为何今年竟如此苛待,连一丝热气都无,难道皇后娘娘是想活活冻死殿下吗? 李昶却仿佛洞察了他的念头,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没有回应苏锦的话,只轻轻示意小泉子扶他离开。 小泉子满腔愤懑,却不敢违逆,只得咬牙搀扶着李昶,一步步向外走。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几乎模糊了周围的景物。苏锦撑着伞站在原地,小泉子扶着虚弱不堪的李昶,三人即将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李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扭头看向苏锦,只是用很轻、却足够清晰传入对方耳中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苏嬷嬷,你听见了吗?十七弟的魂灵在哭呢。” 回到自己的宫殿时,彩云嬷嬷和皇后指派的温太医早已焦急等候在卧房外间。小泉子刚扶着李昶踏入房门,彩云嬷嬷便匆忙迎了上来,一边连声问“殿下感觉如何”,一边急唤太医上前看诊。 温仲临上前为李昶诊脉、查看冻伤的双膝,脸色凝重。他取出银针,为李昶施针驱寒,又开了活血化瘀、驱散风寒的方子。整个过程,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忧心忡忡,围在一旁,生怕有丝毫闪失。 然而,处于众人中心的李昶,反应却异常平静。他安静地配合着太医的诊治,仿佛这具正承受着痛楚的身体与他无关,眼神无波无浪,像一个冷静的作观者。 最后,温仲临叮嘱道:“殿下寒气入体,膝部受损,近几日务必卧床静养,否则恐会落下病根。” 李昶却仿佛没听见,反而问道:“我明日要出宫祈福,皇后娘娘没跟温太医说吗?” 温仲临一愣,然后道:“殿下,您的身体要紧,若不好生休养……” 李昶极轻地笑了一声,打断他:“这话,温太医应当去同皇后说才对,不是吗?” 温仲临顿时语塞,脸色一阵变化,最后只能躬身行礼:“既如此……殿下,微臣先行告退。殿下回宫后,臣再来为殿下请脉。” 李昶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 这般场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众人虽担忧,却也并非全无准备。用药汤温浸双膝,再加以艾灸,一番折腾下来,李昶总算感觉僵硬的身体回暖了些。换上干燥烘热的寝衣,斥退了旁人,他半靠在软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熬得浓黑的汤药。 药气苦涩扑鼻,李昶没什么胃口,更不想喝。但想到明日还要去兰若寺,若因身体不适而耽搁,或是让沈照野看出端倪追问起来,反倒麻烦。他蹙着眉,勉强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药碗。 膝上传来的隐痛让他忧心明日能否正常行走。若是被沈照野发现了破绽,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彩色石子手串,阵阵困意袭来,却又强撑着不愿睡去。 想起皇后此番愈发过分的举动,再想到温仲临的医嘱,他最终还是重新端起了那碗令人厌恶的汤药,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久久不散,让他眉头紧锁。 第81章 突然很想吃橘子。他莫名地想。 随棹表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几日断了联系,他是否在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小泉子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您安寝了吗?” 李昶以为他是来收药碗的,便道:“尚未,进来吧。” 小泉子应了一声,推开房门。他只将门开了不大的一道缝,像是生怕放进了寒气,随即迅速闪身进来,又立刻将门关严。 “殿下……”小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怪异,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往常几步就能走到跟前的距离,他今天却挪动了许久。 李昶还以为他又犯了错被彩云嬷嬷责罚了,正想询问,扭头望去,却见小泉子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飘到了近前。 下一秒,李昶呼吸一滞,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泉子那单薄得仿佛连件厚衣服都撑不起来的肩膀上,此刻竟稳稳当当地立着一头猛禽。它体态神骏,羽毛丰茂,眼神傲然。正是雁青!它爪子上还绑着一个与它威猛形象格格不入的、鼓鼓囊囊的棉布包袱。 “雁青!”李昶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 雁青闻声,展开翅膀,轻盈地从小泉子肩上飞起,落在了李昶的榻边,歪着头看他。 李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雁青光滑冰凉的羽毛,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 “你怎么来了?是……随棹表哥让你来的?” 雁青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喙蹭了蹭李昶的手指。 “殿下……”小泉子这才带着哭腔解释起来,“奴才刚才想去锁宫院的门,突然一个黑影就扑下来,吓得奴才差点瘫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世子爷的雁青大爷!它……它直接就落在奴才肩膀上了,爪子跟铁钩似的,疼死了!”他揉着肩膀,心有余悸,“奴才琢磨着,肯定是世子爷让它来寻殿下的,就赶紧带它过来了。” 李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嗯。你去寻彩云嬷嬷,讨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自己敷上。再去钱匣子里取些赏钱。另外,辛苦你再去找些雁青能吃的肉食,放到击云的箱笼旁边去。” 前些日子击云从北疆回来,野性未驯,抓伤了皇后宫里的御猫,惹得皇后大怒,险些要重罚。李昶怕击云不知轻重再惹祸端,虽不忍,也只能暂时将它关起来,以示惩戒。 雁青既然来了,送完东西,定然是要去找击云玩耍的。 小泉子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李昶和雁青。李昶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雁青背上的包袱。沈照野系的绳结有些紧,他冻伤未愈的手指不太灵活,费了些功夫才解开。 当看清包袱里那几样简单的物事时,李昶一时万绪皆空,随即,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这座冰冷的宫城,直直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包袱里静静地躺着: 一支竹叶玉簪。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潦草的信笺。 还有两只,尚带着一丝余温的、黄澄澄的橘子。 李昶先拿起那支玉簪,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簪头的竹叶形态清雅舒展,他细细摩挲着叶片的轮廓,忽然在簪身靠近末端处,摸到一行极细微的刻痕。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油灯,凑近了仔细辨认,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了那行小字。 ——无病无灾,岁岁年年。 李昶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刻痕上反复描摹。这愿望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朴实无华,不像是什么宏图大愿,却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的暖玉,妥帖地落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沈照野对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了不得的期望。 不指望他一定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功绩;也从未像其他人那样,或明或暗地试探他是否对那至高之位存有心思。 在沈照野那里,那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他希望的,仅仅是李昶能好好活着,身体康健,少生病痛;能安稳地度过每一年,无灾无难;若能再多吃点,睡得好些,脸上多些笑容,那就更好了。 这种简单到近乎纯粹的期盼,让李昶感到一种绝难从他处获得的安宁。仿佛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朝堂争斗多凶险,总有这么一个人,只关心他今晚睡得好不好,明天想吃点什么。这念头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放下玉簪,他展开那封被沈照野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信里的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甚至因为急促,有些狗爬字。 信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京里近来的趣闻,说舅母裴元君又研究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独门菜,味道一言难尽,却逼着全家品尝,连父亲都未能幸免。 说明日会早早等在宫门口接他,让他快些出来,好一起去采买他爱吃的零嘴儿。 还说去兰若寺路远,怕他路上无聊,特意去书铺挑了几本时兴的画本子,可惜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眼尖的沈婴宁抢了去,这会儿正拉着舅母一起品读呢,也不知会被糟蹋成什么样。 看到这里,李昶几乎能想象出沈照野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沈照野问他身体可还好?小朝会那日瞧他站姿似乎有些僵硬,是不是在哪里磕着碰着了?又问宫里是否有人为难他?说自己递了好几次帖子进去,都被皇后以“雁王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挡了回来。字里行间透露出担忧,最后还不轻不重地吐槽了皇后几句,说她“管得未免太宽”。 李昶止不住笑出了声。 身体……尚可,只是冻着了,膝盖有些疼,不过已经上了药,明日应当无碍。宫里……无人敢明着为难,只是有些规矩,不得不守。 还有你的信,我都未曾收到,并非不回。 信的末尾,沈照野又写道:不必费神回信了,总归明天就能见着,犯不着再劳动笔墨。 李昶将这几页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将信纸按照原样仔细折好,轻轻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明日起身后,再将它和以往那些信件一同收进床头的檀木匣子里。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两只橘子上。橘皮黄灿灿的,沈照野似乎用墨在上面画了些什么,但大概是被一路颠簸或是蹭到了,墨迹已经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黑斑,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了。 他伸手拿起一个橘子,还温热的触感让他冻伤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本想自己剥开,指尖刚抵住橘皮,却意外地发现,橘子顶端那一小块皮已经被人轻轻掀开过,又巧妙地合了回去,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随棹表哥……他连皮都替我剥好了? 这个发现让李昶心头一暖。他顺着那处痕迹,很容易就将橘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沾上汁水,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橘瓣。 他取下一瓣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味道很好,不酸,甜度也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口味。尽管此刻他实在没什么胃口,汤药的苦涩似乎还萦绕在舌根,但他还是一瓣接一瓣,慢慢地将整个橘子都吃了下去。 吃完橘子,他将剥下的橘皮放在榻边摆放药碗的小几上。 橘皮特有的清新香气渐渐散发出来,丝丝缕缕,驱散了些许药味的沉闷,也带来一种安宁的感觉。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比之前更加汹涌。 李昶没有再抗拒这股倦意。他顺势躺下,侧过身,右手虚虚握着那支微凉的玉簪,心想明日要饰上后再出门,却又忧心自己是否有合适的衣裳。 他蜷缩起身体,面朝着小几上那堆橘皮的方向,鼻尖萦绕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清香。眼皮渐渐沉重,不一会儿,他便在这混合着药味、橘香和淡淡墨迹气息的卧房里、软榻上,不太安稳地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睡不着的话,可以放几只橘子在床头,据说安眠…… 第53章 快雪 宫城大门外那条长长的御道,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堆得老高。今日是近些时日以来雪下得最小的一天,天空虽仍阴沉,但雪花变得稀疏零落。听钦天监的人说,午后雪可能会停,甚至还能透出些许日头。 小泉子替李昶撑着伞,彩云嬷嬷自己打着一把,稍稍落后半步跟着。李昶低声叮嘱小泉子:“这几日宫里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到了随棹表哥面前,一个字都不许瞎说,听见没有?” 小泉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担忧,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在李昶平静目光下,讷讷地应了声:“……奴才知道了。” 李昶又转向彩云嬷嬷,语气缓和了些:“嬷嬷,这次去兰若寺,山路崎岖,天寒地冻的,您就不必跟着奔波了。正好替我去雁王府那边盯着点修缮的进度,前阵子忙漕运案没顾上,这几日又在宫里不得空。忙完了,您若有闲暇,也可以去看看在溪姑娘,她初来京城,想必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 第82章 彩云嬷嬷知道李昶既然开了口,便是拿定了主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只是细细叮嘱道:“殿下定要顾念好自己的身子,万事谨慎。”又转向小泉子,严厉道,“好生伺候殿下,若有差池,仔细你的皮!” 最后才道,“老奴会替殿下盯好王府修缮之事,殿下放心。”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加之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虽不似刀割般尖锐,却也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的精力,让他无心言语。 他暗自思忖,今早用来遮掩苍白气色的脂粉,不知能否瞒过沈照野的眼睛。转念一想,依沈照野那对胭脂水色近乎眼盲的辨识力,大概……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几人行至宫门口,彩云嬷嬷上前递了宫牌核验。放行后,他们便在宫门外静静等候。 还没等小泉子替李昶重新整理好略有褶皱的氅衣,不远处便传来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路面的辘辘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李昶抬眼望去,只见两辆悬挂着镇北侯府标识的马车缓缓驶来。并未见到沈照野惯常骑马的身影,驾车的竟是照海。李昶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沈照野向来不喜乘坐马车,莫非他今日不在车中?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还未等照海跳下车摆放脚踏,车帘便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探出半个身子来的,正是沈照野。他今日的穿着与平日大相径庭,一扫往日偏好的深色系,换上了一身清浅的雪青色长袍,外罩同色系狐裘滚边披风,竟是李昶从未见他穿过的颜色。 沈照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雪地里的李昶,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尤其在膝盖位置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担心外面天寒冻着他,沈照野随即挑眉一笑,打破了沉默:“发什么愣呢?赶紧上车,外面冷。” 李昶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转身,吩咐彩云嬷嬷和小泉子去后面那辆马车,自己则由快步上前的照海扶着,走向前车。钻进车厢时,沈照野也伸出手,稳稳地搀了他一把。 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坐定,李昶忍不住又仔细将沈照野打量了一番。这身浅色衣裳确实让他显得格外不同,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风流。 “随棹表哥今日这身很是别致,令人耳目一新。”李昶由衷赞道。 沈照野显然十分受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婴宁那丫头挑的,非说年节下要穿得鲜亮些,给全家人都做了一身。你的那份她也备好了,只是这几日你在宫里,她便留着要亲自交给你。”他顿了顿,带着点笑问道,“对了,礼物你可准备好了?这几身行头可是那丫头自掏腰包置办的,为了表示感动,我让她去我私库里挑谢礼,这丫头,差点没把我那点老底都给搬空。” 李昶闻言,沉吟片刻,有些无奈道:“我如今手头也没什么新奇物件,每年宫里赏下来的,婴宁大抵都有了。剩下的……多是表哥你送我的,也不好再转赠给她。看来,只能先拿些银钱贴补她了,待日后寻到好的,再补上。” 沈照野听了,哈哈一笑:“你送银子她更高兴!那丫头现在见了银子眼睛都放光,就差在脑门上刻见钱眼开四个字了。”他话锋一转,凑近些,故作可怜状,“雁王殿下,微臣近来手头也有些紧,不知殿下可否慷慨解囊……” 李昶知他在玩笑,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认真问道:“随棹表哥需要多少?” 沈照野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这么大方?” 李昶微微抿唇,浅笑道:“比起沈少帅在永墉城一掷千金的豪爽,我这算不得什么。” 沈照野朗声笑了起来。他在永墉挥金如土,自有其缘故,并非纯粹奢靡。笑罢,他道:“既然如此,听闻兰若寺附近村落有人酿了一种好酒,香气独特,永墉城里寻不着。可否辛苦雁王殿下,破费为我买上一壶?” “好。”李昶应得干脆。 马车平稳地驶离宫城区域。沈照野掀开车窗帘帷看了一眼外面,随即,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没等李昶反应,便轻轻掀开了他的氅衣下摆,又将裤管向上捋起,堆在膝盖上方。 只一眼,沈照野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谁弄的?”他的声音不高,很沉。 只见李昶的双膝上,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尽管已经艾灸过、涂抹了药膏,但那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李昶完全没料到沈照野会直接查看他的膝盖,一时愣住。他脑中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将此事遮掩过去,正欲开口,沈照野却抢先一步,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李昶,想好了再回话。别对我扯谎。” 其实沈照野原本并不确定李昶膝盖有恙,那日小朝会只是觉得他走姿微异,猜测或许是扭了脚,或是旧疾复发。直到方才,他注意到李昶上马车时动作僵硬,不似平常,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不同于往日所用温补药方的甘苦,而是带着几分凛冽的辛气。 沈照野虽不精通医术,但北疆苦寒,行军打仗常见冻伤之人。军医治伤保命时常用的附子、川乌这类虎狼之药,他早已闻惯了。而李昶身上此刻的药香里,正包含了那几种药材的气息。他深知李昶体质虚弱,受不得寒气,更受不住这等虎狼之药,强行使用只会损伤根本。 久病成医,沈照野明白的道理,李昶自己岂会不知?他相信李昶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宫里有人不顾李昶的身体,刻意折腾他。是谁?皇后?不可能,她虽不喜阿昶,但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手段。晋王?那厮最近被漕运案牵连,应当没这个心力。还是其他看不得李昶好的妃嫔皇子?沈照野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怒火暗涌。 事已至此,李昶看着沈照野眼中翻涌的暗色,心里明白,想要完全瞒过去已无可能。他垂下眼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指尖捻着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击云刚回京,野性未驯。前日在御花园扑伤了皇后的雪狮子猫,还惊了赏梅的几位娘娘,秦昭仪险些落水,幸被宫人拉住。”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父皇震怒,要杖毙击云。我求了情,便改去椒房宫佛堂……跪省一日。”顿了顿,又补充道,“总要给各方一个交代。” 沈照野冷笑一声,不知信了没信:“跪了多久?” “辰时到次日辰时。” “中途可曾起身?” “……不曾。” “用的什么药?” “太医院配的活血散。”李昶声音渐低,“方子我没细看。” 沈照野突然伸手扣住他后颈,强迫他抬头对视。两人四目相触,呼吸交错间,李昶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隐而未发的气意:“那药里至少有三分附子,李昶,你当我是傻子?” 李昶没料到药方都闻得出来,早知该多沐浴更衣几次的。可若说了实情,以他的性子必定要闹出风波。父皇近来愈发喜怒无常,万一迁怒沈家…… “随棹表哥……”李昶放软了声调,指尖轻轻勾住沈照野的袖口,“我知错了。” 这招向来有效。果然,沈照野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几分,但语气仍硬:“错哪了?” “不该瞒你。” “还有呢?” 沈照野沉默地看着他,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知道李昶有所隐瞒,那药香绝非寻常药材那么简单。但看着李昶低眉顺眼、不欲多言的模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是气李昶瞒他,每个人都有不愿人知的难处。他是气李昶不懂得爱惜自己,竟用了那般虎狼之药。这身子本就孱弱,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大了,有他受的。 “……”李昶抿了抿唇,“不该用那副方子。” 沈照野突然泄了气。他松开钳制,转而用掌心覆住那片淤青,热度透过皮肤传递:“你明知那药伤根本。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 “我知道。”李昶突然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若不用猛药,今日便不能来见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转移到他处。宫里的人他暂时动不得,毕竟要顾及皇帝的颜面。但那些宫妃外戚家族里的人呢?老的或许根基深厚动起来麻烦,那些小的、仗着家里势力在永墉城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他还收拾不得吗?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李昶回宫去住了。谁知道下次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皇后亲自来请也不行! 还有李昶那座据说春节前就能竣工的雁王府,他突然觉得这工期还是太慢了。回去就立刻再从民间高价聘请工匠,哪怕年节下工钱翻上几倍,也要尽快将王府收拾妥当,让李昶早日搬出来! 车厢内一时寂静。雪粒敲打车顶的细响变得格外清晰。 李昶悄悄观察着沈照野的神情,见他脸色由最初的震怒转为阴郁,再到渐渐趋于一种冷硬的平静,心知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恐怕已经让某些人要倒大霉了。但见沈照野似乎不再追问,他心下稍安,至少眼前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第83章 他试着重新挑起话题,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舅舅和舅母他们呢?已经先行出发了吗?” “嗯,在城外十里亭等着汇合。”沈照野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 “那……兰若寺附近,除了酒,可还有什么别的特色吃食?我去买来,给表哥赔罪。”李昶轻声问道。 沈照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钱多得没处花是吧?不如拿去街上撒给乞丐!” 李昶被他这话一堵,顿时语塞,只是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带着点无措和委屈。 沈照野被他这么一看,心头那点残余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懊悔,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伸手揽过李昶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不用你给我买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到了兰若寺,你就在厢房里好生歇着,少下地走动,让膝盖好好恢复,听见没?” “嗯。”李昶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车厢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表哥?”李昶见他出神,试探性地将一盒胭脂推到他面前,“永墉城新出的螺子黛,据说画眉不晕……” 沈照野瞥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今早涂脂粉了?” 李昶一僵。 “怪不得脸色看着还行。”沈照野嗤笑,“原来是在遮掩病容。”说着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李昶脸颊,“让我看看涂得多厚……” “随棹表哥!”李昶耳根通红,慌乱地往后躲,却撞上车厢壁,疼得嘶了一声。 沈照野立刻敛了玩笑神色,扶住他肩膀:“撞哪了?” “没……没事。” “转过去我看看。” “真的不必……” 争执间,马车突然一顿。外面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到十里亭了,侯爷他们的车队在前头等着。” 沈照野最后深深看了李昶一眼,终究没再追问。他替对方整理好衣袍,指尖在淤青上方悬停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拂过:“下车吧,氅衣穿好。” 雪还在下。沈照野站在车辕上,望着远处沈家的旌旗,盘算着回京后要收拾的名单。十里亭周边视野开阔,积雪覆盖的田野和远山构成一幅静谧的冬景。 因要在兰若寺住上几日,行李带了不少,光是箱笼就装了好几车。为保安全,沈望旌还特意拨了一小队约二十人的府兵随行护卫。 李昶下了马车,先走向沈望旌和裴元君,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舅舅,舅母。” 裴元君立刻拉住他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阿昶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瞧着脸色还是有点白,定是前几日累着了。” 沈望旌也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沉声道:“无事便好。” 李昶一一回应了他们的关心:“劳舅舅舅母挂心,昶一切都好。”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沈婴宁从裴元君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道:“阿昶表哥!你快看!我们穿的新衣裳好不好看?”她指着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袄裙,又指了指父母和兄长的同色系衣裳,满脸期待。 李昶含笑点头,温和道:“很好看,婴宁眼光独到。” 沈婴宁更高兴了,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包袱:“我给你也做了一身。是月白色的,跟大哥的雪青色是一块料子,但颜色不一样!你快去车里换上,今天我们全家都穿新衣裳!” 李昶接过包袱,从善如流:“好,多谢婴宁费心,待到了寺里安顿下来,我便换上。” 一番寒暄过后,庞大的车队重新整顿,缓缓向着兰若寺方向出发。 马车行驶在郊外的官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大多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或是几丛在雪中顽强绽放的忍冬,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在素白的世界里点缀出几分生机与野趣。 雪下得不大,稀疏的雪片落在枝头、田野,与远山近树相映成趣。李昶很少有机会在冬日离京来到郊外,上一次还是匆忙赶往北疆之时,那时心系战局,忧心忡忡,刚离京时根本无暇欣赏沿途景致。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倒觉得这冬日的荒凉与静谧,别有一番洗尽铅华的韵味。 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下。沈照野探头向外望去,随即对李昶道:“是柳师的马车。” 李昶也有些意外:“柳师?如此天寒地冻,他老人家怎会远行至此?” 前方,沈望旌已下了马车,与同样刚从对面马车下来的柳文渊拱手见礼。 “柳尚书。” “镇北侯。” 两人互相致意后,沈望旌问道:“柳尚书这是从何处来?天气严寒,怎不在京中休养?” 柳文渊捋了捋胡须,叹道:“一位老友致仕还乡,心中不舍,便多送了一程。侯爷这是举家前往……” “去兰若寺进香祈福。”沈望旌答道。 柳文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劝道:“侯爷要去兰若寺?老夫听闻前往兰若寺的近路近来不太平,时有山险落石,还有小股山匪流窜劫掠,京兆尹派兵清剿了几次都未能根除。侯爷携家带口,是否考虑暂缓行程,或改日再去?” 沈望旌神色不变,拱手谢道:“多谢柳尚书告知。此事沈某亦有耳闻,故而此次并未走那条近路,而是选了另一条稍远但更为稳妥的路径。此行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加之带了这些护卫,想必无碍。” 柳文渊听他已有准备,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侯爷思虑周全,是老夫多虑了。既如此,便预祝侯爷一行路途顺利,心想事成。” 沈望旌亦道:“柳尚书一路保重。回程路滑,需得多加小心。” 他回头示意,立刻有六名府兵上前,“让这几人护送柳尚书到前方十里亭,再返回追赶我等。” 柳文渊再次道谢:“有劳侯爷费心。” 两行人便在岔路口作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驶去。雪依旧稀疏地落着,覆盖着交错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去痕迹。远山默默,注视着这尘世间的聚散与路途的延伸。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 这边有一个请求请大家听一下! 因为俺最近在备考,存稿也不是很足了,所以可能日更有一点点压力(怕日更更完了,一时又写不出来,影响大家看书体验) 所以我想申请一下一周二更或者三更……(大概就是这两个月,等十二月底就可以挥起铲子库库写了!) 蟹蟹看故事的宝宝们! 大家看书愉快~~~爱你们(爱心) 第54章 时晴 车队离开官道,转入山间小径已有两日。冬日的北地山野,褪尽了所有浮华颜色,只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肌理。 群山脉脉,起伏连绵,裸露着青黑与赭石交织的脊背,积雪斑驳,覆盖其上,如同野兽衰老后褪不尽的白毛。道旁时而可见冻住的溪流,冰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浑浊的,内部凝结了无数气泡的质感,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冰上,也只反射出一种沉闷的、毫不耀眼的白光。 途经的村庄稀稀落落,土坯房的屋顶上,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是用炭笔在灰白宣纸上画下的几道细线。田野空旷,偶尔有裹着厚袄的农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冬日凝滞的、萧瑟而庄严的静默。 “看那边!”沈婴宁突然扑到窗边,鹅黄色的衣袖扫落了小几上的蜜饯盒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冰封的河面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凿冰钓鱼,彩色的棉袄在素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沈照野骑马从车队前方折返,马鼻喷出的白气在他眉睫上凝成细霜。他弯腰敲了敲车窗:“要不要糖画?刚看见货郎往山那边去了。” 李昶摇头,却见沈婴宁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要小兔子的!” “就知道吃。”沈照野笑骂着,却还是调转马头。他策马飞奔时大氅翻卷如鹰翼,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直至第三日近午时,层叠的山峦深处,兰若寺的轮廓才在缭绕的晨雾与未散的雪霭中渐渐清晰。它并非金碧辉煌地矗立在山巅,而是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铺陈开去,灰瓦、白墙、深褐色的梁柱,色彩沉静,几乎与背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几座主要殿宇的飞檐挑起,线条古拙而有力,如翅翼收敛,默然俯瞰着苍茫山色。没有寻常名刹的喧嚣与浮华烟火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那里,像一位入定的老僧,风霜刻入每一道木纹,岁月沉淀在每一片屋瓦。 车队沿着仅容两车并行的山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残雪,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古刹的规模与气度,它占据了几乎整座山头,建筑群随着山势起伏,高墙绵延,望不到尽头,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第84章 马车最终在山脚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停下。一名年轻的知客僧早已在此等候,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净,眼神明澈,见众人下车,便双手合十迎上前来。 “阿弥陀佛,小僧慧明,奉方丈之命,在此恭候沈侯爷、裴夫人、雁王殿下及诸位施主。” 裴元君作为女眷主事,率先还礼,沈婴宁也好奇地跟在母亲身侧,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有劳小师父久候。这天寒地冻的,辛苦你了。” 慧明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夫人客气了。寺中已为诸位备好了歇息的厢房。今日下午,便可为先贵妃安排第一场祈福法事,长明灯亦已准备妥当。明日安排的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超度的大法事,后日则是祭奠战乱中无辜罹难百姓的水陆道场。方丈交代,雁王殿下若有闲暇,他可随时为殿下请脉。” 众人一边听着慧明的安排,一边随着他往山上走。李昶落在稍后,静静打量着这座寺院。与京都那些香火鼎盛,被信众摩肩接踵磨光了门槛的寺庙不同,兰若寺的山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剥落的漆色,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寺墙内的古柏苍松伸展着虬枝,积雪压枝,更添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陈年木材、香火和冰雪的清冷气息,无端让人心静。它不追求精致,反而有一种与周遭萧瑟山景浑然天成的古朴厚重。 平坦的山路很快走到尽头,接续的是盘山而上的青石板台阶,积雪虽被清扫过,石面仍湿滑泛着寒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默契地坠在队伍最后。 李昶微微提起锦袍下摆,正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逐阶而上,身前却忽然一暗,沈照野已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李昶微微一怔。他看着沈照野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狐裘的边缘蹭到了覆雪的石板,姿态自然而笃定。李昶心里清楚,这主要是因他膝盖的寒症,前几日宫中受冻,虽未严重到无法行走,但上下山阶确是负担。 可他并非真的孱弱到寸步难行,慢些走便是了。况且他如今虽清瘦,到底也是个男子,有些分量,他怕累着沈照野。更遑论,在场尚有舅舅舅母、弟妹、家将乃至寺中僧侣,他身为皇子,总有些抹不开的架子,不太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趴上别人的背。 他正想开口与沈照野商量,哪怕只是扶一把也好。话未出口,沈照野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洞悉了他的犹豫。他头也没回,直接抬起了声音,朝着前方喊道:“爹!” 这一嗓子,成功让前面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沈照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李昶这几日膝盖的寒症犯了,他害羞,非要自己走上去。”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身上。李昶只觉得耳根发热,在那一道道关切又带着些许了然的目光下,恨不得脚下那青石板的缝隙能再宽些,好让他立刻钻进去。 沈望旌打着伞,扶着裴元君,闻言,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李昶身上,语气平稳:“阿昶,既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让随棹背你,累不着他。” 沈望旌发了话,沈照野更是有恃无恐,依旧半蹲着,甚至还反着手在他面前抬了抬,催促之意明显。 没办法了。李昶尽量忽略周遭的视线,抿了抿唇,终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趴到了沈照野的背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抓紧了。”沈照野低声道,随即稳稳站起,还顺势向上轻轻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最稳妥的姿势,然后便迈开步子,踏上了湿滑的石阶。 他背着一个人,走在覆雪的山路上,竟真的如履平地,气息平稳,步伐稳健。李昶初时还有些僵硬,慢慢便放下心来,身体彻底放松,完全贴合在沈照野宽阔温暖的背上,双臂也自然而然地交叠,拢住了他的脖颈。体温隔着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比北疆时轻了。”沈照野托着他腿弯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前面,王知节和孙北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孙北骥用手肘碰了碰王知节,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随即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王知节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几块碎银,拍在孙北骥掌心,低声道:“算你狠。” 孙北骥掂了掂银子,满意地收好,又回头瞟了眼那叠在一起的身影,用肩膀蹭了蹭王知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怨:“王参将,你看看,殿下有人背,我这心里啊,真是好生艳羡。眼见这山路漫漫,小弟我这腿脚也有些发软,不知王参将能否发发善心,也让我尝一尝被人背着走路的滋味?” 王知节目不斜视,语气平平:“孙校尉若真走不动,前面转角处有块歇脚石,你可以去那里坐着,等我们下来再接你。”想让他背?门都没有。他自己还想有人背呢。 另一边,沈婴宁看着表哥被大哥背着,小姑娘倒不是走不动,她平日精力旺盛得很。只是她今日穿的鹅黄色衣裙着实有些长了,一路提着下摆走路,既累人,又怕一个不留神,将这心爱的新衣拖曳在泥雪里弄脏。 她眼珠转了转,放慢脚步,悄悄挪到正沉浸在山水诗意中的二哥沈平远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 沈平远正望着远山雪景,心中推敲着诗句字眼,被妹妹打断,也未露不耐,温和地问道:“婴宁,怎么了?可是走累了?” 沈婴宁立刻点头,小声解释:“裙子太长了,一直提着好累,怕弄脏……二哥,你背我一段好不好?”说着,便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平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前后,心想此处皆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他便寻了处稍显平坦开阔的地方,拂了拂衣摆,半蹲下身:“来吧。” 沈婴宁立刻欢喜地趴了上去。 趴在沈照野背上,视野变得不同。李昶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景致。石阶旁的崖壁上,有枯藤缠绕,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不怕冷的山雀掠过,啾鸣一声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随棹表哥,你看那边。”李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贴着沈照野的耳朵,“那株老松,像不像一个披着白氅的老翁,在拱手作揖?” 沈照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扎根于峭壁,积雪覆顶,虬枝低垂,确有那么几分神似。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李昶的手背:“你这么说,倒真有点像。就是这老翁腰弯得有点厉害,怕不是闪了腰?” 李昶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得唇角微弯,又道:“还有那边,石缝里的雪,是不是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嗯,肥兔子,烤了吃应该不错。”沈照野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将沿途的山石树木都附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形象,沈照野的点评总是离不开吃或打,直白得令人发笑,却奇异地驱散了李昶心中最后那点不自在。 行至一段拱起的石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略带焦急的男声。 “诸位!诸位善人请留步!能否……暂缓贵步?若见晚生不慎落水,万望搭把手,拉拽一把,晚生感激不尽,定结草衔环以报!”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却未见人影。还是知客僧慧明眼尖,几步走到石桥边,向下探看,讶然道:“顾公子?你怎么到那下面去了?” 大家这才跟着慧明的目光,看向桥侧下方的陡坡。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双手死死扒着一株从石缝里顽强长出的小树,整个人几乎悬空,贴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 他的下方,是一潭幽深的湖水,边缘结着薄冰,在冬日山间散发着森森寒气。 那姓顾的公子虽处境危急,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有种无奈的坦然。听到慧明问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头解释道:“方才在上面那截山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狸猫惊了一下,脚下打滑,就……就落到此处了。实在惭愧,体力将尽,怕是撑不住了,只好先行拜托诸位,待我落下时,施以援手。” 说着,他作势便要松手,顺着陡坡滑向冰潭。 “公子且慢。”沈望旌沉声开口。 顾彦章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桥上气度威严的沈望旌,犹豫着是该称呼大人还是将军。 沈望旌已侧头吩咐:“随棹,去帮一把。” “得令。”沈照野应了一声,背着李昶的手在他腿侧轻轻一拍,示意他下来。 随即,他将李昶稳稳放在桥面安全处,几步走到桥边,目光扫过陡坡形势、那小树的扎根处,以及下方的冰潭。他抬脚踢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向冰面,咔嚓一声,薄冰应声裂开一个窟窿,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 “你俩别闲着。”沈照野头也不回地唤道。 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第85章 “我去拉人,你们在上面接应,注意脚下。”沈照野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一撑桥栏,身形利落地翻下,并非直接跳向那顾公子,而是落在其上方一处稍能借力的岩石上,然后如山林猿般敏捷地向下探身,一手牢牢抓住那株小树靠近根部最稳固的位置,另一只手攥住了顾彦章的一条手臂。 沈照野瞥了眼顾彦章,唇角一挑:“公子好臂力。”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沈照野便低喝,“松手了。” 顾彦章依言松开扒着树根的手。几乎同时,沈照野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将顾彦章整个人从悬空状态拽起,顺势甩向坡度稍缓的上方。 早已准备好的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俯身,一人抓住顾彦章一条胳膊,稳稳地将他提上了桥面。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人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沈婴宁小声惊呼,眼睛亮晶晶的。 顾彦章脚踏实地,惊魂稍定,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晚生顾彦章,字守白,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尤其是这位……”他看向刚刚跃上桥面的沈照野,由衷赞道,“这位兄台,真是好身手!” 他接着问道:“诸位可是来寺中进香的?今日可要离去?若不急着走,可否容晚生略备薄斋,聊表谢意?” 沈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王知节也温和道:“是啊,顾公子无需客气,平安就好。” 顾彦章却十分坚持,言辞恳切:“对诸位是举手之劳,对晚生却是性命攸关。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大德?若不能略尽心意,晚生心中实在难安。” 双方正推拉间,知客僧慧明笑着打了个圆场:“阿弥陀佛。沈施主,王施主,你们便应了顾公子吧。他素来心实,若你们不允,他接下来少说半月都要寝食难安,日日念叨。诸位也无需担心犯忌讳,顾公子在寺中帮厨,做得一手好斋饭,他便是凭此手艺抵了房资的。他烹调的斋菜,连方丈都赞不绝口。” 话已至此,众人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顾彦章脸上顿时露出轻松的笑意,忙道:“那诸位请先随慧明师父去安顿,晚生这便去后山寻些新鲜菜蔬,晚斋时再叨扰。”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许是心情急切,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滑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免于刚脱险又落水的窘境。他讪讪地笑了笑,这才更加小心地快步离去。 裴元君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这位顾公子,倒是个妙人。看着年岁与随棹相仿,行事却……”她摇了摇头,失笑,转而问慧明,“小师父,这位顾公子是何来历?观他言谈举止,像个读书人,可是今科要下场的举子?” 慧明双手合十,答道:“夫人慧眼。顾公子确是三年前来京赴考的举人,学问是极好的,当年他的一些文章还在京中士子间传阅过,我们方丈也说他文气沛然,本有望蟾宫折桂。只可惜……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临场紧张,最终名落孙山。之后他便似灰了心,连上一科的春闱也未参加,方丈劝了几回,他亦是无心于此,只安心在寺中借读、帮厨。” 裴元君闻言,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胜败乃兵家常事,科举一道更是如此。一身好学问,就此蹉跎,实在可惜。”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平远,吩咐道,“平远,这几日若有闲暇,不妨多与这位顾公子走动走动,交流一下学问。若能劝解一二,自是最好。满腹经纶,得来非易,莫要轻易言弃。” 沈平远恭敬应道:“是,母亲,孩儿记下了。” 交代完儿子,裴元君又看向身侧的沈望旌,语气放缓了些,商量道:“侯爷,兰若寺方丈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说学问极好,那定是差不了的。虽说错过了考期,但若他本人尚有进取之心,咱们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再蹉跎三年。届时,若有可能,还请侯爷费心,看看能否周旋一二?” 闻言,沈望旌微微颔首:“嗯,若他有意,再看。”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山顶寺院的客堂区域。慧明引他们到早已收拾好的几间相连厢房前,合十道:“第一场为故贵妃祈福的法事,定在未时初刻。诸位施主请先稍作歇息,斋饭稍后会送至各位房中。” 裴元君开始指挥丫鬟仆役归置行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沈照野和李昶无事,便走到厢房外的栏杆前凭栏远眺。 从此处望去,群山尽伏脚下,起伏的脊线在弥漫的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灰色波涛。天空是一种混沌的铅白色,与远山的雪顶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近处的树木枝桠如铁,挂着冰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脆响。下方来时的山路已成细窄的带子,蜿蜒隐入林深之处。 视野极其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最纯粹的黑、白、灰三色,构成一幅巨大而沉静的水墨画卷,人立于其间,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风景如何?”沈照野侧头问。 李昶静默了片刻,望着这苍茫天地,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真是……栖乌飞绝,白鹇失素。” 沈照野虽不通诗文,却也觉得这两句极其应景,仿佛道尽了眼前这片天地间的孤寂与浩渺。他没有接话,只是与李昶并肩而立,一同沉浸在这冬日山寺独有的、洗尽铅华的静谧之中。 【作者有话说】 啊~王府f4之一要登场了~ 第55章 彦章 兰若寺的往生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堂内光线偏暗,只佛像前与供桌上燃着长明灯与烛火,跳跃的光芒将佛像慈悲的轮廓和众人肃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油灯以及陈旧木材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悠远。 主持法事的是一位年长的高僧,带领着八位僧人分列两侧。沈望旌与裴元君立于最前,身后是李昶、沈照野、沈平远、沈婴宁以及王知节、孙北骥等人。李昶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沉静,望着供桌上那个新设的、写着母亲姓氏与谥号的灵位。 法事开始,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穿透殿堂,在山寺间隐隐回荡。 僧人们开始诵经,声音低沉、平稳而富有韵律,如同无数溪流汇成的深潭,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一股浩大而悲悯的力量在堂内流转、充盈。那经文声时而如絮语,时而如潮涌,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昶微微垂着眼睫,听着那陌生的、为母亲念诵的往生咒文。他记忆中关于母亲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比如母亲身上清淡的香气,比如她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更多的,是关于她早逝的传闻,以及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眼神。 此刻,在这香烟缭绕、经声不绝的方外之地,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母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情感,似乎被这庄重的仪式悄然引动,丝丝缕缕地弥漫上心头。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有些深沉的、带着遗憾与茫然的怅惘。 沈照野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李昶身上。他能看到李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他知道李昶此刻心情定然复杂,却不知此刻该如何宽慰,只能这样沉默地陪着。 沈望旌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在光影下更显刚毅冷峻,唯有在僧人念到某些特定经文时,他那总是平稳如山岳的肩背,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裴元君则偶尔会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一按眼角。 漫长的法事环节一项项进行,洒净、请圣、拜忏……李昶跟着众人的动作,或躬身,或默立。 当最后一项仪式完成,僧人们诵经声渐歇,那萦绕在堂内的特殊氛围才缓缓消散。李昶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法事结束后,众人沉默地走出往生堂。裴元君走到李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阿昶,莫要太过伤怀。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出息,定是欣慰的。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重自身。” 沈望旌也停下脚步,看向李昶,言简意赅:“你母亲是明理之人,不会愿见你为此劳心伤神。阿昶,保重身体为上。” 李昶点了点头,低声道:“舅舅,舅母,我明白。劳你们费心了。” 裴元君见他神色尚可,略放宽心,又道:“这兰若寺景致清幽,与京中大不相同。你既来了,便让随棹陪着你多走走看看,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反而不好。”她转向沈照野,叮嘱道,“随棹,照顾好阿昶,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沈照野应道:“娘放心。” 待沈望旌和裴元君带着沈婴宁、沈平远先行离开后,沈照野看向李昶:“想往哪边走?” 李昶看了看四周,指向寺院后方的山路:“去后山看看吧。” 第86章 小泉子原本要跟着,李昶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遭,知他难得出来,便道:“你自己去玩吧,日落前回来即可,我与表哥随处走走。” 小泉子欢天喜地地谢恩去了。 于是,只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沿着清静的后山小径慢慢行走。沈照野撑着一把青布伞,替李昶挡着偶尔从枝头飘落的积雪。山路无人,只闻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起初,两人只是聊些眼前景致。 “这山石形状倒是奇特。” “嗯,像被孙北骥啃过一口。”沈照野的点评一如既往。 李昶失笑。 后山小径清幽。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缓行。远离了法事的庄重和人群的寒暄,四周只剩下山风过林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雀啼鸣。 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昶望着远处层叠的、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随棹表哥,方才法事时,我其实……并未想起太多关于母亲的具体样貌。”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记忆很模糊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还有宫里那些人,提起她时讳莫如深的眼神。” 沈照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伞又往李昶那边偏了偏,替他挡开从侧面吹来的寒风。 “有时会觉得。”李昶继续轻声说道,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我之于她,或许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她存在过的证明,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在这寺里,听着那些经文,反倒觉得清净。仿佛有关母亲的那些前尘旧事,真的可以随风散了。” 沈照野这时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李昶,你想岔了。姑姑若在天有灵,最想见的,定是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再者,想那么多做什么。”沈照野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路旁一块被雪半掩的石头,“你看那石头,风吹雨打多少年了,它管谁记不记得它?不照样待得好好的。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得劲,回头咱找马场,我陪你跑两圈,活动开筋骨,什么烦闷都散了。” 李昶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他无奈道:“跟表哥跑?我怕是三圈都走不过。” “那就我让你三圈。”沈照野接话,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行了,往前看。这山里风大,站久了小心真冻着膝盖,到时候我可真得一路背你回去了。” 李昶唇边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心头的滞涩仿佛被这句话悄然化开些许。“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山路前方。 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像是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随意了些:“方才路过那些菜地,倒是让我想起北疆屯田的事。北疆前阵子来信,说今冬雪大,开春若化得快,恐有春汛,他们已在加固渠坝了。” 李昶的思绪也被引开:“春汛……北安城地势虽高,但周边新开垦的军屯多在河谷低处。此事确需未雨绸缪。朝廷往年下拨的治河款项,总被层层克扣,到了地方所剩无几。今岁……或许可让孙将军在户部想想办法,或从别处腾挪一些,尽早拨付下去。” “孙老头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沈照野笑了,“得让老王把预估的损失和所需银钱列个详细的条陈,最好再画张图,我让人带回去给孙老头看,他就信这个。” “此法甚妥。”李昶点头,“细节详实,方能取信于人。” 两人就着北疆军屯、春汛防治、朝廷款项等事低声交谈起来,这些话题,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宫廷秘闻或坊间八卦更贴近他们的生活和责任。话语交织,将遥远的北疆与脚下的山路连接起来。 沈照野歪头打量李昶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用胳膊肘碰碰他:“哎,我说李昶,你要是寻常勋贵子弟该多好。” 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手里把玩,语气轻松:“那我肯定撺掇爹娘把你宠得上房揭瓦。天天带着你吃喝玩乐,斗鸡走马,保证让你连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见李昶神色微动,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哪像现在,还得陪你在这种荒山野岭喝风。亏了亏了,这笔买卖可亏大了。”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昶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忍不住轻笑,方才那点怅然彻底消散:“这么说,辛苦随棹表哥,堂堂沈少帅 还要陪我散步了?” “可不是?”沈照野理直气壮地应道,顺手把枯枝扔进路边的雪堆里,“要不这样,回头你请我去樊楼吃顿好的,就算补偿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山路慢慢走去。 行至一处稍开阔之地,只见山坡上的土地被精心开垦成梯田,一畦畦整齐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青翠可爱,在这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田边有一片略显杂乱的野林子,一株高大的白色山茶花树尤为醒目。它斜斜地伸出一枝,枝头缀满了重重叠叠的白色茶花。 那白,并非雪的那种冰冷刺眼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些许质感的玉白。积雪落在花瓣上,竟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雪更白,还是花更洁。细看之下,雪是纯粹的、无生命的白,而茶花却在洁白中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与生命的柔光,幽香暗渡,清冷隽永,在这寂寥冬景中,安静盛放,孤芳自赏。 两人正欣赏着,身后传来顾彦章的声音:“二位兄台,好巧。” 回头一看,顾彦章挎着好几个叠在一起的空竹筐,正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寒暄几句,顾彦章道:“我来摘些白菜,晚上斋饭用。几位恩公都在,得多备些。”他看着那六七个筐,拿得有些吃力。 沈照野见状,便将伞递给李昶:“你去那边树下避避风。”说着,很自然地接过顾彦章一半的竹筐,“我帮你拿。” 顾彦章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沈兄,这地里泥泞,莫要脏了您的衣裳!” 沈照野不太在意的样子:“无妨,北疆屯田时我也常下地。要采哪些?”他已自顾自走下菜地,动作熟练地查看起菜来。 李昶看他二人忙活,又见那么多空筐,觉得自己干站着也不像话,加之从未体验过采摘,心里有些跃跃欲试,便唤道:“随棹表哥,我也来帮忙吧。” 沈照野头也没回,直接否决:“不行,地上滑,你老实待着。” “可是菜这么多,你们两人要采到何时?这饭也有我一份,我出力也是应当。”李昶试图讲道理。 沈照野直起腰,回身指着李昶,挥了挥手:“站着别动。”说完,他不再给李昶机会,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清脆婉转、如同山雀鸣叫般的口哨。 不过几息功夫,山道那边便传来了回应似的几声鸟鸣。又过了一会儿,孙北骥的大嗓门就由远及近:“沈随棹,发现什么好玩的了?哥几个麻溜滚过来了!” 只见孙北骥一马当先,后面跟着王知节、照海,连沈平远和沈婴宁也好奇地跟了过来。 沈照野挑眉,看着这群人,说了句:“挺好,正好一人一个。”他指了指地里的空筐,“都别闲着,下来摘菜,别光等着吃现成的。” 孙北骥立刻叫起来:“我们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顾公子你说是不是?”他试图拉拢顾彦章。 顾彦章抱着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说话,王知节倒是没说什么,已经默默卷起了袖子:“少帅说得在理,人多力量大,早点摘完,顾公子也能早些准备斋饭。”他说话间已经拿起一个筐,熟练地挽好筐绳,准备下地。 沈照野又对跃跃欲试的沈婴宁道:“婴宁,地里有泥,你陪着殿下,就在那边看看茶花,别过来了。” 沈婴宁乖巧点头,拉着李昶的袖子:“阿昶表哥,我们去看花!” 李昶看着瞬间变得热闹的菜地,点点头,被沈婴宁拉到了一旁。 另一边,沈照野和王知节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两人动作麻利,手法精准,几乎不说话,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很快就采满了一筐,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 孙北骥见状,一边手忙脚乱地对付着手里的菜,一边不服气地嚷嚷:“王克夷,你慢点儿,显摆你能干是吧?采那么快,显得我们多废物似的。”他把自己不小心扯烂的菜叶悄悄踩进土里。 王知节头也不抬:“孙校尉过谦了,你只是手法比较随性。至少没把整棵菜连根拔起,已是进步。”他早就瞥见了孙北骥的小动作。 照海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埋头苦干,速度丝毫不慢,他采的菜也干净整齐,颇有章法。 沈照野听着他们斗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孙北骥道:“逐风,你这速度,怕是等我们吃完斋饭,你这一筐还没满。照海都快赶上你了。” 孙北骥立刻炸毛:“谁说的!我这是精工出细活!你看我采的这菜,多水灵!”他举起一棵被他掐得有点蔫的白菜强词夺理。 第87章 菜很快采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到了厨房,孙北骥几人又兴致勃勃要帮忙,结果不是差点打翻油瓶,就是把盐当成了糖,弄得顾彦章手忙脚乱,连连作揖求他们高抬贵手,最后好说歹说才把这几位瘟神请出了厨房。 晚斋时分,众人围坐一桌。顾彦章亲手烹制的素斋果然不凡。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清炒的菜心碧绿脆嫩,只用了少许盐和菌菇提鲜;白菜豆腐煲汤汁奶白,鲜美异常;炸得金黄的素丸子外酥里嫩,吃不出半点荤腥;就连最普通的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裴元君尝了几口清炒菜心,只觉得入口清甜爽脆,火候恰到好处,不禁点头称赞:“顾公子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菜心看似简单,却能炒得如此鲜嫩入味,不知有何诀窍?” 顾彦章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夫人过奖了。说来也简单,一是选材,需选霜打过后、叶片肥厚的菜心,自带清甜;二是火候,锅要热,油要旺,快速颠炒,锁住水分,待菜叶变软即刻出锅,久了便失了脆嫩。三是调味,只少许盐提味,若能加上一勺素高汤则更佳,若无,清水亦可,取其鲜气,不夺本味。” 他解答得清晰细致,毫无藏私,态度坦然。 裴元君再尝了几口其余菜色,赞不绝口,细细问起一些菜的做法。顾彦章一一解答,态度不卑不亢。裴元君又温和地问起他的籍贯、家中情况。 顾彦章放下竹筷,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神色平静:“晚生籍贯崖州吴县。家中父母早逝,族中亦无甚亲近的叔伯兄弟,可说是孑然一身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自伤,“前些年科场失意,心灰意冷之下,觉得红尘纷扰,不如青灯古佛来得清净,便想在此落发出家。承蒙方丈不弃,收留寺中,却说我心中尚有挂碍,尘缘未了,不肯为我剃度。如今想来,方丈所言极是。在此读书、种菜,日子虽清贫,倒也落得个心静自在。” 他提到后山那片菜地时,语调也轻快了些:“不瞒夫人,那地是晚生自己开垦的,从翻土、播种到除草、施肥,都是亲手所为。看着菜苗一日日生长,依着时令变换模样,心里便觉得踏实。” 这时,沈婴宁插话进来,她性子跳脱,对农事充满好奇:“顾大哥,你这种菜学问也大。我看你的白菜长得比别人家的都水灵,可是有什么秘方?莫非半夜偷偷给它们念书听,沾染文气?”她这话带着调侃,却也真心好奇。 顾彦章被他的说法逗笑,摇头道:“沈小姐说笑了。种菜无非是用心二字。土地要深耕,基肥要足——我用的是寺中积的腐熟堆肥,加上些草木灰。播种需适时,间苗要果断,不能让苗太密,争了养分。浇水见干见湿,除草要勤快,免得草夺了地力。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我常去林中收集些腐叶土,混合使用,能使土质更疏松肥沃。说起来,倒比读书考试要简单直接得多。” 沈婴宁又问道:“顾大哥见识广博,不知江南冬日,也似北地这般种植耐寒作物吗?” 顾彦章答道:“江南冬日湿冷,与北地干冷不同。种植的菜蔬也有些差异,比如我们那里多种矮脚黄、苏州青这类叶菜,也种荸荠、水芹等水生蔬菜。北地冬日漫长,存储萝卜、白菜是关键,土地封冻前需抢种一波越冬蔬菜,开春才能早早有鲜菜吃。地域不同,物产各异,皆是天地造化。” 他言语从容,并无卖惨或自怜之意,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反而透着人在经历变故后的豁达与平静,专注于眼前生活的踏实感。其余几人也加入闲聊,问些农事或风土人情,顾彦章皆能侃侃而谈,言语风趣,见识不俗,让人如沐春风。 沈照野没仔细听那边的对话,他注意到李昶多喝了两口煲里的汤,便又拿起汤勺,欲给他再添一些。 李昶连忙抬手虚挡了一下碗,低声道:“真不用了,汤喝多了胀气。” 沈照野动作顿住,看了看他脸色,确认他不是客气,这才放下汤勺,转而夹了一筷看起来十分爽口的凉拌蕨菜:“那尝尝这个,解腻。” 他发现李昶今晚胃口似乎不错,那素丸子多夹了两个,白菜豆腐煲的汤也喝了大半碗。于是,沈沈照野便自动担当起布菜的重任,目光在几盘李昶动得多的菜之间逡巡,看准时机便下箸,好几次差点跟同样伸向最后一块素丸子的孙北骥大打出手。 孙北骥筷子落空,瞪向沈照野:“沈随棹!最后一个了!” 沈照野面不改色,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个丸子夹起来,丢进孙北骥碗里:“喏,赔你。李昶喜欢吃这个。” 孙北骥看着碗里嗟来之食:“沈随棹,你可真大方。” 李昶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三个丸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照野的腿,声音压得更低:“随棹表哥,够了,我吃不下这许多。” 沈照野侧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你喜欢。喜欢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不用管他,就爱嘴上叫唤。” 王知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头,对身边的孙北骥低语:“我看随棹这顿饭,光忙着布菜了,自己都没吃几口。” 孙北骥塞了满嘴饭菜,含糊道:“他乐意呗。你看殿下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 李昶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碗里层出不穷的菜肴,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才对沈照野小声道:“随棹表哥,我真的够了。你再夹,我也吃不下了,反而浪费。你自己快些用饭,菜都要凉了。” 沈照野嘴上应着,手下却没停。他看着李昶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盘算着,这顾彦章手艺确实好,李昶难得喜欢,回头得找他要了这素丸子和豆腐煲的方子,带回京里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嗯,还有那瓢儿菜,看着普通,炒出来竟这般清甜,也得问问怎么弄。 晚斋后,沈照野又陪着李昶在寺中慢慢散步消食,直到小泉子寻来,说是侯爷和方丈已在厢房等候,要为殿下请脉。 两人回到厢房,只见沈望旌与一位老僧对坐饮茶。那老僧便是兰若寺的方丈,号慧觉。他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棕色袈裟,面容慈和,皱纹如古树年轮,一双眼睛却澄澈通透,仿佛能映见人心,却又无丝毫探究之意,只有悲悯与平和。 见二人进来,慧觉方丈微笑着起身合十行礼。 寒暄落座后,方丈温和地对李昶道:“殿下,请伸手。” 李昶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方丈的手指干燥而温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闭目凝神。厢房里一时静默,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茶炉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响。 良久,方丈缓缓睁眼,收回手,看向李昶,语气平缓:“殿下脉象,细而略弦,左关尤甚。乃思虑过度,肝气郁结,耗伤心血,加之寒邪内侵,伤及经络,尤以双膝为甚。此前大夫所用之方,皆是温经散寒、养血柔肝的路子,甚是对症。” “然,药石之力,终是外缘。病由心生,亦由心解。殿下心绪,如月下深潭,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湍急,缠绕过甚。需知,放下,并非舍弃,而是腾空双手,方能承接更多;休憩,亦非停滞,乃是蓄养精神,以待明日。世间万事,犹如镜花水月,过于执着其形,反为其所累。不若放宽心量,如云卷云舒,顺应自然,神气自安。” 这番话,并非单纯医理,说得玄妙,在李昶听来,却仿佛直指他内心深处那难以排遣的压力与思虑。李昶听得怔忡,若有所思。 方丈又道:“老衲观殿下,似有常用熏香之习?” 李昶点头:“是,常用些沉檀,只为遮盖药气。” 方丈微微摇头:“殿下体质,不宜多用此类香气厚重之品,易滞气机。若喜香,可用些药材配制的香丸或香包,如甘松、安息香、零陵香之类,恬淡安神,于身体更有裨益。” 李昶对此本就不甚在意,便道:“多谢方丈指点,我记下了。” 沈望旌闻言,开口问道:“方丈,寺中可有现成的香方?或药材配伍的章程?” 慧觉方丈颔首:“寺中藏有一些前人留下的制香札记,其中或有适合殿下的方子。老衲回去后便命慧明寻来,送至侯爷处。” 几人再次向方丈道谢。送走方丈后,沈望旌对李昶和沈照野道:“方丈之言,在理。阿昶,凡事看开些。随棹,你多看顾些。”他又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 沈望旌离开后,厢房里只剩下沈照野与李昶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寂静的墙壁上。寺院的夜晚,格外安宁,仿佛连时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照野扭身看着李昶:“忧思过甚?李昶,你平日里都想什么呢?” 第56章 松风 方丈问诊结束后,沈望旌离开,厢房里只剩下沈照野与李昶二人。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沈照野扭身,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昶。他咂了下嘴,语气听起来跟平时开玩笑没什么两样:“方丈说你忧思过甚。李昶,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呢?小小年纪,学人家老头子愁眉苦脸。” 第88章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探究,又像是随口一问:“跟哥说说,到底在忧心些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北疆有老爹,京都……不还有我么?既然忧心,干嘛不跟我说?怎么,长大了,有心事了,觉得哥哥不顶用了,还是觉得……”他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唉,你我之间,难道不该坦诚相待吗?这么瞒着哥哥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李昶抬起眼,对上沈照野看似轻松、实则专注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探究,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什么要紧的,随棹表哥不必担心。只是回京之后,诸事繁杂,漕运、流民、还有宫里的一些琐事,总要多思量几分。也可能就是……刚做完法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加上这几日赶路,确实有些乏了。你别多想,过去了。” 他试图用一个浅淡的笑容来佐证自己的话,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回避。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白日里刚为姑姑做了法事,这几日舟车劳顿,况且现在天色已晚,烛火昏黄,人到了夜里本就容易心绪浮动。沈照野心里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在这个时辰逼问他,也怕他累着,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照海的声音:“少帅,殿下,热水烧好了,现在可要沐浴更衣?” 这声询问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沈照野扬声道:“抬进来吧。” 他站起身,对李昶说,“你先洗,解解乏。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也不等李昶回应,便率先走出了厢房。 热水很快由寺里的杂役和沈照野的亲兵抬了进来。小泉子跟沈照野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进去伺候了。照海却没走,他站在厢房外的院子里,见沈照野抱臂立在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便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个白瓷小瓶和一封折叠好的信。 “少帅。”照海低声道,“药检查过了,没问题,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膏。信是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 沈照野接过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线展开,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听照海低声解释:“消息来源是皇后宫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不是近身伺候的。她家里有个兄弟在木兰营当兵,咱们的人使了点手段,问到了这些,应当不假。”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信纸上,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骇人。照海见他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少帅,信上写了什么?” 沈照野没说话,直接把信纸递给了照海。 照海接过,就着灯光迅速看完,脸色也变了。信上写得不算十分详尽,有些细节模糊,但结合已有的信息,李昶膝盖为何受伤,几乎可以拼凑出个大概了。 信上说,每年到了这个时节,皇后都会将李昶叫到椒房殿的一处偏僻佛堂。有时是白天叫去,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从白天一直待到次日天亮,名义上是为早夭的十四皇子祈福。但这祈福颇为古怪,每次只准李昶一人进去,连他贴身的内侍小泉子也被屏退在外,由皇后的心腹苏锦亲自守在殿外。 那处佛堂偏殿,皇后平日严禁宫人靠近,洒扫皆由她的亲信负责。每次李昶前去时,苏锦都会提前斥散附近的宫人,行事诡秘。有一次,传信这名宫女的一位同乡好友——亦是椒房殿宫女,两人同期入宫,交情甚笃——因事外出归来,偶然撞见李昶从偏殿出来,是被小泉子搀扶着的,脸色极其难看。那宫女回来后曾悄悄对传信者提及此事,当时并未多想,然而,不久之后,那名偶然撞见的宫女便因意外身亡了。 照海显然也透过这些文字,猜到了那冰冷宫殿里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将信重新折好,递还给沈照野:“少帅……” 沈照野将信收回袖中,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寒风:“传信回去,想办法把那个传话的宫女调离椒房殿,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若她还有其他诉求,尽量满足。等我回京,要亲自问她话。” “是。” “还有。”沈照野继续吩咐,语速不快,却字字带着锐意,“让我们的人,仔细搜罗皇后本家林家的错处。贪墨、纵奴、强占民田……不拘大小,找到切实证据,直接递到御史台去。记得,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明白。”照海一一应下,本欲退下,又想起一事,回身禀报,“少帅,还有一事。之前侯爷派去护送柳文渊柳大人至十里亭的六名护卫,至今未归。许是路上雪大耽搁了,您看是否要派弟兄们去接应一下?” 沈照野略一思索:“等天亮些,派两个机灵的去路上看看。” “是。”照海这才行礼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照野独自站在院子里,寒意侵衣,却比不上他心头的凉意。他反复咀嚼着信上的内容,那些模糊的字眼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抬眼望向厢房,窗纸上映出李昶沐浴后模糊的身影,和小泉子忙碌的剪影。 李昶为什么要瞒着他? 是怕父亲自责吗?沈照野想。当初将李昶送去皇后宫中,是父亲权衡之后,为保他在宫中能有个名正言顺身份的选择。若李昶说出实情,以父亲的性子,表面或许不显,内心定然会涌起深重的愧疚,觉得是自己将他推入了火坑。李昶心思细腻敏感,定是不愿见舅舅为难。 还是觉得,这本就是他该承受的?身为皇子,却幼年失恃,在深宫之中仰人鼻息。皇后名义上是他的母后,却无半分温情,只有年复一年的漠然。李昶是不是早已习惯了将苦楚咽下,觉得这些都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不愿,也不敢给被视为依靠的侯府增添额外的麻烦?他是不是觉得,镇北侯府护他衣食无忧,保他性命无虞,已是恩情,不该再为这些“琐事”劳心? 或者……有更深的,连沈照野都无法触及的原因? 这个念头让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李昶偶尔望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他抓不住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隐瞒一件委屈那么简单,那里面似乎掺杂了更多的东西——一种沈照野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是恐惧?是挣扎?还是……别的什么?李昶心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一股无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沈照野。他发现自己并非像自以为的那样完全了解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表弟。 若他今晚没有收到照海递来的这封信呢?若他没有因为李昶在马车上那破绽百出的解释而起疑,没有派人去查证呢?李昶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将那冰冷的折磨,膝盖的隐痛,年复一年地独自承受,直到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彻底垮掉? 沈照野眼前浮现出来时马车上的情景。李昶靠着车壁,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对他撒谎,对他胡说八道。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闪烁。 想到这里,沈照野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气李昶的隐瞒,更气自己的后知后觉。他以为自己将李昶护得很好,却连他在宫中受此等磋磨都未能及时发现。 他沈照野,自认是将李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从小到大,李昶磕了碰了,他比谁都着急,李昶受了半点委屈,他恨不得立刻替他讨回来。他以为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是可以共享一切秘密,共同面对所有风雨的兄弟。 夜色深沉,寒风掠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照野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保护,是否从未真正触及李昶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给的,是不是从来都不是李昶真正需要的? 就在这时,厢房里的水声停了,隐约传来李昶和小泉子的低语。沈照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种种猜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他不能吓着李昶。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潮湿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小泉子正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绞干。见沈照野进来,小泉子忙行礼。沈照野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小泉子手中的布巾,淡淡道:“这里不用你了,回去歇着吧。” 小泉子觑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照野站在李昶身后,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帮他擦拭着头发。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声音。沈照野开始找些闲话来说,语气尽量放松,仿佛刚才院子里的一切都未发生。 “这兰若寺的素斋确实不错,顾守白有点本事。” “嗯。”李昶低低应了一声。 “明日给将士们做法事,场面估计不小,你若是觉得累,就在厢房歇着,不用勉强。” 第89章 “我没事,该去的。”李昶的声音依旧温和。 “后山那株白茶花倒是挺稀罕,这么大冷天还开得这么好……” “是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李昶今日确实累了,晚斋用了些,又泡了热水澡,浑身暖洋洋的,困意渐渐上涌。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睛慢慢闭上,头开始一点一点,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当口,身后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点仿佛因倦怠而有的随意:“膝盖刚泡了热水,还疼么?” 李昶迷迷糊糊地,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含糊应道:“不怎么疼了,泡了热水,很舒服……” 沈照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依旧轻缓:“以前在宫里,膝盖不舒服……也是泡热水么?” “也泡,不过会……” 话说到一半,如同冷水泼面,李昶陡然惊醒,剩下的“加点药材”几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直起身子,就想扭过头去看沈照野的表情。 然而,他的脑袋刚转过去一点,视线刚触及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小截脖颈,一只温热的大手就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按了回去,面向前方。 “别乱动。”沈照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责备,“头发还没干。” 李昶僵住了,不敢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拿着布巾,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的静谧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李昶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连方才氤氲的睡意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恐慌。 沈照野知道什么了?是仅仅知道他膝盖不适,还是知道了那偏僻佛堂里,年复一年,在冰冷地面上长久跪立的煎熬?或者……他知道了更多? 他是怎么知道的?小泉子?不,不可能。李昶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小泉子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深知其中利害,没有他的明确首肯,绝不敢向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在沈照野面前。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派人去查了。 这个认知让李昶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那天在马车里,他不是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他不是用那种仿佛已经揭过此事的语气,接受了“皇后关心课业”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表面上信了,背地里却要去查证? 他不信我了吗? 这个疑问带来的刺痛,甚至超过了秘密可能被窥破的恐惧。沈照野的信任,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可以紧紧抓在手中的暖意。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出现了裂痕…… 他查了这件事,那他还查了别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李昶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会不会查到了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不会的。李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查到了那些,沈照野绝不可能还是现在这样的态度。他或许会震惊,会厌恶,会立刻远远推开自己,绝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自己身后,用那双握惯了兵刃的手,如此耐心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为自己擦拭头发。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是小朝会的那一天,就因为自己状态不佳而起了疑心?还是更早,在京都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刚才走出厢房,照海低声禀报的时候?还是在自己于马车里撒谎的那一刻,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为什么还能像往常一样,与自己说笑,逗弄自己,甚至刚才还在闲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寺中见闻? 是刚刚才知道的吧?一定是照海。只有照海,沈照野最得力的亲卫首领,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效率,在短短时间内,将手伸进守卫森严的宫墙之内,挖出这些隐秘。 头发被轻柔地擦拭着,沈照野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头皮或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这种曾让他无比贪恋的亲近,此刻却成了煎熬的源头。 他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沈照野的质问,或者更糟——等待着沈照野用那种失望的、冰冷的眼神看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推上悬崖的囚徒,脚下的石块正在松动,而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唯一想抓住的,却也可能是亲手将他推下去的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漫过心脏,淹没口鼻。他紧紧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李昶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干了。沈照野将微湿的布巾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头发干了。”沈照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昶,转过来。” 李昶的心猛地一跳。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惊惧交加,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怕自己多说多错,暴露更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厢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终于,李昶听到沈照野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沈照野用脚别住了他坐着的圆凳,一股巧力传来,连人带凳地被转了过去,被迫直面沈照野。 沈照野看着眼前的李昶。刚沐浴过的脸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薄红,但嘴唇却有些发白,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慌乱和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湿漉漉的黑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沈照野心里又是一叹,那股无名火窜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几分。他蹲下身,视线与李昶齐平,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怕什么?在马车上有胆子对我撒谎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昶,“李昶,该我怕你才是。” 说着,他伸手,将李昶一侧的寝裤裤管轻轻撸了上去,露出膝盖。然后,他从自己腰带里取出那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莹白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李昶的膝盖上,然后用指腹缓缓地、耐心地揉开。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李昶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照野。他看不到沈照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沈照野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揉在膝盖上很舒服,但这份舒适却让李昶心里的惊惧更甚。 他心念急转,结合沈照野的话和动作,想必他查到的,应该只是自己因祈福下跪导致膝盖不适这件事。若是查到了别的,比如自己那些隐秘不堪的心思,或者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更多,他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可能连这药都不会给自己上。 犹豫再三,李昶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道:“随棹表哥……我错了。” 沈照野手下动作没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又要开始编了?李昶,我没那么好骗。” 李昶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抓住沈照野正在给他揉药的手腕:“我……” 沈照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然后用了点巧劲,把他的手甩开,语气硬邦邦的:“别碍手碍脚,药还没揉开。”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李昶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一横,接着道:“这次没撒谎!我只是……只是怕你们担心,尤其是舅舅……” “你不说,我们只会更担心。” 沈照野突然打断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声音低沉了下去,“李昶,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你出宫开府,然后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等以后膝盖留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然后自己一个人忍着?或者等我们哪天自己发现了,你再编造另一个谎言来圆?” 他顿了顿,厉声斥骂:“皇后算个什么东西?寒冬腊月,也敢让你一个皇子去跪、去祈福!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由着你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李昶抿了抿唇,试图解释:“她毕竟是皇后,是皇子公主们的母后。况且为十四弟祈福,也是应该。” “编,接着编。” 沈照野冷笑一声,语气讥诮,“母慈子才孝。遑论你们这半路母子,她可曾真心管过你?不过提供个住处罢了。我们侯府这些年塞给她的好处,给林家的便宜,胜过他们那点微末恩情千万倍。再者,祈福的方式有千万种,有必要让你去跪?怎么不见她自己去跪?照你这意思,给我姑姑祈福,我们整个镇北侯府是不是也得天天跪着?嗯?” 第90章 一只膝盖的药揉好了,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褪下来:“另一条腿。” 李昶默默地把另一条腿伸过去。沈照野继续上药,动作依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逼人的压力:“李昶,趁我还没真的生气,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着再对我撒谎。” 李昶沉默了一下,试探着反问:“随棹表哥……你不是……都查清楚了么?为何还要问我?” 闻言,沈照野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入李昶眼中:“李昶,别套我的话。” 被瞬间识破意图,李昶一时语塞,脸上血色褪尽。这件事他瞒了这么久,从未想过要告诉沈照野,此刻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说起才能不泄露更多秘密。 见李昶这副拒不合作、神色慌乱却又咬紧牙关的模样,沈照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却低沉了:“李昶,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你连这种事都不敢、也不愿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不怪你要瞒着我。若只是旁的不相干的小事,你瞒便瞒了,我不在意,也不会跟你计较。可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连这种事情也要瞒着我,瞒得这么紧,这么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昶,眼神复杂难辨:“今日瞒一件,明日瞒一件,一件件积攒下来,隔阂便生了,日子久了,感情是不是也就淡了?李昶,你执意如此,是存了这个心思吗?” 这话几乎是碾着李昶的心在说。他百般小心,千般隐瞒,不敢泄露自己心思的一星半点,不就是为了维护他与沈照野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不愿与他生出半分嫌隙吗? 而正是因为这个最要紧、最无法言说的理由,皇后刁难这件事,他才更不能说,不仅不能说,他甚至还得请求沈照野不要再去深究。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恳,“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就当……就当今晚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吗?” 沈照野愣住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剖白心迹,为何李昶还是这般抗拒?他疑心李昶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后手中,或者有什么其他难以启齿的苦衷。他希望能撬开李昶的嘴,希望李昶能信任他,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沈照野追问,语气带着不解和执拗,“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说出来,天大的事情,有我,有侯府替你扛着。”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一个步步紧逼,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一个紧守心防,绝口不肯透露半分真相。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出他们紧绷的侧脸。 谁也不肯退让。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着头、紧抿着唇、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夹杂着失望和无力感再次涌上。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好。你不说。你可以瞒着。” 他盯着李昶的发顶,一字一顿道,“那就等我回京之后,我亲自去椒房殿,当面问一问皇后娘娘。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祈福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昶耳边。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恐。沈照野若真去问了皇后,以皇后的疯性,还不知会说出怎样的颠话,掀起怎样的风浪,会不会牵连更广? 他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随棹表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你就……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话一出口,李昶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再是心慌意乱,也深知这话说得有多重,多伤人心。他怎么能……怎么能对沈照野说出这种话? 他慌忙抬眼去瞧沈照野,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更大的惊惧。 然而,沈照野只是蹲在那里,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显露出他绝非无动于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是庭院中那棵老松的枝桊,终究不堪积雪的重负,断裂了。 【作者有话说】 讲真,其实昶在我的设想里还是蛮阴湿的(报复心超强一款老阴b),怎么野一出来,跟小蛋糕似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o_o 第57章 湿麻 心里揣了一团湿漉漉的麻线是什么滋味?理不清,扯还乱,闷得人胸口发堵。 自回京后,沈照野时常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这种抓不住、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梗在心口的怪异感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照野蹲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李昶模糊的剪影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是了,大概就是从李昶第一次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出现在北安城下那一刻起。城门外风雪呼啸,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京都养出来的细致、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裹在厚重的狐裘里,眉眼间却有了他看不懂的萧瑟和沉淀。那一刻的陌生感,并非源于疏远,而是一种……一种他沈照野被排除在外的,关于李昶如何成长至今的空白。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年岁带来的必然。人嘛,总会变,尤其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不长大,不学会藏起心思,怎么活得下去?只要李昶骨子里还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抿嘴笑的阿昶,只要他还是沈照野需要护着的表弟,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沈照野有一天算一天,总会挡在他前面。 李昶在他面前,看起来确实比在旁人面前放松。笑容是真的,依赖也不似作伪。但沈照野不是瞎子,他看得见李昶笑容底下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得见他偶尔望向别处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那是一种坦诚的隐瞒——李昶不骗他,却也不再什么都告诉他了。 这种感觉让沈照野有些莫名的烦躁。他不愿,也不敢去深究李昶到底在隐瞒什么。人人都有秘密,这道理他懂,还是他以前拿来宽慰因为宫中琐事而闷闷不乐的阿昶的话。可当这秘密横亘在他与李昶之间,变成一层他穿不透的薄纱时,滋味却不好受。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分离或许才刚刚开始。李昶会长大,会开府,会有自己的天地。他会结识新的朋友,拥有自己的幕僚、亲信,将来还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王妃,生下子嗣。那时候,他沈照野,这个远在北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京的表哥,又能占据多少分量? 而现在李昶还愿意依赖他,不过是因为年纪尚小,羽翼未丰,见过的风雨还不够多,还需要他这个表哥的庇护。可总有一天,李昶会不再需要他。想到那个场景,沈照野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空。 等李昶有了更信任、更亲近的人,他们之间,是否也会像史书上记载的许多天家亲戚、甚至寻常表亲一样,随着岁月流逝,各自成家立业,最终只剩下年节时分一句客套的问候,情分在时光里慢慢磨薄? 沈照野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 他更弄不明白的是,李昶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能重到让方丈说出“忧思过甚”四个字。那沉甸甸的东西,不仅压在李昶身上,也仿佛压在了他沈照野的心头。他想问,无数次想问个明白。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李昶那副平静温和、却明显不欲多谈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凭着关心和表哥的身份,就去撬开李昶的嘴,逼他说出不想说的话。李昶已经大了。大到可以独自在朝堂上应对风波,大到可以将漕运案那样的棘手事处理得条理分明、有章有法。他是陛下亲封的雁王,是即将开府建牙、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主君,品阶甚至比他沈照野还高。他有了自己的尊严和界限。 尽管从未吐露过,沈照野其实擅自设想过李昶的人生。他希望李昶及冠后,能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去他自己的封地,远离永墉这是非之地。娶一个他真心喜爱的、温婉贤淑的女子,生几个孩子,读喜欢的书,赏喜欢的景,不必理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必踏进那吃人的太极殿,更不必去沾染那些令人作呕的权术钻营。 他自己的人生,从拿起枪、踏上北疆战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刀光剑影、权谋算计捆绑,与安稳平静无缘。至于情爱,他从未细想过,也觉得那东西于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可他希望李昶能有。他希望李昶能拥有所有他沈照野没有,或者自觉不该拥有的东西——安稳、平静、寻常夫妻的恩爱、儿孙绕膝的福气。 然而,李昶回京后的种种表现,却一把将他这精心构筑、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期望,敲得粉碎。李昶没有走向他期望的那条路,反而一步步,主动也好,被动也罢,更深地卷入了朝局的漩涡中心。 第91章 那日在樊楼,他交付丹书铁券时说的话,字字真心,却没有用。李昶不会只是沈照野的表弟,不会只是沈随棹的阿昶。他身上流着皇室和沈家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这注定了他无法真正超然物外。他是大胤的六皇子,是雁王,是镇北侯府在朝中最紧密的纽带。这些身份,像一道道枷锁,也像一阵阵风浪,推着他,不容他后退。 沈照野厌恶蠢人,瞧不上没有野心、浑噩度日的庸才。可讽刺的是,他内心深处,竟无数次期望过,李昶能迟钝一些,软弱一些,甚至……愚笨一些。期望他担不起重任,期望他无法在朝堂立足。这种念头在回到永墉后,尤其在他看到李昶尚算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时,变得愈发清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自己感到不齿。 可李昶,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办漕运案时,一方面,他为李昶展现出的沉稳、机变和手段感到骄傲,那种与荣有焉的欣慰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可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恐惧包围了他。他甚至在某个瞬间,希望李昶搞砸这一切,希望他碰壁,希望他认识到朝堂的凶险后知难而退。可偏偏,李昶行事虽还稍显稚嫩,借了镇北侯府的势,却临危不乱、井井有条,连进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况且他尚年少,翻过年去也才十八岁,他还有大把的岁月去打磨,去成长。 沈照野不知道,这究竟是李昶与生俱来的禀赋,是事到临头机智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一早便有的心思?他所读的书,所看的物,日之所想,夜之所思,是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迈进太极殿,参议朝政,与他沈照野曾经互为同窗、而今却可能唇枪舌剑的诸位皇子,乃至……与太子去争一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沈照野不寒而栗。 镇北侯府向来不参与夺嫡之争。这是祖训,也是保命之道。可如果李昶真要争,他们沈家该怎么办?他沈照野该怎么办?是继续装傻充愣,还是全力支持?支持了,万一失败了呢?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支持,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昶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沈照野觉得头疼,不愿往下想。 他更不知道,他们镇北侯府,他父亲沈望旌,还有他沈照野自己,对李昶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可以倚仗的“势”,还是终究会拖累他的“害”?是雪中送炭的依靠,还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者是……今后不得不倚仗,却又不得不忌惮的双刃剑? 沈照野曾在姑姑缠绵病榻的时候,被姑姑摸着脑袋答应过,会好好保护李昶,会让他安稳康健地度过这一生。那时候他觉得,这比行军打仗容易多了。可现在,沈照野自觉,他大抵是要食言了。他没能给李昶一具康健的身体,也没能守护住李昶真正开怀的笑颜。如今,连他前路是吉是凶,都看不清,更别提护他平安顺遂了。 他更害怕,李昶会走上与晋王李瑾一样的道路。他记得李瑾年少时的样子,虽然性子已有些阴郁偏执,但偶尔谈及诗词书画,眼中也曾有过纯粹的光亮。可现在的李瑾呢?整个人仿佛被权欲和算计浸透了,变得面目全非,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自回京后,沈照野上朝时,在兵部值时,甚至在酒席间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时,时常会有些恍惚,总在李昶的身上,隐约看到一丝从前李瑾的影子。 尽管那或许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二分相似,但万一呢?万一李昶也被这吃人的宫廷、诡谲的朝局,磨砺成他所完全陌生的模样,届时,他沈照野该如何自处?是该守着从前的情分,继续做他亲近的表哥?还是该认清身份,做他手中一把趁手听话的刀?是该在他面前依旧没大没小地自称我,还是该跪下,恭敬地称一声王爷?当李昶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不再需要他这个人时,他沈照野,又该何去何从? 他曾希望一切都不要变。阿昶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阿昶,他们之间永远没有身份地位的鸿沟,没有猜忌和隐瞒。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世道在变,时局在变,人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不变,就意味着被淘汰,意味着灭亡。这道理,他在北疆的尸山血海里早就悟透了。 可明白道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所以,他对李昶的隐瞒,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他气李昶不爱惜身体,伤了病了总想自己扛;气他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让他知道;更气他把那些最重的心事,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让他分担一丝一毫。 身体的伤,他总能发现。腿脚不便,他可以背着他走;王府不合心意,他可以想办法去修缮。可心里的沟壑,他该怎么逾越?小时候,他能轻易猜透阿昶的心思,那是因为阿昶的心思就像浅溪里的石子,一目了然。可现在,李昶的心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他怕自己猜错,怕因为自己的误判,把李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吗?走错的路,还能回头吗? 可即便心里翻来覆去思索了这许多,沈照野却终究没能真的问出口。他不敢。他害怕听到那个事与愿违的答案,害怕李昶亲口承认,他正是因为镇北侯府,才被迫深陷这官场的泥沼,从此再也脱不开身。古今往来,史书上只见庸碌闲散的王爷得以善终,何曾听过手握重权、身陷局中的封王能得享天年? 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撕扯着他。可最终,所有的挣扎、疑虑、愤怒,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他像个守着珍贵瓷器的人,既怕它蒙尘,更怕自己手重,一不小心就把它碰碎了。 而现下,沈照野蹲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春日惊雷劈中,整个厢房似乎都随着他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李昶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犹如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匕首,猛然捅进了沈照野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身量抽高了,肩膀虽然依旧单薄,却已经开始试图扛起风雨。沈照野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为此感到过骄傲。可当这句话从李昶自己口中说出来时,沈照野感受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剥离感。 就像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风筝,忽然间线断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飘远,却无能为力。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所有急于为他遮风挡雨、铲除一切障碍的冲动,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多余,成了不被需要、甚至令人厌烦的负担。 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 事事出头?件件过问?沈照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些年来的紧张、护短、恨不得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的行径,竟是这般惹人厌烦的掌控吗? 他想起自己因为他遇刺而暴怒失控,想起因为他几日没有消息就不顾规矩让雁青传信,想起因为他膝盖不适就非要背他上山,甚至刚才,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这一切,是不是在李昶看来,都是一种束缚,一种不信任,一种对他能力的轻视? 沈照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倾尽全力地保护,却没想到,这些或许早已成了李昶想要挣脱的枷锁。 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 自有打算?他有什么打算?是打算继续隐忍,任由皇后磋磨,直到身体彻底垮掉?还是打算用他那些在朝堂上初露锋芒的手段,去和盘根错节的林家、和深宫里的皇后周旋较量?他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凶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得了吗? 沈照野意识到,李昶所谓的自有打算,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独自承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将他沈照野排除在外的计划。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李昶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听他的?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可能因为所谓的打算而受到更深的伤害?沈照野做不到。 可若不听呢?继续像现在这样逼问下去?结果就是眼前这样,换来他更激烈的抗拒,和那句伤人伤己的“不是小孩子了”。 沈照野第一次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感到了一种进退维谷的茫然。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方式,在李昶这里似乎彻底失效了,甚至起了反效果。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失望吗?是的,失望于李昶的不信任,失望于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依靠自己。伤心吗?或许也有,为那句仿佛要划清界限的话语。但更多的,是担忧,是无力,是某种因分离与隔阂而感到的尖锐刺痛。 他想起小时候,李昶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随棹表哥,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时候,他是他全部的天空和依靠。 第92章 而现在,他的阿昶长大了,想要自己飞了,甚至觉得他这片天空,有些碍事了。 沈照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厢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积雪压断松枝的咔嚓声格外清晰,像是在他心头也崩断了一根弦。 他该怎么做?是继续强硬地插手,哪怕让他厌烦?还是真的试着放手,相信他自有分寸,然后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可能摔得头破血流? 沈照野不知道。他只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不再仅仅是皇后的刁难,或者一件需要隐瞒的委屈,而是一条因为成长和秘密而悄然裂开的鸿沟。而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可以跨越过去的桥梁。 “行吧,你既这么说了,便听你的。”沈照野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椅子吱呀一响。他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淡了下去,但语气依旧控制得平常,“反正你如今是大了,主意正,很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一趟,找王知节他们有点事。待会儿让小泉子来陪你,自己先睡,不必等我。” 李昶闻言,下意识站起身:“随棹表哥,这么晚了,你去找王知节做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生气了吗?我刚才都是浑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照野拉开门,冬夜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厢房。他侧过半张脸,轮廓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生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琐碎安排,关于明日法事和之后回程的。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出了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将那满室的温暖和伫立原地的李昶,一同关在了身后。 李昶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中。窗外是兰若寺寂静的冬夜,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而沈照野离去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野:我不落泪,情绪零碎~ 第58章 燎原 那声树枝断裂的脆响,如同在李昶紧绷的心弦上狠狠弹了一指,悬而未断。然而,比这声响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沈照野接下来的反应。 “我没生气……也没什么大事……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然后,沈照野什么也没再说,径直转身,拉开了房门。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在李昶冰冷的心上又添了一层寒霜。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没有撞,就那么平静地合拢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仿佛将李昶彻底隔绝在了沈照野的世界之外。 厢房里死寂一片。 李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不行吗……不行吗…… 李昶,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怎么能,你又怎么敢对随棹表哥说出这样的话? 你又将随棹表哥置于何地?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和悔恨。他深知沈照野的性子,看似混不吝,实则重情至极,尤其是对他这个表弟,这么多年来一直担在肩上,未曾放下。而自己那句话,无异于直接否定了沈照野这么多年为他所做的一切,像是在嫌弃他的多管闲事,亲手将那份赤诚的关怀推开、践踏。 沈照野意味不明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的离去,比任何斥责都让他害怕。这是沈照野第一次,因为他的缘故,流露出如此明确的、带着疼痛意味的失望。 “李昶,你真是个混账……” 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自己。他唾弃自己的口不择言,更唾弃这口不择言背后,那个胆怯、自私、阴暗的自己。他明明比谁都依赖沈照野的关怀,比谁都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可为了掩盖那个最不堪的秘密,为了那点可怜的自保和无法言说的心思,他竟用最伤人的方式,去回馈这份温暖。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 此刻,他内心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悲视如同沼泽中的毒气,弥漫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吧,李昶,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报应。你那些龌龊的心思,甚至不需要暴露,仅仅是为了掩盖它而说出的谎言和蠢话,就足以摧毁你最珍视的关系。你果然不配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好。你果然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伤害。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害怕失去,害怕被厌恶——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现实的前奏。沈照野的离开,像是对他这份不正常感情的最终审判。 李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出去,追上他,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告诉他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求他不要生气,不要不管自己……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胆怯,那深入骨髓的胆怯,再次攫住了他。追上去之后呢?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隐瞒皇后刁难的真实原因?难道要说出那个真正的、令他无比羞耻的理由吗?——因为他害怕沈照野与皇后说话,更害怕皇后会将他对沈照野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通通抖搂出去。他不敢。他宁愿承受沈照野的失望,也不敢冒一丝一毫那个秘密被窥破的风险。这种绝望的念头,让他连挽回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更远的、更黑暗的来日。沈照野会不会从此就真的听他的,不再过问他的事情?会不会觉得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庇护,于是慢慢收回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怀? 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此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君臣之礼、表兄弟之名?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昶就感觉心脏像是被紧紧攥成一小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比他跪在冰冷佛堂里承受的任何苦楚,都要难受千百倍。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雪沫,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嘲笑。烛火因为门开时灌入的冷风而依旧不安地跳动着,将李昶孤立无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孤独。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入还残留着沈照野指尖药膏清香的膝盖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冰冷的绝望和滚烫的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他亲手推开了那唯一的光,此刻只能独自沉浸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甚至不敢去想,明天天亮之后,该如何面对沈照野。那句伤人的话,和沈照野离去时的背影,已经成了他心头一道新鲜而剧烈的伤口,每一次忆起,都带着难以忍受的抽痛。 第二日清晨,兰若寺的晨钟如同昨日一样,悠长而平稳地响起,穿透雪后清冽的空气。李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穿戴整齐,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当听到隔壁沈照野开门、与照海低声交谈的声音时,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门,正好看到沈照野站在廊下,背影挺拔,正吩咐照海去查看马匹和今日法事的准备。 “随棹表哥……”李昶走上前,声音沙哑,态度小心翼翼。 沈照野闻声回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昨晚的冷硬,也没有往日的戏谑,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对照海说:“……再去问问寺里,今日人多,斋饭准备得如何,莫要出了岔子。” 他语气如常,条理清晰,却唯独将李昶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需在意的存在。 李昶后面准备好的道歉话语,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照野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声嗯直直砸在他心上,空了一拍。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默默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他果然生气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李昶从未被沈照野如此冷漠对待过,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责骂,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受。他现在……是不是连跟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 用早斋时,桌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往常,沈照野定然会挨着李昶坐,一边自己吃,一边还不忘把李昶多看了两眼的菜挪到他面前,嘴里还要嫌弃两句“吃这么少,跟猫儿似的”。 可今日,沈照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离李昶隔了好几个座位,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偶尔跟王知节或孙北骥说两句话,眼神一次都没往李昶那边瞟。 李昶吃得心不在焉,面前食味尚可的素斋仿佛都失了味道。他几次悄悄抬眼去看沈照野,却只看到对方专注用餐的侧影。小泉子站在他身后,也察觉到了这份低沉压抑,连布菜都更加轻手轻脚。 第93章 裴元君看了看沉默的儿子,又看了看明显情绪低落、食不知味的外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李昶平时爱吃的素菜放到他碗里,柔声道:“阿昶,多吃些,今日法事时辰长,耗费精神。” 李昶勉强笑了笑:“谢谢舅母。” 却依旧没什么胃口。 坐在对面的孙北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知节,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看见没?不对劲啊。咱们少帅今天怎么不围着殿下转了?闹别扭了?不应该啊。” 王知节默默喝了口粥,瞥了一眼气氛凝重的两人,低声道:“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他心里也纳闷,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早就成这样了?但他素来稳重,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上午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举行的超度大法事。往生堂内,梵音缭绕,庄严肃穆。沈望旌率领众人肃立,沈照野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悲悯的氛围中。李昶则强打着精神,站在裴元君身边。 法事间歇,众人可稍作休息。李昶看到沈照野独自一人走到殿外廊下,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随棹表哥。”他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歉意,“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急于解释,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故而单薄无力。 沈照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方,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嗯,知道了。” 又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李昶心里一阵发慌,他宁愿沈照野骂他两句,甚至像小时候那样敲他脑袋,也好过这样客套而冷漠的知道了。 沈照野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李昶在道歉。看着李昶小心翼翼、眼底带着青影的样子,他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他生气,与其说是气李昶的隐瞒和顶撞,不如说是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遇到事情宁愿自己硬扛也不肯依赖他,气他不再坦诚。且昨晚李昶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自有打算”,也确实像根刺扎了一下。 沈照野在想,是不是自己平时管得太多,太自以为是,给了李昶压力?或许李昶真的长大了,需要更多的界限和自主?可他看到李昶那副可怜可恨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但教训到底是要吃的,否则不长记性。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昶的道歉。 李昶见他还是不肯看自己,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轻轻扯住沈照野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随棹表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一定……” “法事要开始了,回去吧。” 沈照野打断了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说完便率先转身走回了往生堂。 李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句没说完的“一定什么都告诉你”卡在喉咙里,化作叹息与干瘪的眼泪。他失落地站在原地,直到小泉子过来轻声提醒,才默默跟了进去。 接下来的法事,李昶更加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笨拙极了,连道歉都不得法。 午斋时,情况依旧。沈照野依旧坐得离李昶远远的。不过,当看到桌上有一道李昶颇喜欢的菌菇汤,而李昶因为心神恍惚并未去盛时,沈照野还是沉默着、做贼似地拿起一个空碗,盛了大半碗,然后放在了他身旁的王知节手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昶的方向。 王知节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他默默将那只碗端起,轻轻放到了李昶面前。 李昶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汤碗,里面正是他喜欢的菌菇,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王知节。 王知节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昶立刻明白了这碗汤的来源,心头随即一酸。他悄悄看向沈照野,对方却正和孙北骥说着什么。他……随棹表哥还是关心我的。可他为什么不理我?是因为我伤他太深了吗?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 午后,裴元君带着沈婴宁去听寺中高僧讲经,沈望旌与方丈手谈,沈平远则依着母亲的嘱咐,去找顾彦章交流学问。王知节和孙北骥闲不住,拉着照海去后山看那株白茶花,顺便勘察地形。 沈照野没什么特定安排,便回了厢房。李昶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过去。他走到沈照野厢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阅书页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没有勇气敲门。 最后,李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敲门。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黯然转身离开。他独自一人在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僧侣们安静地洒扫、诵经,看着香客们虔诚地跪拜,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做什么呢?沈照野想。 他其实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鬼鬼祟祟的。他知道是李昶。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半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事。气吗?还是气的。气他不说实话,气他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更气他那句划清界限般的“自有打算”。 可这么一直冷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李昶那幅模样,他看着也堵心。他想着,再怎么着,也得把话说开。李昶才十七,自己比他大好几岁,跟他计较什么?年轻人,总有说错话、钻牛角尖的时候,慢慢教就是了。 他甚至已经打算好,等晚斋后,找个由头把李昶叫到房里,好好谈一谈,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连伤情都要瞒着,那些伤人的话究竟是他的本意还是一时口快,还有他的真实想法,他的打算与章程又是如何。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他合上书,准备去斋堂。结果一推开门,抬眼就看见李昶一个人杵在院子那棵老松下,正对着傍晚凛冽的寒风,连件厚氅衣都没披,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尤其可怜,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沈照野心头那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比之前更旺。好啊,他在这儿想着怎么跟他好好谈,他倒好,转头就又在这儿作践自己的身体。那膝盖的寒症是能这么折腾的吗?昨晚才上了药,今天又站风口里吹。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把他那点刚刚酝酿好的耐心谈话的心思烧得干干净净。 他沉着脸,几步走过去,一把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狐裘扯下来,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直接披在了李昶肩上,动作甚至有点粗气。 然后,那憋着火气的声音便硬邦邦地砸了过去,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站着喝风,膝盖不疼了?还是觉得昨晚上药不够痛快,想再加重些,好让我……或者让司医署那帮老头子,再多费些心思?” 李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夹枪带棒的话弄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狐裘上还带着沈照野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沈照野的凛冽气息,这温暖却让他瞬间慌了神。 他抓住狐裘的边缘,抬头就对上了沈照野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眸子。他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事,惹得对方更生气了。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被风吹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安:“随棹表哥,你还生我的气吗?” 沈照野看着他微红的眼,和那几乎要缩进狐裘里的脑袋,心里是又气又没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叹出来。 伸手,胡乱替李昶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把那细白的脖颈严严实实地裹住,嘴里的话却还是硬着:“生气?我哪儿敢生您雁王殿下的气?” 他道,“您不是自有打算吗?不是不是小孩子了吗?我这当表哥的,多问一句都是逾越,哪儿还敢生气?” 他顿了顿,看着李昶因他的话而脸色更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心里那点火气又莫名地被一阵水泼灭。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肠真的冷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说了,我没生气……还有,今夜你若无事,我们聊聊。” 说完,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李昶那副可怜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用热水再敷敷膝盖。晚斋应该快好了,别误了时辰,让人等你一个。” 随即他像是多待一刻都会忍不住继续说出更刻薄的话,猛地转身,不再理会李昶,大步就朝斋堂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烦躁。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可那双腿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开大步子了。 李昶原本因为他那些讥讽的话而心如刀绞,僵在原地,以为他真的要彻底不理自己了。此刻见到他脚步放缓,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得多想,连忙紧了紧身上宽大温暖的狐裘,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惹他更烦,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了,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像个犯了错被大人冷处理,却仍惴惴不安想要靠近的孩子。 第94章 走在后面的孙北骥和王知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孙北骥用气音对王知节说:“嚯,看这架势,少帅这火气还没消啊?不过……这步子迈得可比脸软和多了。” 王知节无奈地摇摇头:“一个比一个倔。走吧,吃饭。” 心里却清楚,沈照野这态度,离真正和好也不远了,毕竟,真要是气狠了,哪还会管他吹不吹风,更不会刻意放慢脚步等人。 【作者有话说】 根据我接下来的猜想,感谢皇后胡言乱语之贡献,哈哈哈哈哈哈我大抵是要打响“捅破窗户纸”第一枪了,(苍蝇搓手.jdf)(这一块剧情走差不多了,我要开始大写特写感情线了,我要开始为醋包饺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9章 采薇 晚斋用罢,众人各自散去。裴元君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沈照野:“随棹,陪娘走走,刚用完饭,消消食。” 沈照野脚步一顿,应了声好,上前扶住裴元君的胳膊。母子二人沿着寺院回廊慢慢走着。廊外月色清冷,映着未化的积雪,四周静谧,只闻脚步声。 沉默地走了一段,裴元君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开口问道:“跟阿昶闹别扭了?” 沈照野含糊地唔了一声,没否认。 “为什么事?”裴元君瞪他,“我瞧他今天一整天都蔫蔫的,眼睛时不时就跟着你转,看你脸色。你用斋时也不搭理他。从小到大,他最粘你,你不理他,他心里不知多难过。” 沈照野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裴元君的眼睛,简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膝盖有些不舒服,瞒着不说,还编瞎话糊弄我。我说了他两句,他……回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裴元君了然:“就为这个?阿昶那孩子,心思重,不像你这般恣意。他瞒着,许是怕我跟你爹担心,尤其是你爹,当初把他送去皇后那儿,心里一直存着疙瘩。你好好跟他说便是,冷着他做什么?他年纪小,又是那样的处境,有些事难免想左了。你做哥哥的,多担待些,晚上回去好好聊聊,说开了就好了。” “知道了,娘。”沈照野应道。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火气又上来了。 裴元君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此事,转而提起另一桩:“对了,前些日子我相看的那几户人家,原本觉着不错的,都被婴宁那丫头自己想法子搅黄了。不是嫌人家公子走路先迈左脚,就是说人家身上熏香太浓冲着她打喷嚏。真是拿她没办法。” 沈照野闻言,脸上露出点笑意:“她还小,不急。再说,她那跳脱性子,得找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性子也要能容得下她的才好。强扭的瓜不甜。” “话是这么说,可姑娘家的年华耽误不起。”裴元君蹙眉,“我最近又留意了几家,家风人品都还端正。回头把名帖给你看看,你也帮着参谋参谋。你常在外头走动,见识广些。” “行,回去我看看。”沈照野应承下来。 裴元君看了儿子一眼,话锋一转:“说起亲事,你倒是说说你自己。翻年就廿五了,别人家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之前每次要给你相看,你不是推说年纪小,就是说北疆战事忙,总有理由搪塞我。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真打算跟你那些刀枪过一辈子?” 沈照野最怕母亲提这个,顿时有些头大,打着哈哈:“娘,这事急不来,总得找个合眼缘的不是?再说,我现在在兵部任职,也没那么多工夫……” “没工夫?”裴元君骂他,“我看你围着阿昶转的工夫多得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上心!” 沈照野只能含糊应付:“上心,上心上心,等有合适的,一定带回来给您过目。” 裴元君知道他又在敷衍,想揍他,但想起身在寺庙,又忍了下来:“那你帮着留意一下阿昶那边。他是皇子,婚事按理由陛下和皇后定夺。但万一他自己心里有中意的淑女呢?咱们家总要替他看看,掌掌眼。你跟他亲近,有空也探探他的口风。” 沈照野心里莫名地滞了一下,面上却不显,依旧应付道:“嗯,知道了。不过他如今刚开府,事情也多,婚事估计暂时还排不上。” 裴元君感慨道:“唉,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也就平远好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准备春闱。只盼着他来年能金榜题名,我也算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关于沈平远的学业和春闱的准备,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了厢房。 沈照野回到厢房时,看到李昶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他顿了顿,先回自己房间拿了一碟子洗干净的冬枣。这是白天他跟孙北骥他们在后山偶然发现一棵野枣树打来的。然后才走向李昶的厢房。 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李昶的声音:“进。” 沈照野推门进去,只见李昶已经沐浴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身后,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根本没看进去。小泉子不在屋内,想必是被他打发去别处了。 “还没睡?”沈照野走过去,将那碟冬枣放在他面前,“白天打的,尝尝,挺甜。别多吃,小心积食。” 李昶自晚斋时听到沈照野低声说“晚上我们聊聊”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他设想了无数种开场,琢磨着该如何解释,如何道歉才能平息沈照野的怒火。他既怕沈照野余怒未消,又怕自己言辞不当再次惹恼他,更怕沈照野会追问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这种惴惴不安让他坐立难安,连书上的字都成了模糊的黑点。 此刻见沈照野进来,还带了枣子,他下意识地听从了吩咐,伸手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同时悄悄观察着沈照野的神色。 沈照野假装没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尽量平常:“腿伸过来点,我看看膝盖,顺便上药。” 他想到白天李昶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担心伤势加重。但他不敢细想,怕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拎着李昶的耳朵骂他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可李昶不是他军营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兵,耐不住他这般折腾。 李昶默默把腿伸过去。沈照野挽起他的裤管,仔细看了看膝盖,除了旧伤处的皮肤颜色略深,倒是没有明显的红肿加重。他取出药瓶,挖了药膏,轻柔地揉按起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咀嚼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昶不知不觉吃了好几个枣。他这一天因为心中有事,根本没好好吃饭,此刻确实有些饿了,加上这枣子清甜,正合他嗜甜的喜好,竟比平时多用了些。 沈照野一边揉着药膏,一边在心里盘算。母亲的话在理,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必须谈开。他得知道李昶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宁可自己忍着也要瞒他,那句“不是小孩子”又究竟是何意。他得弄清楚,他们在彼此的未来里,究竟该是个什么位置。 上好药,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放下去,又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寝衣下摆。见屋里炭火烧得足,李昶面色也还算红润,便没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他用脚勾过一只圆凳,大马金刀地在李昶对面坐下,双臂环抱,看着李昶终于吃完了手里那颗枣,耐心地等着。 李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枣核。 “还吃吗?”沈照野问。 李昶摇摇头:“吃不下了。” 沈照野瞥了眼碟子里剩下的枣核,说:“看来挺合你胃口,明日我再去打些。” “不必麻烦。”李昶忙道,“这些足够了。”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照野,语气试探,“随棹表哥,你之前说,聊一聊?” 沈照野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讥诮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像深潭,牢牢锁住李昶的视线。 “想好了再说。接下来我问你的话,有一句算一句。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虚的、假的,或者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李昶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最终落回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我就把你敲晕了,直接扛回永墉,扔进木兰营里,让木然手底下那帮糙汉子盯着你,每日操练、屯田、巡防,什么时候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都折腾直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回京。” 李昶:“……”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知道沈照野干得出来——至少,把他扔进木兰营操练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沈照野用腿别了别李昶的膝盖:“嗯?” 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问吧。” “李昶。”沈照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我知道你不想细说宫里那些腌臜事。我不逼你,也逼不出你几句真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李昶低垂的脸,“但我只问你一句,你宁愿自己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甚至不惜编出皇后循例问话这种一听就假的瞎话来糊弄我,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95章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询问,而非兴师问罪:“你是怕给我,给侯府惹来麻烦?还是觉得就算告诉了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是多一个人干着急,甚至可能冲动之下给你捅出更大的篓子?” 李昶心头猛地一缩,他抬起头,急切地想否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是”二字。他当然是信沈照野的,信他会不顾一切护着自己,可正是这份不顾一切,才让他更加害怕。他怕沈照野为了他,真的去直面皇后,去挑战宫规,甚至去触怒陛下。那后果,他不敢想。 他的迟疑落在沈照野眼里,让沈照野的心也跟着沉了沉。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换了个角度,平静追问:“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就必须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不能依赖任何人,才算是长大了?才配得上你如今雁王的身份?” 李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句话像一根回旋的镖,此刻正中他自己的心口。他当时只是恐慌之下想要阻止沈照野深究,绝非真心想要否定他多年的庇护。此刻被沈照野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话语背后的分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不是,随棹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未如此想过,我那天是昏了头,是怕你……” “怕我什么?”沈照野打断他,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他需要知道那未竟之语是什么,“怕我像以前一样,知道你受了委屈,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宫去给你撑腰?怕我因为你,跟皇后,甚至跟宫里那些规矩对上,给你,给侯府带来无穷后患?” 他顿了顿,“在你眼里,我沈照野就是这么个只会蛮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 “不是,绝对不是!”李昶几乎是喊出来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随棹表哥,你明知道不是的,我怎么会那么想你?”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气短心慌。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照野心里有了别的考量。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那个他一直想不通的关键:“好,就算你是怕连累。那皇后呢?” 夜色中的兰若寺厢房,烛火将沈照野与李昶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沈照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凭什么?每年这个时候,用给十四皇子祈福做幌子,这般磋磨你?十四皇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生老病死的道理她不懂?” 这一桩皇室秘辛,他从未对沈照野言明。 如今的皇后林氏,并非陛下原配。先贤皇贵妃早逝,留下一位体弱的遗腹子,便是十四皇子。陛下将其交由当时还是林妃的皇后抚养,既有抚慰稚子之心,亦有抬举林氏之意。林氏入宫多年,膝下荒凉,对这并非亲生的十四皇子,初时倒也尽心,指望着能母凭子贵。 十四皇子与李昶年岁相仿,彼时李昶生母宸贵妃也已病故,两个孩子在这偌大宫廷中,因着相似的境遇,倒是比别的皇子公主更亲近些。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司膳署按例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去茶点。送往十四皇子与李昶处的,是一碟精巧的荷花酥。谁也未曾料到,这碟点心竟被人做了手脚,内含剧毒。宫中的层层查验不知在哪个环节失了效,竟让这夺命之物畅通无阻地送到了两位皇子面前。 偏生那日凑巧,沈照野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些北疆特色的奶果子,惦记着李昶,派人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李昶素来喜甜,见了表哥送来的新奇玩意儿,便先用了些,对那碟荷花酥便只是浅尝辄止。 而十四皇子,却因喜爱那荷花酥的酥脆香甜,多用了几块。 不过片刻功夫,十四皇子便腹痛如绞,口鼻溢血,太医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李昶因食用甚少,虽也出现不适症状,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陛下震怒,彻查之下,牵扯进去的宫人、内监数十,最终却只揪出几个办事不力、疏忽职守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隐没在宫廷的重重阴影之后,至今成谜。 对于皇后林氏而言,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尽管十四皇子非她亲生,但多年抚养,岂能毫无感情?更重要的是,这皇子是她后半生荣宠和野心的倚仗。如今倚仗轰然倒塌,她的悲痛与愤怒无处宣泄。 而李昶的侥幸存活,在她逐渐扭曲的心里,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目存在。她无法不去想,那本该是两个人的劫数,为何偏偏只应在了她的儿子皇儿身上?为何死的不是这个生母早亡、看似更无依无靠的李昶?是不是他事先得了什么风声?还是他命格太硬,克死了她的皇儿? 这种毫无根据的猜忌和迁怒,如同毒藤,日复一日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动不了背景深厚的沈家,动不了圣心难测的陛下,便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怨恨,都倾泻在了这个她认为抢了她儿子生机、却又因沈家庇护而动弹不得的李昶身上。 于是,寒冬腊月,偏僻佛堂,长跪诵经。 李昶心知肚明,却无法反抗。一则,皇后是中宫之主,孝道伦常压下来,他无力抗衡。二则,十四皇子之死,虽与他无关,却终究是他心头一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带着些许未能同遭劫难的微妙负罪感。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后有些疯性,他不能将事情闹大。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将这视为自己必须承受的、命运的一部分。 沈照野听着李昶说出“觉得是我抢了十四弟的生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饶是他经历过沙场血战,见识过人心诡谲,也被这背后扭曲的逻辑震得一时失语。 厢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沈照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紧紧锁死,“那盘点心,是司膳署送去的,查验环节出了纰漏,下毒之人至今逍遥法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盘点心,是你让人送去的?还是你按着十四皇子的头,逼他吃下去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他原以为皇后刁难,总有些更直接的利害冲突,或是抓住了李昶什么错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源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迁怒。 “她不需要讲道理,随棹表哥。” 李昶看着沈照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火,眼圈还红着,情绪却莫名平静下来,说,“她是皇后,她失去了重要的倚仗,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而我,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活着,碍了她的眼;有沈家护着,她不能轻易动我性命;再加上十四弟确实是在与我一同用点心时出的事。这一切凑在一起,对她来说,迁怒于我,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眨了眨涩着的眼睛:“她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我是否无辜。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的痛苦和失落。而我,恰好合适罢了。”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那怒火烧得沈照野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椒房殿,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所以,她就每年拿这件事做幌子,行磋磨之实?寒冬腊月,让你长跪不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咒怨!” 李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她敢这么做,无非是仗着中宫身份,以及拿准了你不敢声张,沈家投鼠忌器。” 他沈照野身体前倾:“但她也别忘了,镇北侯府不是泥捏的。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知道了……” 他冷笑一声,“她有她的怨气,我有我的规矩。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李昶的心微微一紧。他怕的就是沈照野这种不顾一切的姿态。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随棹表哥,不必……” “你闭嘴。” 沈照野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听我说完。” 他眼神深邃,显然已经有了成算,“硬碰硬自然不明智,但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以后想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法子多的是。”他说完,看着李昶,目光深沉,“李昶,忍耐和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欺你者变本加厉。对付这种人,你得让她知道,动你,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她未必承受得起。明白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他筹谋的笃定和狠厉,心中百感交集。他现下理不直气不壮,不再试图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都听随棹表哥的安排。” 只要随棹表哥不去直面皇后,不给那个早已因丧子之痛而半疯的女人任何借题发挥、胡乱攀咬的机会,那么,无论沈照野接下来要做什么,用什么手段去打击报复,他李昶,都绝不会有半分意见。 第96章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没意见,是因为昶要回去搞事情了,大概是要把皇后从那个位置上撸下去?(仔细想了,没办法确保皇后不会发癫,那么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皇后有他把柄,昶也有皇后的)(这俩都足够敏感肌、足够阴暗爬行来着) 第60章 其喑 自沈照野的质问一句句当头砸下来,李昶那颗自昨晚不欢而散后就一直悬在嗓子眼,被无数可怕猜测反复煎熬的心,终于如同被轻轻托住,缓缓地、试探性地,开始往下落。 他原本混乱不堪、充满惊惧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清晰的亮光劈开。 原来……是这样。 随棹表哥所有的怒火,冷硬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语调,其根源,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一件事——他气自己隐瞒了伤势,气自己对他撒了谎,气自己遇到了欺辱却选择独自承受,更气皇后竟因那般可笑又残忍的理由磋磨自己。 而不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那些隐秘的、悖德的、连在心底默念都觉得是亵渎的心思。 也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开始怀疑自己这个表弟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妄想。 更不是因为他暗中调查,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 终于,心头暖流淌过,瞬间冲垮了李昶心中那由恐惧和绝望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担心秘密暴露,害怕看到沈照野厌恶的眼神,恐惧连现在这来之不易的亲近都会失去——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让他感到后怕的庆幸。 他偷偷地、极其快速地抬眼,再次确认了一下沈照野的神情。眉头紧锁是因为愤怒于皇后的恶毒和他的隐瞒,眼底翻涌的戾气是针对远在宫廷的那个女人。这一切的情绪,都与他最深处的恐惧无关。 解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虚脱。 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无力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此刻,这种不适感,远比不上心头巨石被移开后的轻松。 虽然他依旧要面对沈照野的怒气,依旧要为自己之前的隐瞒和口不择言付出代价,但比起那个最可怕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后果,眼前的这场风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全的。甚至,沈照野这因关心则乱而燃起的怒火,此刻在他眼中,都带上了一种近乎可亲的意味。 只要随棹表哥不知道那个秘密,那么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愿意承受他的责备,愿意做出保证,愿意在日后更加小心地掩藏自己的心意,只求能维持住现状,维持住这份他视若性命的关系。 于是,在最初的惊慌和哭泣之后,李昶的情绪奇异地稳定了下来。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表现出认错和悔过的姿态,但内心深处那片惊涛骇浪,却已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带着酸涩庆幸的平静。 他开始有能力去思考如何回应沈照野的质问,如何安抚他的怒火,如何将这场争吵,引导回兄弟阋墙的范畴内,而非滑向那个他无法承受的深渊。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幸好,随棹表哥只是在气这个。 另一边,沈照野粗略盘算着。 他深知皇后的软肋所在。林氏一族倚仗皇后之势,在朝在野,盘根错节,却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沈望旌为了李昶在宫中的处境,明里暗里对林家多有忍让,甚至让渡了不少利益。但这绝不代表镇北侯府拿林家毫无办法。沈照野若真想出手,法子多的是。 无论是动用北疆军中的关系,搜集林家子侄在外任上贪墨枉法、纵奴行凶的证据;还是利用他在兵部乃至京城纨绔圈子里的人脉,掐断林家的某些财路,散播些动摇其声望的流言;甚至,只需沈照野明确表现出对林家的厌恶,自然会有无数想讨好镇北侯府、或者本就与林家不睦的官员,前赴后继地去寻林家的错处。 大致有了章程,沈照野抬起眼,看着李昶那副平静接受安排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昶的额头,没好气地骂道:“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藏着掖着,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李昶,你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嗯?是觉得你表哥我扛不住皇后那点阴私手段,还是觉得镇北侯府的招牌是纸糊的?” 他越说越觉得来气,声音也扬了起来:“你要是早吭声,至于年年跪那冰窖子?膝盖落下病根很好玩是吧?!” 李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听着他带着怒其不争的斥责,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我想岔了,随棹表哥,你别生气。” 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悔。 沈照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李昶悄悄抬眼看了看沈照野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随棹表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那你还送我去木兰营吗?” 沈照野正处在旧气未消、新气乍起的关键时刻,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去什么去?就你这细胳膊细腿,风吹就倒的样儿。” 他转过头,瞪着李昶,“再气我,我就直接把你埋后山那棵白茶花底下当花肥,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琢磨你又瞒着我作了什么妖。” 李昶:“……” 解决了心头关于李昶膝盖伤情这个最大的疑问,又看李昶那副自知理亏、任打任骂的模样,沈照野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和自己私下揣度而产生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再结合李昶方才急于否认的迫切态度,他基本可以断定,那句“不是小孩子了”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并非真的嫌他管得多。 这么一想,沈少帅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些。他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颗饱满的冬枣,丢进嘴里,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干燥。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昶。烛光下,李昶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因方才情绪激动,眼尾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头发半干地披散着,显得脖颈愈发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文弱。 沈照野在心里啧了一声。就这身板,还不是小孩子?离了他的眼,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枣核被他精准地吐到一旁的空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体重新坐正,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这事儿还没完的意味。 “行了,跪伤的事翻篇。” 沈照野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但眼神依旧专注,“现在,聊聊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指间拈了一颗冬枣,转着玩了一会,才继续道。 “李昶。”沈照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不日将开府建牙,是名正言顺的雁王了。往后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他仔细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迂回地问道,“是想效仿太子殿下,兢兢业业,为君父分忧,将来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还是想像一些远支宗室那样,领份俸禄,寻个清贵闲职,寄情山水,图个一世安稳清静?” 他屏息等待着答案。他害怕听到李昶选择前者。那意味着李昶将主动踏入永墉最核心的权力漩涡,意味着他们未来很可能因立场、派系甚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走向对立。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李昶闻言,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从未想过这些。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并无太多想法。父皇既让我在礼部观政学习,我便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朝堂纷繁,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那个位置,从未入我眼。我只愿在其位,谋其政,但求问心无愧,并不想卷入太多是非。” 他有些惊讶沈照野会担心这个。那个位置?他从未肖想过。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困境和压抑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妄念了。他甚至觉得,若能做个清闲王爷,远离永墉是非,或许还能有更多时间见到随棹表哥。 沈照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澄澈和不似作伪的淡然,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他暗自松了口气,但另一个更贴近他私心的问题,随之浮上心头:“那……你我呢,李昶?” 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以后等你王府规制齐全,有了自己的心腹臣属,有了需要你守护的家室,” 沈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是说,到了那时,我这个表哥,就该识趣地、体面地退到一边,只在年节时分,按着宗室规矩,递上一份不痛不痒的问候帖子,维系着表面情分?” 第97章 这话问出来,他甚至感到一丝难堪。这不像他沈照野会说的话,带着一种摇尾乞怜般的不确定。但他太需要这个答案了。李昶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们会变得生疏、客套,成为彼此生命里一个遥远的符号。 李昶彻底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照野,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棹表哥……担心这个?担心自己会疏远他?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谬的话。 “怎么会?!” 李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随棹表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假设,“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什么王府、臣属都要重要千倍万倍,没有什么体面地退到一边,永远不会有。” 他因为激动,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照野:“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我在哪里,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随棹表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我……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配不上你这般待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成了你的负累。” 他从未想过,强大如沈照野,竟也会有不安全感,而且这不安竟源于自己。这让他心疼又无措。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证明,他怎么可能会疏远沈照野?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他才好。可这份过于炽热的情感,恰恰是他必须死死压抑,绝不能显露分毫的。 听着李昶几乎是发誓般急切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沈照野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一股滚烫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他甚至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别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李昶。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照野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既然你把我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那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昶,“我可以接受你遇到难处,甚至可以接受你一时半刻解决不了。这世上没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我沈照野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但我绝不能接受的,是你把我当成外人,完全蒙在鼓里,一个人去硬扛。这次是跪伤,下次呢?如果下次是更阴险的算计,是刀剑加身的陷阱,你是不是也打算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往里跳?等到扛不住了,浑身是血了,或者被我意外发现了,再编一个更圆的谎话来搪塞我?” 沈照野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斩钉截铁地提出最终的要求,目光灼灼,带着战场上下达军令般的决绝:“我不要求你事事巨细都向我禀报,你是雁王,有自己的判断和不得已,我明白。但至少,李昶,你给我听清楚——关系到你自身安危、健康,任何可能危及你性命的大事,你不能瞒我,这是底线,是我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和依靠。不是商量,是你必须给我的承诺,现在,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虚伪的眼眸,感受着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心中最后一点因为隐瞒而筑起的壁垒轰然倒塌。他重重地点头,仿佛在立下最重要的誓言:“能做到的,随棹表哥。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瞒你任何关乎性命安危的事。” 他在心中默念:除了我这颗早已不属于自己、也永不能让你知晓的心。除此之外,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共享。 一番深谈,李昶情绪起伏,加上这一日一夜的担忧与,眼圈还红着。沈照野见他只穿着单薄寝衣坐在那里,怕他着凉,明日又发起热来,便道:“时辰不早了,话也说开了,你快些上床歇着吧。” 李昶刚与他和好,心中正是依赖不舍的时候,哪里肯就这么睡下。他摇摇头,带着点软软的恳求:“我还不想睡,随棹表哥,我们再聊会儿吧,说说你在兵部的事,或者北疆也行。” 沈照野看他那样子,心一软,正要开口,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照海压低了却难掩紧迫的声音:“少帅!有紧急情况禀报!” 屋内的两人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兰若寺深夜,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沈照野立刻起身,对李昶快速交代道:“你先睡,我去看看。明日再说。” 李昶也知道事情轻重,虽然担忧,却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嗯,随棹表哥,你小心些。” 沈照野嗯了一声,右手轻搭了一下李昶的发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寒冷的夜风再次涌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烛火,也吹散了屋内刚刚聚起的一点暖意。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激动!!! 因为要写到初吻了(虽然是face,不是mouth,但素……哈哈哈哈哈哈哈)(趁病偷袭)(大家猜一猜是谁偷亲呢~)(好问题)啊啊啊啊啊啊o_o 第61章 雪泥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沫刮面而来。兰若寺山门之下,五人五骑冲破沉沉夜幕,沿着覆雪的山道疾驰而下。 沈照野一马当先,墨色的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与夜色融为一体。照海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三名府兵,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雪雾,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半个时辰前,照海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两名府兵巡视兰若寺周边。雪后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行至山脚,靠近一处标识地界的石碑时,照海注意到雪地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暗红,以及凌乱拖沓的痕迹。 他心中一紧,立刻循着痕迹上前,赫然发现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倒在石碑旁,马臀上插着一支断箭,伤口周围的皮毛被凝固的血块黏连,身下的积雪被大量鲜血染成褐红色。马匹气息微弱,鼻息喷出的白雾微不可查,显然是失血过多,力竭至此。 照海立刻认出,这是镇北侯府的马,而且是今晨他亲自指派去接应护送柳文渊那六名府兵的三匹马之一。他诧异不已,一边命随行府兵立刻回寺请精通兽医的王知节前来救治,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寺内向沈照野禀报。 沈照野闻报。山匪?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但也疑点丛生。这一带并非穷山恶水,少有大规模山匪盘踞;即便有柳文渊所说的零星毛贼,也绝不敢轻易对装备精良、明显是军旅出身的侯府府兵下手;再者,两组府兵,目标明确,山匪劫掠商旅常见,主动攻击这等队伍,风险极大而收益不明,绝非明智之举。 且那匹马是逃回来的,说明遭遇战发生地离此应有一段距离,山匪通常不会在离巢穴太远的地方设伏,更不会让受伤的马匹跑这么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照野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前往探查。他派人立刻将此事禀报沈望旌和李昶;命孙北骥、王知节调动所有随行府兵,加强兰若寺警戒,将原本松散的保护圈收紧,重点把守通往客堂区域的几条路径,确保其固若金汤。安排完毕,他又迅速写就一封短信,用信鸽发往京都兵部及巡防营示警。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照海和三名好手,牵马下山。 雪夜无月,唯有地上积雪反射着微光。沈照野与照海策马奔驰在最前,扫视着四周。头顶上空,雁青与击云上下盘旋,俯瞰苍茫雪地。 地上的马蹄印和拖痕尚算清晰,指引着方向。直到一处岔路口,痕迹变得纷乱复杂,分别通向左右两条路。左边一条略显狭窄崎岖,但据说是近路;右边则宽阔平坦,但绕远。 照海勒住马缰:“少帅,走哪边?还是分头行动?” 沈照野拉住躁动的坐骑,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目光扫过两条路,迅速判断:“府兵完成任务后,为尽快归队,必选近路。留记号,走左边。”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一行人再次催动马匹,沿着左边山路疾驰。不知奔出多远,头顶的雁青与击云突然发出两声尖锐的唳鸣,双双朝着路旁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俯冲下去,在其上空不住盘旋示警。 “停!”沈照野低喝一声,众人齐齐勒马。他翻身下马,示意两人警戒,自己带着照海和另一名府兵,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枯黄的芦苇,向深处走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芦苇丛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血色弥漫。六名府兵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积雪和枯枝下,但显然掩埋者十分仓促,不少肢体还暴露在外。旁边的几匹马也倒毙在地,身上插着羽箭。 沈照野沉着脸,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照海在一旁低声道:“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血液也未彻底冻结,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看伤口……都是箭伤,而且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箭矢入射角度刁钻,是从高处埋伏射击的。” 沈照野用刀尖轻轻拨开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箭簇已经被取走,但看这创口形状和深度,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寻常镖局或猎户用的。制作精良,穿透力极强。”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伏击地形,语气冰冷,“寻常山匪,哪来这等财力装备如此精良的弓箭?就算买的,渠道也绝不简单。此事背后,绝不单纯。” 第98章 他迅速做出安排:“照海,你带两人,立刻将弟兄们的遗体妥善收敛,用随身带的油布裹好,设法运回寺中,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阿武,放飞信鸽,将此地情况详述,飞报侯爷和京都,加急。告诉他们,我们遭遇伏击,对方目的不明,疑似针对侯府,请京畿卫戍立刻派兵沿路搜查,并严查各城门出入,尤其是携带弓箭者。” “是!”照海和阿武立刻领命。 沈照野蹲下身,为几名怒目圆睁的府兵合上眼帘。他低声问照海:“这几人,家里情况都清楚吗?” 照海思索片刻,道:“都登记在册。秦乔家里还有个老娘,未婚妻等着他回去成亲;张猛孩子才满月;李贵是家中独子……”他一一道来,语气沉痛。 沈照野默默听着,最后只道:“记下,回去后,抚恤加倍,由侯府一力承担,务必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是,属下记下了。” 就在沈照野蹲在原地,凝神思索这伙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伏击者究竟是何来历、目的为何时,原本落在不远处树枝上的雁青突然再次发出一声急促的尖鸣,双翅一振,如一道闪电般射向侧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林。 几乎在雁青示警的同时,沈照野心头警兆骤生。他想也不想,猛地回身,一把将站在他身后警戒的那名府兵狠狠扑倒在地,同时借力向侧旁连续翻滚。 “嗖——!” 一支黝黑的箭矢贴着沈照野的肩头擦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入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雪地里,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芦苇丛旁,雪地被马蹄和脚步践踏得一片狼藉,几具覆盖着薄雪的尸体轮廓隐约可见。沈照野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紧握腰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箭矢射来的黑暗山林。 他身后,被扑倒的府兵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照海和另一名府兵则已迅速靠拢,持刀面向山林,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和浓重的杀机。 兰若寺内,气氛肃杀。原本静谧的寺院此刻灯火通明,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固定在围墙、廊下、殿角,将寺院照得亮如白昼。 身着轻甲的侯府府兵们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按沈照野事先的安排,占据了寺门、各处围墙的制高点、通往客堂区域的要道以及几座主要殿宇的屋顶。他们行动井然有序,彼此间依靠手势和短促的口令沟通,如同一张大网,将整个兰若寺的前院严密地笼罩起来。 在寺院后方,一座用于存放经卷的钟楼,是兰若寺的最高处。孙北骥独自立于楼顶栏杆之前,这里视野极为开阔,足以俯瞰整座寺院的布局以及周边大片白雪覆盖的山头。 夜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玄色氅衣猎猎作响,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仿佛与脚下的钟楼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张硬弓,弓身冰凉,箭筒斜挎在腰侧,里面插满了羽箭。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知节快步走了上来,气息略促。 “来了,情况如何?”孙北骥头也不回地问道,目光依旧紧盯着下方。 “兵力都已按随棹的吩咐布置到位,我亲自确认过,没有问题。”王知节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同样望向漆黑的远方,“侯爷、殿下还有方丈等僧众,都已派人接到往生堂,有重兵保护,也告知他们暂时不要随意走动了。” 孙北骥嗯了一声:“杀了我们六个人,还故意放马回来报信,你说,这帮杂碎想干什么?调虎离山?想把随棹引出去解决掉?还是……目标本就是这兰若寺里的某个人?” 王知节眉头紧锁:“都有可能。若是调虎离山,随棹那边恐怕有危险。若是目标在寺内……侯爷?殿下?或者兼而有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更担心后者。他们敢对侯府府兵下死手,说明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背景深厚,有所依仗。若是攻打兰若寺,我们虽然人少,但据险而守,支撑到援军到来问题不大。怕就怕他们还有后手,或者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暗杀。” 孙北骥冷笑一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轻轻搭在弦上,却没有拉开:“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敢露头,老子就让他尝尝穿心透骨的滋味。” 他偏头看向王知节,“若真夜袭,按计划,你负责往生堂内围和协调,我占据高点,清除威胁。记住,保护好侯爷和殿下,尤其……算了,哪一个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意外,我俩脑袋都不够沈随棹摘的。” 王知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你也小心,高处目标明显。”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寺院西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围墙下,三名府兵呈三角站位,警惕地注视着围墙外的黑暗。手中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长时间的寂静和紧绷气氛让人有些压抑。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的府兵忍不住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匹马,今天是秦哥骑的吧?不知道他人怎么样了。” 旁边一名脸上带疤的府兵沉默了一下,哑声道:“马有灵性,不是遇到天大的危险,绝不会抛下主人自己跑回来,恐怕,秦乔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府兵喃喃道:“秦乔他再过半个月,不是就要回乡成亲了吗?聘礼都备好了,这次差事回去就要告假……” 想到秦乔可能已遭不测,想到那即将过门却可能永远等不到新郎的新娘,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愤怒在三人心头蔓延。 就在这沉重压抑的气氛中,那名脸上带疤的府兵耳朵忽然一动,猛地转头望向围墙根下一处阴影,厉声喝道:“谁?!出来!” 在他出声的同时,另外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锵啷声中,腰刀齐齐出鞘,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战阵,警惕地向那阴影处缓缓逼近。 就在他们距离阴影还有几步远时,异变陡生。 数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暴起,直劈三人面门,是淬炼的钢刀。 “敌袭!” 疤脸府兵大吼一声,举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另外两人也同时挥刀迎敌,与从阴影中扑出的五六名黑衣蒙面人战在一处。这些黑衣人动作迅捷,刀法狠辣,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杀手。 短兵相接,火星四溅。一名府兵在格开劈向同伴的一刀后,迅速后撤半步,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引信。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光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如同滴入水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天幕,正是侯府特制的示警信号。 钟楼顶上,孙北骥在信号炸开的瞬间就锁定了方位。 “西墙。”他低语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搭在弦上的箭矢瞬间被拉开满月,弓弦发出细微的绷紧声。他屏息凝神,箭尖微微移动,瞄准了下方程中一个正欲从背后偷袭府兵的黑影。 与此同时,王知节刚下到钟楼底层,看到西墙升起的信号,脸色一凝。他听到头顶传来孙北骥冷静的声音:“老鼠上钩了。” 王知节抬头,只看到孙北骥稳如磐石的背影和那张拉满的硬弓。 “按计划行事,我去支援西墙!”王知节朝楼上喊了一声,不再犹豫,转身带着一队早已待命的府兵,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疾奔而去。 随着西墙信号升起,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兰若寺另外几个方向也接连响起了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紧接着,又是两三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蹿上夜空,在不同位置炸开。显然,潜入的敌人不止一股,而且几乎是同时从多个方向发动了袭击。 然而,侯府府兵训练有素,加之早有准备,虽然遭遇突袭,却并未慌乱。各小队依据事先演练的预案,依靠有利地形和彼此配合,顽强地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战斗主要集中在寺院外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偶尔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防线并未被突破。 尤其高处还有一人在放冷箭。孙北骥伫立在钟楼之巅,弓弦每一次震动,必有一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呼啸而下,命中试图突破防线或者对府兵威胁最大的敌人。他的箭又快又狠,往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箭封喉或穿心,极大地缓解了地面府兵的压力。 往生堂内,气氛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沈望旌扶着裴元君坐在蒲团上,沈平远和沈婴宁守在父母身边。僧众们在方丈的带领下,低声诵念着经文,试图安抚惶惶的人心。 沈望旌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眉头微蹙,对身旁一名亲卫低声道:“去问问,殿下为何还没到?” 亲卫领命而去,没过多久,王知节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他刚刚指挥府兵击退了西墙一带的敌人,身上溅了几点血迹。 “侯爷。”王知节先行礼,然后快速回禀,“属下事先已派人通知殿下,也派了府兵前去接应。只是殿下所住的厢房位置有些偏僻,过来需要些时间。属下已加派人手去接了。” 第99章 沈望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安排,随即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王知节回复:“回侯爷,来袭贼人人数不少,约有四五十之众,分多路潜入。身手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像是受过训练的私兵或杀手。幸得少帅事先有所安排,我们占据地利,弟兄们应对得当,加之逐风在高处策应,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贼人已被压制在外围,未能深入。我方略有损伤,但无大碍。” 沈望旌点了点头,对府兵的表现似乎并不意外。裴元君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低声道:“随棹那边……” “他带了照海,应付得来。”沈望旌语气肯定。 这时,慧觉方丈在弟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阿弥陀佛,沈侯爷,寺外可是发生了祸事?贫僧听闻兵戈之声……” 沈望旌起身,对方丈还了一礼,语气尽量平和:“方丈不必过于忧心,些许宵小之辈作乱,惊扰宝刹清净。我等已做好安排,定会护得寺内周全,不会让歹人伤及僧众和佛像。” 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有劳侯爷费心。只盼能少造杀孽,平息干戈。” 正说话间,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渐渐稀疏下去,看来府兵们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然而,沈望旌心中的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李昶,还有那位借宿的顾彦章,依旧没有出现。 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对裴元君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出去看看。” 随即点了四名身手最好的亲卫,准备亲自去李昶的厢房查看。 就在他刚要迈出往生堂大门时,一名府兵却一脸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差点与沈望旌撞个满怀。 沈望旌心中猛地一沉,那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他面沉如水,没等发问,府兵已经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和颤抖,急声说道: “侯爷!殿下……殿下失踪了!厢房里没人,接应的府兵被打晕在山道上!顾公子那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大概有一大堆人要出场叭叭叭叭 这一块主要是剧情线,可以存一存再看 第62章 未卜 李昶是在一阵隐约的犬吠声中醒来的。昏沉之间,他只觉后脑一阵阵抽痛,下意识便想抬手揉按。屋内似乎烧着炭,却依旧很冷,空气里混杂着陈腐木料和积年尘土的呛人味道。远处传来踩过积雪的咯吱声,夹杂着几声犬吠,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里不是兰若寺。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他脑中最后一丝混沌瞬间消散,但剧烈的头痛依旧存在。他撑着手臂,有些费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颇为简陋的卧房,土坯墙,木格窗,陈设粗陋,像是乡野间的客舍。 他记起昨夜的混乱,沈照野被照海匆匆叫走后再未归来,只派人传回消息,说府兵遭遇伏击,他需亲自前往查探。后来,王知节又派人来请,让他即刻前往往生堂避险。 他的厢房位置偏僻,途中恰好遇上了同样被府兵护送着的顾彦章和知客僧慧明,两拨人便合为一处,加快脚步向往生堂赶去。 如今这是…… 他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谈话声,隔着不甚严实的窗棂,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待那阵眩晕感稍稍平复,李昶凝神细听。 是两个男子的声音。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千叮万嘱,此事交予我手,你偏要逞能,上去就是一棍子!如今人还昏着,若真给你砸出个好歹,痴傻呆苶了,我看你如何向公子交代!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另一个声音回应得有些迟缓,带着点被指责后的茫然和微弱辩解:“他……动,我就……敲了……” “他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人,身边还围着护卫,能往哪儿动?你那脑子是装饰用的吗?不会用点巧劲?非要用这等粗蛮手段,简直是对牛弹琴,枉费公子平日教导!” “……哦。” 那迟缓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更有力的词句,干脆放弃了挣扎,语气变得有些破罐破摔的无所谓,“敲都……敲了……” 先前那声音显然被这态度气得不轻,音调都拔高了些:“你!我真真是看到你这副榆木疙瘩的样子就来气!今晚的晚食,没了!饿着吧你!” 这话似乎戳到了要害,那迟缓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带着点执拗:“不行。你带我出来,说管饭,中原人言而无信?” 李昶闭着眼,指尖抵着抽痛的额角,窗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 绑架?这情形着实出乎意料。听窗外这两人言语,行事毫无章法,不似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惯犯。那骂人的,听起来年纪不大,言语间虽极力显得刻薄,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连克扣饭食这等幼稚手段都使了出来,可见并非能掌控局面之人。另一个砸人的,更是思绪混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这般组合,竟能突破侯府府兵的护卫,在兰若寺内将自己掳来?要么是背后另有主使,这两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要么便是利用了某些意想不到的疏漏,或是寺内本就有其接应。 正思忖间,窗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李昶听到他们似乎齐声唤了一句公子,紧接着,卧房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李昶睁开眼,微微侧过头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身量极高,却并不显得壮硕,反而有种精悍的利落感。肤色是常年经受风沙洗礼后的深褐,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与中原人迥异,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 紧接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是慧明。而最后端着一個木制餐盘迈步进来的,果然是……顾彦章。 顾彦章见李昶已然醒转,脸上露出笑,像是松了一口气:“殿下,你醒了。”说着,将手中的餐盘往前送了送,“正好,用些午食吧。” 兰若寺内,一间临时辟出的禅房里,气氛凝重。 沈望旌坐在一张硬木椅上。王知节和沈平远站在他面前,正对着那几名奉命去接李昶、却将人弄丢了的府兵。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准漏。”王知节架刀而立,扫过面前几名垂头丧气的府兵。 为首的府兵队长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回、回王参将,属下几人奉命去接雁王殿下,殿下很快便带着小泉子出来了。我们便护着殿下往往生堂方向走。路上、路上还遇到了借宿的顾公子和慧明小师父,他们也被两个兄弟护送着,我们就想着人多更安全,便一起走了。” “然后呢?”沈平远追问,眉头紧锁。 “然后……走着走着,就看到天上……天上亮起了赤焰信火,好几个地方都有!”另一个府兵插嘴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殿下立刻让我们加快速度。我们也不敢怠慢,跑了起来。结果……结果刚到那棵大歪脖子树下面,就、就从树上跳下来好几个……好几个秃……和尚!” “和尚?”沈平远打断了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们是说,几个拿着钉耙棍子的和尚,从树上跳下来,就把你们打趴下,把殿下劫走了?侯府的府兵,什么时候如此不济事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训练有素的精锐,怎么会败在一群手持农具的乌合之众手里。 “不、不是的二公子!”那队长急忙辩解,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不是打不过那些假和尚!他们虽然看着吓人,但招式杂乱,我们几下就能格开!是……是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趁我们应付那些假和尚的时候,从背后下的黑手!”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屈辱和不服的神情:“那人……那人专攻下三路,手法刁钻阴狠,要么冷不丁给我们腿弯子来一下,要么就撒出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迷眼睛呛鼻子!我们……我们一时不察,着了道。有的兄弟直接被敲晕了,我……我也是被药粉迷了眼,等能看清的时候,殿下、顾公子,还有那个慧明小师父,都不见了。小泉子和其他几个兄弟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完这番回忆,沈平远和王知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言以对,看来对方是早有预谋。 几名府兵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侯爷!二公子!属下失职,弄丢了殿下!罪该万死!请侯爷责罚!” 沈平远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几人确实是府兵中的好手,若非对方手段卑劣诡异,绝不至于此。如今殿下失踪,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 他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说。你们先下去,协助巡逻警戒,戴罪立功。” “是!谢二公子!谢侯爷!” 几名府兵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惶惶然地退了出去。 禅房内只剩下沈望旌、沈平远和王知节三人。 第100章 “父亲,当务之急是找到殿下。”沈平远率先开口,“寺已被围,下山大路也被我们守住,贼人带着阿昶,不可能飞天遁地。孩儿怀疑,寺内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者还有其他下山的小路。” 沈望旌微微颔首:“克夷,你立刻带人,仔细搜查寺内各处,尤其是偏僻殿宇、僧舍、以及后山容易隐蔽的地方,看看有无暗道入口。再去请方丈过来,客气些,询问寺中是否另有路径通往外间。” “是,侯爷。”王知节领命。 “还不够。”沈望旌继续道,“平远,你立刻执我手令,将殿下失踪之事,飞鸽传书报予京都,呈报陛下,并请京兆尹、巡防营立刻派兵协助,封锁周边所有道路,严加盘查。告诉他们,殿下是在兰若寺遇袭失踪,贼人可能尚未远遁。” “明白。”沈平远应下。 “还有。”沈望旌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雪夜难行,他们带着人,走不快,也走不远。克夷,在搜寻暗道的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以兰若寺为中心,向周边村落、山林展开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痕迹。” 王知节闻言,神情有些犹豫:“侯爷,我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多,随棹带走了五人,之前伏击折了六人,如今还要分兵搜索……若是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者另有埋伏,寺内安危……” 沈望旌抬手打断了他:“无妨。将所有人手收缩,放弃外围部分区域,全部集中到后山那片地势较高的客舍区,据险而守。那里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眼下,找到殿下是第一要务,不容有失。” “是!”王知节不再多言。 沈平远思索着补充道:“父亲,那些冒充僧侣的贼人……寺内僧众,是否也需要暗中留意?” 毕竟出现了内应,难保没有其他潜伏者。 沈望旌眼中寒光一闪:“暗中观察即可,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扰了寺中清净。至于那位一同失踪的顾公子……” 他顿了顿,“他与殿下同时被掳,是巧合,还是……也一并留意其相关线索。”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府兵们被迅速分为三批:一批由王知节亲自带领,在寺内进行地毯式搜索,并问询方丈;一批由沈平远指派,带着沈望旌的手令和求援信,冒险趁夜色下山;另一批则开始组织,准备对寺院周边进行拉网式排查。 就在沈望旌等人刚刚转移到后山一处更为坚固、视野更好的独立客舍,看着府兵们依令行事时,一名亲卫快步呈上一封刚收到的信鸽传书。 沈望旌展开迅速浏览,眉头微蹙,随即递给王知节和沈平远。 王知节接过,只见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伏击者非匪,箭利技精,疑为私兵或死士。我已遭袭,无碍,正追查线索。寺内务必警惕,恐有后手。随棹。” “随棹也遇袭了。”王知节心头一紧,将纸条内容低声念出。 沈望旌沉声道:“回信给他,告知殿下失踪。让他酌情分兵,一路继续追查伏击之事,另一路立刻加入搜寻殿下。告诉他,寺内我已重新布防,让他不必过分担忧,专心找人。” “是。” 立刻有人前去安排回信。 客舍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望旌和裴元君。沈望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道:“别太担心,随棹已经去查了,寺内也加强了戒备,防守尚在掌控之中,还不到需要你亲自披甲上阵的时候。” 裴元君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就在这时,王知节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振奋:“侯爷!夫人!找到一条下山的小路,在后山那片野林子里,有新鲜踩踏的痕迹,已经派腿脚快的兄弟循着痕迹追下去了!” 沈望旌精神一振:“如何发现的?” 王知节解释道:“是婴宁。她前几日去后山摘山茶花时,就留意到那片林子有些枝杈断裂,当时只以为是鸟兽所致。方才她心系殿下安危,又觉得那片林子像是有人匆忙走过的样子,便带人过去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一条被积雪半掩的隐秘小径。” “这丫头,这次倒是立了一功。”沈望旌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赞许,随即问道,“她人呢?” 王知节脸上露出一丝心虚,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婴宁……她找到小路后,就……就拎着她的弓,带着几个府兵,已经循着小路去找殿下了。她说,殿下平日最疼她,如今被奸人挟持,她这个做妹妹的,绝不能坐视不管,定要救殿下于危难……” 沈望旌和裴元君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沈望旌正要出言安慰妻子,说婴宁的功夫是随棹亲手教的,机灵劲也有,应当不会莽撞行事…… 话未出口,屋外远处突然再次传来“咻——嘭”的信火炸响声。紧接着,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呼喝声再次打破了夜的寂静。 王知节侧耳一听,听见孙北骥在雪夜里声嘶力竭地喊:“王知节,别躲懒!给老子滚出来退敌!” “……” 沈望旌当机立断:“你去。谨慎行事,以稳固防线为上,不必穷追。” “领命!”王知节抱拳,转身冲出客舍。他一边疾奔,一边利落地扯下身上碍事的厚重氅衣随手丢在雪地里,反手锵啷一声拔出腰间悬挂的双刀,身影迅疾融入战团,刀光闪处,一名试图偷袭府兵侧翼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钟楼顶上,孙北骥眯着一只眼,弓弦拉至满月,箭尖稳稳瞄准下方一个正欲投出飞镖的黑衣人。手指一松,弓弦震响,箭矢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精准地没入黑衣人的咽喉。 “咻——” 远在山道之上,沈照野刚刚收回射出一箭的弓,俯身抓起缰绳,循着空中雁青发出的尖锐唳鸣,朝着那名放冷箭的刺客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照海和另一名府兵解决了半路冒出来阻拦的几个小喽啰,拍马赶上。沈照野瞄准前方夜色中模糊的身影,再次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又一人应声落马。 照海驱马与沈照野并行,瞥见他箭筒已空了大半,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几乎满着的箭筒解下,迅速与沈照野交换。两人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夹紧马腹,继续在雪夜中亡命追逐。 照海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那个骑术精湛、始终领先他们一个马身的首领,眉头越拧越紧。他一边抹去脸上溅到的雪沫,一边忍不住开口:“少帅,不知道是不是属下看错了,前面那人……” 沈照野微眯着眼,紧盯着那个身影,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语气极其不善。 北安军地处边陲,常年与擅长骑射的尤丹人周旋,因此军中骑术自成一体,更注重在复杂地形下的灵活转向、骤然加速与急停,以及如何在马背上保持稳定以便精准射箭。 这与中原地区更讲究仪态和冲锋陷阵的骑术有着明显区别。而前方逃遁那人的控马姿态、规避障碍的方式,都带着鲜明的北安军把式。 并且,那人的坐骑显然比侯府这些常规战马更为神骏,速度耐力皆胜一筹。照海心中暗沉,照这个趋势,除非天降陨石把那人砸晕,否则他们就是把马跑死也追不上。 天光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雪道崎岖,道旁枯寂的林木如影般向后飞掠。沈照野一马当先,目光锁住前方那个在朦胧晨曦中起伏逃窜的身影。 就在沈照野再次张弓,试图寻找射击角度的瞬间,前方那名原本伏在马背上的刺客首领仿佛背后长眼,竟在疾驰中猛地一个回身,弓弦响处,一支黝黑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逆着风直射沈照野面门。 这一箭来得极其突然、狠辣,时机抓得刁钻。 “少帅。”照海在后看得分明,大惊。 却见沈照野面对这夺命一箭,竟是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一夹马腹,同时上半身如同折断般向左侧骤然倾斜,整个人几乎完全悬于马鞍之外,仅靠右腿勾住马镫维持平衡,左手仍牢牢握着弓身。那支凌厉的箭矢带着寒意,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他甚至能感受到箭羽刮过的微弱气流。 电光石火间,箭矢落空。沈照野腰腹发力,悬空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回弹,瞬间重新坐直在马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惊险至极的闪避只是幻觉。 他甚至借着回正之势,右手已然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再次搭上了弓弦,眼神比这冬日的清晨还要冷上几分。 “长进了。”他扯着嘴角,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直指那回身放箭后正准备继续逃窜的刺客后背。 随即,左肩命中。 当天光彻底大亮,沈照野感受到胯下坐骑的疲惫与速度的减缓,他果断地抬起手,打出了一个停止追击的手势。 他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不耐。这条路,往前要么是通往通州府,要么就是绕回京都。那首领左肩中了他一箭,是个明显的标记。 第101章 沈照野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不一会儿,雁青和击云便从高空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他和照海伸出的手臂上。 沈照野轻轻抚摸着击云的羽毛,对照海吩咐:“立刻写信,让雁青送去沿途几座府城,令城门口严加盘查,凡左肩带伤者,不论身份,一律先行扣下。” “是。”照海立刻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雪地反射的光亮快速书写。 就在这时,之前飞往兰若寺报信的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腿上绑着新的竹管。 沈照野解下,迅速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眉头瞬间锁死,猛地抬头望向刺客逃遁的方向,眼中闪过恍然与几分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寒意:“回去!” 【作者有话说】 顾彦章:在反派老巢当卧底还要帮新老板带娃(掏出新做的拨浪鼓) 慧明:施主,你印堂发黑……(被甘棠往嘴里塞了块糕) 甘棠(此男,30%的黑皮美人哈):……(安静地给所有兵器淬毒) 第63章 文度 天光虽已大亮,却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抑着,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飘洒下来,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混沌的白。 几名黑衣人策马在没过马蹄的积雪中艰难前行,马蹄翻飞,带起蓬蓬雪雾。为首之人左肩胛处,一支断箭的尾羽随着颠簸微微颤动,深色的血迹在墨色衣料上洇开一大片。 一行人冲入一片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竹林,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突然,为首那人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吃痛,骤然加速,竟不顾身后众人,独自向前窜去。 后面几人见状,正欲催马追赶,异变陡生。 数道绊马索毫无征兆地从积雪下弹起,绷得笔直。疾驰中的骏马猝不及防,悲鸣着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狠狠甩出,重重砸在雪地里。 几人也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落地瞬间便顺势翻滚,锵啷声中佩刀已然出鞘,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望向竹林深处。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更快的刀光。 数十名身着黑衣、腰佩雁翅刀的锦衣卫从竹影深处涌出,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雪亮。这些黑衣人经历一夜奔逃恶战,早已气力不济,此刻面对以逸待劳、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刀锋砍入肉体的闷响、临死前的短促惨嚎,很快便被风雪声吞没。不过几个呼吸间,雪地上便多了几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那名原本跑远的为首之人,此刻已调转马头,缓缓踱了回来。他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一地狼藉,仿佛在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 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大人。” 文度端坐马上:“耳朵剁了,送去南镇抚司归档。尸体处理好,勿留痕迹。” “是。”那小旗陈冕应下,立刻挥手示意手下人开始做事。他自己则上前,牵住文度的马缰,引着马往竹林更深处走去,低声道:“都督已在前面竹舍等候。” 文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还有谁在?” 陈冕回道:“回大人,没有其他人,只有都督和他的亲卫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补充道,“都督此次返京,瞧着心情似乎不错。” 文度再次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行至竹林深处一片空地,外围一圈持刀的锦衣卫亲卫肃然而立。文度翻身下马,陈冕牵着马留在原地。文度目不斜视,径直向内走去,空地中央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通体玄黑,并无过多华饰,但形制却明显超出了寻常官员的规格,车辕厚重,车轮包着铁皮,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安静地立在雪中,唯有鼻息喷出的白雾显示着它们的活力。车厢看似朴素,用的却是极其珍贵的阴沉木,透着一股沉肃的威严。 亲卫统领杨恙见到文度,抱拳行礼。文度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马车边,弯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礼,声音清晰而刻板:“义父。” 马车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文度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风雪吹过竹林的呜咽声,以及车厢内隐约传来的、杯盏轻轻碰触桌面的细微脆响。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在他挺直的背脊上覆了薄薄一层白衣。 良久,马车内才传来一个声音,平稳,缓慢,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文度这才直起身,肩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关切:“冷吗?” 文度垂首答道:“不冷。” 车内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文度立刻回答:“两边均未得手,雁王李昶失踪。” “失踪了?”车内的李长恨很轻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度立刻接口:“我去查。” “不必。”李长恨的声音隔着一层车帘传来,带着一种悠然的冷淡,“失不再来。下次,另寻机会吧。” “是。”文度没有任何异议,干脆应下。 又沉默了片刻,李长恨问道:“我离京这些日子,镇抚司可还安生?” 文度如实回禀:“就那样。文斯犯蠢,私自接触晋王属官,已被禁足。几个不安分的千户,试图串联,证据确凿,已按规矩处理掉了。其余一切照常。京中大事,漕运案余波未平,晋王闭门思过,卢相一系略有收敛。六皇子李昶晋封雁王,开府在即。” 闻言,李长恨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他转而道:“文斯是蠢了点,但到底是你三弟。他胆子小,下次……剁耳朵送去南镇抚司这种事情,就别让他看了。免得真魇着了,还得劳动太医院,麻烦。” “是。”文度再次应下。 “行了,我也乏了。”李长恨的声音里透着惰意,“这趟差事,你扫一下尾。兰若寺那边,你也看着办,不必再投入人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要进宫面圣,你晚些回府吧。” “领命,义父慢走。”文度躬身行礼。 马车缓缓启动,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碾过积雪,无声地驶离了竹林。文度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他才缓缓直起身。 陈冕牵着马走上前。文度翻身上马,声音依旧平稳刻板:“传令,让兰若寺的人撤下来。另外,派一组生面孔,去查一下雁王的下落,有消息即刻回报,不必插手。” “明白。”陈冕应道。 文度不再多言,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策马奔入风雪之中。 沈平远跟着两名府兵,踏着积雪,来到寺后一处独安一隅的屋舍前。他扫了一眼,认出这正是借宿在此的顾彦章所居之处。一名府兵低声道:“二公子,就是这里。我们在屋内发现了暗道,暗道尽头挖了一间密室,里面躺着两具男尸,都是一刀毙命,穿着里衣,头上是新剃的,应该是寺里的和尚。” 听到顾彦章三个字时,沈平远的心便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李昶的失踪,或许与其脱不开干系。 顾彦章此人,究竟真假几分? 这些死去的僧侣,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住处密室里? 密室入口隐蔽,向下延伸的台阶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密室里光线极暗,沈平远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将这不大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伤口都在咽喉,干净利落。 沈平远虽不似父兄那般武艺高强,但出身将门,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两具男尸虽然穿着僧侣的里衣,身形却颇为健硕,手臂、胸膛的肌肉线条明显,绝非寻常扫地诵经的和尚所能拥有,更像是常年打熬力气的练家子。可兰若寺是禅宗寺庙,并无武僧传统。 他正凝神沉思,暗道口传来王知节压低的声音:“平远,你在里面吗?我下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知节很快来到沈平远身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暗室,随即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他先是查看了咽喉处的致命伤,又捏了捏尸体的手臂、肩胛等处的肌肉,甚至撩开里衣看了看腰腹的旧伤疤。 “是练家子,而且功夫底子不弱,看这筋骨和几处旧伤的分布,至少下了十几年苦功。”王知节沉声道,手指在尸体喉间的伤口边缘比划了一下,“出手的人是个高手,刀法极快,一刀毙命,没给任何反抗的机会。看这伤口的角度和力道,这几人的功夫路数,似乎同出一源。” 沈平远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提醒:“这里是顾彦章的屋舍。” 王知节明显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顾彦章?他不会武,我试探过,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应该不是他动的手。”他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殿下的失踪,同他有关?” 第102章 沈平远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恐怕是的。”他思索片刻,又道,“你还记得那几个失职的府兵怎么说吗?殿下被劫时,除了那些冒充僧侣吸引注意力的,还有一个藏在暗处,招式诡异,身手极为了得。或许……就是那人动的手,与顾彦章是一伙的。” 王知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凝重:“如此说来,这顾彦章潜伏在寺中,恐怕图谋已久。他借读书人之名掩饰身份,暗中必有同伙。这些死去的和尚,看身形武功,不像普通贼人,是被灭口的知情者,或者,是他们自己人内讧?” “都有可能。”沈平远接口道,“顾彦章借宿在此,或许这密室本就是他与其同党联络、藏匿之处。这些僧侣,要么是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被灭口,要么本就是他的手下,因某种原因被舍弃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想不通,他们掳走殿下,目的何在?若为刺杀,当时在混乱中便可下手,何必大费周章将人带走?” 王知节沉吟道:“既然只是将人带走,而非当场格杀,想来殿下暂时应无性命之忧。对方或许另有所图,比如,以殿下为质,要挟侯府,或者……。” 沈平远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稍感安慰的一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殿下。顾彦章此人,如今已是疑点重重,他所展现的一切,恐怕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他看向王知节,“先将此处发现飞鸽传书给大哥和婴宁吧,让他们心中有个防备,追查时也能多留个心眼。” “好,我这就去办。”王知节应下,“此事也需立刻禀报侯爷。” 沈婴宁被几名精锐府兵严密地护在队伍中央,策马行进在覆雪的山道上。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氅衣里,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背上斜挎着她心爱的小弓。那身心爱的鹅黄色新衣裙,在之前顺着陡峭蜿蜒的羊肠小道摸索下山时,早已沾满了泥泞和雪水,显得颇为狼狈。 先前,他们在那条隐秘小道的尽头,山脚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中,发现了模糊的车轮碾轧痕迹,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沈婴宁当机立断,让一名腿脚最快的府兵顺着原路返回寺中报信,并让山门处的同伴驾马从大路绕过来接应,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循着车辙印继续往前追踪。 一路上,他们途径了几个不大的村庄,都进去仔细查探过,也向村人询问了是否见过生面孔或可疑车辆。那些村庄大多闭塞,村民反应朴实,不似作伪,而且规模较小,难以藏匿多人,嫌疑便被一一排除。 直到眼前这个村庄。村子很小,只有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片山坳里,几条山路到此仿佛被几座陡峭的山峰硬生生截断,成了尽头。 村口立着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树,枯藤缠绕,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几个穿着厚袄的汉子正忙着将几只装满时蔬的菜筐往车上搬,看情形是要运到别处去贩卖。 沈婴宁眼睛一亮,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借着枯草丛和地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小村落。 就是这里了!这村子位置太偏僻,路又到头了,正好藏人。那驴车说不定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阿昶表哥肯定就在里面。等我找到他,定要先把那个胆大包天的顾彦章揍成猪头,再把他捆成粽子丢到大哥面前! 就在她摩拳擦掌,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十八般武艺如何教训歹徒,并想象着李昶见到她时惊喜交加的表情时,身后突然传来靴子轻轻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而且越来越近。 沈婴宁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村里巡逻的暗哨,想也没想,胳膊肘便猛地向后捣去。然而,这一击却被人稳稳地用手掌接住了。 沈婴宁皱着眉,怒气冲冲地回身,正要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攥着她胳膊肘的人,正是风尘仆仆的沈照野。 “大哥!”沈婴宁大喜过望,差点惊呼出声,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照野被她这一扑带得微微后退半步,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沈大侠,且小声点吧。那村子里养了好几条看门狗,耳朵灵得很,你别还没动手就把我们都暴露了。” 沈婴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从他怀里站直,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看见你太高兴了嘛。” 沈照野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顺手将她背上的弓取下来,丢给跟在身后的府兵拿着,这才问道:“说说,你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 沈婴宁立刻压低声音,将如何发现小路、追踪车辙、排查其他村庄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照野听罢,挑了挑眉:“行啊,脑子够用,没白教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正好,待会儿说不定要动手,让我看看我走这些日子,教你的功夫有没有还给我。” 沈婴宁立刻摆开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小脸上满是自信:“大哥,你别小瞧人!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可是一日都没松懈过,天天都有练习!” 沈照野被她逗笑了,打趣道:“哦?不是说要在府里安安分分当个大家闺秀,学绣花弹琴吗?” 沈婴宁装作没听见,拽着沈照野的胳膊往前凑了凑,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大哥,表哥是不是就在这里面?我是顺着车辙印找过来的,你呢?你怎么也找到这儿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村庄东头:“就在那边,最靠山的那座村舍里。” 他接着解释道:“那帮人带着你阿昶表哥,就算有车,雪夜赶路也快不了,藏身地绝不会离兰若寺太远。我估摸着,最多就是一天脚程内的山中村落、废弃庄园之类的地方。寺门有我们的人守着,东西两侧都是难走的密林,带着人质不方便。只有后山,看着是断崖,反而最容易有隐秘小路通下来。而且……”他指了指周围的地形,“这一带山脉连绵,但这个村子位置最刁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我带出来的人手不够,没法把所有方向都搜一遍,只能赌一把,看来赌对了。” “不愧是大哥!”沈婴宁佩服地哇了一声,随即摩拳擦掌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直接打进去吗?” 沈照野抬手就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打进去?沈女侠,你当是上山剿匪呢?里面情况不明,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设陷阱,你表哥被关在具体哪个位置,是不是被严密看管,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冲进去,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伤了你表哥怎么办?再者,这村子看着普通,谁知道里面住的都是不是普通百姓?万一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这点人手,进去就是送菜。”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不过,你表哥暂时应该没事。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绑来,而不是当场杀掉,肯定是另有所图,要么是想用他来谈条件,要么是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在目的达到前,他不会有什么危险。” 沈婴宁听得连连点头:“那……我们晚上趁天黑摸进去?” “嗯。”沈照野看了她一眼,“等天黑,视线差,人也容易犯困,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沈婴宁想到一个问题,蹙眉道:“那村里那些大狗怎么办?它们耳朵那么灵,万一听到点动静就叫起来,我们不就暴露了?” 沈照野坏笑一下,压低声音道:“叫?那就把你丢过去给它们当夜宵,打打牙祭,顺便给我们创造个机会。” 沈婴宁气得抬脚就在他靴子上用力碾了一圈,咬牙切齿道:“大哥!就你这样的,铁定是讨不了京都那些淑女喜欢的!到时候你娶不到媳妇,看我天天不笑话你!” “谁说我要成亲了?”沈照野悄悄活动了一下被踩痛的脚趾,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成亲。” 沈婴宁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沈照野要是不成亲,别说父亲那里过不去,母亲第一个不答应,怕是真要演一出水漫金山的戏码。她切了一声,表示不信,又追问:“说正经的,那些狗到底怎么对付?” 沈照野回头朝照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照海哥想办法去了,等着吧。” 第64章 择木 李昶靠坐在一张铺着旧毡子的硬板榻上,一手掌着粗糙的陶碗,另一只手捏着一柄木勺,正一口一口,极其斯文地喝着碗里的粥。粥是素粥,米粒熬得烂熟,上面零星撒了些提味的肉沫,炖得温热鲜美。经过一夜的惊变与颠簸,他确实有些饿了,故而比平日多用了一些。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他细微的吞咽声,再无其他声响。李昶垂着眼睫,专心用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顾彦章就坐在离榻几步远的一张木凳上,同样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慧明和甘棠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门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慧明先扛不住这诡异的气氛,胡乱找了个查看晚食准备的借口,拽着还有些茫然的甘棠,几乎是逃窜般地出了屋子。 第103章 直到李昶用了大半碗粥,将陶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细致地拭了嘴角,顾彦章才起身。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步伐平稳地端过来,放在李昶触手可及的位置。 李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向顾彦章略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好半晌,顾彦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殿下好气性。” 他抬眼看向李昶,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殿下就没什么想要问在下的吗?” 闻言,李昶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顾彦章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那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他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形成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反问道:“顾公子以为,我此刻应该问些什么?” 他目光轻轻扫过这间简陋的农舍,语气依旧平淡,“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兴师问罪的怒火,也没有绵里藏针的机锋,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顾彦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低头,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李昶面前。“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诚恳,“在下此番举动,虽则冒昧,却绝无恶意。昨夜兰若寺的袭击,也并非在下所为。” 他顿了顿,面露无奈,“之所以用这种方式请殿下移步,实在是……情非得已。” 不知想起了什么,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毕竟,要想支开沈少帅,寻一个能与殿下单独会面的机会,实在是难如登天。” 李昶接过纸条,指尖触及微糙的纸面。听到顾彦章最后那句话,他眼波微动,抬眼看了看对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如今看来,顾公子手段非凡。” “不过凑巧罢了。”顾彦章谦逊地垂下眼帘,“只盼殿下勿要怪罪才是。”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李昶目光快速扫过。若其上所写属实,兰若寺的危局已然解除,舅舅、舅母等人也并未受伤。看到这里,他心中稍安。只是……随棹表哥那边不知是何光景。不过以他的武艺和机变,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眼下,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顾彦章。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将自己请到这里,又主动出示证明寺中无恙的消息,绝不仅仅是为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究竟意欲何为?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李昶垂眸看着纸条,心中飞快盘算之际,顾彦章再次起身,走出了屋子。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这次却拖回了一口半旧的大木箱子。箱子是寻常人家用来存放衣物布料的那种,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没有落灰。顾彦章将箱子一直拖到榻边,然后在李昶的注视下,掀开了箱盖。 里面并无什么金银财宝或奇珍异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簿记、卷宗和手稿之类的东西。 顾彦章蹲下身,开始在箱子里仔细地翻拣,一边找一边说道:“先前事出突然,我手底下的人脑子直,行事欠妥,没想到对殿下下了重手。” 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抬起头看了李昶一眼,“我代他向殿下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却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冒昧,但语气依旧坦然,“若当时选择用药将殿下迷晕了再带走,或许殿下此刻也不必忍受这头痛之苦了。” 听到这话,李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他抬眼看向顾彦章,目光清冽:“顾公子多虑了。比起此刻身陷囹圄、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处境,区区头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语气淡然,“若这小打小闹能令顾公子安心,我倒也承受得起。” “殿下言重了。”顾彦章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很快整理出一小沓纸张,捏在手里,站起身递向李昶,“殿下若是在我手里出了半分差池,只怕在下往后余生,都要忙着快马加鞭、亡命天涯了。” 他话语间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毕竟沈少帅声名在外,若落在他手里,要将我大卸八块,恐怕也并非难事。” 他微微停顿,抬眼直视李昶,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认真,“毕竟,在下还是颇为看重自己这条性命的。” 李昶接过那一沓纸,入手是微凉的触感。他先是粗略地从头到尾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些人的户籍档案、户帖以及路引之类的身份证明,大约涉及十几人。纸张泛黄,印章和笔迹都带着岁月痕迹,除非造假之人技艺已臻化境,否则这些信息大概率都是真实的。 顾彦章在一旁补充道:“另外还有六人,并非大胤子民,他们的户籍是我找人做的,便不呈给殿下过目了,以免污了殿下的眼。” 李昶此时已倒过来,从第一张开始仔细阅览。听到顾彦章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回应道:“依照《大胤律·户律》,私造户籍,伪造公文,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顾彦章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仿佛李昶的反应正在他预料之中:“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拜托殿下,届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慧明拔高了嗓音的叫骂声,似乎在斥责某人又溜进厨房偷吃,把预备晚食的食材都给祸害了。 李昶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一边目光扫过手中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籍贯、年岁。这些身份文牍看似普通,但能如此齐全地收集在此,本身就不寻常。顾彦章将这些身份凭据坦然相示,是笃定自己无法借此反制于他,还是算准了李昶需要他这样的人? 示之以诚,亦是在示之以力。他手下有能人,能潜入侯府护卫之中将李昶带出,能伪造户籍路引,行事不拘一格。这样的人,若为友,或是一大助力;若为敌,则防不胜防。他此刻将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是试探,也是逼迫。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一个庇护?一个前程? 顾彦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李昶将最后一页纸看完,将所有纸张整理好,递还给他。李昶尚未开口,顾彦章便已率先站起身,对着李昶,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听闻殿下年前即将开府建牙,事务繁杂,千头万绪。”顾彦章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事出紧急,想来王府之中,各类人员尚未配备齐整。” 李昶恍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他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展示,都是为了这一刻。 顾彦章郑重道:“在下不才,愿毛遂自荐。以我为首,连同屋外那两位,以及这些文书所载、乃至未能呈于殿下御前的几位,共计二十三人。”他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我等虽非经世之才,却也各有所长,于琐碎事务、消息打探、乃至某些非常规手段上,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今日斗胆,恳请殿下赐予一个恩典,允我等在雁王府中谋一席之地,供殿下驱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得以施展所能的差事。愿奉殿下为主,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话语掷地有声,在这简陋的农舍中回荡。 顾彦章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李昶垂眸看着手中粗糙的陶杯,杯沿还残留着些许茶水的温热。顾彦章的目的已然挑明,是投效,是寻求庇护。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若真的毫无保留,那便是将他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几乎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 然而,李昶心中疑虑未消。他在朝中并无根基,如无根浮萍,身后除了一个因军功而备受忌惮的镇北侯府,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何况侯府虽是依仗,却也是悬顶之剑,行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巨浪。陛下将他推到台前,态度暧昧难明,更多是出于制衡朝局的考量,而非真的对他寄予厚望。这样一个看似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随时被当作弃子的皇子,为何会成为顾彦章的选择?他图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庇护?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算计 李昶又抿了一口杯中微凉的茶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彦章。他决定开诚布公,至少是表面上的开诚布公。 “顾公子既然坦诚相待,我也不妨直言。”李昶说,“我如今虽蒙陛下恩典,得以开府建牙,但府中诸事,百废待兴,可用之人寥寥。至于朝堂之上……”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我并无根基,如今的局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个新晋的亲王,想要在其中立足,并非易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陛下予我殊荣,许我未及弱冠便开府,其中自有深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我铺平道路。恰恰相反,正因我身后站着沈家,我行事更需如履薄冰,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过于冒进显眼,否则,非但我自身难保,更会予人口实,牵连侯府。” 第104章 “于我而言,日后在朝堂,非坦途,只能艰难向前。” 非坦途,便意味着李昶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意味着他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隐忍,意味着要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陛下的恩宠虚无缥缈,今日可以将李昶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李昶打入尘埃。尤其是对于手握重兵的沈家,历代帝王的心思更是难测。 功高盖主者,往往难得善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如今陛下是一位雄主,但也是一位极其懂得权衡与制衡的君王。他需要沈家为他镇守北疆,抵御外侮,却也时刻提防着沈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将李昶抬出来,未必没有借此敲打、甚至分化沈家的意思。在他眼中,臣子不过是棋子,有用则用,无用或生异心则弃。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过于强大,威胁到皇权的绝对权威。 沈家如今的显赫,是无数战功堆砌而成,又何尝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舅舅和随棹表哥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行事才愈发谨慎。李昶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甚至仅仅是想保全自身和沈家,就不能不考虑到这一层。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李昶轻声道:“顾公子才学见识皆是不凡,若有意仕途,我可向太子殿下举荐。东宫正是用人之际,以公子之能,必能有所作为。”顿了顿,又诱言道,“太子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东宫詹事府也确有几个空缺。若公子愿意,待回京后我便修书一封。” 闻言,顾彦章先是向李昶拱手,诚恳地说道:“多谢殿下为在下考量。太子殿下仁厚宽和,确是可投明主。”他话锋一转,“然而,却并非在下心中属意之人。” 他看向李昶:“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您所说的,是守成之法,是稳中求进之策,在太平年月,或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殿下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您置于礼部,又破格允您开府?” 他见李昶神色不动,便继续缓缓道来:“礼部看似清贵,实则掌科举取士、典章制度、邦交仪礼。天下英才尽收眼底,朝堂规矩了然于胸,四方来使皆要经手。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惹眼,又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培植人脉、熟悉政务。” “至于开府。”顾彦章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意味着殿下有了自己的属官、幕僚,可以光明正大地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是其他皇子求之不得的先机。”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话慢慢沉淀,才继续道:“陛下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是默许殿下在规矩之内有所作为。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最懂得揣摩圣意。只要殿下行事不出格,他们不会、也不敢过分为难。” “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殿下若一味韬光养晦,固然稳妥,却也可能错失良机。有些位置,一旦错过,就再难企及;有些人脉,若不及时经营,就会被他人笼络。” “殿下心中若有想做的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各方还未将殿下视作真正的对手,趁着陛下还愿意给殿下这个空间……有些棋,该落子了。” 最后,他微微垂眸:“在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在殿下。” 李昶静静地听着。待顾彦章说完,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温文的书生。对方的眼光之毒辣,对朝局洞察之深刻,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听起来,顾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李昶缓缓开口,“但如今的朝堂,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一颗小小的石子丢下去,或许只能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他敛下眼,“而若是一块巨石投入其中,固然能激起更大的波澜,但也可能……是滔天巨浪,将投石之人一并掀翻,沉没水底,再无踪迹。” 他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顾公子方才言道,自己是惜命之人。我想,我应当……也是如此。” “殿下所言,徐徐图之方为上策。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如今的大胤,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殿下此次往返于京都与北疆之间,一路所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积弊,官场之腐坏,想必…...心中亦有所预见吧?”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某种力量,短暂的停顿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屋内:“殿下。十年之内,天下必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预言,窗外骤然刮过一阵猛烈的寒风,只听哐当一声,原本虚掩的窗户被狠狠吹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将桌上、榻上那些散落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簌簌落下。 李昶端坐不动,任由冷风拂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听着顾彦章那笃定无比的话语,看着眼前这如同谶语应验般的混乱景象,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如今知道。”李昶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顾公子为何会无缘仕途了。” 能当着一位皇子的面,如此直白地预言王朝将乱,这等言论,但凡被任何一位官员听见,十个里有八个要大惊失色,斥其大逆不道,剩下两个,恐怕直接就要拔刀相向,以正视听。 顾彦章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重新关好,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后他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纸张,动作不疾不徐。 “殿下,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一边收拾,一边平静地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做官,并非在下所愿。那顶乌纱帽,于我而言,是枷锁,是牢笼,是不得不与人虚与委蛇、同流合污的无奈。”他说,“官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凶险,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当敬而远之。” 李昶看着整理那些关乎他手下人性命的凭证,听着他这番对官场毫不留恋的言论,心中疑惑更甚。他轻声反问:“既如此,处江湖之远,逍遥自在,岂非正合你意?又为何非要卷入我这庙堂漩涡之中?” 顾彦章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最后几张纸拾起,仔细地摞好,重新放回那只木箱中,合上箱盖。然后,他才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李昶身上。但这一次,李昶却觉得,他那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自己脸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知所云的过去。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良久,顾彦章才缓缓开口,他轻声问:“殿下,您可曾听说过十九年前,崖州府的那场大疫?” 李昶闻言,眼睫微动,略一思索,答道:“略有所闻。”他记忆中对此事印象不深,只知是发生在江南一处极为富庶的州府——崖州首府的惨剧,似乎是由一种名为恶核症的瘟疫引起。 顾彦章点点头,缓声解释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冬天,崖州首府。恶核症起,染者呕血发热,喉咙肿痛如核,旬日即亡。大疫初起时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等到全面爆发,已然无法控制。” “据残存的府志记载,短短五十天内,崖州各城门运出的棺材和尸体,便多达九十余万具。这九十余万,还只是有能力安葬的。那些无钱无势的贫民尸骸,堆积如山,不被计算在内。实际死难者,恐逾百万。” 他的描述不带任何渲染:“城内粮食断绝,药物罄尽,易子而食,鬻妻卖女者,比比皆是。子鬻其父母,父食其子……人间伦理,荡然无存。街道之上,尸骸枕藉,哀鸿遍野,宛若鬼域。” “最终,崖州首府,十室九空,幸存者百不存一。盛怒之下,绝望的民众冲入了知州府衙……”顾彦章略一停顿,才接着说,“将时任知州顾谦及其家眷、仆从,共计二十九口人,全部吊死在了城墙之上。” “朝廷的救济与援手,姗姗来迟。待钦差赶到时,崖州已几乎成为一座死城。朝廷无力回天,也未再试图重建,只是将少数幸存者迁走,下令将城中尸骸集中焚毁,以防疫病扩散。崖州首府,自此废弃,成为禁地,直至今日。” 李昶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崖州大疫,他只知道惨烈,却不知细节竟如此骇人。而顾彦章突然提起这件尘封旧事,其用意……他想起顾彦章的姓氏,想起崖州知州似乎也姓顾,再结合顾彦章此刻异常平静的神情,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大疫那年,顾彦章应是七岁孩童,而他的户籍所写乃是泸州人。若他记得不差,那位被吊死的崖州知州顾谦,祖籍似乎也正是泸州。 顾彦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迎着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在下的先父。城墙之上吊死的二十九人中,有我的祖父、祖母、母亲、两位兄长、一位姐姐,以及所有的叔伯亲眷。我本是……那第三十人。”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似乎是时过境迁而又无可奈何的淡然:“我之所以能侥幸逃脱,是因为先父在疫病初发、局势尚未完全失控之时,察觉到事有蹊跷,预感不妙,便以送我外出求学为名,暗中将我送至泸州外祖家中避难。并对内外宣称,我体弱,已不幸染病早夭。” 第105章 李昶心中了然。这本是足以颠覆一个人身份的绝大隐秘,顾彦章却如此坦然相告。若崖州大疫纯属天灾,顾谦作为地方主官,虽有失察之责,罪不至累及满门,更不至于让顾彦章隐姓埋名至今,甚至不惜投入王府寻求助力。那么,唯一的解释是…… “若是天灾,人力有时而穷,虽惨烈,亦是无妄之灾。”李昶缓缓开口,目光清冽地看向顾彦章,“但顾公子此刻旧事重提,想必并非只是想让我听一段陈年旧案吧?” 顾彦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激烈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清明:“殿下明鉴。起初,我也以为那是一场无法抗拒的天命。但待我年岁稍长,惊闻家人噩耗,大病一场之后,开始细思此事,却发现其中疑点重重,绝非天灾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其一,恶核症多发于夏秋,为何会在寒冬于崖州爆发?其二,崖州乃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四通八达,若疫情初起时便及时上报,朝廷岂会坐视不理?为何消息闭塞至此?” “其三,我后来多方查证,先父在疫情初现端倪时,曾连续数次派人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递送紧急公文,陈述疫情,请求朝廷支援、派医送药,并建议即刻封锁相关区域。然而,这些奏报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最终传到京城的,竟是通过他州官员转述的、已经全面失控的消息。” “何况朝廷派来的钦差,态度敷衍,草草巡视后,便下令焚城了事,对疫情根源、地方官员是否失职等关键问题,并未深入追究。这……合乎常理吗?” 顾彦章没有一刻迟疑,字字句句像是斟酌过千百遍:“待我身体稍好,便开始暗中调查。我借游学之名,重返已成废墟的崖州旧城。朝廷那把大火几乎烧尽了一切,但或许是上天垂怜,我在已成焦土的知州府邸废墟下,意外发现了一处未被完全焚毁的密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在密室中,找到了先父留下的几封绝笔信。信上并未多言其他,只反复提及他身为父母官,未能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罪孽深重,无论结局如何,皆是命数。他嘱托我,切勿沉溺仇恨,切勿心生怨怼,要隐姓埋名,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然而,顾谦越是如此嘱咐,越是强调命数、勿生怨怼,反而越发让逐渐长大的顾彦章坚信,父亲是知晓内情的,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压力或威胁,才会写下如此绝望的遗书。他是在用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换取儿子的一线生机。 顾彦章从那段模糊的记忆中抽离:“自那以后,我便开始有意查访。利用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人脉和渠道,暗中探访当年可能知情的旧吏、幸存的医官、乃至参与焚尸的兵士……所有的线索,都证明大疫并非天灾。以及消息被人刻意封锁、延误之后,最终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京都。” 他看向李昶:“而且,我模糊记得,在先父出事前那大半年里,他确实与京中某些人有着书信往来。偶尔,也会有身份不明的京中来人,先父每每接待,必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密谈良久。而每次见完这些人之后,先父总会心神不宁,长吁短叹,甚至不止一次地向先母流露出想要辞官,或者至少要与她和离,让她带着我们兄妹几个远离崖州的想法……” 这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顾彦章用多年的时光慢慢串联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崖州大疫绝非简单的天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或者至少是被人利用并放大的人祸。其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些更巨大的阴谋,或者是为了除掉某些碍事的人,而他的父亲顾谦,整座崖州首府的百姓,很可能就是其中的牺牲品之一。 然而,当他试图将调查伸向京都,伸向那可能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他人微言轻,身份敏感,所有的线索到了京都仿佛就断掉了,或者指向一些他根本无法撼动的人物。他意识到,单凭他一人之力,此生恐怕都难以触及真相。 顾彦章再次站起身,走到李昶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极为郑重地,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而非一时冲动的激昂,“在下顾彦章,愿率麾下二十三人,投入殿下门下,奉殿下为主。我等愿为殿下手中之刃,扫清前路障碍;愿为殿下耳目,探听四方消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处理诸般琐碎险阻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李昶,那份平静之下,是历经漫长岁月打磨后依然不曾熄灭的执念:“在下别无他求,只盼殿下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权柄在握之时,能重启崖州旧案,彻查当年大疫真相,查明先父蒙冤始末,还他一个清白,告慰我顾家二十九口,以及崖州百万冤魂的在天之灵。”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雪光挣扎着穿过糊窗的桑皮纸,在凹凸不平的土坯墙上投下模糊的斑驳。斑驳里,细小的尘埃无声浮动,仿佛那些飘荡了十九年、无处安放的冤魂。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这山村冬夜寒寂。寒风掠过茅草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极了顾彦章描述中,那座死城里最后的风声。 李昶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顾彦章瘦削平然的侧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碰即碎。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淡泊的人,心底却埋藏着如此深重的血海与执念。 他忽然觉得,这简陋农舍里弥漫的不仅是寒意,还有从顾彦章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年不散的冷。那是目睹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的冰冷,是背负秘密独自前行十九年的孤寂,更是明知仇人可能高坐明堂却求告无门的绝望。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熄灭了。 昏明中,李昶仿佛看见了十九年前那个七岁孩童——站在泸州外祖家的庭院里,仰头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有在城墙上随风摇晃的二十九具尸首,有堆积如山的焦黑骸骨,还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这伤口,至今仍在顾彦章的心底汩汩流血。 “所以……”良久,李昶缓缓道,“这才是你不入仕途的真正缘由。” “殿下所言极是。”顾彦章笑着,却又像哭,“不敢入仕,其一,自然是这敏感身份,如同悬顶利剑,一旦为人所知,便是灭顶之灾,更会牵连殿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荒凉的雪景,仿佛透过这片寒冷,看到了京都那繁华表象下的波谲云诡。 “但这并非全部。”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更深的缘由在于……在下,怯懦。” 这个自称让李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彦章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继续:“我见过官场如何吞噬良知。崖州之事,若真如我所疑,并非单纯天灾,那其中牵扯的,便不仅仅是几个地方官吏。能让一州首府的求援文书石沉大海,能让朝廷钦差对百万生灵的枉死轻描淡写,这背后,是何等的权势交织,何等的……冷酷算计。” 他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我花了多年时间,试图找出真相。然而,越是探查,越是心惊。那并非简单的贪腐或渎职,更像是一片草下沼泽,任何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可能被其吞噬,或者被其同化。” “我害怕,殿下。我害怕有朝一日,若我踏入那漩涡中心,为了达成目的,是否也会不得不学会妥协,学会权衡,学会视人命如草芥,学会将那百万冤魂的泣血哀嚎,仅仅当作政治博弈中的一枚筹码?我害怕自己会渐渐麻木,会迷失在权术的迷宫里,最终忘却了最初为何要追寻真相,忘却了崖州城头那二十九具尸骨,忘却了那片焦土之下的累累白骨。” 顾彦章追忆着旧日时光:“先父遗愿,是望我平安。我隐姓埋名,苟活至今,若最终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那这偷生,还有何意义?这真相,查与不查,又有何分别?” “所以,我只能如此。”顾彦章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不入官场,不沾那名利是非。只愿在殿下府中,做一介白衣,或为一暗处的耳目,或为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如此,或可保有几分清醒,守住一点微不足道的初心。” 他再次深深一揖:“故而,在下恳求的,并非官身,而是一个立足之地,一个能在殿下羽翼之下,以我等自己的方式,追寻公义的机会。待到真相大白之日,若殿下觉得我等尚有可用之处,再行安排不迟。若觉我等不堪驱使,或事不可为,在下亦会携众人悄然离去,绝不令殿下为难。” 第65章 恶核 兖州山寒路远,其首府茶河城,这座曾因茶叶与蜀锦而享誉西南的繁华之城,此刻却陷入一片死寂。往昔人流如织的青石板街道空空荡荡,两侧店铺门窗紧闭,许多门上还贴着残破的封条。 悬挂的招牌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异味道。整座城仿佛被抽走了生机,只剩下寒风穿巷而过的呜咽。 第106章 一辆驴子拉着的简陋木板车,在空旷的街巷间缓慢穿行。车轮碾过路面无人打扫的碎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板车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下凹凸起伏,隐约显露出人形的轮廓。 驾车的是一位须发花白、身形略有些佝偻的老人,脸上蒙着白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 驴车行至一处尚有人烟的巷口,老人费力地拽紧缰绳,让驴车停下。他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拿起放在车辕旁的一面铜锣,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重重地敲了下去。 “哐——!” 这一声锣响,在死寂的城池中如同惊雷,突兀而诡异。然而,它却像一道指令,瞬间唤醒了这条看似空无一人的巷子。短暂的沉寂后,各户紧闭的后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扇扇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 走出来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脸上也都蒙着各式各样的布巾。他们步履蹒跚,有些人家只剩下零星一两人,费力地拖拽着裹挟着的亲人;有些人口稍多些的,则是两人合力,抬着一动不动的躯体走出来。更有甚者,抬出来的,不止一具。 人们沉默地将遗体挪到板车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驾车的老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和一支秃笔,用沙哑的声音挨个询问:“哪家的?姓甚名谁?” 回答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哭过后的麻木。老人便借着微弱的天光,颤抖着手指,在册子上艰难地划下一个个名字。每记下一个,他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登记完毕,老人收起册子,默默转身,伸手掀开了板车上的草席。 席子下,赫然是四五具已经僵直的尸体,有男有女,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孩童。他们大多面色青黑,脖颈或腋下有着明显的、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肿块,有些甚至已经溃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核症”留下的惨状。 围观的众人看着亲人的遗容,一时默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快要凝固的悲怆。在老人低声的催促下,他们才仿佛惊醒般,动作僵硬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家人的遗体抬上那已经堆叠了不少尸身的板车。草席重新盖上,遮住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老人爬上驴车,轻轻抖动缰绳。驴车再次启动,碾过地面的碎冰,发出声声脆响,缓缓驶离巷口。 那些因在短短半月内接连失去至亲而变得有些木然的人们,望着那载着他们亲人、渐行渐远的驴车,终于有人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中年汉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我家十口人啊。爹、娘、秀娘、我的儿……都没了啊,就剩我一个了。老天爷,你叫我怎么活啊,怎么活啊——!”他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裂了木然的平静,引得周遭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绝望的情绪迟来的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并非不悲痛,只是之前的恐惧和接连的打击已将泪水熬干,此刻这决堤的哀恸,像是再也经受不住,像是哀恸过,才能继续活下去。 老人驾着车,对身后的哭声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听过太多。驴车最终停在城南一片空地上。这里原本的房屋已被推倒,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边站着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同样面覆布巾,眼神沉重。 他们见到老人,默默上前,合力将板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抬下,步履沉重地走向深坑,然后将遗体轻轻放置,或者说,抛入坑底。 这深坑极大,底部已然堆积了数不清的尸身,横七竖八,无声无息,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坑壁的泥土因反复焚烧而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这是近两日因恶核症死去的人,今日又要进行一次集中的焚化,以防疫病进一步扩散。 衙役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量枯草和易燃的木材推入坑中,覆盖在尸体之上。一名衙役手持火把,看向老人,哑声问道:“乐老,现在烧吗?” 被称作乐老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整了整衣袍,面向深坑,郑重地拱手,深深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后,他望着坑底那无数的亡魂,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缓缓说道:“诸位乡亲父老,生死无常,非人所愿。今日以此烈火相送,令诸位无法入土为安,实乃万不得已之举,非是官府不仁,实为阻遏疫魔,护佑茶河城尚存喘息之生民。望诸位在泉下多多体谅,莫要怪罪。且安心去吧,黄泉路远,一路……走好。” 衙役们见状,不再犹豫,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投入坑中。火焰遇到枯草干柴,迅速蔓延开来,噼啪作响,火势越来越猛,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明明是严寒的冬日,坑边却热浪灼人,面皮被烤得发烫,然而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焰,每个人的心,却比这冰天雪地更冷。 茶河城城门处,气氛与城内的死寂截然不同,躁动,绝望。城内粮食日渐短缺,朝廷的援军和物资却迟迟不见踪影。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在部分人看来,留在城里无异于等死。 于是,一些被恐惧和求生的渴望所驱使的百姓,聚集了起来。他们拿着锄头、棍棒等简陋的武器,脸上蒙着布巾,一路呼喝着,涌到了城门口,要求知州于仲青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寻一条生路。 “开门!放我们出去!” “留在城里就是死路一条!”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了吗?我们要活命!” 人群激愤,声音嘈杂,将守城的兵士和衙役逼得步步后退,形势一触即发。 于仲青站在人群前方,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他身着官服,裹一件旧旧的浅色氅衣,面对激动的人群,他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一言!”他双手虚按,试图让众人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心里的惧怕!这疫病来得凶险,谁人不惧?谁人不想活命?”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无数双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盯着他。 于仲青继续道:“但大家想想,此时打开城门,让你们出去,后果会如何?这恶核症传得极快,若放任带病之人四处流散,岂不是将灾祸带给周边州府的无辜百姓?届时,朝廷震怒,周边州府紧闭门户,我茶河城才真成了孤岛绝地!再者,城外冰天雪地,缺衣少食,你们又能去哪里?又能活几日?”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沉痛:“我已多次派人向外求援,信鸽、快马都已派出。朝廷,周边的州府,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如今要做的,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官府会尽力调配存粮,组织人手清理秽物,焚烧掩埋病死者遗体,遏制疫病蔓延!请大家再信我一次,再勉力撑一撑!只要人心不散,我们就有希望!” 于仲青在茶河城为官多年,官声素著,深得民心。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条理清晰,让人群中不少原本激愤的人渐渐冷静下来,开始低声议论,有些人甚至开始慢慢向后移动脚步,准备散去。 眼看局势即将被稳住,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疯狂冲出,直直撞向一旁持刀警戒、神情紧张的年轻衙役!那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死了,都要死了……不如死了干净……”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于仲青看得分明,脸色骤变,急步上前,高声喝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但那男子冲得极快,眼看就要撞上衙役手中的钢刀!一些胆小的百姓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血溅当场的惨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利箭从城墙之上激射而下,击打在衙役手中的佩刀刀身上。 铛的一声脆响,佩刀应声落地。那寻死的男子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了衙役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却都侥幸未受重伤。 与那男子相熟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将他死死按住,又惊又怒地责问:“王五!你疯了!这是何苦啊!” 那叫王五的男子瘫在地上,也不挣扎,只是仰天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悲怆:“我怕啊!我受不了了!天天看着人死,不知道明天轮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种等死的滋味,比杀了我还难受啊!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内心积压的恐惧彻底宣泄了出来。 他这一哭,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人群中原本稍缓的悲戚情绪再次被引动。 “对啊……我们只是怕啊……”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呜咽声、叹息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转眼间便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在人们的肩头,仿佛要将这人间惨剧轻轻掩埋。 第107章 于仲青站在纷飞的大雪中,看着眼前这些被恐惧和悲伤折磨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将其托在手中。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于仲青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坚定:“诸位乡亲!”他朗声道,“我于仲青,受朝廷委派,牧守茶河,职责所在,便是保境安民!今日疫病横行,实乃天灾,非你我所愿!然,危亡之际,更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这位乡亲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人情之常,我感同身受!然,越是艰难,越不可自乱阵脚!开城门,看似生路,实则是将茶河城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更是将疫病祸水引向他处,此非仁者所为,亦非智者之选!” 他将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动作缓慢而郑重:“我于仲青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与诸位同在!茶河城在,我于仲青在;茶河城亡,我于仲青,绝不独活!朝廷与周边州府的援手,必在途中!我们所需者,无非是坚持二字。请大家再信我一次,再勉力撑一撑,待到他日云开疫散,我必当具表上奏,为今日坚守之诸位,请功求赏!” 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带着与城共存亡的决心,终于彻底稳住了惶惶的人心。百姓们看着他站在风雪中的身影,看着他摘帽立誓的举动,心中的怨气与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感动,有信任,也有绝境中生出的一丝微茫希望。人群开始真正地散去,各自返回那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家中。 安抚下民众后,于仲青回到府衙,脸上疲惫更深。他召来师爷,询问外部消息。师爷面色凝重地回禀,派出去的信鸽依旧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无奈之下,他在疫病爆发前,借故派了些人离城,前往周边府衙求助。他更派了自己的义子于问竹,趁夜冒险缒城而出,直奔京都汇报灾情。 “城内情况如何?”于仲青揉了揉眉心问道。 “存粮……最多再支撑半月。药材更是紧缺。病殁者……今日又添三十七人。”师爷的声音低沉。 于仲青长叹一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官府粥厂施粥,再减两成米量,务必延长支撑时日。另,组织尚有余力的民壮,继续清理街巷,所有病死者遗物,一律焚烧。还有,严查囤积居奇、煽动民心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是,大人。”师爷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空旷的正堂内,只剩下于仲青和那位之前于城墙上一箭解围的抱刀男子。男子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眸,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于仲青踱步到屋檐下,伸出手,接住那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听松,兖州……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吗?” 被唤作听松的男子,干巴巴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于仲青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追忆,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花的天空,轻声道:“我见过。” “何处?”于听松问,目光也投向门外风雪。 “崖州。”于仲青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江南之北,鱼米之乡……捡到你们的地方。” 于听松沉默了一下,才道:“记不清了。”他看了眼门外越下越大的雪,补充道,“冷,回卧房吧。” 于仲青没有回应他的话,反而说起了别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京都路远,问竹那孩子没怎么出过远门,也不知如今行至何处了,一路上可还顺利。” 于听松抱着刀的手臂紧了紧,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笃定:“快到了。” 于仲青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幽幽叹道:“只盼能再快一些才好。”他转身退回屋内,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永墉城外十里,十里亭。 风雪比茶河城小些,但依旧寒意刺骨。太子李晟的车驾静静地停在覆雪的亭子旁。他并未安坐车中,而是亲自下了马车,站在风雪里。舍人赵咎撑着一把油纸伞,尽力为他遮挡着风雪,但仍有细碎的雪沫沾湿了他的肩头。周围布防的东宫府兵如同雪中的松柏,肃然而立。 渐渐地,风雪中传来马蹄踏雪和车轮碾地的声响。一队人马自官道尽头缓缓行来。为首的是数十骑锦衣卫,他们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即使在风雪中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如同出鞘的利刃。队伍中央,是一辆形制普通却透着不凡气度的玄黑马车,被左右的锦衣卫严密护卫着,渐行渐近。 车驾在离李晟不远的地方停下。众锦衣卫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向李晟抱拳行礼,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参见太子殿下!” 李晟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他踱步走到那辆马车旁,微微躬身,向车厢行了半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叔父。” 车厢内静默一瞬,随即道:“阿晟?”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李长恨探出身来,“天寒地冻的,怎么亲自出来了?” 李长恨已年过知天命,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皮肤白皙,无须,面部线条柔和淡雅,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秀致。他并未穿着象征恩宠与权势的飞鱼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寻常棉袍,怀里竟还抱着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花色狸猫。那猫儿在他臂弯里团成一团,眯着眼,显得十分安逸。 李晟见到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解释道:“听闻叔父今日返京,侄儿心中惦念,便想着早些见到叔父。在宫里也是等,在此处也是等,不如来得近些。” 李长恨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用手指虚点了点他:“你呀……快上车来,下面冷着,仔细着了风寒。” 赵咎连忙上前,扶着李晟登上马车。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李晟在李长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那只狸猫,掂了掂,笑道:“重了不少。叔父怎么养的?我跟贞娘在宫里养着的时候,它还病恹恹的,险些以为活不成了。” 李长恨接过内侍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没什么特别的。散着养,偶尔饿一两顿便知分寸了。养得太精细,反倒容易挑嘴,不好伺候。” 李晟抚摸着狸猫光滑柔软的毛发,这触感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的结果,他失笑道:“叔父,这又不是熬鹰,何苦这般对它?” 李长恨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晟,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是鹰是猫,区别很大么?” 李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此时马车已然启动,向着永墉城内驶去。因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车驾,后面又跟着东宫的仪仗,守城的兵士远远看见便已肃立两旁,无人敢上前拦检查问。 “叔父此次离京,潞州的差事办得可还顺利?”李晟关切地问道。 李长恨靠在软垫上,神情放松,并无多少涉及机密要务的密而不谈,仿佛只是在聊家常:“陛下交代的事情,不过是些陈年旧案,牵扯到几个不开眼的地方官和军中蠹虫,证据搜罗齐全,该抓的抓,该办的办,剩下的,自有律法章程。” 说完了正事,李长恨像是想起什么,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递给李晟。李晟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做工极其精巧,上面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分量十足。 李晟看着这过于实在的礼物,不由得失笑:“叔父,安儿还那么小,这长命锁如此沉重,她如何戴得动?” “摆着看,镇宅护身。”李长恨随口应道。 原来,李长恨离京之时,司医署预估太子妃还有月余才生产,没曾想竟早产了。他在外收到李晟报喜兼透露担忧的信,便立刻快马加鞭往回赶。 途中偶遇一支北上的商队,那商队头领见他的车驾仪仗不凡,便大着胆子上前兜售货物,多是些玉石器玩,料子尚可,但还入不了李长恨的眼。 唯独这件长命锁,做工还算别致。李长恨想到李晟那早产的女儿,又想到太子妃早年身子受损,心中总隐忧这孩子福薄难养,见到这沉甸甸、仿佛能将一切邪祟都压住的金锁,便鬼使神差地令人买了下来。 “好吧。”李晟合上匣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向李长恨道,“那侄儿就代安儿,谢过叔父的美意了。” 李长恨嗯了一声,继续喝着茶,过了一会儿,又问:“小丫头,取名了么?” 李晟回道:“尚未定下。钦天监呈上来的几个字,我跟贞儿瞧着,都觉得差些意思,不太中意。”他看向李长恨,“不若,叔父替安儿想几个?” 李长恨闻言,睨了李晟一眼,语气不容拒绝:“胡闹。我非全福之人,一生杀孽深重,你也不怕我取的名字,冲了孩子的命格?” 第108章 李晟叹道:“叔父何出此言,在侄儿心中……” “此事不必再提。”李长恨打断了他,“钦天监取的名字若不称心,我另着人去寻访些山野逸士、饱学鸿儒,总能有合心意的。” 李晟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此事强求不得,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便劳烦叔父费心了。”他掀起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尚早,于是又道,“时辰还早,安儿这会儿应该醒着,叔父若是不累,可愿随侄儿去东宫看看她? “不了。”李长恨放下茶杯,“今日便不去了。待会儿入了皇城,还需即刻进宫面圣,回禀差事。” 李晟恍然,略带歉意道:“是侄儿思虑不周了。那叔父明日可有空闲?若得空,不如留在东宫用顿便饭?我也好让下面的人提前准备叔父爱吃的菜式。” 李长恨看着李晟眼中真切的期盼,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嗯。” 第66章 为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冬夜的山村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扣住,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低矮屋舍的轮廓。 积雪覆盖了一切,反射着惨淡的雪光,反而衬得夜色更深。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凄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冰冻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那是蒙汗药开始起效的征兆。 先前派去药狗的府兵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低声禀报已得手,只待一刻钟后药性彻底发作,便是他们行动之时。 沈照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简陋的篱笆,潜入了村子。他们伏在半山坡的阴影里,仔细打量着下方这片沉睡的村落。大多数屋舍低矮破败,院中堆着寻常的农具柴火,看起来与任何一处贫瘠的山村无异,并不像藏龙卧虎之地。起初,他们确实难以判断李昶被关在哪一间。 就在沈照野决定将人手分散,分头探查之时,一个盯梢的府兵突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看向村西头。 只见一间铺着厚厚茅草的屋舍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是慧明。他伸了个懒腰,甚至还悠闲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天色,这才缩回屋里。 沈照野眯起了眼睛。王知节的信他收到了,顾彦章的嫌疑已是板上钉钉。如今看到这本该一同失踪的小秃驴如此安然自得,在自己眼前闲庭信步,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显然,这看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和顾彦章确实是一伙的,都极为可恶。不过,倒也省了他们满村子摸瞎找人的力气。沈少帅在心里冷哼一声,决定大发慈悲,待会儿收拾人的时候,第一个好好招待这位带路的秃驴。 而此刻,山坡背风处的雪地里,沈照野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一条腿屈着,正拿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寒气森森的佩刀。他身旁,沈婴宁正举着一根枯树枝,锲而不舍地戳着直接挺躺在雪地里、人事不省的照海。 事情是这样的。照海领了对付村里恶犬的差事,本打算用随身带的、通常用来药翻不听话战马的蒙汗药,猎只野物做诱饵。一切原本顺利,眼看就要得手,谁知一直在林子里自己玩的雁青和击云,闻到了生肉的鲜腥气,不知从哪个方向猛地俯冲下来,双双落在了照海肩膀上。 照海猝不及防,脚下打滑,手里捏着的药包没拿稳,偏偏这时又刮来一阵邪风,好死不死,那药粉全扑在了他自己脸上。后果就是,这位身手不凡的亲卫队长当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至今未醒。 沈婴宁蹲在旁边,拿树枝又捅了捅照海的胳膊,抬头问沈照野:“大哥,照海哥什么时候能醒啊?” 沈照野头也没抬,专注地擦着刀锋,语气平淡:“今夜醒不了了。”他收起帕子,将佩刀归鞘,继续说道,“待会儿行动,你和照海留在这边接应。我把弓箭留给你,若是看到有人趁乱跑出村子,你看准了放冷箭,拦住就行,别伤人性命。” “知道了。”沈婴宁应着,手里的树枝却没停,继续戳着,“哪家的蒙汗药药性这么强?闻一下就能倒这么久?” “北安军特供,拿来药马的。”沈照野随口答道。 沈婴宁惊讶地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担心:“药马的?那……那照海哥不会出事吧?” “不会。”沈照野答得随意,却并非胡说。这一点,他算是身体力行验证过。 想当年沈照野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成天嚷着要去北疆跑马。沈望旌拗不过他,真把他带去了。结果这小子白天在军营里跟兵士们摸爬滚打还不够,晚上精力旺盛得吓人,不肯睡觉,总偷偷溜出军营,跑到北安城里招猫逗狗、四处讨嫌。 一开始沈望旌没察觉,后来发现了,训斥了几回,也罚过,但沈照野左耳进右耳出。那段时间军务繁忙,沈望旌大约是第一次当爹,手段也欠缺斟酌,干脆让亲卫每日晚食时,悄悄往沈照野饭菜里下一点这种特供蒙汗药。 效果立竿见影。沈照野晚上是不出去乱跑了,但白天也睡不醒了。孙烈见他整日昏昏沉沉,还以为他生了什么大病,硬拉着他去看大夫。老军医一把脉,再一问症状,捋着胡子幽幽道:“少帅这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下了蒙汗药。” 孙烈回去后,苦口婆心劝了沈望旌好半天,说孩子再烦也不是这么养的,顶多多打几顿就是了。沈望旌大概也觉得这法子虽省心却有点上不得台面,这才颇为惋惜地收了手。 不能再下药,又为了消耗掉沈照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沈望旌干脆一视同仁,直接把他也丢进了新兵营,跟着新兵蛋子一起往死里操练。那段日子,沈照野每天累得哭爹喊娘,晚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着,再没精力去祸害北安城。 就在沈照野回忆这桩事时,两只罪魁祸首——雁青和击云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它们落在照海身边的雪地上,垂下脑袋,将喙里叼着的一挂结满红果的树杈轻轻放在雪上,然后又用坚硬的喙将果子往照海手边推了推,歪着头扇了扇翅膀。 沈婴宁哎了一声,丢开手里的枯树枝,捡起那串红艳艳的果子看了看:“山楂?颜色这么红,应该不酸吧?”她转头对着昏迷的照海,像是在商量,“照海哥,我有点饿了,先吃你几颗山楂哦?回头从我点心匣子里拿最好的补给你。” 说着,她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用帕子擦了擦,放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酸!从未尝过如此刻薄的酸意,酸得她牙根发软,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但她还是皱着眉,硬是把嘴里那口酸掉牙的山楂咽了下去。 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沈照野,见他没注意自己,眼珠一转,坏心思就上来了。她又摘下一颗,凑到沈照野面前:“大哥,你也尝尝?雁青它们摘的,可甜了。” 沈照野正琢磨着顾彦章那伙人有没有给李昶饭吃,见沈婴宁递过来山楂,也没多想,接过来看都没看就丢进了嘴里,嚼了几下。 动作瞬间顿住。 沈婴宁看着沈照野被酸得猛地闭上眼睛,腮帮子咬紧,脖子似乎都梗了一下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弓着身子闷闷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哈……哈哈……” 沈照野几乎是囫囵着把那股能酸倒牙的玩意吞了下去,只觉得满嘴都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罪魁祸首:“沈婴宁,你皮痒了是不是?” 沈婴宁连忙跳开两步,强忍着笑意:“大哥,别生气呀!我是想着,待会儿我们可以拿这个去骗阿昶表哥吃!” 沈照野抓起一把雪就朝她扬了过去:“少打这种馊主意,祸害谁都行,想骗你阿昶表哥?门都没有!” 沈婴宁切了一声,灵活地躲开雪沫,嘟囔道:“大哥,你管阿昶表哥也管得太宽了吧?他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替他挡上了。”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哎,你说,等阿昶表哥日后成亲了,你还这么管着他吗?” “哪里就管得多了?”沈照野撇撇嘴,觉得这丫头今天说话格外不中听,专挑他不爱听的说,“再说了,你阿昶表哥才多大?成亲的事,远着呢。” “哪远了?”沈婴宁背着手,学着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有道是,白驹过隙,光阴似箭。大哥,阿昶表哥今年都十七了,成家立业,那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更不中听了。沈照野懒得再跟她掰扯,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时辰已到,村里的狗吠声彻底消失了。沈照野站起身,点了三名身手最利落的府兵,留下其余人在外围警戒,并再次叮嘱沈婴宁看好昏迷的照海。 四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村中。夜色浓重,只有脚下积雪被轻微踩压的咯吱声。他们避开可能还有灯火的人家,借着房屋的阴影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地朝着村西头那间慧明出现过的茅草屋摸去。 第109章 沈照野一马当先,很快便潜到了那屋舍的窗下。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在糊窗的桑皮纸上悄无声息地戳开一个小洞,凑近朝里望去。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李昶就坐在灯下,身上裹着件那日他们谈心时穿的寝衣,外面加了件厚袍子,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簿册。 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看不出受了什么折磨。视线一转,沈照野看见李昶脚边还有个胖乎乎、穿着红棉袄的娃娃,正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年画里的福娃成了精。 看到李昶安然无恙,甚至身边还有个莫名和谐的年画娃娃作陪,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他原本打算直接翻窗进去,手都已经搭上了窗沿,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从村子靠近后山的方向传来。不是一两个人的吵闹,而是至少几十号人的呼喝、叫骂声,杂乱而响亮,瞬间打破了山村的寂静。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将那一片天空都映照得泛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打家劫舍的。 “他娘的!”沈照野低骂了一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迅速对身旁的府兵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命令:“躲起来,见机行事。山匪若动手杀人,就救人。” 他自己则窗户也不翻了,后退半步,猛地抬脚,狠狠踹向了那扇本就看起来不甚牢固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沈照野大步跨了进去。 屋内的李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逆着门外微弱雪光、大步走进来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他眼中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下意识地站起身:“随棹表哥?!” 沈照野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过,确认完好无损,松了口气:“哟,看来没缺胳膊少腿,顾彦章招待得还行?” 李昶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照野已经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同时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吓住、忘了啃手指的胖娃娃,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用另一只胳膊将娃娃也夹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沈照野道:“没时间细说了,外面来了群煞风景的,先找个地方把你们藏起来。” 他拉着李昶,夹着娃娃,正准备出门寻个隐蔽处,就听见山匪吵嚷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影在窗外乱晃,出去必然撞个正着。 沈照野脚步一顿,迅速在屋内打量了一圈。这屋子陈设简单得可怜,除了桌椅和一张榻,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内唯一那张可以躺人的矮榻上。 “上去。”沈照野松开李昶,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榻,同时自己飞快地解开厚重的墨色氅衣丢在角落,又利落地脱下外袍,反手将踹开的房门关上,插上门闩——虽然那门闩看起来也脆弱得可怜。 李昶也听到了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哗和脚步声,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沈照野有着绝对的信任。他立刻抱着那个听慧明说叫狗剩的孩子依言回到了榻上。 沈照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火把的光影摇曳透入。他踢掉靴子,也迅速躺到了榻上。 “天杀的顾彦章。”沈照野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买张榻也不舍得买张大点的。”这榻睡一个人宽敞,睡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简直拥挤不堪。 他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将李昶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侧着身子半窝在自己身上,这样原本被李昶抱在怀里的狗剩,就几乎完全躺在了沈照野的胸膛和臂弯里。 尽管情况紧急,动作迅捷,但沈照野并不显得慌乱。既然已经这样了,索性以静制动,等着那群山匪自己找上门。 沈照野感受着胸前沉甸甸的重量,还有怀里李昶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低声对李昶说:“这小胖子吃什么长大的?看着没几两肉,压人倒是实在。” 李昶被沈照野这一连串又抱又揽的动作弄得有些晕乎乎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反应了片刻,才小声回道:“应当是晚食吃多了……”他顿了顿,报出一串食物,“吃了大半碗粟米饭,一碟菘菜,还有两个炊饼,半碗肉羹,后来又啃了半个梨……” 这原本是顾彦章给他准备的晚食,他没什么胃口,又觉得无需再为可能逃跑而强行进食,便大多喂给了偶然跑进他屋里的狗剩。 沈照野咋舌:“吃这么多?”随即他想起来意,又问,“顾彦章给你饭吃了?” “给了。”李昶轻声应道,没再多说。他此刻心里正在盘算,该如何跟沈照野解释顾彦章投诚这一复杂情况。但眼下显然不是细谈的时机。 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彻底踹开,残破的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一名举着火把、手持砍刀的山匪出现在门口,耀武扬威地吼道:“里面的!都给老子起来!想活命的,带上值钱的东西,麻溜地滚到村口集合!” 沈照野佯装刚被吵醒,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半抱着李昶和狗剩,撑着榻坐起身来。他借着对方火把的光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名山匪。身形不算壮硕,眼神笨如蠢猪,拿刀的姿势也透着外行,估摸着一只手就能撂倒的货色。 李昶被沈照野这样紧密的姿势弄得耳根微热,有些不自在地也用手撑着沈照野的肩膀,微微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门口那不速之客。 那山匪显然没料到,自己作为打劫的,竟然被榻上这两人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仿佛他是什么稀罕物事。他心头火起,正想挥舞砍刀再壮壮声势,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沈照野怀里的李昶脸上。 火光照耀下,李昶的面容清晰无比。那是两个男人,两个生得极好的男人,姿态亲密地挤在一张榻上。 山匪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混杂着疑惑和某种了然的古怪神情,几乎是脱口而出,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是断袖?这年头……断袖也太多了点吧?” 第67章 蚁穴 村子彻底乱了套。原本沉睡的寂静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山匪们粗野的呼喝、村民惊恐的啜泣以及杂乱的脚步声。火把被随意插在雪地里、院墙上,跳动的火光将一张张惶惑无助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山匪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动作熟练得很。他们挨家挨户踹开门,用明晃晃的砍刀指着里面瑟瑟发抖的村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出来!” “老不死的,走快点!等着爷请你呢?” “哟,这小娘子模样还挺周正……可惜爷今天没空搭理你,赶紧的,去村口!” “瞅什么瞅?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值钱的玩意儿都主动交出来!别让爷动手搜,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可别怨爷!” 他们嬉笑着将村民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几个铜板、妇人压箱底的劣质银簪、甚至半罐自家酿的浑浊米酒,都抢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或者当场仰头灌上几口,酒液顺着嘴角胡须淌下来,在火光下闪着油腻的光。遇到稍有迟疑或动作慢的,便不耐烦地推搡一把,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沈照野和李昶混在被迫驱赶的人流中,随着人群慢慢向村口移动。沈照野已经穿回了外袍,李昶则被他用氅衣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半揽在怀里,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隔开周围可能的冲撞。沈照野另一条手臂则稳稳地托着那个叫狗剩的胖娃娃。孩子似乎对周遭的混乱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沈照野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每一个山匪。他快速评估着。人数大约在三四十左右,大多身形不算健硕,拿武器的姿势松散,眼神里更多是虚张声势的凶狠,而非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铁血之气。 只有零星几个,站在关键位置或者负责驱赶队伍的,下盘稍稳,眼神也更警惕些,像是练过几天把式,但也就仅此而已。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那个还没露面的,能镇住这群乌合之众的头领。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府兵加上自己,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关键是要选好时机发动,尽量减少村民的伤亡和恐慌。 李昶全程被沈照野带着走,倒还算镇静。他一边同样观察着村子里的混乱景象,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顾彦章或者慧明、甘棠的身影,一边却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在屋里,那个山匪盯着他和沈照野,嘟囔“又是断袖”时那古怪的眼神和语气。 又是……为何是又?难道这伙山匪里?还是他们之前打劫时遇到过类似情形?随棹表哥他听到了吗?他会不会觉得……罢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正出神间,他感到肩膀被轻轻握了一下。原来是沈照野叫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应,才用了点力。 第110章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照野压低声音问,气息拂过李昶的耳畔。 李昶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定了定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危机上,声音压得极低,“随棹表哥,这些人……” “嗯,看来是柳师提醒过的那伙。”沈照野接过话头,语气肯定,“流窜作案,胆子倒是不小,敢直接闯村。” “我们接下来如何?”李昶问。 “我的人已经混进村子了,就在暗处盯着。”沈照野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示意他安心,“待会儿看情况。他们若只是求财,不伤人性命,便由他们拿去,破财消灾,免得波及村民。若他们敢动手杀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那就一个都别想走。你机灵点,万一打起来,自己找地方藏好,别往前凑。” 李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沉吟片刻,又提出一个疑问:“我观他们虽然凶恶,推搡斥骂,但至今……似乎并未真的伤人见血,抢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事。这般行事,倒不像是寻常只知烧杀抢掠的悍匪。” 沈照野闻言,也多看了几眼前面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山匪:“你也看出来了?确实有点意思。像是……走个过场?吓唬人的成分居多。要么是背后有人指使,另有所图;要么就是这群怂包本身就没杀人的胆子,只敢欺压良善,弄点小钱糊口。” 两人低声交换着看法,都对这群山匪看似凶狠实则有所克制的行为感到一丝疑惑。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的厨房里,一片黑暗。 慧明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一摸身边空了,立刻猜到甘棠这厮肯定又溜去厨房找吃的了。他骂骂咧咧地披了件外衣,摸黑寻了过来。刚踏进厨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一只冰冷的手就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股大力将他拽到了灶台后面最隐蔽的角落。 “唔!”慧明惊得汗毛倒竖,正要挣扎,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鼎沸人声和火把的光影晃动。是山匪! 紧接着,甘棠那特有的、带着停顿和迟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别……出声。山匪……劫村。” 慧明心脏怦怦直跳,勉强镇定下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甘棠这才松开手,随即塞了一把冰凉的东西到他手里——是匕首。 “我……去救公子。”甘棠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 慧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经:“救公子?你现在出去是送死!你听听这动静是从哪儿来的?后山方向!公子住的地方就在那边,打一开始肯定就被他们控制住了!你现在冲过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甘棠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固执地道:“公子……危险。” “危险?现在村子里还没听到喊打喊杀的声音,说明他们暂时没打算随便杀人,可能只是求财!”慧明死死拽着他,嘴里的话又毒又密,“你现在冲出去,凭你的身手,或许能杀几个,救出公子。但然后呢?你这一通乱杀,把其他山匪逼急了,他们转头拿村民撒气怎么办?到时候血流成河,这罪过算谁的?算你的还是算公子的?你让公子以后如何自处?背上这几十条人命,他这雁王幕僚还当不当了?!” 甘棠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动作停滞下来,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慧明感觉到他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现在,敌明我暗,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你先别冲动,出去,小心点,查探一下情况,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公子现在具体什么状况。” 好不容易暂时摁住了这头倔驴,慧明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甘棠就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又摸了回来,带进一股寒气。 “公子……被抓了。”他干巴巴地汇报。 慧明嗯了一声,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急忙追问:“村子里可有伤亡?” “没有。”甘棠回答,“他们……抢了东西。” 慧明松了口气,嘴上却习惯性地刻薄:“废话!他们是山匪,不抢东西,难道还敲锣打鼓给你送温暖来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甘棠又突兀地冒出一句:“他……也在。” 慧明一愣:“谁也在?” “兰若寺。”甘棠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我打不过的那个。” 慧明脑子转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沈照野?!”他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是昨夜才离寺去办事了吗?这么快就摸到这村子了?这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被一起抓了?”他眼珠飞快地转动着,“不过……既然沈照野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侯府的府兵也跟来了?”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慧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凑到甘棠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甘棠点了点头,身形再次融入黑暗。 没过多久,厨房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甘棠去而复返,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被打晕了、穿着侯府府兵服饰的男人。 慧明摸索着拍了拍对方的脸。那府兵——陆明悠悠转醒。他本是奉命在暗处警戒,没想到被人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一掌劈晕。刚一恢复意识,他立刻翻身蹲起,下意识地拔刀架向了身边最近的人。 然而,他的刀刚递出去,另一柄冰冷的刀刃也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甘棠的动作更快,眼神在黑暗中冰冷如霜。 三个人在灶台后的狭小空间里僵持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慧明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心里骂了句娘,但语气却努力保持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喂喂喂!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是吧?先把刀放下行不行?外头山匪还在呢,咱们搁这儿自相残杀,是嫌场面不够热闹?” 陆明握刀的手很稳,眼神警惕,声音低沉:“怎么证明是自己人?” 慧明一噎,这还真不好证明。他总不能说“我们公子刚投靠了你们家殿下”吧?顾彦章投诚的事眼下还是秘密。他只好含糊道:“我若是山匪同伙,刚才直接让你永远醒不过来不是更省事?何必留你到现在还跟你废话?” 陆明显然不信这套,刀锋反而往前递了递,划破了慧明颈间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痛:“你既没办法证明,我便无法信你。谁知道你这秃驴是不是满口胡诌?” 慧明吃痛地嘶了一声,火气也上来了,尤其是听到秃驴二字。他没好气地反问:“秃驴?小僧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对出家人有什么成见?” 陆明哼了一声,想到老家通州府那些欺压乡里、名声狼藉的和尚,语气更冷:“与你何干!”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甘棠看到慧明脖子渗出血丝,眼神一寒,手上同样用力,刀刃也在陆明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慧明简直要被这油盐不进的愣头青气笑了,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地低声骂道:“行啊!真有你的!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外面那群山匪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拿村民开刀,砍一个算一个的时候,咱们仨还在这儿你拿刀架着我,他拿刀架着你!就你们家世子跟殿下那两张脸,在人群里跟明珠似的,第一个就得被拎出来砍了祭旗!正好!砍完了咱们还能互相搭把手,帮忙去收个尸,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儿!你他娘的是不是有颠病?!” 这一连串如同爆豆子般的话砸下来,陆明被震得愣了一下,他还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快吐出这么多字。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反驳:“绝无此种可能!我们家世子武艺高强,区区几个山匪……”在他心里,自家世子沈照野那是能单枪匹马挑翻一个营的存在。 慧明算是彻底明白了,跟这脑子里只有世子无敌的府兵讲道理是行不通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火气,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我懒得再跟你废话!就问你一句,合不合作?一起对付外面那群山匪!同意,咱们现在就商量怎么办。不同意……”他瞥了一眼甘棠,意思很明显。 陆明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权衡。虽然这秃驴来历不明,嘴又毒,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眼下山匪是共同的敌人,世子和殿下也确实在人群中。万一真因为内讧导致世子或殿下有什么闪失……他不敢想后果。最终,他缓缓收回了刀,闷声道:“……合作。” 甘棠见状,也收回了架在陆明脖子上的刀。 陆明摸了摸脖子上火辣辣的伤口,退开两步,和慧明、甘棠拉开距离,嘴上还不忘怼回去一句:“呵,出家人……就这德行?” 慧明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们侯府府兵的待客之道,小僧也算是领教了!” 村口,一片空地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村民们被驱赶到一起,挤挤挨挨地站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孩子们吓得大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第111章 沈照野和李昶仗着身量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视野倒还开阔,能将村口的情形尽收眼底。几个看起来像是练过些功夫的山匪举着火把,排成一排,站在一把粗糙的木椅后面。椅子暂时空着,显然是在等正主。 沈照野正低声跟李昶分析着眼前的情况,突然感觉头皮一紧,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怀里的狗剩不知何时抓住了他一缕头发,正塞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口水已经把那缕头发濡湿了一大片,在火把光下亮晶晶的。 沈照野哭笑不得,只好松开揽着李昶的手,去解救自己的头发。他一边动作轻柔地试图从狗剩嘴里把头发扯出来,一边低声逗他:“小胖子,这个不能吃,快松口……这个嚼不烂,吃了肚子疼……” 头发被成功解救出来时,还牵连出几条亮晶晶的银丝。沈照野挑着眉,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又看看怀里依旧一脸懵懂、转而开始认真啃自己手指的狗剩,有点拿这小家伙没辙。 他倒不是嫌弃,只觉得这娃娃有趣,便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狗剩胖乎乎的脸蛋,继续逗他:“怎么光知道吃?跟你说话呢,嗯?” 然而,狗剩对他的逗弄毫无反应,只是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有些空洞,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照野有些奇怪,抬头问李昶:“他怎么不理我?” 李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同他说话,他也不理我的。许是怕生人吧。” “他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耳朵听不见了。”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沈照野和李昶同时回头,只见顾彦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发髻微乱,袍子上沾了些尘土,但神色还算镇定。 看清是顾彦章,沈照野眯了眯眼,心里冷哼:“正主可算出现了。”虽然李昶已经简单告知了顾彦章投诚之事,但一想到这家伙之前装神弄鬼、还把李昶绑到这里,沈照野就觉得手有点痒,这账该算还是得算。 李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照野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搭在沈照野的胳膊上,微微用力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他转向顾彦章,语气平和地问道:“原是如此。”他看了看怀里的狗剩,又问,“他的父母在何处?我把孩子还给他们,免得他们着急。” 顾彦章解释道:“狗剩的爹,早年从军,战死在北疆了。他娘积劳成疾,在他四岁上头也撒手去了。家里没别的亲眷,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李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怀里的狗剩,孩子穿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小手都白嫩圆润,身子骨看起来也很结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精心照料的气息,实在不像他想象中那种颠沛流离、瘦骨嶙峋的孤儿。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心中微动,轻轻地感慨了一句:“村民们将他照顾得很好。” 顾彦章看着沈照野和李昶的反应,跟着应和道:“是,这村子里的人,心善。” 李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维护之意,也明白他此刻现身,除了解释狗剩的情况,恐怕也有担心村民安危的考量。他便也将目前的情况透露了一些:“你安心,附近已有侯府府兵埋伏,我们会尽量护住村民安危。” 顾彦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立刻对着李昶拱手行了半礼:“如此,多谢殿下了。”他又转向沈照野,同样行礼,“也多谢少帅。” “不必。”沈照野随意应了一句,态度却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下来,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顾彦章这家伙,虽然前科累累,但如今好歹算是拜入了李昶门下,勉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厨艺确实绝佳,做的素斋深得李昶喜爱。等以后他进了雁王府,那就是自己人了!想开火就开火,想吃什么菜就直接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还得琢磨着怎么去要菜方子,省事太多了! 这么一想,沈照野再看顾彦章,顿时觉得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都变得眉清目秀、顺眼了许多。 顾彦章虽然不清楚沈照野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具体是因何缘故,但见对方似乎不再计较前嫌,他也乐见其成。毕竟,依李昶与沈照野的关系,再加上镇北侯府的势力,双方能和睦相处,总是有利无害。 三个人各怀心思,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和平。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山匪们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嘴里纷纷喊着。 “大当家!二当家!” “给大当家、二当家让路!” 村民们的恐惧情绪瞬间达到了顶点,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沈照野、李昶和顾彦章也齐齐望了过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高的那个实在太高,像脚下垫了把凳子;矮的那个又实在太矮,像腿活生生被人锯掉了一截。两人走在一起,活脱脱像两级会移动的台阶。 那个矮个子,即使在晃动的火光下也能看出长得贼眉鼠眼,他走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把空着的木椅前。沈照野原本以为以他的身高,坐上那把椅子可能需要跳一下借个力,没想到对方动作还挺利落,直接就坐了上去,只是脚离地有点远。 至于那个高的……沈照野将视线移开矮个子,落在那巨人身上。只一眼,他就确定这是个练家子,身形魁梧,步伐沉稳。他又暗自比了比对方的身量,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沈照野有些不爽地撇撇嘴,想到上一个比他高的人,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浪迹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高个子的脸上,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了两眼。 这一看,沈照野瞳孔微缩,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禁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呵。” 还以为浪迹天涯到何等凄风苦雨的境地去了,原来……是浪到这土匪窝里当起山大王来了。 第68章 疯相 夜色浓重,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官道上的沉寂,马蹄踏碎路面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陈让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亲信陈忠怀,以及因在国子监与人殴斗被勒令归家反省、此刻却死活要跟来的弟弟陈莫。 再后面,是数几十名巡防营官兵,他们手持火把,奔跑着前进,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蜿蜒的火龙,映照着他们略显疲惫的脸庞。 “还有多远?”陈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支离。 陈忠怀紧赶几步,与他并行,大声回道:“大人,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兰若寺的山门了!” 陈忠怀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大人,侯府府兵也在寺中,我们带这么多人出京,是否……是否有些兴师动众?恐怕会引人非议。” 陈让目光直视前方黑暗,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已经出京,索性将兰若寺周边可能存在的山匪一并剿了,以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继续为祸乡里。” “剿匪?”陈忠怀一惊,“大人,剿匪需向上峰申报,按律,匪数达三百方可出兵剿灭。我们私自行动,若是出了纰漏,您如何向上峰、向朝廷交代?副指挥使本就对您代掌指挥使之职心存不满,万一被他抓住这个由头……” “够了。”陈让厉声打断他,“匪患肆虐,岂能拘泥于条文?若等到他们聚众三百,酿成大祸,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剿匪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陈忠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是……” “再废话,你就给我滚回京城去!以后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陈让猛地一扯缰绳,马匹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将陈忠怀未尽的话语彻底甩在了呼啸的风里。 陈忠怀看着陈让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闭上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奔跑的官兵队伍,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兰若寺厢房内,烛火摇曳。沈望旌正陪着裴元君用晚食,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素斋。 “随棹那边,有消息了吗?”裴元君放下筷子,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沈望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尚无最新消息,但既已找到线索,以他的能力,当无大碍。你且宽心,多用些饭食。” 正说着,王知节掀帘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先行了礼,然后快速禀报:“侯爷,裴姨。刚收到随棹飞鸽传书,他已寻到殿下下落,顾彦章等人也在一处,婴宁亦在。他们准备趁夜色行动,伺机救人。” 沈望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寺内情况如何?我们的人可有折损?” 王知节回道:“回侯爷,昨夜至今,府兵轻伤五人,无人阵亡,伤势都已处理妥当。” 第112章 “寺中僧侣呢?可有何异动?” “暂无发现异常。他们今日一如往常,早课、洒扫、诵经、用斋,并无特别举动。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但明面上并未苛待,一切如常。” 沈望旌沉吟片刻,吩咐道:“嗯,继续保持警惕,暗中观察即可,莫要扰了寺中清净,亦不可放松戒备。” “是,属下明白。” 基本情况汇报完毕,沈望旌语气缓和了些,问道:“你跟逐风用饭了没有?” 王知节答道:“属下已与换防的弟兄们一同用过一些。逐风估计还没顾上吃,属下待会儿给他送些过去。” 又说了几句,王知节便行礼退下。他径直去了后厨,寻了一圈,找到几个冷掉的面点馒头,又见灶上还有些剩粥,便生了火将粥重新温热,盛了一大碗,再配上点小菜,用食盒装了,提着往藏经阁走去。 王知节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藏经阁顶楼。孙北骥正坐在栏杆上,半边身子悬空在外,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别在那儿吹风了,滚下来用饭。”王知节将食盒放在地上,出声喊道。 孙北骥闻声回头,咧嘴一笑,灵活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他也不讲究,直接席地而坐,打开食盒,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将粥和馒头小菜一扫而空,然后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满足地喟叹一声,向后一靠,倚着栏杆坐了下来。 王知节默默收拾好碗筷,放到一旁。孙北骥拿过架在一旁的硬弓,取出一支箭,搭上弦,朝着远处虚无的夜空缓缓拉开了弓弦,肌肉绷紧,眼神锐利,仿佛在瞄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最终却只是过了把干瘾,又缓缓放松下来,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箭羽。 王知节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有打扰,只是走到他旁边,同样靠着栏杆坐下,望着楼下被火把照亮的寺院轮廓。 过了一会儿,孙北骥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说道:“哎,王老妈子,我说今日是我及冠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你信不信?” 王知节依旧望着楼下,诚恳道:“信啊。” 孙北骥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得如此干脆,转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脸:“你真信?不觉得我是在发癔症?今天可是刚被人摸上门来,打生打死的。” 王知节这才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语气笃定:“你的箭,今天很快,很准。跟在北疆时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沉得住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北疆,你是初生牛犊,凭的是一股锐气。今天,你心里有底。” 孙北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张陪伴多年的弓,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沈照野临走前派人送给他的扳指。这扳指质地温润,大小正好,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是啊,我也没想到。”孙北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嘲意,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激动,“在京都,在通州老家,总觉得这弓拿着不得劲,射出去的箭也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抬起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拨开了迷雾,“可今天不一样!听着箭矢破空的声音,看着那些黑衣人应声而倒,听着下面弟兄们依靠我的箭矢稳住阵脚……我才觉得,这口气,他妈的总算顺过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快意都吸进肺腑里,继续道:“王老妈子,你还记得咱们跟着随棹去北疆那几次吗?第一次去,我都看傻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地辽阔。骑着马,感觉能一直跑到天边去!头顶上的天又高又远,脚下的地又厚又实,喊一嗓子,回声能传出去老远,那才叫一个痛快!” “可一回到京都……”他摇了摇头,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仿佛在描绘那无形的牢笼,“酒是好喝的,日子是快活的,绫罗绸缎,珍馐美味,什么都不缺。可总觉得……憋得慌。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喘口气都得按着规矩来,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绕三绕。你要是一直待在这四方城里,温水煮青蛙,或许也就习惯了,麻木了。可一旦出去看过,见识过那种无拘无束,那种凭真本事吃饭、刀口舔血却也酣畅淋漓的日子,再回来……”他苦笑一声,“才发现这京都……何其磨灭人的气性!简直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一滩没了骨头的烂泥!” 他家里,除了他爹孙烈理解他,甚至隐隐支持他去北疆闯荡,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其他人都觉得他是疯了。放着京城和通州府的安稳富贵不要,非要去那苦寒凶险之地,说得好听是建功立业,说得难听就是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娘哭,他祖母劝,连他那些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姐姐们都写信来让他三思。他一度也妥协了,觉得或许就这样吧,在京城混个闲职,或者回通州继承家业,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经过今天这一场实实在在的厮杀,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感受着弓弦震动带来的熟悉触感,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骨子里渴望的是什么。那不是安稳,不是富贵,而是那种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用手中的弓、腰间的刀去搏一个前程、守一方安宁的踏实感和成就感。也终于明白了,沈照野为何在离开前,特意将这个代表着认可、期待和某种托付的扳指留给他。沈照野懂他。 王知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孙北骥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人各有志。京都也好,北疆也罢,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好,也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坏。关键在于,哪里能让你觉得脚下踩的是实地,心里头是敞亮的,晚上睡觉是安稳的。能找到让自己觉得痛快、觉得活着有意思的路,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语气亦是感慨:“京都确实是个消磨人的地方,规矩多,人心杂。但这里也有这里的活法和责任。北疆天地广,但风沙也大,刀子也利。选择了,就别后悔,往前走就是了。” 孙北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王知节也懂,这个看似稳重周到、如同老妈子一样操心着所有人的兄弟,心里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抱负。只是他们的路,或许不同,但那份在互相坑害中磨砺出的情谊和理解,却是相通的。 两人就这样靠着冰冷的栏杆,在藏经阁顶楼的寒风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直到远处山脚下,那如同星火般蔓延而来的光点,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敌是友?”孙北骥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弓。 “看火把制式,像是官军。”王知节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走,下去看看。” 山门前,陈让带着巡防营的人马刚刚赶到,正与闻讯出来的沈望旌见礼。 “卑职巡防营代指挥使陈让,参见侯爷!奉太子殿下谕令,特率兵前来听候调遣,护卫侯爷与殿下周全!”陈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沈望旌抬手虚扶:“陈将军辛苦了,一路劳顿。寺中危局已暂解,有劳将军挂心。” 寒暄过后,沈望旌示意王知节将之前暗室中发现的那几具僧侣尸体抬了出来,并请来了慧觉方丈。 “方丈,这几人,可是贵寺僧众?”沈望旌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 慧觉方丈仔细辨认了片刻,双手合十,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阿弥陀佛。回侯爷,老衲从未在寺中见过这几位施主。他们并非我兰若寺僧人。” 沈望旌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既如此,这几具来路不明的尸首,便由沈某带回京都,交由有司查验了。” 方丈垂首:“全凭侯爷处置。” 事不宜迟,沈望旌决定立刻带人下山,接应沈照野。他转向方丈:“此番在宝刹惊扰多日,还给寺中带来诸多不便,沈某在此致歉。所有损失,皆由我镇北侯府一力承担,稍后自有专人前来与寺中对接,核算赔偿。” 他又具体安排了几句留守府兵协助善后之事,便准备动身。 方丈再次双手合十:“侯爷言重了。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亦是佛门本分。愿侯爷此行顺利,殿下与少帅早日平安归来。”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沈望旌,“此乃老衲今日偶然忆起的一则古方,所配之香有清心安神之效,或于殿下调养身体有所裨益,还请侯爷转交。” 沈望旌接过香方,郑重道谢:“多谢方丈馈赠,沈某代殿下心领了。” 再次道别后,沈望旌翻身上马,裴元君也登上了马车。一行人举着火把,沿着下山的路迤逦而行,火光在雪夜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渐渐远去。 第113章 鉴觉方丈独自站在山门前,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到那最后一点火光也隐没在黑暗里。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无声无息,覆盖着山林和道路,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掩埋。 他缓缓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往回走。然而,当他回到往生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本该各自回房休息的僧众,此刻竟全部被聚集在往生堂内,七八个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将他们围在中间。僧人们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见到方丈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带着哭腔呼喊:“方丈!方丈!” 慧觉方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穿过惊恐的僧众,目光投向佛像前。只见一个年约三十、面容带着几分阴柔邪气的男子,正大剌剌地坐在供奉佛祖的祭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该是供品的苹果,漫不经心地啃着。 此人自称文和,半月前突然闯入兰若寺,二话不说便杀了寺中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僧,以此立威。他要求方丈在镇北侯府来寺办法事期间,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方丈表面应承,却并未照做,反而试图向沈望旌示警。 那是在夜袭发生前,方丈寻了个机会,正准备向沈望旌暗示寺中有异,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是寺中的僧人慧能。 慧能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恭顺,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方丈!您不能告诉侯爷!文和大人说了,若我们不按他说的做,兰若寺上下……鸡犬不留!您难道要为了外人,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鉴觉看着眼前这个被利诱威逼而迷失本心的弟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失望,他沉声道:“慧能,你可知镇北侯府是何等存在?你可知沈望旌侯爷半生戎马,镇守北疆,护的是我大胤万千黎民百姓的安宁。我等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助纣为虐、戕害忠良之事?此举与魔何异?!你……” 他不再想与慧能多言,推开他,就要继续往外走。然而,就在这时,寺外传来了山匪夜袭的喧嚣声,紧接着,他们便被请到了这往生堂集中看管起来。 此刻,文和跳下祭台,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碎,慢悠悠地走到方丈面前,脸上挂着粘腻而残忍的笑容:“老和尚,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方丈直视着他:“阿弥陀佛。此事皆因老衲一人而起,与寺中其他人并无干系。他们只是普通僧侣,对此事一无所知。施主若非要追究,请取老衲性命即可,万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生路?”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老和尚,兰若寺唯一的生路,早就被你亲手堵死了。”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抬了抬手,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勒死他们,让他好好看着。” 一声令下,那些黑衣人立刻动手,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从身后套住那些惊恐万状的僧人的脖子,用力勒紧。挣扎声、嗬嗬的窒息声、绝望的呜咽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往生堂。 火把的光影疯狂跳动,映照着一张张因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手脚徒劳地踢蹬着。绳索深深陷入皮肉,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慧觉方丈浑身颤抖,想要冲上前,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肩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佛前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惨剧哭泣。 往生堂外,夜风呜咽,卷着雪沫,狠狠抽打着窗棂。院中老松的枯枝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如同厉鬼哀嚎般的声响,与堂内的惨状遥相呼应,更添凄厉。 山道上,文度正策马疾驰,朝着兰若寺赶来。他面容冷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山顶寺庙的轮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加快了马速。 不过片刻功夫,往生堂内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体,包括那个背叛的慧能,也未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文和走到浑身脱力、强作镇定的方丈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老和尚,我送你去见你的佛。好好问问祂,为何不渡你?”说完,他再次抬手,轻轻一挥。 一名黑衣人上前,将绳索套上了慧觉方丈的脖颈,用力锁紧。 当文度踏进往生堂时,文和正指挥着手下将尸体往那处暗室里搬运。看到文度,文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了上来:“大哥!你怎么来了?义父今日回京,你没在身边陪着?”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扔给文度。 文度接住苹果,看都没看,目光扫过堂内狼藉的景象和正在被拖走的尸体,最后落在文和脸上:“这里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文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嗯,一个没留。老和尚不识抬举,只好送他们一起上路了。” 文度眉头微蹙:“他们并非必死之人。将夜袭之事栽赃出去,亦能达到目的。” 文和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栽赃?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以为锦衣卫在外头还有什么好名声吗?仁义道德?呵!咱们就是陛下手里的刀,是朝堂诸公眼中的恶犬!名声?那玩意儿能吃吗?能让你在诏狱里少受点刑,还是能让你升官发财?!” 文度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即便如此,亦不必行此绝户之事。滥杀,并非唯一手段。” “不是唯一手段,但是最有效、最省事的手段!”文和凑近一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大哥,我劝你,最好别再京都明面上晃悠,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让沈照野知道是你带人伏击了他,还杀了他六个府兵,你猜,他会不会第一个宰了你,给他的兵报仇?毕竟,你们之间可是有着三千条人命的恩怨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此话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处理尸体的手下回来了,禀报已清理完毕。文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山去。 手下退去,往生堂内只剩下文度和文和两人,以及满堂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门未关严,夜风裹着雪粒子呼啸着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文度先是看着文和那张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阴柔诡谲的脸,然后目光顺着他发带飘动的方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尊宝相庄严、垂眸悲悯的佛像。 文度低下头,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冷静:“罢了,不该同你吵。先回去。” 文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有应声。 文度转身,侧过头,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别逼我扇你。” 文和这才不情不愿地,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文度,抢先一步走出了往生堂。 文度跟在他身后,退出堂外,伸手拉住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在血腥与黑暗中依旧悲悯垂眸的佛像,直到门扉彻底隔绝了内外,将一切光明与黑暗、杀戮与慈悲,都关在了身后。 下山的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文和走在前面,文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周围漆黑的山林。 文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文度:“大哥,你刚才在堂里,是不是真生气了?就因为我说了沈照野会杀你?” 文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好你分内的事,少揣测我的反应。” 文和嗤笑一声,转过身继续走,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分内事?我的分内事就是确保不留后患。倒是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手段是否必要了?义父教导我们,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过程?那只是达成结果的工具。” 文度加快一步,与他并行:“义父也教导过,工具需用得精准,而非滥用。杀戮是工具,但不是唯一的工具,更不应是首选。无谓的杀戮只会积累不必要的仇恨,制造潜在的麻烦。” “麻烦?”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刺耳,“锦衣卫的存在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麻烦吗?满朝文武,谁不视我们如虎狼?谁不在背后咒我们不得好死?多这一桩少这一桩,有什么区别?”他侧过头,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大哥,你别告诉我,你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咱们这种人,早就烂在诏狱的腥臭里了,洗不干净的。” 文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地走了一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名声是虚的,但分寸是实的。滥杀会让我们树敌过多,甚至可能干扰义父的大局。兰若寺并非敌对势力,那些僧人也并非目标。处理掉知情的方丈和可能泄密的慧能已足够,屠戮全寺,过于显眼,也并无必要。” 文和猛地停下,转身逼视文度:“显眼?大哥,你忘了义父常说的吗?有时候,越是显眼的恶,反而越是一种保护色。让所有人都怕你,怕到骨子里,他们才不敢轻易来招惹你!至于干扰大局?”他冷笑一声,“义父的大局,什么时候需要靠仁慈来维系了?你我在他手下做事,不就是因为他够狠,够绝,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吗?!” 第114章 他凑近一步,贴近文度,用气声阴恻恻地说:“而且,大哥,你别转移话题。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是不是怕了?怕沈照野知道是你带人伏击他,杀了他的人,然后来找你报仇?他那个人,可不管什么大局,什么分寸,他要是认定了你,绝对会不死不休!” 文度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提醒他:“文和,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沈照野如何,是他的事。我行事,自有我的考量,无需向你解释,更非因畏惧何人。” 他顿了顿:“倒是你,如此热衷于煽风点火,究竟意欲何为?” 文和被他的目光慑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撑着扬起下巴:“我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关心大哥你嘛。毕竟……咱们是兄弟,不是吗?” 文度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下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做好你自己的事。兰若寺的首尾,确保干净。若因你的滥杀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后果自负。” 文和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跟上,语气也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开始汇报具体事务:“放心,大哥。寺里都处理干净了,血迹、打斗痕迹都清了,看起来就像……嗯,就像山匪劫掠杀人。那三具被沈侯爷带走的尸体,我也按计划调换了。原本顾彦章的人干掉的那几个咱们安插的钉子,我也已经另找地方埋了。换上去的,是前阵子我清理掉的几个叛徒,他们偷偷投靠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可能是晋王那边的人,也可能是齐王府的,记不清了,反正不重要,抓阄随便选了一家。让沈侯爷和那几位主子自己去猜吧,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文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文和说完,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快要到山脚停放马车的地方了。文和似乎耐不住寂寞,又或许是之前的争论让他心绪难平,他再次开口,话题却又跳脱地转到了别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大哥,说起来,你不觉得京里越来越有意思了吗?太子殿下有义父护着,暂且不论。其他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我看都不太正常。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得是咱们陛下……啧啧,那心思,那手段……” 文度立刻打断他,语气严厉:“闭嘴!妄议圣躬,你想死吗?” 文和缩了缩脖子,但显然没太当回事,只是压低了声音,换了个目标:“好好好,不说陛下。那就说说那位新鲜出炉的雁王殿下,李昶。”他脸上露出一种品鉴货物般的表情,“看着倒是风光霁月,沉静温和,比他那几个兄弟都像样些。但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不过这世道哪有圣人?要么……就是藏得最深的那种疯子。现在看着没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嘭一下就炸了!到时候,说不定比他三哥李瑾还热闹!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文度眉头紧锁,对他这种口无遮拦的作风十分不满,冷声道:“管好你的嘴。雁王殿下不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文和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近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大哥,你别不信。我看人很准的。你看他,生母早逝,在宫里那种地方长大,上头还有当今的皇后,她有多疯你不是不知道,还能活得这么正常,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我敢打赌,他内里肯定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现在还没被逼出来而已。等以后开了府,卷入朝堂那些破事里,嘿,有热闹瞧了!说不定到时候,他跟李瑾那两个疯子,还能凑一对儿,把这京都的水彻底搅浑!” “够了!”文度终于忍无可忍,低喝一声,停下脚步,看着文和,“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禀明义父,让你回去好好静思己过。” 看到文度似乎真的动了怒,文和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那副不以为然和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却丝毫未减。 山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远处,隐约可见等候的马车轮廓和几点摇曳的火光。 【作者有话说】 文和:告状精 第69章 祁连 火把噼啪作响,将村口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村民们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山匪大当家秦老五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地坐在那把从村里搬来的唯一一把像样的木椅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哪个是管事的?出来说话。”他声音不高,却蛮横。 人群骚动了一下,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者被推了出来,是村长。他腿脚有些发软,勉强站定,对着秦老五拱了拱手,声音发颤:“小老儿……便是这村的村长。不知好汉驾到,有何……有何指教?” 秦老五没起身,只是歪着头打量他:“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风寨秦老五。”他顿了顿,问道,“村里人都到齐了?没藏着的吧?” 村长连忙摇头:“没……没了,都在这里了。” “嗯。”秦老五似乎还算满意,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始了他那套说辞,“老丈,还有各位乡亲,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世道,官府无能,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老百姓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守着这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落下几个子儿?够吃饱穿暖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拿着刀枪、虽然站得歪歪扭扭但气势汹汹的手下:“看看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自在!为何?因为我们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那狗屁朝廷!我们靠自己手里的刀把子!” 他开始画大饼,描绘着落草后的美好前景:“加入我们黑风寨,别的不敢说,至少饿不着肚子,冻不着身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等咱们兄弟多了,势力大了,占了山头,自立为王,到时候,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要什么有什么!不比你们在这儿土里刨食强?” 村长听着,脸上皱纹挤得更深,他沉默地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坚定:“好汉的好意,小老儿和乡亲们心领了。只是……我们世代都是本分庄稼人,只求个安稳度日,这……这落草为寇的事,实在做不来。” 秦老五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但没立刻发作。他又让人从人群里拎出来几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汉子,挨个问了一遍。结果都一样,没人敢应声,要么低头不语,要么连连摆手。 秦老五看起来并没太强迫,只是嗤笑一声,抬手挥了挥。原本呈半圆形包围着村民的十几个山匪,立刻转身,再次冲进了村子里那些低矮的屋舍。 秦老五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踱到村民面前,声音带着点嘲弄:“怎么?都不敢?是舍不得这几间破茅草屋?还是觉得我们黑风寨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他自问自答,“我看啊,都不是。你们是怕!怕担上贼名,怕死后没脸见祖宗!更怕有朝一日被官府剿了,掉脑袋!” 他话音未落,那些冲进村子的山匪去而复返,这次,他们扛着、拖着村民们赖以过冬的命根子——一袋袋粮食,粟米、麦子,甚至一些晒干的菜蔬,全都堆在了村民面前,形成一个小丘。 秦老五重新站到木椅上,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支火把。他让人从粮堆里分出一小摞,单独放在空地上。跳动的火苗映着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老子再问最后一遍!”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真没人想跟老子干?一起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孩子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老五不再废话,手腕一抖,将那支火把直接丢在了那单独分出来的粮食堆上。干燥的粮食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散发出谷物焦糊的气味。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心疼的抽气声,几个老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看清楚了吗?”秦老五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不跟老子走,这就是下场!别说冬天,明天你们就得饿肚子!跟着老子,至少有条活路!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跟着老子吃香喝辣,还是留在这里等着饿死冻死,你们自己选!”他说完,跳下椅子,重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群陷入绝望的村民。 沈照野的目光越过躁动不安的人群,落在站在秦老五侧后方那个如同铁塔般的高大身影上。他微微侧头,用只有李昶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复杂,开始介绍:“看到那个高个子了吗?叫祁连。北疆钦河城的人,爹娘死得早,也是个吃百家饭、在街面上混大的。”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年前在北疆的时候。那时他奉父命巡查边境各城,行至钦河城郊外,远远就看见两拨人马,几十号的样子,正在对峙,骂骂咧咧,眼看就要动手。沈照野巡查得正无聊,觉得这比看校场操练有意思多了,便带着亲兵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土坡,权当看个热闹。 第115章 那两伙人先是互相祖宗十八代地亲切问候了一遍,然后便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拳头棍棒齐飞。沈照野起初只是看个乐子,但看着看着,他发现其中一方,虽然也打得毫无章法,但领头的那个高个子青年,动作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地痞的狠辣和机变。他并非一味蛮干,懂得利用地形,懂得声东击西,甚至隐隐有点调动同伴协同的意思。虽然粗糙,但在这种街头斗殴中,已经显得鹤立鸡群。 最后自然是那个高个子青年带领的一方赢了,对方被打得抱头鼠窜。获胜的一方朝着败者的背影啐了几口唾沫,扬长而去,那高个子青年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一眼沈照野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混不吝的野性。 沈照野进了城,随便找了家茶摊一打听,才知道那个高个子青年在城里还挺有名,名叫祁连,是街面上的一霸,但名声不算太坏,至少没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恶行。他起了爱才之心,派人仔细打听了一圈,确认这人除了性子野、嘴巴臭之外,没什么实在的劣迹,便让人把他叫了过来。 见面聊了几句,沈照野发现这祁连于武学和行军布阵一事上确实有些未经雕琢的天赋,想法往往出人意料。只可惜那性子实在让人火大,拽得二五八万,仿佛天老大他老二,看沈照野的眼神都带着点你谁啊的不屑。沈照野当时就手痒了,私下里找了个由头跟他切磋了一番,结结实实教训了他一顿,让他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揍服之后,沈照野觉得这块材料扔街上可惜了,便不顾祁连那点微弱的反抗,直接把人丢进了北疆的武举学堂,勒令里面的老师傅严加管教。他想着,若是这小子自己争气,能在武举上出头,又有意从军,将来就带在自己身边打磨。 两年后,京都武举,沈照野果然在名单上看到了祁连的名字。这小子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最后一关。 最后一关是进入京郊一片密林寻找悬挂的锦旗,允许使用弓箭和武器,为了防止意外,需要有经验的人在林中监视动向。沈照野知道跟祁连竞争的那几个基本都是家里使了银子、武艺稀松的货色,料定祁连必胜,觉得无聊,便主动请缨当了这监视的差事,也想顺便找祁连聊聊,看看他这两年长进了多少。 他进了林子,循着动静想去找祁连,却先撞见了另外两个参赛者在对峙。这两人素来不和,此刻更是剑拔弩张,互相放了不少难听的狠话。沈照野怕他们真动起手来没轻没重闹出人命,便隐在暗处盯着。好在两人只是嘴上厉害,其中那个姓石排行第二的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准备离开。沈照野见状,也打算离开去寻祁连。 万万没想到,另一个叫陈家排行老七的,竟突然从马鞍下抽出一把弩弓,对着石二的后背就扣动了扳机。沈照野反应极快,一边心里大骂这混账胆大包天,一边瞬间张弓搭箭想将那弩箭射偏,但距离和角度都让他来不及了。 就在他心道不好,寄希望于陈七这草包准头不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里猛地扑出,将马背上的石二狠狠撞了下去。弩箭擦着两人的身体飞过,钉在了前方的树干上。 扑救的人,正是祁连。 被救的石二惊魂未定,爬起来就冲过去跟陈七理论,推搡间火气上头,眼看就要真动手。沈照野不再隐藏,现身出去,一人一脚将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踹飞出去,厉声呵斥让他们不想比就立刻滚蛋。 因为怕旁人说祁连走后门,沈照野没立刻跟他搭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们速速分开,各自行动,自己也打算另寻时机。没想到,再次见面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方式如此出乎意料——当他循着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赶到时,只见石二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已然气绝。而祁连,正站在尸体旁边。 沈照野眉头瞬间拧紧,逼问祁连怎么回事。祁连忙解释,说他听到这边有争吵打斗的动静,担心闹出人命过来查看,结果就看到陈七用短刀捅死了石二。陈七也发现了他,慌忙逃走了。他担心石二还有救,过来查看,结果人已经没了气息,紧接着沈照野就来了。 沈照野听着不像假话,正想再询问细节,就听见陈七带着人咋咋呼呼往这边来的声音,嘴里还高声嚷嚷着“祁连杀了石二”。沈照野心里一沉,石二家世不凡,族中在朝为官者不少,势力不小。儿子死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了泄愤,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就足以要了祁连这种毫无背景的人的命。那时沈家自身也因军功过盛而处于风口浪尖,不便强行插手。 电光石火间,沈照野对祁连低喝道:“现在两条路,跑,浪迹天涯但能活;留下,就算我出面作证,石家为了面子也绝不会放过你,必死无疑。选!” 祁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林子深处窜去,速度快得惊人。沈照野甚至追上去几步,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林子深,不好追,有多远跑多远!” 祁连跑了。尽管沈照野坚持此事疑点重重,不能听信陈七一面之词,但石二之死最终还是被扣在了祁连头上。石家将石二的尸体运走,朝廷也发了海捕文书。 那段时间,沈照野心里憋着火,每晚都带着王知节几个人,偷偷去把新贴出来的海捕文书撕掉,连续撕了一个月,直到风声渐渐平息。后来他也曾暗中派人打听过祁连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偏僻的山村里,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到了这个本该浪迹天涯的家伙。他不仅活着,还成了山匪的二当家。 沈照野简略地将祁连的过往告知了李昶和凑过来的顾彦章。李昶听得仔细,顾彦章则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甚至可说受了冤屈?”李昶低声道。 “至少当年是。”沈照野目光依旧盯着祁连的方向,“只是不知如今变成了什么样。落草为寇,打家劫舍,呵,他要是待会解释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亲手给他拧成三截。” 顾彦章接过话头,分析起眼前的局面:“殿下,少帅。观这秦老五行事,先是威逼,再是利诱,如今又焚粮施压,看似粗暴,实则步步为营。他并非一味滥杀,更像是在……招募人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些青壮村民。其所图恐怕不小,绝非寻常打家劫舍那么简单。恐怕真存了将这土匪窝做大做强的心思。” 沈照野冷哼一声:“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撑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些村民。”李昶眉头微蹙,看着面前那些面黄肌瘦、惊恐无助的百姓,“他们手无寸铁,粮食又被夺走烧毁,若我们贸然动手,山匪狗急跳墙,难免伤及无辜。” 沈照野点了点头:“府兵已经就位,就在暗处。硬碰硬我们不吃亏,但要想个法子,既能制住这些山匪,又能最大程度护住村民。” 三人低声商议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敲定一个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的方案时,沈照野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几声间隔、长短不一的鸟鸣,混杂在风声和村民的啜泣中,极其微弱,但落在他耳中却清晰无比。 那是北安军内部用来传递简单信息的暗号。 沈照野凝神细听,片刻后,他嘴角勾笑,压低声音对李昶和顾彦章说:“府兵有消息了。他们有了计划,让我们这边配合,闹出点动静,吸引注意。” 李昶闻言,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了笑。他原本下意识想把怀里一直很安静、甚至又开始啃他衣领的狗剩递给李昶,但半途想起顾彦章也在,便转手塞到了顾彦章怀里,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对李昶说道,语气带着安抚:“安心。你且在这边呆着,看我的。”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忽然拨开身前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大步走到了空地中央,距离秦老五只有几步之遥。他脸上换上了一副有些犹豫,又有几分豁出去的莽撞神情,扯着嗓子,用带着点乡音的调子喊道:“那位……秦大当家!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跟着你们,真能吃饱饭,不受官府的气?” 他这一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山匪和村民的注意。秦老五眯着眼打量他,见沈照野身材挺拔,衣着布料都不错,眉宇间也自带一股英气,不像寻常庄稼汉,便多了几分兴趣:“哦?这位兄弟有兴趣?老子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自然是真的!” 沈照野挠了挠头,继续憨厚地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想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入伙的前景:“那……大当家,咱们黑风寨现在有多少兄弟啊?人多了,吃饭咋办?总不能一直靠抢吧?还有,官府要是派兵来围剿,咱们打得过吗?总不能拿着钉耙锄头去跟官兵的刀枪干吧?” 秦老五被他问得有些烦躁,但为了显示山寨实力,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兄弟放心!人数少不了!吃饭问题自有办法!至于官府?”他嗤笑一声,“一群酒囊饭袋,怕他们作甚!” 第116章 沈照野却像是钻了牛角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大当家,空口无凭啊!你说有好家伙,总得让咱们看看是啥家伙吧?咱也得心里有底,才知道要不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干这掉脑袋的买卖不是?” 秦老五被他缠得没法,想想也觉得有理,毕竟要让人卖命,总得展示点实力。他看了看沈照野,觉得这人虽然问题多,但看起来挺能打,是个好苗子,而且自己这边几十号人,也不怕他一个人翻出天去。于是便对旁边一个手下吩咐道:“去,把二当家叫回来,给这位兄弟开开眼!” 那手下应声跑去叫祁连。等待的间隙,另一个山匪兴冲冲地抱着几坛从村里搜刮来的土酒和一块腊肉跑了回来,嘴里嚷嚷着:“大当家!找到好酒了!还有肉!给您尝尝!” 他跑到近前,目光落到单手叉腰站着的沈照野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沈照野对秦老五说:“大当家!这人……这人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村里那个断袖!” 秦老五闻言,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沈照野,脸上露出诧异又带着点玩味的表情:“哦?你?断袖?”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阳刚气十足、还敢站出来问东问西的汉子,竟有这等癖好。 沈照野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多嘴的山匪又抢着说道:“肯定没错!大当家你是没看见!我俩刚才去他们屋的时候,他跟另一个男的,就躺一张榻上,抱得那叫一个紧!啧啧,谁家好兄弟睡觉抱成那样啊?肯定有猫腻!” 沈照野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和嫌恶,低声骂了句:“妈的,眼睛瞎了就去治!老子搂自己弟弟睡觉,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秦老五却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他嘿嘿笑了两声,对沈照野说:“把你那相好的也叫过来,让老子认认脸,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这号人物迷成那样。” 沈照野撑着脸颊,语气带着点不情愿:“他胆子小,待会儿别被这场面吓到了。” 那个多嘴的山匪却不依不饶,插嘴道:“都是男人,胆子能小到哪儿去?”他指着另外几个山匪,示意他们在村民里找,“去,找找,看哪个长得最白最俊,就是他相好的!” 沈照野脸上的那点随意瞬间消失了,他没什么表情,目光在那多嘴山匪和秦老五脸上来回扫了两眼,嘴角极其短暂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转眼便收敛无踪,只剩下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 李昶被人用刀逼着,从人群中推了出来,走到前面。他一走近,就敏锐地察觉到沈照野周身的气场不对,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怒火。他不知道这些山匪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把他随棹表哥气成这样,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他刚凑近沈照野身边,想低声询问,沈照野就已经一步上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秦老五打量着被沈照野护住的李昶,火光下,李昶虽然穿着素净,但面容清俊,气质沉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秦老五咂咂嘴,评头论足道:“原来长这样……怪不得。”那目光如同黏腻的虫子,让李昶感到极度的不适和冒犯。 秦老五接着说着自己的经验之谈:“美是美矣,就是……比起女人,男人终究还是缺了点滋味。兄弟,听哥一句劝,玩玩就算了,别太认真……” 就在这时,村子里再次响起了几声急促的鸟鸣,声音刚落—— 沈照野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血光迸现。刚才用刀赶着李昶过来的那几名山匪,以及站在秦老五身边那个多嘴多舌的家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齐齐捂着脖颈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雪地。 转瞬之间,沈照野另一只手也已经如同铁钳般攥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秦老五的衣领,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从椅子上拎起来,狠狠掼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秦老五瞬间岔了气,脸憋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照野看都没看脚下的秦老五,利落地解下自己那件外袍,铺在刚才秦老五坐的那把木椅上,然后转身,对着还有些怔愣的李昶温声道:“站着累,坐这儿。” 李昶依言坐下,刚调整好姿势,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出去望风的祁连,扛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着寒光的长柄兵器,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 被踩在地上的秦老五如同看到了救星,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祁连!救……救我!杀了他们!杀了这两个狗男女!!”他情急之下,连称呼都喊错了。 “狗男女?”沈照野低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一脸怔愣、杵在原地的祁连,声音平稳而低沉地穿透了夜色的喧嚣,“祁连,几年不见,眼光差了不少。这种货色,也配让你喊一声大当家?” 第70章 黑风 沈照野如同蛰伏已久的游隼骤然发动,电光石火间放倒数人、一脚踩住秦老五的动静,像是一滴凉水滴入了滚油,霎时动静,村子各处潜伏的力量同时显现。 甘棠的身形鬼魅得像是连影子都忘却,从柴垛后、屋檐下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他的目标明确,正是那几个还在骂骂咧咧、挨家挨户翻箱倒柜,试图找出更多值钱物什的山匪。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几撮近乎无色的粉末随着他指尖的弹动,轻巧飘散在那些山匪的口鼻附近。 “什么味儿……” “咳咳……” 那几个山匪只觉得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四肢发软,连手中的刀都握不住,叮当落地,人则像喝醉了酒一样,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啧。”慧明从甘棠身后闪出,动作麻利地抽出地上昏迷山匪的裤腰带,将其双手反剪,熟练地打了个死结,嘴里还不忘点评,“还是这玩意儿省时省力,动静小。” “你就不能直接敲晕?非要用这种旁门左道?”陆明带着一名府兵从另一条乡道快速穿插过来,他刚用刀背利落地敲晕了一个试图举着砍刀反抗的山匪,正好看到甘棠和慧明这下药捆绑一条龙的作业现场,眉头拧成了疙瘩。 慧明头也没抬,一边检查下一个目标的昏迷程度,一边反唇相讥:“旁门左道?陆大人,兵贵神速懂不懂?能悄无声息地放倒,干嘛要闹出动静打草惊蛇?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脑子里除了硬碰硬就没别的了?刚才在厨房要不是小僧机智,你这会儿还在跟我们玩你猜我是不是自己人的游戏呢!” 陆明被戳到痛处,脸色一黑,但手上动作不停,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大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别,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腰眼,那山匪闷哼一声便瘫软下去。他闷声道:“那也比你们这些手段阴损的强!” “呵,阴损能迅速控制局面,光明正大等着对方列好阵势跟你对砍吗?”慧明绑好最后一个被药倒的山匪,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陆明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却挑衅的笑容,“陆大人,打仗不是江湖比武,赢,并且以最小代价赢,才是硬道理。您这思路,在北安军里是怎么混到队长位置的?靠……长得比较扛揍吗?” “你!”陆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但环顾四周,发现府兵们配合默契,行动迅捷,剩下的山匪不是被药倒就是被打晕,少数几个机灵点见势不妙想往村外溜的,也被外围负责警戒的府兵如同拎小鸡一样逮了回来,局面已然在握。他只好把那股邪火硬生生憋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秃驴,你给我等着!这事完了再跟你算账!” “随时恭候,小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兰若寺慧明。陆大人有何指教,日后尽管来寻,小僧必定扫榻相迎。”慧明双手合十,语气那叫一个平和,眼神那叫一个无辜,仿佛刚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那些原本站在秦老五身后,算是山寨精锐,体格明显壮硕一些的山匪,此刻全都傻了眼,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眼睁睁看着沈照野如同修罗降世,出手狠辣果决,瞬间就放倒了好几个同伴,连大当家都像只小鸡仔般被踩在脚下动弹不得。更让他们胆寒的是,村子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的短促打斗声、闷哼声和重物倒地声,再笨,也知道如今是被鹰啄了眼。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被秦老五连哄带吓,或者为了口饭吃才聚拢来的,平日里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尚可,何曾见过这等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雷霆手段? 反抗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这绝对的武力差距和迅雷不及掩耳的溃败势头给掐灭了。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哐当一声把手里的大刀扔在了地上,紧接着,剩下的七八个精锐非常识时务地纷纷丢下武器,双手抱头,齐刷刷地蹲成了一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117章 整个控场过程干净利落,从沈照野发动到所有山匪失去反抗能力,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速度快得让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 顾彦章抱着专心啃手指的狗剩,适时从人群后方稳步走出,走到兀自沉浸在恐惧中的村民们面前,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让大家受惊了。匪患已除,大家可以放心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山匪,又示意了一下周围正在有序忙碌的府兵:“这些官兵会暂时留守,确保村子安全。地上这些粮食,是大家过冬的指望,快些捡回去,仔细收好,莫要再有损失。今夜已深,大家先回屋歇息,压压惊,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一幕,确认危险真的过去了,这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压抑的哭泣声,激动的道谢声,互相安慰的低语声响成一片。他们连忙上前,也顾不得脏乱,将那些散落在地、尚未被焚毁的粮食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对着顾彦章和那些府兵们千恩万谢,然后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却急切地朝着各自亮起微弱灯光的家走去。 府兵们无需更多指令,立刻开始了熟练的清扫。两人一组,将那些昏迷或被捆住的山匪拖到村口几棵光秃秃的大树下,挨个绑在树干上,确保无法挣脱。 沈照野见大局已定,便护着李昶,准备先回那间暂时栖身的简陋屋舍详谈。他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越过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山匪,直接落在了那个正努力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高大的身躯隐藏在人群阴影里的祁连身上。 “祁连,别装死,滚过来跟上。” 祁连健硕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站起身,脑袋耷拉着,几乎要埋进胸口,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他是真打怵面对沈照野,不单单是因为多年前被揍得刻骨铭心,更因为自己如今这不上台面的落草身份,实在愧对这位当年曾给予他机会和指点的少帅,心里五味杂陈,脸上火辣辣的。 而被沈照野像踩破麻袋一样踩在脚下,刚刚因为场面混乱得以喘上一口气的秦老五,见到自己倚为臂助的二当家竟是这般怂包模样,又惊又怒,不甘心地挣扎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祁连!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个带把的!动手啊!忘了老子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了吗?杀了他们!咱们黑风寨……” 他聒噪的喊叫戛然而止。 沈照野嫌他吵闹,脚下微一沉劲,同时脚尖巧力一送,精准地踢在他某个穴道上。秦老五眼球猛地向外一凸,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晕得彻彻底底。 耳边终于清静了。 回到那间点起油灯的简陋屋舍,屋内只剩唯一那把还算完整的椅子,沈照野让给了李昶,自己倚在一侧,右手随意搭在李昶的肩上。顾彦章抱着不知何时又睡熟了的狗剩,站在靠门边的位置,目光思量地落在屋子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被审问的对象——祁连,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师长发落的学生,低着头,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尖,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屋顶下显得格外局促,甚至有些可怜。 “说吧。”沈照野打破沉默,“别编,也别漏。从头到尾,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黑风寨,又是怎么个路数?” 祁连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有丝毫隐瞒,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脑子不清醒,叙述还算清晰。 原来那年他从武举那片林子亡命奔逃后,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钻。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夜里就找个山洞或者树杈将就。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几个月,身上的衣服都快烂成布条,最后实在熬不住,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遇到了一户独居的老猎户。那猎户心善,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不算奸恶,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旧衣穿。 他就在猎户所在的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帮着打打猎,干点力气活,打算就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安稳。可这安稳并没持续多久。大约两年前,秦老五突然带着几十号人,如今夜般包围了村子。他们拿着明晃晃的刀枪,虽然队形散乱,但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绰绰有余。 “秦老五当时就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祁连回忆着,“他说,要么跟着他干,加入黑风寨,有福同享;要么,今天就屠了村子,鸡犬不留。” 他当时血气上涌,差点就想冲出去跟秦老五拼了。以他的身手,就算不能全歼对方,至少也能宰掉几个头目。可当他看到身边那些瑟瑟发抖的老人、妇孺,看到孩子们惊恐的眼神,他硬生生忍住了。他一个人能跑,可这一村子的人怎么办? “所以,你就为了保全他们,自己跟着入了伙?”沈照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祁连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憋屈和无奈:“是……我没办法。我一个人,护不住那么多人。秦老五当时就说,看我像条好汉,只要我入伙,就放过村子。” “倒是会挑软柿子捏。”沈照野冷哼一声,“后来呢?入了伙,就没想过找机会做了秦老五,或者想办法报官?” 祁连道:“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一开始我也盘算着,等摸清了寨子里的情况,就找机会下手。或者等外出干活的时候,找机会溜去报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秦老五这老狐狸,比泥鳅还滑!他根本没给我们机会!入伙没多久,他就把我们原来村里所有的老弱妇孺,连同后来被迫加入的其他村子的人家眷,全都秘密转移走了!” “具体关在哪儿,没人知道。他只派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看守。他放话了,寨子里的人,谁敢跑,谁敢报官,或者谁敢动他一根汗毛,那边立刻杀人灭口,一个不留!”他顿了顿,“之前寨子里有个跟我差不多时间被抓来的兄弟,不信邪,仗着有点腿脚功夫,夜里偷偷跑了,还想跑去府城告状。结果没出两天就被秦老五的人抓了回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秦老五直接扔出来几件血衣,说是那兄弟爹娘和妹子的……”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动别的心思了。大家都被拴住了,只能跟着他,被他当枪使。我这点本事,打打架还行,可护不住那么多人,找不着人被关在哪儿,我……我也不敢拿那么多条人命去赌啊!” 沈照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神里那最初的冰冷审视稍稍淡化了一些。“出息了。”他神色未动,目光缓缓从祁连脸上刮过,“武堂里教的东西,看来是就着饭吃了。” 他略一停顿,周身气压骤沉。 “黑风寨的勾当,一五一十说清楚。要是嘴里有半句虚的——”他唇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老子把你浑身骨头拆了,一节一节挂上永墉城门,让野狗叼着当零嘴。” 祁连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举起手,赌咒发誓般地急声道:“没有!真没有!少帅明鉴!我祁连虽然被迫落了草,但良心还没被狗吃了!我就是……就是跟着他们出去吓唬吓唬人,撑撑场面,看起来凶一点。最多……最多抢过几次过往的小商队一点粮食和布匹,真的没伤过人!秦老五好像……好像也不怎么让我们伤人,就是吓唬,主要目的还是拉人入伙,扩充人手。” 他努力回忆着,补充道:“而且,寨子里的钱粮和那些好点的武器,来得也有点蹊跷。感觉……感觉秦老五背后好像还有人,不然光靠抢点过路商队,哪能撑得起这么大摊子,还能搞到那些制式的东西?” 沈照野审视着他,过了半晌,似乎确认他不像在说谎,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那股迫人的压力也消散了不少。祁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了。 “关人的山,你知道具体在哪儿吗?你们平时怎么跟那边联络?”沈照野继续追问。 祁连仔细回想了一下:“具体位置我真不太清楚。秦老五防得很严,每次往那边送人,或者联络,都是他指定的那几个心腹去,路线绕来绕去,根本记不住。联络……最初是每天一次,后来变成三五天一次,现在寨子稳定了,基本是半月一次了。”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着急忙慌道,“完球!明天!明天正好是该往那边送信报平安的日子!” 这倒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沈照野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顾彦章。顾彦章立刻会意,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在下可以试试仿写秦老五的字迹。他身上,应该带有能辨认笔迹的东西。” 无需沈照野吩咐,守在门口的陆明立刻行动起来,很快从依旧昏迷不醒的秦老五身上搜出了一个小巧的、边角磨损的硬皮本子,里面夹杂着几张纸条,上面有些杂乱的记录和还算清晰的字迹。 第118章 顾彦章接过本子和纸条,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祁连道:“祁兄,还需劳烦你一同参详一下,这信中惯常用语和口气,务必做到以假乱真,以免打草惊蛇。” 祁连连忙点头。 临出门前,顾彦章不忘回头,对屋内的沈照野和李昶恭敬地说道:“殿下,少帅,时辰不早,事情既已安排下去,便有了下手之处。二位今日劳心劳力,还请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沈照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又对陆明吩咐道:“给老爹写封信,纸用带来的那种薄的。把这里的情况,找到殿下、顾彦章投诚、黑风寨的底细,还有那座山上关着人的事,都简单明了地说清楚。写好了让雁青送回去,它认得路。” “是,少帅!”陆明抱拳领命,立刻走到桌边,铺纸研墨,准备书写。 杂事暂时安排妥当,府兵烧的热水也送来了。沈照野怕李昶膝盖受寒加重,拿出随身带的药膏,准备给他处理一下。 “先把靴子脱了,泡泡脚,活络下血脉。”沈照野蹲下身,示意李昶把裤子撸起来。他试了试水温,接着拧了一把热毛巾,仔细敷在李昶的膝盖上。 趁着这个间隙,李昶将顾彦章投诚的缘由,包括崖州旧案以及他父亲顾谦蒙冤的猜测,轻声向沈照野转述了一遍。 另外,据顾彦章所说,兰若寺半月前混入三个行为鬼祟、不似真修行的假僧人,欲在饮食中动手脚,被顾彦章暗中察觉后设计绑了,关在密室。却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三人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咬毒自尽了。顾彦章无法确定寺中是否还潜伏着其他同伙,担心打草惊蛇,又苦于没有证据直接警示侯府,只得在混乱中借绑架之名,用冒充僧侣袭击的方式,引起侯府警觉,将水搅浑。而那些夜袭兰若寺的人,行事风格与这些假僧人如出一辙,大概率是同一伙势力派来的。 沈照野安静地听着,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到李昶说完,说自己知道了,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过该查的底细不能少。这人我先记下了,回去就派人仔细查查他说的这些是真是假,还有他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他顿了顿,用毛巾边缘蘸了点热水,重新敷在膝盖上,补充道,“不过,单看他手下那几个人,身手和做派,确实有点意思,不是寻常路子。那个叫甘棠的,下手黑,慧明那小秃驴,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若没问题,收到麾下也有妙用……当然,一切凭你心意。” 听到这话,李昶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起前几天两人之间那场争吵。虽然已经和好,但心里总还有点不踏实,尤其是听到沈照野最后那句刻意添上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带着点试探:“随棹表哥……你,你不生我气了吧?关于之前瞒着你的事。” 沈照野正重新浸湿帕子,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真是小没良心啊,李昶。”他指了指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和自己手里捏着的药膏,“我这么昼夜不停地奔波,是为了谁?我要是还生气,犯得着在这儿跟个老妈子似的给你敷膝盖?热水烧了,药丢给你,你自己管自己去吧,那才叫生气。” 闻言,李昶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却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雪,瞬间消散了,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我知晓了,多谢随棹表哥大人大量。” 沈照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手下用力,将药膏在膝盖上揉开。他一边揉,一边提醒他:“昨晚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李昶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记住了。” 怎么会不记住?那些话,那些冷落与反语,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只是……随棹表哥,有些事,并非我想瞒你,而是连我自己都情何以堪,不知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譬如思慕,譬如面对前路的茫然,不知何时脚下就会裂开深渊……这些混乱的、阴暗的、连我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思绪,又怎能轻易告诉你,平白让你为我担忧,徒增你的烦扰。 等李昶的脚泡得微微发红,血脉活络开了,沈照野顺手扯过自己那件穿了又脱、脱了又穿的外袍,替他擦干了脚上的水渍。李昶正要自己弯腰去拿靴子,准备趿拉着往榻上走,却被沈照野一把打横抱了起来。身体骤然悬空,李昶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脖颈。 沈照野臂膀稳健,几步走到榻边,将他稳稳地放了上去,还顺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沈照野看了看这不算宽敞的床榻,犹豫了一下,问李昶:“这榻小了点儿,挤着你也睡不好。要不要给你换间屋子?我让人去收拾。” 李昶取了发簪,感受了一下榻上残留的、属于沈照野的淡淡气息,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这里就很好。”他转而问沈照野,带着关切,“随棹表哥,你呢?你怎么睡?” 沈照野摆摆手,指了指墙角那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木板拼成的简易床铺,甚至还有那把看起来能坐不能靠的旧椅子:“不用管我,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以前在北疆,雪地里都睡过,这算好的了。” 李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照野那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需要照顾的模样,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话题:“随棹表哥,你以前在宫里或者别处,可曾听说过十九年前的崖州大疫吗?除了知道死了很多人,还有没有听过些不太一样的说法?” 沈照野闻言,靠在榻边,双臂环抱,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似乎在回忆:“嗯,听说过一些。那时我还小,才五六岁,也是后来听你舅偶尔提起,还有军中的一些老人闲聊时说起过几句。只知死了很多人,很惨,一座繁华州府几乎十室九空,最后朝廷没办法,一把火烧了……”他摇了摇头,“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宫里对此事也讳莫如深。”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等回去,我帮你一起查。北疆军中有些老斥候,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 李昶点头,轻声道:“嗯,谢谢随棹表哥。” 沈照野不知想起了什么,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未来可期的调侃:“现在嘛,还是我这个做表哥的帮你跑前跑后,查案找人,敷药守夜。等咱们雁王殿下真的开府建牙,羽翼丰满了,文臣武将环绕,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势力,成了这京都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到时候,可就是我来求你行个方便,高抬贵手,看在今日我为你鞍前马后的份上,多多照拂我们镇北侯府咯。” 灯影下,李昶的笑容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和笃定:“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须分得如此清楚,说这些见外的话。侯府待我如何,舅舅舅母待我如何,你待我如何,我心里都明白,从未有一刻或忘。若能帮到你,无论何事,我必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沈照野看着他格外认真的模样,听着他这番几乎是承诺的话语,心里说不受用是假的,伸手揉了揉李昶的头发:“行,这话我可拿小本本记下了。雁王殿下一诺千金,到时候别嫌我麻烦,三天两头去你王府打秋风就行。” 两人又低声聊了些闲话,气氛轻松而宁静。沈照野说起北疆大漠的孤烟落日,说起草原上奔腾的野马群,李昶则说起京都年节时的灯市,说起国子监里老学究们有趣的争论。简陋的屋子里,油灯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雪与纷扰。 夜渐深,油灯的光芒也变得微弱,灯芯偶尔爆出一两个小小的灯花。 沈照野看了看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起身,仔细地替李昶掖了掖被角,连肩膀处都捂得严严实实,然后轻轻拍了拍被子:“时辰不早了,闭眼睡觉。等你睡熟了我再出去。” 李昶摇了摇头,撑着眼皮:“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陪着。你奔波一天,也早点歇息。”他知道沈照野定然是累极了。 沈照野却用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干燥,挡住了眼前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他还想说话的意图。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某种催眠的咒语:“没事,我真不困。听话,快睡。” 视野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是沈照野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药膏的清苦和对方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李昶挣扎的意志渐渐模糊,连日来的思虑、疲惫在此刻安全的一隅屋舍里彻底释放,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掌下眼睫不再颤动,听着那变得规律的呼吸声,沈照野这才缓缓移开手。他就这样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借着即将熄灭的微弱灯火,静静地看着李昶沉睡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是真的安然入睡。直到油灯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屋内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抻着懒腰走出门去。 第119章 第71章 黄粱 祁连看着顾彦章摹好的书信,眼里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顾公子,您这……”祁连咂咂嘴,憋了半天,才由衷地叹道,“老手啊!” 顾彦章只是淡淡一笑,将信纸递给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祁兄看看,语气措辞可有疏漏?” 祁连仔细看了,摇了摇头:“没,就跟那老小子平时说话一个德行。” 事不宜迟,沈照野带着祁连,趁着夜色再次摸回了黑风寨。寨子里留守的山匪见是二当家回来,还带着一个面生的、气质冷硬的男人,虽有疑惑,但慑于祁连平日的积威,也没敢多问。 祁连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找到了平日里负责送信的两个秦老五的心腹——一个叫癞头三,一个叫王秃子。他拿出那封仿造的信,板着脸道:“大当家在村里遇上点事,暂时回不来。他有要紧事吩咐你们,信在这里,让你们今夜务必送过去,不得延误!” 癞头三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看了看,确实是秦老五的字迹,但他还是嘀咕了一句:“这么急?天都黑透了……” 祁连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耐烦,骂道:“大当家的吩咐,自有他的道理!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耽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王秃子扯了扯癞头三的袖子,陪着笑脸对祁连说:“二当家息怒,我们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两人不敢再耽搁,匆匆去马厩牵了马,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沈照野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臂。夜空高处,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去,正是雁青。 “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兵器库。”沈照野对祁连道。 祁连应了声,领着沈照野往寨子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走去。洞口有人把守,见是祁连,便放行了。山洞里堆放着一些兵刃,大多是些锈迹斑斑、品质低劣的刀剑,但其中一小部分,用油布包裹着,看起来要新得多。 沈照野拿起一把刀,手指拂过刀身,又仔细看了看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眼神沉了下来。他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匕,这是在兰若寺外遇袭时,从那个刺客首领身上缴获的。沈照野比了比,虽然形制略有不同,锻造的工匠似乎也非一人,但那种独特的淬火痕迹,以及钢材中某种说不上来的杂质感,却如出一辙。 “看到了吗?”沈照野将两把兵刃并排放在一起,“锻烧得有瑕疵,应该是同一批料,或者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次品。好的自己留着用,这些边角料,就扔给了秦老五这等货色。” 祁连点点头,这才明白沈照野为何执意要来看这兵器库。 两人刚走出兵器库,一个山匪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报:“二当家,不好了!那个姓章的小白脸,还有他那个仆人,趁夜跑了!” 祁连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换岗的时候发现的,人估计没跑远!” 祁连转头对沈照野解释道:“少帅,就是秦老五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绑来的一个读书人,自称姓章名予怀。长得确实俊俏,就是脾气臭得很,秦老五想让他当军师,他死活不答应,在寨子里没少冷嘲热讽,把秦老五气得够呛,又舍不得杀他。” 沈照野对此兴趣不大,只淡淡道:“跑了就跑了吧,一个书生,无关紧要。” 他心里记挂着雁青跟踪的事。果然,没过多久,雁青就飞了回来,落在沈照野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沈照野摸了摸它的羽毛,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么快?”旁边的祁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常他们送信,来回至少得三个时辰,这……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吧?” 沈照野没说话,眼神扫过寨门的方向。很快,癞头三和王秃子就骑着马回来了,两人神色如常,甚至还有说有笑,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完全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走,下山。”沈照野当机立断。 两人悄然离开黑风寨,由雁青引路,朝着癞头三他们刚才去的方向疾行。然而,雁青将他们带到的地方,却是一座离黑风寨极近的山头,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山上林木稀疏,根本不像能大规模关押人的地方。 沈照野和祁连借着微弱的月光,几乎将整座山翻了一遍,别说关押的人了,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找到。 祁连看着四周空荡荡的山野,心里直打鼓,犹豫着小声开口:“少帅,会不会是……是这鸟……带错路了?” 沈照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让祁连闭了嘴。 “滚。”沈照野道,“你记错路,雁青都不可能带错路。” 祁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沈照野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座空山。不对劲,很不对劲。那两个人这么快返回,这座山又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解释。 “回寨子。”沈照野声音冰冷,“抓那个送信的问问。” 两人再次折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癞头三和王秃子住的屋子外面。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又怪异的喘息声和呻吟声。 沈照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向祁连。 祁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压低声音急急解释:“少帅!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我一直睡大通铺!” 沈照野没理他,只是示意他噤声,两人隐在窗下的阴影里。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一阵,伴随着癞头三粗重的喘息和不堪入耳的荤话。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平息,只听癞头三喘着气说道:“妈的,秦老五那龟孙怎么还不回来?不就是劫个破村子,难不成还看上哪个村姑,舍不得走了?” 躺在他身下的人含糊地应了两句。 癞头三又嗤笑道:“大当家也是,演戏演全套。那帮没用的废物,能卖的都卖了,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早就死球了!还每半个月送一次信,骗寨子里那群傻子玩,哈哈哈哈!” 窗外的祁连,听到“早就死球了”这几个字,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屋里癞头三还在继续说:“送信耽误老子快活……不过也好,再过半个月就解放了!等那群傻子被官府抓了,人头落地,咱们拿了钱,远走高飞,万事大吉!” “砰!” 癞头三的话音未落,木制的窗户连同窗棂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祁连如同暴怒的猎豹般冲了进来,双目赤红,一把掐住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的癞头三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土炕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祁连的声音嘶哑,“那些人在哪儿?!老猎户!张婶!狗蛋他娘……他们在哪儿?!” 癞头三被掐得直翻白眼,拼命挣扎,旁边的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说!!”祁连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癞头三的脖子拧断。 癞头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死……死了,早就埋后山……乱葬岗了……” 祁连如遭雷击,掐着癞头三脖子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濒临破碎的灰败。他为了保全那些收留他的村民,忍辱负重,留在贼窝,结果……结果他们早就死了?那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忍耐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照野冷眼看着祁连的反应,见他虽然遭受巨大打击,眼神由最初的狂怒、震惊逐渐转为一种死寂的冰冷,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寒光闪过,榻上刚刚醒转想要呼救的王秃子和还在翻白眼的癞头三,喉间同时出现一道细小的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沈照野甩了甩短匕上并不存在的血珠,看向呆立当场的祁连,声音平静无波:“清醒了?” 祁连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清醒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秦老五,还有秦老五背后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此刻。 李昶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最终定格在皇后那座华丽压抑的椒房殿。他得到消息,皇后单独宣了沈照野觐见。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顾宫规,几乎是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不顾内侍的阻拦,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熏香浓郁,只有皇后和沈照野两人,相对而立。听到动静,皇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像是特地展露给李昶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昶儿,你来了?我刚才与世子还提到你呢。” 李昶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揪紧了,连呼吸都忘却。他没有理会皇后,颤着腿扑到沈照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颤音:“随棹表哥!你为什么要来?” 第120章 “她跟你说了什么?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 “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要信!” 沈照野没有动,也没有看他。他的身体僵硬,像是隔绝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李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恐慌如同冰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用力抓着沈照野的胳膊,很疼,声音带上了哭腔:“随棹表哥?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沈照野终于动了,他抬手,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却又坚定地,掰开了李昶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 李昶的手无力地垂落,他怔怔地看着沈照野,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只剩下沈照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随棹表哥?”李昶轻轻地、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沈照野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他。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带着纵容和戏谑的明亮,也不是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锐利,而是一种……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冰冷,疏离,像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昶的心脏。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嗡—— 李昶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宫殿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去。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北疆风雪中沈照野将他护在身后,京都街市上沈照野揽着他的肩膀穿行,昏暗营帐里沈照野笨拙地给他擦药,定远关外沈照野递来澄清误会的纸条……那些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关切的脸庞,在闪回的瞬间,无一例外地,最终都扭曲成了那张充满嫌恶的脸,重复着那句诛心之言。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李昶,你真令我恶心……” 不……不是这样的…… 李昶想喊,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该生出那样悖逆伦常的心思,想求他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好,只要他别不理他。 求你了,随棹表哥,不要用这种神情看我! 求你…… 呼天动地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挣扎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嫌恶的脸不断逼近,不断重复…… “李昶?” “阿昶!”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像是穿透了无尽黑暗的光,用力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死水中拖拽出来。 李昶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身上全是冷汗,里衣几乎湿透。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照野近在咫尺的脸。他坐在榻边,微微低着头,马尾从一侧垂下,发梢扫到他的脸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亲近的担忧。他好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不是昨夜自己睡着时那件灰扑扑的锦衣。 “做什么噩梦了?嗯?喊你都喊不醒,一身的汗。”沈照野的声音带着点劳累后的低哑,却无比真实。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梦里的画面和现实交织,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他看到了沈照野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只有那句“你真令我恶心”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沈婴宁清脆又开怀的笑声,伴随着几声被惊起的犬吠,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令人绝望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都没有发生。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委屈和后怕。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股汹涌的情绪,李昶突然动了。 他甚至不是坐起来,只是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探,手臂用力勾住沈照野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紧紧抱住。 沈照野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下,脖颈被勒得生疼。他第一次知道,李昶那单薄脆弱的身躯里,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李昶很少会这样主动,这样不顾一切。 他虽依赖自己,但骨子里的教养和皇子的矜持让他总是克制的,即便拥抱,也多是沈照野主动,而且多是象征性的揽着肩膀,连勾肩搭背都算不上。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死死缠上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拥抱,从未有过。 沈照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定是被噩梦吓狠了。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拍着李昶微微颤抖的脊背,语气放得轻松,调侃他:“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魂都快没了吧?” 李昶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力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没什么。” 沈照野当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说,也不追问,任由他抱着,继续拍着他的背:“行,没什么就没什么。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天都快大亮了,我都忙完一趟回来了。” 李昶在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想来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顿了顿,他又问,“随棹表哥,你去做什么了?” “带着巡防营的人,把黑风寨端了。”沈照野说得轻描淡写。 李昶抬起头,惊讶地问:“巡防营的人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打量沈照野周身,“你……你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沈照野笑了笑,“陈让亲自带队来的,说是接到线报,这一带山匪猖獗,特意来剿匪。正好,省得我们动手了。”他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老爹他们也从兰若寺过来了,这边事了,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都。” 李昶点了点头,又重新把脸埋了回去,手臂依旧环得很紧。 沈照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才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松松,松松劲儿,李昶,你再勒下去,你表哥我就要成第一个被自家表弟勒断脖子的将军了。” 李昶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臂,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照野,声音低如蚊蚋:“对不住,随棹表哥,你……你没事吧?” 沈照野活动了一下脖颈,故意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然后挑眉看着他:“啧,真是小看你了啊李昶。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臂力了?” 李昶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以缓解刚才的尴尬,耳根更红了,低声道:“……没有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热水烧好了,要抬进来吗?” “抬进来吧。”沈照野扬声道,然后指了指榻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一叠干净衣物,“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热水很快被抬了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丢了主子正自责不已的小泉子哭天抢地地要进来伺候,结果被沈照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不敢多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心里直嘀咕:少帅怎么回事,老抢他活儿干! 到底谁才是殿下的内侍?!览盛 沈照野没理会那小内侍的怨念,趁着李昶沐浴的功夫,简单将黑风寨和秦老五的情况说了说。 据秦老五交代,他原本只是京都里的一个地痞头子,有一天,一个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带着手下的混混找个山头落草,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只告诉他,黑风寨每多一个人,就多给他二十两银子。 秦老五本就是见钱眼开、目无王法之徒,自然满口答应。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靠着打劫周边村社,威逼利诱拉人入伙,赚那人头费。 直到两个月前,当初那个黑衣人再次出现,给了他一批武器,让他半个月后大张旗鼓地闹几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京都城下。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黄金。秦老五被钱财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兵强马壮,真打算去京都城外晃一圈,不过他也没打算拼命,计划着让那些被他胁迫来的村民冲在前面当炮灰,自己完成任务拿了钱就跑路。 “随棹表哥,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李昶浸在温热的水中,听着屏风外沈照野的声音,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七八分真吧。”沈照野靠在屏风外,随手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烬,“这种混不吝的痞子,贪财怕死是本性,到了那份上,没必要在来历上撒谎。不过,他肯定隐瞒了关于那黑衣人的更多线索,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得不多。” “那他背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李昶沉吟道,“耗费银钱,供养一个不成气候的山寨,最后只是让他们去京都城外闹一场。这不像寻常的匪患,倒像是……” “像是一步闲棋?或者,是为了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力?”沈照野接话道,“声东击西,或者栽赃嫁祸?” 第121章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思索这看似荒唐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沈照野又道:“还有那批兵器,跟我之前遇袭时缴获的,看得出是关联的。收买秦老五和夜袭兰若寺的,八成是同一伙人。我已经派人将那批兵器送去木兰营,找木然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锻造工艺上找到更多线索。” 李昶在浴桶里应了一声,心思还在沈照野刚才说的关于黑风寨的事情上打转。 沈照野探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感觉有些凉了,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见李昶还泡在水里发呆,他屈起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水快凉了,还不起来?等着风寒加重吗?” 李昶吃痛,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头,却被沈照野按住了。 “行了,快起来。”沈照野将架在火盆边烘得暖融融的里衣和中衣拿过来,见李昶拿着布巾擦身子还是那副不得法的、慢吞吞的样子,这才想起李昶好歹是个皇子,现在受了封,这些琐事确实不太擅长。以前他还拿这个打趣过他,说他公主脾气。 沈照野摇了摇头,认命地接过布巾,动作利落地替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起干净的里衣、中衣,一件件帮他穿上,系好衣带,动作熟练。 穿好后,沈照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婴宁挑的这身竹青的常服,面料柔软,剪裁合体,衬得李昶愈发清俊温润。 “嗯,婴宁眼光还不错,衬你。”沈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老在屋子里窝着,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披在李昶身上,“穿好,外面风大。” 李昶顺从地拢了拢氅衣,感受着衣物上残留的淡淡暖意,轻声应道:“知晓了。” 第72章 泣血 李昶披好氅衣,小泉子在他身后撑着伞,主仆二人刚踏出暂居的屋舍,便见顾彦章已候在院中,伞面落了一层薄雪。 “殿下。”顾彦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与甘棠、慧明先行一步回京。听闻雁王府尚在修缮,我等暂居樊楼落脚。殿下回京后,可遣人来樊楼传唤。” 李昶微微颔首,问道:“顾公子住在樊楼?”樊楼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花费不菲。 顾彦章神色如常,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在樊楼做些文书活计,帮衬着写些词曲、请帖,楼里管吃住,故而无需花费。”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不远处正在跟陆明互相瞪眼、嘴里还不干不净低声互呛的慧明,以及被照海牢牢盯着、手指微动却不敢妄撒粉末的甘棠。 李昶目光扫过那两人,又问:“他们也是?” “都是。”顾彦章点头,“慧明在楼里负责与一些不好相与的客人讲经说法,效果颇佳。”他措辞委婉,但李昶立刻明白,慧明那张利嘴,在鱼龙混杂的樊楼里,恐怕是专门用来对付闹事之人的。“甘棠身手好,偶尔充当护卫,楼里有人头疼脑热或有些不便言说的小伤,也多寻他诊治。”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在下麾下其余二十人,此前只给殿下看了户籍简录。待回京后,在下会将各人过往履历、所长所短,整理成册,再呈送殿下详阅。” “有劳顾公子。”李昶应下。他心中尚有疑问,比如顾彦章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聚集起这样一班能人异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地并非深谈之时,便咽了回去。 顾彦章见李昶并无其他吩咐,便躬身告退:“雪天路滑,殿下保重,我等先行一步。” “嗯,路上小心。”李昶淡声道。 顾彦章再次行礼,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慧明临上车前,还不忘探出半边身子,冲着陆明比划了个挑衅的手势,被顾彦章低声喝止,才悻悻缩了回去。 小泉子看着那马车驶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近李昶小声问:“殿下,这顾公子……算是咱们府里的人了?” 李昶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他是这个意思。” 小泉子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又问:“那……殿下您的意思呢?” 李昶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泉子认真想了想,道:“奴才觉着吧,有道是,日久见人心。这顾公子看着是有些本事,可他这来历……总归是有些不清不楚,他手下那些人,瞧着也……也挺各色。”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不必太防备。他既主动投效,又愿将底细和盘托出,已是表明了诚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行事不出格,便先看着。你平日里与他们接触,也无需过于警惕,平常心即可,该如何便如何,莫要让人觉出疏远和提防,寒了人心。” “奴才明白了。”小泉子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对了殿下,今早彩云嬷嬷派人送了信来,说是雁王府修缮那边,有几处地方用料和规制,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嬷嬷因着工期紧,自己先拿了几个主意,写在信里了,问您是否可行。” 李昶接过信,并未拆开,只略一思忖,便道:“你回信给嬷嬷,除了我卧房一应布置按原定章程来,不得更改外,其余各处,她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请示,尽快完工要紧。” “是,殿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沈照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聊什么呢?车队快好了,上车吧。”他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沈婴宁。 这时,裴元君身边的一个丫鬟匆匆过来,对沈照野福了一礼:“少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采买的些山货野味要核对一下,看如何装箱。” 沈照野皱了皱眉,对李昶道:“你先上车,我马上回来。”便跟着丫鬟走了。 沈婴宁见状,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蹿到李昶身边,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帕子鼓鼓囊囊,显然是包了东西。 “阿昶表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帕子递到李昶面前,“给你吃好吃的!” 李昶见她那藏不住事的模样,心下好笑,示意小泉子将伞往她那边偏些,免得雪落了她满头,温声问:“是什么?” 沈婴宁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里面是十几颗红艳艳的山楂,她挑了一颗最大最圆的递给李昶:“快尝尝,我洗过了!” 李昶看她一脸期待,心知这山楂多半酸涩,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那颗山楂,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 果然,一股极其酸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酸得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好容易才将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逼了回去。 沈婴宁见他被酸到的样子,顿时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哈哈,酸吧?二哥早上也被酸得龇牙咧嘴的!就只有知节哥怪人,说好吃,还找我要了好几颗呢!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让京里那些总说自己什么都尝过的姐妹们也试试!” 李昶不想扫她的兴,勉强将口中那半颗山楂咽下,只觉得牙根都软了,温声道:“是好东西,开胃。不过记得带给别家淑女时,先备好茶水和甜食,给人漱口压酸用。” “知道啦知道啦。”沈婴宁笑嘻嘻地应着,又打量了一下李昶身上的新衣,得意道,“阿昶表哥你穿这身真好看!我就说我眼光最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叮嘱,“对了,大哥不让我给你喂山楂,说你脾胃弱,受不住这个。阿昶表哥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哦!” 李昶正要点头,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从沈婴宁背后响了起来:“晚了,沈婴宁。” 沈婴宁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照野像拎小鸡仔一样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婴宁,你今天完球了!”沈照野板着脸,“我看村口那白菜地缺肥,正好把你栽进去喂白菜!” 沈婴宁双脚离地,胡乱蹬踹着,回手就去掐沈照野的胳膊,可惜沈照野肌肉结实,根本掐不动。她只好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昶:“阿昶表哥!救命啊!”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几步,伸手去扒拉沈照野箍着沈婴宁的手臂:“随棹表哥,快把她放下,仔细把婴宁的辫子弄散了。” 沈婴宁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沈照野哼了一声,还没说话,沈平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哥,殿下,婴宁!车队准备好了,快上车吧,雪好像又大了些。” 沈照野应了一声,顺势松开了手。沈婴宁脚一沾地,反应极快,弯腰抓起一把雪就朝沈照野撒去,雪末纷纷扬扬,连站在一旁的李昶的氅衣上也沾了不少。 “沈婴宁!”沈照野骂了一句,先抬手帮李昶拍干净肩头和发梢的雪,对小泉子道,“看好你们殿下,伞打稳点。”说完,他才俯身也抓了一把雪,作势要去追已经咯咯笑着跑开的沈婴宁。 第122章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无奈地笑了笑,慢慢踱步到村口。沈望旌和裴元君正在与老村长话别,几名府兵正将一些装着蔬菜、山货的竹筐搬上后面的马车。 见李昶过来,裴元君笑着解释道:“早起看村里人正要运菜去集市,我看着水灵,就问了几句,索性将他们今日要卖的时蔬都买下了,还有些新猎的野味,正好带回京里,也省得他们冒雪奔波了。” 沈望旌看向李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沉稳:“身体如何?今日我们过来得早,看你睡得沉,便没让人惊动。” “劳舅舅舅母挂心,我没事,只是前几日没歇好,贪睡了会儿。”李昶答道。 沈望旌点了点头,又道:“听照野说了顾彦章的事。此人来历不凡,手下也非寻常之辈。底细要查清楚,若身家清白,确无问题,你自己斟酌着用便是。开府建牙,总要有自己的人手。” “侄儿明白。”李昶恭敬应道,“已让他回京后呈报详细履历,会谨慎处置。” 裴元君也温声道:“你舅舅说得是。用人是大事,既要给几分信任,也要心里有底。不过我看那顾公子,眼神清正,不像奸恶之徒,若真是可用之才,也是你的臂助。” 又说了几句闲话,车队终于准备妥当。村民们在村口相送,脸上带着感激和不舍。马车摇摇晃晃地启动,碾过积雪的道路,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山村。车窗外的田野和远山都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吱呀声和马蹄声,规律地响着,载着众人踏上归途。 经过两日的颠簸,永墉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然而,随着车队逐渐靠近,众人却发现城门下的情形有些不对。 并非往常百姓商旅有序进出的模样,而是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堵在了城门外,气氛透着股僵持的意味。 一边是东夷使团,规模不小,仪仗鲜明,护送队伍前列,并辔立着两名年轻将领。左边一人身着南淮水师特有的靛蓝军服,眉眼俊朗,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南淮水师大帅陆涛的长子,如今代父掌事的陆轲。右边一人则是常服,面容英挺,气质沉稳,乃是李靖遥的嫡次子,与沈照野一同长大的李昭云。 另一边,则是来自大胤东北部草原的靺鞨使团。他们的装扮更具异域风情,皮袍裘帽,队伍带着一股剽悍之气。护送的将领同样年轻,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容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正是镇守东北的朔风军少帅,扶余。 此刻,扶余与陆轲、李昭云三人打马在前,虽未兵刃相向,但彼此间眼神交错,显然各有心思。 这大胤朝的边防,主要倚重三支力量:西北以镇北侯沈望旌为首的北安军,直面尤丹汗国;东北则以扶余之父为首的朔风军,防范靺鞨等游牧部族;东南沿海一带,则依靠陆轲之父执掌的南淮水师,抵御海上侵袭的诸多岛国。 这三家,因驻防区域、面对敌人及朝中处境不同,关系颇为微妙。北安军与朔风军同属北系,还算有些香火情,但与远离权力中心、风格迥异的南淮水师,往来就少得多。更别提三家在朝中都属于军功勋贵,与那些盘踞中枢的文官集团素来不太对付,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沈照野在马车里远远望见这阵仗,顿时来了精神。老天开眼,大胤朝军界著名的穷酸三兄弟竟然在京城门口聚首了!这等热闹,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探出头,招呼了一声后面马车里的孙北骥和王知节,又对车内的李昶和沈平远快速交代了一句:“李昶,平远,前面好像是陆轲和逸之他们,我跟逐风、克夷过去看看。”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跳下马车,早有亲兵牵过马来,三人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说起这三家的穷,那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北安军地处苦寒边陲,军费时常被克扣,还要自筹部分粮饷,沈望旌又是个爱兵如子的,有点钱都紧着将士们用,侯府过得堪称简朴。朔风军那边情况类似,东北虽有些特产,但朝廷拨款同样捉襟见肘,扶余家也是出了名的清廉。 南淮水师稍微好些,毕竟江南富庶,水师内部也有些头脑灵活的将领会做些合法范围内的生意贴补军需,但架不住战船维护、武器打造花费巨大,陆家也只能算是勉强维持。以往沈照野他们这群小辈私下聚会,十有八九都是家境相对最宽裕的陆轲掏钱。 沈照野三人打马来到近前,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踏出凌乱的印子。沈照野目光在陆轲、李昭云和扶余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笑,率先打破了僵局:“哟呵!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咱们大胤朝北、东、南三路军界的散财童子、穷神爷竟在这京畿门口聚首了?怎么,是约好了在这儿喝西北风,比比谁家喝得更体面?” 陆轲一见是他,脸上那点为了应付使团而强装出来的深沉立刻烟消云散,像是找到了苦水回收站,笑骂道:“沈随棹!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都快被这两帮祖宗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了!”他边说边夸张地做了个薅头发的动作。 李昭云在一旁也是满脸无奈,摇头苦笑着补充:“随棹,你就别取笑了,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他性子比陆轲沉稳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扶余见到沈照野,那如同朔风般冷硬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沈少帅。”他目光扫过孙北骥和王知节,也算打了招呼。 孙北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愁?愁什么?难道是比比谁家使团带来的皮毛更厚实,能多换几石粮草?还是比比谁家贡品里珍珠更大颗,能多打几把好刀?”他说话时,眼睛故意往两边使团的辎重车上瞟。 王知节实在,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被两拨人马堵得水泄不通的城门通道,又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飘雪的天色,驱马靠近一步,问道:“别扯闲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使团都不肯挪窝,非要争这个先后?” 陆轲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对面靺鞨使团的方向:“可不是嘛!扶少帅觉得,人家靺鞨诸部远道而来,翻山越岭的,又是头一回这么正式地派使团来,咱们天朝上国,得显得大度,理应先让他们进城,以示尊重和怀柔。” 他话锋一转,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东夷使团的华丽车驾,音量提高了几分:“可我们这边,东夷那位鼻孔朝天的正使大人又不干了。说他们代表的是东夷大将军,身份何等尊贵?而且明明比靺鞨使团先一步抵达这城门口,凭什么要让?说让了就是堕了东夷大将军的威风,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扶余端坐马上,继续道:“陛下早有明示,对真心归附的靺鞨诸部,当以怀柔安抚为主。礼让一步,既显天朝气度,亦合圣意,并无不可。” 眼看又要掐起来。 李昭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话头一转:“唉,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东夷使团嫌沿途驿馆不够宽敞华丽,抱怨饭菜不合口味,变着法地挑刺。听扶少帅说,靺鞨使团倒是没那么讲究,可他们对中原什么都好奇,看见个大点的土堆都想停下来祭拜一下山神,遇到片林子就想进去围猎,行程耽误了不是一星半点。好不容易紧赶慢赶都到门口了,得,又为这谁先谁后杠上了!我们是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口水都快说干了,没用!” 陆轲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立刻补充:“就没干过这差事。咱们这一路,哪是护卫啊?简直是又当爹又当妈,操不完的心。沈随棹,还是你们北疆好,干脆利落。你看你们,打完仗拍拍屁股就回来了,多清净,哪像我们,还得伺候这些大爷!” 沈照野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陆承渊,你说得倒轻巧。我们倒是想带个麻烦回来显摆显摆,可尤丹现在自己家里打得跟一锅煮沸了的羊肉汤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谁有工夫搭理我们?再说了,就算真带回来了,不也得跟你们现在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喝风饮雪,陪着干耗?到时候你怕是又要笑话我们北安军也惹了一身骚。” 孙北骥立刻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说:“就是!我看啊,这事儿也好解决。让他们两边使团各派个代表出来,猜拳决定。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谁赢谁先进,公平公正公开,童叟无欺。多好!”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王知节实在听不下去了,无语地瞥了孙北骥一眼:“逐风,你能不能正经点,出点靠谱的主意?这关乎两国邦交,岂能儿戏!” 沈照野却像是被孙北骥启发了,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诶,我觉得北骥这思路可以拓展一下。猜拳多没意思?要不这样,让他们两边各派个最能打的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架?就在这城门口,咱们哥几个还能当个裁判,看个热闹。谁拳头硬听谁的,多直接?” 第123章 陆轲被他这馊主意气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哭笑不得地骂道:“沈随棹!你他娘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这是调解吗?你这是煽风点火!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是吧?到时候血流成河,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扶余虽然没说话,但神情也明确表达了对这个提议的不赞同,甚至觉得沈照野有点胡闹。 李昭云叹气道:“行了行了,都别瞎出主意了。这么僵持下去真不是办法。眼看这天色越来越晚,雪也越下越大,总不能真让两国使团在城外荒野里过夜吧?传出去成何体统?是不是再派人赶紧去催催礼部的人?按规矩,到了京畿,就该他们出面接手安排了。” 陆轲一听礼部俩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催?早就派人去催了三遍了!礼部那群官老爷,架子比谁都大,估计这会儿还在衙门里围着火炉,品着热茶,慢悠悠地讨论先接见谁的礼仪规制呢。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等他们磨蹭出来,咱们和使团都快冻成冰雕了!” 沈照野闻言,眉毛一挑:“哎,陆承渊,骂礼部就骂礼部,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们家李昶如今可也在礼部任职,他跟那些磨洋工的老油条能一样吗?我们雁王殿下勤勉着呢!” 陆轲正要顺着他的话头,笑着打趣两句,比如“哎哟,这就护上了?”或者“恭喜雁王殿下高升,以后咱们兄弟在礼部也算有靠山了?”之类的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异变,就在这一刻陡然发生。 只见从官道斜刺里的另一个方向,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奔来。那人身量很高,但步履蹒跚,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仅凭着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守城的兵士和两边使团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但看他那副摇摇欲坠、毫无威胁的样子,一时竟没人上前阻拦。 于问竹的视线已经模糊,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逃亡了多少日,已经记不清了。身后仿佛一直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为了避开沿途可能的截杀,他专挑最难走的荒僻小路,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干粮早已吃完,就靠野果和积雪充饥,身上的伤口在寒冷和疲惫中反复撕裂、溃烂。 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前面就是京都了!兖州无数百姓的性命,都系于他怀中这封染血的信上。 终于,那巍峨的、只在想象中出现过的巨大城墙轮廓,穿透了模糊的泪水和雪幕,映入眼帘。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城门前那几匹神骏的战马,和马上那几个气度不凡的年轻骑士。 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到那七骑面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但他强行用手中的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撑住了身体。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穿着劲装、气质张扬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成调。 “这……这里……是京都吗?”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眉头紧锁,沉声道:“是京都。你是何人?” 听到肯定的答复,于问竹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回光返照般,颤抖着伸出污秽不堪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被血和污泥浸染得看不出原貌的小包。 他双手捧着那油布包,如同捧着千斤重担,递向沈照野,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嘶喊道。 “兖州……兖州茶河城,突发恶核症。死者枕籍,十室九空。周边州府闭门自守,拒……拒绝驰援。太守……太守于仲青泣血上奏,求朝廷……速发援兵!救……救救兖州百姓——!”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仿佛瞬间泄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手中的油布包也随之掉落在地。 沈照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王知节立刻翻身下马,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脸色凝重:“还活着,但气息很弱,失血过多,又冻又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城门口,原本僵持喧嚣的场面,在于问竹那嘶哑的求救声响起时,就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昏死过去的信使,以及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油布包上。 风雪依旧。 【作者有话说】 大胤最能打的军二代差不多都在这了 来,看镜头!合影 第73章 腐肉 城门外的僵持和看热闹的心思,在于问竹出现后,瞬间烟消云散。沈照野脸色一沉,再无半点之前的笑弄。他一把将于问竹捞起,横放在自己马鞍前,动作迅捷,却也小心。 “逐风,跟上!”他朝孙北骥低喝一声,又对王知节快速道,“克夷,回去禀告我爹和殿下!” “不管你们了,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洞开的城门冲去。孙北骥反应极快,弯腰抄起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油布包,紧随其后。王知节也立刻调转马头,朝着自家车队方向疾驰。 扶余、陆轲、李昭云三人对视一眼,使团争锋的事情,在突如其来的灾疫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默契地不再多言,各自约束部下,让开通路。 沈照野纵马入城,城门守卫认得他,又见情况紧急,无人敢拦。他目标明确,直奔城内最大的医馆——济风堂。 到了济风堂门口,沈照野勒住马,扛起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于问竹,大步流星冲了进去。前堂抓药问诊的人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让开!急症!”沈照野低吼一声,无视伙计的询问,径直穿过前堂,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安置病人的区域闯。他找到一张空着的铺位,小心翼翼地将于问竹放下。 “我是镇北侯府沈照野!叫你们堂主立刻过来!快!”他朝着追过来的伙计喝道。 伙计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叫人。 沈照野低头查看于问竹的情况。这人浑身滚烫,却又在不住地打寒颤,嘴唇干裂发紫,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冬衣几乎被血和污泥浸透,沈照野粗略检查了一下,发现伤口不止一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化脓发黑。小腿处肿胀得厉害,颜色暗沉,像是摔伤后又长时间奔走导致的严重淤血和感染。 沈照野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在战场上见多了伤兵,知道这人已是命悬一线。他扯过旁边备着的干净布巾,蘸了水,小心地擦拭于问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又试图给他喂点水,但水根本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能做的不多,眼见伙计去了有一会儿,堂主还没来,沈照野心头火起,猛地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揪人。这再拖下去,这报信的家伙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刚转身,差点与一个端着药盘匆匆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沈照野道了声歉,脚步未停,就要往外走。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的侧脸,脚步猛地一顿。 他倒回来,定睛一看,愣住了。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济风堂坐诊大夫常见的青色布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沉静,不是彩云嬷嬷的女儿杨在溪又是谁? 沈照野知道彩云嬷嬷有个女儿,似乎一直在外学艺,却万万没想到,她学的竟是医术,而且看样子,已经在济风堂坐诊了? 虽然心中惊讶,但沈照野此刻更关心伤者的性命。他定了定神,既然济风堂派了杨在溪过来,想必自有道理,这丫头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杨……杨大夫?”沈照野试探着开口,侧身让开床铺的位置,“此人伤势极重,性命垂危,劳烦你赶紧看看。” 杨在溪脸上没什么说神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走到铺位边。她放下药盘,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检查于问竹的伤势。她动作熟练,先是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检查各处伤口。 “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溃脓,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心力交瘁。”杨在溪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刀、药粉等物。 “能救吗?”沈照野紧盯着她的动作,沉声问。 “尽力。”杨在溪头也不抬,开始用油灯炙烤小刀,“此人是谁?为何受如此重伤?” “不认识。”沈照野摇头,“但此人至关重要,万望杨大夫尽力而为,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杨在溪清洗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照野一眼。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杨在溪用小刀剜去于问竹肩上伤口腐烂发黑的皮肉,动作快而稳,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出。撒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后,又用银针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沈照野肉眼可见于问竹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第124章 “左肩刀伤是旧伤,至少五日以上,未能及时处理导致溃烂。后背箭疮较新,约两三日,应是逃亡途中被追杀所致。左腿胫骨有骨裂,亦是旧伤,强行奔走导致伤势加剧。”杨在溪一边处理,一边分析伤情,“他体内还有一股虚火,与一些病的初期症状有些相似,但被伤势和劳累掩盖,尚不能完全确定。” 沈照野听着,明白对方这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一番紧张的处理之后,杨在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给于问竹灌下了一碗浓黑的药汁,又在他额头敷上冷帕。 “性命暂时保住了。”她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细汗,“但他伤势过重,失血太多,邪毒已入脏腑,能否彻底清醒,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和后续调养。这些日子,必须留在堂内,随时观察用药。” 沈照野看着铺位上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起伏明显了一些的于问竹,心下稍安。他想了想,道:“留他在此可以,但此事关系重大,他的安危……我不能完全做主。我先出去一趟,禀明情况。此人,就先拜托杨大夫照看了。” 杨在溪用干净布巾擦着手,闻言点了点头:“分内之事。沈少帅请便。” 沈照野看了于问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济风堂。他必须立刻进宫。 沈照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皋阙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鎏金蟠龙柱下,中书令卢敬之、尚书仆射张启正等几位枢臣面色沉肃。兵部、户部、工部、礼部的堂官及属员们簇拥而立,司医署的署正和几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医则聚在一角,各自低声交谈。太子李晟则立于御案左下手,神情凝重,晋王李瑾与其他几位已开府建牙的亲王分列两旁。 沈照野的闯入打破了低沉的嗡鸣,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他径直走到李昶身侧站定,向御座上的皇帝李宸躬身行礼:“陛下。” 李宸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靠在紫檀木御座中,指尖一枚羊脂白玉佩缓缓转动。他眼皮微抬:“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沈照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报信人伤势极重,多处刀剑创伤溃烂,邪毒内侵,高烧不退,加之饥寒交迫,送至济风堂时已奄奄一息。经大夫全力施救,性命暂时无虞,但仍深度昏迷,需留在医馆严密观察,能否清醒尚属未知。”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更低的议论。 李宸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殿下众臣:“茶河城恶核症,周边州府闭门拒援。诸卿,都议议吧。” 短暂的死寂后,户部尚书王成书,一个面团团富态的老者,率先出列,脸上堆满了为难:“陛下,非是臣推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去岁北疆战事,今岁东南修堤,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各地税赋尚未完全入库,北安军、朔风军、南淮水师的军饷亟待拨付,官员俸禄、宗室用度、年节赏赐……桩桩件件都等着开销。此时若要大规模调拨钱粮药物前往兖州,恐难以为继啊。”他顿了顿,“况且,恶核症凶名在外,自古便是十室九空之兆,若投入巨大却依旧……依旧难以控制,甚至蔓延开来,这损耗……臣恐无法向天下交代。” “哼!”兵部尚书崔衍冷哼一声,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与沈望旌同属北疆一系,向来主战,“钱粮紧张,便能坐视一州首府生灵涂炭吗?恶核症是凶险,但朝廷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消息传开,兖州乃至周边州府必定人心惶惶,流民四起!届时匪患丛生,民变迭起,派兵弹压,耗费国帑更巨,伤亡更甚!依臣之见,当立即责令周边州府开仓放粮,调拨药材,就近支援,先稳住局面,再图后续!” “崔尚书忧国忧民,老夫钦佩。”卢敬之缓缓开口,“然,调拨附近州府存粮,恐非易事。兖州周边数府,闻茶河疫情,早已是惊弓之鸟,纷纷闭境自守。此时强行征调,无异于与虎谋皮,极易激起地方抵触,甚至引发骚乱。此其一。”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二,恶核症确系不治之症,史书记载,一旦爆发,医药罔效。朝廷施以援手,彰显天恩,自是应当。然,亦需考量实效。若倾尽国力,最终仍难挽狂澜,不仅损耗巨大,更恐动摇民心,损及朝廷威信。老夫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卢中书!”一个站在后排、身着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轻人忍不住越众而出,他面色激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下官乃兖州籍御史周衢!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户籍数十万,皆是我大胤子民!岂能因恶核症凶险,便预设其不可救药,轻言放弃?周边州府见死不救,已是骇人听闻,有违圣人之教,有负陛下托付!朝廷若再犹豫不决,拖延救援,岂不是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令亿万黎庶齿冷?下官泣血恳请陛下,立刻下旨,严惩拒援州府官员,以儆效尤!同时火速派遣钦差,携太医、药物,驰援茶河,救民于水火!” 李昶瞥了一眼那激动的年轻御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热血可贵,可惜用错了地方。这殿上衮衮诸公,谁不知大义所在?无非是权衡之后,觉得这义不值那个价罢了。他这般嘶喊,不过是徒惹人厌,成了旁人眼中不识时务的愣头青。 周衢这番话,让前排几位重臣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李瑾适时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父皇,儿臣以为,卢相与周御史所言,皆有其理。茶河城百姓,断不可不救,此乃朝廷仁德所在。然,卢大人所虑之国情艰难,亦是不争事实。儿臣思忖,或可折中而行。先派遣一支精干小队,由司医署精通疫病之太医带队,携部分急需之药材,轻车简从,速往茶河城。一则查明疫情实情,评估控制之可能性与所需规模;二则示朝廷关怀,稳定民心。同时,明发谕旨,申饬周边州府,命其在确保本境安宁之前提下,酌情提供有限援助,并严密监控边境,防止流民窜入,疫情扩散。待前方情况明朗,朝廷再议定后续方略。至于追责之事,非不当为,然疫病当前,若即刻查办,恐令地方官员更加畏首畏尾,推诿塞责,反不利于救援。不若待疫情平息,再行论处,方为稳妥。” 李晟眉头微蹙,自然听出了李瑾话语中的拖延之意。他上前一步:“父皇,三弟所言,虽顾及朝廷难处,然恶核症蔓延极速,史载‘旬日之间,阖城皆病’,恐拖延不得,贻误时机。儿臣以为,当双管齐下,雷厉风行。一方面,立即选派精通医理、勇于任事之太医及干练官员,组成钦差行辕,携首批紧急物资,星夜兼程赶赴兖州,全权主持防疫事宜,并赋予其临时调用周边州府库储物资及少量兵丁以维持秩序、设立隔离区之权。另一方面,户部、兵部、工部即刻联动,核算钱粮,筹备药物、石灰、布帛等防疫物资,并拟定若疫情失控需动用军队封锁、安置流民之预案,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拒援州府,此时不宜大规模撤换查办,以免地方瘫痪,但需下旨严斥,命其戴罪立功,全力配合钦差救援,若有阳奉阴违者,事后定严惩不贷!” 沈照野听着,心中暗叹。太子终究是仁厚,这方案虽比老三的像样些,赋予了前线权力,但‘严斥’、‘戴罪立功’这些词,对那些早已练就厚脸皮的地方官而言,只怕是隔靴搔痒。他总想着给人留余地,却不知有些人,你给他留余地,他便敢把天捅个窟窿。仁君……有时候便是纵恶。 殿内顿时如同炸开了锅。支持太子者,认为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必须果断有力;附和晋王者,则强调国情维艰,不可盲目投入;还有人就具体细节争论不休——派谁去最合适?太医人选如何定?药物比例如何调配?从何处调粮最便捷?如何确保疫情不随钦差队伍或流民扩散至京畿? 李昶冷眼旁观着这场喧嚣。 他听到工部一位官员提到兖州境内有一条运河支流,或可利用水路运输部分物资,但需防范水源污染;听到户部下属抱怨周边州府仓库虚实难辨;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茶河城太守于仲青是个能吏,若非如此,恐怕连这报信人都派不出来……各种声音,有用的,推诿的,担忧的,算计的,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一群秃鹫围着将死的猎物盘旋,计较着哪块肉更肥美,或是担心腐肉会污了自己的羽毛。真是……热闹非凡。他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若是这恶核症此刻在京都爆发,不知这帮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冷静地探讨损耗与稳妥? 沈照野站在他身边,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怎么?”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清心咒一般。李昶微微侧头,对上沈照野的眼神,心中稍安。 争论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座上的李宸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指尖的白玉佩转动得越来越慢。 终于,当殿内声音渐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御座时,李宸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缓开口:“太子所言,更为周全。” 第125章 这简单的几个字,为争论画上了句号。太子的方案得到了认可。 “茶河城,要救。”李宸的语气不容置疑,“朝廷不能见死不救,寒了天下人心。” 殿内关于救援方略的争论,随着太子方案的提出和皇帝的肯定,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另一个更为敏感的问题随即浮上水面。 该派何人前往? 短暂的沉默后,吏部侍郎出列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议救援之策甚为妥当。然,此行凶险异常,责任重大,主持之人须得身份尊贵,方能震慑地方;需通晓政务,方能协调各方;更需胆大心细,勇于任事,方能临机决断,不负陛下重托。” 李昶心道,开始了。划下道来,看看谁能对号入座。身份尊贵?通晓政务?胆大心细?这门槛设得,都快赶上遴选宰相了。也不知是哪位贤王要倒霉。 王成书立刻接口,他显然不希望自己部下的人被派去这烫手山芋,忙道:“侍郎所言极是。此外,此行还需与钱粮物资打交道,主持之人最好……嗯……懂得些经济之道,知晓轻重缓急,避免不必要的靡费。” 他这话隐隐是在暗示,最好派个知道省钱、不会轻易被下面人糊弄或者自己大手大脚的、最好能自己变出钱粮来的神仙。 崔衍则道:“兖州如今情势未明,恐有骚乱,主持之人需有决断之能,必要时能调兵弹压,稳定秩序。身边护卫亦需得力,确保安全。” 他目光扫过沈望旌,意思很明显,护卫力量最好来自北安军这类能打硬仗的。 卢敬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老臣再补充一点,此次疫情非同小可,主持之人除了能力,心性亦至关重要。需沉得住气,稳得住局面,不被流言蜚语所动,亦不能因一时惨状而方寸大乱。更需……懂得与地方官员周旋,既要推行朝廷法度,亦要顾及地方实情,方能使救援事半功倍。” 也就是说,这人最好不是个一味蛮干的愣头青,要懂得官场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甚至……要能背得动可能出现的锅。 沈照野几乎要为卢相这番话喝彩了。懂得周旋、顾及实情、心性沉稳,真是字字珠玑。既要能打破僵局,又要能捏着鼻子跟那些虫豸打交道,最后还得有顾全大局把罪责自己扛起来的觉悟。这哪里是选钦差,分明是选个能插翅飞过刀山火海,还得顺便把锅背稳的能人。 李瑾此时也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此人选确需慎重。不仅关乎救援成败,更关乎朝廷体面。若所派非人,处置失当,恐激化矛盾,使疫情扩散,反而不美。” 李昶瞥了李瑾一眼。三哥这是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把门堵死些? 司医署署正也战战兢兢地补充了一句:“陛下,恶核症凶险,主持之人需……需有超凡之勇气,不避秽恶,亲临一线督导,方能鼓舞士气,也使太医们能安心救治。”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照野想,不过超凡勇气?在这帮官老爷眼里,怕与愚蠢送死并无二致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位理想的钦差形象描绘得越来越清晰:身份足够高贵以压服地方,通晓政务能协调各方,懂得经济知道钱粮不易,有决断力能调动兵马,心性沉稳能应对复杂局面,懂得官场周旋不会把事情搞砸,还得有不避瘟疫的勇气亲临一线……几乎是一个完人。 妙啊。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人选身上逡巡,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这差事不好干,是真正的高风险,未必有高回报。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年轻亲王身上。 来了。 李昶感受到那目光,心中一片冷漠的了然。所有的条件,所有的权衡,最终都指向了他这个最合适的棋子。身份够,是皇子;在北疆、礼部都待过,算通晓政务;舅舅是镇北侯,能调动北安军护卫,符合兵部要求;性子看起来沉稳,符合卢相的标准。 太子需要功绩稳固地位,北安军需要展现价值,而自己这个身份敏感、与各方牵扯不多的皇子,正是充当这急先锋、去啃那块最硬骨头的合适人选。赢了,是太子调度有方,朝廷仁德浩荡;输了,便是他李昶无能,北安军办事不力,正好一并敲打。 至于死活……天家父子,何时真正在意过这个? 李宸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雁王。” 李昶心神泠然,果然如此。他稳步出列,躬身:“儿臣在。”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你心思缜密,通晓政务,近日历练,亦显沉稳。此次兖州茶河城疫情,便由你牵头,前往处置。” “儿臣领旨。”李昶垂下眼帘。 沈照野立刻出列,显然并不意外:“臣在!” 李宸道:“你带一队北安军精锐,护送燕王,并负责维持茶河城及周边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必要时,可凭朕旨意,调用周边州府兵丁,便宜行事。确保救援事宜,不受干扰。” “臣,领旨!”沈照野沉声应道。 “司医署。”李宸看向几位太医,“选派精干太医四人,须精通疫病防治,勇于任事,随雁王同行听用。所需药材,由你们即刻拟定清单,从太医院和京城各大药库优先调拨,随队出发。” “臣等遵旨。”司医署署正连忙躬身应下。 “户部,兵部,工部。”李宸又看向几位尚书,“按太子所言,即刻筹备后续钱粮、军需、物资,拟定预案,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最后,李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朕旨意,申饬兖州周边拒援各府主官,命其竭尽全力,配合雁王与明威将军的防疫事宜,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或散布谣言,引发恐慌者——”他顿了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退下准备吧。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鱼贯退出皋阙殿。殿外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泼面,李昶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感觉那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方才殿内那些权衡与推诿。 沈照野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头看着李昶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心潮。 “怕了?”沈照野开口。 李昶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被清扫出来却依旧覆着薄霜的宫道,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他没有否认:“怕。数十万性命系于一线,随棹表哥,谁能不怕?”他顿了顿,侧头迎上沈照野的目光,“但更怕的是,因惧生怯,因怯误事。” “这才像话。”沈照野哼笑一声,“那些老狐狸在殿里扯皮半天,说到底,不就是觉得茶河城是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谁接谁倒霉,还怕沾自己一手腥?”他言语直白,“他们算他们的账,我们干我们的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李昶。高大的身躯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息。 “李昶,我得告诉你。”沈照野喊他,“此去兖州,凶险异常,不止是疫病,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可能趁乱而起的宵小,甚至……朝中那些巴不得我们栽跟头好看笑话的人。”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昶:“你是钦差,是主心骨。疫病防治,政务调度,你来拿主意,我信你的判断。但其他的——”他抬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凡是需要动刀子、见血、豁出命去拼杀的事情,交给我。你的安危,政令的畅通,我来护着。天塌下来,我先替你扛一阵。” 李昶望着他,心头那股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寒意,仿佛被这番话悄然驱散了大半。他知道沈照野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出口,便是金石之言。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我明白。”李昶点头,“随棹表哥,政务疫病,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托,不负民望。至于……”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至于那些想趁火打劫、或者打算看我们笑话的,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我们此去,是为救人,也是为朝廷正名。谁敢在这个时候使绊子,那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兖州数十万生灵为敌。” “志气不错。”沈照野拍拍李昶的肩膀,拂去他肩上偶然飘落的雪,“那就让他们瞧瞧,咱们这位雁王殿下,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回去收拾,明天一早出发,时间不等人呢。” 李昶被他感染,也加快了脚步,与沈照野并肩而行。宫道漫长,风雪未歇。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新剧情 走完新剧情就嘿嘿嘿 第126章 第74章 风月 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永墉城外,官道旁,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 镇北侯府一行人最为显眼。沈望旌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和外甥,目光深沉:“此去凶险,疫病无情,更甚于刀兵。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随棹,护好殿下,也护好自己。殿下,遇事多思,拿不定主意时,可与随棹和随行官员商议,不必事事请示,当断则断。” 裴元君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上前替李昶拢了拢厚重的氅衣领子,又拍了拍沈照野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药囊都带足了吗?路上吃的用的,都检查过了?到了地方,万事小心,别逞强,记得时常捎信回来……” 轮到沈平远和沈婴宁。沈平远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大哥,殿下,一路平安。” 沈婴宁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夜,她抽噎着,拽着李昶的袖子:“大哥,阿昶表哥!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回来给我过生辰!我等着你们的生辰礼!” 沈照野本来心情也有些沉重,被她这话逗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哥我命硬得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昶看着沈婴宁哭花的小脸,心中微软,拿出自己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婴宁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给你过生辰。届时,再从蜀地给你带些京都没有的新鲜物什,可好?” 沈婴宁用力点头,这才稍微松开了手。 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来了。王知节拍了拍沈照野的胳膊,低声道:“随棹,殿下,万事小心。北疆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传给你们。” 孙北骥抓着自己的头发:“啧,这差事……早点搞定早点回来,京都没了你沈随棹,乐趣都少了一半。” 李昭云则言简意赅:“保重。” 他们之前都嚷嚷着要跟去,但被沈照野和李昶严词拒绝了。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玩命,而且是跟看不见的敌人玩命,没必要让兄弟们一起涉险。 小泉子哭得比沈婴宁还惨,抱着李昶的腿不撒手:“殿下!您就让奴才跟着去吧!奴才保证不添乱!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奴才不放心啊!” 李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拉起来:“小泉子,听话。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雁王府的修缮,你要帮着彩云嬷嬷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像样的王府?” 彩云嬷嬷也红着眼圈,递上两个精心准备的包裹:“殿下,世子,这是老身准备的一些常用药和耐放的吃食,路上带着,总能用得上。千万保重。” 另一边,几位同行的官员也在与家人同僚作别,气氛同样凝重。兵士们则早已列队完毕,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等到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尽,随行的太医、官员、兵士、物资车辆也都准备就绪,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扶着李昶上了那辆加固过的、相对舒适的马车。 他自己则没有坐车,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送行的众人。目光扫过侯府亲人、好友、以及所有同行者,声音洪亮,穿透寒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决心。 “诸位放心!此去兖州,我等必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安定民心!也必当……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沈望旌和裴元君身上,重重抱拳,“爹,娘,孩儿去了!” 说完,他不再留恋,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沈照野调转马头,来到车队最前方,一夹马腹,声如惊雷。 “出发!” 整个车队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车轮纷纷滚动,马蹄踏地,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缓缓驶离了京都城门,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裴元君终于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车队行至十里亭,果然见到顾彦章带着甘棠、慧明,以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汉子等在那里,正是被沈照野设法从牢里捞出来的祁连。几人无声地并入车队,队伍更加庞大,沉默地向西南方向行进。 马车内,李昶摒弃杂念,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厚厚的文书。有户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边州府的户籍、田亩、仓廪数据;有太医院整理的关于恶核症的记载和有限的防治建议;还有吏部关于西南地区主要官员的履历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层峦叠嶂,交通不便,自古便与中枢联系疏离。此地民风彪悍,排外情绪浓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执行不畅。 多年来,西南各州府官员大多由当地豪族或经年累月经营此地的官员把持,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将一个名叫于仲青的官员派去治理当时尚是贫困小城的茶河,已属不易。而于仲青竟能将茶河治理得颇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发初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并派出信使,此人能力与心性,恐怕绝不简单。这样的人,虚报疫情的可能性极低。 看着文书上对恶核症症状的描述——高热、咽喉肿痛如核、溃烂流脓、传染极速……李昶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彦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顾彦章当时虽未详述症状,但那场大疫的惨烈程度——十室九空、阖城皆病,与眼前茶河城的状况何其相似。 史载崖州大疫的最后,朝廷亦是采取了最决绝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将疫病与满城冤魂一同化为了灰烬。 十九年后,茶河城……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而他李昶,还有随棹表哥,在此番漩涡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力挽狂澜的救星,还是执行那道最终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车队摇摇晃晃,驶离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发不同。山峦开始变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与北方迥异、色彩更鲜艳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于路边摆卖山货。李昶偶尔掀开车帘望去,看些风景,与沈照野或者顾彦章说些旁的话。 然而,这趟西南之行并未如预想般从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刚出城门不久,车队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拦路。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人数众多,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试图截停这支看起来油水丰厚的队伍。 “保护殿下和物资!冲过去!”沈照野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他并未选择与匪徒纠缠,北安军精锐护卫在两翼,且战且退,车队如同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没命地狂奔。 马车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车内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马车更是传来阵阵惊呼和呕吐声。 直至冲入兖州地界,身后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车队速度终于缓下来,人人惊魂未定。沈照野寻了一处靠近溪流、水草丰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将自己的马牵到河边饮水,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颈,随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李昶,还好吗?要不要下来走走?” 里面半晌没有回应。沈照野眉头一皱,心下担忧,不再犹豫,单手一撑,利落地攀上马车,掀开了车帷。 只见李昶靠着车壁坐着,脸色苍白,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支着额角,眉头微蹙,显然是反胃得厉害。或许是颠簸加上身体不适,他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要吐不吐的样子,沈照野看着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倒没发烧。 “还是想吐?”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李昶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顺便透透气,这儿风光不错,老闷在车里更难受。” 李昶犹豫了一下,觉得沈照野说得有理,便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虚弱地下了马车。沈照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往河边清净些的地方。 不过,还没走到河边,就看到同行的好几位官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扶着马车辕、抱着路边的树干,弯腰干呕不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刚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吃尽了苦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随风飘来,李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又冲了上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声道:“去……去那边……”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拉着沈照野快步走向旁边的小树林。 第127章 刚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李昶便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这一路都没什么胃口,胃里空空,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涩的胆汁,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递上水囊让他漱口,又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嘴角,最后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干到他嘴里。 “好些了?还要吐么?”他低声问。 李昶含着果干,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平息。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刚才还手刃了几个匪徒的沈照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不吐了。” 沈照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揽住他,往回走。路过那些还在呕心沥血的官员时,他到底没忍住,扯着嗓子打趣道:“哟!诸位大人,这是比赛谁吐得更多呢?还是觉得这南方的山水味道独特,得多品尝品尝?” 原本正吐着的周衢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沈……沈世子,您就别……呕……取笑下官了……” 另一个扶着树的钱仲卿也苦着脸接话:“下官……下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都挪了位了……” 沈照野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们,揽着李昶径直往河边走去。 这些官员品级都不高,多是些在朝中无甚根基、凭着几分热血或想搏个前程主动请缨跟来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照野发现他们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偶尔迂腐,但大多踏实肯干,没什么坏心思,倒比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勋贵高官顺眼得多。 到了河边,清冽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李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和胃里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终于有了些精神打量四周。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近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岸边水草丰茂,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与北方苍茫的景致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灵秀之气。若不是肩负着茶河城大疫一事,此地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等到众人都缓过劲来,伙头军也架起了锅,点燃了篝火。照海和陆明带着几个兵士,将打来的野鸡、野兔和从河里摸来的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烤好的食物先分给了沈照野、李昶、顾彦章和几位主要官员。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食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味道不错!比干粮强多了!”王客赞道。 “是啊,这鱼甚是鲜美。”另一位来自户部的官员司徒磊附和。 闲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事。他们已经进入兖州,界碑就在身后,茶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沈照野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率先开口:“说正事。第一,走哪条路去茶河?我们带的物资路上损耗了一些,需要补充。” 负责物资的司徒磊立刻道:“下官查过舆图,前往茶河有两条主要官道。一条经陵安府,路程稍远,但道路平坦,陵安府也算富庶,或可补充物资。另一条经岷川府,路程近些,但山路崎岖,且岷川府本身也不算富裕。” 李昶沉吟片刻:“岷川知府……据闻与茶河于太守有些旧怨,且性情保守。此时去他那里,恐生枝节。还是走陵安府稳妥些,虽远一点,但求个顺利。” 众人都点头同意。 沈照野接着道:“第二,人手。我们这点人,医师、帮手、兵士加起来,对付一座疫城,远远不够。得从沿途州府借人。” 负责协调的王客面露难色:“只怕……不易。各地如今对茶河避之唯恐不及,肯借人手的恐怕不多。”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或许,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以钦差行辕名义,正式行文沿途州府,要求其按律提供协助,至少需提供民夫、杂役及部分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暗地里……”他顿了顿,“在下可设法联系一些游散的江湖郎中或不怕死的苦力,许以重金,或可募得些人手。”他并未详述如何联系,但众人都知他手下有能人异士。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可行。明面上的事,几位大人去办。暗地里的事,就麻烦顾公子了。” “分内之事。”顾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沈照野神色凝重起来,“防护。恶核症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别还没到地方,自己先折了进去。张太医,你们有什么章程?” 为首的张太医连忙放下手中的烤鱼,正色道:“回世子,殿下,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制备防护之物。需大量购置粗布,制作面罩,浸以药汁;准备手套、罩衣;携带的生石灰需沿途补充,用于消毒、处理秽物及……死者;还需配置避秽防疫的药囊、药汤,所有人每日服用。进入疫区后,需设立严格的隔离区,区分病患与未染病者,严禁随意走动。饮食务必煮熟,水源需格外注意……” 张太医详细地说着,众人听得面色严肃,纷纷记下要点。随后又就具体细节,如药汁配方、隔离区设置、人员分工等进行了讨论。虽然偶有分歧,但大致敲定了一个初步的防护和行动方案。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记清楚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陵安府。” 车队又行了两日,按计划抵达了陵安府城。城门口盘查森严,守城兵士看着这支规模不小、带着兵甲和大量箱笼的车队,眼神警惕。 沈照野并未立即亮明钦差身份,只说是北地来的商队,贩运些药材布匹。他塞了些银钱,又插科打诨了几句,那兵士见他们队伍里虽有兵士,但看着规矩,不像是匪类,又检查了车辆,盘问了几句,最终还是放行了,只叮嘱他们莫要在城内生事。 进城后,车队并未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派人分头去采买补充物资,特别是按照张太医要求的大量粗布、药材和石灰。 沈照野和李昶则带着顾彦章、几位太医以及部分官员,辗转了几处市集和商铺,一方面了解物价民情,另一方面也想听听民间对茶河疫情的看法。 这一听,却让他们心情愈发沉重。 “听说了吗?茶河那边,人都死绝了!晚上都能听到鬼哭!” “朝廷派了钦差来?有什么用?去了也是送死!” “是啊,谁敢去啊?那病气沾上就完蛋!” “我看啊,就是天怒人怨,降下的惩罚!” “官府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祸害我们……” 流言蜚语充斥于市井之间,将茶河城描绘成了人间鬼域,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朝廷派钦差来,根本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善后的。这个词让车队人员的眉头蹙得更紧。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钱仲卿低声道,“民心恐慌,对我们后续行事极为不利。” 沈照野冷哼一声:“有人不想让我们去茶河,更不想让我们把疫情控制住。”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中最大的济生堂药坊。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只有这里存货最足。 然而,当太医上前表明需要大量采购时,药坊掌柜却面露难色,支吾着不肯卖。 “对不住,几位客官,您要的这几味药,小店……存货不多,不卖了。” 张太医皱眉:“掌柜的,我们刚才看过了,你后院库房明明还有不少,为何不卖?我们按市价付钱,绝不拖欠。” 掌柜的只是摇头:“说不卖就不卖,几位请回吧。” 张太医是医者仁心,又惦记着茶河的病人,见他这般推诿,不由有些恼火,追问道:“掌柜的,你总得有个缘由吧?莫非是嫌价钱低了?” 那掌柜被问得烦了,又见沈照野一行人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心知不好惹,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你们……是不是要买了药材,送去茶河城?” 张太医一愣:“是又如何?” 掌柜的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也大了些:“那都是一座死城了!药材送过去也是白搭!而且,你们过去一趟,万一沾了那要命的病气,再传回我们陵安府,岂不是害了全城的人?这药材,我说什么也不能卖给你们!你们快走吧!” 张太医觉得这话简直荒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花钱买药,天经地义!茶河城怎么就是死城了?于太守还在坚守,定然还有幸存百姓!我等前去,正是为了救治他们,控制疫情,如何就成了害人?” 两人就在药铺里争执起来。那掌柜说不过太医,又急又气,猛地一拍柜台,对着后堂喊道:“我不同你说!你跟官兵说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药坊外一阵脚步声杂沓,一队手持兵刃的陵安府官兵冲了进来,瞬间将沈照野一行人内外团团围住!门外的北安军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出鞘,与官兵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第128章 沈照野眼神一厉,迈步上前,下意识地将李昶护在身后,还没等他开口,同行官员中,之前在皋阙殿主动发言的御史——周衢猛地跳了出来。他祖籍便是蜀地,情急之下,一口地道的川音脱口而出,指着那带队的官兵头目就骂。 “格老子的!你们是哪个塌塌钻出来的瓜娃子?敢拦老子们的路?眼睛遭牛屎糊到了嘛?认不到这是啥子人?” 他骂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乡音,把那官兵头目骂得一懵。 沈照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熟悉的却又带着官腔的骂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侧头问周闯:“周大人,你这是……哪里话?听着挺带劲啊。” 周闯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在雁王殿下和世子面前失了仪态,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忙转向李昶,躬身请罪:“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一时情急,口出秽言,污了殿下的耳朵,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昶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些被骂得有点发愣的官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道:“无妨。周大人也是心急。”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原本围在药坊外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忽然分开一条小道。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家丁衙役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踱了进来。他这身打扮在这略显灰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沈照野和李昶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沈照野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赏心悦目,绕着沈照野打量了两眼,直到身边随从低声提醒,才有些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他以扇掩面,假意咳嗽了两声,拿腔拿调地问道:“何人在我陵安府地界,聚众生事啊?”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随即提高了音量,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叔父大人早有明令,近些日子,凡聚众闹市、形迹可疑者,一律抓回州府大牢,细细审问!来人啊,将这些人,都给本公子拿下!” 第75章 思危 当张居安咋咋呼呼地指挥衙役,真要动手拿人之际,沈照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文书,在他眼前一晃。张居安脸上的狐假虎威失了踪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兔儿,眼珠跟着那文书转了两圈,确认无误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规矩的、近乎乖巧的笑容。 “哎呀!公子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生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他连连作揖,“叔父,哦,就是知府张大人,早已接到朝廷密令,正在府中等候诸位钦差大驾!诸位快请,快请!” 沈照野却没动。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昶快速说道:“你跟他们去府衙周旋,节省时间,我去办事,有麻烦给我写信。” 李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照野先行一步,既是救急,也是为后续大队人马抵达打前站。 沈照野随即转向张居安:“张公子,赔罪就不必了。救灾如救火,耽搁不起。本将军需立刻采购一批药材,先行送往茶河城。” 他根本不给张居安拒绝的机会,直接点了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照海,带上人和车,跟张太医去把药买了,我们城外汇合。” 张居安还想说什么,沈照野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并未收敛的气息,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照野带着人,押着几辆空车,跟着张太医直奔济生堂库房方向而去。 李昶则带着剩下的人,随着张居安来到了知府府邸。 知府府邸自是气派。 张居安将他们引入正厅,陪着笑脸:“殿下,诸位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在下这就去请家叔过来。” 说完,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正厅宽敞奢华,熏香袅袅。仆役们低眉顺眼地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点心,摆满了茶几。然而,主位始终空着,自称去请人的张居安也一去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气氛逐渐沉闷。周衢最先耐不住,焦躁地踱了两步,低声道:“这陵安府是何意?将我们晾在此处,连个主事的人都不见,成何体统!” 钱仲卿性子沉稳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茶是顶好的蒙顶甘露,这点心也过于精致了。只是这待客之道……怕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看来此行,不会顺利。”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司徒磊哼了一声,他是个实干派,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官场文章:“我看那张公子,行事轻浮,言语无状,其叔父恐怕也……唉,拖延一时,茶河城就多一分危险。世子先去采买药材是对的,希望能顺利。” 李昶坐在客位,并未参与抱怨。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神态沉静,还有闲心细细打量这座知府正厅。越看,心中越是玩味。 这厅堂,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也无处不违制。虽说规制上允许地方大员府邸有些许逾制,但张丘砚这府邸的些许,未免也太多了些。这哪里是知府衙门,分明是座等着被北安军打秋风的小金库。若是沈照野在此,看到这满屋子的军费,说不定真会忍不住上手抠两块金箔下来。 就在周衢按捺不住,准备再次派人去催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从厅外传来。 “哎呀呀!诸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着,一个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团团一张脸,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却精光闪烁。他身着绛红色常服,料子极好,裹着他圆滚滚的身材,走起路来像一只移动的锦囊。这便是陵安知府张丘砚了。 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团团作揖,连声道歉:“实在是公务缠身,刚刚处理完一桩急务,怠慢了诸位钦差,张某真是罪该万死!”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衢身上,笑容更盛,“哟!这不是明德兄吗?一别数年,风采依旧啊!路上可还顺利?听说你高升御史,真是为我们书院增光啊!” 周衢却不接这叙旧的话茬,他板着脸,侧身让开,肃然道:“张大人!雁王殿下在此,你姗姗来迟,已是不该,岂可再失礼于殿下面前!” 张丘砚像是这才注意到端坐主位之侧的李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是惶恐,连忙转向李昶,深深一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竟不知雁王殿下亲临!实在是殿下龙章凤姿,却如此……嗯,平易近人,低调沉稳,与下官以往见过的几位皇子殿下……呵呵,大不相同,大不相同啊!下官一时眼拙,未能及时辨认,万望殿下恕罪!” 钱仲卿和司徒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周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斥责,却见李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取过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不太在意的模样。 “张知府政务繁忙,情有可原。不必多礼,做吧。”李昶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抬眼看向张丘砚,“诸位大人也都坐吧,站着说话,倒显得本王苛待了。” 周衢几人只得愤愤坐下。 张丘砚干笑两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虚虚一引:“殿下请上座。” 李昶没动。侍立在他身后的顾彦章适时开口:“殿下车马劳顿,偶感风寒,畏风,此处甚好,便不劳动张大人更换座位了。” 张丘砚目光在顾彦章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面生得很呐。” 顾彦章微微躬身:“在下顾彦章,无名小卒,蒙雁王殿下不弃,如今在殿下身边奔走,混口饭吃罢了。” “顾先生过谦了。”张丘砚哈哈一笑,敷衍地恭维两句,“能得殿下青眼,必是贤才!”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起来,“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我们陵安府虽是小地方,风物却也别致,这茶点可还入口?若是乏了,下官已命人备好厢房,晚间再设宴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周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絮叨,一半官话一半川音地说道:“张知府!莫要扯这些闲篇了!吾等奉旨前来,是为茶河城疫病!不是来你陵安府游山玩水、吃席饮酒的!” 正题终于被硬生生拽到了台面上。 张丘砚被截了话头,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堆起愁容:“明德兄还是这般心急。茶河城的事,本官也是忧心如焚啊!” “既如此,那便请张知府直言!” 周衢步步紧逼,“茶河城疫病究竟是何情形?为何迟迟不向朝廷奏报?为何周边州府,包括你陵安府,见死不救,闭门拒援?甚至连药材都禁止运往茶河?!” 张丘砚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周御史,此言差矣!非是我不报,而是……而是这疫病来得太过凶猛突然,消息闭塞啊!茶河城自顾不暇,我们派去打探的人,也都不敢深入,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如何敢妄奏天听?万一信息有误,岂不是欺君之罪?” 第129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驰援……唉,不是不救,是不敢救,不能救啊!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恶核症凶险异常,沾之即死!我陵安府也有数十万百姓,若因救援茶河,将疫病带入,引发更大灾祸,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陵安百姓交代?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全之策啊!” “保全之策?” 钱仲卿忍不住插话,“便是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自生自灭?甚至连药材都禁运?张知府,这岂是为父母官之道?” “钱大人!” 张丘砚提高了声音,显得颇为委屈,“禁运药材,正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你们想想,那些药商、车夫,往来茶河,万一携带了病气回来,后果不堪设想!本官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再说,茶河城如今……唉,怕是早已十室九空,送药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徒增损耗啊!” “荒谬!” 周衢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张丘砚的鼻子,川音愈发浓重,“张胖子!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啥子叫十室九空?于仲青还在坚守!定然还有活人!朝廷既派钦差前来,便是要全力救治!你身为地方大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推三阻四,找些莫须有的理由搪塞!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茶河城枉死的百姓吗?!我看你就是怕担责任,怕死!” 张丘砚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依旧强撑着笑容:“明德兄,慎言!慎言啊!本官理解诸位心急,但也要体谅地方的难处嘛……” 厅内吵吵嚷嚷,张丘砚舌战群儒,各种理由层出不穷,什么府库空虚、人手不足、道路难行、民情恐慌……总之就是一句话:困难重重,爱莫能助。 厅内吵吵嚷嚷,李昶始终安静地听着,很少开口。他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看张丘砚轻巧地将皮球踢来踢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今日这场交锋,注定不会有实质性的结果。这张丘砚是官场老油条,太极功夫炉火纯青,所有的质问都能被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挡回来。此一趟,更多是观察,积累与这类地方大员周旋的经验。直到周衢等人将火力倾泻得差不多了,皮球被有意无意地踢到他面前,询问“殿下之意”时,他才抬起眼,淡淡开口。 “张知府顾虑,亦有道理。”李昶道,“然,朝廷既已派本王前来,茶河城便非孤立无援。过往之事,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疫情。” 他看向周衢等人:“将我们所需物资、人手清单,呈与张知府过目。” 周衢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将早已拟好的清单递上。上面罗列了需要陵安府协助提供的粮食、药材、石灰、布匹、民夫、以及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等。 张丘砚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堆起为难之色:“殿下,诸位大人,这……这数目……非是下官推诿,实在是力有未逮啊!陵安府库存储备亦是不丰,还要供应本府及下属各县开销,这骤然抽调如此之多……而且这民夫,如今人人闻茶河色变,恐怕无人肯应募啊……” 周衢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张丘砚!你莫要在此哭穷卖惨!陵安府富庶,谁人不知?你府中这般豪奢,库房里会空空如也?至于民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若真心办事,何愁无人?我看你就是存心刁难,拖延时间!” 张丘砚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见周衢这位同乡兼御史真要撕破脸皮,这才勉强道:“好好好,致远息怒,息怒!下官……下官尽力去办,尽力去办便是!这就安排下去,筹措物资,张贴告示招募人手。”他话锋一转,“厢房已备好,诸位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晚间下官设宴……” “不必了!”周衢断然拒绝,“救灾如救火,岂容耽搁?请张大人立刻去安排物资人手,我等在此等候消息!至于宴席,心领了!” 张丘砚碰了个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先行告退,去安排相关事宜。诸位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说着,他便借口还有公务,匆匆离开了正厅,仿佛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周衢的唾沫淹死。 待他走后,周衢犹自气愤难平:“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李昶站起身:“走吧,先去厢房。” 前往厢房的路上,顾彦章陪在李昶身侧,低声禀报着他所知的关于张丘砚的信息。“张丘砚,祖籍陵安,并非显赫大族,但善于钻营。早年靠着巴结时任蜀地布政使的座师,一步步爬上来。此人最是圆滑,擅长和光同尘,在蜀地官场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据说他极其贪财,但手段巧妙,很少留下把柄。民间有传闻,说他府上夜夜笙歌,堪比王侯。” 李昶静静听着,末了问:“观其行止,确非易与之辈。依你看,此人会配合我们吗?” 顾彦章摇头:“难。他方才种种推诿,并非虚言恐吓,而是真的不愿插手茶河之事。在他看来,茶河已是死地,投入再多也是徒劳,反而会引火烧身。他如今只想稳住我们,敷衍了事。” “慧明和甘棠那边有消息吗?” “尚未。他们去联络本地一些游方郎中和愿意冒险的劳力,需要些时间。不过,以他二人的能力,应当能募到一些人手。” 李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张居安呢?” 顾彦章略一思索,答道:“张居安是张丘砚的侄儿,父母早亡,由张丘砚抚养长大。此人……不学无术,性好奢华,尤爱音律和美色,是陵安府有名的纨绔。张丘砚对他颇为纵容。” 李昶想起张居安在药坊里看向沈照野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惊艳与兴趣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异样,语气依旧平淡:“顾公子倒是调查得仔细,辛苦了。” 顾彦章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他听出了李昶话语中那丝尚未完全消弭的审慎,并未多言。 两人在厢房院外分开。李昶独自走进安排给他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华丽,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南方特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他觉得有些气闷,走到窗边,推开了支摘窗。 寒气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湿润气息。他正想合上窗,铺纸给沈照野写信询问情况,目光却被游廊下走过的一抹亮色吸引。 是张居安。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鲜亮夺目。宝蓝色的缂丝长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在灰蒙蒙的冬日庭院里,扎眼得如同夏日烈日下强行盛开的一簇蜀葵,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张扬,有些热烈,甚至有些跋扈。他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琴,步履轻快。 李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素净的靛青常服,以及因为连日奔波而沾染的、难以完全拂去的尘土木色。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因旅途劳顿和身体不适,脸色还有些苍白,与张居安那仿佛带着自身光晕的明媚温暖相比,显得格外素淡,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张居安穿过游廊,从他窗前的湖边路过,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窗前的李昶。他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笑容。 “雁王殿下?”他笑嘻嘻地打招呼,“开着窗,不冷么?” 李昶淡淡道:“屋内有些闷,透透气。” 张居安抱着琴走近几步,仰头看着李昶:“这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比不得北方干爽。殿下可还习惯?” 他不等李昶回答,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对了,殿下,那位沈世子他可有婚约在身?或者……心仪的女子?” 李昶握着窗棂的手指忽地收紧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张居安一脸天真的好奇,让他不好直接斥责,只得敷衍道:“未曾听闻。” 张居安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更加灿烂:“多谢殿下告知!” 李昶只当他是在替哪家闺秀打听,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张公子是为谁问的?” 张居安抱着琴,用宽大的袖子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媚意:“殿下误会了,不是替哪个姊妹问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是替我自己问的。” 李昶心念微动,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道:“你?” “怎么?殿下很惊讶吗?” 张居安歪着头,笑得更加肆意,“在我们兖州,男子相好,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两情相悦,管他是男是女呢?殿下若是有空上街逛逛,说不定还能瞧见几对呢。” 他说完,抱着琴,对着李昶又笑了笑,便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李昶站在原地,窗外冰冷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张扬的色彩和话语都隔绝在外。沈照野,随棹表哥……他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然浮现。果真是站着就能招蜂引蝶。 沈照野带着照海、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押着几辆满载药材和部分粮食的板车,马不停蹄地赶往茶河城。 第130章 越是靠近,官道上越是荒凉,几乎看不到人烟。在距离茶河城还有好几里地的地方,他们被一道简陋却有效的路障挡住了去路。那是用砍伐下来的树木枝干胡乱堆叠而成的,旁边还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扭的大字。 “疫区禁行,速退!” “搬开。” 沈照野下令。 照海立刻带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路障清理出一个可供车马通行的缺口。 队伍继续前行,茶河城那灰暗的轮廓逐渐清晰。 城墙依旧矗立,却透着一股死气。墙垛上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连旗帜都没有。城门口紧闭着,巨大的门板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干涸的、可疑的深色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腐败和石灰的怪异气味。整座城安静得可怕,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照野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没出声,只是对照海使了个眼色。 照海会意,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几步。他脸上覆着浸过药汁的厚布面巾,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朝着城墙上喊:“城上有人吗?!朝廷钦差,明威将军沈照野,奉旨前来茶河城救灾!打开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前回荡,然后被死寂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照海回头看了看沈照野。沈照野面色沉静,微微颔首。 照海再次提气,声音更大:“城上守军听着!朝廷援军已到!打开城门!” 依旧没有动静。 城墙之上,几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号衣的士兵蜷缩在背风的墙垛后面。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每天只能靠挖来的草根、剥下的树皮和一点点盐巴混着冷水充饥。寒冷和饥饿让他们浑身无力,意识都有些模糊。 “柱子,你……你听见啥动静没?”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哑着嗓子问旁边的年轻人。 被叫做柱子的年轻人侧着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队长,怕是……饿出幻觉了吧。这几天,老是听见有人叫门……” 守城的队长姓赵,他靠着冰冷的城墙,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也觉得是幻觉。这么多天了,周边州府视他们如蛇蝎,远远地就设卡拦路,怎么可能还有人来?朝廷?朝廷远在京都,怕是早就把他们忘了。 “朝廷来人了!明威将军沈照野,奉旨前来救灾!打开城门!” 城下的喊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柱子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扒着城垛,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下望去。只见城下不远处,几骑骏马立着,马上骑士虽风尘仆仆,却身形挺拔,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们身后,是几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柱子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猛地缩回头,激动地抓住赵队长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颤抖嘶哑:“队……队长!是真的!真的有人!是官兵!还有车!拉着东西!” 赵队长被他摇得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胡说什么,你小子饿疯了吧……” “是真的!” 柱子几乎要哭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赵队长往城垛边拖,“你自己看!快看啊!” 赵队长半信半疑地,借着柱子的搀扶,艰难地站起身,扒着城垛往下望。当他看清城下那支小小的、却带着生机与希望的队伍时,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轰鸣,连人带着整座城池都眩晕了一下。 他干涩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推了柱子一把,声音嘶哑却急切:“快!快去禀报于大人!快!就说……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 柱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原本虚软的双腿此刻充满了力气,他转身,沿着城墙马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声音穿透了死寂的城池:“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朝廷来人了——!” 于仲青正在府衙后堂,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比那些士兵好不了多少,同样饿了两天,把仅存的一点粮食都省给了还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和体弱的妇孺。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时,他正因体虚而一阵阵发晕。 “外面……何事喧哗?” 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 师爷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在发抖:“大人,城……城下来人了!是朝廷的人!朝廷派钦差来了!” 于仲青只觉得一股轰鸣猛地冲上耳畔,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于听松赶紧上前扶住他。 “当真?” 于仲青抓着师爷的手臂。 “是真的!城上的赵队长派人来报的信!说是明威将军沈照野,带着药材和粮食来了!就在城下!” 于仲青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师爷,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饥饿和激动让他的脚步虚浮,下台阶时差点摔倒,幸好于听松一直紧跟在旁,及时扶住了他。 “快!快去城门口!” 父子二人,几乎是连走带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门口。沿途,一些尚能行动的百姓和兵士也被那“朝廷来人了”的呼喊惊动,纷纷从藏身的屋子里探出头来,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于仲青扒着门缝,艰难地向外望去,确认了来人的旗号和装扮,尤其是看到那些满载的车辆时,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兵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许久未曾开启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沈照野见状,立刻对身边一名北安军士兵吩咐:“你立刻返回陵安府,向雁王殿下禀报,我等已顺利进入茶河城,城内情况……比预想更糟,但于太守尚在,尚有生民。请殿下按计划行事,我等在此稳住局面。” “是!少帅!” 那士兵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沈照野这才一夹马腹,带着队伍,从洞开的城门,驶入了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 一进城,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房屋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用石灰划出的隔离圈子,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拾、已经僵硬的尸体,被草席随意覆盖着,景象惨不忍睹。 于仲青带着于听松和几个还算能站得住的衙役,迎了上来。他衣衫褶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亮意。 “下官兖州茶河城太守于仲青,参见……参见沈将军!” 他想要行礼,身体却摇晃了一下。 沈照野立刻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于大人不必多礼!情况紧急,虚礼免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城中情况如何?还有多少活人?疫情控制得怎样?” 于仲青稳住身形,声音沙哑疲惫,却条理清晰:“回将军,茶河城原有户籍四万三千余,如今……如今怕是十不存一。具体数目,难以统计。恶核症自两月前爆发,蔓延极快,发病者高热、咽喉肿痛生核、溃烂流脓,多数撑不过旬日。下官无能,只能尽力将病患隔离在城西划出的区域,未染病者分散居住,严禁走动。但……药材早已用尽,粮食也已是山穷水尽。”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朝廷……朝廷后续可还有安排?” 沈照野沉声道:“雁王殿下率大队人马在后,筹措更多物资和人手。本将军奉命先行,带来这些药材和部分粮食应急。于大人宽心,朝廷绝不会放弃茶河城。” 于仲青闻言,道:“如此……茶河城百姓,叩谢天恩!” 这时,张太医上前一步,对于仲青拱手:“于太守,老夫姓张,奉太医院之命随行。还请太守详细告知疫情症状、传播情况,以及您之前采取的防疫措施。我等需立刻接手救治和防疫事宜。” 于仲青连忙将张太医引到一旁,详细说明起来。张太医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很快,他便根据于仲青提供的信息和眼前所见,开始下达指令:“王客,立刻带人清点药材,于城中央设立临时医棚,所有病患按轻重分区隔离。未染病者,重新登记造册,集中安置于城东,严格与病区隔离。照海将军,请你的人帮忙,立刻组织还能动的人,焚烧处理街道上的尸体,全城喷洒石灰水消毒。所有人,包括我们,必须佩戴面巾,接触病患或尸体后,必须用药汤洗手……水源……重点检查水源!” 随着张太医一条条指令发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河城,仿佛被注入了天赐的活力。北安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帮忙搬运物资,维持秩序。一些尚有余力的百姓,在看到粮食和药材后,也鼓起勇气,在兵士的指挥下,开始参与到清理和消毒工作中去。虽然依旧惨淡,但绝望的死水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希望的微澜。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下去,众人各自忙碌起来。于仲青引着沈照野往府衙走去,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城内存粮告罄、秩序勉强维持的情况,又忍不住问起周边州府的态度。 第131章 沈照野冷哼一声:“一群鼠辈,畏疫如虎,推诿塞责。于大人能在此绝境中坚守至今,沈某佩服。” 于仲青苦笑摇头:“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只可惜下官能力有限,还是没能保住更多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沈将军,不知可有犬子问竹的消息?他月前前往京城送信……” 沈照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于仲青:“于公子已抵达京城,将求救文书呈送御前。他身受重伤,失血过多,但性命已无大碍,如今在京中济风堂养伤。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信。” 于仲青接过油布包,攥在手里。他对着沈照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保全犬子性命!此恩……” 沈照野扶住他,打断了他的话:“于大人不必如此。令郎忠勇,于大人更是国之干城,茶河城能坚持到今日,全赖大人勉力支撑。要谢,也该是朝廷谢你,是茶河城幸存的百姓谢你。” 【作者有话说】 啊,另外,关于张居安此人,emm……他装的,其实他前后都开发得很完全了,emm……能懂吧…… 第76章 畸变 沈照野带来的几车药材和粮食,对于陷入绝境的茶河城而言,如同滴入滚烫沙漠的几滴水,瞬间就被吞噬殆尽,甚至触底反弹。 张太医带着仅有的几名医徒和临时招募的、战战兢兢的本地郎中,在城中央临时搭起的、四面透风的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病患实在太多,症状又极其凶险。高热、咽喉肿痛如核,继而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日夜不息,混合着石灰和腐败的气味,忙碌却死气沉沉。 “张太医!三号棚又死了两个!隔离区的石灰不够用了!还有,之前煮过的布巾,很多都破得不能再用了!” 一个脸上蒙着浸药布巾,只露出双眼的年轻医徒跑过来。 张太医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昏迷的孩子施针,那孩子浑身滚烫,喉咙肿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头也没抬,声音哑得如同破锣:“死了的立刻用生石灰覆盖,抬到指定地点集中焚烧!告诉照海将军,加派人手看管隔离区,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布巾……布巾……” 他顿了顿,“去找于大人,看看能不能从死者的衣物上想想办法,拆洗煮沸后再用!” “可是……那些衣物也……” 医徒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很多死者衣衫褴褛,且沾满污秽。 “能凑一点是一点!” 张太医猛地抬起头,“快去!别忘了用艾草熏过自身再进其他棚区!” 另一边,于仲青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衙役和北安军士兵,在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分发那点可怜的粮食。人群黑压压地围拢过来,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闪烁着饥饿、绝望,以及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排队!都排队!每人只有小半碗!谁敢抢,别怪军法无情!” 一个北安军士兵厉声喝道,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响声,他脸上的面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秩序勉强维持着,但气氛如同绷紧的弦。突然,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猛地冲出队伍,他不是扑向粥锅,而是直接冲向旁边堆放生米的小麻袋,抓起一把混杂着糠皮的生米,疯狂地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拦住他!” 于仲青嘶声喊道,他自己也饿得眼前发黑。 照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扭住那汉子的手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汉子拼命挣扎,牙齿死死咬着生米,嘴角溢出血沫和白色的浆液,眼神涣散而狂乱。 沈照野闻声赶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立刻斥责,而是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想活命,就守规矩。抢来的这点东西,救不了你的命,反而会害了所有等着这点粮食活命的人。” 那汉子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他松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他终于不再挣扎,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沈照野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那股北疆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弥漫开来,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喘息。 “粮食,会有的。药,也会有的。” 沈照野的声音落地,“朝廷没有放弃你们,雁王殿下正在后方为你们筹措活路,但谁再敢乱,害了大家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一字一顿道,“诸位须知,军法无情。” 在竭力控制疫情、维系秩序的同时,沈照野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重,如同茶河城上空挥之不散的阴霾。他找来于仲青和照海,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同样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府衙偏厅里,摊开了茶河城简图。 “于大人,你上次说疫情最初在码头爆发,同时十几户?” 沈照野的手指点在城西码头区,“具体是哪一天?爆发前,码头可有异常?比如,不属于常例的船只,陌生面孔,或者不寻常的货物?” 于仲青努力回忆着:“回将军,确切日子是腊月廿三。下官记得清楚,因为那之前两天,确实有几艘船不是我们本地熟悉的商号,旗号也陌生,在码头停了一夜就走了,卸下的箱子不大,但看守得很严。当时码头管事的还嘀咕,说神神秘秘的,不像正经货。” “箱子?什么箱子?卸到哪里去了?” 沈照野追问。 “下官后来查过,记录含糊,只说是杂货,收货的人也不是本地常往来的货栈,像是个临时租用的仓库,疫情一起,那仓库的人也跑没影了,如今那里怕是早就空了,或者被烧了。” 于仲青道。 据顾彦章所说,十九年前崖州大疫,最初也是在港口码头区域爆发,时间点上,恰逢一批海外番商的船只抵达后不久。症状记载虽简略,但病症与眼前恶核症极为相似。且崖州大疫爆发前,当地官府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示警,但未引起重视,最终朝廷下令焚城以绝后患。 沈照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码头和可疑仓库的区域反复摩挲。天灾?巧合到如此地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谁?为了什么?打击力主救援、若失败便声望受损的太子?还是于仲青在茶河城的治理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需要被连同这座城一起抹去?念头纷杂如乱麻,没有确凿证据,沈照野只能暗自思索。 “于大人,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还能找到吗?” 沈照野沉声问。 “大概方位应该可以,但……”于仲青面露难色。 “照海,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仓库,哪怕只剩灰烬,也看看有没有线索。”沈照野下令。 “属下明白。”照海领命退下。 连续熬了几天几夜,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的沈照野,终于支撑不住,在偏厅的角落找了个干净地,和衣躺下。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强打精神,提笔给李昶写信。笔迹潦草,简要说明了城中艰难情况,如物资见底、疫情控制阻力重重云云。写完这些,他笔锋一转。 “……陵安府周旋不易,切勿急躁,保重身体为上。南地饮食清淡,若不合胃口,也需按时进食,勿要饿着。张丘砚老滑,若刻意刁难,不必与之正面冲突,可让顾彦章设法周旋,或叫慧明去给他念念经,让他早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也算功德一件。” “若实在油盐不进,那便打,切不可委曲求全。” 写完,吹干墨迹,封好信令飞鸽送出。他几乎头一沾地面就陷入了沉睡,甚至连沾满尘土雪泥的靴子都来不及脱。 然而,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照海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少帅!少帅啊!快醒醒!出大事了!” 沈照野猛地坐起,手支着脑袋,但神志已然清明:“别叫魂,说。” “疫情好像变了!张太医请您立刻过去!” 照海喘着粗气,“有些病患,原本只是高热喉痛,今天突然身上起大片的紫黑色瘀斑,呕血不止,死得更快了!之前用的药,喂下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根本没用了!” 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立刻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袍,大步流星地朝医棚走去。 医棚里灯火通明,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秽气。张太医和于仲青都在,几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虑。 “张太医,具体怎么回事?” 沈照野直接走到一个刚刚用草席盖上的尸体前,掀开一角,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斑块,如同恶毒的烙印。 张太医指着那尸体:“将军请看,这……这绝非寻常恶核症,老朽翻遍医书,此等症状,更像古籍中提及的黑死瘟,或是疫病发生了极恶的变化。两者叠加,毒性倍增,我们带来的药材,对付之前的症状已是勉强,面对此等变症,更是……更是毫无用处。”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感,“而且,传播似乎更快了,有两个负责照料重症的杂役,防护得当,今日却也出现了轻微症状……” 第132章 陪同于仲青的师爷闻言,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天欲亡我茶河吗?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夺走。” 沈照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张太医:“可有任何应对之法?古籍可有记载?” 张太医摇头,满脸苦涩:“古籍记载模糊,且年代久远,应对之策多已失传,即便有,所需药材也极为庞杂。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尝试加大黄连、黄芩等清热解毒药材的剂量,再辅以针刺十宣穴放血,但效果微乎其微,而且药材消耗会数倍增加。” “我们现有的药材,按此情形,还能支撑几日?” 沈照野问。 张太医沉默了片刻,道:“若疫情按此发展,最多三日。三日后,若无有效新药,便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偏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希望的微光在更凶猛的黑暗面前,摇曳欲熄。沈照野看着舆图上这座被死亡和谜团重重锁住的城池,看着眼前绝望的医者和官员,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山般压下。但他不能后退。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混着秽浊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照海!” “在!” “立刻加派双倍人手,严守隔离区,尤其是出现新症状的区域,许出不许进!违令者,斩!” “是!” “张太医,尽你所能,稳住还能救治的病患!所有药材,优先用于未出现新症状者和防疫之人!” “老朽……尽力!” “于大人,继续清查城内所有可能遗漏的药材,哪怕是药铺仓库角落,或是富户私藏,一律征用!按市价记账,日后由朝廷补偿!” “下官……遵命!” “照海。”沈照野最后又看向他,“再写信给雁王,问问进程,另外,不惜一切代价,查!查那仓库,查那些消失的船只和陌生人!我要知道,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命令一条条发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茶河城的命运,仿佛悬于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之上。而沈照野站在风暴眼,既担着茶河城剩余千人的姓名,又要揪出疫情真相。长夜漫漫,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陵安府的冬日,阴冷潮湿,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驿馆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钦差行辕中的凝重与焦灼。 周衢又一次从知府衙门无功而返,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肚子火气,刚踏进院子就忍不住踹了一脚廊柱,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格老子的!张丘砚这个老匹夫!简直油盐不进!今日又说粮仓钥匙掌管的书吏告了病假,无法开仓!我看他就是存心拖延!想把我们都耗死在这里!”他气得脸色通红,官话里夹杂的川音愈发浓重。 钱仲卿坐在厅内,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锁成了川字,叹道:“如此下去,如何是好?茶河城那边怕是等不起了。”他看向坐在窗边,正执笔缓缓书写着什么的李昶,“殿下,我们是否再向朝廷上奏,申饬张丘砚抗旨不遵?” 司徒磊也附和:“是啊殿下,这张知府分明是阳奉阴违!光靠我们在此与他磨嘴皮子,只怕等到茶河城……唉!”他没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窗边的李昶并未抬头,笔尖在宣纸上稳健地移动,勾勒出茶河城周边州府的简略舆图。他穿着素净的靛青色常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缓缓搁下笔,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面怒容的周衢和忧心忡忡的钱、司徒二人,道:“申饬的奏本,昨日已发出。” 周衢急道:“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也是一种法子。”李昶道,“急,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自乱阵脚。”他示意周衢坐下,又对钱仲卿道,“钱大人,劳你将我们目前所能确认的、陵安府库房可能存有的粮药种类与大致数目,再核校一遍,务必精确。” 钱仲卿虽不解其意,还是应了声是,起身去整理文书。 李昶这才看向周衢,眸色沉静:“周御史,你与张知府同乡,可知他平日除了公务,最常去何处?最喜何物?家中子侄辈,可有出众者,或有甚烦忧?” 周衢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他?哼,无非是流连画舫,附庸风雅,听说最近迷上了收集古琴。子侄辈……就那个张居安还算常见,不成器的东西!其他的,倒没听说有什么出挑的,烦忧嘛……他那个宝贝侄儿整天惹是生非,算不算烦忧?” 李昶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道:“朝廷的旨意是底线,但在此地,强龙难压地头蛇。张知府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与其硬碰,不如寻其脉络,徐徐图之。” 周衢深吸一口气,坐下来,闷声道:“殿下说的是,是下官急躁了。” 这时,顾彦章走了进来,对李昶微微躬身。李昶抬眼看他,用目光询问。 顾彦章低声道:“殿下,慧明那边有些进展。他混入了几家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号,探听到张知府妻弟名下,在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货栈,但近日守卫却异常森严,出入的也非寻常货物。甘棠昨夜设法潜入,发现里面囤积了不少药材和粮食,品质上乘,远超市面流通之物。” 李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并未惊讶,只问:“可能确认数量与具体种类?” “甘棠画了草图,数量不小,尤其是几味治疗伤寒热症的紧要药材。”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粗纸呈上。 李昶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简陋却精准的草图,指尖在几味药材名称上轻轻一点。“果然。”他道,“私囤居奇,待价而沽。看来张知府并非无粮无药,只是不愿拿出来。” 周衢闻言,气得又想拍桌子,被李昶一个眼神制止。 “可有账目或其他凭证?”李昶问。 顾彦章摇头:“仓促之间,未能得手。且即便拿到,以此地官商勾结之深,恐怕也难以作为铁证直接扳倒他。” “无妨。”李昶将草图折好,递还给顾彦章,“知道东西在哪儿,便是第一步。不必急于求成,以免打草惊蛇。”他沉吟片刻,道,“让慧明继续留意张知府与哪些京官书信往来密切。至于张居安那边……” 他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了张居安的嗓音:“雁王殿下?可在屋里?我得了些新茶,特来与殿下品鉴!” 厅内几人立刻收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衢脸上露出明显的厌烦,钱仲卿和司徒磊则看向李昶。 自那日湖边交谈后,张居安似乎认定了李昶是了解沈照野的最佳途径,隔三差五便带着些点心、玩物来找李昶闲聊,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沈照野身上引。 “殿下,沈世子平日里喜欢什么?弓马骑射?还是诗词歌赋?” “殿下,沈世子在京城……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唉,真羡慕殿下能与沈世子朝夕相处……” 李昶心中不耐,面上却得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多数时候只是淡淡敷衍几句,从不深谈。但张居安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李昶的冷淡。他沉浸在自己的倾慕里,有时为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或与李昶拉近关系,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信息。 李昶面色如常,只对顾彦章微一颔首,顾彦章便悄然后退,隐入了侧室。李昶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淡声道:“请张公子进来。” 张居安今日又是一身鲜亮,杏子黄的绫缎袍子,外罩狐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端着茶盘,笑嘻嘻地走进来,仿佛没看见周衢那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李昶身边。 “殿下,这可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我叔父都舍不得多喝呢!”他殷勤地斟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李昶方才绘制的舆图上瞟,“殿下这是在研究舆图?可是在为茶河城之事劳神?”他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唉,茶河城也是可怜,听说那边……死的人都被烧了,惨呐。” 李昶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并未饮用,只淡淡道:“有劳张公子挂心。”他并不接茶河城的话茬,反而问道,“听闻张公子雅善音律?” 张居安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殿下也懂音律?略通一二,略通一二罢了!我最爱古琴,近日还得了一把不错的秋籁,音色清越,只可惜……”他瞟了一眼李昶,意有所指,“知音难觅。”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依旧平静地说:“音律可静心。张知府近日似乎颇为烦忧,张公子若有闲,不妨多陪令叔抚琴静心。” 张居安撇撇嘴:“我叔父?他哪有这闲情逸致,整天不是忙着应付……呃,忙着公务,就是惦记着他那些宝贝。”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殿下可知,我叔父书房里挂的那幅《雪景寒林图》是赝品?真迹被他收在暗格里呢!还有他那个和田玉笔洗,说是祖传的,其实是前年才……” 第133章 “张公子。”李昶适时打断了他,“茶凉了。” 张居安讪讪地住了口,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忙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李昶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仿佛那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他越是这般沉静,这般不动声色,越让张居安觉得高深莫测,明明对方还小上自己好些年岁,却不敢过分造次,又心痒难耐地想探寻更多关于沈照野的消息,一时间坐立难安。 又枯坐了片刻,见李昶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张居安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周衢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纨绔子弟,口无遮拦!” 李昶却微微摇头,指尖在舆图上陵安府的位置轻轻一圈:“未必全是无用之言。至少可知,张知府并非无懈可击。”他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两日,李昶依旧按部就班。除了源源不断向茶河城运送物资外,他不再每日派人去知府衙门催促,反而让顾彦章暗中将张丘砚私囤物资、其妻弟货栈异常的消息透露给了与张丘砚素有矛盾的岷川知府。同时,他让周衢以同乡兼御史的身份,再次拜访张丘砚,这次不再强索物资,而是提及朝廷已有御史注意到西南官场“某些不谐之音”,正在暗中查访。 而李昶自己,则大部分时间留在驿馆,或审视舆图,或批阅文书,或与众人商议。他吃得依旧不多,睡得似乎也很浅,就在他思忖着如何撬开张丘砚这块硬骨头时,他收到了沈照野的两封来信。 第一封厚厚的,详细描述了茶河城的严峻情况:疫情可能变异、物资即将耗尽、人心浮动。 李昶仔细看过,随后将信递给顾彦章:“诸位也看看。看来我们之前的估算还是太乐观了。后续的物资采买,数量要再增加三成,种类也要调整,重点采购张太医所列的这些药材。另外,不要只盯着陵安府,让慧明和甘棠设法从周边其他州府,尤其是那些与张丘砚不甚和睦的州府想办法调粮,价格可以高一些,要快些。” 顾彦章接过信,快速浏览,点头道:“在下明白。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西南这些州府,对朝廷政令向来阳奉阴违,盘根错节,各有山头。张丘砚在此地经营多年,与周边州府关系复杂,既有利益勾连,也有地盘之争。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 周衢颔首:“正是此理。朝廷威严,在此地恐怕还不如他们本地豪族的一句话。我们需得以利驱之,以势导之。” 顾彦章离开后,李昶才回到内室,拆开那封薄一些的、显然是沈照野单独写给他的信。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以及殷切叮嘱,还有最后那句让慧明去给张丘砚念经的玩笑话,李昶紧绷了数日的唇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拿起笔,开始回信。先简要说了陵安府的进展,提及已找到一些可能制约张丘砚的方法,让他不必过分忧心后方。然后笔锋一转,写道:“……随棹表哥亦需万事谨慎,疫病凶险,非比寻常,切记做好防护,不可仗着身体强健便疏忽大意。知你定然又是废寝忘食,然身体乃根本,望按时进食,稍作歇息。”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写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落下名字,吹干了墨迹。 就在他准备将信纸折起时,张居安端着一碟新做的芙蓉糕和一壶热茶,门也没敲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殿下,尝尝新出锅的点心!”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眼睛却瞥见了桌上那封墨迹未干完全的信,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随棹……” 张居安口中重复了两遍,眼睛一亮,“这是沈世子的表字吗?真好听!随性而行,棹舟中流,真是人如其名,潇洒不羁!” 李昶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信纸,似乎还想探头去看内容,心中不悦,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张宣纸,盖住了信纸。这人实在没规矩,半分不知分寸为何物。 张居安见状,也不尴尬,反而笑嘻嘻地凑近:“殿下,别这么小气嘛,给我看看呗?或者您跟我多讲讲沈将军的事情?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下次见了,我也好知道跟他聊什么呀。”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了。李昶心中莫名烦躁得要紧,再次敷衍道:“表哥军务繁忙,性情爽直,恐无意于此等闲谈。” 张居安再次被拒绝,撇了撇嘴,竟顺势靠着桌子坐在了桌沿上,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殿下,您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藏着掖着的。按我们这边的风气,您这样,我还当您也思慕沈世子,不愿同他人分享呢!唉,真是伤心。”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实在有意。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张公子说笑了。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若无事,请自便。” 张居安自觉无趣,耸耸肩,嘟囔着没劲,这才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他刚走,顾彦章便带着慧明进来了。 “殿下,茶河城要采买的东西,粮食、药材、布匹,只要肯出高价,那些奸商倒是肯卖。就是人手难找,一听是去茶河城,给再多钱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后来小僧把价钱提到了市价的十五倍,才勉强雇到几十个要钱不要命的,还有些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苦哈哈。” 顾彦章补充道:“根据新的安排,我们已经联系了岷川府和另外两个与张丘砚素有龃龉的州府,他们愿意提供部分粮食,价格虽高,但能解燃眉之急。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可集结第一批物资和民夫,出发前往茶河城。” 李昶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新的问题又浮上心头——物资运送路上的安全,进入茶河城后的分发,以及变幻莫测的疫情等等。但无论如何,总算看到了进展,而且,他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茶河城,去看看沈照野了。恶核症如此凶险,他怕沈照野报喜不报忧,怕他出事,总要亲眼见了才能放心。 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正要散去,张丘砚却派了管家来,满脸堆笑地邀请他们赴宴,说是家常便饭,万请赏光。 李昶与顾彦章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只老狐狸,终于要坐不住,开始试探了。 第77章 鸿门 千里之外的京都永墉城,太极殿内。 “陛下!” 齐王李琮出列,“儿臣听闻,雁王与明威将军抵达兖州已有多日,然茶河疫情非但未见控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陵安府等地更是怨声载道,称钦差行事霸道,强征物资,扰得地方不宁,甚至引得山匪流窜,治安不靖!长此以往,恐疫情未平,民变先起啊!儿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立即召回钦差,另派老成持重之干员,稳妥处置,方为上策!” 卢敬之微微颔首:“齐王殿下所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恶核症,自古便是难解之题,史书记载,往往十室九空,医药罔效。前朝投入巨万却最终焚城以绝后患之例,并非没有。如今观之,茶河城恐已难挽回,如同病入膏肓之躯,猛药或许只会加速其亡。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继续投入这无底之洞,而应是果断止损,严防死守,在兖州外围构筑防线,阻止疫情向北蔓延,保全更多州府。此乃为大局计,为社稷计。至于雁王与沈世子……年少气盛,勇气可嘉,然毕竟缺乏历练,将其置于如此险地,若有不测,岂非朝廷之重大损失?” 太子李晟立刻出列反驳:“二弟与卢大人此言,恕儿臣不敢苟同!雁王与沈将军临危受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此等忠勇,当为朝野楷模!疫情控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岂能因一时困难未见速效,便轻言放弃,甚至质疑前线将士之努力?更何况,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户籍数十万,皆是我大胤子民!朝廷若因其疫病横行便弃之如敝履,试问天下百姓会如何作想?周边州府会如何自处?人心若失,国本动摇!儿臣以为,非但不该召回,更应倾力支持,确保前线物资人手充足,给予雁王和沈将军充分信任与时间!至于所谓扰攘地方、引动山匪,不过是某些人推诿塞责、不愿配合之借口!当严查到底!” 兵部尚书崔衍声如洪钟,他一步踏出,武人的气势让文官队列微微骚动:“太子殿下所言,方是正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大帅之子,是老子看着在北疆刀口舔血长大的,绝非怯战畏缩之辈!雁王殿下心思缜密,沉稳有度,亦非鲁莽之人!他们既然坚持在茶河城不退,定是看到了希望,或有必须坚守之理由!此时若听信某些人之言,贸然召回,无异于自毁长城,阵前斩将,不仅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更是将茶河城彻底推向死地!老子把话放这儿,谁再在后面嚷嚷着召回,便是动摇军心!老臣坚决支持太子之议,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户部尚书王成书则苦着一张脸,像是刚吞了黄连,他捧着笏板:“太子殿下,崔尚书,非是下官不愿支持,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疫情……这疫情它就是个无底洞啊!投入多少才算够?若最终……唉,若是最终人财两空,这责任,谁担待得起啊陛下!” 第134章 朝堂之上,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支持太子的,多强调仁政民心、钦差忠勇、坚守希望;附和齐王的,则说疫情难控、损耗过大、地方扰攘、及时止损。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宸,始终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只有指尖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在缓缓转动,显示着他并非真的入睡。他听着下面的争吵,如同听着远处市井的喧嚣,直到争论声渐歇,双方都暂时词穷,将目光投向他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雁王日前有奏报呈递。” 李宸淡淡道,“言及已在茶河城初步稳住局面,设立隔离医棚,分发药物,并由明威将军率北安军维持秩序,正全力救治。太守于仲青仍在坚守,城中尚有生民数万,并非某些人口中之死城。”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和李瑾身上停留片刻,“救援之事,既定方针,不变。朝廷,不能寒了前线将士和兖州百姓的心。” 这话一出,李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父皇至少在明面上还是支持救援的,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至于物资损耗、地方舆情、乃至所谓山匪流窜……” 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你既力主救援,一力保举雁王与沈照野,那么,统筹后方,协调各方,确保补给线路畅通,安抚地方情绪,避免再生事端,这些,便是你的责任。莫要授人以柄。” “儿臣遵旨!” 太子连忙躬身。 “晋王。” 皇帝又看向李瑾。 李瑾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儿臣在。” “你既关心地方舆情,体恤民情,那么,便协助太子,处理好与各州府的协调事宜,尤其是确保陵安府等周边州府能全力配合钦差行辕,莫要因推诿掣肘而误了大事。” 皇帝的语气依旧,“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茶河城的疫情能否控制,兖州的民心能否安稳,朝廷的威严能否维系。尔等,明白否?” “臣等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退朝的钟声沉闷地响起,回荡在巍峨的宫殿间。百官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在皇城附近一家不甚起眼、却以羊肉汤饼闻名的食肆雅间里,王知节、孙北骥和李昭云三人正围坐一桌。桌上热气腾腾的汤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三人的话题却与这暖意格格不入。 “朝堂上怕是又吵翻了吧?” 孙北骥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眼神里却没什么食欲,反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咱们那位晋王殿下,肯定又要拿劳民伤财、办事不力说事儿了。” 王知节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汤匙,他面前那碗汤饼几乎没动:“唉,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苦了随棹和雁王殿下,在前方拼命,还要防着后方射来的冷箭。” 他继续道,“我这边接到随棹的信,茶河城情况极其不妙,疫情可能还有变化,药材粮食都撑不了几天了。陵安府那个张丘砚,是个油盐不进的老滑头,殿下那边怕是进展缓慢。” 李昭云比较沉默,他慢慢喝着汤,闻言抬眼道:“齐王此举,倒也未必全是私心。恶核症凶名在外,朝廷投入巨大若无成效,他作为主张救援的太子一系,确实首当其冲。他不过是想提前规避风险,甚至落井下石。” 他分析得冷静,“只是苦了茶河百姓。” “规避风险?落井下石?” 孙北骥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碗里狠狠倒了一些,酸气弥漫,“我看他就是巴不得随棹和殿下栽个大跟头!最好都折在茶河城,他才好趁机揽权,打压太子!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慎言!” 王知节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现在说这些无用。关键是,我们能做些什么?随棹信里提到需要大量特定的药材和石灰,我已经让家中叔伯暗中帮忙,从江北等地采购,绕开官道,通过一些信得过的商队悄悄往南运。但这也需要时间,而且数量有限。” 李昭云点头:“我这边也联系了一些旧部,看看能不能从南边防军的储备里挤出一部分防疫物资,但手续繁琐,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否则容易被人扣上私调军资的帽子。” 他顿了顿,“如今这局势,我们这些留在京里的人,反倒要更加小心,一步踏错,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成为攻击他们的借口。” 孙北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是啊,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总不能拖后腿。只希望随棹那个混不吝的,还有雁王殿下,吉人天相,能挺过这一关。这该死的恶核症,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有多远死多远。” 三人一时无言,雅间里只剩下汤锅咕嘟的声音。 李昭云道:“唉,喝汤吧,这汤挺鲜。随棹喝不到,我们替他多喝两口。” 王知节道:“话是这么说,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不会真出事吧?” 孙北冀道:“呸呸呸,你这开了光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喝你的羊汤去,喝都堵不上你的臭嘴。随棹命硬着呢,哪那么容易出事?” 王知节道:“希望如此吧。” 知府府邸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与驿馆的清冷截然不同,此处炭盆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一种甜腻的暖意。 厅内摆开了三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中间主桌尤其丰盛,烹炸炖煮,山珍海味,器皿皆是金银或细腻的白瓷,在灯下熠熠生辉。角落里,几个乐师调试着丝竹,准备助兴。 张丘砚一身崭新的赭红色福字纹缎袍,满面红光,站在厅口亲自迎候,见到李昶等人,立刻热情地拱手上前:“殿下!诸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万望勿嫌怠慢!” 周衢冷眼扫过这堪称豪奢的场面,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不咸不淡地开口:“张知府,不是说家宴么?这排场,怕是比京都一品大员的寿宴也不遑多让啊。看来陵安府库,丰盈得很。” 张丘砚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打着哈哈:“周御史说笑了,说笑了!都是些本地土仪,不成敬意,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聊表寸心,聊表寸心而已!殿下,请上座!”他殷勤地将李昶引至主位,自己则在主陪位坐下,周衢、钱仲卿、司徒磊、顾彦章等人依次落座。 “来,尝尝这道金玉满堂,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江鱼,肉质最是鲜嫩。”张丘砚拿起银箸,热情地布菜,“还有这佛跳墙,煨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火候十足!” 然而,桌上无人动筷。周衢、钱仲卿几人面色沉静,目光都落在张丘砚身上,显然无意于这顿家常便饭。 钱仲卿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张知府,洗尘宴我等心领。只是茶河城危在旦夕,数十万百姓翘首以盼。我等离京时,陛下殷殷嘱托,太子殿下亦再三强调,救灾如救火,耽搁不得。前几日与知府商议的粮草、药材及民夫之事,不知筹备得如何了?” 张丘砚放下筷子,愁容满面,唉声叹气:“钱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亦是心急如焚啊!只是……唉,难啊!府库空虚,您是知道的。粮仓虽有些陈粮,但霉变不少,还需时间挑拣晾晒,恐误了殿下的大事。药材更是紧俏,近日天气寒冷,城中百姓染恙者众,本地药铺都已捉襟见肘,实在难以大量调拨。至于民夫……”他两手一摊,“百姓听闻是去茶河,皆是畏之如虎,纵有朝廷恩旨,也难以强征啊,恐生民变。” 司徒磊忍不住插话:“张知府,据下官所知,陵安府去岁秋税收成尚可,何至于连应急的粮草都如此窘迫?而且,我等所需皆是治疗伤寒疫症之常用药材,并非罕见之物。” “司徒大人有所不知啊!”张丘砚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去岁税收,看似尚可,实则……唉,历年积欠,各级官吏俸禄,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钱?早已是寅吃卯粮!至于药材,常用才更紧缺啊!如今周边州府都盯着我们陵安,价格飞涨,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周衢听着他车轱辘话来回说,脸色越来越黑。他强压着火气,冷声道:“张知府,照你这么说,朝廷的旨意,在你陵安府就是一张废纸?茶河城的百姓,就该自生自灭?” “周御史!这话从何说起!”张丘砚提高声调,“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强行征调,引发陵安动荡,岂不是更大的罪过?本官身为父母官,需为陵安数十万百姓负责啊!” 话头又被轻巧地踢了回来。周衢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想拍案而起,但目光瞥向主位的李昶,见殿下依旧端坐着,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既未参与争论,也未出言阻止,仿佛一尊沉静的玉雕。 周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得到李昶几不可察的微微颔首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锐。 “张知府口口声声府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不知,城西安顺货栈里囤积的那些上等粳米、白面,还有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黄连、黄芩、金银花,也是你陵安府库霉变的陈粮和紧缺的药材吗?莫非,那货栈是张知府妻弟私下开着玩的,与府库无关?” 第135章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角落里的乐师都停了动作。张丘砚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但很快恢复。他干笑两声:“周御史……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安顺货栈?本官倒是听说过,那是正经商人做买卖的地方,有些存货也是正常,怎会与官府扯上关系?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中伤?”周衢见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抵赖,终于忍无可忍,积压的怒火如同山洪般爆发,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桌沿,怒吼一声,“我让你中伤!” 只听“哗啦——哐当”一阵巨响,整张沉重的紫檀木圆桌竟被他猛地掀翻。杯盘碗盏、汤汁酒水、珍馐美味,瞬间倾泻一地,碎裂声、汤汁流淌声不绝于耳,一片狼藉。 李昶端坐不动,任由汤汁溅湿了他的袍角。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惊呼了一声。这场面……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早听闻周衢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掀桌御史,据说他当年还是个九品给事中时,就因上官贪墨军饷一事争论不休,最后在衙门公堂上当着众同僚的面掀了案桌。后来官阶渐长,这毛病也没改,只是赔桌子的钱不用再从他那点微薄俸禄里扣了。没想到传言非虚,今日竟亲眼得见。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张被掀翻的昂贵木桌,李昶忽然觉得,粗暴行事,偶尔亦未必不可行。 周衢站在一片狼藉中,指着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张丘砚,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张丘砚!你个狼心狗肺、尸位素餐的蠢虫!国难当头,疫病横行,茶河城尸骨未寒,你竟敢在此私囤居奇,罔顾圣命,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以为你在此地经营多年,手眼通天,就能蒙蔽朝廷,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朝廷法度尚在!都察院诸公的眼睛还没瞎!你那些腌臜勾当,真当无人知晓吗?信不信我明日就上奏陛下,参你一个贪墨渎职、抗旨不遵、勾结商贾、囤积居奇之罪!到时候,我看你这顶乌纱还保不保得住!你九族的脑袋还要不要!” 李昶默默端起旁边小几上幸免于难的茶盏,假装低头饮茶,实则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实话实说,周衢不愧是科道言官出身,这骂人的功夫确实了得,引经据典或许不足,但胜在气势磅礴,句句诛心,直戳要害,实在精彩。 张丘砚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料到周衢竟敢在宴会上直接掀桌子,更没料到对方掌握的情况如此具体。他求助似的看向主位的李昶,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子能出来打个圆场,维持一下体面。 李昶仿佛才注意到他的目光,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衢,语气平和地开口:“周御史,歇歇吧,喝口茶,润润嗓子。”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暴怒的周衢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狠狠瞪了张丘砚一眼,走到一旁抓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汤汁滴落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和张丘砚身上。 李昶看向张丘砚:“张知府,周御史话虽激烈,但所言之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一城生灵。安顺货栈的物资,无论归属何人,如今疫病当前,皆应征为官用,以解燃眉之急。朝廷会按市价补偿,不会让商贾吃亏,更不会让张知府难做。你看,此事可否通融?” 张丘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明鉴!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地方事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那货栈背景复杂,若强行征用,恐激起商贾不满,影响陵安商事,甚至……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下官也是为大局着想……”他依旧在踢皮球,话语间甚至暗示李昶这幼龙难压他这地头蛇。 李昶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如同闲话家常:“张知府顾虑得是。地方安稳,确实重要。”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知府可知,北安军平日操练,最重哪些项目?” 张丘砚一愣,不明所以,含糊道:“……自是弓马骑射?” “不错。”李昶颔首,“北安军士卒,每日需开硬弓三百次,驰骋射箭百支。风雨无阻。为的,便是在战场上,能于百步之外,取敌性命。”他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扫过张丘砚的脖颈和胸膛,“张知府可知,他们放箭时,为求一击必中,通常会瞄准何处?” 张丘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没有回答。 李昶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通常是这里。”他抬手,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咽喉,“或者,这里。”手指移向心口。 “距离够近,弓力够强时,箭簇破空,寒光一闪,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尖啸声。”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直直地落在张丘砚脸上,问道:“张知府,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被一道来自暗处的、冰冷的寒光瞄准的感觉?” 刹那间,厅内落针可闻。张丘砚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仿佛真的感觉到有一支无形的利箭,正遥遥对准了他的咽喉,冰冷的杀意穿透这温暖的宴会厅,直刺骨髓。 李昶看着他煞白的脸,继续道:“张知府,茶河城若因缺医少药而彻底沦为死域,疫情失控,蔓延开来,届时,追究起来,首当其冲的,会是谁?朝廷的板子打下来,你觉得自己这父母官,能扛得住几斤几两?现在拿出物资,是功。若等到那时……”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示意顾彦章将一封信摆到了他面前。 看了信,张丘砚额头上冷汗突然涔涔而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不再笑意吟吟:“殿下,这是何意?” 李昶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他。本王后日便要启程前往茶河城,希望出发之时,能带上那批救命的药材和粮食。张知府,陵安府的安稳,茶河城的生机,皆系于你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身旁的张丘砚,对周衢等人微微颔首,率先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宴会厅。周衢、钱仲卿等人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啊,骂爽了~ 第78章 鼠窜 回到驿馆,周衢灌了一大口凉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要把在张府憋着的闷气都吐出来。他转向李昶,问:“殿下,您最后给张丘砚看了什么?吓得他脸都白了,连那副官场老油子的皮囊都挂不住了。” 李昶正由驿馆仆从伺候着脱下沾了油渍的外袍,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坊间趣闻,顾公子打听来的。” 周衢立刻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安静立于一旁的顾彦章。顾彦章微微躬身:“周大人,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和本地的人情往来,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待晚些时候,在下将相关的讯息整理抄录几份,给诸位大人送去,一看便知。” “那便有劳顾公子了!”周衢连忙拱手,真心实意地赞道,“顾先生真是能人,这才几日工夫,连张丘砚这等老狐狸的底细都摸到了七七八八。”他是真心欣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位温文无害的雁王殿下,以及他身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顾先生,都让他刮目相看。 夸完顾彦章,周衢又凑近李昶几步,脸上带着点神秘,又有些迟疑,搓了搓手,终究没忍住,让仆从退下去,而后问:“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若那张丘砚今晚依旧冥顽不灵,您可是真的在暗处埋伏了……那个……以防万一的后手?”他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是在问是否安排了弓箭手,准备必要时取张丘砚性命。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周衢对这位年轻的雁王殿下观感极佳。与他印象中那些或骄纵、或深沉、或刻意礼贤下士却难掩傲意的天潢贵胄不同,李昶身上有种罕见的沉静。 没什么刻意端起的架子,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心性更是难得的稳得住。而且他发现这位殿下书读得极多,许多经义典故,甚至一些冷僻的注疏,都能与他讨论几句,见解往往独到。这让他时常在心里感慨,从前在京都,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六皇子是这么一块未经雕琢的好玉? 在周衢从前京都的印象里,李昶就像宫城御花园角落里一株安静的植物,不争阳光,不抢雨露,出没于所有需要皇子出席的大场合,却总是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神情淡漠,游离在权势中心与众人视线之外,近乎平庸。 百官私下提起这位六皇子,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他背后的镇北侯府,而非他本人。如今陛下突然将他封王,推到台前,委以钦差重任,谁也弄不清圣心究竟是何用意,大多数人都在观望,包括他周衢自己。直到这一路同行,共历艰难,他才渐渐看清,这绝非池中之物。 听到周衢这拐弯抹角的疑问,李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抬眼看向周衢,反问道:“周大人以为呢?不妨猜一猜。” 第136章 周衢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府那森严的守卫,犹豫道:“应当……没有吧?张府戒备不算松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下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手,恐怕不易。” “这是自然。”李昶净过手,坐下,“张丘砚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员,一方知府,不是我想杀就能随便杀的。杀他容易,不过是一道指令、一只弓箭的事,但杀了之后呢?陵安府瞬间群龙无首,政务瘫痪,地方势力反弹,消息传回京都,弹劾的奏章能把我们都淹了。善后太过麻烦,非到万不得已,实乃下下之策。” 他顿了顿,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心里却不着四六地盘算着:若真到了必须除掉张丘砚的那一步,他自然会先让顾彦章设法拿到他贪墨枉法、私囤物资等隐秘勾当的确凿证据。然后,不是暗杀,那太落痕迹。最好是让他病故,或者安排一场意外,比如匪患余孽报复,或是失足落水。 陵安府与周边州府关系微妙,与张丘砚有怨的不在少数,届时只需稍加引导,自然有人乐意将这潭水搅浑,将视线引开。等朝廷派人来查时,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势力倾轧的残局,而不会轻易怀疑到远在茶河城抗疫的钦差头上。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能不用则不用。 周衢立即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想岔了。”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位殿下看着温温和和,手段心思却一点也不含糊,到底是镇北侯府出来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杀伐决断的煞气,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却毫不含糊。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钱仲卿也开口了:“殿下,方才在张府,您说后日出发,可是另有考量?物资民夫已然齐备,明日恐怕……” 李昶放下茶盏,看向钱仲卿,解释道:“说后日,是骗张丘砚的。此人滑不溜手,若知我们明日便走,难免不会再生枝节。我们依旧按原计划,明日一早便出发。”他转向顾彦章,“顾公子,劳你再去确认一下,我们自行筹集的物资和招募的人手,明日辰时能否准时在城西十里亭汇合。” 顾彦章躬身:“在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诸位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艰险,还需养足精神。” 几人纷纷应下,各自散去准备,驿馆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摇摇欲灭。 白日的茶河城,并未因天光而显得明亮。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的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原本临时划出的隔离区已然失去了作用,因为死亡无处不在。 医棚里,景象惨不忍睹。病患们蜷缩在草席上,多数已陷入昏迷,间或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或剧烈的咳嗽。他们的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蜡黄,而是浮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尤其是脖颈、腋下等处,大片大片的瘀斑如同恶毒的烙印。 有些人喉咙肿得老高,呼吸艰难,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有些则开始呕出黑红色的血液,染污了身下的草席和地面。死亡在这里变得司空见惯,往往前一刻还在微弱喘息的人,下一刻就彻底没了声息,然后被穿着厚重罩衣、蒙着浸药面巾的杂役或兵士迅速用草席一卷,抬出去,扔上板车,运往城西指定的焚烧点。 张太医花白的头发从方巾里散落几缕,沾着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黏在额角。他正跪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病患身边,全神贯注地施针,试图缓解对方喉部的肿胀。病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药!快把药端过来!”张太医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等了片刻,身后却毫无动静。着了急,他正要转头询问那个手脚不利索的杂役,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了。他想起来了,那个跟在他身边帮忙的年轻杂役,昨夜发起了高烧,今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各处医棚都人手奇缺,哪里还能立刻给他补上一个? 张太医的心中闪过悲凉,但很快过去,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回想那杂役叫什么名字。他撑着地面,想要自己起身去端一碗温在炉子上的汤药,可年纪大了,又几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起身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张太医喘着气,道了声谢,抬头才发现扶住他的人是沈照野。于仲青也在不远处,正给另一个昏迷的病人喂着稀薄的米汤。 此时的沈照野,模样足以让任何熟悉他的人大吃一惊。不过几日光阴,那个张扬肆意的北安军少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流浪汉。他身上的劲装沾满了泥污、药渍和不明污迹,比在北疆雪原上连续奔袭月余还要狼狈不堪。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沉静,如同风雪中不曾熄灭的寒星。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粗陶药碗。如今茶河城人手严重不足,每个人都要物尽其用。沈照野这位沙场少将,这几日也硬是速通了熬药的技能,一个人能同时照看十来个药炉,控制火候,添水加药,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沈照野扶稳张太医,然后蹲下身,用左手小心地托起地上那名病患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右手端着药碗,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灌入对方干裂的唇缝间。 张太医看着,喘匀了气,感慨道:“世子这喂药的手法,倒是熟练,比许多生手强多了。” 沈照野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随口道:“没法子啊,身边有个常年喝药的,这些年喂药喂惯了,磨出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面巾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 “是雁王殿下吧?”张太医会意,“听说殿下自幼体弱,这些年能养得这般,世子功不可没。” 于仲青喂完米汤走过来,闻言接话:“世子与殿下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沈照野把空药碗放下,看着草席上气息微弱的病人:“感情好有什么用,该病还是得病。” 沈照野喂完了药,将病人轻轻放回草席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恐惧,也无退意,平静得不像个未至而立的年轻人。年纪虽如此,他却已在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早已习惯了生死无常,也深知人力有时尽。守住该守的,做到能做的,至于结果,有时不是人能强求的。 张太医继续检查着刚被抬进来的病人,眉头紧锁:“这瘀斑扩散的速度比昨日更快了。于大人,城西那边新发现的病患,症状可都如此?” 于仲青疲惫地点头:“十有八九。今早巡视,发现三个新发病的,喉咙还没肿起来,身上就已经见瘀斑了。照这个势头,怕是……” 沈照野又在给一个昏迷的老者喂水,闻言抬头:“张太医,之前那方子还管用吗?” 张太医摇头,语气沉重:“只能暂缓,不能根治。如今药材也快见底了。世子,殿下的补给何时能到?” 沈照野放下水碗,抹了把脸:“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就这两日,但眼前咱们得想想别的法子。”他看向于仲青,“于大人,城里可还有懂医术的?或者采药人?” 于仲青苦笑:“能找的都找来了。不瞒二位,连城南那个专治牲畜的老兽医,昨日都请来帮忙了。” 三人都沉默了。医棚里只剩下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良久,张太医缓缓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望着棚外阴沉的天色:“行医四十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瘟疫。年轻时在太医院,总觉得医术高明就能起死回生。如今看来,是老夫狂妄了。” 于仲青递给他半碗清水:“张太医何必自责。您从京城赶来,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瞒二位,下官在茶河城为官八载,眼看着它从一个小镇变成繁华州府,又眼看着它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沈照野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棚内横七竖八的病患,也应了几句,想起大战之后在北疆见过整支军队被瘟疫吞噬。那时候便想说,人在这世上,当真渺小得很。 张太医饮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世子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通透。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总想着要与天争命。” “争什么争。”沈照野扯了扯嘴角,“该来的躲不掉。北安军里常说,战场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该杀敌时杀敌,该吃饭时吃饭,该死的时候——那就死呗。” 于仲青闻言,竟露出些许笑意:“世子这话,倒是暗合道家真义。无为而无不为,顺势而为。” “什么道不道的,我不懂。”沈照野直起身,“见多了,也就习惯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与其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如想想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继续干。真到了该死的时候,那也是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张太医缓缓点头:“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把年纪,能死在救人的路上,总比老死在病榻上强。” 第137章 于仲青轻声道:“下官在茶河为官八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沈照野看向二人,忽然笑了:“你们一个太医一个知府,说起死来倒比我这当兵的还豁达。” 张太医也笑了:“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倒是世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襟,难得。” 于仲青点头:“确实。这份超然,非常人所能及。” 就在这时,照海扯着嗓子在外面喊:“少帅!少帅!仓库找到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照野应了一声,对张太医和于仲青道:“二位忙着,太累的活儿就使唤我们北安军的人,千万别客气,他们皮实,一个人能顶三个用。”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张太医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沈世子,将来必成大器。” 于仲青轻声道:“心性如此,是百姓之福。” 照海领着沈照野穿过死寂的街道,来到城西码头附近。于仲青的长子于听松也沉默地跟在后面,他性子闷,除了对他父亲,对外人多是点头摇头。 所谓的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照海指着那片废墟:“少帅,就是这儿了。火灭得及时,没蔓延开,但里面……属下带人翻了一遍,灰都扒开几层了,什么都没找到,烧得太干净了。” 于听松默默递上一本边缘焦卷的册子。沈照野接过翻看,上面记录着腊月廿一、廿二有两艘货船在此停靠,来自江南东道瞿州,报备的货物是杂货。 “船上的人呢?”沈照野问。 “卸完货,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照海答道,“码头原本的管事,疫情一起没多久就病死了。不过,于公子之前辗转找到了那管事的家人,他妻儿侥幸还活着。也问过他们,那妇人依稀记得,她丈夫生前曾提过一嘴,说那几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紧,而且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活物,一直有动静,砰砰地撞箱子。搬货的人也古怪,都蒙着面巾,不像寻常力夫。” 活物?撞箱子?蒙面? 简直怪异得没边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面前那片焦黑的废墟突然哗啦一声,有一小块烧塌的房梁掉了下来,扬起一片灰烬,吓了几人一跳。照海反应极快,唰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盯着废墟。 紧接着,几只灰黑色的老鼠惊慌地从塌陷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吱吱叫着,飞快地窜过街道,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又是老鼠!”照海啐了一口,“这鬼地方,老鼠都快比人多了!” 沈照野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疫情起来后,死的人多,这些老鼠……吃得膘肥体壮。” 此地已无可查探,几人正准备返回,就见一名北安军士兵从长街另一头拼命跑来,隔着老远就激动地大喊:“少帅!少帅!雁王殿下到了!带着好多物资和人,就在城门口!” 沈照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开城门!迎殿下和物资入城!”说完,不等其他人,自己率先朝着城门方向大步奔去。 几人很快赶到城门口。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沈照野站在门洞内,看着城外那支规模远超之前的队伍——数十辆满载的骡马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箱笼,旁边还跟着几十名穿着各异、但都戴着面巾的民夫,以及护送的精锐兵士。 他的目光急急在队伍中搜寻,很快便落在队伍中间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车帷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正是李昶。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沈照野熟悉的厚重氅衣,脸上严实地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连日赶路,再加上这几日忙于公务,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更显清瘦。李昶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灰暗破败的城墙和天空,身前是混乱却代表希望的车队,风拂起他氅衣的毛领和额前的碎发。 沈照野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人群和车马,远远望着他。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都刹那间远去,只剩下那道清隽的身影。 车马开始有序入城。沈照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李昶。顾彦章也从另一侧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照野的手很稳,托着李昶的胳膊将他扶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他脸上的面巾系得紧不紧,边角是否压实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陵安府的情况,余光就瞥见后面一辆马车上又下来一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沈照野眉头一皱:“?” 待那女子走近些,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沉静的脸,沈照野才认出,这竟是本应在京都济风堂的杨在溪。 杨在溪快步走到近前,对沈照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速很快:“世子,医棚在哪个方向?” 沈照野下意识指了个方向。杨在溪道了声谢,背起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药箱,一刻不停留地朝着医棚方向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惊愕,先指挥着照海和王客等人接手新到的物资和民夫,将它们迅速分派到各个急需的点位。等到一切初步安排妥当,他才终于有空隙,带着李昶往府衙走去。 路上,他忍不住问:“杨大夫怎么会来?” 李昶也是面露无奈,解释道:“我也很惊讶。她是在今早我们准备从陵安府出发时,突然在城门口拦住车队的。”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问了才知道,你们离开京都后没两天,于问竹就醒了。他得知朝廷已派人救援,说什么也要返回茶河城,后来甚至闹到了御前。陛下最终同意他回来,还派了官兵护送。杨大夫是主动要求跟来的。” 沈照野想象了一下于问竹那一口气能撑八百步的样子,倒不意外。 李昶又道:“我自然劝过她,说茶河城凶险异常。但杨姑娘坚持说,她的师傅在瘟疫一道上颇有研究,她或许能帮上忙。见我实在不同意,她才告知了我她的师承来历。” 沈照野看他还卖关子,催促道:“快说,师承何人?” 李昶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孙神医的后人,孙无咎。” 沈照野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孙无咎?他不是……多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吗?”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李昶点头:“据杨大夫说,她师傅性情古怪,不喜拘束,更厌烦被达官显贵纠缠。因医术名声在外,走到哪里都不得安生,索性便编造了自己已身故的传闻。一来二去,世人便都信了。” 沈照野闻言,啧啧称奇:“竟有此事?真是个妙人。” 李昶也笑了笑:“确实妙不可言。” 沈照野又想起于问竹:“那于问竹那个犟种呢?怎么没见着?” “他赶到陵安府时,伤势未愈又连日奔波,人已经晕得不省人事了。”李昶道,“杨姑娘给他诊过脉,说不宜再移动,强行留下他了。还给他扎了针,开了安神的药方,嘱咐慧明,等他醒了就灌下去,以防他再闹着跟来。” 沈照野再次啧啧两声:“这杨大夫,看着文静,手段倒是……也是个妙人。” 李昶莞尔:“到底是师徒。” 说着话,府衙已在眼前。沈照野停下脚步,对李昶道:“你先进去找个地方歇着,我去医棚那边盯着,过会儿再来寻你。” 李昶却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照野拦住他:“你身子骨弱,那边……气味重,病气也重,就别过去了。” 李昶知道他担心自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终究没再坚持,低声道:“好,随棹表哥,你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医棚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里。 李昶站在府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沈照野离去的方向,远处天际,几股浓黑的烟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焚烧尸体的地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正当他准备转身进入府衙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窸窣声。他循声低头,在墙角的瓦砾堆旁,看到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南地老鼠飞快地窜过,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小雪呢,有点冷 第79章 弱骨 忙到深夜,各项事务总算初步安排下去,有了周衢和顾彦章接手防务,沈照野总算能喘口气。他记挂着李昶,从还在忙碌的医棚那里端了碗一直温着的汤药,小心护着碗沿,尽量不让冷风吹进去,打算回去再给李昶灌一碗。李昶身子骨弱,这药性平和不伤身,多喝一碗,他也能更放心些。 回到临时充作居所的府衙厢房,里面只点着一盏油灯,满室昏暗,只有桌案那一小块地方晕开一团毛绒绒的光晕。李昶还没睡,甚至没洗漱。茶河城如今这光景,也实在顾不上这些。他解了发冠,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正就着那点微光,低头翻看着几份文书。 第138章 沈照野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怎么还不睡?” 他看着李昶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把这药喝了,再喝一碗。” 李昶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那碗颜色深褐的汤药,指尖碰到碗壁,是温热的。 “睡不着。”他轻声说,“白日太忙,都没顾上和随棹表哥你说说话。”他捧着药碗,没立刻喝,看着沈照野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又问,“随棹表哥是过来一趟待会就走,还是今夜就歇在这里了?” “歇这儿。”沈照野扯过旁边一张椅子,有些脱力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真是多亏咱们雁王殿下了,带来的人手够用,我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味和疲惫的气。 李昶看着他。不过几日不见,沈照野像是变了个人。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除了尘土,还沾着些不明所以的药渍和灰烬,身上的劲装更是皱巴巴、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甚至磨破了些。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布满血丝,看向他时,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李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再忙,也要顾惜自身。”李昶的声音低低的,“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照野摆摆手:“茶河城里人手就这么多,哪里都缺人,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我这个领头的,总不能看着别人在前面忙成狗,自己躲在后头偷懒吧?身先士卒,这不是你舅常念叨的?” “我知晓。”李昶垂下头,盯着碗里晃动的药汁,“还是我经验太少,手段不足,没能更快筹措齐物资和人手,早些送来,也好让你……让你们不至于如此艰难。” 早知道就不该跟张丘砚那老狐狸虚与委蛇,搞什么文的,合该学随棹表哥,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立刻把东西交出来,也好早日赶赴茶河城,随棹表哥或许就不用累成这般模样。 “如何怨你?”沈照野看他那自责的模样,宽慰他,“你不是一直在往茶河城运东西?那些地头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他们不肯痛快交东西,你总不能真把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强龙难压地头蛇,逼急了,他们暗中使绊子,反而更麻烦。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撬开张丘砚的嘴,弄来今天这些物资和人手,已是大功一件,非常不易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昶还想说什么,抢先打断:“咱们雁王殿下智勇双全,连张丘砚那种老泥鳅都能拿下,还愁以后办不成事?快,把药喝了,再磨蹭真要凉了,那味道可有你受的。现在我可变不出果脯蜜饯来哄你喝药。” 李昶想辩解自己早已不是孩童,喝药无需甜食压味,但对上沈照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端起碗,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让他微微蹙眉。 沈照野接过空碗,在手里随意抛接着玩,然后站起身:“你先坐着,我去洗漱一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身上都快馊了,别熏着你。” 他对此其实不甚在意。在北疆的时候,跟着斥候营在雪窝子里一趴就是几天,浑身冻得僵硬,泥土、血污、汗渍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壳,那才叫真正的脏不拉稀。比这更埋汰、更见不得人的时候多了去了,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但不知怎的,李昶一来,他顶着一身泥污和难闻的味道在这人面前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不自在。 李昶只当他提前吩咐人烧了热水,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忙道:“随棹表哥,我给你带了一身干净衣裳,放在马车里那个墨蓝色的包袱里。”他怕沈照野找不到,又道,“我去给你拿来?” “不用,我找得到。”沈照野拦住他,“你撑不住就先睡,不必等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李昶嘴上乖乖应着好,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阳奉阴违。他重新拿起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沈照野出了府衙,借着月光,很快从马车上翻出了那个墨蓝色的包袱。他拎着包袱,又从院子角落不知哪个旮旯里找来一只半旧的木桶,走到井边,摇着轱辘打上来满满一桶井水。 寒冬腊月的天气,井水冰冷刺骨,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找了个背风的僻静角落,利落地脱了上身的脏衣服,露出精壮却带着几道新旧伤痕的上身,拿起水瓢,舀起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冰冷的水流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打了个寒颤,但他只是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动作迅速地开始清洗。 等他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趿拉着靴子再回到厢房时,李昶果然还坐在榻边,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沈照野一边用一块粗布巾子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在离床榻稍远的椅子上坐下,刻意隔了一段距离。即便如此,李昶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凉意。 李昶拧着眉,放下文书,看向他:“随棹表哥,你用冷水洗的?”他道,“这般天气,井水寒凉入骨,你连日劳累,正气有亏,最易邪气入侵。若是感染了风寒,如何是好?茶河城如今这般境况,你若是病倒了……” 沈照野继续擦着头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儿,我火力壮,在北疆的时候,冰天雪地里都照洗不误。这点凉水,算不得什么。”他抬眼瞥了李昶一眼,故意逗他,“小小年纪,怎么跟你舅母似的,絮絮叨叨。操心太多,小心长皱纹。” 李昶没被他带偏,依旧蹙着眉:“这如何能一样?北疆是北疆,此地是此地,水土不同,你……” “行了行了,我的雁王殿下,”沈照野笑着讨饶,打断了他的絮叨,主动换了话题,“说说你吧,在陵安府怎么样?张丘砚那个老匹夫,最后是怎么被你拿捏住的?信里写得简略,我想听你仔细说说。”他虽然大致知道结果,但细节处,尤其是李昶如何运筹帷幄的过程,他却想听李昶亲口说出来。 李昶见他问起,便将陵安府的事情,拣重要的又说了一遍。如何与张丘砚周旋,对方如何推诿,他们又如何利用顾彦章查到的线索,联合与张丘砚不睦的岷川知府施压,最后在宴席上,周衢如何忍无可忍掀了桌子。 “周大人当时气得脸色通红。”李昶说到此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双手抓着桌沿,猛地一发力,那么沉的一张紫檀木圆桌,哗啦一下就给他掀翻了。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淋漓,场面……甚是壮观。”他回想起那满地狼藉,补充道,“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掀桌御史,名不虚传。” 沈照野听得哈哈大笑,想象着那场面:“周明德这家伙,果真是这脾气。听说他当年在都察院就因为这手掀桌的绝活闻名遐迩,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功力不减反增。可惜我没亲眼见到,不然定要给他喝彩三声。”他笑完了,又饶有兴致地问,“然后呢?你就由着他掀桌子?没拦着?” “为何要拦?”李昶反问,“周大人此举,虽失了些文人体统,到底是出了口气。” 沈照野赞同地点头:“是这个理儿。跟某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来点硬的。然后你就趁他惊魂未定,给了他最后一下?” 李昶微微颔首:“他既不吃软,便只好让他试试硬的。北安军百步穿杨的威名,偶尔借来用用,效果尚可。” 沈照野又是一阵笑,觉得李昶这番操作很是合他胃口:“干得漂亮啊李昶,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老油子,就得这样。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只会讲道理的酸儒,真惹急了,也是会亮爪子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揶揄,“不过,咱们雁王殿下这爪子,亮得倒是挺别致,杀人不见血。” 聊完陵安府,沈照野也正了正神色,跟李昶说起了茶河城的新发现:“对了,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今天照海他们找到了疫情最初爆发时,码头附近那个存放可疑箱子的仓库。” 李昶立刻凝神细听:“可有什么发现?” “仓库被人提前放火烧了,烧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沈照野道,“不过,于听松找到了一本码头旧的记录册子,上面记着,腊月廿一、廿二,有两艘从江南东道瞿州来的货船在那里停靠过,报备的是杂货。据当时码头管事的家人回忆,那管事生前提过,那几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紧,而且里面有活物撞击的动静。搬货的人也古怪,都蒙着面巾。” “活物?撞箱子?蒙面?”李昶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紧锁起,“来自瞿州……这听起来,绝非寻常货物运输。” “我也觉得蹊跷得很。”沈照野沉声道,“我们还发现茶河城的老鼠,比疫情前多了不少,而且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看着就邪性。” 两人就着这两条线索讨论了一番,都觉得这疫情背后,人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第139章 又聊了一阵,夜更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沈照野看着李昶眼下的青影,站起身:“行了,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你今夜也别想睡了。无论如何,你得睡了。” 李昶见沈照野作势要往外走,便问:“随棹表哥,你去哪里睡?” “府衙空屋子多,我随便找一间凑合一晚就行。”沈照野指了指外面。 李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照野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摆了摆手:“我倒是懒得麻烦,跟你挤一挤也不是不行。谁叫杨大夫特地吩咐了,不让我跟你睡一张榻上。”他顿了顿,解释道,“她说你身子骨弱,我这几天在医棚里打滚,身上说不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离你远点,别在你眼前乱凑,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李昶这才恍然,怪不得今夜沈照野总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原来是因为杨在溪的嘱咐。他心下明了,这顾虑确实合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我知晓了。那随棹表哥你自己注意保暖,切记莫要着凉。” “知道了,啰嗦。”沈照野应着,走到门口,回头道,“好眠。” “随棹表哥也好眠。”李昶轻声道。 看着沈照野带上门离开,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执着地燃烧着。 李昶醒得很早,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透过窗纸渗进来。其实这一晚他并没怎么睡好,厢房里很冷,炭盆早已熄灭,寒意无孔不入。他不想再给沈照野添麻烦,便没有声张,只是将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又加盖在棉被上,蜷缩着身子,勉强入睡。 而且这段时日,他总断断续续地做一些梦。有时是重复那个村庄里,沈照野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诛心之言的噩梦;有时又是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其他梦境。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想挣扎着醒过来,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熬到天明。 今日依旧。 李昶坐起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揉摁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混沌不清。他觉得这些时日实在过于多梦了,若是美梦,便也罢了,偏偏是些费人心神又折磨人的噩梦。 他答应过沈照野,有关身体康健的事情,不能瞒着他。但眼下茶河城忙成一锅粥,千头万绪,沈照野已经焦头烂额,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就等返京的时候再说吧。李昶在心里对自己说,想来,这也不算食言。 他在榻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和梦境残留的不安。这时,门外响起了沈照野的声音,他似乎在跟顾彦章说话。 两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顾彦章正在汇报:“世子,昨夜医棚那边,按杨大夫给的方子煎了药,试用了十几例重症,后半夜似乎呕血的情况有所减缓,但高热依旧不退,又有七人不治。城东未染病百姓聚居区,巡夜未发现异常,周大人加派了双岗,秩序尚可。” “嗯,知道了。药材还够支撑几日?”这是沈照野的声音。 “若按目前的消耗,新到的药材,加上我们之前自行采购的,大概还能支撑半月。前提是疫情不再继续大规模扩散。” “鼠患的情况呢?” “照海将军带人连夜在几处废墟和粮仓附近布了夹子和鼠药,今早去看,确实毒死、夹死了不少,个头都不小。已按杨大夫吩咐,将死鼠集中焚烧深埋了。” “好。还有其他事吗?” 顾彦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还未起?待会儿的议事,可要在下……” 沈照野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让他多睡会儿吧,看他眼下那青黑,这几日定是没歇好。议事的内容,到时候我转告他便是。”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关于今日物资分发和民夫调配的细节,然后顾彦章便告退离开了。 接着,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照野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李昶已经坐起身,穿戴整齐,显然不是刚醒的样子。 “醒了怎么不出声?”沈照野挑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也不介意,灌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李昶,“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啊,雁王殿下。” 李昶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随棹表哥与顾公子并未刻意避人,声音清晰可辨,何来偷听一说?莫非,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沈照野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倚着门框,抱着手臂,又问:“都听到了?那待会的议事,去不去?” 李昶掀开被子,穿上靴子,站起身:“自然要去。昨夜已偷了懒,今日不好再继续。” 沈照野笑了,露出一口牙,在略显昏暗的晨光里格外显眼:“行,那就来吧。” 府衙的正堂被临时充作议事厅,炭盆烧得比别处旺些,驱散了不少寒意,但气氛依旧凝重。沈照野和李昶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于仲青、周衢,右边是顾彦章和刚刚赶到的杨在溪。 杨在溪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布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清亮有神。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还有一叠她自己的手稿。 “杨大夫。”沈照野率先开口,“辛苦你了。昨夜试用的新方子,效果如何?另关于疫情的源头,你可有什么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在溪身上。 杨在溪没有立刻回答药方的问题,而是先翻开了手边一本颜色古旧的书册:“诸位大人,世子,殿下。在说新方子之前,我想先说说家师孙无咎,对于世间疫病的一些看法。” 她顿了顿,继而道:“家师一生行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至海外番邦。他翻阅无数前朝与本朝的医书、地方志,结合自身所见,认为世间疫病,十有八九,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周衢忍不住插话:“杨大夫的意思是,这恶核症,并非天谴或者阴阳失调所致?”他虽是御史,但也读过些杂书,知道以往对于大规模瘟疫,多归结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原因。 “正是。”杨在溪肯定地点头,“所谓‘天谴’、‘阴阳失调’、‘瘴气’之说,多乃时人限于认知,无法探明病源时的臆测之词,或为官府推诿责任之借口。他根据多年观察记录,发现疫病多发之处,往往与水源污染、尸体处理不当、蚊虫鼠蚁滋生、乃至人为投放毒物等因素密切相关。” 她拿起另一本笔记:“家师曾游历至西南边陲,见过一个寨子爆发类似寒热重症,死者周身发黑。当地土人皆言是触怒山神,降下惩罚。但家师仔细查探后,发现是寨中水源被上游一处腐烂的兽尸污染,且寨中鼠患横行。他命人清理水源,扑杀老鼠,焚烧病死者衣物居所,再辅以药物治疗,疫情方得控制。”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东海之滨,曾有渔村爆发怪病,症状与茶河城此次疫情初期颇有几分相似,发热、喉痛。当地官员认为是海风带来的‘瘴疠’。家师却发现,是村中孩童捡拾了海滩上漂来的、一些密封破损的古怪坛子玩耍,之后才陆续发病。而那些坛子,后来查明,是来自海外番船丢弃的废物。” 杨在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根据家师的记载,结合我昨日查阅茶河城病患记录,以及询问于大人关于疫情最初爆发的地点和时间,我可以初步判断,茶河城此次的恶核症,绝非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人祸?”虽早有预料,于仲青此刻仍旧失声惊呼,“杨大夫,此言当真?” “有七八分把握。”杨在溪道,“首先,疫情爆发过于集中和迅猛,几乎同时在码头区十几户人家爆发,这不符合寻常疫病逐渐扩散的规律。其次,沈世子昨日查到的,那批来自江南东道瞿州、装有活物的密封箱子,以及搬运夫蒙面的异常举动,都极为可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加重了语气,“根据家师的行医笔记记载,以及我此前随师傅在各地所见,类似茶河城这般惨烈的疫情,但凡爆发之地,几乎都伴有一个共同的现象——鼠类异常增多,横行无忌。” 她看向沈照野:“世子昨日也注意到了城中鼠类膘肥体壮,非同寻常。家师认为,鼠类本身可携带多种疫病,那些密封箱子里的活物,很可能就是染了病的鼠类。在码头卸货时,有意或无意被放出,或是在仓库时箱子破损导致其逃逸,继而通过鼠蚤叮咬,或污染水源食物,将疫病传播开来。” “若真是人为,此等丧尽天良、戕害生灵之举,简直人神共愤!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周衢气得一拍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怒容。 沈照野面沉如水,他屈起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却让激愤的周衢下意识收住了话头。 第140章 “周大人骂得痛快。”他扯了扯嘴角,“等揪出幕后之人,本将亲自帮你按着,让你剐够三千六百万刀。” “不过,那都是平定疫情之后,该清算的账。”他声音陡然一沉,“人,要查;城,更要救。眼下,茶河城还在死人,每时每刻。咱们在这里多议一刻,外面就可能多添几条枉死的性命,茶河城等不起我们在这儿空谈报仇雪恨。” 他转向杨在溪,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杨大夫,废话不多说。新方子顶不顶用?接下来,该怎么干?你说,我们听。” 杨在溪道:“新方子是基于家师对类似热毒壅盛、瘀斑内现症状的记载,调整而成。以黄连、黄芩、连翘、大青叶等清热解毒为主,佐以赤芍、丹皮凉血散瘀。昨夜试用,对部分病人的呕血症状有所缓解,证明方向是对的。但此疫毒性猛烈,变异极快,此方也只能暂缓病情,难以根治。接下来,需根据病患反应,随时调整药方和剂量。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将所有病患按症状轻重重新细分,集中所有医药资源,优先保障未出现瘀斑、尚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对于已出现瘀斑呕血的重症,尽力延缓,但需有取舍,否则药材消耗太快,更多人会失去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沈照野和李昶,语气凝重:“其二,也是我认为眼下最关键的一点,切断源头,扑杀鼠患。若不彻底清除城中鼠类,阻断它们继续传播疫病,我们投入再多药材,也只是扬汤止沸。那些鼠类,就是移动的疫病。” 话至此处,沈照野缓缓起身。 “杨大夫。”他先看向杨在溪,“救治的事,你全权做主。需要什么药材、人手,直接找王客调配。谁敢耽误你救人,就是跟我北安军过不去。” 他转向于仲青,语气稍缓:“于大人,你在茶河八年,深得民心。安抚百姓、调配民夫这些事,非你不可。” “周御史。”沈照野看着犹自愤慨的周衢,嘴角微扬,“你铁面无私,正好替我盯紧各个环节。发现有人懈怠推诿,不必客气,该弹劾弹劾,该拿人拿人。” 他环视全场:“诸位都是明白人,茶河城现在是什么光景,不必我多说。今日之举,关乎满城生死。我沈照野把话放在这里——有功者,我必向朝廷请功;有过者,也休怪我军法无情。” “是!” 众人再无多言,迅速领命而去。 第80章 穿心 茶河城的灭鼠令一下,全城能动弹的人都动弹了起来。 照海领着北安军的士兵,负责最脏最累的活儿。他们戴着加厚的面巾和手套,拿着铁锹、钉耙,专门清理那些堆积着垃圾和尸骸的角落、废弃房屋。往往是几锹下去,就能惊起一窝肥硕的灰黑色影子,吱吱乱叫着四散奔逃。 “他娘的!这老鼠吃啥长大的?比北疆的野兔还肥!”一个士兵一钉耙拍下去,没拍中,反而被那老鼠灵活地躲过,蹭着他的裤腿溜走了,气得他大骂。 “少废话!盯紧了!那边墙角!对,用石头堵死!”照海吼着,自己也拎着一把大扫帚,虎虎生风地驱赶着从废墟里窜出的鼠群,动作大开大合,不像打仗,倒像在跳一种驱邪的傩舞。 于仲青组织起的民夫,则负责在城内各处布设陷阱和鼠药。他们将能找到的各式捕鼠夹、绳套、甚至废弃的瓦罐、水缸都利用起来,里面放上一点点珍贵的粮食做诱饵。鼠药是杨在溪根据现有药材配的,药性猛烈,叮嘱务必小心。 “老王,你这夹子放得不对,要斜着点,绊索太明显了,老鼠精着呢!”一个曾经做过猎户的老汉,在一旁指点着。 “晓得晓得!这玩意儿,比套山鸡难多了!”被叫做老王的民夫嘟囔着,小心翼翼调整着夹子的角度。 普通的百姓家,更是想尽了办法。锅碗瓢盆齐上阵,见到老鼠影子就敲得震天响,试图用噪音驱赶。孩子们被大人拘在家里,唯一的娱乐就是趴在门缝、窗缝边,看到老鼠经过就大声尖叫报警。还有人家拿出了祖传的、不知有没有用的土方子,比如用雄黄粉撒在墙角,或者燃烧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来熏。 一时间,茶河城内叮叮当当、吱吱哇哇,响成一片,倒比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景象多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几日下来,成果显著。各处设立的石灰焚烧点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死鼠堆积如山。城中的老鼠肉眼可见地少了,虽然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仓皇逃窜的身影,但已不复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招摇过市的景象。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药味和焦糊味,又添上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皮毛烧焦的恶臭。 另一头,杨在溪的新方子,像是一道勉强筑起的堤坝,虽然无法完全阻挡汹涌的疫病洪水,但终究是减缓了其肆虐的速度。 医棚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接二连三死亡的景象有所缓解。一些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病患,在灌下新药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几个出现呕血症状的病人,出血量明显减少,虽然身上的瘀斑依旧触目惊心,但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张太医看着一个刚刚喂完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孩子,长长舒了口气,对杨在溪道:“杨大夫,你这方子算是把最凶险的那股邪毒压下去了。虽然还不能根治,但给了我们时间。” 杨在溪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舌苔和脉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病情类似的病人,沉声道:“药效是有的,但比预想中消耗更快。病人的体质不同,对药力的吸收和反应也不同,需要随时调整剂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对那些已经病入膏肓、脏腑衰竭的病人,此药……依旧回天乏术。” 张太医望着那些被草席卷走的尸身,像在看一片落叶归根。他缓缓将银针收入布包,只道:“医者治病,不治命。有时纵有灵丹妙药,可病入膏肓,五脏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能救回来的,是命不该绝;救不回来的,也是天意如此。我们做大夫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该活的活下去。至于那些留不住的……就让他们安心去吧。” 然而,药材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茶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熔炉,源源不断吞噬着药材。李昶带来的第一批物资,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被留在陵安府接应的钱仲卿和司徒磊几乎跑断了腿,勉强又凑齐了两批药材送来,但也是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钱快用完了。兖州各地的药材铺,仿佛一夜之间达成了默契,面对钦差行辕的采购,口径出奇地一致: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这帮奸商!国难当头,竟然如此……”钱仲卿气得头疼,却无可奈何。司徒磊更是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就在慧明摩拳擦掌,准备拉着甘棠,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暗地里去张丘砚妻弟那家囤积居奇的货栈明抢药材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清晨,驿馆守门的兵士打开大门,发现门口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起初,钱仲卿等人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偷偷送的,并未太在意。但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个清晨,驿馆门口、甚至院子里,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捆捆晒干的药草,有时是几包石灰,有时甚至是一些干净的布条。数量不多,品类也杂,但都是眼下急需的。 “怪事……”钱仲卿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慧明和甘棠决定守株待兔。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墙头,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阴影里,瞪大了眼睛盯着驿馆门口。 夜半时分,寒意料峭。就在慧明快要打起瞌睡时,甘棠轻轻碰了碰他。只见远处巷口,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袄,挑着扁担,或者背着背篓,脚步放得极轻,鬼鬼祟祟地摸到驿馆门口,迅速将肩上的东西卸下,往地上一放,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搞什么。”慧明低声道,语气复杂。 不仅如此,在通往茶河城的官道上,负责运输的车队也时常会在路边发现一些用藤皮捆扎好的小包药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显眼处,仿佛知道他们会经过。驾车的人见了,便默默捡起来,一并运进城去。 没有豪言壮志,没有锣鼓喧天,只有这些零零散散、来路不明的野生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数量也时多时少,如山间野溪,汇入了茶河城近乎干涸的药材储备中,勉强维系着那条脆弱的生命线。 疫病,终于如同被无数双手牢牢按住的风中残烛,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再熄灭,并且一点点地稳定下来。死亡病患的数量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了回来。 临时充作书房府衙偏厅内,炭火噼啪。李昶和顾彦章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第141章 李昶之前便让顾彦章动用了他的渠道,重点查探江南东道瞿州。此刻,回信到了。 顾彦章将信纸铺平:“殿下。江南东道瞿州那边,有了一些消息。” “近半年来,瞿州沿海几个私人码头,确实有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出入,登记混乱,货物清单语焉不详。时间点上,与抵达茶河城的那两艘货船能够对上。而且,大约在三四个月前,瞿州下辖的一个沿海渔村,曾短暂爆发过一场怪病,症状也是发热、喉痛,死了十几人。当地官府以‘海风瘴疠’为由,草草处理了,并未上报。” 这般处置,倒是干净利落,也符合常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考绩。李昶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时间相近,症状相似,地理上又有关联,确实引人遐想。看来,瞿州即便不是源头,也至少是一个关键的中转之地。船只呢?” 顾彦章摇头:“船只来源追查困难,像是凭空出现。离港后的航向,可能是往南,深入南洋,但也可能是故意放的烟雾。对方手脚很干净。” “南洋……”李昶沉吟道,“若是涉及海外,就更复杂了。”他看向顾彦章,“于太守那边呢?可查到与他或茶河城有宿怨的势力?” 顾彦章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于太守为官清正,但并非没有得罪过人。他早年任茶河县令时,曾大力整顿吏治,清理过一批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百姓的胥吏。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胥吏,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其家族在兖州和江南东道都有些势力。另外,于太守力主兴修水利,触动了沿河一些靠垄断码头、抬高运价牟利的商帮利益。这些商帮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 李昶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私怨……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报复一位屡屡碍事的知府,让他和他治下的城池一同毁灭,听起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话锋一转,“只是,这手笔,这谋划,这投入未免太大了些。若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地方官,何须动用这般非常手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代价,似乎远超所能获得的回报。” 顾彦章微微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若仅是为了私怨,确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冒着牵连自身、引火烧身的风险。除非……” “除非这私怨,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李昶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于太守和茶河城,只是恰好挡在了某条更重要的路上,成了必须被搬开,或者说必须被用来示众的棋子。” 沉吟片刻,李昶又道:“顾公子,这些线索,与崖州大疫可有相似之处?或者,能否并线调查?” 顾彦章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爆发前,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商船抵达,随后疫病在码头区率先爆发。症状记载简略,但提及咽喉肿痛如核,身现黑斑,与茶河城疫病很是相似。而且,崖州大疫前,当地官员也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警示,但未予理会。”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昶缓缓道:“若这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他们用的或许是同一种手段,图谋的,恐怕就远远超出一个茶河城,一位于仲青了。” 若疫病失控,蔓延至整个兖州乃至更广,朝廷必然震动,太子殿下作为力主救援、保举你我之人,首当其冲。 或许是有人借天灾以行人祸,亦或是借旧事以掩新谋。铲除异己、搅乱兖州、试探朝廷的应对,甚至借此打击在朝中支持积极抗疫的声音。若真如此,于仲青是目标,他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是目标,或许连远在京都的太子殿下,也是目标之一。一石三鸟,乃至四鸟,这才是符合这等手笔的图谋。 只是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如同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却难以触及实体。李昶自觉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瞿州的船、崖州的旧案、茶河城的疫情,以及朝中的风向,真正串联起来。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对方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李昶道,“顾公子,继续查吧。瞿州那边的线不能断,那些船的最终去向要尽力追查;崖州旧案的相关卷宗和知情之人,也要想办法暗中寻访;至于朝中,我会留意。切记,暗中进行,宁可慢,不可错,更不能打草惊蛇。” “在下明白。”顾彦章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必当谨慎行事。” 李昶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炭焰,轻声道:“此事一时难有所得,不过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个分明才是。” 谈话暂告一段落,顾彦章起身去写信安排人手。李昶看着窗外,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色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久违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屋檐和街道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也驱散了不少连日的阴霾,让人心绪不由地轻松了几分。 忽然,窗扉被轻轻从外推开。李昶抬眼望去,只见雪色与晴光之中,沈照野正站在窗外。他似乎是刚忙完一阵,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几缕黑发随意地贴在颊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沈照野一出现,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连李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焦糊气,都淡去了几分。 “李昶,出去走走?”沈照野对李昶道,“老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来。城东那边好像有点情况,张太医和杨大夫都在,顺便去看看。” 李昶自然同意。 疫情已平,人们不再需要时刻戴着憋闷的面巾,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石灰和焚烧残留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着,仿佛已浸入了这座城池的砖石土木之中不大好闻。 “过几日,等手头事情交接得差不多,就该回京了。”沈照野边走边说,“没几天就是婴宁那丫头的及笄礼了,娘前些日子来信还问起,问我们能不能赶上。” 李昶点头:“婴宁及笄是大事,舅母定然是要好好操办的。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淑女及笄是大事,不能马虎。但又怕太过招摇,惹人闲话。估计也就是请些相熟的人家,自家人热闹一下罢了。”沈照野挠了挠头,“那丫头吵着要新鲜玩意儿,这兖州、乃至西南道,数来数去也就是些茶叶、药材、山货,到时候运到京都的也不少,不算稀罕。” 李昶也觉得有些为难:“于大人久在茶河,或许知道些本地特有的精巧物什?” 沈照野觉得可行:“待会儿问问他。” 李昶却道:“不过于太守为人方正,怕是不太知晓年轻姑娘家的喜好。送了若不合婴宁心意,也是白费。不如……回程时,我们走慢些,沿途经过的城池,都去逛逛?总能寻到些新奇玩意儿。反正差事已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笑道:“行啊,你也难得有机会出京,更别说来这南边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此机会,多走走看看也好。”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城东。张太医和杨在溪正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为百姓看诊。最近有不少百姓四肢疼痛、震颤,走路不稳。起初以为是疫病后遗症,但仔细一问,发现茶河城许多百姓,甚至往上数几辈,都有这毛病,只是程度不同。原因不明,张太医和杨在溪也只能先用针灸和药物暂时缓解症状。 沈照野径自走向张太医那边,了解情况。李昶被他示意“一边玩去”,便笑了笑,踱步到正在安抚民众的于仲青身边,于听松也在。 “于大人。”李昶打了声招呼。 于仲青回礼:“殿下。” 李昶想起慧明从陵安府传来的消息,便道:“于大人,于公子的伤势好了许多,一直吵着要回茶河。你的意思如何?若同意他回来,我便写信让那边派人送他。” 于仲青道:“有劳殿下挂心。那孩子……还是让他再养养吧。过几日,等城里彻底安定下来,我让听松去接他,就不劳烦殿下的人了。” 李昶点头:“也好。” 他又问起于仲青对茶河城后续重建的安排。于仲青显然深思熟虑过,详细说道:“殿下,茶河城此次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下官打算,首先仍是清点人口,妥善安置孤儿寡母,发放抚恤。其次,组织百姓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尽快恢复民生。春耕在即,需得抓紧整饬田地,补种些生长快的作物。至于商贸恐怕要缓一两年,才能慢慢恢复。下官已拟了章程,准备向朝廷请求,减免茶河城未来三年的赋税,并拨付部分银两,用于购买粮种、农具,助百姓渡过难关。” 李昶认真听着:“于大人思虑周全。茶河遭此大难,重建确需朝廷大力支持。回京后,我会向陛下详细禀明此地情况,奏请减免今明两年赋税,并拨付专款用于抚恤和重建。于大人有何具体需求,可一并列出,本王尽力促成。” 第142章 于仲青深深一揖:“殿下体恤民瘼,下官代茶河城百姓,叩谢殿下天恩!” 李昶扶住他:“于大人坚守孤城,功在社稷,该是朝廷谢你才是。”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于大人或许尚不知情。依照惯例,年底官员考评,以大人此次守城之功,若无意外,明年开春,当调任京都。” 于仲青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厚爱。只是茶河城如今这般光景,下官实在放心不下。若朝廷允许,下官愿再留任几年,待百姓安居,城池复苏,再论其他。” 李昶不置可否,只道:“于大人爱民如子,甘守危城,实乃百官楷模。” 这时,顾彦章写完了信,也来到城东。于仲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眉眼有些似曾相识。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细问,此刻得了空,便笑着开口:“顾公子,冒昧问一句,公子可是泸州生人?” 顾彦章闻言,浅笑着,恭敬地行了一礼:“数年未见,于师一切都好?” 于仲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些:“果然是你!方才瞧着就像,只是不敢认,一别数年,你……你变化不小。” 顾彦章微微垂眸:“学生惭愧。当年家中突发变故,走得匆忙,未及向于师及诸位师长同窗告别,实在失礼。之后又辗转漂泊,音讯全无,累于师挂心了。” 于仲青摆摆手,关切地问:“无妨,无妨。人平安就好。你家中之事可都安置妥当了?后来可曾参加科考?”他记得顾彦章在书院时,虽禀赋不算顶尖,但勤奋刻苦远超同侪,是很有希望金榜题名的。 顾彦章神色平静,半真半假地答道:“劳于师动问,家中琐事已了。科考也曾试过,奈何学识浅薄,未能得中,便绝了此念,四处游历,增长些见闻。”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如今蒙雁王殿下不弃,在殿下府中做些文书琐事,混口饭吃。” 于仲青看了看李昶,又看看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在殿下身边做事,亦是前程。殿下仁厚睿智,你需尽心竭力,莫要辜负殿下知遇之恩。” 顾彦章躬身:“学生谨记于师教诲。”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琐事,谈及书院旧景,于仲青言语间满是怀念与对顾彦章的惋惜喜爱之情。正说着,照海过来,低声对顾彦章说了几句什么,顾彦章便向于仲青和李昶告退,随着照海离开了。 于仲青看着顾彦章随照海走远,他转向李昶,语气自然地起了话头:“殿下觉得……彦章办事可还稳妥?” 李昶目光也从顾彦章离去的方向收回,闻言颔首:“顾公子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帮了我许多。此次茶河之事,若非他多方筹措打探,不会如此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于仲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瞒殿下,方才认出他时,下官这心里,真是既惊又喜。彦章这孩子,当年在泸州书院时,并非那种天资卓绝、锋芒毕露的学生。比他聪颖、比他机变的,书院里也有几位。但他有一点,是许多人都及不上的,那便是踏实二字。” 他略作停顿:“下官并非说他如今成就是靠了这些,人总是会变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年少时的品性根基,大抵是做不了假的。他能得殿下青眼,想必也是因着他办事牢靠,值得信赖。能在殿下身边效力,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造化。下官作为他昔日的师长,唯有欣慰。” 李昶自然听出于仲青话里话外维护、肯定顾彦章人品的用意。他微微颔首,回应道:“于大人有心了。顾公子确是一位难得的实干之才,不尚空谈,只做实事。能得他相助,是我的运气。” 于仲青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裴颂声的举子?他是今春要参与春闱的。” 李昶点头:“自然听过。裴颂声才名在外,听闻其文章锦绣,见解不凡,是今科的状元人才。”他说的倒是实话,京都圈子里对这位南方来的才子评价颇高。 于仲青笑了笑,解释道:“殿下过誉了。不瞒二位,裴颂声是下官的侄儿。本打算今春去京都述职时,顺道去看看他,嘱咐他一些春闱注意事项。谁知茶河城突发此事,怕是去不成了。下官想写封信,托殿下带给他,不知是否麻烦?” 李昶应承下来:“举手之劳,于大人不必客气。” 于仲青连声道谢。 正当几人准备再聊些别的,一阵突兀的吵嚷声和士兵的厉喝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敌袭!戒严!” 话音刚落,守卫在附近的北安军瞬间亮出兵刃,动作迅捷地组成防御阵型。于仲青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李昶微微挡在身后,于听松则更快一步,横着刀,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于仲青前面。 然而,预想中的兵器碰撞声并未传来。李昶心中不安,侧身张望,寻找沈照野的身影,却发现不仅沈照野不见了,连刚才还在问诊的杨在溪也失去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同样警惕的张太医身边,问一名北安军士兵:“发生了何事?” 那士兵脸上带着惊怒,急声道:“回殿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贼人,混在百姓里,趁乱掳走了杨大夫!少帅带着照海大哥和五个弟兄已经追过去了!”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沈照野追着那挟持杨在溪的刺客,一路穿街过巷。那刺客身手不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狭窄难行的路径。沈照野心中再急,却也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对方狗急跳墙伤了杨在溪。 追到一处死胡同的巷口,那刺客猛地停下,转身,将匕首紧紧抵在杨在溪的脖颈上,背靠着墙壁,眼神凶狠地瞪着追来的沈照野等人。 双方对峙。 沈照野全神贯注,耳廓微动,似乎捕捉到了几声极轻微的、靴子踏过屋瓦的细响。他停下脚步,与刺客隔着五六丈的距离:“放开她,我留你一条活路。” 沈照野一边与他周旋,一边悄悄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注意屋顶。 那刺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声音沙哑:“沈少帅,好大的口气!放了她?那我还能活?” “你挟持她,就更活不了。”沈照野语气平淡,“你应该清楚,你跑不掉。说出谁指使你的,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痛快?”刺客嗤笑,“老子干这行,就没想过能痛快死!能拉着大名鼎鼎的沈少帅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 “想得挺美。”沈照野嗤笑一声,故意激他,“就凭你?和你那些藏在屋顶上的同伙?让他们都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刺客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沈照野竟然察觉了埋伏。他梗着脖子:“你休想套我的话!” 谈判显然破裂了。沈照野全身紧绷,已经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照海也已在暗处找好了角度,随时准备放冷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刺客突然猛地将杨在溪向前一推,自己则趁机向后一跃,想要翻墙逃走。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接住被推得踉跄的杨在溪,护着她急速后退。看着那刺客仓皇逃窜的背影,沈照野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到顶点。 “不对!有埋伏!” 他高喝一声,本能地拽着杨在溪躲向旁边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刚把杨在溪塞进去,拉过几块破木板勉强遮挡。 就在这一瞬,巷口两侧的屋檐上、以及对面残破的屋舍窗口,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出现了十数名黑衣刺客。人人手中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烁着寒光,全部对准了沈照野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密集的箭头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他娘的!”沈照野骂了一句,反身将杨在溪更严实地推到那堆杂物深处,用身体和木板挡住空隙,“躲好了,千万别出来。” 他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已然响起。 数支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不同方位破空而来。沈照野猛地转身,手中腰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射向他和杨在溪藏身位置的箭矢尽数磕飞。他带来的五名士兵也反应极快,两人护在沈照野侧翼,三人分散站位,奋力挥刀格挡。 紧接着,便是更加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护住少帅和杨大夫!”剩下的三名士兵嘶吼着,向沈照野靠近,奋力挥舞着兵器,格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刀光剑影与箭矢碰撞,火星四溅。 照海在暗处连续放箭,射翻了几名屋顶上的刺客,暂时缓解了一些压力。但对方人数占优,箭矢仿佛无穷无尽,很快,两名士兵因为要掩护沈照野和杨在溪,先后中箭,闷哼着倒了下去。 沈照野自己也未能幸免。左肩、右腿接连中箭,剧痛传来,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动作甚至没有丝毫迟滞,依旧挥刀如风,格开射向要害的箭矢。 第143章 他喘着气,和仅剩的三名士兵再次合力挡开一轮齐射,趁着对方换箭的短暂间隙,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伸手咔嚓几声,将插在腿上和胳膊上、不影响行动的几支箭杆直接掰断。 短暂的再一次停顿之后,依旧疯狂的箭雨再度袭来。 “没完没了了!” 一支箭矢刁钻地射中了他持刀的右臂。沈照野手臂一颤,长刀几乎脱手。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刀交到左手,反手又是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箭,几人且战且退,挪到了另一个相对算是死角的位置。 但刺客们已经完成了合围,将他们团团困住。除非插上翅膀,或者照海能瞬间变出援兵,否则,他们今日恐怕真要交代半条命在这里了。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几根断箭,有些位置确实不太好处理,他索性用刀将露在外面的箭杆又削短了些。 都这般境地了,他脑子里居然还有空胡思乱想:是自己突然长出翅膀的可能性大,还是照海突然带着千军万马飞过来的可能性大?盘算了一下,觉得都像在做梦。完球,自己若是真成了大胤朝第一个死在江南小巷里的少帅,这要是传回去,怕是真要流芳百世。下去了,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底下见到他,怕是个个都要瞪圆了眼睛,追着他骂不肖子孙。 这么一想,沈照野反倒给自己逗乐了,一口气没顺过来,牵扯到内腑的伤势,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小口血来。 “少帅!”身旁那仅存的士兵脸都吓白了,惊呼道。 沈照野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强打精神,抹了把嘴角:“没事,死不了。你怎么样?”他看着对方身上也挂了好几支箭,两人这模样,把箭矢融了,怕是真能打把新刀了。 双方暂时僵持着。沈照野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又听到箭矢接连不断射在遮挡杨在溪的那堆木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擂鼓。他啧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那木板已经被扎得如同刺猬一般,幸好厚实,尚未被射穿。 “杨大夫!你没受伤吧?”沈照野扬声问道。 木板后传来杨在溪还算镇定的声音:“没受伤。世子,你怎么样?”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挂彩的狼狈样,抬头回道:“还成。”心里却嘀咕:再不来人,恐怕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到了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少帅,听到了头顶瓦片被踩碎、落地的碎裂声。 然后,在一片嘈杂中,他清晰地听到了李昶的声音,其中焦急不必辨别,在喊他的名字。 沈照野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状,浑身血迹,插着好几根断箭,狼狈不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快!快帮我把这些箭拔了!”他压低声音,有些头晕目眩,也有些慌乱地对身旁的士兵说。 这幅鬼样子绝对不能让李昶看到,待会儿吓到他了可如何是好?自己要是晕过去,可就顾不上哄他了。 那小兵看着沈照野身上那几处还在冒血的伤口,尤其是靠近胸口和腹部的那两支,都快哭出来了:“少帅!不行啊!这几处位置的箭不能拔!拔了……拔了血能直接飙出三里地去!” 沈照野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瞪着他:“要你有何用!” 李昶的声音越来越近,告诉他外面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沈照野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结果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慢吞吞地从残垣断壁后挪了出来,勉强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正准备说两句“哥没事”之类的浑话撑撑场面。 下一瞬,他就看见李昶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突然变得形销骨立起来,像是连站也站不住,嘴唇颤抖着,就这么看着沈照野,眼看那眼眶就红了。 完球!果然要哭! 沈照野心里哀嚎一声,想说哥没事,就是中了点箭,还没扎成刺猬呢,死不了,想让李昶别担心,也别哭,哭了费眼睛…… 然而,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眼前骤然发生的变故硬生生堵了回去。 天地间,仿佛雪光一闪。一支从屋顶射出的冷箭,如同毒蛇般,离弦而出,直射背对着巷口的李昶后心。 照海也发现了,他抬箭欲射,想要拦截,但那支箭太快了,照海的箭终究慢了一步。 未做他想,几乎是一种本能,沈照野用尽最后力气,朝愣在原地的李昶猛扑过去。 两人重重滚倒在地。 那支致命的箭矢,擦着沈照野的后背呼啸而过,箭头与他的甲胄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最终铎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箭尾剧烈震颤着。 因为沈照野浑身插着好些断箭,这一扑一滚,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那些断箭更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甚至有几支直接没入了血肉之中。更深的刺痛和滚地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沈照野没忍住,猛地喷吐出一大口鲜血,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他想告诉被他护在身下、应当毫发无伤的李昶,让他别怕,区区几支断箭而已,自己命硬,死不了。最后却只来得及抬起那只血迹斑斑、尚有余力的左手,虚虚覆上了李昶的眼睛。 “别怕,我睡一觉……”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脸上感受到的是溅落的、滚烫的液体,以及沈照野那彻底失去意识、重重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身躯。 仿佛了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来自于大人(这位养育了两个好宝宝的伟大父亲)的背书(彦子还不速速道谢) + 有人要被折翅膀了哈 第81章 兰芥 厢房内空气凝滞,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沈照野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几处断箭扎在身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张太医额角见汗,手中薄刃在灯火下闪过寒光。他下手极快,剜开皮肉,金属钳子卡住箭镞头部,发力拔出。昏沉中的沈照野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杨在溪立刻用尽全力按住他。 “哐当。”一枚带血的箭镞被扔进铜盆。 血立刻从新开的创口涌出。张太医看也不看,抓起厚厚一叠药布死死按上去,白布瞬间浸透暗红。 “右腿。”张太医继续道。 同样的流程,更快,更急。刀刃剥离,钳住,拔出。又一声金属落盆的脆响。更多的血涌出,按压,再按压。照海和另外两个士兵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工具,换热水,处理污物,个个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紧张。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血液不断流淌的粘稠声音。 厢房靠里的床榻边,李昶僵坐着。 他像是被抽走了心神,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色棉袍前襟和袖口,浸染了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那是沈照野的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要去擦拭,只是怔怔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床榻的方向,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响,什么都思考不了。眼前反复闪现的,只有沈照野浑身是血,用尽最后力气朝他猛扑过来,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然后,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颈间。 明明随棹表哥最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那一幕。可那么近,血那么烫,即便眼睛被捂住,那感觉也浸过皮肉刻进了骨头里,挥之不去。 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有时,是整个厢房都被刺目的血色弥漫,粘稠得让人窒息。 有时,又清晰地看到张太医手中的小刀剜开沈照野的血肉,箭镞被拔出时带出更多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将身下垫着的白布彻底染红,那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淹没整个床榻。 他又害随棹表哥受伤了。 再一次。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将他拖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尚且年幼,刚开始学骑马。他的马匹生了病,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齐王,假意将自己的马借给了他。那匹马性子烈,他又骑术不精,再加上旁边几个皇子起哄戏弄,马匹受惊,他吓得只能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皇子们毫不掩饰的嬉笑和嘲弄声。 是沈照野。他不知道从哪里骑了另一匹马冲过来,与他并驾齐驱,然后在一个拐弯处,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他,抱着他一起从疾驰的马背上滚落。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护住。然而,本该平坦的草场上,不知被谁恶意放置了几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沈照野抱着他在地上连滚了数圈,最后头部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的尖角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照野当时就没了声息,昏死过去。那么多的血,从沈照野的后脑勺和身下蔓延开来,温热粘稠,淌到了他的脸上、脖颈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第144章 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保护的人?为什么每次都会连累随棹表哥受到这么重的伤害?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他看着沈照野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不断从伤口渗出的鲜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如果随棹表哥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枯草遇春雨般疯狂滋长。他仿佛能看到那血色张牙舞爪地蔓延过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都是随棹表哥的血吗? 流了这么多血,要怎样才能止住?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出了事,李昶,那你也去死吧。自刎也好,服毒也罢,总之,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死也不要跟沈照野分开。没有沈照野的世界,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殿下?” 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 李昶拧紧了眉头,他觉得这声音很吵,打扰了他。他在想很重要的事情,他在想如果随棹表哥不在了,他该用什么方式了结自己比较好。 幼时沈照野躺在草地上血流满面昏迷不醒的场景,和眼前沈照野躺在八仙桌上气息奄奄的模样,开始在他脑中疯狂地交替、重叠,又猛地分开。血色变得更加浓郁,从视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出来,叫嚣着要将他彻底拖入无尽的深渊。 “殿下?”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凑近了些。 李昶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他想呵斥,让这个聒噪的声音滚开,不要来打扰他。他需要安静,需要想清楚陪随棹表哥一起去死的事情。 下一瞬,他只觉得脖颈侧面传来一下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咬了一口。紧接着,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离他远去。眼前弥漫的血色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他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 顾彦章一直留意着李昶的状态,见他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便出言唤他。连唤两声不见回应,反而见李昶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正待上前查看,却见杨在溪不知何时已腾出手,迅疾地在李昶颈侧某处穴道刺入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下意识扶住软倒的李昶,看向正利落收针的杨在溪:“杨大夫,你……?” 杨在溪目光依旧专注于沈照野的伤口,手下动作不停:“殿下心神遭受巨创,已近崩溃边缘。气血逆冲于上,若再不制止,轻则邪风内动,引发痉厥抽搐,重则痰迷心窍,神识昏聩,甚至可能就此疯癫。让他昏睡过去,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强行让他清醒着目睹这一切,只会加重他的症状,于他无益,亦会干扰救治。”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顾彦章:“等殿下安置好后,设法将此药丸化水喂他服下,可助他宁心安神。若他醒来后,仍是神思不属、惊悸不安,甚至胡言乱语,你就按我先前开的那个清心汤的方子,煮一锅浓汁给他灌下去。务必让他镇定下来。” 顾彦章闻言,心下凛然。他方才也看出李昶状态极其不对,绝非寻常惊吓所致。他接过药丸,小心收好,对杨在溪和张太医郑重道:“有劳二位,世子就拜托了,务必要保他平安无虞。”说完,他不再耽搁,扶起昏迷的李昶,快步走向隔壁的厢房。 送走李昶,张太医和杨在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沈照野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嵌着最后一枚箭镞,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枚。箭杆大部分已被沈照野自己掰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出皮肤,但箭头深埋,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胸骨,甚至可能已经伤及了心脉。 “这最后一处,最为麻烦。”张太医谨慎道,“你们看这里,血流得更快,颜色也更暗,恐怕是伤到了血脉。若贸然拔出,血涌如注,恐怕顷刻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杨在溪凑近仔细观察,又伸手在伤口周围极轻地按了按,感受着皮下的情况。她的眉头也紧紧锁起:“箭镞卡得很深,倒钩可能挂在了骨缝或者筋络上。硬拔不行,必须切开更大的口子,看清箭镞卡住的位置,设法避开筋络,才能尝试取出。” “别无他法了。”张太医深吸一口气,“准备麻沸散,加量。照海将军,你来,按住世子的双腿和左臂,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杨大夫,你负责稳住世子的头颈和右肩,同时注意他的气息脉搏。” 照海立刻上前,用双臂牢牢固定住沈照野的下半身和左臂。杨在溪也调整了位置,双手稳稳扶住沈照野的头颈和右肩区域。 张太医取过一把更小巧、但刀锋异常锐利的弯刀,在火上反复灼烧。然后,他拿起一碗麻沸散药汁,用酒送服,尽量细致地给沈照野灌下。 等待药力渗透的短暂时刻,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和灯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太医再次确认了箭镞的大致走向和深度,他深吸一口气,对杨在溪和照海点了点头。 刀尖落在了箭镞旁边的皮肤上,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划开了皮肉,切口比之前的都要长、都要深。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张太医用左手持着的器物小心地撑开伤口,右手持刀,继续向深处分离皮肉,动作缓慢。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杨在溪紧盯着伤口内部和沈照野的脸色,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终于,在层层血肉之下,那枚深陷的、带着倒刺的箭镞头部完全暴露出来。它死死地卡在两根胸骨之间的缝隙里,倒刺甚至勾住了一条细小的筋络,那心脉正在微微搏动,不断有血渗出。 “看到了……”张太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卡在骨缝里,勾住了。” 他放下弯刀,换上一把极细长的、顶端带有微妙弧度的探针。他必须先用这探针,小心翼翼地将勾开筋络与心脉,才能尝试拔箭。 一下,两下…… 终于,在一声极轻微的咯声后,那枚倒刺似乎松动了一些,与筋络分离了开来。 就是此刻。 张太医毫不犹豫,立刻放下探针,再次拿起那把特制的拔箭钳,卡住箭镞头部,对杨在溪和照海道:“按住!要拔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噗——” 一声闷响,那枚沾满鲜血的箭镞被整个儿拔了出来。随着箭镞的离体,伤口处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沈照野的胸膛,也染红了他身下垫的床榻,并且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梦里血流不止。 脖颈处的细微刺痛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李昶猛地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惊醒过来。他如同梦魇后惊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他扶住昏沉的额头,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回想起茶河城混乱的街道,密集的箭矢,沈照野浑身是血朝他扑来的身影,还有喷溅在脸上的、滚烫的液体。 随棹表哥! 这个念头如同冬日炸雷,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混沌和不适。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大片暗红血迹的衣袍,散发着淡淡腥气。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只穿着袜子,靴子还孤零零地留在榻边。他掀开身上的薄被,踉跄着翻身下榻,脚步异常急促地冲向房门,一把拉开。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沈照野,立刻,马上!他要亲眼确认随棹表哥是否还活着,那些箭镞是不是都取出来了?血止住了没有? 他快步穿过冰冷的游廊,木质地板透过薄袜传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浑然未觉。来到那间临时充作医室的厢房外,直接伸手,猛然推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惊动了屋内的人。 于仲青、周衢、照海,还有正在一旁净手的张太医,几人闻声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形容有些狼狈的李昶身上。 李昶却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目光,也完全没在意自己此刻披头散发、衣衫染血、未穿鞋履的失仪模样。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房间内侧那张床榻。 榻上,沈照野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水反复漂洗过的素绢,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白。他身上盖着棉被,但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能看到被裹帘层层缠绕着,左胸的裹帘上,依旧隐隐透出些许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看到那抹血色,李昶有片刻的恍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利箭破空的声音和沈照野压抑的闷哼。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张太医,问:“张太医,世子情况如何?” 第145章 张太医擦干手,快步走过来,对着李昶躬身行礼:“回殿下,沈世子福大命大,性命总算是保住了。身上的箭镞都已取出,最险的一枚靠近心口,万幸偏离了要害,未曾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如今伤口已处理妥当,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只要今夜不再起高热,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闻言,李昶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才像是骤然松弛下来,让他脚下微微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慢慢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了下来。看着沈照野安静沉睡的模样,李昶抬起手,想要替他拂开散落在额角的一缕汗湿的碎发。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黑发时,他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还站着于仲青、周衢等人,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个过于亲昵的举动,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他转而看向照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刺客呢?可查到什么线索?” 照海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恨与沮丧交织的神色,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恕罪!末将无能,那伙贼人极其狡猾,眼见事不可为,纷纷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们身上也干净得很,除了兵刃,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属下已派人全城搜查,并封锁了各条出城道路,但目前尚无任何发现。” 于仲青又道:“殿下,下官已命衙役仔细搜查了刺客最初出现和最后逃窜的区域,询问了附近可能目睹的百姓。但当时场面混乱,百姓惊惶,未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下官推测,这批刺客绝非寻常匪类,行事狠辣果决,计划周详,定是受人指使的死士。” 周衢也拧着眉头道:“他们是如何混入城中的?茶河城虽经大疫,但盘查并未完全松懈,这么多人,带着兵器,不可能凭空出现。城内必有接应之人。”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沈照野。 随棹表哥鲜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平日里,他总是鲜活的,张扬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或是北疆旷野上自由不羁的风。他会挑眉笑得肆意,会不耐烦地撇嘴,会似笑非笑地骂人,会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大大咧咧地揽住自己的肩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脸色白得吓人,像永远醒转不过来的模样。 李昶看着他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弧度,才能勉强确认他还活着。 于仲青、周衢和照海相继说完,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昶身上,等待着他的示下。 直到这时,李昶才幽然开口:“刺客来自陵安府。”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周衢与照海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于仲青站在稍后处,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周衢性子最急,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殿下,您从何得知刺客是来自陵安府?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未曾注意的线索?” 李昶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令人感到暖室生寒。他终于将目光从沈照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于仲青三人,眼神很平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本王离京之前,张知府对朝廷委派钦差、调度物资之事,便已多有微词,心怀怨怼,阳奉阴违。”他道,“本王持节南下,代表的是朝廷颜面,陛下天威。张丘砚身为地方大员,非但不思竭诚报效,反而因私废公,屡屡推诿掣肘,其心可诛。如今,更是纵容甚至可能指使麾下,行此刺杀钦差、戕害世子的悖逆之举。” 他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继续用那副温润和煦的语气,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包围张府。” “杀了张丘砚。” “届时,刺客不是他派的,也得是他派的。” 话音落下,厢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仲青、周衢、照海,甚至连同在一旁静听的张太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昶。这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需要确凿证据,不需要繁琐审讯。他说是张丘砚干的,那张丘砚就必须是主谋,而且连死前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周衢张了张嘴,想说这似乎于法不合,证据尚且不足,但看着李昶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他身后榻上尚且昏迷的沈照野,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昶继续道:“照海,点齐一队得力人手,即刻赶往陵安府,到了之后,先去驿馆寻顾彦章,他们会配合你行事。找到张丘砚,不必审问,直接打死。另外把他那个侄儿,张居安,给本王活着带过来,我要问话。” “陵安府衙的官吏、差役,由你负责甄别掌控。顽抗者,与张丘砚同罪。” 照海并无任何质疑,他不管什么法理证据,他只知道少帅在战场上都未曾受过如此重伤。殿下既然发了话,那姓张的就该死。他立刻抱拳,应下:“末将遵命,这就去点齐人马,包围知府衙门,绝不让张丘砚那老狗走脱。” 李昶重新将目光投回沈照野苍白的脸上,不再看他们,只轻轻摆了摆手。 照海会意,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李昶侧首,对周衢道:“周御史,张丘砚伏法后,其贪墨渎职、勾结匪类、刺杀钦差之罪状,便由你来拟定。要快,要详尽,务必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周衢应下。 于仲青站在一旁,看着李昶沉静的侧影,心中波澜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一礼,默默退出了厢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李昶和昏迷的沈照野。 李昶静静地坐在榻边,许久,才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的,将沈照野鬓边那缕汗湿的碎发,拂到了耳后。 【作者有话说】 嗯……绝望的鳏夫?maybe…… 第82章 螳螂 陵安府的冬夜,寒意刺骨。知府府邸后院的活水湖却未完全封冻,靠近水榭的回廊下,因引入了温泉水,湖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琉璃似的冰片,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些朦胧的光晕。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飞檐翘角,别出心裁。 亭子四面悬着厚实的锦缎帷幔,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只留了面向水桥的一幅卷起一半。亭内,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炭火猩红,散发出燥热的气息,将这一方小天地烘得暖如晚春,与亭外的凛冽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丘砚披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他微微躬着身,手持一把银质小剪,正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桌上青瓷瓶里的一枝老梅。梅枝虬曲,花色淡绿,是罕见的绿萼。张居安则在一旁打下手,将挑选好的绿叶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点缀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快步走过连接湖岸与水亭的曲折水桥,在亭外阶下停住,弯腰躬身:“知府,公子,任务失败,未能得手。” 张居安正在调整一片叶子的位置,闻言手一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张丘砚修剪梅枝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已。他剪去一根多余的细杈,才慢悠悠地开口:“到底是北安军的少帅,命硬。” 他放下银剪,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对那瓶插花颇为满意,这才像是刚想起亲信还等着回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亲信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张丘砚拿起一块细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汁水,轻叹一声,带着点惋惜:“可惜了。经此一事,雁王那边定然戒备森严,再想动手,便不容易了。” 张居安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凑近些低声道:“叔父,大人交代的任务未完成,会不会影响到叔父的大计?” “怕什么。”张丘砚嗤笑一声,将绒布丢在桌上,语气轻蔑,“况且他算哪门子的大人?一个阉人罢了。”他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烘烤着,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圆胖的脸,晦暗不明,“他自己在永墉城里,千方百计都杀不成的人,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知府,远在千里之外能有什么神仙法子?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胡乱下子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到底可惜了,听说是沈照野替雁王挡了箭?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呐。” 张居安皱着眉:“叔父,那李昶好歹是个皇子,身上流着天家的血。若是真薨在了咱们兖州地界,您怕是不好向永墉交代啊。” “交代?向谁交代?”张丘砚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敛去了,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摇头道,“思危,你平日里若是少去招猫逗狗,少在那些青楼楚馆里流连,多翻几页书,多听听邸报,也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 第146章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温好的酒,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雁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生下来就没见过皇帝几面,在宫里活了十七年,跟个病猫似的,不声不响,默默无闻。皇帝呢?”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永墉城的方向,语气愈发不屑,“皇帝眼里只有他的丹炉,他的长生大道,连正宫嫡出的太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父皇几面,何况他一个雁王?” “至于京都里那些衮衮诸公?”张丘砚嗤笑连连,“该站队的,早就围着太子和晋王、齐王站得稳稳当当了。剩下那些所谓的中立派,不过是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最是滑不溜手。他们啊,一个个心里门儿清,我且问你,这雁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镇北侯沈望旌,是手握重兵的北安军。” “一个突然冒出来、背后还有兵权支撑的皇子,对那些早已划好地盘、分好利益的京都老爷们来说,算什么?是天降的变数,是搅局的麻烦。你信不信,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家,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神祖宗保佑,让这位雁王殿下干脆就死在兖州,永远别回永墉给他们添堵呢。” 张居安听得目瞪口呆,张丘砚看他那样子,知道他还是没完全明白,便继续点拨道:“否则,你以为满朝上下那么多能臣干吏,为什么偏偏要派沈望旌的儿子,和一个刚从犄角旮旯里拎出来、初涉朝政的皇子,来处理茶河城这摊子烂事?这恶核症是那么好对付的?史书上哪次不是十室九空?派他们来,不就是看准了他们年轻气盛,又各有牵扯,指望着他们一个运气不好,染病死了,或者办事不力,被朝廷问罪,正好一并清理了吗?这分明就是生怕他们不去死啊!” “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借疫病这把刀就能成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个什么孙无咎的徒弟,还真他娘的把疫情给控制住了,打乱了全盘计划。否则,我们连那些死士都不用派,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看他们被疫病拖垮,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张居安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犹豫着开口:“叔父,就算朝廷有些人不想他们好过,但不是还有镇北候在吗?他可是沈照野的亲爹,李昶的亲舅舅,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寒了他的心?北安军要是稳不住,万一他们俩真死在了茶河,永墉就不怕北疆起兵造反吗?” “造反?”张丘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盯着张居安,“思危啊思危!我叫你多看书,多动脑子!你但凡把逛窑子、听小曲的一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问出如此蠢笨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不耐,语气变得极其肯定,掷地有声:“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把整个大胤朝翻过来,仔仔细细数上三遍,最不会造反的,永墉城里那位陛下最不怕他造反的,就是他沈望旌治下的北安军。” 张居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惧怕,他眼巴巴地看着叔父,等着下文。 张丘砚看着侄儿那懵懂的样子,知道不把话彻底说透,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他慢悠悠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我先问你。”他开口,语气有些不耐,如同在考校一个愚笨的学生,“北安军,为什么偏偏叫‘北安’这两个字?” 张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后道:“因为他们驻扎在北安城啊。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错,表面上看是这样。”张丘砚微微颔首,“那我再问你,朝廷,为何非要将大胤最精锐、也最难啃的骨头——北安军,死死按在北安城那个鸟不拉屎、苦寒贫瘠之地,而不是让他们退守到更靠后、更舒适、也更便于控制的城池?” “因为……因为北安城是边防重镇?是抵挡尤丹人的前沿?”张居安试探着说,语气不那么确定。 “重镇?前沿?”张丘砚道,“思危,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体面了。” “我告诉你,北安城之后,一直到中河道,绵延数百里,北疆再无任何像样的天然关隘可以阻挡尤丹人的铁骑。北安城那堵墙,就是北疆那些贱民……哦不,是北疆百姓,最后的活命屏障。” “一旦北安城破,后面那些城池,什么定远、平卢、河西……名字取得再好听,在尤丹骑兵的马刀面前,都跟纸糊的玩意儿差不多。被踏平、被攻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到那时候,城里囤积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活生生的男人、女人都会成为尤丹人随意取用的战利品。男的被砍杀,女的被凌辱,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热闹得很呐。” 他盯着张居安骤然失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么,你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沈望旌,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万北安军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个只顾着炼丹修仙的皇帝,为了维系他李家那摇摇欲坠的大胤江山在打仗吗?” “……不是。” “当然不是。”张丘砚脸上带着点你总算开窍了点的神情,“他们就是为了身后那几十万、上百万北疆父老的身家性命而战。他们脚下踩着的那点地方,就是他们自己,连同那些百姓,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不能败,一步都不能退。因为败了,退了,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万大头兵,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人要给他们垫背呢。” “现在,你看明白了吗?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大帅,他们敢造反吗?” 他自问自答,“他们不能,更不敢。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命门,他们的粮草、军饷、武器辎重,每一样都牢牢捏在朝廷手里,捏在永墉那些我们尊贵的同僚们手里。” “他们一旦敢有异动,都不用陛下亲自下旨,底下多的是人乐意立刻断掉他们的一切补给。北安军再能打,再凶悍,没有粮食吃,没有箭矢用,你能撑几天?能撑到下一个尤丹草原刮起要命的白毛风的时候吗?” “不能。绝对不可能。” 他摇摇头,却又笑着,像在欣赏这精妙困局,“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朝廷劳师动众派兵镇压,北面的尤丹人,那些真正的虎狼,就会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铺天盖地地扑过来。他们会精准地抓住北安军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冲上来,撕咬,杀戮……直到最后一个穿着大胤军服的士兵倒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那场景,想必是十分壮观的。只可惜,我们是无缘得见了。” 良久,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道:“永墉城啊,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从上到下,醉生梦死,安逸得太久,骨头都酥了。大胤朝?哼,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终日生活在锦绣堆里、听着靡靡之音、脑子里只盘算着怎么钻营、怎么捞钱的官老爷们,他们懂什么边疆?懂什么战争?” “他们坐在温暖如春的衙门里,穿着绫罗绸缎,品着香茗,看着沈望旌一次次送来的、字字泣血的请求补给、增援的军报,心里盘算的是什么?他们不会去想北疆的风雪有多刺骨,不会去想缺衣少食的士兵是如何用身体硬抗尤丹人的铁蹄,更不会去想城破之后百姓的惨状。” “他们只会觉得,沈望旌这老匹夫,又他娘的在虚报军情、夸大其词。目的嘛,无非是想从国库里多掏些银子出来,好中饱私囊,或者养肥他手底下那帮丘八。在他们眼里,北安军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还总爱龇牙咧嘴的饿狼,得时时敲打,刻刻提防,绝不能让它壮大了,反过来噬主。” 张丘砚放下酒杯,双手一摊:“所以,你看到了吗?思危,这就是大胤的朝廷,不,是永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最高明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稳稳地坐在那个龙椅上,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军报,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揣摩他的心思,去克扣、去拖延、去刁难。他们就用沈望旌自己对北疆百姓的那点可笑的忠心,用他肩膀上那副甩不掉的责任,牢牢地拴住了这头能征善战的猛虎。” “用忠臣的软肋,来拿捏忠臣,让明明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打落了牙齿还得和血吞,最后还得继续拼死拼活,为他李家守住北疆的大门。这手段,难道不绝吗?简直是把人算计到了骨子里,还不费吹灰之力。” “你以为朝廷,以为陛下,真把北安军当什么肱股之臣、国之柱石?就是一条能打、又没法子不对主人死心塌地的看门狗罢了,用得着的时候扔块骨头,用不着了,或者觉得这狗可能有点自己的想法了,就饿它几顿,敲打几下,让它永远记得,谁才是给它饭吃的主人!” 他顿了顿,想起今年北疆那险些崩盘的局势:“说起来,也是沈望旌和北疆那些贱民命不该绝。若不是尤丹自己家里先乱了套,老汗王死得是时候,几个儿子抢骨头打破了头,再加上雁王那个不起眼的小子,误打误撞去了北安城,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还真让他折腾出点水花,勉强稳住了局面……呵呵。” 第147章 陈丘砚轻笑两声,目光再次投向亭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景象:“要不然啊,你以为今年的北疆,还能有命过上一个大胤的安稳年?做梦!” “真到了那一步,从北安城开始,往南一路,定远、平卢、河西……一座接一座的城池,那墙头上挂起来的,可就不是什么喜庆的红灯笼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到时候,挂满墙头的,只会是他们的大胤子民,被尤丹人砍下来、风干了、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血淋淋的人头。” 张居安被这血淋淋的描述吓得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他咽了口唾沫,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比亭外的冬夜更冷。 张丘砚将侄儿的恐惧看在眼里。他重新拿起那把银质小剪,慢悠悠地修剪起那枝绿萼梅。 “觉得残忍?想不通?”他瞥了张居安一眼,“觉得朝廷如此对待忠臣良将,实在是自毁长城?思危啊,你还是太年轻,心肠也太软。” “这世间的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哪里是简单的对错、忠奸能分得清的?沈望旌是忠臣,北安军是悍卒,这不假。但正因为他们又忠又悍,才更让永墉城里的那位,还有他手下那群嗅着权力味道过活的鬣狗们,睡不安稳啊。” “您是说……功高震主?”张居安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震主?”张丘砚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或许吧。但更关键的是,北安军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种错。” 他看着张居安疑惑的眼神,耐心道:“你想想,一支军队,它的根基不在朝廷的恩宠,而在边境百姓的存亡。它的战斗力不靠京官的吹捧,而在与蛮族的血火厮杀中磨砺。它的忠诚,首先是对身后土地和父老的承诺,然后才是对遥远皇座上那个模糊身影的义务。这样的军队,对永墉来说,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割伤手。” “朝廷需要北安军挡住尤丹人,这是实打实的利益。但朝廷也怕北安军尾大不掉,怕沈望旌有一天不甘心只做个边将,怕北疆真的被打造成铁板一块,从此只听沈家的号令,不再理会中枢的旨意。这种恐惧,并不会因为沈望旌表现得多忠诚就消失,反而会随着北安军战绩越彪炳,沈望旌声望越高而愈发强烈。” “所以。”张丘砚剪下一支翘枝,“你看到了,朝廷的对策就是一边用着他们,一边防着他们,时不时还要敲打一下,克扣军饷、拖延补给、按下军报,都是常规手段。目的就是要让北安军始终处于一种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能打仗,但也打得很艰难的状态。这样,他们才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才会更加依赖朝廷,哪怕这依赖伴随着屈辱和猜忌。” “你说朝廷不怕寒了沈望旌的心?呵呵,他们当然不怕,或者说,他们算准了沈望旌不敢心寒。他的心寒了,北疆防线怎么办?那几十万百姓怎么办?沈望旌赌不起,北安军上下都赌不起。他们背负着太多东西,早就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这份沉重的责任,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至于北疆起兵造反?”张丘砚再次嗤笑,“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沈望旌是忠臣,不是枭雄。他若造反,首先就要面对内部不和,不是所有北安军将士都愿意背上叛贼的骂名,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其次,他拿什么养活军队?北疆苦寒,产出有限,一旦朝廷断绝一切补给,光靠北疆自身,能支撑大军几日?最后,他还要在背后顶着尤丹人的刀子!他前脚造反,后脚尤丹的铁骑就会踏破北安城!到时候,他就是引狼入室、害死北疆百万生灵的千古罪人!” “所以,永墉城里的衮衮诸公,才能如此有恃无恐。他们拿捏的不是沈望旌的忠诚,而是他的软肋,是他放不下的责任和身后百万平民的性命。这比任何枷锁都牢固。” “看着吧,思危。”陈丘砚笑了,“大胤朝堂,从上到下,早已被这种自作聪明的权术和鼠目寸光的算计给腐蚀透了。他们一边享受着北安军浴血奋战带来的太平,一边又竭尽全力地提防、削弱这支保障他们太平的军队。多么讽刺,又多么幸运。” “对我们来说,此乃天大的幸事啊。一个王朝,若总是靠着透支忠臣的良心和牺牲边军的血肉来维系表面的繁荣,那它离真正的朽烂也就不远了。我们只需静静看着,看着他们在这条自作聪明的路上越走越远。或许有一天,当尤丹人真的再次兵临城下,而北安军再也无力支撑的时候,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会幡然醒悟,才会明白他们曾经有多么愚蠢。” “不过。”他话锋一转,“等到那时,一切也都晚了。而这,不正是他们自己一步步选择的结局吗?只能说一句——活该。” 亭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插花幽香暗浮。但张居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消解的肃杀之气。 夜色下的陵安府城墙,蜿蜒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山间草蟒。墙头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几个守城兵士缩在背风的角楼里,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们并未察觉,几道黑影正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照海一马当先,他健硕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异常轻盈灵活,粗粝的手指扣紧砖缝,脚下一蹬,便上升一截。他身后的北安军士兵同样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壁虎,只有轻微的摩擦声被风声掩盖。 很快,照海的头探出了垛口。他谨慎地观察片刻,确认角楼里的兵士毫无警觉。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士兵翻上城墙,摸到角楼门口,闪电般出手,用刀柄精准地敲在守军后颈。几个兵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到阴影处绑好、塞住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照海一挥手,十几名精锐迅速下到城内,借着房屋的阴影,向着知府府邸的方向潜行。他们的脚步极轻,呼吸都控制在微不可闻的程度,只有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没有直接强攻张府。照海记得李昶的命令,先绕道去了钦差行辕所在的驿馆。驿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照海轻轻叩门,三长两短。门立刻被拉开,顾彦章和慧明早已等候多时。 “照海将军。”顾彦章低声道,侧身让进众人。 他领了李昶的令,先行一步,探清陈府虚实。 房间内,桌上摊开着一张详细的张府布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明哨、暗哨、巡逻路线以及张丘砚卧房的位置。 “情况如何?”照海直接问道,目光落在布防图上。 顾彦章指着图道:“张府守卫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尤其是张丘砚的卧房周围,至少有四名好手贴身保护,应该是他蓄养的死士。府内巡逻队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他的院落。” 慧明在一旁打诳语:“这老匹夫,怕是知道自己缺德事做多了,怕鬼敲门。不过强攻动静太大,容易让他趁乱走脱。” “不必强攻。”照海指尖点在张丘砚卧房的位置,“祁连已经就位。他熟悉府内格局,可以避开大部分眼线,从这里潜入,直取目标。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外面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给祁连创造机会。” 慧明看向照海:“如何制造混乱?” 照海从袖中摸出几个看起来像是炮仗,但结构更精巧的小玩意儿:“声东击西。选在府邸西侧的厨房附近,那里堆着柴火,离主院有点距离,动静闹不大,但足够让巡逻队分心片刻。” 顾彦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祁连那边……” “公子放心。”照海道,“祁连的身手,对付那几个死士,即便不能瞬间解决,缠住他们绝无问题。只要混乱一起,他就有机会。” 顾彦章道:“如此也好。” “好。”照海不再犹豫,立刻分配任务,“我去茶楼制高点,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张府,以防万一。慧明小师傅带几个人去西侧制造混乱,并搜寻张居安下落。顾公子,你带剩下的人,埋伏在张府几个可能的出逃路线上,一旦那张丘砚和张居安惊动逃窜,务必拦截。” “甘棠呢?”照海又问。 顾彦章道:“他已先行潜入府内,在暗处策应祁连。若有不测,他会出手。”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更深,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些。张府内,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祁连紧贴着墙根和廊柱的阴影移动。他对张府的格局了如指掌,这是他被沈照野从大牢里捞出来一路南行后,又被安排潜伏在此多日的成果。他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兵,身形一闪,来到了张丘砚卧房所在的院落外。 第148章 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仔细观察。卧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护卫,眼神警惕。窗户紧闭,但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主人还未睡熟。 就在这时,张府西侧突然传来几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喊和骚动。 “走水了?快去西边看看!” 门口的护卫之一立刻喊道,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另一个匆匆向骚动方向跑去。 机会! 祁连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蓄势已久的,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目标直指那名留下的护卫。那护卫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倒在地。 祁连毫不停留,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卧房那扇标注的侧窗,木质窗棂应声而碎。他一个翻滚落入屋内,动作一气呵成。 卧房内,张丘砚果然被惊醒了,正披衣坐起,脸上还带着惊疑。他床边,赫然站着四名眼神冰冷、手持短刃的死士。显然,他们并未被西侧的骚动完全引开。 “有刺客!” 一名死士低喝,四人立刻呈合围之势向祁连扑来。 祁连毫不畏惧,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在昏暗的室内划出冷冽的弧线,迎向四人。一时间,卧房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祁连刀法悍勇,势大力沉,但四名死士配合默契,招式刁钻,一时竟将他缠住,无法立刻逼近床榻。 张丘砚脸色煞白,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就在两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向房门方向逃去。一名死士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祁连劈向张丘砚的一刀,血光迸溅。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下,手中寒芒连闪,直取另外两名试图阻拦祁连的死士后心。是甘棠。他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两名死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地。 但就这片刻的耽搁,张丘砚已经在最后一名死士的护卫下,撞开房门,冲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追!” 祁连低吼一声,和甘棠立刻追了出去。 张丘砚的心跳如同擂鼓,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自家府邸复杂的花园、回廊间没命地奔逃。身后的打斗声、追赶声越来越近。那名忠心耿耿的死士不断将他推向岔路,自己则返身试图阻拦追兵,用生命为他争取那可怜的几息时间。 他躲进假山的洞穴,蜷缩在枯萎的花丛下,钻进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每一次短暂的藏匿,都被很快发现,逼迫他继续逃窜。寒冷、恐惧、还有一种令人耻辱的荒诞感笼罩着他。不久前陈丘砚还在暖阁里从容插花、高谈阔论,剖析朝局,视北安军为棋子。转眼间,却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自己的府邸里仓皇逃命,随时可能毙命。 终于,他被迫逃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庭院,这里原本是夏日纳凉之所,连接着通往府外的一条备用的侧门小径。希望就在眼前,只要穿过这片庭院,便可得生。 与此同时,距离张府不远的一处三层茶楼屋顶,照海伏在屋脊之后。他手中握着一把硬弓,弓弦已然拉满,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箭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定了那个在庭院中踉跄奔跑的、穿着白色中衣的模糊身影。 风不大,但足以影响箭矢。照海微微调整着角度,呼吸平稳得近乎消失。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和冰冷。 张丘砚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到了那道侧门。只要出去,混入街巷…… 就在他距离侧门仅有十几步之遥,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仿佛夺命阎罗的叹息,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张丘砚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箭杆,不知何时已然穿透了他的左胸,箭簇从他背后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没有激烈的搏斗。就在这寻常的冬夜,在他自家的府邸,在他即将触碰到生路的瞬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诅咒,想再次嘲讽这该死的命运和不公的世道。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股腥甜的液体。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冬夜,他眼中的惊恐、不甘、还有嘲弄,都迅速涣散开。 他向前扑倒,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他那件蜀锦织就的、此刻却沾满尘土和污秽的白色中衣。 照海在屋顶上缓缓站起身,收弓。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庭院中不再动弹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事了,收队。” 第83章 白山 张丘砚的死讯,李昶没打算藏着掖着,甚至没想费心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 李昶给出的说法敷衍得禁不起任何推敲——有穷凶极恶的匪徒,趁着茶河城疫病刚平、人心未定的混乱,潜入知府府邸行刺,张知府不幸罹难。匪徒已被当场格杀,张知府的遗体为警示宵小,已悬于城门示众。 这说法漏洞百出,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嗅出其中的不对劲。匪徒为何偏偏在此时刺杀张丘砚?又是如何突破府邸森严的守卫?但没人敢公开质疑。不过李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西南道所有还在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人:别问原因,看结果。这就是跟朝廷钦差对着干的下场。 在讨论如何处理张丘砚后事时,周衢义愤填膺:“此等逆臣,曝尸城门都是便宜他了!依下官看,就该枭首传檄各州,以儆效尤!” 钱仲卿道:“周御史,首级保存不易,一路传阅,怕是到第三个州府就没法看了,气味也实在不雅。” 司徒磊则考虑得更周到一些:“悬挂全尸也好,更能彰显朝廷……呃,彰显钦差威严。只是这冬日虽冷,时日久了,终究不美。是否需派人每日洒些石灰防腐?”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末了轻声补了一句:“悬挂之处,最好选在下风口。” 王客挠了挠头:“那得提醒守城弟兄们换岗勤快点,不然站那儿也够受罪的。” 李昶当时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闻言行笔时顿了顿,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稳定陵安府局势的政令随即一条条颁发下去。内容倒算中规中矩:由朝廷暂时接管陵安府政务,原府衙属官留任察看,协助钦差行辕处理日常事务;开仓放粮,安抚因知府暴毙而可能恐慌的百姓;加派兵士巡逻,维持街面秩序,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然而,关于如何给张丘砚定罪,以及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众人却争论不休。厢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气氛也热络。 钦差行辕的人都在。周衢面前摊着一份他草拟的罪状,上面罗列了张丘砚贪墨军饷、勾结山匪、刺杀钦差等十几条大罪,字字诛心。 “诸位看看,还有何需要补充的?”周衢道,“张丘砚把控陵安府十几年,在西南道树大根深,朋党众多,如今我们用这等粗糙手段杀了他,若罪状不够分量,如何能服众?西南各州那些官老爷,哪个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此为借口,煽动民变,甚至举兵叛乱,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越激动:“不若把他的罪名钉死,让西南道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朝廷号令,就是这般下场!” 司徒磊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周御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咱们这刺杀的说法,本就经不起推敲。罪状若写得太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怕是更会激起反弹啊。西南道的情况您也知晓,虽被陛下政令贬了层级,陵安府不再是首府,但此地富庶,张丘砚在此经营多年,影响力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钱仲卿也附和:“是啊,殿下。西南道民风彪悍,与中枢离心已久。若因此事引得各城不满,联手发难,咱们眼下这点人手,怕是……怕是难以应对。是否稍作缓和,只坐实其贪墨、渎职之罪,刺杀之事,含糊过去?” 于仲青沉默着,眉头紧锁。他在西南为官多年,深知此地盘根错节,张丘砚绝非孤家寡人。 王客是武人,想得简单些:“怕他们作甚?谁敢造反,老子带兵平了他!” 顾彦章一如既往地安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主位的李昶身上。 周衢见众人多有顾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双手又习惯性地抓住了桌沿,眼看又要掀桌。 “周御史!”于仲青连忙开口,“稍安勿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实在话,“这桌子若摔坏了,修缮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如今各处都等着用钱,能省则省吧。” 第149章 周衢动作一僵,看了看那结实的紫檀木桌面,又看了看于仲青诚恳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重重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争论暂时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李昶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不知是哪里的邸报,似乎看得专注。 照海像尊门神般立在他侧后方,面无表情。刺杀张丘砚的命令是李昶亲自下的,他们执行得不打折扣,但心里并非没有疑虑。觉得殿下是否因世子重伤而怒令智昏,行事过于操切了?这粗糙的局,能唬住那些在西南道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们吗?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昶仿佛才察觉到这寂静,他将手中的邸报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怎么不说了?可是有章程了?” 今晨早些时候,沈照野短暂苏醒过一次,喝了点汤水,还哑着嗓子跟他说了几句话。虽然很快又昏睡过去,但确认他状态尚好,让李昶一直紧绷焦灼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因此,即便方才厢房里吵得如同市集,他也耐着性子从头听到了尾,没有像以往在国子监被吵得头疼时那样,直接让他们去外头雪地里抓两把雪糊脑袋上冷静冷静。 没人接话。沉默在蔓延。 李昶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口,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诸位是否觉得,本王此番处置张丘砚,过于草率,有公报私仇之嫌?” 这话直接戳破了众人心中那层不敢明言的窗户纸。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只有周衢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张丘砚推诿抗命,死有余辜!” 李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位的想法,很正常。担心西南道因此生乱,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本王能理解,不会怪罪。” 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诛杀张丘砚,也并非全然是本王的独断。此乃陛下密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垂着眼的顾彦章都倏然抬起了头。 李昶朝后微微侧首。照海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一叠文书和信件,双手呈到了周衢面前的桌上。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李昶解释:“这些,是锦衣卫近年来对西南道的监察纪要,以及西南几大城池之间往来的密信抄件。”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翻阅和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自前朝收复西南以来,此地便一直貌合神离,朝廷政令在此推行艰难,威严荡然无存。根据锦衣卫所查,以陵安府张丘砚为首,勾结西南诸多势力,早有反心,并暗中筹备多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目光扫过于仲青:“此次茶河城疫病,若非于大人当机立断,派于公子冒死赴京求援,致使疫情得以控制。那么,一座因天怒人怨而彻底沦陷的死城,便是他们起兵造反,最好的借口。” “而离西南道最近的南淮水师,陆大帅亦早已察觉其异动,正是陆大帅预警,锦衣卫方能拿到这些关键证据。”李昶道,“然南淮水师一动,目标太大,西南道亦对其严密监视。故而,此次借茶河城疫病之机,我等奉旨入西南,实乃天赐良机,意在敲山震虎。” “离京之前,高公公便已向本王委婉传达了圣意,西南道,需加以震慑,使其知朝廷天威仍在。”李昶道,“以眼下朝廷之境况,若西南当真举兵,能否迅速抽调大军平定,尚未可知。因此,擒贼擒王,杀一儆百,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暂时的安稳,是为上策。” 话如此,李昶心里嘀咕:原本他与随棹表哥私下商议,若找不到更好的突破口,便打算在陵安府自导自演一场刺杀,最好是当街遇袭,或是中个不轻不重的毒,总之要闹得人尽皆知,以此为借口对张丘砚发难。没曾想,竟真的出现了刺客,还害随棹表哥受了此般重伤。既然真的流了血,死了人,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张丘砚,不过是刚好撞在了刀口上,新旧账一起算了。 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衢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因激动而涨红,这次却是因为愤怒于西南道的狼子野心:“岂有此理!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圣明!殿下英明!此等逆臣,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司徒磊和钱仲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行事如此果决,甚至显得有些酷烈,背后竟有这般深意和圣命。 于仲青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对着李昶郑重一揖:“原来殿下肩负如此重任,下官明白了。” 王客更是直接道:“他娘的!原来这帮龟孙子早就想造反了!杀得好!杀得痛快!” 顾彦章默默地将那些文书信件整理好,放回木匣中,递还给照海,此事他一早便从李昶口中得知了。 李昶看着众人反应:“事关重大,牵扯甚广,此前未能及时告知诸位大人,亦是担心隔墙有耳,走漏风声,万请诸位勿怪。”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连声道。 “殿下言重了。” “是我等愚钝,未能体察圣意与殿下苦心。” “殿下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李昶抬手虚按,示意他们坐下:“诸位大人理解便好。”他目光重新落回周衢面前那份罪状草稿上,“那么,周御史,这份罪状,诸位现在知道该如何写了吗?” 刹那间,厢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刚才的忧虑、争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火热。 “写!必须写得明明白白!”周衢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贪墨军饷、勾结匪类这都是轻的!还要加上私蓄甲兵、暗通敌国、诅咒君王……对!就说他夜观天象,妄图篡逆!” 司徒磊也来了精神,补充道:“还可提及他暗中破坏茶河城防疫,意图使疫情扩散,祸乱天下,其心可诛。” 钱仲卿捻着胡须:“他在陵安府强占民田、纵容亲属欺行霸市的罪证,下官这里也搜集了一些,可一并罗列进去。” 于仲青沉吟道:“传递罪状之时,或可暗示,朝廷已掌握西南道更多人与之勾结的证据,此次只诛首恶,以观后效。如此,或可分化瓦解,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王客嚷嚷着:“要不要把他在城外私自开挖的金矿也写进去?反正他死了,也没人对证。”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将某些罪证的时间、地点说得更精确些,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一时间,各种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罪名被不断抛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罗织将罪状罗织得煞有其事。 李昶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文书,提笔蘸墨,安静地批注起来。只是批了几处,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中暗忖。 随棹表哥不知醒了没有?杨在溪说他这两日恐会发热,虽亲自守着,但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惦念。 心念一转,他又想起今晨杨在溪替沈照野号完脉后,将自己请到一旁说的话。他起初还以为沈照野伤势有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杨在溪却道,若殿下得了闲,她想替殿下号一号脉。 李昶自己也知道,他近来的身体是有些格外不妥。睡得少,梦却多,且光怪陆离,有时眼前甚至会莫名闪过一些虚幻的影子。尤其随棹表哥重伤那日,他当时的反应……如今平静下来细想,确实很不对,那不是寻常的惊吓所致。 他的身体,恐怕真是出了些很严重的毛病。只是眼下,他还得撑着,至少要把西南道这摊子事,彻底料理干净。 茶河城的雪,下得与北疆截然不同。 北疆的雪是狂暴的,裹挟着风沙,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砸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便能将天地染成一片单调而酷烈的白。 茶河城的雪却显得斯文,甚至有些缠绵。细碎的雪末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飘落,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它们落在昨日尚未完全融化的旧雪上,落在被石灰水反复泼洒、显得格外斑驳的街面上,落在那些残破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层层叠叠,积起一层松软的新白。 李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庭院里这派雪景,微微有些出神。他刚处理完一批公务,拟好了给朝廷奏报西南道局势的奏章初稿。他将批阅好的文书递给照海,让他即刻发下去。 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估摸着时辰,该到沈照野喝药换药的时候了。他得亲自过去盯着。这两日,沈照野情况稳定了不少,清醒的时候多些,也能下地走了。但这人根本闲不住,喝了药后明明困意上涌,却偏梗着脖子不肯睡,嘴里还振振有词,说这些日子躺得骨头都酥了。 第150章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在他跟前嚼舌根,说南边的麻雀比北地的笨拙,飞得慢,反应也迟钝。沈照野一听就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子,竟盘算着要溜出屋子,到院子里去捉麻雀。他身上那几处箭伤都还没好利索,尤其是左胸靠近心口的那一处,稍一用力就可能崩裂渗血。底下的人哪个敢管他?劝是劝不住的,拦又不敢真拦。唯有李昶亲自去,才能让他稍微安分些。 李昶拢了拢身上厚重的氅衣,踏出书房,沿着游廊缓缓而行。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廊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他素净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 经过一处厢房时,里面关着的正是从陵安府绑来的张居安。李昶本无意停留,目不斜视地正要走过,房内却响起了张居安的声音。 “殿下?是您在门外吗?” 李昶脚步未停,也没作答。 张居安却像是笃定他在外面,接着道:“殿下,我闻见您身上的香气了,清冽冽的。我知道您在。” 李昶脚步微顿,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隔着门问道:“张公子有事?” 张居安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急切,像是怕他走开:“殿下,我知道的事情,前几日真的都说了,干干净净,一点没留。别的……别的我叔父真不告诉我,他嫌我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觉得跟我说了也是白搭,还怕我坏事。真的,殿下您要是不信,尽可派人去陵安府打听打听,我陈居安是不是出了名的只懂风月、不通政务?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他被照海从陵安府绑来已有三日。起初也是吓得面无人色,但照海连刑讯的架势都没完全摆开,只是板着脸往他面前一站,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缩着脖子,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那点东西交代了个底朝天。 据他交代,那些刺客确是他叔父张丘砚派去的。这背后牵扯着一桩二十一年前的旧怨。当时当今皇帝派兵武力征服西南道,兵临陵安府城下。张丘砚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城主程侃,率众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大胤军队为了立威,将程家上下百余口人,无论主仆亲疏,尽数俘虏,然后全部吊死在了城门楼上示众,尸首悬挂多日,景象惨烈。张丘砚当时年纪尚轻,靠着几名心腹家将拼死保护,侥幸逃脱,这才捡回一条命。自此,他隐姓埋名,将程改为张,靠着几分聪明和隐忍,在官场中汲汲营营,一步步爬到了陵安知府的位置。这杀父灭族之仇,如同毒刺般深扎在他心里,对朝廷、对皇帝,可谓恨之入骨。 而大胤朝廷这些年对西南道也确实谈不上宽厚,连年加征赋税,摊派繁重劳役,使得各州府怨声载道,与中枢离心离德。张丘砚便利用这种普遍的不满情绪,暗中串联,拉拢了不少同样对朝廷心存怨恨的地方官员和豪强势力,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意图不轨的集团。 为了造反,张丘砚这些年没少做准备。他利用知府职权,暗中截留、侵吞了大量本该上缴国库的赋税银钱,秘密囤积在几处只有心腹才知道的隐蔽仓库里。这些钱财一部分用于招兵买马,私下蓄养了一批数量可观、训练有素的死士和私兵,装备虽比不得正规边军,但也算精良;另一部分则用来大肆采购、囤积粮草、军械、药材等战略物资,光是查抄出来的各类粮食,就足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吃上大半年。 他还暗中打通了通往南境的一些走私渠道,试图获取一些朝廷严控的物资,甚至与境外一些不明势力有所接触。在陵安府及周边几个被他牢牢控制的州府,他借着整顿吏治、修建水利等名目,安插了大量亲信,将地方军政大权逐步抓在自己手中,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张居安还提到,京都一直有人与张丘砚保持着秘密联系。那人每次前来,都是一身宽大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听声音,不像年轻人,带着几分阴沉沙哑。只是,每次这黑袍人与张丘砚密谈时,都会屏退左右,连张居安这个侄儿也不让在场。因此,张居安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完全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李昶派顾彦章去核实过张居安的供词,虽然在一些细节上,比如某些秘密仓库的具体位置、私兵的确切数量等方面,与查证的结果略有出入,但大体脉络和事实是吻合的。张丘砚的确心怀叵测,证据确凿。 然而,李昶心里总存着一丝疑虑,觉得张居安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或许是某种直觉,或许是觉得张居安交代得过于顺畅和彻底,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一时问不出更多,他便下令将人继续关着,每日只给些清粥小菜,保证饿不死就行。 见门外又没了动静,张居安的声音带上了点哭丧的调子:“殿下,天上地下您去找找,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废物的人了!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弹几首曲子、认得些风花雪月,屁用没有!您既然不杀我,那……那什么时候放我走啊?我还得去给我叔父收尸呢?总不能让他一直挂在城墙上吹风吧?好歹……好歹入土为安啊。” 李昶听着,觉得这张居安确实挺有意思。口口声声惦记着要给叔父收尸,显得颇有几分孝心,可出卖起张丘砚的秘密来却又毫不犹豫,干脆利落。若张丘砚还活着,那条条都是在将其往五马分尸的路子上送。许多李昶之前未能掌握的情报,经张居安这么一提醒,顺藤摸瓜,还真查出了不少隐藏得更深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是为了活命急于表忠心,还是另有什么别的图谋。 不过,李昶此刻也无心深究。问不出自己想听的东西,那就先关着吧,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他不再停留,对着紧闭的房门,丢下一句语气平淡的话:“既然张公子还有所隐瞒,那便再多留些时日吧。茶河城虽简陋,总不至于怠慢了客人,也好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说完,他不再理会房内张居安的反应,转身沿着游廊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隐隐传来张居安提高了音量的嚷嚷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殿下!您这算哪门子的地主之谊啊!这是我家!是我家啊!” “殿下!您好歹……好歹把我的琴给我吧!我离不开它啊!没有琴我活不下去啊殿下!” 声音在空旷的游廊里回荡,渐渐被风雪声盖过。李昶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只想着快些赶到沈照野那里,听说今日京都来了家信,想必是舅舅舅母送来的。 到了沈照野暂住的厢房外,正碰上照海端着空药碗从里面出来。照海见到李昶,停下脚步行了礼。李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心下稍安,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世子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照海如实回答:“回殿下,少帅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不错,也没再发热。张太医说,照这个势头,再过几日就不用天天换药了,只需按时涂抹生肌膏即可。” 李昶嗯了一声:“药呢?是老老实实喝下去了,还是又趁你们不注意,偷偷倒进哪个花盆里了?” 照海道:“起初是不肯喝,嫌喝了犯困,想赖掉。属下没办法,只好说是殿下您吩咐了,必须亲眼看着他喝完才行。少帅听了,嘀咕了两句,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全灌下去了。” 李昶这才彻底放下心,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照海躬身退下。 李昶正要推门进去,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雪地里支着个东西,想起沈照野捉麻雀的闲情逸致,不由起了点兴致,转身走到院中。 只见一个旧箩筐被一根细木棍斜斜支着,棍子上系了根细绳,一直延伸到房门方向。箩筐下面的雪地上,精心撒了一小片干瘪的谷粒,显然是诱饵。可惜,南地的麻雀瞧着也并不比北地的笨拙,谷粒被啄食得七七八八,那支撑箩筐的木棍却纹丝不动,显然是白忙活了一场。 李昶看着这徒劳的陷阱,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有这摆弄的功夫,还不如以前随棹表哥身体好的时候,直接拿弓箭射来得利索。只可惜,他现在拉不动弓,又被自己硬是按在房里养伤,只能靠这种小把戏来打发这难捱的光阴了。 这么一想,那个导致沈照野重伤的罪魁祸首张丘砚,只是简简单单被一箭射死,挂在城墙上,似乎还是太便宜他了。 “李昶,你干嘛呢?在外头杵着不冷啊?” 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踢开,沈照野的声音响起,把正对着麻雀陷阱出神的李昶吓了一跳。 “来了。” 李昶敛去眼底的心思,不再看那院子,转身走近门口。 沈照野穿着宽松的棉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衫,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只是动作间还能看出些小心翼翼,显然是顾忌着胸口的伤。他伸手,动作自然地替李昶拍去氅衣肩头落着的零星雪花,然后揽着他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在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些邸报和军文,沈照野自己也随手拿起一份继续看着。李昶一时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照野侧脸上。 第151章 他看起来确实恢复得很好,眉宇间又有了往日那种飞扬的神采。可李昶总是控制不住地,会在闭上眼睛,或者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他的时候,眼前闪过前几日他浑身插着断箭,躺在榻上血流满身,气息微弱的模样。那画面太过铭心刻骨,恍如昨日,带着血色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这样不对。杨在溪替他仔细号过脉,前后问诊问了大半个时辰,问得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却只是语气凝重地说,殿下的情况有些复杂,她还需要斟酌一二,暂时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只先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又每日为他施针一次,说是先稳住心神再说。 这治疗倒也并非全无效果。至少,在沈照野还昏迷不醒、只能躺在床上的那几天,李昶几乎是只要一闭上眼,甚至有时只是端坐着处理公务,那血腥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注做任何事。这两日总算好了些,那幻象不再随时随地出现,大多是在看到沈照野本人时,才会被勾连起来,偶尔闪过。 “随棹表哥。” 李昶轻声开口。 沈照野从军报上抬起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李昶与他对视着,继续问道:“在北疆的时候,你也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就知道这话茬躲不过去。 他原本想随口糊弄过去,说北疆有一大堆亲兵跟着,自己又是少帅,哪有机会受什么重伤。但这念头只一转,就觉得假得离谱,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骗过心思细腻的李昶了。 他隐约知道,李昶似乎有些怕血,大概是从小被他坠马撞破头那回吓出来的。那次他确实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几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据说把全家老小都吓得不轻,多亏地下的沈家列祖列宗奔走相告,才勉强抢回条命来。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注意着,尽量不在李昶面前显露伤口,更别提如此惨烈的情景。这次遇刺,身上明晃晃插着好几支断箭,血流得跟泼水似的,听照海后来描述李昶当时的反应,肯定是把人给吓坏了。 既然躲不过,沈照野决定还是说实话,只是说得尽量平和些。 “阿昶。”他叫了李昶的小名,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但也不显得过于沉重,“我是个军人,端的是行伍这碗饭,骨子里刻着的是北安军的魂。如今人在北疆,顶着少帅这个名头,它不单单是荣耀,更是责任。将来,我是要接过我爹肩上那副担子的,那关乎着北安军的未来,也关乎着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也绝不该永远缩在安全的防线之后,不能只依靠军报来想象战场的模样。我必须亲自走上那片土地,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身体去感受,真刀真枪地与敌人拼杀。” “这不仅仅是为了积累军功,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亲身体验士卒之艰辛,理解战争之残酷。唯有如此,我手底下的兵才会真正打心眼里认我这个人。北安军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将领,而不是一个只会在地图沙盘前运筹帷幄,却从未闻过战场血腥味的少帅。” 他看着李昶的眼睛:“既然选择了这条戎马之路,受伤,便是在所难免的代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任你武功再高,谋略再深,也不敢妄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每一次出征,其实都背负着风险。” 眼见着李昶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难看,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沈照野心里一紧,赶紧又找补道:“不过,你也不必过分忧惧!把你哥我想得那么不济事么?你哥我这身武艺可不是白练的,眼疾手快,战场上机灵着呢,没那么容易吃亏。就算……就算真到了避不开的时候,我也会尽量避开要害地方,护住心脉这些关键处。你哥我又不傻,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本来还想说,要是真倒霉透顶,碰上了躲不开的致命一刀,那也没办法,只能认命。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对军人来说也算死得其所,是最好的归宿了。甚至想说,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他沈照野就算是少帅,也一样是血肉之躯,跟普通士卒没什么不同,该死的时候照样得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李昶那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沈照野不知怎么,竟有些不敢说出口了。他话头一转,开始欲盖弥彰地胡扯起来:“再说了,你哥我在战场上,那是有如神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得跟闪电似的!敌人还没靠近,我就能预判他的动作!一点不带怕的!真的!”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吹嘘,试图把这个沉重的话题彻底掩盖过去。 “随棹表哥。”李昶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这些话,我不想听。” 因为就在沈照野描述那些战场凶险的时候,李昶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在北疆的每一天,每当边关战事爆发的消息传到京都,他都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面临永远失去沈照野的时刻。 他仿佛能看到北疆的风雪,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碰撞,能想象到沈照野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可能与死亡擦肩而过。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对此无能为力。他无法阻止沈照野上战场,无法替他挡开明枪暗箭,他只能像舅母那样,在每一次捷报传来时,一边为胜利欣喜,一边更加焦灼地期盼着那封报平安的家书;在每一次音讯全无、战况不明的日子里,辗转反侧,只能在心底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佛默默祈祷,祈求他们保佑那个在塞外征战的人能够平安归来。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恐惧。 “好,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沈照野再次叹了口气,妥协道。他看着李昶,语气放缓,安抚他,“阿昶,你别为这个伤怀。我向你保证,往后在战场上,一定会更加小心,更加珍重自己这条命,尽量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这样可好?” 李昶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目光复杂,里面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刻的明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沈照野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一个军人对生命的承诺。最终,他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因为他还能怎样呢?他改变不了沈照野的身份,改变不了北疆的战事,甚至无法完全驱散自己心底的恐惧。除了接受这个承诺,并以此作为一点微薄的心理慰藉,他别无他法。 “好了,不说这个了。” 沈照野像是要挥散这沉闷的气氛,从桌上那一叠文书中挑出一份,推到李昶面前,“看看这个,北疆刚传回来的军报。” 李昶收敛心神,拿起那份军报仔细看了起来。这份军报主要讲的倒不是北安军与尤丹部的战事,而是详细汇报了东北方向,靺鞨部与一个名叫乌纥的部落之间的激烈冲突。 关于乌纥部,乌取自乌苏里,纥取自纥升骨,意为东方水脉与圣山的子民。 据说乌纥部的历史始于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他们的先祖被逼到一座叫做白山的圣山上,眼看就要灭族,山神赐予他们驯化堪达罕的智慧。他们成了唯一能驾驭这种巨兽来耕田、驮运、甚至打仗的部落。 洪水退去后,留下了肥沃的黑色淤泥,他们开始在山脚下的河谷里种植一种耐寒的谷物,叫寒稗,还用它酿出一种很烈的浊酒,叫乌纥烧。他们住在用巨大原木和夯土筑成的山城里,易守难攻。 大约十五年前,乌纥部在白山血溃那一仗里败给了靺鞨部,之后就退守山城,一直蛰伏着。他们的首领叫乌尔固,在他的带领下,乌纥部改变了以前依赖重甲正面强攻的打法,转而训练出一支专门在山林里搞袭击骚扰的部队,叫白山鬼。他们还淬炼出一种能腐蚀镔铁的毒药,叫破甲毒。 今岁以来,乌纥部频繁出击,专门劫掠靺鞨部的镔铁矿和采珠营地,好几次都得手了,成功抢回了一些肥沃的谷地。他们利用白山鬼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密林中设伏,用毒箭和陷阱消耗靺鞨兵力,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且根据北安军夜不收的深入探查,发现乌纥部有向尤丹草原那边活动的迹象。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趁着尤丹内部还在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去抢占那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后场。同时,也能扼住靺鞨部通往草原贸易的要道,最终让这个老对手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 看完军报,李昶抬头问沈照野:“随棹表哥,依你看,这乌纥部此番动向,意图究竟何在?他们真有实力介入尤丹草原的纷争吗?” 沈照野指着军报上的几处细节分析道:“意图很明显。尤丹老汗王一死,几个儿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内部空虚,正是外人插手的好机会。乌纥部被靺鞨压制了这么多年,一直困在山林里,肯定想找片更广阔的天地。尤丹草原水草丰美,占了那里,不仅能解决他们部分粮食和牧场的问题,还能直接威胁到靺鞨的侧翼,确实是一步好棋。” 第152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实力,乌纥部这十几年蛰伏,看来没闲着。白山鬼神出鬼没,擅长山林作战,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们的优势是在山林复杂地形,到了开阔的草原上,骑兵冲击力不足是个短板。不过,如果他们真像军报里说的,在打尤丹草原的主意,那肯定是做了相应准备的,或许暗中积攒了一些马匹,或者找到了什么弥补的办法。不能小觑。” 李昶若有所思:“若乌纥部真的趁乱进军草原,会对北疆有何影响?” “影响大了。”沈照野神色认真起来,“尤丹现在虽然内乱,但毕竟体量在那里。如果被乌纥部这样一个有组织、有野心、而且刚刚击败过靺鞨的外部势力趁虚而入,统一了草原,那对我们北疆绝不是好事。一个统一的、充满侵略性的草原政权,比现在这几个互相牵制的部落要危险得多。到时候,北安军面临的防线压力会骤增。” 他看向李昶:“所以,如果乌纥部真的有意,并且开始向尤丹草原大规模调动兵力,那我爹,还有我,恐怕就得尽快返回北疆坐镇了。” 李昶心里一紧:“这么快?大概……什么时候?” 沈照野估算了一下:“看局势发展。如果没什么大事,或许还能在京都过完年再走。但如果那边情况紧急,乌纥部动作快的话,恐怕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的事情了。” 他解释道:“我们必须回去。一来,要密切关注乌纥和尤丹的动向,随时调整北安军的布防。二来,也要防备靺鞨部狗急跳墙,或者尤丹内部某些势力与乌纥勾结。这种多方势力搅在一起的乱局,北疆不能没有主心骨。我爹是北安军大帅,我是少帅,这种时候必须站在最前面。” 沈照野说完,自己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带着点抱怨的口吻道:“希望最好打不起来。如今这光景,朝廷哪里都缺钱缺粮。真要打起来,要兵要饷,我又得抱着铺盖卷,住到户部衙门里去跟他们磨嘴皮子了。” 他想起了之前为了北疆军饷,在户部看尽白眼、说尽好话的经历,实在是头疼。 李昶听着他的话,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北疆若起战事,粮草、军械、饷银……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都需要朝廷调度。户部那边,王成书那个老滑头,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兵部崔尚书虽然是主战派,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有朝中那些一贯主张对北疆稍加裁抑的声音。 沈照野见他又陷入沉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半开玩笑地说道:“喂,想什么呢?真要到了那时候,我们雁王殿下可得陪我一起去户部坐镇。有你这尊小佛在,说不定户部那些官老爷看在你的面子上,手头能松快些,多批点东西给我们呢?” 李昶被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抬眼看他,无奈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应道:“好,若真需要,我陪随棹表哥去。” 他心里却清楚,到时候恐怕远不是陪着去那么简单,一场朝堂上的博弈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边有一件事情想要说一下! 本文大概要入v了(如果我没漏什么步骤的话),日期定在12月1号 听了编编的建议,还是决定倒v,所以宝宝们如果决定继续看下去的话,不要订阅已阅读的章节哦(按需订阅) 因为本文体量不算短,所以之后的章节基本都是原本章节的二合一,这样想看的宝宝需要订阅的章节应该会少一些 emm……大概是这样,祝大家看文愉快,爱你们~ 第84章 自得 看完军报,李昶又将这几日处理茶河城和陵安府公务的大致情况,拣重要的同沈照野讲了讲。沈照野听着,偶尔点下头,或简短评述一两句,多是肯定,并未多言。 李昶收拾着散乱的文书,动作缓了下来,终是没忍住,抬眼看向又拿起一份军报准备看的沈照野,轻声问道:“随棹表哥,你怎么也不多问问?”他顿了顿,“我初涉这些实务,许多地方仅是勉力为之,你就不怕我哪里思虑不周,或是手段过于生嫩,将事情搞砸了?” 沈照野闻言,将军报随手搁回桌上,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不牵动伤口的舒服姿势。他看着李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常:“问你什么?问你为何要杀张丘砚?还是问你后续如何稳住陵安府,又如何给西南道其他州府递话?”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这性子,我还不清楚?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比谁都有主意。做事前必定反复掂量,没七八分把握不会动手。既然你做了,又没主动来找我商量,那就说明你心里有数,觉得能应付得来。我何必再多嘴多舌?” 他嘴角扯出个笑纹,带着点调侃,却又不是全然的玩笑:“再说了,我看你处理得不是挺好?周衢那张黑脸,这几日都透出点光来了,见着你跟见着什么似的。那老小子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难缠,眼睛长在头顶上,能得他一句好话比登天还难。如今瞧他那架势,怕是恨不得把你夸出花来。我们雁王殿下,厉害着呢。”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正经了些:“阿昶,你既然注定要走这条路,躲不开这京都城里的明枪暗箭,有些东西就得自己去经历,去琢磨。我能替你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有些跟头,得你自己摔了才知道疼,有些局面,得你自己去周旋才能长记性。总缩在别人身后,是立不起来的。”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很沉静,“以前是我想岔了,还将你当作小孩子。如今你得自己站到前面去,看得多了,经得多了,手里才能有属于自己的分量。我不能,也不会一直把你拦在后面。” 李昶听着,目光先是落在沈照野脸上,随后微微偏开,掠过桌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公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道:“原是这样。我知晓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昶在说,沈照野听着。药力渐渐上来,沈照野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睡。李昶催了他几次,他只含糊应着,不动弹。 “随棹表哥,该歇息了。”李昶放下手中的笔。 沈照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嘟囔道:“这才什么时辰,就躺了这么几天,骨头都僵了……” “张太医和杨大夫都说了,你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静养,切忌劳神费力。”李昶只有这一句话。 沈照野没辙,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人躺下了,嘴却没闲着,一会儿说京都的家信里还说了什么,一会儿又惦记起北疆军中旧部,絮絮叨叨没个完。李昶坐在榻边,耐心地一一答了,声音平稳。 忽然,沈照野看着床顶帐幔,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又连着笑了好几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昶正替他掖被角,闻声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随棹表哥,笑什么?” 沈照野想侧过身面对他,刚一动就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只好老实躺着,望着李昶道:“就是觉得……挺怪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以前都是你生病喝药,我盯着你,逼你躺床上,哪儿也不准去。现在倒好,反过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新奇,“果然无聊得紧。李昶,你小时候是怎么忍住的?那么小个人,被关在屋里,也不闹脾气?” “我本就不爱四处走动。”李昶垂下眼,整理着沈照野枕边散落的头发,声音平淡,“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一日也就过去了。” 他心里却想着,而且那时有你陪着,就我们两个。若是出门,三步一请安,五步一寒暄,应付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切,更耗心神。 沈照野听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脸上那点笑意渐渐凝住了。他望着李昶低垂的眉眼,安静了片刻,忽然唤道:“阿昶。” “嗯?” “是沈家……是老爹和我,拖累你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沉闷,“等回了京都,盯着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再想过以前那种清静日子,怕是难了。”他顿着,语气里透出些茫然和歉疚,“怎么办呢?” 李昶替他拉被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将被子边缘细细压实。他抬起眼,目光清润,看着沈照野:“世间安得双全法。既然躲不开,接着便是。”他说,“况且,日子总是人过的。再忙乱,总也有喘口气的时候。一杯茶,一卷书,或是像现在这样,偷得半日闲,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够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随棹表哥不必为此事挂怀。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沈照野看着他,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药力彻底涌上来,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李昶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沈照野睡熟了,才起身走到桌边。他的目光在堆叠的邸报和文书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摞东西底下,微微停顿。 他坐下,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信笺。信藏得不算隐蔽,他方才坐下时便瞥见了那不同寻常的一角,此刻捏在手里,薄薄的,却有些烫手。 第153章 他正要将信抽出,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殿下,此刻可方便说话?” 李昶动作一顿,迅速将信笺塞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沈照野,起身轻轻拉开房门,又反手带上,与顾彦章一同走向不远处的书房。 “是张居安的事有眉目了?”李昶边走边问,声音放得很轻。 “是。”顾彦章颔首,眉头微蹙,“派去核查的人回来了些消息,有些蹊跷。” 据查,张居安此人,并非一直跟在张丘砚身边。在张丘砚早年尚未发迹、辗转各地为小吏时,身边并无子侄相伴。即便后来张丘砚官运渐起,在陵安府站稳脚跟,张居安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第一次以张丘砚侄儿的身份正式出现在陈府宴席上,是在陵安府前任知府叶蒙暴毙,张丘砚顺利接任知府之后。张丘砚此人,多年来未曾娶妻,也无侍妾,身边只有张居安这么一个侄儿常伴左右。 问起张居安的来历,他的说辞倒也周全。自称原名陈居安,乃程家外室所生,因正室夫人不容,自幼被养在城外庄子上,从未踏入程家大门,也未见过叔父陈丘砚。后来程家满门被屠,他因名字未入族谱,侥幸逃过一劫。再后来,抚养他的庄子也遭了变故,他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乳母临终前提及陵安府还有一位当了知府的叔父,便前来投奔。几经周折找到张丘砚,验明正身,便改姓了张,留在府中伺候。 这番说辞,张居安对着照海反复陈述过数次,细节都能对上,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府中下人的说法,也与张居安保持一致。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所有人的口径太过一致,仿佛事先对过词,连一点因人而异的细微偏差都没有。这反而显得不真实。 顾彦章觉出不对,便将盘问张府下人的事交给了慧明,自己则去翻查张府留存的人事记录。他发现,在张居安刚出现在张府的那一两年里,府中仆役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更换。差人去查那些被替换掉的旧人,不是已经亡故,便是举家迁走,杳无音信。好不容易在邻府找到一个当年在张府做过杂役的老翁,人却已经疯了,瘸着腿,以乞讨为生。甘棠找到他时,他正捡拾烂菜叶果腹。给了些吃食,问起旧事,老翁言语混乱,颠三倒四,翻来覆去说得最清楚的一句便是“公子要吃松糕”。 起初顾彦章并未在意这句疯话。直到他苦思张居安身世线索而不得时,那句松糕忽然闯入脑海。松糕是江南常见的点心,他在外游历时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但在西南陵安府,这却并非本地特产。他特意派人去市面上打听,才知陵安府原本并无此物,是前任知府叶蒙的两位公子游学江南后,其中那位小公子极爱此物,回到西南仍念念不忘。叶蒙的长子疼爱幼弟,便特地花了银钱,请城中点心铺的老师傅远赴江南学了做法,回来专做给弟弟吃。因不合西南本地人的口味,这松糕在陵安府并未流传开来,知道的人很少。 提起前任知府叶蒙,此人因在大胤军队兵临城下时选择了里应外合,城池易主后得以留任知府,多年来政绩平平,并无突出之处。顾彦章依稀记得,叶蒙膝下似乎只有一子。那这备受宠爱、甚至特意为他学做江南点心的小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再细查下去,原来这位小公子并非叶蒙亲生,乃是其族妹之子。因族妹家中遭了变故,孩子无人照料,叶蒙又颇为喜爱这个孩子,便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府中上下皆称其为小公子。几年前,叶蒙一家被仇家毒杀,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悬案。叶蒙死后,陵安府官员百姓推举,张丘砚才接任了知府。不久之后,张居安便被大张旗鼓地接入了张府。 线索查到这里,似乎又断了。明知张居安身上有疑点,却抓不住实质的把柄。顾彦章将关于张居安的所有零碎信息铺在眼前,目光再次掠过那句疯癫的“公子要吃松糕”。 松糕……在陵安府,这并非寻常之物。若按张居安自己的说法,他十几岁前一直生活在偏僻庄子里,连程家本家都未去过,又是从何得知,并且如此清晰地记得这种并非本地特产、且只在叶府小范围内出现的点心?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顾彦章脑中闪过。虽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什么,或许有别的巧合或解释,但在此刻所有线索都陷入僵局时,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究的方向。 “顾公子的意思是,怀疑这张居安,与已故的叶府有关?”李昶听完,沉吟着问。 顾彦章微微躬身:“目前尚无线索。此念仅是猜测。属下已加派人手,沿着叶蒙旧案以及叶府那位小公子的去向继续探查。” 李昶思忖片刻,道:“既然有了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要好。叶府旧案,张丘砚上位,张居安出现,这几件事在时间上衔接紧密,应当不是偶然。”他顿了顿,“既如此,直接问问张居安本人吧。有些事,藏着掖着,不如摊开来说。” “是。”顾彦章应下,又道,“另外,西南道其他州府,自张丘砚伏法、尸身悬城示众后,皆已上表请安,言辞恭顺,暂无异动。看来殿下此番雷霆手段,确实起到了震慑之效。” “表面恭顺罢了。”李昶并不意外,“他们不过是暂且蛰伏,观望风向。越是如此,越要尽快将陵安府乃至整个西南道的后续事宜料理清楚,不留首尾。” 又商议了几件茶河城重建及物资调配的具体事务,顾彦章方才告退。 书房内安静下来。李昶独自在桌边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渐渐暗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袖中取出那封藏匿的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信不长,是京都来的信,夹杂在汇报公务的文书之中。内容很快便看完了,李昶却维持着执信的姿势,久久未动。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桌案上的灯苗晃动了一下,也吹动了李昶未束起的几缕发丝。他像是被这寒意惊扰,手微微一颤,那薄薄的信纸便从指间滑落,打着旋,飘飘荡荡,竟恰好落入了桌旁燃着的炭盆边缘。 橘红色的火舌倏地舔舐上纸张一角,迅速蔓延,不过片刻,那载着消息的信笺便化作一小撮灰烬,只有零星几点未燃尽的边缘卷曲着,泛着焦黑。 李昶静静地看着,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这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的事情么?京中那些盯着镇北侯府、盯着沈照野婚事的人,何时消停过? 李昶,你又在吃味些什么呢?他对自己说。 另一边厢房内,沈照野睡得并不踏实。许是伤口隐隐作痛,又或是心里惦记着事,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觉得屋内有些气闷,便挣扎着起身,挪到窗边,支起一条小缝想透透气。 不料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瞬间将桌上堆放着的军报、文书吹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得嘞。”沈照野被风吹得一哆嗦,低骂了一句,“这鬼风,专跟我过不去。” 他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忍着胸前伤处的拉扯感,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一拾起。拍去灰尘,粗略归拢了一下,拿到灯下清点。点着点着,他动作慢了下来,眉头渐渐拧紧。 又仔细翻找了一遍,他愣住了。 其他的军报、各地文书、甚至从北疆来的信都在,唯独少了那一封——京都来的,夹在家信中,单独提及了陛下似乎有意为他赐婚,对象是某位郡王女儿的那一封。 沈照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想到,定是李昶在他睡着时进来过,看到了这封信,并且拿走了。他睡了有一阵子,李昶就算是用爬的,也早该把信看完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混杂着焦急涌了上来。他一边烦躁地想着自己干嘛要因为这八字没一撇、沈家绝不会同意的破事心虚,一边又忍不住担心李昶看到后会怎么想。李昶心思重,表面不显,指不定心里怎么别扭,而且他一向不喜自己成婚,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真是天要下雨。”他干笑一声,也顾不上伤口疼了,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就往外走,得赶紧去找到李昶解释清楚。虽然他觉得自己根本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摔上门,心里已经把京都那些吃饱了撑的、整天琢磨联姻扩势的勋贵宗亲骂了个遍。 一个个闲出屁来了! 本少帅在北疆砍人的时候没见他们放个响,这会儿倒惦记起他的婚事来了?打量谁不知道他们那点算计?想往沈家塞人,门都没有!早干嘛去了?在京城时一个个装聋作哑,他一走,倒他娘的蹦跶得欢。 一封狗屁不通、想想都知道成不了的赐婚试探,也值得单独写封信来?塞在哪份公文里顺带提一句会死吗? 他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偏偏在这时候,让李昶瞧见了。 穿过连接院落的长长游廊,经过一处把守森严的厢房时,沈照野目不斜视,打算径直过去。那是关押张居安的地方,他现在没心思理会。 第154章 然而里面的人却不肯安生。 “屋外走过的,可是沈世子?”张居安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沈照野脚步不停,硬邦邦甩过去两个字:“不是。”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张居安那带着点黏糊笑意的声音:“沈世子,呵呵,您就别同小生开玩笑了。小生这儿,可是有桩事情,想同世子说道说道呢。” “憋着。”沈照野毫不客气,“本世子没空听你扯淡。” 听着门外脚步声并未停留,反而越来越远,张居安提高了音量:“沈世子,若是与雁王殿下有关的事呢?您也不听么?” 沈照野的脚步倏地停住。他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廊下的风吹得他袍角翻飞。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嗤笑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张居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拿这个要挟我?”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将张居安后续可能的话语彻底抛在身后。 到了李昶的书房,里面却空无一人。烛火亮着,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那封要命的信。沈照野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李昶房内点着杨在溪配的安神香,淡淡的药草气息萦绕。他折腾这一阵,药劲又有些上涌,加上伤口不适,便想着在李昶榻上靠一会儿,若是李昶还没回来,再出去寻。 许是心神松懈下来,他靠着靠着,竟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他身上好好地盖着被子,不是他自己胡乱扯的。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昶回来过,见他睡着,给他盖了被子。 还有心思给他盖被子……那应该是没生气吧?沈照野心里揣测着,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下榻,推门出去寻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见到李昶的身影,倒是碰见一个有些眼生的仆役正在廊下清扫。沈照野也没多想,叫住他问道:“可见着雁王殿下了?” 那仆役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回道:“回世子爷,殿下先前与于大人议过事,之后像是往关押那位张公子的厢房去了,说是要问几句话。” “多谢。”沈照野问清方向,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转身折返,走到那仆役面前,皱着眉头,有些突兀地问:“你们南地冬日里也有蚊子?” 仆役被问得一懵,茫然地抬头:“蚊子?世子爷,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蚊子?” 沈照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痒的错觉。他方才在李昶榻上打盹时,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好像被什么小虫子叮了几下,又像是羽毛拂过,具体感觉说不上来。 “没事了。”他挥挥手,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许是我睡迷糊了。”回头得让底下人给李昶房里也熏些驱虫的药草,李昶睡觉轻,万一真有不知死活的虫子扰了他清梦就不好了。 还有那个张居安,沈照野一边快步往关押处走,一边烦躁地想,真是个祸害,怎么谁都要去见他一面?他几张脸?面子就那么大? 第85章 乍破(上) 关押张居安的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地方。李昶静坐在靠墙摆放的太师椅里,双手拢在袖中,平放在腿上。他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目光落在被绳索捆缚、坐在地上的张居安身上。 张居安同样看着他,脸上没了平日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浮笑意,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在跳跃的灯火下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前,李昶刚回书房,替睡着的沈照野掖好被角,便有一个面生的仆役来报,说张居安吵闹着要见他。虽明知对方有意,李昶也确实有事要问,便来了。他耐着性子听张居安说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内容依旧是那些车轱辘话,喊冤,求饶,夹杂着些不着边际的奉承。李昶没打断,直到张居安自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昶略一颔首,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了?” 张居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还没呢,殿下,小生这心里实在是……” 李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轻微下压的动作,打断了他:“稍等。张公子的话,先缓一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居安脸上,“我也有几句话,想先问问张公子。” 接着,李昶将顾彦章查来的那些事情,关于叶府,关于松糕,关于那位小公子的来历,关于叶府旧仆的疯话,摘去关键的人名和过于具体的细节,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语,张居安脸上的神色起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并非惊慌,也非失措,更像是一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懈下来,又混杂着一点被戳破伪装的嘲弄,以及深埋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神黯淡了些,直直地回视着李昶。 李昶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屋子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油灯一点点燃尽,大约耗了一刻钟,张居安先挪开了视线,他动了动被捆得发麻的身子,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嗤笑一声:“殿下难道哑巴了?费劲查了这么多,就为了在这儿跟我干坐着?” “不装了?”李昶轻声问。 张居安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这次的笑容却带着几分真实的讥诮:“殿下好本事,不是都查到了么?何必多问这一句呢?” 李昶看着他,道:“查到些皮毛,许多细枝末节之处还想不通,故而想请张公子解答一二。” 张居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尽管被捆着,姿态却显得有些得意:“殿下,想听故事吗?” 李昶颔首:“愿闻其详。” 他说,他本不姓张,也不姓程,而是随母姓,姓陈,叫陈居安。他生在陵安府治下一个叫柳云村的地方,从未见过生父。母亲陈南是地道的村里姑娘,生在村里,长在村里,最远只到过镇上。她原本许了人家,是同村一个本分的庄稼汉,两人青梅竹马,情分颇深。若没有后来那位程家公子的出现,母亲的一生,或许就会像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平淡却也安稳。 那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城里的富家公子,许是踏春,许是访友,路过柳云村,在溪边见到了正在浣衣的母亲。山野间的女子,不施粉黛,自有种清水出芙蓉的韵致。公子动了心,或是借问路,或是寻由头,总之是与母亲相识了。花言巧语,山盟海誓,许下许多诺言,也的确拿出银钱改善了陈家的生活。陈家退了原本的亲事,一心盼着女儿能嫁入高门。 后来,母亲确实跟了那位程家公子,却并未被接进程家大门,而是被安置在村外另置的一处庄子里,成了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外室。程家公子待她起初也算不错,吃穿用度不曾短缺,时常还有些新奇玩意儿送来,对陈家也多有帮衬。不久,母亲怀了身孕,程家公子很是高兴,又添置了不少东西。但他来得渐渐少了,推说家中生意繁忙,脱不开身。从一月来两三回,到几月来一回,再到后来,大半年也见不到人影。 于是,张居安出生不久,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于是,母亲陈南,从村里人羡慕的对象,渐渐变成了同情的对象,再到后来,成了一些人眼中不检点的女人,最后,变成了柳云村荒地里的一座孤坟。坟旁还有两座稍小些的,是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两位老人接连遭受打击,没几年也相继过世了。 于是,张居安又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庄子里起初还留了几个仆役照料,也有些积蓄。头几年,日子虽冷清,倒也还能过。他那时年纪小,尚不懂得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直到他发现庄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饭菜从有鱼有肉变成了清汤寡水,身上的衣裳越来越旧,补丁叠着补丁,身边的仆役也一个个找由头离开了。母亲坟头的草,长得比他还高,快要将那块简陋的墓碑淹没。 最后,偌大的庄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最后一个老仆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却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小袋发霉的米。 最后,张居安成了没人要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以为自己熬不过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冬天了。记忆里那个冬天特别冷,饿得头晕眼花,蜷缩在冰冷的灶膛边,仿佛看见母亲在向自己招手。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惊呼着将他抱了起来,给他灌下了一些温热的、带着糊味的粥水。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架颠簸的马车上,身边是曾经照顾过他的一个仆妇。那妇人对他出奇地热情,给他干净的吃食和水,找大夫看他冻伤的手脚,给他换上虽不崭新却厚实暖和的棉衣,马车里还烧着暖融融的炭盆。最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第155章 那是一个冬日里难得有暖阳的日子,仆妇牵着他,停在一处高门大院前。那宅邸的门楣又高又大,他仰着头都看不到顶。仆妇低声叮嘱他,说他今后就在这叶府讨生活了,是叶府的小公子,又匆匆给他讲了叶府里有哪些主要人物,见了面该如何行礼,回话要注意什么。 他就这样见到了叶蒙夫妇。叶蒙面容严肃,打量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叶夫人倒是温和些,问了他几句话,无非是叫什么,多大了,以前在哪里住。他依着仆妇事先教好的,怯生生地回答了。随后,他便被带到了一个精致的院落,见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叶府的嫡子,叶砚知。 叶砚知当时正病着,没什么精神,却还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挑剔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后来他渐渐明白,自己是因为生辰八字合适,被那个仆妇当作冲喜的由头,卖给了病急乱投医的叶府,换了一笔不小的赏钱。他在叶府,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小公子,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吉祥物。 在叶府的日子,比起在庄子里的饥寒交迫,确实算得上不错。有饱饭吃,有暖衣穿,有单独的屋子住,甚至还有机会跟着府里的子弟一起读书识字。 叶蒙夫妇待他,不好不坏,大多数时候当他是个透明的摆设,偶尔心情好或者需要装点门面时,会叫他出来见见人。但若叶砚知在外头惹了祸,或是念书不用功被夫子斥责,他们有时也会将火气撒到他身上,斥责他带坏了叶砚知,或是连陪着读书都做不好。他身上偶尔会添些不显眼的青紫。 但张居安那时是知足的。他本该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如今却能活下来,有瓦遮头,有食果腹,还能读书,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至于叶砚知,那位名义上的兄长,性子是骄纵了些,难以应付,但大多时候,只要顺着他,不去触他的霉头,也还能相安无事。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的暮夏。一个很寻常的夜晚,他听闻叶砚知又醉酒而归,想着毕竟同住一府,便打算过去看一眼。没曾想,在半路就遇上了脚步踉跄的叶砚知。他上前想去搀扶,叶砚知却站着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忽然,叶砚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了路边一间久无人住、积满灰尘的厢房。 他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炕上,还没反应过来,叶砚知就压了上来。他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夹杂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挣扎,呵斥,让叶砚知别发疯,放开他。叶砚知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俯身下来,带着酒气的嘴唇在他脸上、脖颈上胡乱啃咬,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手下粗暴地撕扯他的衣物,发簪被扯落,头发散乱开来。 那一夜很长。叶砚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不知餍足地折腾他。无论他如何反抗、斥骂、甚至哀求,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对待。眼泪和疼痛似乎只会刺激得对方更加兴奋。到最后,他没了力气,心也冷了,麻木地躺在那里,任由摆布,只当自己已经死了,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第二天天未亮,他拖着酸痛不堪的身体,悄悄离开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厢房,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拼命清洗身体,却总觉得那股黏腻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他安慰自己,叶砚知只是醉糊涂了,把他当成了府里的丫鬟或者外头那些不干净的人,等酒醒了,或许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就算记得,以叶砚知那骄傲的性子,也定然会当作从未发生。 他本是这么以为的。 但叶砚知的表现却出乎他的意料。那夜之后,叶砚知非但没有避着他,反而来得更勤了。有时是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会带些他以前舍不得买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些陵安府不常见的江南点心。张居安起初以为这是补偿,是叶砚知心虚的表现,便默默收下了。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府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当是还债,做了一回不要钱的通房丫头,难道还能去说理不成? 可叶砚知显然不这么想。 因为没过几天,在一个深夜,叶砚知再次摸进了他的卧房,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他的被子。 一次,两次,三次…… 张居安觉得自己的卧房变成了比妓院还不如的地方。他拳打脚踢,用尽力气反抗,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威胁。可叶砚知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一边强行亲吻他,一边说着会对他好,会疼他一辈子之类的、听起来天真又残忍的海誓山盟。那些话,张居安一个字都不信,只觉得讽刺和恶心。 他知道自己无处可诉。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错的只会是他。是他不知廉耻,是他蓄意勾引,是他罔顾人伦,败坏了叶府的门风。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身上,他只会是那个罪该万死的祸害。 他躲不开,逃不掉,只能一次次被叶砚知强行拉入那令人作呕的纠缠中。而与此同时,叶砚知却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流连花丛,读书竟然也开始用起功来,学业渐有长进。叶蒙夫妇对此欣喜万分,在得知是张居安劝慰有功后,破天荒地对他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赏了他不少银钱和物件。 叶砚知也更加得意,搂着他,畅想着未来,说等他考取了功名,就带他离开陵安府,去京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他说得那样认真,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真的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美梦。 张居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或者说,他还能不能相信。然而,没等他想明白,他和叶砚知之间的事情,还是败露了。 不出所料,叶蒙夫妇震怒异常。他被拖到祠堂,叶蒙亲自拿着手臂粗的家法棍子,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招呼,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勾引主家、败坏门风的贱货。叶夫人哭喊着,骂他不知感恩,带坏了她的儿子。那顿毒打,是真的往死里打的,他趴在地上,感觉骨头都要断了,嘴里全是血腥味,意识一阵阵模糊。 叶砚知也挨了骂,但没有挨打。他跪在地上,苦苦为张居安求情,说都是他的错,是他强迫张居安的,求父母饶张居安一命。或许是叶砚知的哀求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叶家终究不想闹出人命,张居安被打得奄奄一息后,被拖回了柴房。 那几天,他躺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柴草堆上,浑身剧痛,高烧不退,气若游丝。叶家没有给他请大夫,也没有送一口水,一口饭。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心里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他想起了母亲那座荒草丛生的孤坟,这些年,他竟一次都未曾回去祭拜过。他想,很快就能去陪母亲了。 一天,两天,三天…… 张居安没等到与母亲团聚,反而等到了叶砚知的婚期。 那天的叶府,是他从未见过的热闹。隔着柴房破败的门板,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谈笑声,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进来,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阴暗的角落。 空气里似乎都飘来了酒肉的香气,与他这里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身上的血腥气分外不同。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舞动,仿佛也在庆祝这场盛事。而他,像一块被遗忘的、肮脏的破布,蜷缩在阴影里,听着外面的繁华,感受着身体里生命一点点流逝的虚弱。生与死,喜与悲,在这扇薄薄的门板内外,划出了荒唐的界限。 张居安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甚至有些麻木。他太清楚叶蒙夫妇的想法了。在陵安府,乃至更广阔的天地,男子之间那点事儿,表面上被一些风雅之士津津乐道,仿佛是什么超脱世俗的真情。但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权力和财富点缀下的一种消遣,是正餐后一道可有可无的甜点。那些老爷少爷们,可以把貌美的少年当作玩意儿养在身边,可以与他们吟风弄月、甚至同榻而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三媒六聘,娶回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传承香火的子嗣。 这世道,对男子和女子,骨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女子被要求三从四德,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维系家族利益的纽带。男子呢?若你位高权重,你的风流韵事或许会被传为佳话;但若你身处卑微,那点不容于礼教的情感,便是罪孽,是足以将你打入万丈深渊的污点。 所谓的自由相恋,不过是镜花水月。真正的束缚,是那套看不见摸不着,却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纲常伦理,是血脉传承高于个人喜恶的冰冷规则。在这里,个人的情感、意愿,乃至身体,都可以被轻易牺牲,只要符合那套理,那点规矩。男子又如何?若你无权无势,不能为家族带来实际的利益,不能延续所谓的血脉,你的爱恨情仇,你的痛苦挣扎,在那些人眼里,与勾栏瓦舍里卖笑的小倌妓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都是可供玩赏、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罢了。 第156章 张居安听着府内持续不断的喧嚣,只觉得厌烦透顶。他想不通,叶家的人既然视他如污秽,为什么不能干脆点直接打死他?叶砚知既然救了他,又为什么不能放他去死?留着他这条残命,是为了彰显叶家的仁慈,还是为了更方便地折磨他,提醒他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依附他人而生的存在? 大婚后,他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请了大夫,用了药,那条命算是勉强从鬼门关捡了回来。他不知道叶砚知究竟用了什么说辞,叶蒙夫妇竟然默许他继续留在叶府,甚至保留了他那可笑又尴尬的二公子名号。但府里上下下,从主子到仆役,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名义上的公子,而是看一个心照不宣的、属于大公子的私有物,一个男宠。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当初的毒打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只觉得荒谬可笑,像是看一场蹩脚的戏,而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最滑稽、最可笑的角色。难道就因为他无父无母,没有根基,像水中浮萍,所以就活该被命运随意拨弄,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在那些人眼里,是不是格外有趣,格外能衬托出他们生活的正常与美满? 渐渐地,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他想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可偏偏,叶砚知新娶的夫人怀了身孕。叶府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添丁的喜悦中,这种时候,他若死了,会被视为不祥,是在诅咒叶府未来的孙辈。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张居安觉得这简直荒唐至极。但看着那位叶少夫人,偶尔在园中遇见,她会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平淡的、保持距离的礼貌。比起叶家其他人,这已经算难得的善意了。为了这个尚未出世、与他毫无瓜葛的孩子,他决定,再忍一忍,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叶砚知依旧常来他房里。张居安懒得给他任何回应,像块木头一样任由他摆布。奇怪的是,叶砚知竟也不恼,反而耐着性子,说些外面听来的趣事,或是带些小玩意试图哄他开心。张居安完全无法理解,叶砚知到底把他当什么?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还是某种具有挑战性的、需要耐心驯服的宠物?他明明是个男子,为什么叶砚知非要把他置于那种需要依附、需要承欢的角色里?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毫无反应的样子,叶砚知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张居安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玩意儿,一件属于叶砚知的、没有自我的玩意儿。 终于,叶府的长孙平安落地。洗三礼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那是个看起来很健壮的婴儿,哭声洪亮,只是皮肤皱巴巴的,实在说不上好看。 也正是在那场喧闹的洗三礼上,张丘砚找到了他。这个男人自称是他的叔父,详细说出了他母亲柳南的名字、样貌特征,甚至拿出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一枚旧银镯。张丘砚讲述了他的身世,那个始乱终弃的程家公子,正是他的生父,而程家,与叶家有着血海深仇。 张居安听着,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他谈不上信任,也谈不上激动,只觉得疲惫。他直接问张丘砚,找到他,究竟想做什么。 张丘砚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压低声音告诉他,当年大胤军队兵临城下,陵安府老城主,也就是张丘砚的父亲,率领军民誓死抵抗,凭借城墙之利,让大胤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眼看大胤军队粮草不济,即将退兵,是叶蒙,贪图富贵,暗中投敌,在关键时刻打开了城门,引狼入室。 城破之后,叶蒙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更是亲自带人,将程家上下百余口,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杀,首级悬挂城门示众。张丘砚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从未忘记这灭门之仇。他说,他听闻张居安在叶府受尽屈辱,心中愤恨,如今找到他,既是骨肉团聚,更是要联手报仇雪恨。 说着,张丘砚将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张居安手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找个机会,把这个下到他们的饭菜里。叶蒙欠我们程家的,该还了。” 张居安看着手里那个冰凉的小瓶,几乎没有犹豫。叶家于他,早已不是什么恩主,而是囚禁他、羞辱他的牢笼。叶砚知所谓的情意,更是让他感到恶心。复仇?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念头,但他需要一种终结,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终结,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找到了机会,将瓶中的毒药混入了叶府的饮食中。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包括叶蒙夫妇,包括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叶家亲眷,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死去,他的内心一片空茫。 杀人,原来如此简单。那么,这些年困住他,让他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究竟是什么?是叶府的高墙?是叶砚知的偏执?还是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对生的残存眷恋? 他来不及细想,张丘砚安排的人已经迅速将他接走,安置到了陈府。不久,张丘砚在各方势力的推举下,接任了陵安知府。而他,则以张居安这个新的身份,被张丘砚正式带入公众视野。由于他在叶府时本就深居简出,叶砚知又看得紧,陵安府认识他真容的人不多,少数几个知情的,也很快被张丘砚用各种手段处理干净了。 就这样,陈居安、叶知雨死在了那个充满屈辱的叶府,活下来的是张知府的侄儿,张居安。他用一种近乎放纵的、招摇过市的方式,扮演着这个新的角色,仿佛要将过去那个沉默的、隐忍的、痛苦的自己彻底掩埋。 张居安的故事讲完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油灯的光晕将他脸上那种有些疲惫,有些嘲弄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他抬眼看向始终静默的李昶,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殿下,听了这么个俗套又无趣的故事,不说点什么吗?比如评价两句?” 李昶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张居安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声音平稳:“世间苦难大多相似,无非生死别离,求而不得。你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例,算不得稀奇。”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 张居安嗤笑一声,没接话。 李昶也不再开口。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心思却飘开了些。且不论这段往事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即便张居安此刻所言非虚,李昶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具体的细节。他更感兴趣的,是张居安这个人本身。 无他,差别太大了。 无论是前些时日那个娇蛮任性、围着他打转、显得不合时宜又有些蠢钝的张公子,还是此刻这个言语犀利、眼神里藏着锋芒、将自身伤疤撕开也面不改色的张居安,都与他自己故事里那个沉默隐忍、在叶府夹缝中求生的男子形象相去甚远。 李昶有些好奇。这截然不同的三种性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张居安?哪一张是刻意披上的皮,哪一张是血肉模糊的里子?又是谁在拼命地掩盖、修饰着谁? 说来,一个人的性情,大抵总是与他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事情相适配的。比如沈照野,生于北疆草原,长于天地之间,见惯了朔风野火,生死豁达,因此养成了那般舒朗不羁、却又重情重义的性子。又比如他自己,生于四方宫墙之内,长于虚情假意、步步惊心之中,所见皆是算计,所感多是冷暖,因此心思沉郁,敏感多疑,习惯将真实想法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若非突逢巨变,遭遇常人难以想象的冲击,一个人的心性总不会骤然扭转,变得面目全非。而张居安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从一个备受冷眼、饥寒交迫的外室子,到叶府那个沉默顺从、承受凌辱的小公子,再到如今这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思难测的陈居安。 这其间的转变,绝非自然而然。是叶砚知的暴行彻底摧毁了他对人性残存的期待?还是亲手毒杀叶府满门的经历,让他对生命本身失去了敬畏?亦或是认回张丘砚这个叔父,知晓了更复杂的仇恨与阴谋后,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扭曲的乐趣?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了口:“张公子,依你方才所言,你少时经历坎坷,在叶府亦多有隐忍。为何如今性情与过往判若两人?” 张居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泛。他歪了歪头,看着李昶:“殿下觉得,哪个才是真的我?” 他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轻飘飘的:“是那个在庄子里等死的小可怜?是叶府里那个逆来顺受的玩意儿?还是现在这个……您眼前看着还算顺眼的张居安?”他顿了顿,“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皮肉骨血,谁分得清呢?殿下若好奇,不妨自己猜猜看。” 李昶看着他这番故作玄虚的姿态,心中却已有了几分见地。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看不清,或者不愿看清,那旁人也无需过多探究。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话锋一转。 第157章 “既如此。”李昶问,“张公子此前言及,叶府之事后,是张知府念及骨肉亲情,将你接回府中,庇护于羽翼之下。这份恩情,你似乎并未感念太久。” “殿下此言差矣。小生对叔父,自然是感念的。若非叔父,小生如今是叫陈居安,还是叶知雨,都难说得很,或许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这份再造之恩,小生时刻铭记于心。”张居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夸张的惊讶,“况且,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啊?我的叔父,陵安知府张丘砚,不是您派人一箭射杀,如今还挂在城墙上吹冷风吗?这弑亲的罪名,小生可担待不起。” “哦?”李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所以,你感念的方式,便是将他的动向,借乞儿之手,以代笔书信,送至南淮水师陆轲将军案头?言其私蓄兵力,勾结西南,意图不轨?” “殿下,证据呢?”张居安艰难摊了摊手,即便被绑着,姿态也显得很无辜,“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了。小生一个仰人鼻息的纨绔,哪有那般通天的手段?南淮水师?陆将军?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小生连门槛都摸不着呢。” 事实上,李昶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张居安。当初向南淮水师送信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信还是找人代笔的,查无可查。若说唯一的关联,便是那段时间,张居安确实以游历为名,去了一趟江南。 起初,李昶对张居安并无特殊感觉,只觉得他吵闹聒噪,行事不合时宜。但如今串联起来回想,张居安的许多看似无心的举动和言语,似乎都带着某种刻意的引导,比如不经意间透露张丘砚某些隐秘的行踪,比如对陵安府一些异常动向的随口评说,这些零碎的信息,最终都或多或少对李昶一方有利。李昶无法不对这个看似浑噩的纨绔子弟生出疑心。 “是么。”李昶道,“本王离京前,陛下曾赐下密令,许本王西南道便宜行事。这道密令,源头便是陆将军呈入御前的一封密信。信中所言,与张公子此前无意间向本王麾下之人透露的几处张丘砚私矿、以及他与西南几位刺史往来过密的趣闻,细节处颇多吻合。张公子,世间巧合之事,未免太多了一些。” 张居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嘿嘿笑道:“殿下心细如发,小生佩服。不过,小生平日里就爱听些街谈巷议,或许是不小心听到了些什么,又嘴快说了出去。至于这消息怎么就到了陆将军手里,小生可就真不知道了。许是……天意?” “天意?”李昶微微倾身,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公子在茶河城疫情稍缓,本王与诸位大人焦头烂额之时,恰好路过,又恰好提及张知府似乎对城外别院格外上心,时常有生面孔出入,这也是天意指引?” 张居安嘴角扯了扯,没有立刻接话。 李昶继续道:“那别院,后来查明正是张丘砚暗中训练死士、囤积兵甲之所。若非张公子这句无心之言,本王未必能如此迅速找到关键所在,一举捣毁其巢穴,断他一臂。张公子,你这无心之助,可谓功不可没。” 张居安沉默了片刻:“殿下既然什么都猜到了,还问小生作甚?是,我确实递了些消息出去。”他语气变得懒散,“没办法,谁让我那好叔父,胃口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糙。陵安府这座庙,眼看就要装不下他那尊佛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他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两口枯井,“难不成,真等着他这艘破船沉底的时候,拉着我一起淹死?” 李昶凝视着他:“如此说来,你承认是你向南淮水师告密,借朝廷之力,除掉了张丘砚。” “殿下,还是那句话,证据呢?”张居安艰难地摊了摊被绑的手,“叔父自己行事不密,得罪了哪路神仙,遭了天谴呢?” 李昶不再应这句话,而是再次转开了话题:“张知府将你接入府中时,是以叔侄相称。你当时,便信了?” 张居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昶会有此一问,随即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动,垂着头,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聪慧。信?我为何要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握重权的叔父?殿下,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三岁稚童吗?” 他抬起头:“他找到我时,说的确是叔侄。那套说辞,什么程家血脉,什么叶家仇敌,听起来天衣无缝。他甚至拿出了我母亲年轻时戴过的一枚旧银镯,说得情真意切。” 他顿了顿,道,“可他看着我眼神,那不是叔父看侄儿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种让我恶心的、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贪婪。他在看我,又像是在看那个被他抛弃在庄子里,最终郁郁而终的女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李昶陈述道。 “怀疑?”张居安嗤笑,“我不仅怀疑,我还去查了。他用的是程家的旧关系网,总会有蛛丝马迹。我花了些银钱,找了个曾在程家伺候过的老人,虽然对方支支吾吾,不敢明说,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足够了——当年那个路过柳云村,引诱了我母亲,又将她弃如敝履的程家公子,名字就叫程砚,后来化名张丘砚。”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兴奋,却又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讥诮:“多讽刺啊,殿下?我的好叔父,竟然就是我的生身父亲。他抛下我们母子,让我母亲受尽屈辱含恨而终,让我在庄子里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在叶府受尽凌辱,最后,他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给我一个侄儿的身份,施舍一点虚伪的关怀,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为他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殿下,您说,一个男人,为了前程富贵,可以抛妻弃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多年后,他发现这个儿子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便又跑来扮演慈父,诉说不得已的苦衷,描绘复仇的宏图。这样的人,配做一个父亲吗?他给我的一切,所谓的庇护,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我,让我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更听话的棋子罢了。” 李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子。他明白了,从张居安确认张丘砚就是他生父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叔侄亲情就变成了世上最可笑的谎言,而后续的一切背叛与算计,都成了张居安对这个无情父亲最理所应当的报复。 “所以,你选择亲手毁掉这枚掌控你的棋子。”李昶道,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了然。 “是。”张居安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无尽的苦难。如今我还他一条命,两清。很公平,不是么?”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更何况,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他自以为最信任的儿子手中土崩瓦解,那种感觉……想必十分美妙。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表情。”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安微微瘦削的身影。他看着那跳动的影子,恍惚间想起了柳云村外那座破败的庄子,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时单薄的侧影。 她总说,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是暂时不能来接他们。她说等春天来了,桃花开了,父亲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他们去京城,住进大房子。后来桃花开了又谢,母亲坟头的草长得比他还高。 生恩? 张丘砚给了他生命,然后任由这生命在泥泞里发烂、发臭。这份恩情像淬了毒的蜜糖,甜味尚未尝到,穿肠烂肚的剧痛却伴随了他一生。 养恩? 叶府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却将他变成了笼中鸟,榻上玩物。那点施舍需要用他的尊严、他的身体、他作为人的一切去偿还。那哪里是恩,是烙在骨头里的耻辱印记,是夜夜惊醒的噩梦。 何处是归处? 柳云村的庄子?那里只有母亲孤零零的荒坟,和刻骨铭心的饥寒。叶府那精致的院落?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屈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气。张丘砚戒备森严的府邸?那里更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一个由谎言和利用构筑的囚笼,所谓的父亲,是推他入深渊的元凶。 他辗转三处,年方弱冠,却已觉此生漫长如煎熬。无一处是家,无一人可依。 若是他人评说,定要说他狠毒,说他疯了。 是,他毒杀了叶家满门。他们该死吗?或许叶家那些仆役不该,但谁让他们在那座吃人的府邸里?谁让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他?毁灭吧,都毁灭吧,连同那个在叶府里苟且偷生的、名叫叶知雨的他自己,一起烧成灰烬! 他蛰伏在张丘砚身边,看着这个生身父亲虚伪的慈爱,听着他宏大的野心,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张丘砚以为能掌控他,像掌控军队、城池一样。他错了。张居安亲手将张丘砚私通外敌、蓄谋造反的证据,借南淮水师之手,送到了能要这男人命的人面前。看着张丘砚被一箭射杀,尸身悬挂城墙,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给予的这条命,最终,用它自己的方式,回报了您。 第158章 他不信任何人,不作任何人的棋子。陈居安死了,叶知雨也死了,张居安……很快也会死。 他终于成了他自己。 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双手沾满鲜血,内心一片荒芜的孤魂野鬼。 这人间,他来过,恨过,杀过,也算了。 就这样吧。 灯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仿佛所有的激烈都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李昶静坐在太师椅中,看着张居安脸上那变幻的神色,从恍惚到讥诮,从冰冷到近乎癫狂的快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听着那些从齿缝间挤出的、裹挟着血与恨的字句,想起宫中那些冰冷漫长的夜晚,想起皇后宫中那永远烧不暖的炭盆,想起抄写往生经时冻得发僵的手指,想起那些或明或暗、永远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 何其相似。 只是,他李昶至少还有一座四方宫墙可以称之为家,至少还有一个皇子的身份作为躯壳,至少还有来自沈照野的,粗枝大叶而又无处不在的维护。 而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孑然一身。 柳云村,叶府,张府,三处居所,无一不是囚笼,无一不是深渊。张居安像一件物品般被辗转易手,每一次归属的变更,都伴随着更深的伤害与背叛。到最后,他选择亲手毁掉一切,毁掉施虐者,毁掉伪善的救赎者,也毁掉那个不断被定义、被扭曲的自己。 孤魂野鬼。 李昶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竟感到一种唇齿间蔓延开的苦涩。他看着张居安那双已经燃尽了一切情绪、只剩下虚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何能那样轻描淡写地承认对生父的算计,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迎接必然到来的死亡。 一个连自己都可以毫不犹豫毁灭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畏惧?又还有什么,能让他留恋? 李昶不由自主地想,若易地而处,自己能否在这般绝境中,挣扎出这样一条血腥而决绝的路?能否在历经所有背叛后,依然有勇气举起刀,斩断一切羁绊,包括那个伤痕累累的自身? 他不知晓。 他只知道,在张居安这番血泪交织的自白面前,任何关于对错的评判都显得苍白而可笑。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这个世道孕育出的、必然的恶果。 而他李昶,坐在这雁王殿下的位置上,听着这孤魂野鬼的绝唱,内心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他们说到底,又何尝不是同一盘棋局上的棋子?只是他尚且还有想要守护的人,还有不甘沉沦的执念,故而不得不在这泥沼中继续挣扎罢了。 灯光下,李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第86章 乍破(下) 李昶道:“说说那些刺客。” “那些刺客,确实是我那好叔父安排的。”张居安承认得很干脆,“目的嘛,自然是取沈世子的性命。本来他以为茶河城的疫病就足够要了沈世子的命,没想到你们命硬,挺过来了。他没了耐心,也觉得留着是后患,就派了人。” 果然。李昶心道,那些人的目标果然是随棹表哥。 “其实我也很好奇。”张居安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李昶,“比起沈世子,死一个皇子,不是更有价值么?后来我想了想,若是皇子死在西南,哪怕殿下您……嗯,初出茅庐,想来永墉城里那位陛下,也会觉得面上无光,龙颜震怒之下,向西南道用兵的可能性很大。这不符合……张丘砚的打算。而死一个世子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镇北侯固然会悲痛,北安军也会愤慨,但朝廷,尤其是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老爷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拼尽全力阻止陛下为此大动干戈,最多就是申饬、问责,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沈世子年轻气盛,行事不慎。既能剪除北安军未来的支柱,又能挑拨北疆与中枢的关系,还不会立刻引发大战。这笔账,怎么算都更划算,不是么?” 话说完,李昶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居安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开口道:“殿下,小生已然坦然至此,身家性命都攥在您手里了,您还在犹疑什么呢?” 李昶幽然吐出两个字:“是么?” 张居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也动了些手脚。”他道,“最后那支冷箭原本的目标,确实是冲着殿下您的性命去的。我也没想到,沈世子身中数箭,血流了那么多,竟然还有余力扑过去护住您。”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窗户,继续道,“真是兄弟情深啊,我真艳羡。” 李昶没有应这句话。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张居安此人,心思深沉,行事狠辣偏激,且对沈照野抱有明确的恶意,他不想再留其性命。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殿下。”张居安却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李昶回首看他。 张居安被缚着手脚坐在地上,姿态却莫名显出几分闲适,仿佛他才是这方寸之地的主人。他盯着自始自终神色平静的李昶,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琢磨着该从哪里敲下第一道裂痕。 “殿下。”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黏腻的甜意,如同毒蛇吐信,“问了这许久,都是小生那点破烂家事,血啊泪啊的,听着都腻味。殿下金尊玉贵,难道就没什么更私密、更有趣的心事,想与人分说分说?” 李昶眼皮都未抬,袖中的手平稳地放在膝上,声音淡漠:“本王无事需与你分说。” “是吗?”张居安低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可小生这双眼睛啊,别的本事没有,最是会看人。尤其是看人心里头那些藏得最深、最不敢见人的东西。”他歪着头,眼神像钩子,“就比如那位如今躺在隔壁,让殿下亲自端药送水、连夜里都要去看几趟才安心的沈世子?殿下对待这位表兄,可真是细致入微,关怀备至啊。” 他故意将表兄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说不清的暧昧。 李昶神色不变,连语调都未有起伏:“沈世子为国负伤,本王理应关照。有何不妥?” “妥,自然是妥的。”张居安笑容加深,“兄友弟恭,天家典范,谁又能说个不字呢?”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亮出獠牙,“只是小生好奇,那日在茶河,沈世子为您挡下那支冷箭,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您看着,抱着他,看着他那身衣裳被血浸湿,看着他的血从您指缝间不断往外涌,那时您在想什么?” 他微微前倾,尽管被缚,眼神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探究:“是想着他若死了,北疆军心必乱?还是想着如何向镇北侯交代?还是说,您在想他为什么要替您挡这一下?他若就这么死了,您藏在心底那些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该怎么办?” 李昶沉默着。 “外头都说,殿下好手段,借着北安城的危局,一跃成了陛下跟前的新贵。可我猜想不是。”他歪着头,“那日朝堂上,满殿朱紫,竟无一人为北疆发声。您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是不是觉得浑身发冷?” “您不是在谋前程,是在救命,救沈世子的命。想到他可能死在那个冰天雪地里,您就慌得连仪态都顾不上了,是不是?那些奏折上的字迹,是不是都洇着您的冷汗?” 张居安轻轻晃了晃被缚的手腕:“让我猜猜……”他眼底泛起玩味的光,“殿下这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对沈世子那样粗枝大叶的武夫动了心?是因为他活得太过坦荡么?您在这京都的染缸里浸得太久,见惯了虚与委蛇,突然遇见这么个将您真心放在心上的人,反倒放不下了?” “还是说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太擅长揣度人心,反倒被他这份看不懂给拿住了。您费尽心思琢磨他每个眼神每句话,他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对您那些弯弯绕绕全然不觉。这般若即若离,反倒让您愈发着迷?您也偏偏要把这份寻常,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出别样滋味来。” “可惜啊。”他忽然收起笑意,“您连这份心思都要藏着掖着,连看他的眼神都要再三斟酌。这般小心翼翼的爱慕,倒比我们这些明着作恶的人,更显得可怜了。” 张居安欣赏着李昶压抑的神情。 “让我再猜猜,殿下为何要把这份心思藏得这般严实。”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不是因为什么皇室体统,也不是怕被言官弹劾,您怕的不是世人的指摘,而是沈世子本人吧。若是被沈世子知道,自己疼爱的弟弟,竟对自己心怀旖旎,他那样坦荡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您?是惊愕?厌恶?还是怜悯?”他轻轻咂舌,“哪一种都比杀了您还难受吧?” “可您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看着他与旁人谈笑,您还得端着皇子的架子。那些世家淑女对他的青睐,那些军中将校与他的勾肩搭背,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您,您藏在心底的妄念,多么不合时宜。” 第159章 他低笑起来,带着几分陶醉:“最残忍的是,您连疏远他都做不到。北疆需要沈家,朝局需要平衡,您还得继续做那个体贴的表弟,恰到好处地关心,不失分寸地亲近。这把火烤得您五脏六腑都在疼吧?” “所以我猜,您宁可永远藏着这个秘密。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毁了现在这点可怜的联系,不能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哪怕只是作为表弟。” 张居安道:“但殿下啊殿下,您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眼神,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就像您现在看我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您想让我闭嘴,想让我这个窥破您秘密的人永远消失,对不对?” “可您对着沈世子的时候,眼神却不是这样的。纵使您平日里如何沉着自持,如何沉静如水,可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便不自觉地软了三分,柔了七分,像是寒冰遇了春水,总要融出些不该有的涟漪来。” “您看沈世子时的眼神啊,看似与看旁人无异,可那眼底深处,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怕被人察觉,又像是盼着他能懂。那目光追着他转时,连殿下的神情都会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些,殿下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吧?” “殿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吗?”他又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正如此刻您想杀掉我的眼神一样真实,一样藏不住呢。” 李昶终于敛下眼,目光清冷如檐下冰棱:“张居安,你的臆测,荒诞无稽。” “臆测?荒诞?”张居安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瘆人,“殿下,您和我,从某种方面说,其实是同一种人。”他声音压低,亲昵也残忍,“我们的身体是空的,都藏着最肮脏的心思,在泥沼里打滚,戴着不同的面具苟活。您瞧,我的秘密,我的不堪,我的狠毒,都被您撬出来了,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多不公平?” 他挣扎着,用被缚的双手勉强比划了一下,眼神灼灼:“我看着您,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更会伪装,更懂得隐忍,爬得也更高,但骨子里或许比我更痛苦的自己。您守着那个温和知礼的壳子,里头却揣着一团不敢见人的火,不累吗?嗯?” “就像此刻。”他死死盯着李昶,“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沈照野这个名字,您面上平静,可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吧?指节都发白了吧?您的呼吸,从刚才起就刻意放得又轻又缓,您在控制,对不对?殿下,您看,您露馅了。”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同伴的迷途者,语气带着诡异的兴奋,“承认吧,殿下,我们是一路人。”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棂。张居安享受着这死寂中弥漫的紧张,如同品尝最醇的美酒。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缓缓抛出最后的、淬毒的诱饵,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这里没有别人,殿下。就我们两个,两个见不得光的可怜虫,两条在阴沟里互相舔舐伤口的野东西。” “告诉我,您对那位光芒万丈、如同烈日灼阳般的沈世子,您那位好表哥,是不是怀着我说的,那般龌龊的、不容于世的心思?” “您是不是,也像我曾经憎恶叶砚知的触碰一样,在这里……”张居安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却卑劣地渴望着沈世子的拥抱和亲昵?”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群魔乱舞。 当听到陈居安的这些话时,李昶确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仿佛刀剑加身。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在耳间震荡,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执念,竟被这个困兽般的囚徒如此赤裸地剖开。 但这份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他迅速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冷冽。张居安猜到了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再犀利的言语也不过是墓穴前的哀鸣。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沈照野的态度。只要沈照野不知情,这世间任何人的窥破都无足轻重,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至于这个自作聪明的张居安,既然他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敏锐,那便让他带着这份洞察,永远沉默好了。 只要沈照野不知情。 只要他不知情。 张居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李昶这难得的、近乎失态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恶意的满足:“哎呀呀,殿下这副模样,是被小生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想即刻就处死小生,以绝后患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诡异,拖长了音调:“可惜啊,来不及了呢。” 恰在此时,屋外骤然起了一阵疾风,呼啸着刮过庭院,吹得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力透过并未关严的窗缝猛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吹动了李昶未束紧的鬓发,拂动了他素色的衣袍,也仿佛吹乱了他刚刚筑起的心防。 他看着张居安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神态,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忽然扭过头,看向那扇在风中微微震颤的窗户。 窗外,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高挑人影。 只消一眼,甚至无需看清面容,李昶便知道,那是沈照野。 那一刻,李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脑中轰然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沈照野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又是一阵更急更冷的寒风猛地撞来,哐当一声,竟将那扇并未闩死的木窗直接吹开了一道缝隙,窗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冰冷的月光和廊下灯笼的光线交织着,从门缝中透入,清晰地照亮了窗外那个人的身形,也照亮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冷然与沉默。 沈照野显然也没料到窗户会突然被风吹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目光直直地投向屋内,恰好与李昶仓惶转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只这一眼,李昶便知晓了。 沈照野都听到了。 字字句句,他都听到了。 死寂之中,张居安带着笑意的、清晰无比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世子,你都听到了吧?”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宝宝们,因为85章超字数了,所以分成了两章发(85章下占了86的序号),所以后两章定时的时候,系统默认显示87章,然后我就存了87章的存稿,但素!问题来了,我就跳过了86章!(然后因为入v不太好进行操作,我就不好修改)——所以我决定,把86章跟着发在后一章,所以86章和87章大家看的时候先跳过87章哈……(流泪.jdf) 第87章 自苦 卧房里点了几盏灯,放在离床榻稍远的桌角。 灯烛有些暗,昏黄的一圈,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李昶躺在那里,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唇上那点血迹已被沈照野用温水小心拭去,只留下淡淡的痕。他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照野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乍一看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他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些许端倪。 杨在溪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李昶露出的手腕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只是虚虚贴着皮肤。 屋子里静极了,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灯盏一点点燃着。 沈照野的视线始终落在李昶脸上,看着他浅淡的嘴唇,看着他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他难得坐得像个样子,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杨在溪缓缓收回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针囊。银针在昏黄的光下闪过几丝寒芒。她下手又快又稳,几根细长的针依次落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穴位上。 李昶在睡梦中极轻地颤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沈照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手臂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紧张地看着,也没说话。 杨在溪施针完毕,轻轻捻动针尾,看着李昶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才将银针逐一取下。 她收拾着针具,抬眼看向沈照野,声音压得很轻,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方才发生了何事?殿下这脉象,是骤然间心神损耗过剧,五内郁结,引动了旧疾。” 沈照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李昶脸上移开,落在一旁虚空的地面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含糊道:“……了些变故。” 杨在溪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细问。她低头一边整理针囊,一边平静道:“殿下底子本就偏弱,近来劳心劳力,已是强弩之末。此次急火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第160章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沈照野看:“这药,按时煎服。接下来几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无论是朝务,还是其他烦心之事,都需暂且放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了些,“他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无论何事,世子需多顺着他些,莫要违逆,更不要再起争执。” 沈照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世子。”杨在溪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今夜殿下可能会不太好过。心神激荡之后,易引发惊厥,后半夜或许还会发热。需要有人彻夜守着,密切留意,及时用温水擦拭降温,若有不对,立刻叫我。” “我守着。”沈照野立刻接口。 “我去抓药煎药。” 杨在溪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多言,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沈照野把药方折好,放在一旁。他重新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回李昶脸上。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只余下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柔。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床榻,将李昶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将他紧蹙的眉心和那份病弱,映照得更加清晰。 沈照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高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的、稳固的阴影,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将床榻上那片昏黄的光,连同光里那个人,一起笼在了其中。 卧房里静得只剩下李昶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 沈照野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先前被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沉渣,一点点泛了上来。张居安那些话,像荆棘,一根根刺进沈照野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愿信,本能地排斥,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这些话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甩出去。他开始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证据证明那都是无稽之谈。 他想起第一次在皇宫见到李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裹在素色的厚衣服里,脸冻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灰暗暗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和疏离。是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拉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咧着嘴笑:“怕什么?以后跟着哥,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想起带李昶去马场。李昶个子矮,够不着马镫,是他一把将人托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在旁边。李昶紧张地抓着马鞍,背脊绷得笔直,安静听他讲北疆趣事和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八卦。 他想起在京都里,那些皇子和世家子弟看李昶身份尴尬,明里暗里排挤他。是他一次次把李昶护在身后,用拳头和混不吝的脾气,把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揍得不敢靠近。 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白日,他领着宫牌进宫,带去宫外的点心、新奇的玩意儿,或是仅仅陪他说说话。李昶那时话不多,小小一个,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星星。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当得挺称职,护着他,陪着他,把一切自己能给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一直以为,李昶看他时那专注的眼神,是对兄长的依赖和信任,那偶尔流露的、被他逗弄后的无奈纵容,是兄弟间独有的亲昵。 可此刻,当他带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重新审视这些记忆时,一些被忽略的琐碎之处,如同草原的暗坑,骤然显现。 李昶看他时,目光是不是太过专注了些,专注到……几乎容不下旁人?在他勾着李昶脖子,大大咧咧说哥疼你的时候,李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是不是并非不好意思,而是别的什么?还有记不清哪一次,他随口夸了某个世家小姐一句,李昶接连几天都异常沉默,问他只说无事。在他与旁人勾肩搭背、谈笑分生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不悦。 这些被他忽略的、或是被他自己用兄弟情深轻易解释过去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惊的意味。原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亲近之下,可能涌动着一条他从未察觉的,也从未读懂的暗河。 正当他被这些翻涌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时,榻上的李昶忽然极其难受地蹙紧了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眉心紧紧拧起。 “李昶?”沈照野立刻俯身 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李昶依旧陷在昏沉里,眼睫颤抖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沈照野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果然开始发热了。他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扶,快步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银炭,火星四溅,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屋子烘得更暖。 然后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水壶,倒了半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拧干布巾,他回到床边,看着李昶烧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极其轻柔地,用微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和手心。他的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手指偶尔碰到李昶微烫的皮肤,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反复擦拭了几遍,又仔细掖好被角,李昶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惊惶。沈照野默默看着,心里那团乱麻却缠得更紧了。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昶脸上。窗外,雪落得更急了,密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在人心上。 李昶的这种心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是他? 这个问题像蛇一样缠上来,冰冷滑腻。沈照野下意识地想回避,却避无可避,他不得不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会不会,根源就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李昶从小到大,身边真正亲近的、能依赖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吗? 他想起在京都,自己总觉得宫里规矩多,怕李昶闷,得了空就进宫去找他,带他见识宫外的热闹。可除了自己,李昶似乎从未主动提及过任何朋友,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宫中伴读。 李昶的世界太窄了。在皇宫,他是被忽视、甚至被恶意环绕的皇子;到了宫外,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给他温暖和庇护的,除了爹跟娘,就只有他这个表哥。是他沈照野,凭借着亲缘和一股蛮横的保护欲,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李昶生命中几乎全部的空缺,几乎所有重要的位置。他把李昶圈在了自己的羽翼里,替他挡去风雨,却也无形中,剥夺了他看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别的宗室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呼朋引伴,纵马游街,饮酒作诗,或许还会有几个兴味相投的好友,谈论风月。可李昶没有。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依赖和眷恋,似乎都只系于侯府,系于……他沈照野一人之身。他的生活里,除了书籍、公务,剩下的空隙,几乎都被自己填满了。 所以,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把他变成了只能依靠攀附自己这棵歪脖子树才能看到更广阔天空的藤蔓,是因为自己将他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让他看不见别的风景,看不见更广阔的山川湖海,接触不到更多鲜活的、其他可能倾注情思的人,所以他的目光,他的情思与眷恋,那颗聪慧敏感的,却长期处于逼仄角落的心,才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所有对温暖、对亲昵、对特殊的渴望,不知不觉地交付错了方向,最终牢牢系在了他这个本不该系住的人身上? 是了,一定是这样。 沈照野,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护着他,却用自以为是的关心,把他圈养成了情思上的孤藤。你只顾着自己享受被他依赖、被他信任的感觉,享受着自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特殊、最亲近之人的感觉,却从来没想过,这种独占,对他而言是否正常,是否公平。你只顾着自己心里那点哥罩着你的满足感,却从来没想过,他是否需要更丰富的世界,是否需要除了你之外,其他正常的、光明正大的足以寄托情思之处。 是你,用关怀的枷锁,把他逼到了这条无法回头、不见天日的绝路上。 是你,你把他变成了只依赖你一个人的菟丝花。 全都是你的错。 一股穿心透肺的疼痛从体内蔓延开,不是皮肉伤,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撕裂了。他疼惜李昶独自承受这份不容于世的情思的痛苦,那份日夜担心被发现的恐惧,那份自我厌弃等我煎熬。而他更痛苦地意识到,这所有痛苦的源头,竟然是自己这个号称要保护他的人。 他又想到自己平日还总以为自己眼明心亮,能洞察人心,在战场上能看穿敌人的诡计,在朝堂上也能分辨忠奸。可在李昶这件事上,他简直蠢得像头驴,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为什么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那些李昶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时仓惶移开的目光;那些他勾着李昶肩膀时,对方瞬间的僵硬和耳根泛起的薄红;那些他随口说起京都哪家小姐貌美时,李昶异常长久的沉默和之后几天的情绪低落;还有那次彩石手环,李昶激烈的反应和之后好几天的疏远……那么多明显的异常,他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一厢情愿地将其全部解读为“兄弟情深”、“李昶脸皮薄”、“他心情不好”? 第161章 是他太笨,感觉迟钝得像块石头?还是他潜意识里,就在逃避那个可能打破一切平静和亲密的真相?他贪恋李昶给予的全然信赖和独一无二的亲近,所以下意识地摒弃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信息,宁愿活在自己自以为是的兄友弟恭的假象里? 沈照野,你不仅蠢钝如驴,你还自私透顶! 如果李昶一直苦苦隐瞒,生怕露出一丝破绽,甚至不惜用谎言和推开来掩饰的秘密,竟然是这个。而他沈照野,他这个好表哥,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些毫无界限的亲昵接触,那些带着调侃和嬉笑的“哥最喜欢阿昶”,那些在李昶明显需要安静和距离时,却非要凑上去逗弄他、打破他心防的行为。现在回想,自己那些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亲昵,对李昶而言,是不是都成了一种反复的、温水煎熬的酷刑?一边贪恋那点他给予的温度,一边又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压抑不该有的妄念,生怕被他这个迟钝的傻子发现端倪,连这点本来的温暖都失去。 如果他能够细心一点,不那么自以为是,不那么一叶障目,哪怕只是早一点点察觉到李昶的异常,察觉到他那份感情的沉重和痛苦,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更温和地指引,或者至少,可以避免那些无意识的撩拨和伤害?李昶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这个该死的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煎熬,不用在今日被张居安揭穿时,心神崩溃,尊严扫地,以至于呕出血来? 是他,是他沈照野的愚蠢、迟钝、自私和傲慢,一步步把李昶逼到了这个身心俱损、呕心沥血的境地。 沈照野,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却成了那个将他推入最痛境地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他丝毫的、应当珍视珍视再珍视的眷恋。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照野却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那样,勾着李昶的肩膀,叫他李昶,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表哥?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再演戏,他自己都觉得没天理,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再次刺痛李昶。李昶那么聪聪慧,又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那只会让李昶更难受,更无地自容。 那……挑明了说?把话摊开?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要他对刚刚吐血昏迷、脆弱得像个瓷器娃娃的李昶说:“李昶,我知道你思慕我了,但我们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沈照野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怎么能对李昶说出那种话?那跟拿刀直接捅他心窝子有什么区别? 疏远他?冷着他?用行动表明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他娘的。 进退两难。 无论选哪条路,似乎都走不通,都只会把李昶和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覆着草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这种感觉,比他在战场上被敌人重重围困还要糟糕。刀架在脖子上,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眼下这局面,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使。他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李昶,是他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他……是他此刻心里堵得发慌、又疼又乱的根源。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牵扯到胸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房间里死寂一片,沈照野听见炭火燃烧的声响和李昶微弱的呼吸。 突然,沈照野愣住了。因为—— 沈照野,你对李昶,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冬日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僵住。 是吗? 他问自己。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李昶的事,他总是格外上心?北疆军务再繁忙,李昶从京都来的信,他总会第一时间看;李昶在朝堂上被刁难,他比自己受了屈辱还要愤怒;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他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甚至那次彩石手环的误会,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地想要解释清楚?仅仅是怕表弟难过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及李昶的婚事,他要么下意识地避开话题,要么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和不快?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觉得她们与李昶是两路人。可现在想来,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他那么享受李昶对他的依赖?为什么李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格外踏实?为什么在李昶偶尔流露出只对他才有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和纵容时,他心里会有点隐秘的欢喜? 过往的种种,那些他理所当然地归为兄长的责任与关怀的举动,此刻被放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重新审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如果不是。 如果他对李昶,也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单纯。 这个可能性让沈照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慌。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沈照野,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他一直在心里骂自己蠢,骂自己迟钝,害李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可如果,他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和依赖,而故意不去深究,甚至在无意识中,纵容了这份感情的滋生。 那他之前的那些兄弟之举,那些毫无界限的亲近,岂不是成了更残忍的引诱和折磨? 他给了李昶希望,却又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李昶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一点点时,用兄弟的名义将他推开。 沈照野,若真是如此,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自责?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绵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那点可怜的月光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沉重的灰白。寒风卷着雪沫,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受伤野兽的哀鸣。 在这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风雪声中,沈照野猛地抬起了右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朝着自己的左脸颊,狠狠地掴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力道极大,他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嘴里的皮肉被牙齿磕破了。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红肿的脸上,照进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盛满了痛苦、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的眼睛里。 这一巴掌,是为他的愚蠢迟钝,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带给李昶的所有,他此刻才隐约触摸到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第88章 非心 厢房内只余半盏油灯。 油灯摆在靠墙的矮几上,灯芯结出了一点炭黑的灯花,让那本就微弱的,只勉强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李昶站在离灯最远的太师椅旁,屋内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吞没,只有搁在椅上、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映着一点微光,暖黄微白。 沈照野站在窗外,离窗棂只有半步。 廊下悬挂的灯笼将他周身轮廓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肩头落着的,未及拂去的细雪。相较于屋内几乎凝滞的昏暗,他立在一种过于清晰的亮堂里,无所遁形。 风卷着雪沫,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庭院常青的枝桠。 那风先扑在沈照野身上,吹得他鬓边碎发凌乱地拂过眉骨,沾了雪水的发梢贴着微烫的脸颊。他身上那件披毛的袍子被风鼓动,衣袂翻飞间,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衬里。随后,风才带着从他身上沾染的、室外特有的凛冽寒意,混着几片细雪,从窗隙猛地灌进屋内。 油灯的光猛地向下一挫,挣扎着晃了几晃,墙上扭曲的影子随之剧烈晃动。 那阵风撩动了李昶额前垂落的发丝,几根细软的发在他低垂的眼前细微地颤动着。他身上那件青色的素面直裰,布料被风紧紧压向身躯,清晰地勾勒出骤然绷紧的、有些单薄的肩线。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容,连手指都未曾移动一分,仿佛那阵足以让灯火摇曳、衣袂翻飞的风,只是无声地穿过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木然的玉雕。 一人在明,衣袍染尘,风雪满身。 一人在暗,身影伶仃,静默如磐。 中间隔着一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木窗,以及那呼啸而过的,灌满了整个庭院的,冰冷彻骨的夜气。 “沈世子,你都听到了吧?” 李昶听见这句话。 第162章 胸口那块地方猛地一抽,随即是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被瞬间抽离。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不再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退潮般涌回心脏,留下冰封的躯壳。他的指尖先是一麻,然后失去所有知觉,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在迅速流失,皮肉绷紧,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里,窗外沈照野的身影开始模糊、晃动,像是隔了一层动荡的水波。他下意识地想看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扩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色团。 脑海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思考发生了什么的能力。那是一种彻底的、被苍茫碾过的空白。多年来,他用无数个日夜,小心翼翼、一砖一瓦构筑起来的心防,那堵将他最不堪、最柔软、最炽热的情感紧紧包裹,深埋地下的墙,就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尘土飞扬,却寂静无声。 他最深的恐惧,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惊醒他、让他冷汗涔涔的梦魇,被沈照野知晓这份扭曲的、不容于世的心思,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赤裸裸的、被外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剖开、摊开在这一方昏暗之下。 苍茫空白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但这恐慌没有表现在外,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理智。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把自己重新封起来。 他极快地、溺水之人攀附上岸般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刺痛了喉咙。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帘子,迅速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 他不能看沈照野,一眼都不能。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每一寸躯壳都在无声地绷紧,维持着一种合乎礼仪的、挺拔的站姿。仿佛只要姿态不垮,那内里已然崩塌的世界就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完整的假象。 他的脸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漠然。那不是平静,却比平日里更加疏离,更加冰冷,像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 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这痛楚成了此刻唯一的提示,让他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被那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彻底淹没。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不能乱。不能失态。任何解释、否认,或者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堪,只会让你在他面前……更加丑陋。 他试图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这个念头上,用理智强行压制那在体内疯狂冲撞的情感洪流。 然而,又是一阵风。 这阵风比先前更急,裹挟着更多的雪沫,也带来了一丝独属于沈照野身上的、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气息。是金创药清苦的味道,混合着皂角洗净后残存的微涩,还有一点点属于沈照野本身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般的、温暖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味道像一把无孔不入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他刚刚勉强封死的心门。 李昶僵硬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他被强行从那个试图封闭的、只有理智和算计的小世界里,猛地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个有沈照野存在的、残酷的现实。 他看向窗外那个身影。 可是,世界在晃动。 油灯的光晕在扭曲,廊下的灯笼光也在晃动,沈照野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滴的琉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分辨沈照野此刻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是厌恶?是难以置信?还是怜悯? 可他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缓缓上升,悬浮在了这间昏暗厢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脸色苍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个眉头紧锁,身形挺拔,带着风雪气息的沈照野。还有地上那个被捆着,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如同看一场好戏的张居安。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是虚幻的吧? 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醒不来的噩梦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惊醒,独自面对无边黑暗时,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一样。只是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残忍。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念头了。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会是原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将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兄弟关系的李昶,沈照野还是那个浑然不觉、会对他笑、会叫他李昶的随棹表哥。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现实中的风声雪声,而是被一种从他自己内心深处、从他心神最阴暗角落里翻涌而出的、无数嘈杂的声响淹没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那些脸孔,是他自己的。无数个不同年纪、不同表情的李昶,带着或惊恐、或羞耻、或绝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意识里,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然后,那些脸开始变幻,变成了沈照野的脸。带着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沈照野;在战场上染血、眼神狠厉的沈照野;还有此刻窗外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后,这些脸又扭曲、融合,变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张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的脸,和舅母温柔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脸。 他们全都伸出手。 无数只苍白、透明、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悬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拉向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深渊。 与此同时,那些他曾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里,用来反复告诫自己、鞭挞自己的话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的,最不堪的自我审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些脸孔和手臂,疯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这是罔顾人伦” “肮脏,龌龊。” “他若是知道,会用怎样恶心的眼神看你?” “你会毁了他,你会让整个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待你如亲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恶心,真让人恶心。”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思。它们重叠着,交织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他的耳,震碎他的骨。 他听不见窗外真实的风声了,也听不见雪落的声音,更听不见张居安可能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些来自内心地狱的、无穷无尽的指责和叫嚣彻底填满、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声音撕碎。 就在那心神的弦即将彻底崩断的极限,一股尖锐的、争先恐后的不适感猛地将他从那片混沌喧嚣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是喉咙里无法抑制的痒意,混杂着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这真实无比的痛苦,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恍惚的神志。 “咳……”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呛咳。 这声咳嗽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也就在这一刻,那些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的声音,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和手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窗外风雪的呜咽,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这种正常比刚才的幻觉更加残酷。 因为清醒,意味着他必须面对现实。 一个无比清晰、无法回避的现实:沈照野听到了。 那些他用尽全部气力、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连在最深沉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情思,那些他自己都视为污秽、视为罪孽的妄念,被张居安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一字一句,全部摊开在了沈照野的面前。 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他的心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第163章 沈照野会怎么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开始设想沈照野接下来可能的反应,以及那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他无法承受的场景。 他会立刻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吧?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或是战场上杀伐决断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会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被冒犯、被亵渎的惊怒。他会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一个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然后呢? 他可能会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靠近自己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他那总是舒展的、带着张扬生命力的眉宇会紧紧拧起,拧成一个毫不掩饰的、代表着厌恶和排斥的结。 他会开口说话。 说什么? “李昶,你……”他的声音可能会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带着毫不留情的质问,或许还有一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你竟然存着这等心思?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原来都是,都是别有用心?”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李昶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又或者,沈照野会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的冷笑。他什么都不会问,只是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一遍,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决绝的、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完了。 那些亲密无间的表兄弟关系,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能够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亲密,那些深夜对坐、朝堂并肩、偶尔甚至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时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从此以后,沈照野看他的每一眼,都会带着审视和隔阂。他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条名为龌龊的鸿沟。他甚至连像以前那样,默默地、在人前注视着他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舅舅和舅母,如果他们知道了,李昶不敢再想下去。那个给了他温暖和庇护的镇北侯府,那个他内心深处偷偷视为家的地方,也将对他关上大门。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无人接纳、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比张居安,好不到哪里去。 这铺天盖地的、关于将来的设想,如同无数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骨髓,钻进他的脏器。那是一种比身体上的伤痛剧烈千百倍的痛苦,是崩塌,是折磨。 就在这极致的悲恸、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的瞬间。 “咳……咳咳……” 喉咙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痒意再也无法控制,猛地爆发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无法自控地前倾、颤抖。 他抬起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咳嗽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和突兀。 一阵剧烈的呛咳之后,他感觉到捂着嘴的掌心,传来一种温热的、粘稠的、不同于冷汗的湿润触感。 他有些茫然地,缓缓摊开了手掌。 掌心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晕开了一小滩刺目的、粘稠的鲜红。 是血。 他呆呆地看着那抹红色,眼神空洞,仿佛一时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那红色在他苍白的手掌映衬下,鲜艳得近乎诡异,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妖异的花。 脑子里依旧是空白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冲击后的空白,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生机后的虚无。连那些绝望的设想,那些尖锐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抹红色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认命。 原来,人悲伤恐惧到极致,是真的会流血的。 他模糊地想。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掌心的血迹,昏暗的油灯,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都像是被水浸过的画,色彩和轮廓开始交融、扭曲、淡化。 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地流失。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行挺直的坐姿。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沿着冰冷的太师椅,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看到了一幅画面。 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个原本站在窗外、身影模糊的沈照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风雪,急切地、几乎是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他看不清沈照野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与预想中的厌恶、冰冷、嘲弄截然不同的焦急。 那张脸上,似乎是带着焦急神色的。 这个念头,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一闪而过。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窗户被风吹开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来寻李昶,解释那封该死的信,顺便把那个满嘴胡吣的张居安收拾一顿。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张居安拔高了音调在说话,言辞间似乎还牵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听这厮到底还要放什么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觉得这话比风更冷,更荒谬。 沈照野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张居安这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思慕?谁?李昶思慕他?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鬼话?李昶是他表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今后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准备踹门进去先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的牙打掉几颗。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穿透洞开的窗户,撞上了屋内李昶的视线。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动作,所有念头,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张太师椅里,背对着远处昏暗的油灯,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或偶尔因他而泛起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焦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李昶在看他,却又像是在极力地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的眼帘,紧绷的下颌,那放在椅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慌乱、羞耻,和无措。 这不是被污蔑后的愤怒,不是被挑拨后的冷厉。 这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剥开了一切伪装,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绝望。 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这绝不可能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张居安说的,不是假话。 也不是疯话。 竟然……是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后脑勺上,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确认,想反驳,可看着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阴影里。像是默认,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的认命。 沈照野觉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然后,他就看到李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见李昶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耸动。 当李昶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时,沈照野的呼吸骤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么思慕,什么真相,什么狗屁不通的伦理纲常,全都被沈照野从脑子里彻底甩了出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声巨响。 沈照野猛地踢开了那扇结实关闭的木门,如同旋风般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几步跨到太师椅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膝盖重重磕在椅子坚硬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 第164章 他俯下身,一把将正沿着椅背软软滑落的李昶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诧异。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昶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那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边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映着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浓密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沈照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将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暖过来,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死气。他从未见过李昶如此脆弱的样子,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的心也被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陌生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房梁阴影处,声音冷得像冰:“滚下来。” 房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沈照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落,悄无声息地站在地上,正是甘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局促。刚从陵安府赶过来,奉顾先生之命暗中保护殿下,没想到竟会撞破如此惊天秘闻。这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听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 “世子。”甘棠抱拳行礼,声音干涩。 沈照野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他打横将李昶抱起。 “去请杨大夫。”他命令道。 “是。”甘棠应声,转身就要施展身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沈照野再次开口。 甘棠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听命。” 沈照野的目光,终于从李昶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角落里那个被捆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笑容的张居安。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态,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告诉照海,把他带走,带到陵安府城墙。” “放了血,跟张丘砚一起吊在墙上。” “血流干了再回来。” 第89章 心行 窗纸外透进一种灰白的光,天色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大片大片的雪花,绵密无声地落着,庭院里的石阶、常青的枝桠、远山的轮廓,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哀伤的寂静。 偶尔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扑簌声,反而更衬得这雪落无声的清晨,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 卧房内,炭火燃了一夜,暖意犹在,只是那几盏放在桌角的灯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残芯,在清冷的晨光里挣扎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晕,终究还是被从窗隙渗入的、带着雪气的寒意渐渐浸透。 李昶是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痛,额角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绵软得不听使唤,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他知道自己在发热。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病,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堪。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素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帐幔,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沈照野就坐在那张圆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北疆风雪里也不会弯折的劲松。他半边脸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灰白的光线里,另外半边脸则隐在残余的昏暗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一道轮廓。 只这一眼,李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先前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杂着羞耻、恐惧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他立刻就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中的灼热,刺痛了他的肺腑,也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缓缓睁开眼,强迫自己去面对。 不敢看。 他真的不敢去看沈照野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什么脏污之物的厌恶?是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后、深可见骨的失望?还是那种看待不正常之人的、带着怜悯或者干脆是冰冷的审视与划清界限? 无论是哪一种,一旦成真,都会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烙下最终、也最痛的印记,足以将他此刻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彻底击碎,让他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那场源于病中脆弱和心神崩溃的混乱与幻觉已经过去,杨在溪的银针和药物让他此刻的神思异常清明,也正因为这过分的清明,那无处遁形的难堪和绝望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一寸寸碾磨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浮沫,轻轻泛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瞬间就破碎消失了。他像是一个已经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的囚徒,所有的挣扎、辩解、恐惧、甚至是求饶的力气,都在昨夜那口呕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中,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麻木。 依照沈照野的灵光,他定当是都知道了。以他的洞察力,结合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和自己当时那般不堪反应,还有什么可侥幸、可辩驳的余地?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这一切,本就是他李昶自己心思龌龊,生了不该有的、罔顾人伦的妄念。是他自己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属于沈照野的光和热。是他自己下贱,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贪恋那份虚假的温暖,任由那肮脏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步入这般境地。 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如今东窗事发,脓疮被彻底挑破,污血横流,臭不可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承受沈照野可能爆发的怒火,承受他毫不留情的鄙夷,承受他可能给予的任何……最终的判决。无论是被驱逐,被厌弃,还是被永远地划清界限,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该说些什么。 “随棹表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心思不正,污了你的眼。” “你若觉得恶心,我……我可以离得远远的,再不碍你的眼。” “镇北侯府,我以后,也会少去。” “只求你别……别太恨我。” 千言万语,无数卑微的乞求、痛苦的忏悔、绝望的自厌,在心头疯狂地翻涌、冲撞,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最终能溢出那干裂苍白的唇边的,却只有一声极轻、极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带着病中虚弱和一种近乎摇尾乞怜般的小心翼翼的低唤。 “随棹表哥。” 这声呼唤,像在无尽寒夜的风雪中,残烛最后一点将熄的火星,微弱得可怜,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 他不敢奢求原谅,那太奢侈。更不敢幻想其他,那是对沈照野的再次亵渎。他只是……只是卑微地、绝望地希望,沈照野不要就此彻底厌弃了他,不要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让他滚得远远的,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被剥夺。 若能让他依旧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影子;哪怕需要退得更远,再远一些,远到只能偶尔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闻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 那么,他便也……能够靠着这点可怜的余温,在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勉强苟活下去了吧。 晨光熹微,李昶安静地躺在榻上,无声的,静态的,令人观之便心生不忍与酸楚的,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破碎,化作一地无法拾取的晶莹尘埃。 呼吸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久久听不到沈照野的回应,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捕捉不到。李昶只觉得那颗本就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那短暂的、死寂的麻木,开始被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额角两侧的胀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反复敲凿。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又怕会引来更难以承受的注视,只能僵硬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褥子。 然后,它们又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蚊蝇在双耳深处振翅。紧接着,那嗡鸣声开始扭曲、放大,凝聚成无数个熟悉的、扭曲的脸孔——是他自己的,带着各种惊恐、羞耻、绝望神情的脸;是沈照野的,带着或冷漠、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眼神的脸;还有舅舅、舅母,那些他曾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面孔,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失望与责备的阴影。 第165章 “看吧,他果然觉得你恶心了。” “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一句。” “你还在期待什么?” “他一定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对你好。” “你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更厌烦。” “你怎么还不消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碍眼?” 那些声音,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的、试图将他撕碎的狂潮,而是变成了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脑海,缠绕着他的思绪,将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冀,残忍地、一点点地踩灭。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视线再次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床榻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晃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彻底吞没,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他听见沈照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但李昶听见了。 紧接着,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粗粝痕迹的手掀开了。 沈照野探进头来。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底带着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边脸颊隐约有点不自然的红痕。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有些粗糙,轻轻地覆上了李昶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烫伤了李昶冰凉的皮肤,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疯狂低语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缓缓再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甚至比刚才更哑了些,“嗓子跟破锣一样,听得我牙酸。”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那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沈照野收回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他额头的温度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问道,语气放缓了些:“要坐起来吗?” 他没等李昶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李昶现在能给出什么清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杨大夫温了药,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该叫你了。” 话说完,沈照野便俯身,一手托住李昶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这才转身,大步出门去端一直温在灶上的药。 厨房里药气弥漫。沈照野拿过碗,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他盯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死紧,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他原本是想了许多说辞的,质问的,劝导的,甚至带着点兄长威严命令他改正的。可所有的预想,所有的腹稿,在刚才掀开床帘,对上李昶那双氤氲着水汽、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眸子时,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些犹疑,那些问询,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劝阻,在那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昨夜,直至今晨,他一刻也没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比任何一场艰难的战役、任何一局复杂的朝堂博弈都让他头疼,简直是一筹莫展。别看他方才表现得似乎轻松自然,还能调侃李昶的破锣嗓子,实则是硬撑出来的故作轻松。毕竟,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他沈照野所有的经验和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但杨在溪的话言犹在耳,不可再劳动心神,要顺着他些。 他只能如此了。 难道要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一个满怀恐惧,一个满心混乱,那像什么样子?李昶这刚吐完血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坐下,沈照野将温热的药递过去:“现下找不到蜜饯,索性这药不苦,先凑合喝。后面得了闲,我让照海进山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于大人说这边冬日里,山坳背风处,还真有些耐寒的野味,说不定能找到点酸甜的。” 李昶愣愣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仿佛没有听懂沈照野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怎会? 他对他生出这般悖逆人伦、令人不齿的心思,为何沈照野不气愤?为何连一句斥责、一声痛骂也没有?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给他端药,还想着去给他找野果子? 预料中的,沈照野该有的,符合他性情的所有激烈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李昶攥着药碗,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奔赴刑场的人,却发现刽子手递过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碗糖水,这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更加恐慌。 沈照野看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他原本想脱口而出“多大点事,值得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可这话太违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最后只能抵唇重重咳了两声,掩饰住喉间的干涩,闷声道:“先喝药。旁的事……先放在一边。” 旁的事。 这三个字轻轻扎了李昶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顺从地端到唇边。药是温的,正好入口。沈照野说药不苦,可他喝下去,舌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既猜不透沈照野这反常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应当的,才不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沈照野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个人相顾无言。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舒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找些实际的事情来说:“这几日,你暂且歇一歇。陵安府和茶河城的后续,还有与西南道其他州府的文书往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替你先管着。” 李昶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照野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屋内又静了。 沈照野用余光瞥着李昶苍白脆弱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李昶一声:“李昶。” 他想说,那些事情,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现在不要多想,养病要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昶打断了。 李昶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坐在榻上,声音低哑。 “随棹表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那些话,你能当作,从未听见吗?” 沈照野眉头下意识一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看着李昶紧绷的侧影,心里堵得厉害,却实诚道:“恐怕不行。” 恐怕不行。 李昶点头。 恐怕不行的意思是……他果然还是在意,还是无法接受,只是碍于自己病着,才没有立刻发作吗?是了,定是如此。沈照野性子虽烈,却并非不近人情,他定是顾念着自己的身体,才将那些斥责与痛骂暂且压下。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还要等他来宣判吗?难道还要让他为难吗? 这一切,不都是他李昶自找的吗? 既如此…… 李昶缓缓吸了一口气,感觉那气息带着冰碴,刮擦着疼痛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了沈照野的视线,那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随棹表哥。”他顺从道,“你想让我如何?” 厌恶,隔阂,疏远。 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 此时他已无地自容,在被拆穿时已经狼狈成那副样子,至少在此刻,他应当体面一些,不要再让沈照野感到为难了。 李昶,体面一些吧。 沈照野看着他这幅引颈就戮般的模样,听着他这完全放弃抵抗的问话,胸口那股堵堵的感觉更重了,像是塞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这些的。觉得时机不对,李昶还生着病,烧都没退,他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理出个头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看着李昶这幅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灰败的死寂,他知道,李昶一向多思,今日若不说清楚,任由这番心思发展下去,拖到后面,不知还会酿成什么更坏的后果。 第166章 罢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盯着李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他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照野无言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李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缘由。”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思不正,曲解了随棹表哥的好意。是我不懂分寸,不知满足,生了妄念,都是我的错。与你,与随棹表哥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听在沈照野耳中,字字句句,却正中了他的心思。 果然,都是他的错。 沈照野在心里又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他垂死挣扎般地想问问李昶:你确信那是思慕吗?会不会是搞错了?会不会只是依赖,只是孺慕? 可是这个念头,在昨夜看到李昶崩溃呕血时,就已经被他亲手否决了。李昶那么聪慧,心思那么细腻敏感,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楚? 这话他问不出口。 连带着昨夜那个走投无路时期冀着李昶对他只有那么一点点爱慕的念头,此刻在李昶这番反应面前,也显得无比无用,被他自己彻底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看着李昶,低声问道:“那……能改吗?” 李昶猝然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扯到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忍着,没让沈照野看出半分异样。 他没回复能或不能,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沈照野,然后又垂下:“若随棹表哥觉得厌烦,我回京之后,会尽量不往你面前凑,不惹你烦心。先前我还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向陛下请命,外放就藩,离得远一些。但如今,北疆在朝中离不开人。舅舅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微末之力,略尽绵薄了,希望随棹表哥不要拒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改不了了。 而他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路。远离,或者,留下来,回报恩情。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掩饰住他的失态。心里既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又是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去挑李昶话里的刺:“沈家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什么狗屁恩情,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昶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就在沈照野开始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时,才听到李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应道:“知晓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些,不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沫,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些,但那光依旧是灰白的,吝啬地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突然,沈照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昶:“皇后也知道,是吗?” 所以李昶才会忍受皇后这些年的磋磨,所以在兰若寺时,他才会那般抵触自己去找皇后对峙。 原来如此。 沈照野恍然大悟。 李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年纪小的时候,不太会藏事,还写过几首不成器的酸诗。皇后她一直盯我盯得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人得了一副去,她便知道了。” 沈照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正当他心潮翻涌,搜肠刮肚地想着接下来再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昶却又主动开口了。 “随棹表哥。” “对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全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罔顾人伦,让你困扰,让你蒙羞。你不必为此感到为难,也不必顾忌我的感受。” “你想如何,都可以。疏远我,斥责我,甚至从此不再见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 “真的。”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都萎顿下去,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微微喘息着,靠在枕上,呼吸轻得不像话。 李昶本就被自己的心思压得喘不过气,这番话说完,更是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人没了气力,那些该死的、那些指责和恐吓的低语,便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伺机而动,想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再次被这些声音吞没,一片心如死灰之际,沈照野突然说话了。 “阿昶,你看着我。” 李昶睫毛颤了颤,终究是慢慢抬起了眼。 沈照野的视线与他相接,没有闪避:“昨夜,我坐在这里,想了许多。想的不是你对或错,而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言语,也像是在让李昶跟上他的思绪。 “我回想你小时候,在宫里,那么小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别的皇子公主玩闹。是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硬把你拉进了我的世界里。” “后来大些了,也是我,总觉得宫里规矩闷人,得了空就带你往外跑,看街市,去马场,把我认为好的、有趣的,一股脑儿塞给你。” “有人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跳出来;你生病不肯喝药,我耐着性子哄……桩桩件件,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我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之下,替你挡去风雨,却未曾细想,这是否也让你看得见的天地,只剩下我这一方。是我自以为是,圈定了你的视野,让你习惯了只依赖我一人。那些亲近,那些维护,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越了界,给了你错误的指引,却让你独自承受了所有挣扎和痛苦。” 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若真要论对错,阿昶,错首先在我。是我这做兄长的,失了分寸,思虑不周,未能给你更广阔的天地,也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事,让你独自煎熬这许多年。”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轻。 “你是天家血脉,是陛下亲封的雁王,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镇北侯府上下,从父亲母亲到我,待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你应得的亲缘温暖,绝非施舍,更不需你以任何方式回报。” “你的心意,无论是什么,都不该成为你轻贱自己的理由。你要记住,你李昶,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首要之事,便是珍重自身,无论心境如何,都不该如此磋磨自己的身心。” “听见了吗?”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的这番话,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生硬勉强的宽慰,而是一种温和以待,将他从罪人的位置上轻轻扶起,拂去尘埃,重新安放回他本该在的地方。 那些扎根心底、日夜啃噬他的自我厌弃,在这平和而坚定的言语面前,第一次被动摇了。原来,他的心思可以不被视为污秽,他的痛苦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归因于沈照野的关怀。 可,为什么? 他是这样的龌龊不堪。 看着他茫然无措,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眼神,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伸出手,曲着手指,很轻柔的,在李昶的脸颊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眼泪。 沈照野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水痕,放软了声音,像是完全没有办法:“李昶,阿昶。” “我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乱得乌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你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好不好?” 然后,不等李昶反应,他又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在李昶柔软的发顶揉了一下,又顺势替他将散落在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让李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沈照野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别再说什么不往我面前凑、外放就藩、或者用恩情回报之类的混账话了。无论如何,沈府是你永远的家,爹和娘永远是你的舅舅舅母。” “而我……”他顿了顿,“无论是何身份,我也永远都在你身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李昶愣愣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唤道:“……随棹表哥。” 明明一切都没有滑向深渊,甚至隐隐有了一种他不敢深思的可能。可李昶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切实际起来,像一场近在眼前,美好得如同幻境,仿佛一吹就会破的泡沫。 第167章 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沈照野的衣袖,或者他的手臂,用那真实的触感来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他在高热中产生的又一幻觉,不是一场生在西南这寒冷雪日里的、转瞬即逝的梦。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尚未抬起之时。 门口突然传来了士兵清晰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报——少帅!北疆有紧急军情文书送至。” 沈照野眉头一皱,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起身,准备去开门接信。 他这一起身,动作有些突然。 李昶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惊动了。 他此刻心神正处于极度不安和恍惚的状态,沈照野的起身,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某种离开和终结的信号。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随棹表哥!” 他喊了出来,身体也从榻上扑了出来,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照野的一片衣角。 沈照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心下大惊,慌忙转身想要接住他,又怕动作太大抻到他的伤口或是让他摔着。仓促之间,重心不稳,两个人竟一起跌坐在地上。 沈照野反应极快,在倒地瞬间用手肘和腰背强行支撑了一下,缓冲了大部分力道,最终是半坐在地上的姿势。而李昶则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胸口发闷。 李昶一稳住身形,甚至顾不上摔疼没有,立刻就抬起头,两只手慌乱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肩膀,从下往上,用一种充满了惊惶和不确定的眼神,直直地仰视着沈照野。 沈照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也顾不上去回士兵的话了,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摔到没有?” 李昶却不回答,只是仓皇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紧接着,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一颗接着一颗,汹涌地往下掉,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胸前的衣襟。那泪水滚烫,砸在衣料上,仿佛真的要在沈照野胸口灼出一个个洞来。 沈照野何时见过李昶这般模样?从小到大,李昶就算再委屈,再难过,也多是沉默隐忍,何曾这样毫无顾忌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泪流不止?他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心疼又是无措,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得扬声对着门外喊道:“把信从门缝塞进来!”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伸到李昶脸上,用掌心徒劳地想去抹掉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哄劝,“你还发着热呢,少哭些吧,我的雁王殿下啊。” 李昶感受着沈照野在自己脸上的触碰,看着他凑近的、带着担忧和无奈神色的脸庞,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 随棹表哥说,给他些时日想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犯了这样天大的错,随棹表哥不但不怪他,还要把错处揽过去,还要这样体谅他,安抚他?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这样的话,他要怎么看着沈照野将来成亲呢? 沈照野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昶可以流这么多眼泪,仿佛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一次性流干。他正后悔不迭,觉得实在不该在李昶病得糊涂时聊这些沉重的话题,徒惹他伤心时。 却感到攀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 沈照野复又低头,疑惑地看向李昶。 只见李昶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像是被某种胆大包天的力量驱使着,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一些。 又凑近了一些。 最后,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一个微凉的,带着泪水的咸湿气息的,柔软至极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落在了沈照野的唇上。 很轻。 像雪花落下。 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 沈照野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李昶回过神,也像是也被自己这鬼使神差的、大胆至极的举动惊呆了。他猛然向后退开,由于动作太急,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榻边。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照野,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惊恐。 接着,沈照野看见,李昶松懈下去,垂着头,却朝他自己的脸扬起了手。 “李昶!” 沈照野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怒:“你要干什么?!” “我刚跟你说的,你都当水喝了是吗?” 被他这一吼,李昶像是终于又崩溃了,被攥住的手无力地垂下,眼泪再次开始无声地、颓然地流淌,比刚才更加汹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无尽悲愁的眼,心下大恸,所有的混乱、无措、心疼都化作了深深的叹息。他松开攥着李昶手腕的手,转而虚虚地、带着安抚的意味,将浑身颤抖的李昶揽住,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就像小时候,李昶生病难熬时,他笨拙地安抚他那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在他耳边重复着那些话。 “好了,都是我的错。” “阿昶,别怪自己。” “都是我的过错。” 第90章 祈年 夜色浓稠,寒风卷过山林的郊野。 离陵安府主城门稍远的一段城墙上,两道身影被高高悬挂着,如同破损的幡布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居安还喘着气,他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液顺着肌肤和破损的衣料,一滴,又一滴,缓慢地向下淌落。血珠在空中拉成长长的细线,最终砸落在下方干涸板结的泥地上,已然聚成了一小片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洼,在凄冷的月光下映着光。 在他旁边,张丘砚的尸体被一根粗绳勒着脖子吊着,胸口那支穿透身体的箭矢尤在,面色青紫,死状狰狞。两具身体悬在寂静的城墙外,令人不寒而栗。 城墙垛口上,照海和慧明并排蹲着。照海手里拿着半张干硬的饼,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隔一会儿便探头往下看一眼那血洼的大小。慧明也捧着一张饼,吃得慢条斯理,他那身僧袍在夜风中拂动,与这血腥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早些时候,照海来驿馆找结实的绳索,慧明正闲得发慌,便跟了过来。照海起初还顾忌着他出家人的身份,不想让他掺和这等血腥事。慧明当时只是掀了掀眼皮:“这个世道,出家人见的血,未必比你们从军的少。”照海愣了一下,想起战乱时寺庙也非净土,便不再多说,随他了。 “这孔雀到底犯了什么事?”慧明咽下嘴里的饼,用胳膊肘碰了碰照海,朝下努了努嘴,“值得沈少帅这般大动干戈,吊在这儿跟杀鸡似的放血?” 照海的目光依旧盯着下方,声音没什么起伏:“言语上冒犯了雁王殿下,殿下因此旧疾复发,呕了血。而且,茶河城那场刺杀,背后也有他的手脚。” 慧明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也探头往下看了看张居安那副凄惨模样,问道:“这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才算干?我们真得一直在这儿守着?” “人身上的血,流掉七八成,差不多就干了。”照海解释道,“不过,他这样子,撑不到那时候。寻常人,像这样放血,最多三四个时辰,也就该没气了。” 慧明脸上露出些许惊奇,侧头看照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你们北安军里,处置战俘都用这法子?” 照海闻言,终于转过脸,看了慧明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清模糊轮廓的林子,声音低沉了些:“跟尤丹人打仗,他们若是俘虏了我们的人,有时就会把人吊在城墙上放血。或者,把人丢到一片空地上,他们骑着战马,来回踩踏。”他顿了顿,“经历过,就知道了。” 慧明皱起了眉头,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话语也难听起来:“果然是化外蛮夷,野性难驯,行事如同未开化的畜生,只会在泥地里打滚。” 照海听了,脸上肌肉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地接了一句:“尤丹人落到我们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慧明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照海却猛地站了起来。他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眯着眼紧紧眺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的林子。 只见林子深处,一片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呱呱声,慌乱地飞向夜空。 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死寂。 照海却毫不犹豫,一脚将垛口旁备用的一个火把踢了下去。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旋转着坠落,橘红色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城墙根下的一小片区域。 第168章 火光映照下,只见城墙底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五六个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的人。他们如同鬼魅般融在阴影里,若非火光照耀,几乎难以察觉。 其中为首一人,看见照海探出头来,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仰起头,甚至还抬起手,朝着照海的方向,轻松地挥了挥,仿佛熟人打招呼。随即,他手抬起,又迅速向下一放。 动作就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齐齐抬起手臂,照海耳廓微动,清晰地听到了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 是袖箭! 照海反应极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在身后的城墙马道上。落地瞬间,他顺手将还蹲在垛口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慧明猛地向后一扒拉。慧明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滚倒在马道上,沾了一身的灰。 “躲好!”照海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他随即站起身,迅速向旁边移动了几步,避开刚才的位置,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些黑衣人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再次抬起手臂,袖箭的目标赫然是——吊着张居安的那根粗绳。 “嗖!嗖!”几声轻响。 绳索应声而断。 张居安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身体一软,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城下那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坠落的张居安接在了怀里。 人一到手,那群黑衣人毫不恋战,身形诡谲,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照海等人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感知中,这才将手指抵在唇边,撮唇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 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片刻后,远处那片刚刚惊起寒鸦的林子里,传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哨声。 照海转身,走到慧明藏身的垛墙凹陷处,伸手把还有些摔懵的和尚拉了起来,又顺手替他拍了拍僧袍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 慧明甩了甩头,显然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疑惑地问:“这是……?” 照海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外侧,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无事。瓮中捉鳖。” 天色蒙蒙亮,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一片茂密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凝结着雪霜。竹林深处,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别院,白墙青瓦,透着几分清冷。几个同样身着黑衣、面容肃穆的汉子,无声地把守着别院的几处出入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别院一间陈设简单的卧房内,张居安在一张硬板床上幽幽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嘴唇苍白干裂,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人色,如同糊了一层劣质的白纸。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终于醒了?我草席都备好了。”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张居安循声望去,看清了坐在床沿那张秀气却带着邪气的脸——文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那副失血过多后更加黏腻虚弱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文和大人,您要是再晚来些,就能直接替小生收尸了,那多省事。”他喘了口气,“不过既然文和大人有心,还请您费心,给小生备一副鲜亮些的衣裳。这死了嘛,也得好看些,是不是?” 文和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张居安,你这说话的语气,真是几年如一日地让人倒胃口。张丘砚是怎么忍你这么多年的?” 张居安虚弱地笑了笑:“没办法啊,在张丘砚身边装疯卖傻、曲意逢迎惯了,这说话做事,不自觉就带上了这副腔调,改不了喽。倒是文和大人您,还是这般心直口快。” “少来恶心我。”文和嗤笑一声,“我看你是被打傻了,还是血流多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小生心里,文和大人您才是顶顶重要的人物呢。”张居安从善如流,“小生这副残躯,能得大人亲自来救,真是三生有幸,死也值了。” 两人你来我往,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互相恶心了一番后,文和才稍稍正了正神色,虽然那神色里依旧充满了不怀好意:“废话少说。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居安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尽力为之了,雁王殿下年纪虽轻,心思却深沉得很,不好应付呢。为了在他和那位沈少帅之间撬开一道缝,小生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很慢:“既要算准时机,让人把沈少帅引到厢房外,又要自揭伤疤,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血淋淋地摊开来。好在功夫没白费,雁王殿下看着沉稳,到底还是年轻,重情,这便是他的弱点。经此一遭,他们二人之间就算不明着生出隔阂,心里也必定埋了根刺,应当有些作用吧。” 文和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似乎想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末了,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你最好祈祷真的奏效。雁王李昶,可不是什么纯良好相与的主。至于那位沈少帅,哼,得罪了他,日后你若落到他手里,或者落到雁王手里,谁也救不了你。” 张居安闻言,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哑的呵呵声:“多谢文和大人关心。不过您还是多想想自己吧。逍遥丸制成熏香,效用怕是十不存一吧?等雁王出宫开府,换了香,届时是否能如都督的心意,小生也不敢打包票呐。” 文和脸色微沉,语气冷了下来:“用不着你提醒。” “是是是,小生多嘴了。”张居安告罪,随即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要劳烦文和大人。” “说。” “张丘砚那老匹夫的尸身,还挂在城墙上吧?”张居安道,“请大人,派人去偷出来。然后片成片,丢给城外的野狗吃,或者一把火烧了,扬了也行,总之不能是囫囵个的,也不能让他入土为安。” 文和挑了挑眉:“啧啧,真是狠毒啊。对自己生身父亲,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张居安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异常灿烂的笑容,配合着他那副病容,显得格外诡异:“是啊,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贱人啊,若不然,总督大人怎么会瞧上我呢?” 文和听完,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寂静的别院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完,他俯下身,凑近张居安:“真是这样?不是因为张丘砚杀了叶砚知?毕竟,叶家满门,你不是偏偏留了两条命么?” 张居安闻言,猛地扭过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黯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文和,然后笑了:“是啊,我留下那两条命,难道是留给张丘砚磨刀的?” “本是留着慢慢玩的,他倒好,直接把人给杀了。” “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最近颇有些风声鹤唳。 事情的起因,是耗资巨大、历时数年修建的祈年殿终于宣告竣工。此殿旨在彰显国威,祈求风调雨顺,规模宏大,营造工艺要求极高。恰逢东夷与靺鞨部的使团尚在京中未归,皇帝便下旨,邀两国使臣一同观礼,与王公贵族、各部重臣共赏这盛世新景,意在扬我国威。 然而,就在众人齐聚崭新的祈年殿前,听着工部官员慷慨陈词,介绍这殿宇如何巧夺天工、坚固非凡之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殿内传来,紧接着是梁柱断裂的轰隆巨响。在众目睽睽之下,祈年殿主体结构的一部分——偏殿的屋顶连同数根承重梁柱,竟当众坍塌了下来。 一时间烟尘四起,碎木砖石飞溅,殿内来不及躲避的官员、侍从以及靠得近的一些使团成员,瞬间被埋了进去,惊呼声、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场面一片混乱。 原本的盛事,转眼成了惨剧和闹剧。东夷和靺鞨的使臣虽未受伤,却也吓得面如土色,看向大胤官员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大胤的脸面,在这一刻,算是丢到草原和海外了。 皇帝李宸闻讯,震怒异常,下令彻查。 这一查,便扯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贪腐窝案,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问题首先出在工部。 负责祈年殿具体营造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是直接责任人。经查,从建材采购开始,他们便上下其手。原本要求采自西山的上等金丝楠木,被他们暗中替换成了价格低廉、木质疏松的南方杂木,仅此一项,贪墨白银数万两。运输途中,又谎报损耗,将部分优质木材私下倒卖。到了施工阶段,更是变本加厉,本该用铁力木做榫卯关键处,他们用了普通松木;墙体砌筑该用三合土夯实,他们减少了糯米汁和石灰的比例;甚至连殿顶的琉璃瓦,也用了次一等的货色,厚度、色泽均不达标。 第169章 而这一切,需要庞大的资财流转来掩盖。户部,这个管钱的衙门,自然也深陷其中。户部度支司郎中孙不二,与赵德明、钱有为是同科进士,交情匪浅。他利用职权,在工程款项拨付上大开绿灯,对工部虚报、超支的数额照单全收,甚至主动帮忙做假账平账,从中分得了好处。 随着调查的深入,事态愈发严重,处置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工部首当其冲,下场最惨。 营缮清吏司郎中赵德明、主事钱有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皇帝朱笔御批:“贪蠹国帑,贻笑外邦,其心可诛。” 两人被革职抄家,家产充公。三司会审后,判处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右侍郎傅安,据调查发现,他虽未直接参与分赃,但对赵、钱二人的行为有所耳闻,却因收了二人年敬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严重失察、包庇纵容。被革去所有职务,削去爵位,打入天牢,最终判了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得回京。 至于尚书郑清廉,这位老尚书年事已高,平日忙于著书立说,对部务疏于管理。虽无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贪污,但“昏聩无能、管束下属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了。皇帝念其年迈且过往有些功劳,未加刑戮,但罢免其尚书之位,夺其太子太保衔,责令其致仕还乡,永不叙用。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轮到户部。 度支司郎中孙不二与赵德明同罪论处,斩立决,抄家,家眷流放。 左侍郎高弘文,对下属孙不二的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且在其家中搜出部分来路不明的财物,虽不足以定贪污同谋,但“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板子是挨定了。被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凉州司马,即刻离京赴任。 而尚书王德昌当断则断,他主动上表请罪,自陈“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以致户部出此巨蠹,恳请陛下严惩”。同时,他迅速切割,抛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皇帝权衡再三,考虑到朝局平衡和卢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现实,最终小惩大诫,罚俸三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还没完,发生如此大案,都察院的御史们竟然如同集体失明,事前毫无弹劾。皇帝对此极为不满,下旨申饬都察院尸位素餐。左都御史被罚俸一年,两名负责监察工部、户部的监察御史直接被革职,外放偏远小县。 另,赵德明、钱有为皆是已致仕的前礼部侍郎王璞的门生。王老先生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下旨严厉申斥,其子现任鸿胪寺少卿的王珂,被牵连贬官一级。 趁此时机—— 太子一系的官员抓住傅安和高弘文的问题,猛烈攻击晋王和齐王结党营私、用人不明,试图将工部、户部的烂账都算到两位皇子头上。 齐王派系则反唇相讥,指责户部在王德昌的管理下漏洞百出,才是贪腐的温床,王尚书罚俸留任是处罚太轻,要求严惩,意在打击晋王。 晋王派系则一边为高弘文喊冤,称其只是失察,罪不至此,一边又暗指工部才是罪魁祸首,试图将火力引向太子。 还有一些其他皇子的势力,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清流,也纷纷下场,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参奏那个,互相攻讦,揭发阴私。朝堂之上每日如同菜市口,吵得不可开交,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皇帝李宸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下面这群臣子狗咬狗一嘴毛。他既恼怒于贪官污吏,更厌烦这无止境的党争。最终,他利用这次机会,对各派系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敲打和平衡,该罢的罢,该贬的贬,该罚的罚,虽然未能根除弊病,却也暂时压制住了过于激烈的倾轧,让混乱的朝局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夜,晋王府。 与外界想象中皇子府邸应有的金碧辉煌不同,晋王府的后院显得异常素净。夜色已深,廊下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亭台楼阁简洁的轮廓,并无多少明面上的华饰。此刻万籁俱寂,连仆役走动的身影都少见。 晋王府率卫统领雷猛,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正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院与后院之间的月亮门。他径直来到晋王李瑾的寝卧外,看到门口值守的仆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醒着吗?” 值守的仆役认得他,低声回道:“殿下醒着,但乔先生刚睡下不久,殿下应当在里面陪着。” 雷猛听了,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攥紧了手里的一张纸条,在原地转了两圈,厚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想走,又觉得事情紧要;想喊殿下,又怕惊扰了乔先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像只笨拙的熊罴般挪到窗户边,自以为将声音压得很低,实则那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还带着点扭捏的夹子音。 “殿下,殿下啊,有急报啊。” “殿下,听见了吗?有急事。” 连着喊了好几遍。 屋内很快亮起了灯光,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雷猛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从窗边窜开,迅速退到院中的台阶下,努力做出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随即又轻轻掩上,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动静影响到室内。 雷猛抬头,看见李瑾正站在台阶上,不悦地看着自己。李瑾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蓝色的氅衣,发冠早已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他面容在夜色中更显白皙,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些居家的慵懒,只是眼神里的那点冷意依旧。 “就你那两嗓子,猪也被你吵醒了。”李瑾走下台阶,夜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袂,“什么事?” “哦哦。”雷猛连忙将手里的纸条双手呈上,“殿下,王启年传来的信,说是已经到通州府了,但是还没见到接头的人,估计那边也谨慎着,不敢轻易见面。” 李瑾接过纸条,就着廊下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王启年受了他的密令,在漕运案发前公然反水,押解入京途中被人劫走,一度失了联系。李瑾还以为对方把人利用完就灭口了,不知埋在哪处乱葬岗,还暗自惋惜了一阵。亏得他下令让各州府自己的眼线留意着,没想到这个时候,王启年才辗转到了通州府。 “嗯,知道了。”李瑾把纸条递还给雷猛,“近来有长进。” 雷猛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吴先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听也该听会了。” “不错。”李瑾淡淡道,“你是该多听听,长长脑子。”他话锋一转,“那依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雷猛挺了挺胸膛,努力回忆着吴先生平日教导的话,说道:“着人看着王启年,确保他的安危,也盯着去见他的人,看看对方到底是何神圣。” “嗯。”李瑾点了点头,“就这么去办吧。”他朝雷猛挥挥手,“下去吧,这个月月俸翻倍。” “谢殿下!”雷猛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忐忑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脚步声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瑾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京都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明日又有雪。远处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显晋王府的寂静,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房门前,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对依旧守在门外的仆役低声叮嘱了一句:“不用守着了,也下去吧。记得明日把香换了,宁之不喜欢现在的味道。” 仆役恭敬行礼,低声道:“是。” 李瑾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身影没入那片温暖的灯光与安眠的气息之中。 第91章 山花 李昶睡下不久,杨在溪便提着药箱来了。 再次号了脉,指尖感受着脉象,依旧偏快,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紊乱。杨在溪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燎过,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行了一遍针。 随着银针的捻动,李昶原本因发热而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身上的热度在缓慢退去。 沈照野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杨在溪施针完毕,仔细地替李昶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风,这才跟着杨在溪走到外间。 “殿下高热已退,脉象较之前平稳许多,算是暂时稳住了。”杨在溪道,“但此次损耗过甚,非一日之功可以弥补。接下来这几日,仍需如我之前所言,凝神静气,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 沈照野点头:“我记下了。” 杨在溪继续道:“我观殿下脉象,沉细而略数,根基偏弱,心脉尤显不足。此等体质,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喜则气散,过悲则气消,无论大喜大悲,于他而言,皆是耗损。长久之道,在于中和二字,心绪宜平,不宜激。犹如静水,方能深流。” “我明白。”沈照野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杨在溪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未言明的沉重,又道:“殿下心性沉静,并非易受外物侵扰之人。昨夜之事,既然世子不愿多言,我亦不多问。只是作为大夫,需得提醒一句,殿下心中所挂怀之事,若能寻得契机,彻底解决、令他释怀,自是最好。若暂时不能,则尽量避免提及,减少刺激,于他养病有益。” 第170章 沈照野十分心虚地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聊完病情,杨在溪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些:“此外,还有一事,关乎殿下根本,请世子务必实言以告。” “你问。”沈照野收敛心神。 “雁王殿下,可有服用过逍遥丸?”杨在溪直接问道。 见沈照野眉头紧锁,面露疑惑,杨在溪解释道:“逍遥丸乃是一种禁药,与人体有碍。此药多以曼陀罗花、天仙子等迷幻之物为主料,辅以金石燥烈之品炼制而成。药性酷烈,最是耗损心脑,摧残神智。之所以有害,便是强行透支人之精气神,如同竭泽而渔。” 沈照野等她说完,沉声道:“我知道这是何物,他没用过。”他语气肯定。李昶性子克制,绝不会碰这等邪门歪道。 杨在溪点了点头,并未质疑,而是道:“既然世子能确保殿下未曾主动服用,那这药性,很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潜移默化摄入体内的。” “逍遥丸不是个好东西。”沈照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杨大夫,你确信吗?”从前给李昶看诊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没一个发现这个毛病。 杨在溪神色不变:“此前我观殿下脉象,便觉有些异样,忧思过甚之外,似有一缕浮火躁动,游离不定,与寻常心脉耗损有所不同,只是不敢妄下断论。这两日收到家师来信,言及巫郡等地出现不少因服用逍遥丸而病入膏肓之人,我要了部分脉案详加比较,又与殿下此番急火攻心、心神激荡后显露的细微症候相互印证,故此确认。” “殿下体内,确有长期接触逍遥丸药性残留的痕迹,只是剂量应当控制得极为精妙,若非此次心神巨震,脉象出现破绽,加之有巫郡病例对照,极难察觉。” 见沈照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杨在溪又补充道:“待回京后,还请世子设法带我入宫一趟,我需要仔细检查殿下日常起居的用物,看看能否找到源头。另外,也劳烦世子将殿下此前用过的所有脉案和药方都寻来给我,我需要综合研判,方能斟酌后续如何调理清除这药性残留。” “可以。”沈照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据我所知,逍遥丸会成瘾。李昶……他会么?” “如今不好断言。”杨在溪坦言,“需待我找到确切源头,殿下彻底远离那物之后,观察其反应方能知晓。”她见沈照野脸色阴沉得吓人,又缓声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雁王殿下是心性极为坚定之人,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依赖已深,也并非无药可救。戒断过程虽苦,但并非毫无希望。” “是。”沈照野深吸一口气,朝杨在溪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拜托杨大夫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说。” 杨在溪离开后,沈照野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 李昶为何就不能称心如意、顺遂平安地长大?他才十七岁,连弱冠之礼都还未行,生命却仿佛已被太多的病痛与沉重的心事填满。 母亲早逝,所以在见风使舵的深宫里备受冷眼,无人真心看顾;因为无人看顾,所以才会在那样小的年纪跌入冰冷的湖中,落下缠绵的寒疾,从此体格虚弱,诸事不便;被接到如今这位皇后宫中,名义上是抚养,实则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磋磨;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到这个年纪,眼看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空闲与自由也要被剥夺,必须直面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就连那份一个人默默背负了这么久、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思慕心事,也是直到这两日,才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被他这迟钝的表哥窥见。 细数下来,李昶这十七年,竟似乎找不出几天真正称心如意、无忧无虑的日子。 所以是为何? 沈照野问自己。 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还是他这自诩要保护他的人,其实从未真正护他周全?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回了沈照野纷乱的思绪。他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踱步回到内室,这次没再坐在那张圆凳上,而是直接侧身坐在了榻边。 方才李昶那一通哭闹,加上发热,出了不少汗,额发黏在脸颊,里衣想必也潮了,睡得定然不舒服。也不知道他醒了能不能立刻洗漱换衣,刚才竟然忘记问杨在溪了。 真是昏头了。沈照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昶沉睡的脸上,看着他那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缠得死紧。一会儿是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一会儿是李昶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一会儿又是那个轻如雪花、却带着咸湿泪意的吻。 前路不通,后路也不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烦闷之下,他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狠狠打一架,发泄这无处着力的躁郁。视线扫过地面,忽然瞥见之前士兵塞进来的那封军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理会。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军报是北疆传来的,内容倒不算出乎意料,主要是关于乌纥部近期动向的汇总。 这个盘踞山林、擅长驯兽和山地作战的部族,近来在尤丹草原上异常活跃。他们利用尤丹内部因汗位争夺而产生的混乱,频频出击,已经成功夺取了好几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另外,他们似乎改变了以往孤立排外的策略,开始积极拉拢尤丹内部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心怀不满的小头领和小部落,许以重利,甚至包括豁阿黑那个老家伙的四皇子残部。 乌纥部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永远困守山林,想要趁此良机,西进草原,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后方,同时扼制老对手靺鞨的扩张。 沈照野捏着军报,心思沉沉。 乌纥部的崛起,比预想中更快,手段也更灵活。这对刚刚经历内乱、尚未恢复元气的尤丹而言是雪上加霜,对大胤北疆,则意味着一个更不可预测的近居正在形成。北疆那边,压力恐怕要更大了。必须尽快结束西南这边的事务,赶回京都。 他正凝神思索着,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世子,现下可有空?” 沈照野应了一声,又探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确认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这才起身走到书案边,撕下一小条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两行字。回到榻边,他将纸条折好,轻轻压在了李昶搭在被子外的手心下。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替李昶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被角。弯腰时,他束在脑后的发辫垂落下来,发尾无意间蹭过了李昶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沈照野侧过头,目光恰好落在李昶的唇上,昨夜那个短暂、微凉、带着泪痕咸湿触感的吻瞬间清晰地回现。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腰,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 多大点事。他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定了定神,匆匆离开了房间。 顾彦章领着沈照野来到了茶河城城南一片地势较低的居民区,这里的屋舍比别处更显破败些,空中有异味,顾彦章指向几口被石板粗略封盖住的老井。 沈照野走近,探头朝井口缝隙里望去,里面幽深黑暗,看不出什么,但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隐隐带着点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物质的腥气,确实有点像稀释后的血水,但又有些不同。 “世子请退后些。”顾彦章说着,示意跟随的两名士兵上前,费力地挪开一块石板,用井绳放下木桶。不多时,一桶水被提了上来。果然,那井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无色,而是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浑浊不堪。 顾彦章开始解释:“疫情初平后,茶河城不少幸存百姓出现了四肢莫名疼痛、双手震颤、走路不稳的症状。张太医与杨大夫都诊治过,起初并未找到明确病因,只能以针灸暂且缓解痛苦。后来杨大夫留意到,症状最重者,多集中居住在这城南一带。询问病患,也问不出所以然,她便怀疑是否是此地环境有异,有些草木、山石本身带毒,人长期接触,会不知不觉受损。” “她本欲亲自来查探,恰逢殿下出事,一时脱不开身,便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带人将城南所有能见到的草木、山石,甚至连夯土和筑屋的木料都取样带回,杨大夫一一验看,并未发现异常。” “后来我想到,人离不开饮水。若说世代久居之物,除了土地房屋,便是水源了。这几口井年代久远,却被封盖,必有缘由。询问当地老者,他们只说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每年入冬后这几月,井水会莫名变红,带有血腥气。传说是一位古代将军的鲜血染红了水源,每年忌日便会显现,警示后人,故而每到此时便封井,直至来年开春方可再用。” 顾彦章继续道:“怪力乱神之说,自不可信。我派人循着水源向上游探查,发现这几口井的水源有两条,一条是季节性溪流,入冬已干涸;另一条则是地下暗河,通向城外不远处那座无名山。我亲自去山脚看过,表面并无异样。但派人绕着山体仔细搜寻后,在山阴面发现一处洞穴,洞口被人用火药从内部炸塌,碎石堵塞。” 第171章 “此事蹊跷,我立刻派人着手挖掘清理洞口。今日请世子过来,便是因为山石已基本清理完毕。” 此刻,沈照野和顾彦章站在那处刚刚重见天日的洞穴前。洞口约一人高,黑黢黢的,向外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沈照野走近几步,抬起手。一名士兵立刻将一支刚刚点燃的、火苗跳跃的火把递到他手中。他掂了掂,手臂一扬,火划破黑暗,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火光,精准地投向了洞穴深处。 火把落在洞内不远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它滚动了两圈,火焰因风势变化而猛地摇曳、拉长,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但最终顽强地稳定下来,继续燃烧着,驱散了洞口深处的一小片黑暗。 沈照野不再犹豫,率先弯腰走了进去。顾彦章和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紧随其后。洞穴初入时狭窄,但深入约百步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明显经过人工拓宽的巨大空洞,向两侧延伸开去。士兵们分散站立,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跳跃的火光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清晰起来。 沈照野环顾四周。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比寻常山石要沉。随后,他走到一侧洞壁前,借着火光仔细察看岩石的纹理和色泽,又伸手用指节叩击了几下,发出铿铿的、带着刀剑质感的清脆回响,悠长而坚实。 顾彦章也在仔细观察,心中已有了猜测,他开口道:“世子,这应当不是普通的山石吧?” “嗯。”沈照野直起身,“是铁矿。而且,看这色泽和敲击声,品质应当不差。” 他指向洞壁某些在火光下隐隐反光的、带有暗红色或黑褐色条纹的区域,“分量沉手,回声清脆悠长,都符合富铁矿的特征。” 顾彦章诧异一瞬。 沈照野用靴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碎石,声音在空洞中带着回响:“洞口炸得挺利落,是个懂行的。想把这儿当成自家私库了。”他笑,“得把这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顾彦章微微颔首,思路清晰地接上:“欲知其谁,不外两条路。一是查人,这山左近村落城镇,近来可有陌生面孔徘徊,或是城中是否有那等一夜暴富、行事却鬼祟之人。二是查物。”他顿了顿,看向沈照野,“火药乃严管之物,能得手且用得如此恰到好处,非寻常匠人或匪类可为。从此处入手,或可缩小范围。” “嗯。”沈照野走到洞壁前,屈指用力叩击,听着那沉闷坚实的回响,又弯腰捡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家伙是好家伙,分量足,听着也硬气。就是不知道埋了多深,好不好挖。”他转过身,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要是容易上手,成色也够……”他话没说完,目光与顾彦章一碰,彼此心照不宣,这将是足以影响战局,乃至更多的东西。 顾彦章沉吟着:“世子,此矿非同小可。按朝廷规制,似此等发现,理应即刻具表上奏,听候朝廷定夺。只是……”他话锋微转,留下余地。 沈照野嗤笑一声:“上奏?然后呢?等着工部、户部那些老爷们派下钦差,浩浩荡荡而来,吃拿卡要,层层盘剥?还是让京城里那几位殿下,为了这矿山的归属,再明争暗斗一番,搞得乌烟瘴气?”他眼神厌烦,“最后真正能用到边防,惠及百姓的,还能剩下几成?将士在北疆砍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刀枪箭矢,不是看他们扯皮。” 顾彦章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顺着话问:“那依世子之见,是……暂不禀报?” “报,当然要报。”沈照野话锋却一转,“但不是现在,更不能这么报。”他环视矿洞,“先派我们的人进来,把底细摸个门儿清。储量到底多大,矿石品相如何,开采起来费不费劲,周围环境怎样……所有这些,我们必须自己先心中有数。在这之前,消息必须给我捂死了,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顾彦章表示赞同:“世子所虑极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待我们掌握了确凿情形,进可攻,退可守。若此矿规模惊人,以我们目前之力,想完全隐匿并消化,无异于孩童抱金过市,反招祸患。届时,不如抢占先机,以一个偶然查得、忠君体国的名义,风风光光地报上去。如此,首功在我们,朝廷也脸上有光,风险却最小。” 沈照野点头,心道不光要抢先把功劳揽下,报的时候还得讲究个说法。可以主动上折子,就说此矿地处西南,情况复杂,恐开采之时滋扰地方,引发民变。他们熟悉本地情弊,愿为朝廷分忧,请求参与督造协理,确保矿务顺利,不影响边境安定。 这样一来,开采的进度,矿石的流向,沈照野一方都能插上手,不至于完全为人所制。另外,这份天大的功劳,得结结实实、明明白白地扣在李昶头上。他在朝堂上,需要这样的根基。 顾彦章缓缓点头:“世子思虑周详,如此既全了朝廷体统,又顾了边防实利,更能为殿下筑下一块坚实的基石。只是,这秘密勘探之事,须得万分谨慎,经办之人不仅要绝对可靠,更要机敏干练,动作也需迅捷,迟恐生变。” “人手你放心。”沈照野当即道,“我从北安军老营里调几个探矿的好手过来,都是跟着侯爷多年的老人,嘴巴比石头还硬,办事也牢靠。”他顿了顿,眼泛精光,“尽快动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山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能打造利剑、巩固疆土的家当。” 眼见顾彦章转身去吩咐士兵仔细封锁现场的背影,沈照野盯着矿脉,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上报?那是在这矿藏规模太大,他们自个儿兜不住、捂不严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要是这矿不大不小正好,那还上报什么?直接想办法塞李昶兜里算了。 虽然操作起来麻烦点,但京都那几个王爷谁手里没点私产?太子名下皇庄难道就干净?齐王母族的丝绸买卖没掺官股?晋王看着没毛病,他家长史跟盐商勾肩搭背当他沈照野不知道? 一个个装得跟清汤白菜似的。 李昶也是正牌王爷,要个铁矿怎么了?年纪小开府晚已经够吃亏了,这现成的矿脉不就是给他补课用的?天上好不容易掉下来这么个机缘,正该紧紧抓住,日后无论是在朝中打点,还是蓄养属于自己的力量,都能从容许多,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沈照野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这矿已经姓李了。 先勘探清楚,要是不用惊动朝廷,那就别怪他沈某人暗中操作了。 安排暂告一段落,一行人举着火把原路返回。走出洞口,重新沐浴在天光下,沈照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忽然对身旁的顾彦章说道:“顾公子,有时间的话,派几个得力又嘴严的人,去崖州走一趟吧。” 顾彦章脚步微顿,立刻明白了沈照野的用意。他神色复杂,应道:“是,我明白。”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猜测,未必就有关联。” 顾彦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世子,你我都明白。日头底下,并无新事。有一,便可能有三。天灾或许偶然,但人祸的种子,往往在相似的土壤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萌发。怎会每次都只是巧合呢?” 回到府衙,沈照野先是钻进书房,埋头处理了一堆因照顾李昶而积压的公务,又与闻讯赶来的于仲青和周衢就陵安府后续治理、流民安置、以及如何稳定西南道其他州府等事宜商谈了许久。待到终于得空,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拿起回来时顺手采的一束不知名的山花和几颗红艳艳的野果子,打算去看看李昶。 野果子是回来路上偶然在灌木丛里发现的,他尝了一颗,味道清甜,不腻,想着李昶应该会喜欢。那山花也是,孤零零长在陡峭的山崖石缝里,迎着风轻轻摇曳,姿态清韧,他一眼看见,就觉得像李昶,又想起他那卧房太过素净,正好缺点生机,便直接连根拔了,回来找了个粗陶罐子栽上。 转过连接院落的游廊,快到房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知道李昶已经醒了。他原本习惯性地想直接推门进去,手碰到门板时却顿住了,想了想,还是屈指敲了敲门,扬声道:“李昶,我进来了。” 推门而入,只见李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的,正是被他随手放在案上的那份关于乌纥部的军报。 沈照野拧着眉,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将军报抽走。 随后,他将用干净帕子裹着的野果子塞到李昶手边的棉被上,又把那罐带着泥土气息的山花放在床边的圆凳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位置刚好压着李昶盖着被子的腿边。 “李昶,我跟你说的,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92章 绿水 李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质问弄得怔了一下,手还维持着拿东西的姿势,空悬着。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没有,只是躺着无事,随手拿来看看。并未劳神。” 第172章 沈照野盯着他苍白的脸,有气无处撒,也不敢撒。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山花的香气,平缓些许后,开始盘问。 沈照野问:“什么时辰醒的?” 李昶答:“未时初刻。” 沈照野问:“用过饭没有?” 李昶答:“用过了,半碗清粥,一些小菜。” 沈照野问:“药吃了没?” 李昶答:“吃过了,按杨大夫的方子,一刻前服的。” 沈照野问:“杨大夫说今日最好不要沐浴,擦洗即可,记住了?” 李昶答:“嗯,记住了。” 他一问,李昶一答,句句简短,挑不出毛病,态度温顺得让人憋气。 问完这些,沈照野一时没了话。他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花看野果,最后落回李昶身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他指了指那野果子:“路上瞧见的,味道还成,不腻。”又指了指那山花,“长在石头缝里,看着还算精神,给你房里添点活气。” 说完这些,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词穷了,抓耳挠腮地咳了老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才终于看向李昶,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低了下去:“李昶,你之前在发热,又哭又闹……我也不确定,你听清我那会儿说的话没有?” 李昶知道他在指什么,手指难耐蜷缩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不想接这个话头,声音轻飘飘的:“什么?” 沈照野这次没让他躲,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说,给我一些时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事。这话不是哄你,也不是为了别的。这件事,过错在我,你不要为此烦心,更不必……” “随棹表哥。”李昶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眼,“你不必为了让我安心养病,说这些话。我会谨记杨大夫的嘱咐,保重自身,不给你……和舅舅舅母添麻烦。” 沈照野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不麻烦!我的确……” “随棹表哥。”李昶再次打断,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避开沈照野的视线,“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沈照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这是李昶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对他下逐客令。他砸吧了下嘴,砸吧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滋味,像是吃到了什么奇涩无比的东西。他看得出李昶在逃避,可对着这张苍白脆弱、写满倦意的脸,他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无奈地站起身。 “行,你歇着吧。”他叹了口气,说道,“之后七八日,我不在茶河城。要带人去西南道各州府走一圈,把后续的事情料理干净。” 他站在床边,看着李昶的后脑勺,不放心地叮嘱:“顾彦章我叮嘱过了,不会把公务往你面前递,你也别想着偷偷去看。” “按时吃饭,吃药,不准敷衍。夜里警醒些,若是再发热,或者哪里不舒服,立刻让甘棠去叫杨大夫,别硬撑。” “就在这院子里活动,别往外跑,外面风硬。” 李昶背对着他,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已无心去问沈照野具体要去做什么,要去哪几个州府,路上是否会有风险,只是轻声补了一句:“随棹表哥也小心行事,保重自身。” 沈照野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李昶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圆凳上那罐带着泥土的山花,花瓣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又看向手边被帕子仔细包好的几颗野果,红艳艳的,还沾着点水汽。 随棹表哥说,不是他的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遍,涟漪一圈圈荡开,扰得他心绪不宁。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这句话,像抓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点暖阳。或许……随棹表哥真的没有觉得他卑劣不堪?或许他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厌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能当真。 随棹表哥只是心善,看他病得厉害,又刚呕了血,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重话刺激他。那些揽责的话,那些承诺,应当是兄长对胡闹幼弟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和安抚。是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折腾自己。他怎么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真的以为事情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错的终究是他自己。 是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他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随棹表哥面前失态崩溃,弄得那样难堪。现在还要劳烦随棹表哥费心来开解他,照顾他的神思。随棹表哥自己身上还有伤,西南公务也繁忙,却要因为他这点龌龊心事分出心神。 他真是个麻烦。 随棹表哥还说,让他珍重自身。 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的身体,他的身份,都不该为这种事磋磨。他应该像随棹表哥期望的那样,尽快好起来,把这件事放下,或者至少,深深地埋起来,不再让任何人察觉,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想想。 随棹表哥说要些时日想想。 想什么?怎么想? 李昶猜不透。他只知道,这句想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的会是彻底的断绝,还是一丝他从来不敢去设想的可能。 这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他既怕随棹表哥想得太久,每多等一刻,那份微弱的希冀就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又怕随棹表哥想得太快,太快地给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预演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等随棹表哥想清楚了,大概会找个机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李昶,我们还是表兄弟,我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但其他的,不要再提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应? 他应该点头,应该微笑,应该告诉随棹表哥他明白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妄念。他应该表现得体体面面,不让随棹表哥为难。他甚至应该主动拉开一些距离,减少见面的次数,免得彼此尴尬。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胸口就闷得发慌。 但如果……如果随棹表哥想的,不是这个呢?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溅了一下,烫得他心口一缩,随即被他强行摁灭。 不能想。 希望越大,失望时只会摔得越重。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随棹表哥没有立刻把他推开,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还愿意跟他说话,给他带野果子,这就很好了。 他不能要求更多。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野果,又缩了回来。 就这样吧。 等随棹表哥想好了,无论是什么结果,他接受就是了。在这之前,他得好好养病,不能再出岔子。他得让随棹表哥看到,他在努力珍重自身,他在努力变回那个正常的李昶。 他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的灰影越来越浓。那罐山花和几颗野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他此刻的心事,看不分明,也触不到底。 从李昶卧房出来,沈照野又被周衢和于仲青派人请过去,处理一堆眨眨眼又多出许多的公务,捏着鼻子办到天色黑沉,才又空下来。 沈照野抻了抻僵硬的脖颈,走到院子里。靠墙边立着一棵老腊梅,枝干遒劲盘曲,像饱经风霜的老者筋骨,在清冷月色和未化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枝头缀满鹅黄色的蜡质花朵,小小的,并不繁密,却有一种孤峭的劲道。 他踱步到树下,恰好几朵蜡梅被夜风拂落,悠悠飘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朵。花瓣触感厚实冰凉,凑到鼻尖,一股极清冽、带着寒意的幽香钻入肺腑,不浓烈,却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于是沈照野又想到李昶。 想到他方才在房中回避的眼神,温顺却疏离的应答,还有那句“想歇息了”。沈照野心里有些堵,说不出的气闷。他低头,用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轻响。 他是真的有在认真想。 闲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站着想,坐着想,用饭时走神想,走路时撞了门框还在想,连梦里都是李昶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那个轻得像雪片的吻。 李昶说思慕他,这事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那他自己呢? 沈照野,你将李昶视为什么?是弟弟,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敢深究的情感? 毫不客气地说,这几日,他已经将过去十七年与李昶之间的点点滴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筛了无数遍。他一边诧异自己竟连那些早已遗忘的琐碎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另一边,在这种事无巨细的回忆中,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心安。 在最初的震惊、恐慌、自责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对李昶,大抵……并不单纯。 第173章 绝非他过去所以为的,仅仅是出于责任的、兄长对弟弟的关爱。 他无意去跟别家的兄弟情谊做比较,那没有意义。因为他自己对李昶的种种,已是如此无可辩驳,特殊到了极致。 没有哪个哥哥会对弟弟关怀到这种地步—— 会因为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就揣摩半天他的心情;会跑遍半个京都只为给他买合口的点心;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莫名烦躁;会将他的一切喜好、厌恶、甚至细微的习惯都塞在脑子里。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做着,习以为常,便从未深想这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的界限。 可辨明之后呢? 他该如何?他与李昶之间,该何去何从? 放开李昶,止住他的心思,从此与他疏远? 不,沈照野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过气,浑身都不对劲。他做不到。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李昶早已与他亲如一人,硬生生剥离,无异于剜心剔骨。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回应李昶的这番心事。 可是,他真的能够吗? 他与李昶的身份,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边将世子,一个是深受瞩目的皇子亲王,本就敏感。何况男子相恋,悖逆伦常,不为世人所容。之后必然面临的风雨、非议、乃至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尽数替李昶挡下? 况且,他沈照野终究是要上战场的。从十五岁起,他的人生就在北疆的风沙与京都的繁华间来回摆荡。战事吃紧时,一年中有大半年要待在苦寒之地。将来接了父亲的担子,除非入京述职或陛下急召,他无事不会离开北疆。而李昶,注定要留在权力中心的永墉城。 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他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他想起父亲沈望旌。父亲一生戍守北疆,对得起大帅之名,对得起北疆百姓,对得起麾下将士,可唯独,对不起母亲。父亲与母亲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外人眼中从无龃龉。可沈照野幼时乃至少年时,是亲眼见过母亲独守空闺,对着北方默默垂泪,将无数担忧与思念写入一封封寄往边关的信笺中。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母亲守着镇北侯府的荣耀,守着皇帝的恩典与安心,不能有一句怨言,只能年复一年地等待,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凯旋。 他要让李昶也如此吗? 让他也像母亲一样,在无尽的等待和担忧中煎熬度日? 何况,战场凶险,生死无常。没人能保证今日活着上去,明日还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他沈照野也不能。刀剑无眼,万一哪一天他马革裹尸…… 李昶该怎么办? 那个被他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那个心思重、敏感又执拗的李昶,该如何承受那样的打击? 他待李昶如珍似玉,故而不忍心。 不忍心他将一颗真心系在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身上,不忍心在他需要依靠、需要呵护的时刻,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不忍心看他形单影只,只能靠冰冷的书信寄托情思,更不忍心想象,若自己真有不幸,留给李昶的将是怎样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黑暗。 李昶不该这样。 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发誓要呵护一辈子的李昶,去忍受这样的苦楚? 可他又该怎样去劝说李昶?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凭什么去让李昶收回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思? 雪无声落下,腊梅与人俱静。沈照野立在院中,四顾茫然,只觉得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是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老人。沈照野认得他,是于仲青身边的幕僚,姓乐,府衙里的人都尊称一声乐老。 沈照野快速眨眨眼,抬手不着痕迹地抹过眼角,朝乐天然行了一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乐老,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乐天然也微笑着还了一礼:“见过世子。人老了,白日里歇得多,夜里反倒走了困,索性出来走走,看看这花。” 沈照野回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腊梅,侧身让开,露出树下的石凳:“乐老请坐。” 乐老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世子也还不睡?是公务繁忙?” 沈照野在他旁边坐下,点了点头:“是,刚处理完,待会儿就回去了。” 乐老捋了捋胡须,缓声道:“世子看起来,心绪不宁啊?” 沈照野不欲多言,只含糊道:“一些琐事烦心,让乐老见笑了。” 乐老却似并不在意他的回避:“烦心事常有,世子心中,可有了章程?” 沈照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头乱麻,理不清。” 乐老闻言,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既如此,世子不妨陪老夫静坐片刻,赏赏这花。有时候,千思万想,钻了牛角尖,不如暂且放下,一默之下,反而能得清明。”他顿了顿,看向沈照野,“世子若不嫌老夫絮叨,不解风雅……” “乐老言重了。”沈照野接口道,“能得乐老指点,是晚辈的荣幸。”他此刻心乱如麻,也确实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乐老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头顶的腊梅:“世子可识得此花?” 沈照野仰头看了看:“应当是蜡梅。不过具体是何品种,我实在辨认不出。”他顿了顿,“若是李……若是雁王殿下在,他应当认得,他平日爱摆弄这些花草典籍。” 乐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介绍道:“此花名素心蜡梅,色如蜜蜡,香气清幽,是蜡梅中的上品。古来文人墨客,爱其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赞其傲雪凌霜,品格高洁。”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追忆的温情,“说起来,这株蜡梅,跟了老夫大半辈子了。” 沈照野被勾起了些许好奇:“哦?” 乐老目光悠远:“老夫幼年失怙,是祖母一手拉扯长大。那时家贫,祖母为了供我读书,节衣缩食。她听闻文人雅士皆爱梅,觉得家中若能养上一株,或能沾染些文气,便带着我进山,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株瘦小的野蜡梅苗,移回家中精心侍弄。” “养了几年,不见它长高多少,也从未开过花。我那时年少,觉得不成气候,有些泄气。祖母却从不灰心,依旧日日照料。后来,我乡试中了举人,祖母心愿得偿,积劳成疾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留给我的,只有这株依旧不见花苞的蜡梅。” “我回乡料理完祖母丧事,心力交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推开门……”乐老道,“却满室异香扑鼻。那株沉寂多年的蜡梅,竟在祖母下葬那日,悄无声息地开了花,花朵虽小,却缀满了枝头。” “后来,我得了机缘,在鹿岷县谋了个差事。临行前,看着家中四壁,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株蜡梅。最终,我还是将它从土里掘出,小心栽进陶罐,带着它一同赴任。” “许是伤了根,或是水土不服,在鹿岷那几年,它半死不活,再未开花,我几乎以为它活不成了。后来听有经验的花农说,这等山野生长的蜡梅,性子野,受不得盆拘束,需得移回活土。我依言将它移栽到院中,它果然渐渐恢复生机,枝干粗壮起来,可依旧不肯开花。” “再后来,我辞了书院差事,想外出游历。临行前托付好友照料它。谁知我刚走出西南道,便收到好友急信,说蜡梅在我走后,忽然开了一次花,花开即谢,随后枝叶凋零,眼看就要枯死。我心中大恸,匆忙折返。回到鹿岷,见到它时,它竟又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乐老说到这里,笑了笑:“那时我便想,这蜡梅,怕是成了精了。以前离不开我祖母,后来离不开我。它这是用性命在挽留我啊。于是,我便断了远游的念头,安心留在鹿岷,守着它一年年长大。” “后来,我成了家,决定举家迁来茶河城定居。收拾行装时,别的都没带,独独花了重金,请了熟手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已然不小的蜡梅,连同根部的土球一起,千里迢迢移到了这府衙院内。” “它到了这里,依旧故态复萌,只长枝叶,不见花苞。府衙里的人都觉得这树古怪。直到我有了第一个孩子,刚会走路的年纪。有一日家中实在忙乱,我便将他带到府衙,让他在这个院子里玩耍。谁知第二天清晨,仆役匆匆来报,说院中的蜡梅开花了。” “那一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从隆冬一直断断续续开到了暮春。自那以后,年年岁岁,花开不绝,一直到如今这般光景。” 故事讲完,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沈照野望着那株在寒风中暗香浮动的老树,心中感触良多,他缓缓道:“这蜡梅看似柔弱,内里却执拗得很。它认准了人,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离了不行,疏远了也不行。它这是在用它的方式,守着它想守的人,续着它想续的缘。” 第174章 乐老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世子说的是。”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繁花,继续道,“这树啊,就像人。以前长在深山,无人看顾,反而自在生长,开花结果,顺应天时。后来被移入庭院,受了人的精心照拂,便生了依赖,有了脾气。你得时时看着,揣摩它的心思,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少了都不行。真真是比人还精贵,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它便活得没滋没味,甚至不愿独活。” 沈照野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着:“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便不愿独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昶安静的面容,想起他对自己近乎全然的依赖,想起他因自己的眼瞎心盲而承受的煎熬,心中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乐老看着他若有所悟的神情,笑了笑,站起身:“如今我老了,也不知还能照料它几年。所幸家中儿孙还算孝顺,想来能替我们祖孙三代,将这段与梅花的缘分,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劝慰道,“世子,世间万事,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累。遵从本心,珍惜眼前人,或许才是解脱之道。夜深了,老夫唠叨这许多,多谢世子愿意听。老夫这就回去了。” 沈照野也连忙起身:“乐老慢走。” 乐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便拄着随手带的竹杖,缓步离开了院子。 沈照野独自留在原地,目送乐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反复回味着老人方才的话。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腊梅的幽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房时,一阵夜风骤然袭来,刮过梅树,卷起无数鹅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朝着他的方向飘洒而来。花瓣落在他的鬓角,沾在他的掌心,覆在他的衣袍之上。 暗香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那一瞬间,沈照野的脑中空白一片,什么朝堂非议,什么身份阻碍,什么生死无常,什么万水千山……所有的顾虑和担忧,仿佛都被这阵带着花香的风吹散了。又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点——李昶。 李昶叫他随棹表哥时浅淡的笑意,李昶在他面前无声流泪时破碎的模样,李昶小心翼翼藏匿心思时隐忍的眼神,李昶那个带着泪痕的、微凉的吻。 心中种种纠结、彷徨、恐惧,在此刻,奇异地尘埃落定。 他知晓了。 “少帅,马匹都已备好,我们即刻出发吗?”一名北安军士兵前来请示,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也将沈照野从那种玄妙的顿悟中唤醒。 沈照野的心绪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沉重的枷锁瞬间脱落。他朗声应了一句:“去府衙门口等我,一刻钟后出发!” 那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见他们少帅忽然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只见沈照野助跑两步,利落地借力石凳,纵身一跃,从那株老腊梅树上,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花枝。 他握着那枝蜡梅,心里默念:今夜借尊驾花枝一用,聊诉衷肠,来日必当厚报。 嘴上却对那看得有些发愣的士兵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少帅!”士兵回过神来,连忙跑开,心里却暗自嘀咕:少帅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这会儿怎么跟……跟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总归是好事,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沈照野却顾不上士兵怎么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蜡梅,转身就跑了起来。 他跑过寂静的院落,脚步轻快,跑过幽深的游廊,衣袂带风,跑过一排排厢房,目标明确。 他想快些见到李昶。 李昶是怎样想的,他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李昶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李昶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只有他沈照野。是他自己,用了十七年的时光,把李昶养成了离不开他的样子。如今,这株藤蔓将所有生机、所有情思都系于他一身,若他因畏惧风雨而强行移植或疏于照料,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管了,那才是真要害死李昶。不是李昶离不开他,是他沈照野早就成了李昶活命离不开的那块土。 这个担子不轻,可他不能撂,也不想撂。 他老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差事会连累李昶,觉得是在为李昶牺牲。现在他回过味来了,这其实是他自己胆小。他光想着李昶会受苦,却从来没问过李昶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他把李昶想得太脆了,忘了李昶能在皇后手底下熬过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能为北疆和沈家去争。他的阿昶,骨子里硬气着呢。他自己吓自己,差点就把李昶看扁了。 他不再琢磨别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这根本是两码事。他就是沈照野,李昶就是李昶。他们之间这十七年,是实打实一天天处出来的。那么多日子一起过,李昶皱个眉头他就知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这种默契不是凭空来的。这份情谊是他们自个儿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也用不着跟谁比。认下这份心思,接住这份心意,这才是对他们两个都好的做法。 再说了,李昶是他沈照野如珍似宝、放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到李昶面前,除了在察觉对方心意这件事上蠢钝如猪之外,李昶有什么心思是他猜不透的?李昶有什么喜好是他不知道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昶,也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李昶。 无论是永墉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还是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哪怕算上男子,有谁会比他沈照野更懂李昶的喜怒哀乐?更知他的冷暖需求? 李昶身子骨弱,怕冷又怕热,心思重又不爱言语,那些外人,如何能知冷知热,如何能哄得他真正开怀?若是李昶将来娶了旁人,难道要让他那金尊玉贵、被自己照料惯了的人,去反过来照料旁人,去费心经营,甚至去委屈求全地哄别人开心吗? 他怎能放心? 他把李昶养得这样精细,这样好,不是让他去为了旁人受委屈的。 他不放心将李昶交给这世上的任何人。 既然李昶的痛苦、恐惧、眼泪大多因他而起,那么李昶往后的喜乐、笑颜、心安,自然也应当由他沈照野来负责。 这样,才公平。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光发愁没用,他开始琢磨具体该怎么办。 有人会说闲话,这免不了,但也不是没法子。以后在人前多注意,该有的礼数不缺。把北安军带得更强些,让那些人不敢随便乱说。关键时候,让皇上知道他们有用、忠心,说不定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两地分开,这也是麻烦,但也能想办法。多通书信,找可靠的人送。把北疆的事情安排好,多找几个由头回京。长远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既离北疆不太远,李昶又能偶尔去住的。 生死无常?但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好好活。平时练兵更上心,打仗时多动脑子,少冒险。也得提前做些安排,万一自己真出了事,北安军不能乱,李昶那边也得有人照应。 方法总比困难多。 至此,他终于懂了怎么才算真对李昶好。 以前觉得,护着李昶别受伤、别挨冻受饿就行了。现在知道了,还得顾着他的心。不能再让李昶一个人瞎想,觉得自己的情思见不得光。得让李昶明白,他的心思没错,有人当宝贝。李昶心里踏实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掂量了好坏。 选这条路,麻烦肯定不少。可要是选另一条,躲着李昶,他都能想到李昶会变成什么样,那跟看着一棵好苗子慢慢枯死没两样。选难走的这条路,至少他们两个是在一块儿的,心里是踏实的,有盼头的。两害相权,他宁愿选择那条虽然难走、却能看到李昶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路。 他看清了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 闻着腊梅香,他心里透亮。他不是因为觉得有责任,也不是可怜李昶,更不是被李昶逼得没办法。他是真的,在这么多年一天天的相处里,把李昶这个人,牢牢地放在了心里,谁也替不了。他喜欢看李昶因为他笑,看不得李昶因为他哭,就想李昶只看着他一个,受不了李昶身边有别人比他更亲近。这就是喜欢,是他沈照野对李昶的,实实在在的喜欢。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乐老走后,在那阵梅花雨里,最后变成了一股劲儿,把他心里那点犹豫都冲没了。他想通了,也认准了。前面的路是不好走,可他沈照野怕过什么?为了李昶,再难的路,他也能蹚出一条道来。 现在他就一个念头:马上见到李昶,告诉他,他的随棹表哥想明白了,不躲了。 想到这里,沈照野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李昶居住的院落。手中的蜡梅花枝被他小心地护着,那清冷的幽香,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熨帖到他心底。 第175章 沈照野是一脚踢开门闯进李昶卧房的。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朦。他几步跨到床榻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猛地掀开了床帐。 李昶果然没睡。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不知名的书,在沈照野闯进来时愕然抬眼望来。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倦意,但在昏暗光线下,还有些心虚与害怕。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有些不解,“怎么了?” 沈照野胸口起伏,看着李昶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又气他又怜惜他的情绪搅在一起,一时竟堵住了喉咙,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干脆不说了。 手臂一扬,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枝蜡梅,一下丢在了李昶身侧的锦被上。鹅黄色的花瓣散落了几片,落在素色的被面上。 下一刻,他一条腿屈起,膝盖抵在榻边,俯身弯腰,双手捧住了李昶的脸颊。他的手因为刚才在外面待久了,还有些凉,触到李昶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对上了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起初只是唇瓣的紧密相贴,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李昶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停滞,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但沈照野很快就不再满足于此。他的唇开始用力地、有些生涩地磨蹭、吮吸,想要更深入。李昶被动地承受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又热又湿,有点麻,有点疼,心里却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想往后躲,但脸被沈照野捧着,动弹不得。 慢慢地,最初的僵硬和惊讶,在沈照野不容拒绝而热烈的亲吻中开始消融。李昶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沈照野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脸上,能尝到他唇间似乎还带着一点野果的甜味,混着……混着旁边那枝蜡梅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那冷香一丝丝地缠绕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奇怪地缓解了这个吻带来的灼热,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像是在雪夜里闻到梅花开的静谧。 沈照野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和刚刚下定的决心,都通过这个吻告诉李昶。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也很久,久到李昶开始觉得头晕,身子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 直到感觉一刻钟快到了,沈照野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的唇离开,却仍凑得很近,额头还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错,又热又急。 李昶轻轻喘着气,睫毛湿湿的,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微光。他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亲密带来的眩晕里。 沈照野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喉咙动了动,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低沉沙哑。 “阿昶,等我回来。”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告诉你答案。” 说完指了指被子上那枝蜡梅:“这枝蜡梅你留着,等它谢了,我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嘿嘿,存稿还剩一章,后面的剧情在琢磨,所以这边想要隔日更,希望各位宝宝批准! 爱你们~ 第93章 垂首 沈照野这趟西南之行,与其说是巡访,不如说是去给那些与张丘砚有牵连的官员们找不痛快的。 他专挑那些平日里安静老实、屁股底下却不怎么干净的州府大员下手。祁连脸生,提前带着人暗中摸排,将各色把柄一一搜罗上来,递到沈照野面前,有些是官场上的小动作,有些是见不得光的私密癖好。 沈照野拿着这些罪证,挨个登门拜访。他也不直接威胁,更不动粗,就喜欢看那些人前一刻还端着架子、后一刻便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模样,虽然多半是装的。 看着那些官员们演得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赌咒发誓却止不住颤抖的样子,像在樊楼看戏,沈照野倒也觉得这趟奔波也不算白费力气,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 这些手段自然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恶趣味。但沈照野不在乎,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能达到目的,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何乐而不为?效果更是出奇的好,几番敲打下来,西南道这几个主要州府,也能清净一段时日。 一处覆雪的密林,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冷光。沈照野勒住马,照海和几名亲卫骑马跟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没过多久,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祁连带着几个人影钻了出来,马蹄踏雪,声音沉闷。 “少帅。”祁连驱马近前,“泽云县那边都安排妥了,尾巴也甩干净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茶河城的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连看了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按您的吩咐,给那几位大人府上送的年礼,都挑着他们心尖上的痛处送的。” 沈照野这才扯了扯嘴角:“挺好,让他们也过个热闹年。”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马蹄扬起雪沫,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沈照野一马当先,归心似箭。 路过一处两山相夹的狭窄谷地,月光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四下里一片昏暗。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马,抬起手臂,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他侧耳倾听,雪夜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几声极其微弱的、刀剑摩擦积雪的异响。他从照海手中默然接过自己的硬弓,搭上一支羽箭,弓弦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绷紧声,箭簇对准了侧前方一片漆黑的岩石阴影。 他身后的士兵甚至无需命令,整齐划一,一片轻微的锵啷声,佩刀已然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嗖!” 沈照野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带着破空声没入黑暗。几乎在箭射出的同一瞬,他迅速撤弓,调转马头,用足以让那片阴影后的人听清的音量喊道:“不好,有埋伏!人多,打不过,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来路冲去。照海和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拨转马头,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才还如临大敌,转眼间就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马蹄翻飞,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印记,迅速消失在谷口,只余下漫天雪沫缓缓飘落。 自茶河城往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天色微亮,雪势稍缓。 茶河城下,黑压压聚集了数百衣衫混杂却手持兵刃的私兵。城楼上,几人面色凝重,周衢更是一脸压不住的烦躁。李昶并未露面。 城下为首之人,名叫张贲,正挥刀指向城头,声音洪亮却难掩色厉内荏:“于仲青!还有城里的狗官听着!张丘砚张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尔等朝廷钦差,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他射杀,更悬尸城墙,如此暴行,天理难容!我等今日前来,就是要为张大人讨个公道!识相的,打开城门,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顾彦章上前一步,打断他,“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依律当诛。尔等聚众围城,是想陪他一起上路?” 张贲梗着脖子:“休要血口喷人!张大人勤政爱民,定是尔等构陷!” “构陷?”顾彦章道,“他陵安府库银对不上账,每年收上来的赋税去了哪里,需要我一一念与你听吗?” “那……那也可能是底下人欺上瞒下!”张贲强辩。 “哦?”顾彦章挑眉,“那张丘砚派人行刺雁王殿下与沈世子,也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张贲一时语塞,随即蛮横道:“少废话!茶河城刚遭大疫,守军空虚,不堪一击!让城里那个王爷和姓沈的出来说话!” 周衢在一旁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扒拉开还想说话的顾彦章,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张贲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雁王殿下金枝玉叶,也是你这等藏头露尾、领着些虾兵蟹就想造反的鼠辈想见就能见的?还替张丘砚报仇?我呸!他那颗脑袋挂在城墙上都快风干了,你怎么不爬上去给他磕两个响头,表表你的忠心?” 张贲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刀:“好!好!给脸不要脸!攻城!给我攻进去!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就在他刀将落未落之际,忽然看见城墙上,顾彦章、周衢等人忽然转过身,朝着甬道方向躬身行礼。 张贲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披着厚重的玄色氅衣,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城楼。那人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病容,但眉眼沉静,在晨曦微光与未化积雪的映衬下,竟有种难以逼视的冷冽贵气。 他走到垛口前,目光平静地投向城下,张贲知道他在看自己。 第176章 李昶居高临下:“你要见我?” 张贲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强自镇定,挥舞着刀喊道:“你就是那个雁王?速速打开城门,交出杀害张大人的凶手,否则……” “否则如何?”李昶打断他,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心不在焉。 “否则我等攻破城池,定叫你……”张贲绞尽脑汁想着威胁的话。 李昶却似乎没耐心听下去,只淡淡反问:“就凭你手下这几百人?” 张贲感觉自己被蔑视了,怒道:“雁王,你别逞强!茶河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沈照野带走了大批人马,城内守军还能抵抗几时?我劝你识相。” 李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道:“是么?”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城楼上一名北安军士兵举起手臂,一枚红色的信号焰火尖啸着蹿上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烟云。 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仿佛地皮在微微震动。 在张贲和他那群私兵惊恐的目光中,他们队伍的外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队列严整的军队,将他们反包围在内。队伍前方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南淮水师”的字样。 张贲失声叫道:“南淮水师?!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立于城头,静静俯瞰着下方。看着那群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私兵,在南淮水师出现后瞬间变得惊慌失措、阵脚大乱,如同被围猎的兽群。 就在这时,从一侧山脚的小路上,蹄声如鼓,二十余骑如旋风般冲入这片对峙的空地,为首之人黑衣黑袍,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 众目睽睽之下,沈照野勒住马,抬头望向城楼,看不真切,但仍捕捉到李昶的身影,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李昶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微动,似乎想抬手回应,旋即又因顾及身旁众人而克制地垂下。他看见沈照野只是遥遥示意,便迅速带人与下方的南淮水师汇合在一处。 雪后的旷野,杀气与雪气交织。一边是惊慌失措的乌合之众,一边是严阵以待的南淮精锐。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 张贲手下的私兵虽也受过些训练,但在久经沙场的南淮水师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刀锋碰撞,箭矢破空,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未至午时,战斗便已接近尾声。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弃械投降者被捆缚下狱,等待后续审问。 临时充作审讯处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张贲被反绑着双手,身上带着伤,兀自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沈照野。 “你不是离开茶河城了吗?!”张贲嘶哑着问。 沈照野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是离开了啊,不然怎么把你们这群地老鼠骗出来一网打尽?” 张贲这才想明白从头到尾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一时怒极攻心:“你耍我?!” 沈照野笑了,带着点嘲弄:“自己蠢得挂相,就别胡乱攀咬旁人。”他顿了顿,虽然觉得这群人未必知道,但还是问道,“张居安在哪?” 张贲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公子如今在安全的地方!你们等着吧!公子智计无双,定会为我们复仇!有朝一日,定叫你们……” “啊,他啊。”沈照野打断他的狠话,语气淡漠,“你最好祈祷他别落在我手里。” 张贲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就凭你?沈照野,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大胤皇帝养的一条咬人的狗罢了!你们北安军,还有你爹沈望旌,仗着有点军功就目中无人,真当陛下心里不忌惮你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听完他声嘶力竭的叫嚣,掏了掏耳朵,似乎嫌吵。他站起身,没了再浪费时间的兴致,对着旁边的照海吩咐道:“既然对张丘砚这么忠心,就成全他,一起吊着吧,也好做个伴。” 照海沉声应下:“是,少帅。” 沈照野走出厢房,便看见李昶静立在院中那株蜡梅树下,正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枝头残雪。今日雪势颇大,李昶虽撑了伞,仍有雪花顽皮地落在他的氅衣肩头,染上点点洁白。 沈照野靠在门框上,也不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此刻他心境与以往不同,虽一向知道李昶生得极好,但此刻瞧着那清瘦的背影、微仰的脖颈,在雪景梅香的映衬下,竟品出些丝丝缕缕、不同以往的兴味来,挠得他心头微微发痒。 他轻咳两声,走下台阶,来到李昶身后,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伞柄,先将伞面更倾向他那边,才开口,责怪两句:“不是让你别出来吹风?今日还上了城墙。李昶,我的话你果然是不听的。” 李昶赏花的心思本就不全在花上,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瞥见沈照野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声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出面。”顿了顿,又轻声问,“随棹表哥一路可还平安?” 沈照野啊了一声:“就那样,没出什么事。遛着人玩了几圈,大抵是把西南道这几个州府的官儿得罪了一圈。” 李昶嗯了一声,抬眼看他,带着点疑惑:“不过是走个过场,随棹表哥对他们做什么了?怎会得罪?”他想象不出,短短几日,沈照野是如何能得罪一圈的。 沈照野挠了挠头:“也没做什么,就……戳了戳他们的肺管子。” 李昶闻言,唇角弯了一下,这倒像是沈照野能办出的事。他轻声道:“无事,他们不敢与随棹表哥为难。” 沈照野想了想那些官员当时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发作的表情,咧了咧嘴:“也不一定吧?我看他们私下里很想把我活剥了的样子。” “京都里想活剥了随棹表哥的人也不少。”李昶道。 “哈哈哈哈哈。”沈照野被逗得大笑几声,“那倒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怕什么。” 笑声落下,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 李昶垂着眼,心思却早已飘远。 随棹表哥说,回来给他答案。 这几日,他反复想着这句话,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蜡梅冷香的吻,心中五味杂陈。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后的不敢置信,是深埋心底从未敢奢望的幻梦竟有成真可能的惶惑,是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病中臆测、或者对方一时怜悯的恐惧。 他习惯了预设最坏的结果——被厌恶,被疏远,却从未真正设想过沈照野会应承他的心事。这突如其来的可能,让他心绪翻涌,甚至因此又发了几次低热,被前来诊脉的杨在溪木着脸好一番训斥。 但,万一呢? 沈照野看他半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便也垂下头,凑近了些,想去看他的眼睛:“李昶,我送你的那枝蜡梅,谢了吗?” 李昶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又迅速移开,轻声道:“尚未。我寻了个陶罐,每日换水,花还挂在枝上。” 沈照野笑道:“能得雁王殿下亲手照料,是该多开几日。”随即又问,“如此,那我不算失约吧?” 虽比预计迟了两日,但李昶心知路上必有耽搁,他不敢计较,也不想计较,只摇了摇头。 沈照野又笑了,直起身子,伸手揽住李昶的肩,带着他往卧房方向走:“谢我们雁王不计较。走吧,送你回房,我待会还有事要处理,你回房里好生呆着,别乱跑,等我忙完了就来寻你。” 沈照野承认,他是存了点逗弄的心思,李昶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憋得不行的模样,的确难得一见。但他也确实有堆积的公务需要处理,况且,表明心迹这种事,总该正式些、郑重些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匆匆忙忙地说像什么样子。 送李昶回房后,沈照野找到了南淮水师此次带队的将领,是陆轲大帅的亲信,名唤袁姚志,也算是个熟人。 两人见面,互相捶了下肩膀。 “老袁,这次谢了,来得及时。”沈照野道。 “少帅客气,顺手的事。”袁姚志拱手,随即问道,“雁王殿下可在?末将当去拜见。” 沈照野摆摆手:“免了。他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让他就在房里呆着别出来见风。刚还在城头站了那么久,我等着闲下来去说道他呢。” 袁姚志笑了笑,理解地点头:“殿下千金之躯,是该好生将养。” 沈照野又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原路返回?” “是,”袁姚志道,“化整为零,分批潜行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沈照野挑眉,半开玩笑:“不留一晚?我带人招待你们一下,虽说这茶河城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袁姚志也笑了:“留下来,跟沈少帅您一起地里刨野菜吃么?不了不了,近来那些南边的蛮子都不太安分,我得赶紧回去盯着。我们少帅临走时放了话,要是让他们突过一座水寨,就拿我是问。” 第177章 沈照野闻言,心知这并非好兆头,边患似乎各处都不太平,但此刻也不便多言,只道:“如今这天气冷得鬼呲牙,哪来的野菜?”他拍拍袁姚志的胳膊,“那就不留你们了,一路平安。” 袁姚志抱拳行礼,转身欲走。沈照野忽然又叫住他:“老袁,等等……” 袁姚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帅还有何吩咐?” 沈照野张了张嘴,本想让他帮忙留意一下南洋那边关于商船的消息,但转念一想,此事牵连甚广,还是等回京后通过更稳妥的渠道查探为好。他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了。回京我请你喝酒。” “成,那可说定了!”袁姚志哈哈一笑,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南淮水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沈照野又埋首公务几个时辰,待到将茶河城乃至西南道的后续事宜都大致料理清楚,正与于仲青、顾彦章几人商议何时启程回京时,照海敲门进来,呈上一封京都刚到的信件。 沈照野展开迅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动,随即将信传给其他人。信上内容简洁,催促他们茶河城事毕,不必耽搁,尽快返京。 原本打算缓几日、慢慢收拾行装的计划是不成了。沈照野当即拍板:“吩咐下去吧,这两日抓紧整装,后日一早,拔营返京。” 众人齐声应下。又商议了些回程的具体安排,诸人便各自告退忙碌去了。 沈照野独自留在书房,提笔写了几封信,一封是呈报朝廷的西南道事务概要,另一封是写给镇北侯府的家书。他写得很快,字迹虽略显潦草,但并不缺斤少两,勉强能看。写完后用火漆封好,放在案头,准备明日发出。 确定再无遗漏,他才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拉开房门。 门外,李昶裹着那件玄色氅衣,正静立在游廊下,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沈照野开门,还微微诧异一瞬。 沈照野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脸颊,触手微凉,又拉开氅衣摸了摸里面的外袍,倒是还带着些许温热,估计出来也不算久。 “刚来?”沈照野问。 李昶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照野俯身,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撒谎。” 然后他用眼神示意李昶低头看。李昶依言看去,只见游廊的木质地板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而自己站立的那一小块地方,却干干净净,显然已在此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李昶抿了抿唇,解释道:“照海说你还未用饭,公务再忙,随棹表哥也该记得用饭才是。” “嗯,好借口。”沈照野点头,“下次我自己忘记用饭的时候,一定也记得用这句话来搪塞别人。” 李昶:“……” “下次来了直接进去,别在外面站桩。”沈照野接着道,“所以,到底为什么来?” 实话实说,李昶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从前或许还能仗着沈照野不知情,偶尔说些略显娇气的话,如今心思被彻底窥破,沈照野似乎也并不厌恶,他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勇气,变得怯懦,不敢再轻易表露心迹。 但沈照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李昶从未觉得沈照野的注视如此令人无所适从过,如芒在背。最后实在被看得没了办法,他只能选择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叹气又是好笑:“行了,不想说便不说,刚逗你玩的。”他伸手,轻轻抬了抬李昶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雁王殿下,赏光抬个头,看不见你的脸了。” 李昶被迫抬起头,撞进沈照野笑意吟吟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心慌意乱,不敢多看,很快又敛下眼帘。 沈照野低笑一声,不再逼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沿着游廊往卧房走去:“走走走,回房去,外面冷。” 推开卧房门,沈照野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上那个小巧的竹编笼子,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昶在桌边坐下,将笼子推到他面前。 笼子里,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狸猫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粉嫩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沈照野解释道:“路过泽云县的时候,这小家伙自己找上门来的。我那晚歇在客栈,半夜听到有东西在不停挠窗户,吵得人睡不着。打开窗户一看,就发现它扒在窗棂上,估计是饿狠了,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只会一个劲儿地挠。那时候它浑身脏兮兮的,我给它喂了点温牛乳,又洗干净了才发现,竟然是只通体雪白的,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混的,模样瞧着倒还成。”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昶。只见李昶目光正落在小白猫身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喜爱,正低头细细打量着这只小狸猫。 “我想着你那雁王府那么大,光养着击云多少有些闷,”沈照野撑着下巴,笑着问,“再养一只狸猫陪着你,给你逗趣解闷也好。李昶,你养吗?” 李昶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笼子,看着里面熟睡的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养。” “行。”沈照野点头,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那你先坐着陪它玩会儿,我去沐浴,回来溜了一圈人,脏死了。” 他说着,便转身出门去了。 沈照野洗得很快,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皂角的淡淡气息,回来时推开门,外间没人。他喊了一声李昶,声音从里间传来。 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往里走,看见李昶站在榻边,怀里抱着那只照海用藤条编的猫笼,神情有些无措。 “怎么了?”沈照野站过去,探头往笼子里看了看,空的。 李昶解释道:“方才想把它抱到榻边,刚抱起来,它就醒了。许是见了生人,受了惊,一下跳走了。”他目光看向床榻,“此刻不知躲在哪里。” 沈照野笑了:“小家伙还挺会挑地方。”他说着,俯身在榻上扫视一圈,没看见那团白色。干脆伸手把铺着的棉被整个提溜起来抖了抖,还是没影。他正想去掀枕头,李昶却轻轻惊呼一声,抓住他的胳膊:“在这里。” 沈照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小狸猫不知何时竟扒在了棉被的里侧,随着被子被提起,它四只爪子紧紧勾着布料,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晃荡。李昶连忙俯身,用手小心地托了它一下,它才重新扒稳。 沈照野觉得有趣,又提着被子轻轻晃了几下,见这小东西扒得死紧,便不再逗它,将被子翻过来,让它安安稳稳地趴在了榻上。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沈照野弯着腰觉得累,干脆靠着榻沿坐下,伸出手指去戳小猫的脑门,指尖传来软乎乎的绒毛触感。 然后他的手指就被狸猫张开嘴叼住了。 好在还是只小奶猫,咬合力弱,并不疼。沈照野抬起手,那小东西竟还不松口,就这么悬空吊在他手指上。沈照野怕摔着它,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在下面虚虚接着。 他晃了晃手指,哭笑不得:“怎么还不认人呢?连我也咬,忘了是谁把你从窗台上捡回来的了?” 这时,李昶从外间端了个小碟子进来,里面盛着温热的米汤。他看见沈照野被猫叼着手指、用手虚托着的模样,又见沈照野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自己原本因他到来而一直悬着的心,不知不觉往下落了些许。 李昶伸出手,轻轻托住狸猫的小屁股,将它从沈照野手指上摘了下来,重新放回榻上。小猫一落地,立刻哧溜一下钻进了棉被堆里,只留下一个小鼓包。 沈照野伸直那根被咬过的手指看了看,上面沾满了亮晶晶的猫口水,他干笑一声:“跑得倒快。送去抓耗子正好,茶河城还有些耗子没捉干净呢。” 李昶没接这话,只是将盛着米汤的小碟子放在榻边,轻轻拍了拍那团棉被。然后在榻边坐下,取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沈照野看见了,立刻撇着嘴,忙不迭地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递了过去。 李昶托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咬出伤口,这才放下心,用帕子细细地替他擦拭手指。 正要松手时,沈照野却手腕一翻,一把捉住了他的右手。 沈照野的手,大抵是因常年习武,即便在这寒冬夜里,也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李昶心下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回缩,但沈照野到底是沈照野,他的手劲哪里是他能挣脱的。 就在这时,那狸猫似乎察觉到外间风平浪静,又闻到米汤的香气,偷偷从棉被缝里探出小脑袋,见两个人都没注意自己,便一点点挪出来,凑到碟子边,粉嫩的小舌头一吐一吐地开始喝汤。 李昶不敢看沈照野,余光瞥见小猫的动静,干脆偏过头,专注地看着它喝汤。 沈照野哼笑一声:“躲什么?” 此时的触碰已与往日不同,李昶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整只手都酥麻发木,抽不出来,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份不容忽视的燥热。 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圆润的东西,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第178章 李昶下意识扭回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手镯。那镯子质地温润,色泽并非均匀一色,而是如同烟雨晕染,一半是浅淡的翠色,似春山初雨,另一半则更显清透,如湖面薄雾。 半山半水。 沈照野看够了,这才松开了手。李昶抬起手腕,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 “果然衬你。”沈照野感慨了一句。 随后他开始解释这镯子的来历:“路过岚川县的时候,听说那儿有个大玉石场。想着你腕上已经戴了那只彩石串子,老话讲戴东西要成双。我本来以为那彩石玩意儿你戴不久,没想到你还一直戴着。既然路过了,就想着给你凑一对。”他顿了顿,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语气带了点好笑,“逛了大半天才瞧见这块料子。看着喜欢,想买,结果人家要价不低。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跟着去的那几个家伙,把他们兜儿都掏干净了也凑不齐。没辙了,最后只能去王知节他家在那边开的钱庄,用我的名头,临时借了点钱才拿下。” 他说完,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叹道:“唉,当世子穷成我这样,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啧啧,怕是独一份了。” 李昶听着,为沈照野这份如今还想着他的心意触动,又觉得他说得如此可怜,便轻声道:“随棹表哥,回京后,我让人送几箱钱到府上,先把欠的债填上。” “大气啊我们雁王殿下。”沈照野笑了,却摇摇头,“都说债多了不愁,等他们要账的打上门来再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在京都开府建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用想着给我花。” 他又看着那镯子,补充道:“这只先凑合戴着。等我日后回了北疆,在那边找到合适的玉料,再给你打更好的送来。” 李昶隐隐约约摸到了沈照野话里深一层的意思,心潮微涌,却又强忍着不敢让那欣喜漫上来,怕最终只是自己会错意,空欢喜一场。他垂下眼,试探着轻声说:“随棹表哥,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本就不常佩戴这些饰物,实在不必再为我如此费心准备。” “真的?”沈照野挑眉,故意逗他,“那便听你的吧。” 李昶心头闪过失落,但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桌角的几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沈照野的视线缓缓掠过李昶戴着翡翠镯子的清瘦手腕,看向榻边案几上那罐显然被精心照料、依旧带着生机的山花,以及插在粗陶瓶里、花瓣虽有些萎蔫却仍顽强挂在枝头的蜡梅,最后,目光落在李昶微微低垂、散落着柔软发丝的侧脸上,看着他被暖黄灯光柔和勾勒出的皮肉。 “李昶。”沈照野叫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认真了许多,“虽的确要费些心思,但我为你准备这些,除了娘跟婴宁,以后也只会给你准备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昶,“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继续道,像是引诱:“如此,还要拒绝我吗?” 李昶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照野明亮而专注的眼眸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剧烈地撞击着身体,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 如山般厚重的、从未敢奢望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骤然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和不确定。原来……原来随棹表哥临别前的话,那个带着蜡梅清香的吻,还有此刻这郑重的言语,都不是他的臆测,也不是安抚病人的权宜之计。 原来是真的。 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他慌忙又低下头,不想让沈照野看见自己瞬间狼狈的模样。 可,为何呢?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驹。 “李昶,抬头。” 等李昶慢慢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沈照野才继续开口。他没有靠近,依旧维持着一点距离,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像逼迫。 “李昶,我得先跟你认个错。” “这些年来,是我太理所应当了,总觉得把你护在身后、把所有我觉得好的东西塞给你,就是对你好了。你在我身边这么痛苦,挣扎了这么久,我却像个睁眼瞎,一点都没察觉,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心事,是我的不是。” “我更不该的是。”他语气沉了沉,“明明是我自己没想明白,却让你先开了这个口,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 烛光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仿佛已经相依。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发,发丝柔软,在灯下泛着微光。他也有些紧张,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握住了李昶的左手腕。 李昶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沈照野的指尖在他腕间那串彩石手串上摩挲了一圈,解开那已经有些磨损、不太结实的旧皮绳。他一边低头,耐心地将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小石头从旧皮绳上解下,暂时放在身旁的榻上,一边说话。 “这些天在外头,我把咱们之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拿起准备好的新绳,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将彩石重新串起,“赶路时在想,歇脚时也在想。我在想,我沈照野活了二十五年,除了一家子和北疆,心里最重的是谁。想来想去,答案都是你。” 他串石子的动作很慢,一颗珠子穿好一会,彩石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不是因为你思慕我,我才回过头来看你。而是我发现,你早就扎在我心里了,扎得太深,太习惯,是我自己忘了去察觉,以至于也忘了去分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道,“我惦记你许多,从小到大都惦记,看你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心里就不痛快,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只看我一个……这些,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心思。” 他串好最后一颗石子,熟练地打了个结,将焕然一新的彩石手串放在掌心,目光看向李昶:“所以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继续藏着那份心思,而是我把我这份心思摊开在你面前了。”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我看明白了,我想要的就是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将就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你。” 他顿了顿,给李昶消化的时间,然后才说:“但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我也给你时日想清楚。” “我顾虑很多。”他坦言,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顾虑你我的身份,顾虑世人的眼光,顾虑边疆的烽火,顾虑我这条未必能时时安稳的性命,我怕这些,将来会让你受委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前路坎坷。 “不过这些我都想过了。”沈照野直起身子,眼神坚定,“路是难走,但总归是人走出来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再说了,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沈照野指了指自己,“两地分隔,我就多找由头回京,有人嚼舌根,我就让他们把话烂在肚子里,至于安危……”他笑了笑,“为了你,我也会更惜命。” “但我还是想要你。”他注视着李昶,“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所以,李昶,你愿不愿意,把你那份心思,分我一半?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偷偷藏着,也不是我稀里糊涂地享受着却不肯认。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担着,一起往前走。” “李昶,愿意吗?” “你要是愿意,往后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担着。你要是不愿意……”他停顿了一下,“那就还像从前一样,我是你表哥,护你一辈子,绝无二话。”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昶,等着他的回答。 屋外风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下炭火在盆中持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静谧中,榻角那只原本缩着喝米汤的小狸猫不知何时凑过来了。 它大概是觉得榻上几颗刚才沈照野解下来、遗漏了的、还没来得及穿回去的彩石珠子亮晶晶的很有趣,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一口叼住了那颗石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始自得其乐地玩耍起来。 沈照野眼角余光瞥见,脸色微微一变,也顾不上等答案了,急忙低声道:“哎,怎么还漏了两颗?不是,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他手忙脚乱地俯身过去,小心地去掰小猫的嘴,生怕它真把石子咽下去。那小狸猫还以为他在跟它玩,叼着石子不肯松口,四只小爪子胡乱蹬着,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沈照野又是哄又是吓,好不容易才从猫嘴里抢出那两颗湿漉漉的彩石,捏在手里,松了口气。 第179章 他抬头,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向李昶,刚才那副郑重表白的气势,被这小家伙一搅和,倒是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温情,和指尖那颗沾着猫口水的、亮晶晶的石头。 小猫却不依不饶,见沈照野躲开,竟后腿一蹬,从榻上直直朝着他扑了过来。沈照野下意识又想侧身避开,可电光火石间想到它那么小一团,摔在地上可不得了,硬生生止住躲避的势头,反而仰着身子伸手去接它。 这下重心彻底失衡,他哎一声,整个人眼见着就要往后倒去。 李昶在一旁看这,急忙伸手去拉他胳膊,可他哪里拉得住沈照野的身量。只听一阵混乱的响动,两人一猫滚作一团,齐齐摔在了地板上。 沈照野结结实实垫在了最下面,后背撞得闷哼一声。李昶则摔在了他怀里,额头轻轻磕在他下巴上。那只罪魁祸首的小狸猫,在两人之间灵活地打了个滚,毫发无伤,甚至还好奇地歪着头看他们。 地板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倒也不疼。沈照野被砸得龇牙咧嘴,却下意识先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隔了片刻才缓过气来。 李昶似乎摔懵了,趴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 沈照野感受着怀里的温热和重量,心里那点因摔倒而起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就这样静静揽着李昶,在地板上躺了好一会儿,手掌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低声问:“刚才问你的,还没答我呢。李昶,愿不愿意?” 李昶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然后用手臂撑起身子。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脸颊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泛着一层薄红。 他抬起眼,那双水润的眸子看向沈照野,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懵懂,像山林间不谙世事、偶然闯入人间的小鹿。 “随棹表哥……”他轻声唤道。 沈照野看着他的神情,看他脸颊慢慢凑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沈照野没躲,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笑,带着点戏谑,低声问:“李昶,你想做什么?” 李昶像是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有些无措,眼神闪烁了一下,喃喃道:“我想……” 他想做什么,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那只被沈照野虚虚拢在怀里的小狸猫,瞅准空隙,哧溜一下钻了出来。它看见眼前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姿势,觉得甚是有趣,轻盈地一跃,便跳到了李昶的肩背上,踩着那块不算宽厚的地盘,来回蹦跳了几下,小爪子隔着衣料挠来挠去。 李昶被它这么一闹,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手臂一软,砰地一下,整张脸又结结实实地摔回沈照野的颈窝里,鼻尖撞得有些发酸。 沈照野被他砸得又是一声闷哼,却忍不住低笑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就这么抱着,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什么珍宝,砸吧了几下嘴,然后煞有介事地感慨道:“唉,这次没哭,可惜了。” 他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促狭。 李昶把脸埋在他颈间,闻言,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 “随棹表哥,我不常哭。” “嗯,我知道。” 沈照野也不再逗他,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木,突然道:“等回京了,我们去库房走一趟。我娘那块羊脂玉佩,我记得就收在那儿,说是给她未来儿媳妇的。我取了给你戴,那块玉水头足,雕工也好,也衬你。” 李昶一听,觉得这举动实在不妥,想抬头拒绝。可他刚动了动,趴在他肩上的小狸猫却像是听懂了似的,突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沈照野立刻笑了,侧头看着肩上那小东西,又看看怀里只露出耳尖的李昶,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它都同意了。” 李昶埋在他颈间,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和带着笑意的嗓音,忍俊不禁,也怅然若失,极轻地笑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沈照野感受到他的笑意,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软成一片。他在李昶的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又低头,贴着李昶的侧脸,然后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阿昶,我心悦你。” “我会对你好。” “我会对你最好。” 【作者有话说】 野子、昶:没错,我们的确有一只猫。 ps:这一章俺觉得写得有些问题,后面可能会修,宝宝们先看着……是的,没错,我觉得这一章很碎,大概昶的心情乱七八糟,稀碎,我写得也稀碎,哈……哈哈……哈哈哈 另外的话,宝宝们看评论,作话限制我字数…… 第94章 蓬山 从西南道返回京都的路上倒是太平,没起什么风波。沈照野带着李昶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周衢掐着手指算天数,总算踏进了京畿地界。 路过一处可以歇脚的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照野看看天,又看看身边人脸上掩不住的倦色,觉得不必非赶这最后一点路,便让队伍停下,今晚就在驿馆歇了。 顾彦章和照海去安顿车马,沈照野同周衢他们交代了几句,便护着李昶上了二楼厢房。 李昶这些天身子一直不太爽利。路上奔波劳累是一个,更让人操心的是他那热症,像是缠上了,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每日按时吃着药,杨在溪也隔三差五过来行针,总不见大好。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发急,可这病得靠养,急也没用。他只能把手头的事情尽快处理完,然后过来陪着。有时干脆将一些要看的文书直接带到李昶马车上,一边办事,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的状况。 这样至少能安心些。 夜色渐沉,驿馆二楼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沈照野推开门,让李昶先进去。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胜在收拾得干净。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试了试水温,还是热的,便倒了一杯,递给跟过来的李昶:“先坐,我收拾一下床榻。” 李昶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听话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动作。 沈照野铺好被褥,又仔细检查了枕头,确保没什么硌人的东西,这才转身对李昶招手:“好了,过来歇着吧,路上累了一天。” 那只被照海洗干净、一路窝在马车里的小狸猫倒是比人更快,嗖的一下就窜上了榻,在柔软的被褥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眯起了眼睛。 沈照野看了一眼,没赶它。这小东西爱干净,又是照海亲自洗刷过,这两天一直待在车里没下地,想来也脏不到哪里去。而且有它在,李昶身边也算有个活物陪着,能分分神,不至于一个人闷着,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如今两人关系不同了,沈照野再看李昶,感受也复杂了许多。从前李昶也常有心事,偶尔会显得恍惚失神,沈照野虽能察觉,却总把那归因于其他,问几句,李昶若不说,他便也罢了,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带他骑马喝茶,或是找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多半也就过去了。那时他觉得,表弟嘛,有些小脾气,偶尔闷着不吭声,都是正常的,哄哄就好。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知道李昶那些失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是那份刚被扯开、还带着伤的情思带来的疼,是对往后日子的不确定,大概还有对他这迟来的醒悟能持续多久的怀疑。 沈照野自己这边,是想得透透的了。那日在蜡梅树下闻着冷香想通的事,桩桩件件,清晰明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天塌地陷的,无非是两个人要在一起,比别人难上一些。那些纲常伦理,闲言碎语,他不在乎,也有信心能替李昶挡住大半。 至于家里,他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无非是爹震怒之下请出家法,把他打个半死,再扔进祠堂里关几天,对着祖宗牌位磕头认错。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打,爹娘再生气,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时日长了,爹娘看着李昶好,看着他好,心总会软的。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困难都琢磨了一遍,觉得都有办法应对,或者至少能扛过去。所以他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 可李昶不是他。 李昶的心性,沈照野太了解了。聪明,敏感,思虑极重,一件事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无数遍,好的坏的都想全了。从前他们只是表兄弟,李昶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者闷着不说话,沈照野只觉得那是李昶有点惹人怜的别扭,他乐意哄着,也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 但现在,这别扭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怕,和长久以来觉得自己不对头的后怕。沈照野能看见李昶眼里的不安,能感觉到他想靠近又微微僵着,能察觉到他明明想让自己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却始终开不了口,只是用那双静悄悄的眼睛,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第180章 他说什么,李昶都轻声应着好,他做什么,李昶从不反对。以前那份借着兄弟名分偶尔流露的,带着点亲昵和任性的劲儿,现在一点都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顺从,和一种让沈照野心里不是滋味的过分小心。 沈照野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李昶需要个准信,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不会变的安定感,来压住心里那些陈年的怕。 可他不知道怎么给。 言语上的保证和誓言,他说过不止一次了。那些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掷地有声,可看李昶的反应,似乎只是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真正松下来。也许在李昶听来,这些话在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和那么多难处面前,还是太轻了。 那行动上呢? 沈照野更茫然了。在此之前,他对李昶,自问已经是掏心掏肺的好。衣食住行,无不精心,喜怒哀乐,时时挂怀。他能想到的,一个兄长该给予的,能给予的关怀和亲昵,他几乎都给了。如今关系变了,他要做如何做得更多、更明显呢? 可更多是什么?更常碰碰他?更多说些腻歪话?还是……更越过线一些? 他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他摸不准,那样做,对现在的李昶来说,究竟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压力?李昶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或者只是出于怜悯才如此?会不会反而让李昶更加退缩,觉得自己在用这种方式坐实这份不容于世的关系,心里更难受? 他怕自己手重,惊着了这只刚从崖边拽回来、羽毛还没理顺、惊魂未定的小雀。 他试图回想那些市井话本里,或者听旁人闲聊时提起的,男女之间倾诉衷肠、安抚情人的法子。可那些送花赠帕、月下盟誓、你侬我侬的桥段,放在他和李昶身上,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伦不类。 他们之间,有十七年共同岁月打下的底子,有亲缘相连的复杂牵绊,更有如今这份眷恋,哪是那些才子佳人的套路可以简单套用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合适工具,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匠人。明明珍宝就在眼前,明明想将它擦拭得光亮璀璨,却怕自己粗糙的手法和不知轻重的力道,反而会在上面留下新的划痕。 他甚至有些怀念起从前李昶对他使小性子的时候。那时候,李昶至少是鲜活的,是有情绪的,是会明确表达喜或不喜的。他只需要顺着毛捋,或者插科打诨地闹一闹,总能将人哄好。可现在,李昶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一个温顺的、安静的、仿佛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安排的壳子。 这比任何吵闹都让沈照野感到无力。 他坐在榻边,看着李昶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小狸猫在他手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照野伸出手,想碰碰李昶的脸,指尖到了近前,又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他散在枕边的头发上,很轻地捋了捋。 “又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低。 李昶转过眼看他,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停了停,又补充道,“随棹表哥也早点歇息吧。” “快到京都了。”沈照野没理,替他掖了掖被角,随口道,“也就这两日的路程。” “嗯。”李昶应了一声。 沈照野叹气,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别想那么多。”沈照野道,“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李昶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照野的手指,低声道:“我知晓。” 看,又是这样。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李昶也不会说。他有些烦躁,又有些心疼。 或许,真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磨了?沈照野想。用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陪伴和不变,慢慢磨去李昶心底的不安和怀疑?可那要等多久?他不想看李昶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随棹表哥、偶尔也会使点小性子的李昶,是能安心地、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好,甚至能反过来要求他的李昶。 可怎么才能让李昶变回那样呢? 李昶,阿昶,我该做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歇了一会儿。驿馆外传来车马安置的声响,隐约还有周衢与人说话的动静,但并不嘈杂。暮色渐渐浓了,透过窗纸,能看到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夜色深沉,驿馆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李昶猛地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心口怦怦直跳。梦里光怪陆离,有张居安尖利刺耳的笑声,有皇后冰冷审视的眼神,还有沈照野转身离去、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从那令人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身侧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李昶微微偏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睡在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仰面躺着,双目紧闭,眉心舒展,显然是睡得沉了。 李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躺着一动不动,怕吵醒沈照野。可身体里那股寒意和不安却驱不散。 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李昶才极其缓慢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朝着沈照野的方向,一点点侧过身。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慢慢挪近了些。 距离近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皂角的清爽。李昶觉得很暖和。 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没有靠上去,也没有伸手。只是保持着这个侧躺的姿势,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安静地注视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这样看着,听着,感受着。那梦里残留的惊悸,和清醒时盘踞心头的忧虑,仿佛都被这真实的、温热的、安稳的存在暂时隔开了一些。 他不知道沈照野会不会一直这样睡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是近的。 那晚之后,李昶心里是松快了些。像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帮着挪开了一条缝,能透进点气了。沈照野的话,他信。随棹表哥不会拿这种事哄他,他说了心悦,那就是真的。 可马车一动,离开茶河城,身边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东西就又慢慢回来了。 他忍不住去想,这份心悦,到底有多少?是沈照野琢磨了一路,终于想明白的、男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还是……更多是看他可怜,看他病得厉害,又呕了血,不忍心再让他难受,才顺着他的心思说了那些话? 沈照野对他好,是打小就有的。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这些事做了十几年,早就成了习惯。现在关系变了,沈照野还是给他带野果子,找山花,送镯子,夜里怕他冷给他掖被子。这些都很好,好得让他贪恋。可仔细想想,这些好,和以前当表哥时对他的好,似乎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他就怕,沈照野只是换了个说法,把过去那份兄弟的责任,用心悦的名头继续担下来。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情谊,又能撑多久?等日子长了,麻烦多了,沈照野会不会觉得累?会不会觉得,回应他这份心思,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慌。 他更怕自己成为沈照野的拖累。 以前他是表弟,沈照野护着他,别人说不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沈照野要面对的,不止是他的病,还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里可能的不谅解。沈照野自己就树大招风,再加上一个他,简直是给人递刀子。 舅舅舅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待他那么好,他却对他们儿子存了这样的心。沈照野说大不了挨顿打,可挨打之后呢?家里的裂痕怎么补?沈家要是因此闹得不和睦,北疆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还有陛下。陛下现在用他,多半也是看着沈家的面子,拿他当颗棋子。要是知道这事,陛下会怎么处置?是觉得他荒唐彻底厌弃,还是拿住这个把柄,更紧地捏住他和沈家? 越想,心里越沉。 他喜欢沈照野,喜欢到宁愿自己一个人苦着,也不愿随棹表哥有半点不好。现在沈照野回应了他,他高兴,可高兴底下,是更多的不安。他怕自己这身子,这身份,这见不得光的心思,最后都会变成拴在沈照野身上的石头,拖着他往下沉。他怕沈照野那份不管不顾的张扬,会因为自己,一点点被磨掉。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 从前觉得自己心思不正,配不上沈照野坦荡的兄弟情。现在沈照野说喜欢他,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满心阴郁、病痛缠身、前路难料的人,怎么配得上沈照野那样好的人?沈照野该有更好的。他什么都给不了,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给不了。 第181章 这么想着,他就更不敢随意了。 他收起了以前偶尔会有的那点小脾气,不敢使了,怕沈照野觉得他烦。他想要沈照野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怕耽误沈照野的正事。沈照野靠近他,他心里是欢喜的,可身体又会不自觉地有点僵,怕自己表现得太贪心,让沈照野看出他心里的无底洞,最后厌了他。 他想听话些,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应,做什么他都不反对。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用安静和顺从把自己包起来,好像这样最安全,最不会惹人生厌。他像捧着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又高兴,又怕,手都是抖的,一点不敢乱动,怕摔了。 他知道沈照野为他这样子发愁,可能觉得他怪。他也想变回以前那样,在沈照野面前能自在些,想说就说,想闹就闹。可不行,心里有只手攥着,松不开。 那晚的勇气,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光没了,熟悉的、冰冷的黑暗又围上来,那些因为苦了太久而长在骨头里的谨慎和悲观,就又占了上风。 他只能一边感受着沈照野给他的暖意,一边自己挨着心里头一阵阵冒上来的凉气。 随棹表哥,我该如何是好? 夜深,感受到身边那放得极轻、却绝非熟睡该有的呼吸,沈照野其实早就醒了。他闭着眼,按捺不动,心里存了点隐秘的期待,想看看李昶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会不会说些什么。 可除了那细微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等了约莫有两刻钟,身边人依旧没有入睡的迹象。沈照野自己都快熬不住了,心里开始发急,担心李昶再不睡,明日起来又该没精神,病更难好。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睁开眼、出声询问的前一刻。 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极轻,极小心。一片柔软的衣角,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捉住,只捉住了很小的一撮布料。 然后,又没动静了。 昏暗中,沈照野猛然睁开了眼。 呼吸骤然窒住。被李昶捉住衣袖的那条手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血脉往上爬,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直钻到心窝里。 他受不了了。 李昶听见一声很重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棹表哥醒了? 是自己吵醒了他吗?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看见沈照野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接着,一条手臂从他腰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李昶本就清瘦,连日病痛辛劳,更是又清减了些。沈照野这样一抱,他仿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怎么还不睡?”沈照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低哑,却不是责备,“睡不着?” 李昶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沈照野问,揽在他背上的手很轻地拍了拍,“跟我说说。”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不大想说。 “好了。”沈照野的声音又低了些,“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别自己瞎想,嗯?” 李昶在他怀里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开口:“梦见张居安在笑,说些难听的话,舅舅舅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还梦见……随棹表哥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照野静静地听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吓人的。”他评价道,语气平平。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问:“李昶,那你觉得,你梦到的那些,会发生吗?”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知。” “既然不知。”沈照野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李昶的耳廓,“那你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也不来问我?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何曾骗过你?又何曾真的冷落过你?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冷着你。你别怕,想问什么,便问。” 话虽如此,李昶仍旧沉默着,垂着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虑、恐惧,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照野又叹了一声,他将李昶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也没再说话。驿馆外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照野闻着李昶发间、身上淡淡的、混着药味的苦涩气息,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像是说给李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李昶,虽然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心悦你,不是哄你,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你。从前是兄弟,今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否则,不会变。” “这些日子,我很难过。不只是因为看你愁闷,也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我们说开了之后,你应当会开怀起来,会松快些。但你没有,你反而是如今这幅样子。”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我想问是不是,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所以,我也不问。若是哪一天,你想说了,随时可以说。我一直在。” 他将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微凉的发丝,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但我还是不明白。从前,我只将你当作弟弟的时候,你尚且敢闹,敢笑,有自己的脾气。为什么如今,你反而胆子小了?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我看着,真的很难过。”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仿佛想将这份难过也传递过去,又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它。 “你应当知道的,李昶。”沈照野道,“我从来,只希望你喜乐无忧。”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李昶,我不知道,也怕猜错了,你能告诉我吗?” 李昶窝在沈照野怀里,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温热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低沉而恳切的话语。每一句他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随棹表哥说他心悦他,说想共度一生,说只要活着就作数。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是梦里听见只言片语,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觉得此生无憾。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从沈照野嘴里,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说出来,他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暖意是有的,像寒夜里骤然靠近的火堆,无法忽视。可那暖意之外,犹有其他在。 随棹表哥,是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吗?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太重了。沈照野的人生是什么?是北疆辽阔的草原,是边关呼啸的风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是京都朝堂上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他的人生里,有沈家的百年荣光与沉重责任,有北安军数万将士的生死依托,有君王莫测的恩威与猜忌。 而他李昶呢?他的人生是什么?是皇宫一隅的冰冷孤寂,是药罐里熬不完的苦涩,是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思,是如履薄冰的皇子身份,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病弱之躯。他的人生,狭小,阴郁,充满了不确定和拖累。 这样两个人,如何共度一生? 沈照野说他担得起。可李昶怕的,恰恰就是他担得起。他怕沈照野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因为习惯了对他的好,所以才将这份过于沉重、注定艰难的情谊也一并揽过去。 他害怕许多。 他更怕自己会成为沈照野彪炳史册的人生里一道丑陋的疤痕,一个需要时时遮掩、处处小心的负累。沈照野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他这根病弱的藤蔓死死缠住,拖进不见天日的泥沼。 沈照野问他,是不是信不过他。 李昶在心里摇头。他不是信不过沈照野,他是信不过这世道,信不过命运,更信不过他自己。 他信不过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能否陪沈照野走完那么长、那么难的路。信不过自己这颗早已浸满阴郁和算计的心,能否配得上沈照野那份坦荡炽热的情意。信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拥有和索取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全身心的眷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沉重。沈照野的呼吸就在耳边,怀抱依旧温暖有力,可李昶却觉得,他好冷,前所未有的冷。 他能看见沈照野的担忧和困惑,能感受到那份急切想要修补什么的心情,可他伸不出手,也发不出声音。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吐出来,怕伤着沈照野,也怕彻底斩断这最后的联系。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 李昶才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气音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随棹表哥,我信你。” 第182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照野几乎以为他说完了,才又听到那微弱的声音续上:“可是我怕。”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沈照野心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分量。他手臂紧了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到了李昶的开口,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质问或倾诉,而是害怕。 沈照野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李昶在害怕。从张居安揭穿一切,李昶呕血昏迷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个本就心思沉重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份恐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他反复表明心迹、甚至做出承诺之后,依旧盘踞不散。 他猜得到李昶在怕什么。怕世人的眼光,怕皇家的威压,怕沈家的反应,怕他的心意不够坚定长久,怕自己成为拖累。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何况是李昶。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李昶用这样脆弱的声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李昶的恐惧,似乎并不仅仅来源于外面那些可以预见的困难。那恐惧更深,更暗,仿佛源自于他的骨血。 这不像打仗,有明确的敌人和阵地。这更像是对着一片浓雾挥拳,不知劲该往何处使。 “我知道你怕。”沈照野终于开口,十分善解人意,“换了谁,摊上这些事,都得怕。” 夜更深了,驿馆里连风声都似乎停歇,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隔着衣料传递的微弱震动。 李昶的脸依旧埋在沈照野颈窝,那是个能隔绝些许目光、给予他最后一点勇气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怕舅舅舅母知道了,会伤心,会为难,怕陛下拿住这个把柄,更怕我这身子,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没有停顿,仿佛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多大点事,还有吗?” 李昶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照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用那些天塌下来我扛着的空泛安慰。他只是抱着李昶,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抚过,继续说着那些话。 “李昶。”他道,“你怕的这些,我都想过。” “世道容不下?”他顿了顿,“那就让它容。我们不在人前逾矩,该守的礼数守好,该担的责任担起。谁若非要乱嚼舌根,自有法子让他闭嘴。我沈照野在京都不是白混的,北安军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爹娘那边……”沈照野的语气难得地踌躇了一下,“他们是疼你的,也是明理的人。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会生气,会责罚我。但时日长了,看到我们好,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苦苦熬着,他们会明白的。就算他们一直不赞同,那也没关系。我娶……我要同谁在一处,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孝道要尽,但我的人生,不能只为让他们称心而活。” “陛下那边,你更不必过于忧心。他要的是平衡,是可用之人。只要北疆安稳,沈家忠心,我与你谨慎些,不授人以柄,他纵使知道,权衡利弊,也未必会贸然发作。更何况,他如今未必就不知道。” “至于你的身子,李昶,你听好。它不是拖累。”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个健壮的孩子,病猫似的。这些年来,你喝过的药,比许多人喝过的水都多。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未觉得这是麻烦,别把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为一谈。” “生病了就治,难受了就说,我陪你。永墉的大夫不够,我们就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杨大夫不是说了么,只要精心将养,未必不能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一辈子都要仔细将养着,那又怎样?” 他微微低下头,几乎贴着李昶的耳朵:“我沈照野要的,是你李昶这个人。” “是聪慧隐忍的你,是偶尔也会使小性子的你,是会在雪夜里悄悄拉我衣角的你。” “健壮也好,病弱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既然认定了,就会一并接住。” “所以,别再说什么拖累。”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是真的不爱听,若是在军营,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惹我不痛快,我早就一脚给踢到尤丹草原喂羊去了。”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给李昶思索和反应的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李昶或许就这样睡去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随棹表哥,你本来可以更好。没有我,你会更轻松,路会更好走。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连个名分都给不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沈照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松。怕的不是李昶有这些念头,怕的是他把这些念头死死摁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李昶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熹微晨光,他低头,试图看清李昶脸上的神情。 李昶却别开了脸,不肯让他看。 沈照野也不强求,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眼角隐约的湿意。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听我说。” 李昶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缓缓地,转回了脸,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照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泪水、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连李昶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更好?更轻松?”沈照野扯了扯嘴角,“什么是更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生几个孩子,守着北疆和侯府,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过一辈子?” 他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李昶:“那不是我想要的好。李昶,我活了二十五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从前总说自己无暇情爱,如今想来不过借口,我早就有了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这个人,在我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知不觉,早就变成了你。从前是想作为表哥的身份陪着,今后,是想作为眷侣陪着。” “至于你能给我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昶腕间那若隐若现的翡翠镯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把你整个人,连同你的心,都给了我。这还不够吗?” “名分?”沈照野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是给外人看的。我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位置,是我在你这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其他的,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他抬起手,用掌心温暖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李昶,你要记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是我需要你。” “需要你在,我才是完整的沈照野。” “所以,别再说你给不了我什么。你给的,早就是我生命里最重、最不可缺的部分了。” “明白吗?” 窗纸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浓稠的墨黑,化开成一片朦胧的灰蓝。雪似乎停了,风也歇了,万籁俱寂。 沈照野静静地抱着李昶,刚才那番话说得重,他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滚过一遍,有些发烫,但他也能感觉到李昶的身体在慢慢放松。 沉默在晨光微熹中流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沈照野低头,看着李昶依旧贴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的雁王殿下。”他拖长了音调,“以后心里有话,能直说了吗?能把我那个会闹点小脾气,有点自己主意的阿昶,还给我了吗?” “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真是头疼死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见是要秃了。在北疆跟尤丹人周旋,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 “……随棹表哥,是我的错。” “嗯。”沈照野应得很快,却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一点点吧。” “我知道,你心里头那些怕,那些顾虑,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干净的。我也知道,你肯定还有话没跟我说完。但李昶,你记着,以后再想这些事的时候,多想想我今日说的话。我沈照野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嗯。” 过了一会儿,李昶才从沈照野怀里微微抬起头。晨光已经能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沈照野低头,看见他眼圈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惶然无措,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几抹宁静。 李昶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随棹表哥,你回京之后,会答应陛下的赐婚吗?” 第183章 沈照野先是一愣,随即眉毛一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把刚刚抬起身的李昶又一把摁回怀里,力道有点大:“谁爱答应谁答应去!” 他搂着人,开始信口胡诌:“回京我就想个法子,把圣旨偷出来,把那劳什子郡主的名字划了,改成咱雁王殿下的名讳。然后广发请柬,大摆三日流水宴席,让全京城的人都来贺喜,非把礼部那群整天之乎者也、满脑子规矩的老头子们,活活吓死不可!” 李昶被他这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逗得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沈照野听到的最真实、最轻松的笑。 沈照野听着那笑声,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往下落了一截。他低头,看着李昶发顶的那个旋儿,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继续玩笑道:“哎,李昶,你说,咱俩这算谁娶谁啊?” 李昶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荒诞的问题,然后才轻声答:“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沉吟道:“那……我娶你?” “嗯。” 沈照野却又立刻推翻了自己:“可你是王爷,有封号有府邸,金枝玉叶。我就是个边关回来的小小世子,让你嫁我,多少有点委屈你这身份了吧?”他煞有介事地叹气,“不然,还是我带着嫁妆,嫁给你算了。反正你雁王府也养得起,对吧?” 李昶被他这颠来倒去的说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闷在李昶柔软的发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笑声里是连日来难得的、毫无阴霾的轻松和愉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在李昶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哄道:“好了,不闹你了,都是一些玩笑话。”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还能再睡一会儿,快闭眼。” “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雪哦,大家注意保暖。 第95章 奉眠(上) 永墉城外十里亭,大雪纷扬。 雪片如鹅毛般密密匝匝落下,将官道、亭檐、远山尽数染成一片混沌的素白。亭边的枯柳枝条沉甸甸地垂着,官道上的车辙印早被新雪覆平,四下里唯有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茫茫。 亭内燃着炭盆,火红的木炭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沈望旌与裴元君端坐其内,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盼与关切。 亭外车道上,沈婴宁裹着一件厚实雪白的氅衣,踮着脚尖向官道尽头张望,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散开。 “二哥,大哥跟阿昶表哥他们怎么还不来啊?”沈婴宁在原地蹦跳了几下,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信上说就是这个时辰啊。” 沈平远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斜到妹妹头顶。听见妹妹的话,他温声道:“雪大,应是路上耽搁了,不急。” “嗯。”沈婴宁应了一声,开始抱怨,“大哥回来了,我就有由头待在家里不出去了。二哥你都不知道,使团里那两位公主烦死人了,东跑西跑,还爱欺负人。” 沈平远眉头微蹙:“她们欺负你了?” 沈婴宁摇头:“有爹跟大哥在,她们还不敢拿我开涮。其他人家里的淑女就没那么好运了。柳御史的妹妹,就因为没听到东夷公主的话,被好一顿捉弄,听说回去就气病了呢。” “是么。”沈平远若有所思。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温书,知道接下来朝廷在木兰围场要办一场操练,对外说是彰显国威,实则祈年殿塌了,皇帝面子上过不去,得找补回来。至于使团这些细枝末节,他倒不太清楚。 “是啊。”沈婴宁继续道,“靺鞨部的公主也烦人,明里暗里打听几位王爷皇子,还跑来问我阿昶表哥的事,又要搞联姻那套。虽然那公主也蛮貌美的,但她要是嫁来永墉,风土人情皆不同,能适应这边吗?” 沈平远目光微凝,道:“公主远嫁,历来不是为着适应水土,而是两国之间的筹码。适应与否,不在考量之列。”他顿了顿,“不过此事尚未有定论,你不必过于忧心,父亲与大哥自有分寸。” 正说着话,官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而闷的声响,是马蹄踏雪、车轮碾过积雪的动静,由远及近。 沈婴宁立刻踮起脚尖,睁大了眼睛。只见风雪迷蒙处,一列黑点缓缓显现,逐渐清晰。为首的是一匹好马,马背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大氅,即便隔着风雪,那股张扬不羁的气势也扑面而来,正是沈照野。 “是大哥!”沈婴宁雀跃起来,松开沈平远的衣袖,用力朝车队方向挥手,高声喊道,“大哥!阿昶表哥!” 沈照野显然也看见了他们,抬手朝亭子方向挥了挥。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打马靠近李昶的马车,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李昶,氅衣穿好,待会下马车了。” 车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随即是窸窣的穿衣声。片刻后,李昶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随棹表哥,舅舅跟舅母都来了?” “是,平远和婴宁也在。”沈照野应道,目光扫过亭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嗤笑一声,“小泉子在,还有那几个闲出屁来的。” 他牵起缰绳,调转马头:“我去后头一下。” 车内,李昶知道沈照野是去找周衢、顾彦章他们交代后续事宜,便轻声应道:“好。” 车队渐行渐近,终于在十里亭前缓缓停下。李昶掀开车帷,小泉子早已候在车旁,连忙伸手搀扶。李昶踩着脚凳下车,身形比离京时又清减了几分,素色的氅衣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小泉子绕着他转了一圈,声音立马哽咽:“殿下,奴才都说您得许我跟着去,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去了趟西南,现下又没了。” “好了,人前不要哭哭啼啼。”李昶温声制止,抬手将氅衣领口的系带紧了紧,“公务繁忙,清减些也在所难免,回京养养便是了。” 小泉子还要再念叨两句,沈婴宁和沈平远已凑了过来,只得将话咽回去,垂首退到一旁。 “阿昶表哥!”沈婴宁快步上前,仰着脸打量李昶,眉头皱起,“你怎么又瘦了?路上很辛苦吗?” 李昶朝她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还好,只是雪大,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三人并肩往亭子里走去。亭内,沈望旌和裴元君已站起身来。 李昶上前,躬身行礼:“舅舅,舅母。” 裴元君立刻上前扶住他,上下仔细打量,眼里满是心疼:“这一路辛苦了,瞧瞧,瘦了这许多。回去得好好补补,我今早亲自下厨,炖了党参乌鸡汤,还备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就等你们回来了。” “劳舅母挂心。”李昶轻声应道,“只是些寻常奔波,并无大碍。” 沈望旌的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停顿片刻,才开口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舅舅不必忧心。”李昶答。 沈望旌点了点头,又问:“待会进宫面圣,该说的话,该报的事,都想清楚了?” “是。”李昶道,“茶河城疫情始末,张丘砚一案证据链,西南道各州府后续处置,都已整理成册,奏报也已拟好。” 裴元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一路舟车劳顿,陛下怎么也不知道体谅一下?折子里不都说清楚了,还非得今日进宫,明日不行么?” 沈望旌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陛下自有考量。阿昶此行是钦差,回京第一时间入宫复命,是规矩,也是体统。”他看向李昶,“不过你舅母说得也有道理,若是身子实在不适,也不可逞强。” “舅舅放心,我无碍。”李昶接过话头,“陛下召见,是为国事,不敢怠慢。况且……”他顿了顿,看向裴元君,轻笑道,“我也想早些回府,尝尝舅母炖的汤。” 这话说得熨帖,裴元君脸上的忧色缓和了些,仍忍不住叮嘱:“那快些去,快些回。宫里若有人为难,不必忍着,让随棹挡着。” 正说着话,沈照野已交代完周衢等人,大步流星走过来。他身上落满了雪,却在进亭前用力抖了抖大氅,将雪沫尽数抖落,这才迈步进来。 “爹,娘。”他朝父母行了礼,又看向李昶,“说完了?” 李昶点点头。 沈平远算着时辰,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殿下先上车吧。有话等晚些家宴再说,不好让陛下久等,免得被人捏着把柄参折子。” 李昶点头,又朝裴元君和沈婴宁、沈平远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由沈照野陪着出了亭子,重新登上马车。 沈照野陪着他,等小泉子也上了车,转身又翻身上马。等马车缓缓行进起来,他一夹马腹,跑在车队前头开路,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照应到。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打马跟上,一行人朝着永墉城方向行去。 第184章 永墉城高大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隔得老远,沈照野便看见城墙上站着乌泱泱一堆人,中间簇拥着的几人,服饰鲜明,并非大胤打扮,而是东夷使团的人。 “这是专程来迎咱们的?”孙北骥驱马凑近,顺着沈照野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排场不小啊。” 王知节皱眉:“使团的人怎会在此?礼部没人跟着?” 李昭云甩了甩马鞭:“许是听说随棹今日回京,特意来看热闹的。这几日他们在永墉城里,可没少折腾。” 沈照野挑了挑眉:“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孙北骥嗤笑,“东夷那位公主,成日里不是要看永墉八景,就是要尝各地名吃,昨儿个突发奇想,非要半夜去护城河放灯,把礼部那群老学究折腾得够呛。扶余和陆轲被指派陪同,脸都绿了,偏又发作不得。人家说了,这是仰慕大胤风物,欲深切体察民情,你不让去,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王知节道:“靺鞨部那位也不省心,整日打听各位王爷皇子的喜好、脾性、府邸位置,连后院有几房妾室、子嗣几何都要问个明白。”继续道,“前日,使团两位公主偶感风寒,点名要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院正大人年过六旬,冒着大雪两头跑,回府就病倒了。礼部的人私底下都快骂娘了,偏偏明面上还得说公主玉体贵重,理当如此。” 沈照野听着,嘴角扯了扯:“这么能折腾?” “可不。”孙北骥压低声音,“我听宫里当值的人说,陛下这几日脸色都不大好看。偏使团干的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风雅趣事,关心则乱,你要较真,反倒显得咱们大胤没气度。” 王知节沉吟道:“这般行事,像是刻意为之。” “做什么?”沈照野问。 “还能做什么?联姻呗。”李昭云道,“两位公主这般闹腾,看的是大胤的耐心,也看的是哪位王爷皇子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孙北骥立刻来了精神:“说到联姻,你们猜会落到谁头上?” 几人互看一眼。 “太子已有正妃,且身份敏感,不太可能。”王知节分析道,“晋王嘛,倒是有可能,但他那性子,怕是瞧不上这两位。” “齐王呢?”李昭云问。 “齐王母族势大,未必愿意娶个外邦公主,平添变数。”孙北骥摇头,“润王性子温和,倒是个好人选,但他去年刚纳了侧妃,正妃之位还空着,说不定陛下真有此意。” 李昭云往后看了一眼,随口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是雁王殿下。” 沈照野:“……放屁呢。” 气氛安静了一瞬。 王知节轻咳一声:“雁王殿下年纪尚轻,开府不久,且身子一直不大好,陛下应当不会考虑。” “那可未必。”孙北骥摸着下巴,“正因为年纪轻、根基浅,才好拿捏。况且雁王殿下与侯府关系亲近,娶了外邦公主,等于在北疆插了根钉子,陛下未必没这心思。” 李昭云看向沈照野,见他脸色沉了下来,连忙打圆场:“都是猜测,作不得数。陛下到底怎么想,咱们哪能知道。” 沈照野没接话,只盯着城墙上那几道身影,没什么好脸色。 城墙上,风雪呼啸。 源赖生裹着厚重的外袍,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眺望渐行渐近的车队。他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 在他身侧,丰臣透一郎抱臂而立。他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桀骜,身姿挺拔。 两人身后几步外,站着几名大胤礼部派来的官员和通译,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不时瞟向使团方向。 源赖生与丰臣透一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与身后大胤官员的距离。仗着今日礼部主事不在,跟在身边的大胤人听不懂东夷话,两人索性用母语交谈起来。 “那就是沈照野?”丰臣透一郎抬了抬下巴,指向车队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武夫,并无特别之处。” 源赖生缓缓摇头:“透一郎,不要以貌取人。此人在北疆军中声望极高,绝非等闲之辈。” 丰臣透一郎嗤之以鼻:“声望?不过是依仗父荫,又擅于笼络人心罢了。这等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 “笼络人心?”源赖生轻笑,“透一郎,你可知五年前北疆的黑水河之战?” 丰臣透一郎挑眉:“略有耳闻。听说尤丹大王子敦格率三万铁骑南下,欲突破黑水河防线,直取北安城。沈望旌率北安军主力在正面阻击,双方鏖战三日,死伤惨重。” “不错。”源赖生颔首,“但战报中未曾提及的是,当时尤丹人分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由敦格麾下第一猛将兀良合台率领,绕道百里,从侧翼偷袭北安军后方粮草大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粮草大营当时仅有八百守军,且多是老弱。若粮草被焚,前线北安军必溃。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沈望旌正与诸将商议对策,分不出人去,直到沈照野站出来。” 丰臣透一郎眼神微动。 “当时沈照野不过十九岁,只是个从五品的昭武校尉。”源赖生继续道,“他当着众将的面,向父亲请命,只带本部三百轻骑,驰援粮草大营。” “后来呢?” “沈望旌给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源赖生道,“沈照野转身出帐,点齐本部三百人,只说了一句,此去九死一生,愿随我者,出列,不愿者,不罪。” 风雪呼啸,源赖生道:“三百人,无一人后退。” 丰臣透一郎沉默片刻:“匹夫之勇。” “若是匹夫之勇,倒也罢了。”源赖生摇头,“沈照野率三百轻骑,并未直冲敌阵。他命人将战马尾系上树枝,在雪地中拖行,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又分出五十人,携带号角、战鼓,绕到兀良合台军侧后方,虚张声势。” “他自己率剩余兵士,趁夜色潜入尤丹营地,却不是去杀敌,他将携带的火油、火药,全部倾倒在尤丹人掳掠来的数千匹战马的马厩周围。” 丰臣透一郎回过味来。 “点火之后,战马受惊,冲出马厩,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源赖生缓缓道,“兀良合台的五千精锐,被自家战马冲得七零八落。而侧后方的号角战鼓声,让尤丹人误以为大胤援军已至,军心大乱。” “沈照野趁乱,率二百五十人突入敌营,目标明确,直取中军大帐。他们穿着尤丹人的皮甲,操着尤丹语,混在乱军之中,竟真的摸到了兀良合台的营帐前。” “然后呢?”丰臣透一郎追问。 “然后?”源赖生笑了笑,“兀良合台当时正欲整军撤退,沈照野带人突然杀出,二十步外一箭射中兀良合台肩胛。尤丹亲卫拼死护主,沈照野率众且战且退,硬是在乱军中撕开一条口子,退回了粮草大营。” 他顿了顿:“此战,兀良合台重伤,五千精锐折损过半,被迫撤退。而沈照野带去的三百人,回来了一百八十七人。” 丰臣透一郎沉默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场小规模袭扰。于大局……” “于大局而言。”源赖生打断他,“粮草保住了。前线北安军无后顾之忧,三日后大破敦格主力,斩首万余,迫其退兵三百里。此战之后,沈照野在北安军中声望鹊起,不是因为他父亲是沈望旌,而是因为他带着三百人,救下了八千守军,保住了数万石粮草,更重创了尤丹一支精锐。” 他看向丰臣透一郎,目光沉沉:“战后论功,北安军为儿子请功的折子,被沈照野自己压下了。” “后来此事如何上报?”丰臣透一郎问。 “战报上只写,粮草营坚守不退,击退尤丹偷袭,毙敌千余。”源赖生道,“沈照野的名字,只出现在沈望旌请功的附页里,且功劳排在第十三位,在他之前,是粮草营都尉、副都尉、乃至战死的几个队正。” 丰臣透一郎眉头紧皱:“为何如此?” “为何?”源赖生反问,“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有此等胆识、谋略、战功,却甘愿将功劳让与他人。你说,他是傻,还是聪明?” 他看向车队中那辆马车:“再看与他同行的雁王李昶。此子年方十七,此前在朝中并无根基,却能在北疆危局时,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逼得皇帝同意继续支援,更亲自赴北安城。西南茶河城疫情,他作为钦差,不仅稳住了局面,更查出了张丘砚勾结外敌、私蓄兵力之罪,一举平定西南乱局。” “这两人,一个掌兵,一个参政,皆非池中之物。”源赖生道,“且他们二人关系紧密,互为倚仗。镇北侯府的锋芒需要李昶在朝中周旋,雁王的根基需要沈府在军中支撑。如此两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第185章 丰臣透一郎沉默片刻,才道:“即便如此,他们终究年轻。大胤朝堂水深,皇室争斗更是凶险,能否走到最后,尚未可知。” “正因年轻,才更可怕。”源赖生望着车队驶入城门,缓缓道,“他们有足够的时日成长,有足够的机会犯错,也有足够的力量卷土重来。透一郎,不要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永墉城站稳脚跟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看不透路数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永墉城内,人人都知道沈照野是北安军少帅,是沈望旌之子。但真要细数起来,有几个人能说清他到底打过哪些仗?立过哪些功?又是如何在这般年纪,便让北安军那些骄兵悍将心服口服?” 丰臣透一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车队已驶入城门,消失在街巷深处。风雪依旧呼啸,将城墙上的对话彻底淹没。 源赖生拢了拢衣袖,转身看向城内方向,山羊胡在风中微微颤动。 “透一郎。”他忽然开口,“此次联姻,无论落在哪位王爷头上,我们都需谨记,大胤的年轻一代,已非我等所能轻视。沈照野,雁王,晋王,乃至那个看似温和的润王,都不是简单角色。” 丰臣透一郎抱臂而立:“源大人是担心……” “担心?”源赖生轻笑,“不,是期待。一个强大的对手,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价值。我倒要看看,这永墉城的风云,最终会由谁来搅动。”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城墙上,望着风雪中的永墉城。远处宫阙巍峨,街巷纵横,这座大胤的都城,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深邃。 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等待某个契机,苏醒、咆哮、吞噬一切。 第96章 奉眠(下) 宫门外,沈照野勒住马,朝王知节几人摆手:“行了,都散了吧。闲着没事先去侯府等着,今晚家宴,让你们家厨子都歇着,来我家吃。” 孙北骥立刻接话:“哟,少帅大气。那我可得空着肚子去,专挑贵的吃。” “瞧你那点出息。”李昭云笑骂,“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孙北骥理直气壮,“吃大户的机会,能错过吗?” 王知节无奈摇头,朝沈照野道:“那我们便先行一步,随棹,你与殿下进宫,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头:“去吧。” 几人打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沈照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宫门守卫,转身走向李昶的马车。 小泉子已扶着李昶下车。李昶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狸猫,猫儿似乎有些怕冷,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沈照野从小泉子手里接过伞,斜向李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猫,塞回小泉子怀里:“你先回你们殿下的寝宫,把猫安顿好,再备些热水、干净的衣裳。” 小泉子抱着猫,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李昶:“殿下,这……” 李昶朝他微微颔首:“听随棹表哥的。” 小泉子这才应了声是,抱着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另一条宫道。 沈照野撑着伞,与李昶并肩往皋阙殿方向走去。宫道两侧积雪已被清扫,堆在墙根下,形成一道连绵的雪垄。天色依旧阴沉,细雪零星飘落,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昶,晚上就歇在侯府吧。”沈照野忽然开口,“别回你自己那儿了,冷冷清清的,我给你暖床,连炭钱都省了。” 李昶低声道:“随棹表哥,皇后那边怕是不会允我夜不归宿。” “她能有什么意见?”沈照野嗤笑,“林家如今自顾不暇,她怕是连自己宫里那摊子事都理不清,哪还有闲心管你在哪儿过夜。” 李昶侧目看他。 沈照野凑近些,压低声音:“祈年殿那摊子烂账,工部、户部栽进去多少人?里头可有不少是林家沾亲带故、或是拿着林家好处办事的。陛下虽未明着追究林家,但那几道申饬的旨意,还有那几个被病退的林氏旁支,敲打得还不够明显?皇后这几日怕是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安抚、断尾求生,哪有工夫来盯你回不回去?” 李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那便叨扰舅舅舅母了。” “叨扰什么?”沈照野挑眉,手臂又用力揽了揽,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语气理所当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李昶被氅衣毛领遮住小半的侧脸,“再说了,你跟我睡,连厢房都不用另收拾,能费什么事。” 李昶道:“这……” 沈照野捏了捏他:“这什么这,李昶,你不想同我睡吗?” 李昶被问住,想吗?他心里自是想的。但从前他留宿,沈府总有单独的厢房,若是无事却同塌而眠,李昶忧心舅舅舅母会起疑。 见他不答,沈照野低笑一声,也不逼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反正我是想的。你要真害羞,怕爹娘觉得不对劲……也行。”他指了指前方宫殿隐约的轮廓,又比划了一下侯府后院的方向,“反正你那间院子就在我隔壁,墙又不高。等晚上他们都歇下了,我翻墙过去找你,神不知鬼不觉。啧,这么一想,还挺有意思,跟……”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李昶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他,却撞进沈照野含着笑又促狭的眼睛里。 “随棹表哥。”李昶忍不住低声唤他。这都什么跟什么?翻墙?幽会?若是被人瞧见…… “怎么?”沈照野依旧笑眯眯的,“这法子不好吗?既全了你的规矩,又合了我的心意。还是说……”他的目光在李昶脸上逡巡,“我们雁王殿下,其实更愿意光明正大跟我同榻而眠?我没意见。” 李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垂下眼。 沈照野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又走了一段,沈照野听着脚下的踩雪声,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放心吧,爹娘那边,有我呢。”他道,“况且,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夜里万一再起热,或是哪里不舒服,身边没人怎么行?我守着你,他们也安心些。” 确有由头,沈照野话说到这份上,过几日又要去忙木兰围场的操练,明明日子还未到,沈照野尚在身旁,李昶却已有几分想了。 只要小心些便行了罢。 “……好。”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皋阙殿前。殿门外,内侍省总管高守谦正垂手侍立,见他们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雁王殿下,见过沈世子。陛下与诸位殿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李昶颔首:“有劳高公公通传。” “不敢。”高守谦侧身引路,“殿下、世子请随奴婢来。” 皋阙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李昶与沈照野踏入殿中,抬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皇帝李宸。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常服,神色无虞。 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数人。左侧首位是太子李晟,见李昶进来,朝他微微颔首。太子下首依次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右侧则空着几张椅子,显然是留给他们的。 沈照野飞快扫了一眼殿内情形,这是什么架势? “儿臣参见父皇。” “臣沈照野,参见陛下。” 两人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立刻叫起,手里的念珠又缓缓转了两圈,才抬了抬手:“平身吧。赐座。” 内侍无声搬来两张紫檀木椅,放在右侧空位。李昶与沈照野谢恩后坐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手中念珠相碰的清脆微响。 终于,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停了停。他开口:“茶河城一行,看着是吃了不少苦头,脸色不大好。” 李昶垂首:“回父皇,儿臣无恙。西南湿冷,些许不适,回京将养些时日便好。” “嗯。”皇帝应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问,“疫病的事,处置得干净么?” “回父皇,茶河城恶核症已得控制,源头也已查明,乃人为投放疫鼠所致。刺杀一事,主犯张丘砚伏诛,从犯依律论处。城内防疫章程已立,后续由杨在溪大夫与当地医官共同督导,确保无虞。”李昶答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张丘砚……朕记得他。陵安知府,当年是叶蒙之后,由地方推举上来的。倒是藏得深。”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殿内几位王爷却神色微动。张丘砚是地方推举不假,但当年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可就难说了。 李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其罪当诛。西南道其余官员,儿臣已命人严加申饬,令其戴罪自省,各安其职。” “申饬?”晋王李瑾忽然轻笑一声,支着脸微微前倾,看向李昶,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六弟这申饬,恐怕不大妥当吧?我这几日可是听说,西南道那几个州府的大员,跟约好了似的,雪花般的请罪折子往京里递,言辞恳切得都快把自个儿贬到泥里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照野,笑意加深,“沈少帅,你陪着六弟走这一趟,想必是帮了不少忙?” 第186章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沈照野。 沈照野面不改色,也笑了笑:“晋王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奉旨护卫雁王殿下,兼维持地方秩序。至于诸位大人上折子请罪,想来是目睹张丘砚伏法,深受震撼,自查自省,深感过往对下属管束不严、对治下民生关切不够,故而主动向陛下陈情请罪,以示悔过之心。此乃诸位大人忠君体国、勇于自省之体现,臣岂敢居功?” 齐王李琮冷冷开口:“沈少帅这张嘴,倒是越发厉害了。只是不知,泽云县县令收到少帅年礼后,为何当夜就惊惧成疾,卧床不起?莫非少帅的年礼,格外贵重,与众不同?” 沈照野挑眉,一脸无辜:“齐王殿下此言,臣实在惶恐。臣送的不过是些西南本地土产,聊表心意。泽云县令许是年事已高,旅途劳顿,加上冬日严寒,这才偶感风寒。殿下若不信,大可召太医前去诊视。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绝无他意。” “好了。”皇帝终于出声,打断了这暗流涌动的交锋。他目光扫过晋王和齐王,又落回李昶身上,“茶河城之事,小六处置得妥当。张丘砚罪有应得,西南道官员既有悔过之心,朕便给他们一次机会。小六,此次差事,你办得还算不错。” “谢父皇。”李昶再次垂首。 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差事办得好,是该赏。不过,今日叫你们来,除了听你复命,还有另一桩事。” 殿内气氛再次凝滞。 皇帝将手中的念珠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姿态依旧随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位儿子,最后停留在李昶、晋王、润王、宋王几人身上。 “东夷、靺鞨使团,在京中已有段时日了。”皇帝道,“再过几日,便是千灯节。朕的意思,你们几人……”他手指虚点四人,“陪着使团的人,逛逛灯会,也让他们领略一番,我永墉城的繁华与风土人情。” 陪使团逛灯会? 沈照野眉头一挑。这哪里是简单的陪同?这摆明了就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相看。靺鞨部意图联姻已久,东夷此番派出公主,怕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皇帝点这四人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联姻的人选,很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靺鞨部也就罢了,东夷很牛吗?还让几位王爷作陪。晋王、润王年纪不小,是合适,但李昶才多大?凑数也不带这样的。 李瑾闻言,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父皇有命,儿臣自当遵从。只是不知,使团那边,更想领略哪一处的风土人情?” 李珏起身拱手:“儿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琏怯懦道:“儿臣也领旨。” 李昶也起身,垂首道:“儿臣遵旨。” 皇帝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置它语,只淡淡补充了一句:“使团远来是客,你们当好生招待,莫失了我大胤的体面。” “儿臣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向了从进殿后或直言或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沈照野。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沈照野:“沈照野。” “臣在。” “过几日在木兰围场,有一场操练。”皇帝道,“朕命你全权负责。需要哪些人,需要什么,自己去点,自己去要。兵部、工部、户部,都会配合你。务必要让使团的人看看,我大胤的军威,我北安军的实力。” 沈照野心头了然。这是祈年殿塌了,朝廷面子上挂不住,要找回场子。而且东夷使团先提出想见识大胤军队,皇帝便顺势而为,既彰显武力,又敲打使团。 他拱手:“臣领旨。” 皇帝满意颔首,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摆手道:“行了,都退下吧。小六留下,朕还有几句话问你。”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皋阙殿。沈照野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昶依旧垂首立在御案前,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殿外风雪未歇。 李瑾与李琏并肩走在最前,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微妙。李琮与李琏缓步其后,神色如常。李晟走在最后,见沈照野出来,朝他微微颔首,便朝东宫方向去了。 沈照野站在殿外廊下,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有些烦闷。 夜沉,镇北侯府。 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个年纪相仿的单独坐了一桌,沈望旌、裴元君、沈平远、沈婴宁、李昶还有府里几位亲近的管事长辈坐了另一桌。 席间气氛热闹。众人问起茶河城和西南道的事,沈照野和李昶挑些能说的讲了讲,疫病如何控制,张丘砚如何伏法,西南各州府如何震慑,说得简明,但该清楚的都清楚了。孙北骥和李昭云在一旁帮腔,把京都这一个月来的大小事情,从祈年殿塌了到使团如何折腾,添油加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遍,席间不时响起笑声。 酒足饭饱。沈婴宁惦记着沈照野从西南带回来的那几个大箱子,拉着裴元君过去拆看。里头都是李昶沿路随手买的各地玩意儿,有些精巧,有些新奇,也有些瞧着朴实无华。母女俩一边看一边笑,商量着哪些留下摆着,哪些收进库房。 另一边,沈望旌和沈平远摆了棋盘,李昶坐在一旁观棋,偶尔轻声说两句。 沈照野这边,几人酒兴正浓。他打了个手势,王知节会意,起身去找管家福伯。不多时,福伯带着两个仆役抱来几坛酒,沈照野朝主桌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便领着王知节几人出了厅,穿过回廊,往湖心的小亭子去了。 夜里风冷,但亭子四周挂了厚毡挡风,中间燃着炭盆,倒也不觉得寒。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拍开酒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月上中天,清辉洒在覆雪的湖面上,映着亭内暖黄的灯光,粼粼晃动。 李昶和沈平远领着几名仆从走近时,亭内早已闹开了。几坛酒见了底,空坛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李昭云一只脚踩着石凳,袖子捋到胳膊肘,正挥舞着手臂,口齿不清地嚷嚷:“……所以我说,那东夷使团就是故意的,什么仰慕风物,就是变着法儿折腾人!使团那群要死欠揍的,还硬撑着说些好话,我呸!真那么好能半夜把陆轲从被窝里薅起来陪他们逛鬼市?折腾鬼呢?” 孙北冀瘫在另一张石凳上,哈哈两声:“扶余也惨,他向来是喝茶如饮水,前儿偏偏被拉着品了一下午茶,甜的、咸的、苦的、涩的,换了十七八种,最后扶余脸都绿了,还得笑着说雅兴。” “十七八种?”王知节还算清醒些,靠坐在栏杆边,揉了揉额角,“我怎么记得是二十一种?” 李昭云瞪眼:“二十一种?扶余没当场吐出来?” “吐?”孙北冀翻了个白眼,“他敢吐吗?吐了就是不敬使团,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要我说——”李昭云一拍桌子,震得酒坛哐当响,“就该让随棹去!他那脾气,管他使团不使团,烦了直接撂脸子,看他们还敢不敢作妖?” 一直没说话的沈照野坐在亭子角落的栏杆上,背靠着柱子,一条腿曲起踩着栏杆边沿,另一条腿随意垂着。他手里还玩着一杯残酒,闻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喝醉了就跳下去醒醒酒。” “那也不能惯着他们。”李昭云道。 “谁惯着了?”孙北冀嗤笑,“礼部那是没办法,咱们是武将,掺和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随棹说得对,真让随棹去,事儿更大。” 李昭云不服,转头去扯王知节:“王老妈子你说,是不是该硬气点?” 王知节被他扯得晃了晃,无奈道:“硬气也得看时机。眼下陛下明显是想借联姻稳住两边,这时候硬气,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联姻联姻!”李昭云酒劲上来了,声音拔高,“凭什么就得咱们嫁公主、娶公主?大胤缺那点陪嫁彩礼吗?要我说,真想过招,木兰围场见真章。” 沈照野晃了晃杯中残酒,没接话,只仰头一口饮尽。 孙北冀忽然指着李昭云哈哈大笑:“逸之,你脸怎么红了?喝多了吧?” “你才红了!”李昭云伸手去摸脸,摸了一手滚烫,嘴硬道,“这是……这是气的!对,气的!” “得了吧你。”孙北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勾住他脖子,“来来来,哥哥教你,对付这种事儿,就得学学晋王,面上笑嘻嘻,心里……呃!”他打了个酒嗝,“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李昭云被他勒得难受,挣扎起来:“放开!孙北冀你一身酒气,熏死人了。” “嫌弃我?”孙北冀不松手,反而勒得更紧,“刚才谁跟我抢酒喝来着?”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一个要挣脱,一个偏不松,撞得石桌哐哐响。王知节想去拉,却被李昭云胡乱挥舞的手臂扫到,差点摔出去。 第187章 沈平远皱了皱眉,示意身后仆从上前,几人合力才将缠斗的两人分开。李昭云被扶住还在嚷嚷:“孙北冀你等着!明日……明日再战!” 孙北冀被人架着胳膊,还在笑:“战就战,怕你不成?” 王知节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笑着摇头。 沈平远对仆从吩咐:“扶几位公子去厢房歇息,醒酒汤备上。” 仆从应声,半扶半架地将三人带离。李昭云临走前还扭头朝沈照野喊:“随棹!明日接着说啊!” 沈照野靠在栏杆上,随意摆了摆手。 亭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未散的酒气。沈平远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沈照野,又看向李昶,低声道:“殿下,大哥就交给你了。后厨备了醒酒汤,若需要就让人去取。我得去给这几家报个信,免得他们家里担心。” 李昶颔首:“放心。” 沈平远又看了一眼沈照野,见他虽坐着不动,眼神却还清明,便不再多说,转身带着剩余仆从离开了。 亭内只剩下两人。 李昶缓步走近,在沈照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月色与灯火交织,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贴上沈照野的脸颊,触感微烫,带着浓烈的酒气,但呼吸平稳,眼神也不散。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唤。 沈照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应了一声:“嗯。” “醉了吗?”李昶问。 闻言,沈照野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他坐直了些,凑近李昶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带着酒香的气息拂在李昶唇边:“我醉了吗?” 李昶被他问得耳根微热,想后退,却又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坛,拿来的几坛酒确实都见了底。但沈照野酒量向来极好,此刻除了脸颊微红外,眼神依旧清亮,说话也清楚,不像是醉到糊涂的样子。 “看什么呢?”沈照野撇嘴,伸手捧住李昶的脸,将他转回来面对自己。他的手心很热,贴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沈照野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眼睛,又低笑一声,然后偏了偏头,很轻、很柔软地,在李昶的唇上碰了碰。 气味是复杂的。 酒气是他自己带过去的,烈而糙,像北疆刮过的风。李昶的气息却是清冽的,带着常年服药沉淀下来的一丝苦,还有熏香袅娜后留下的,极淡的木质余韵。 两股气息在交错的呼吸间交融、冲撞,最后竟奇异地调和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独属于此刻的缠绵。沈照野尝到了,像饮下了一口掺了冰的烈酒,喉咙发紧,心口却滚烫。 一触即分。 他喝了不少酒,虽没醉到人事不省,但嘴里满是酒气,怕熏着李昶,本打算亲一下就算了。 可李昶的唇太软了。 他半阖着眼,视线里是李昶近在咫尺的、颤动的眼睫,被水汽濡湿后颜色更深,在颊上投下小片影子。皮肉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玉质的、易碎的光晕,却因亲昵而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没入衣领深处。 闻着属于李昶的、清浅的香气,他加深了这个吻。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很快便不满足于此,舌尖试探着撬开李昶微合的齿关,探了进去。酒气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纠缠蔓延。 沈照野一边亲,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喝酒把脸皮喝没了,眼下这副急色模样,跟那些话本里的色中恶鬼有什么两样? 可转念一想,这是他的人,他明明白白要了、也认了的人。亲两口怎么了?李昶难道不想么?只是李昶脸皮薄,有些难为情。他沈照野年长几岁,该有的眼力见得有,就该贴心些。 这念头一起,本就所剩无几的顾虑彻底被抛到九霄云外。沈照野撤开些,指腹在李昶被吮得湿润微肿的唇瓣上轻轻抹过,然后手臂一揽,抄住李昶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抱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腿上。 李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双手扶住沈照野的肩膀。他垂着头,自上而下地看着沈照野仰起的脸。 亭内的灯光从一旁洒下,在沈照野深邃的眉眼间投下小片阴影,那双总是张扬含笑的眼里,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意,还有未散的酒意,亮得惊人。 沈照野凑上来,又在李昶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吻顺着唇角一路滑到下颌,流连在颈侧细腻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吮咬。 李昶浑身轻颤,扶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攥着衣料。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喉结上下滑动,呼吸渐乱。 他能尝到残留的酒味,不烈,却醇厚,混着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 思绪早已飘散,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感知。烫,痒,麻,还有一股陌生的、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腾起来的燥热。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唯一的依靠就是环抱着他的这具胸膛,这双臂膀。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梦里模糊的渴望,不是纸上空洞的描摹,是真切切的唇齿交缠,肌肤相亲,是随棹表哥滚烫的呼吸,有力的怀抱,和那毫不掩饰的、另他闻之欲醉的灼热情意。 随棹表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着,合上了眼睛,将脸微微侧向沈照野唇齿的方向,任由那令人颤栗的亲吻在他颈侧流连,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汹涌而真实的暖潮之中。 沉醉不知归处。 亭外湖面吹来一阵夜风,带着冰雪的凛冽寒意,从亭子栏杆的缝隙钻入,灌进沈照野的领口。冷风让他动作一顿,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感受到自己身体深处翻涌的热意和明显的变化,心知再这样亲下去,怕是真的要收不了场了。 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退开些许。李昶似乎还没从亲昵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追着贴上来。沈照野低笑一声,侧头避开,将脸埋进李昶温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李昶。”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笑意,“这下是真的有点醉了。” 李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脸颊耳后烧成一片。他轻轻推了推沈照野的肩膀:“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应着,却没抬头,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嗅着那清浅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熏香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稳了些,只是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醉意:“明日我就得去木兰营盯着了,那边事杂,这一去,少说也得住上几日。有空我就让雁青给你送信,若能抽身回来,我就回来。” 李昶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木兰营操练事关重大,沈照野既然领了旨,定然要全力以赴:“陛下让我协理使团之事,礼部那边也有些积压的公务要处置。闲暇时,我也会让击云给随棹表哥送信。” “好啊。”沈照野笑起来,抬头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我就等着雁王殿下的信了。” 李昶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你得抓紧办。”沈照野想起一事,“寻个稳妥的由头,把杨大夫带进宫一趟,去你寝宫里,仔细翻找翻找。” 李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好,我过两日便称旧疾略有反复,召杨大夫入宫请脉。” “嗯。”沈照野应了一声,“找的时候避着些人,尤其是皇后那边安插的眼线。若真找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先别声张,等杨大夫验明了,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置。” “我明白。”李昶轻声应下。 默然片刻,沈照野又想起一事:“对了,你那个雁王府,工部前几日递了折子,说主体都建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差内部陈设和配置人手。”他顿了顿,“宫里按例是要拨些内侍宫人过去的,这些人,你用归用,但得留个心眼,别什么都让他们经手。咱们自己也得买些可靠的人进府,到时候让娘陪着你一起去挑……让婴宁也陪着去。” 李昶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低声道:“这些琐事,本不该劳烦舅母……”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沈照野打断他,“你开府建牙是大事,娘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再说了,你年纪轻,又是头一回自己立府,身边没个长辈帮着掌眼怎么行?难道指望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替你操心?” 他说得在理,李昶便不再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舅母了。” “这才对嘛。”沈照野脸色稍霁,“等府里收拾妥当,你也好有个自己的地方,不必总拘在宫里,或是住在侯府。”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勾起一点笑,“到时候我给你院里种两株梅花,就跟我院子里那株一样,冬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李昶笑着应下:“听随棹表哥的。”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亭外风声渐歇,只余下湖水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沈照野歪头看着李昶沉静的侧脸,心头那点躁意不知怎的又翻涌上来。 第188章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李昶的后腰,忽然道:“我看陛下的意思,联姻的人选,估摸着就在你们几个里头了。千灯节那晚,你离那两个公主远些,别往前凑,让晋王他们头疼去。” 他顿了顿,抬头仔细端详李昶的脸,越看越觉得郁闷,伸手捏了捏李昶的脸颊:“生这么好,真被她俩瞧上了,我找谁说理去?” 李昶任他捏着,温顺地应道:“知晓了。” 沈照野又道:“晋王那边你也小心些,他一肚子坏水。”他想了想,补充道,“啧,算了,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小心些。夜了人多,到时候我让祁连跟在你边上,他功夫好,人也机警,免得有什么意外。” “都听随棹表哥的。”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抱着人腻了片刻,直到夜风越来越冷,才松开手:“行了,回屋吧。外头冷,你刚好些,别再冻着了。” 他先站起身,又将李昶扶稳,这才揽过他的腰,两人走出湖亭,倒影长长,渐渐隐入侯府深深庭院温暖的灯火中。 【作者有话说】 沈照野:是的,我醉了 第97章 侘寂 京都郊外的木兰营,坐落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时值隆冬,营房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盖了一层僵硬的棉被。校场被清扫出来,裸露的冻土坚硬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溅不起半点尘土。 寒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碎的雪沫,扑在操练的士兵脸上、身上。口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里,并不嘹亮。 士兵们分组操演,持盾的结阵如墙,持枪的刺击如林,动作整齐划一。汗水浸湿了里衣,又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但无人懈怠。 关于半月后的操演,沈照野与木然商定,重现去岁北安军与尤丹骑兵在喀山峡的那场遭遇战。 那是一场极偶然的遭遇。北安军一支约一千人的步兵队伍,护送一批修缮边墙的物资返回北安城,在途经喀山峡时,夜不收提前发现了正从峡谷另一侧穿行的尤丹部队。对方约有七八百重甲骑兵,辅以部分步兵,显然是执行某种穿插迂回任务。 主将孙烈接到预警后,迅速判断形势。峡谷地形相对狭窄,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冲锋,但若放任这支尤丹精锐绕到己方侧后,对北安城防线威胁极大。退,则物资难保,且露怯于敌;进,则步兵对骑兵,劣势明显。孙烈当机立断——不能退,要打,还要抢占先机。 他命部队迅速占据峡谷一侧有利地形,利用山石林木稍作伪装,弓弩手前置,持盾长枪兵结阵于后,又分出数支小队携带铁蒺藜等物,悄然运动至峡谷另一端出口附近设伏。沈照野当时作为副将,亲自带领其中一队执行迂回设伏任务。 战斗在尤丹骑兵先头部队进入峡谷中段时打响。北安军弓弩齐发,虽未能给重甲骑兵造成大量杀伤,却成功引起了混乱,迟滞了其推进速度。尤丹将领试图重整队形,强行冲锋突破,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枪盾阵,伤亡不小。僵持之际,迂回至后方的北安军小队抛撒铁蒺藜,进一步扰乱尤丹后方。沈照野看准时机,率队从侧翼杀出,直扑尤丹步兵和辎重。 前有坚阵,后有袭扰,侧翼受击,尤丹军阵脚大乱。孙烈抓住机会,下令全军压上。最终,这支尤丹精锐大部被歼,仅有少量骑兵拼死突围而去。北安军以步兵对阵骑兵,以少打多,取得一场漂亮的胜利。 选此战演练,原因有几条。其一,以步对骑,以弱胜强,看起来就刺激,最能彰显大胤军队的战术和英勇。其二,战斗过程层次分明,预警、布阵、正面阻击、侧后袭扰、合围歼敌,适合拆解展示,让众人看清每一步决策与配合。其三,此战沈照野亲身参与,熟悉细节,指挥复现更容易精准。其四,击败的是尤丹有名的铁浮屠,朝廷面子上也足够。 沈照野和木然并肩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操练。 木然身形挺拔,生得一张极周正的脸,眉眼轮廓分明,只是人如其名,总木着一张脸,话也极少,必要开口时,也是干硬的,没什么起伏。 “明日辰时初刻拔营。”木然道,目光扫过校场,“辎重车已备妥,先行出发。主力巳时动身,午时前可抵木兰围场。” 沈照野嗯了一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围场那边,宿营地和演练区域的警戒,你的人安排妥当了?” “已分派三队,今夜入驻。”木然答道,“外围由巡防营协防,内圈由木兰营亲卫负责。使团观礼台所在高地,另设暗哨十二处。” “不够。”沈照野摇头,“使团里那几个,尤其是东夷来的,眼睛毒得很。暗哨翻一倍,混在杂役、马夫里头。观礼台附近所有进出路径,设明暗双岗,换防时间错开,别让人摸清换防时间。” 木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可。” 两人走下高台,沿着校场边缘缓步走着。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咯吱轻响。 “还有件事。”沈照野道,“这几日,往我这儿递条子、打招呼,想把自家子侄塞进这次演练里混个脸熟的人,快把我门槛踏平了。” 木然脚步未停:“退回去便是。” “全退?”沈照野笑了一声,“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陛下虽说了任我调用,可也没说让我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 “那便挑几个。”木然道,难得话多,“剔除纯粹混资历的膏粱子弟。余下若有真在军中历练过、弓马尚可、识得阵图的,不妨留下,分到各队做副手或队正。既能堵那些大人的嘴,也能看看成色。演练时自有规矩,行差踏错,按军法论处,谁也挑不出理。” 沈照野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主意不错。回头你把名单筛一遍,觉得能用的,划拉出来,我再去瞧瞧。” “嗯。”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远处传来士兵操练间歇的喧哗声,很快又被军官呵斥压下。 沈照野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离天黑还早。他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木然:“哎,今晚千灯节,你有什么安排?” 木然目视前方,答得干脆:“无,在营中。” 沈照野啧了一声,侧头看他:“你未婚妻不是宋御史家的小姐?大好佳节,你不约人家上街逛逛灯市,留在营里对着一群糙汉子,不嫌闷得慌?” 木然脸上没什么波动:“宋小姐染了风寒,大夫说需静养,不宜出门。” “榆木脑袋。”沈照野忍不住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人家病了,你更该回去看看。上街买几盏精巧的灯,挑些她平日爱吃的点心蜜饯,登门探望。灯哪里不能放?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你杵在这儿,心意能自己长腿跑过去?” 木然被拍得身形晃了晃,停下脚步,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你说得是。” 沈照野满意地嗯了一声,等着他反问。 果然,木然看向他,问道:“你如何安排?听闻陛下有意为你与蓝思郡主赐婚。” 沈照野立刻摆手,像挥开什么恼人的蝇虫:“没影的事。我爹前两日进宫,已经寻由头婉拒了。” 木然并不意外,点头道:“也是。你的婚事,牵扯北疆与京都,是该慎重。” 沈照野面上跟着点头,心里却飘到了别处。 李昶此刻在做什么? 李昶从皋阙殿出来,回到自己寝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因着今夜是千灯节,彩云嬷嬷早已等着,拉着他好一通收拾。沐浴、熏香、更衣、挑选佩饰……虽是皇子,平日穿戴已极讲究,但逢节庆,彩云嬷嬷总想让他更妥帖些。 好不容易捯饬妥当,小泉子也领着杨在溪从宫外回来了。 杨在溪先向李昶行了礼,又转向彩云嬷嬷,唤了一声:“阿娘。”彩云嬷嬷见到女儿,脸上露出些微笑意,点点头。 “殿下请坐。”杨在溪取出脉枕。李昶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指尖轻搭,杨在溪凝神细察。寝宫内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片刻后,她收回手,道:“殿下脉象较之茶河城时已平稳许多,沉细之象略有改善,但根基仍弱,心脉尤需将养。此次急症损耗非轻,热症虽退,阴液未复,还需徐徐图之。” 她提笔写下新的药方,边写边道:“旧方可停用了。新方重在滋阴清热、固本培元,兼以宁心安神。按时煎服,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油腻。尤其不可再劳神动气,夜间安寝最为紧要。” 彩云嬷嬷在一旁听得仔细,正想再问些调理细节,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后身边的苏锦来了。 苏锦径直入内,草草向李昶福了福身,便开口道:“雁王殿下,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前往椒房殿,说是有话要同殿下说。”她语气算不上恭敬,“娘娘等了有一会儿了,殿下请快些过去吧,莫让娘娘久候不快。” 第189章 彩云嬷嬷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挡在李昶侧前方:“苏嬷嬷,谁给你的规矩,敢这般同殿下说话?” 苏锦只道:“是奴才的错,只是娘娘催得急,奴才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耽搁。殿下,请吧。” 李昶自苏锦进来后,便一直静坐着,闻言,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苏锦脸上,看了她片刻。 “杨大夫请自便。”李昶这才起身,对杨在溪微微颔首,又转向彩云嬷嬷,“嬷嬷,殿内事宜,劳您看顾。” 说罢,他便朝外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苏锦侧身让开,却在李昶即将迈出殿门时,伸手虚拦了一下小泉子,皮笑肉不笑:“公公留步吧,娘娘只召见殿下叙话,旁人就不必进去了。” 小泉子担忧地看向李昶。李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事,你留下。” 来到殿门前,苏锦推开沉重的殿门,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却不再前行。李昶也不看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椒房殿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一个不见,只有皇后林雨眠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朦。她身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个孩童,立于花丛中,唯独面部一片空白,未着笔墨。 是十四弟。 皇后正望着那幅画,听到脚步声,她缓缓从画上收回视线,转向李昶。那目光起初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李昶静立在殿中,并未理会她眼中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无面画像上,看了片刻。 “林家的事。”皇后终于开口,“是你做的吧?” 她派人查了。祈年殿的贪腐案是工部、户部自己烂了根,牵扯出林家几个旁支属吏,算是时运不济。但除此之外,几家与林家往来密切的商户被查,几个林家子侄在衙门里的差事因各种疏漏被申斥停职,甚至有两桩本已淡化的旧案被人重新翻起。做这些事的人,手脚干净,又快又狠,截断的是林家的财路与人脉。 皇后查来查去,线索最后都模糊地指向了沈照野。而沈照野做这些,为了谁,不言而喻。 李昶迎着皇后的视线,语气平淡:“皇后娘娘以为呢?” “那便是沈照野的手笔了。”皇后道,“他替你泄愤。” 李昶不置可否,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皇后忽然低低地冷笑出声:“真是兄弟情深啊。此去茶河城,看来是有好事发生。”她顿了顿,“昶儿,母后为你高兴。” 李昶垂下眼眸,唇角竟也极轻地弯了一下:“儿臣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幅画,也不再看他,只盯着自己指尖一点丹蔻:“说吧,要怎样,你们才肯收手?” 李昶抬起眼:“此事与儿臣无关,随棹表哥也未曾同我提过,母后实不该同我分说。” “到底是不一样了。”皇后抬眼,“从前,你生怕我召见沈照野,什么事都愿做,什么委屈都肯受。如今,倒是硬气得很。” 李昶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时移事易。儿臣从前顾忌许多,怕牵连无辜,怕旧事重提,更怕心中所珍视之物,因我之故,蒙尘受损。”他道,“如今既知珍视何物,当如何护持,心中自有分寸。自是不同。” 闻言,皇后耐着性子,重复道:“李昶,你们收手。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娘娘。”李昶轻轻摇头,“这不够。”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们要什么?” “娘娘以为呢?” 殿内陷入死寂。炭火明明燃着,寒意却无孔不入。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视,一个目光沉静,一个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与怨。 忽然,皇后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木架旁,一把扯下那幅无面画像,胡乱卷起,然后转身,手臂一扬,将那画卷狠狠掷向李昶。 画卷砸在李昶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滚落摊开,那空白的孩童面孔朝着殿顶。 “这是你欠我的,李昶。”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我的皇儿怎么会死于区区一道糕点,为何偏偏只有我的皇儿死了?你为何不死?你当时为何不死!”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你的怨恨,便只是如此?一间冰室,假他人之手的往生咒,十几幅无相的画像?” 皇后瞪着他:“你觉得我不该?!” 李昶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十四弟身死魂消,稚子何辜。你不该,也不能,拿他做你怨恨的借口。” “哈。”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分明是条藏起毒牙的蛇,此刻却想作菩萨,普度众生了?” 在兰若寺,李昶曾对沈照野说,皇后因十四皇子误食本要害他的毒点心而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更无法忍受他这个夺走生机的人好好活着,便将所有愤懑加诸他身。 他曾一度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折磨的根源,至少有一部分,源于一个母亲最应当,也最绝望的悲痛。 但事实,并不完全是如此。 那碟要命的糕点,皇后林雨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她知道糕点有毒。她知道是谁想给李昶下毒,是宫里一个早已失宠、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后妃王氏。王氏当年与李昶的生母沈安言向来不睦,结怨颇深。 而林雨眠,彼时还是林妃,是她派人暗中与冷宫里的王氏搭上话,言语挑唆,勾起旧怨。是她通过林家从宫外秘密弄来毒药。更是她利用执掌部分宫务的便利,授意心腹,让那碟加了料的点心,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李昶面前。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怨,怨恨沈安言。 这份怨,始于微时。林雨眠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京都小官,她初入王府为侍妾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府里规矩大,人心也杂。林雨眠出身最低,无依无靠,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细心、勤快和那份察言观色的本能。 她将自己活成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藤萝,必须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抓住每一缕可能照到她的阳光,汲取每一滴可能落下的雨露。她不敢有奢望,只求能在这深宅里有一席安稳之地,将来若能有孕,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然后,她遇到了沈安言。 沈安言与她不同,是将门之女,虽非亲女,却自带一股世家女的明朗与飒爽,性情也疏阔,那是无需仰人鼻息、不必小心翼翼生活的人才有的光彩。在王府那段时日,沈安言并未因出身看低她,反而偶尔会照拂一二。那时,林雨眠是感激的,甚至有过真心相待的念头。她告诉自己,要像沈安言那样,活得大方些,哪怕只是学个样子。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对沈安言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因为她的家世能为大业增添助力,更因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鲜活气。 而林雨眠,她凭借的是温顺、体贴、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着沈安言得到宠爱,生下李昶,看着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自己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感激渐渐变了味,成了酸涩,又酿成了嫉恨。 再之后,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宠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无子,费尽心机,抚养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宠,但那种宠,与笼中鸟、园中花相比,并无异处。 身边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呢,仗着家世好罢了。”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来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来信,父亲仕途依旧不顺,弟弟们的前程需要打点,母亲久病需要贵重药材。每一样都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需要恩宠,需要权势。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东西之间。 于是她开始觉得,沈安言那份不争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怀疑沈安言背地里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营营。 对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后,最终蔓延到了她儿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张让她又妒又恨的脸,妒火丛烧。所以,当机会出现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是害人,只是……顺水推舟。皇宫里,一个无母又势大的皇子,本就没有活路。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后宫争斗的寻常手段,你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进宫,给李昶带去了一些宫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对那碟点心便没动几口。二是本应被乳母带出寝宫去御花园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为何半路吵闹着要回来,回来后又偏偏看见了那碟颜色漂亮的点心。 第190章 毒发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听着内侍惊恐的报讯,看着乳母抱着那小小身体哭喊,她冲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刻,什么算计,什么怨恨,都消失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的恐惧和茫然。 她亲手,间接地,毒死了自己的皇儿。 但她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细想。于是,所有的罪责,所有的痛苦,都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李昶,这个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这个承载着她对沈安言所有怨恨的影子,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李昶想清这些事情的时候,心绪复杂,最先想起的,是年幼时,母妃同他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他还很小,或许只有四五岁光景,母妃还在。那日也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殿外庭院的枯枝上。他因为前一日同随棹表哥贪玩吹了风,有些咳嗽,被母妃拘在暖阁里,不许出去。 母妃就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暖阁里炭火融融,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气。 那时宫里已有传言,说林妃对宸贵妃母子多有微词,底下人常有些小动作。彩云嬷嬷忧心忡忡,曾提醒过沈安言要当心。 李昶记得自己问母妃:“母妃,林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很多人?” 沈安言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将他揽到身边,却告诉他说,有时看着林雨眠,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她本是聪明勤勉的,若生在寻常人家,或是境遇稍好一些,心思不必这般重,或许能活得松快许多,也能看到更多旁的风景。可惜,这深宫王府,最是磋磨人的地方。” “她如今行事,或许在你看来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显得有些刻薄。这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是这宫里,是这世道,早早把她逼成了这样。” “阿昶,你要记住。”沈安言轻轻握住李昶的小手,“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尽量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心里要有定见,眼中要有乾坤。不因出身微末而自轻,不因处境艰难而失格,更不因他人拥有而嫉恨。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站在冰冷宫殿里的李昶,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妃当年的神情和话语。 惋惜。 母妃那时,竟是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脸上。 母妃,您看错了。李昶心说。 “皇后娘娘。”李昶忽然开口,“您方才说,若我与随棹表哥肯收手,你便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盯着他,没说话。 李昶继续道:“可娘娘似乎忘了,那件事,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何来第三人之说?”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画像旁,微微俯身,将其捡起,然后又慢慢卷好,搁在一旁。 “至于十四弟,若他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看见你将他的死,当作磋磨我的借口,当作掩盖你当年罪行的幌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你……” “王氏已死,死无对证。当年经手点心、传递消息的宫人,这些年来也散的散,没的没。”李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应当明白,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风言风语,捕风捉影,有时候就够了。”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尤其是,当这些话,是从椒房殿里传出去的时候。”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皇后疑似谋害皇子的风声漏出去,无论真假,她都将万劫不复。皇帝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着这种嫌疑的皇后,朝臣不会放过攻讦林家的机会,而林家,更会第一时间将她视为弃子。 “你敢!”皇后怒目而视。 “我为何不敢?”李昶反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苟延残喘,逆来顺受,便真的成了一滩可以任您揉捏的烂泥?还是因为,你始终以为,拿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能捏住我一辈子?” 他轻轻摇头。 “十四弟的命,是你自己断送的。”李昶说得很慢,声音砸在空旷的殿内,“你恨我母妃,可以。你恨我,也可以。后宫争宠,阴谋算计,古来有之,不算稀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皇子头上,更不该事情败露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我这本该死了的人身上。” 李昶向前一步,逼近了些,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有些幽深。 “至于林家。”他话题一转,“皇后娘娘似乎认为,随棹表哥做那些,只是为了替我泄愤?” 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或许有吧。”李昶自问自答,“但更多的,是敲打,是清理。林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东南的盐引,西北的马市,漕运上的规矩,还有宫里的一些用度采买。”他每说一项,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暂且不动。但若有人非要将其扯到台面上,非要让人去查,去问。” 他停住了,留下无尽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李昶缓缓道,“随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东西,暂时压在我这里。”他抬眼,直视皇后,“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恐怕不够。” 殿内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终于问。 李昶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经,我会继续抄。”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是为你,是为他,他确实无辜。” 然后,他道:“至于皇后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后犹自挣扎,色厉内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镇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闻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尽管试试。”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毁掉林家,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微微颔首:“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今夜千灯节将至,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 说罢,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关于皇后林氏,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经,说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或者说,那些东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 但现在,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随棹表哥,回应了他的心意。皇后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没了顾忌,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他想起过去许多年,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甚至刻意避其锋芒,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却终究是顾虑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犹豫不决,才让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动。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那么从今往后,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去搅动风雨,去妄图玉石共焚。 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他拢了拢氅衣,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寝宫时,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皇后她……” “无事。”李昶语气平和,“嬷嬷,杨大夫呢?” “在偏殿候着。”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眼神却清亮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热茶。” “好。”李昶应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 李昶接过,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抬眸,对彩云嬷嬷道:“嬷嬷,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有些事,需请她帮忙查验。” 第191章 彩云嬷嬷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杨在溪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殿下。”杨在溪行礼。 “杨大夫请坐。”李昶放下茶盏,“方才我去椒房殿,皇后提及一些旧事。我忽然想起,自小我殿中所用的熏香、乃至一些日常器具、玩物,大多经皇后之手安排,或是由林家相关的宫外供奉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看向杨在溪:“劳烦杨大夫,趁此次入宫,为我这寝宫内所有可能之物,都仔细查验一番,尤其是与林家有关的来源之物。” 杨在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逍遥丸药性残留的源头,或许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看似寻常的物件里。 “殿下放心,我会仔细查验。”杨在溪郑重应下,随即又补充,“只是若涉及年代久远之物,或已被替换处理,未必能留下痕迹。” “无妨。”李昶道,“尽力即可。若有发现,不必声张,记录在案,交由我处置。” “是。” 杨在溪领命,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开始环顾殿内。 李昶静静坐在榻上,看着杨在溪开始有条不紊地检视香炉,多宝格上的摆件,甚至墙角的盆栽。小泉子和彩云嬷嬷也在一旁协助,轻手轻脚地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指给她看。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与方才椒房殿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 李昶的心,也如同这殿内暖意的一般,缓缓沉淀下来。 皇后那条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他的路,还很长。 随棹表哥还在木兰营等着他的消息。 千灯节也快要到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但殿内暖意融融,将那风雪之声,隔绝在外。 俪水街,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各家店铺早早挂出各式各样的灯笼,亮晃晃一片。笑闹声、吆喝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满城俱是一股热烘烘的闹腾劲儿。 沈平远带着两个仆役,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四下看。人头攒动,灯火晃眼,哪里还有沈婴宁的影子。 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来,说怕他在家看书看坏了眼睛,他拗不过,便跟着来了。街上人多,沈婴宁兴致却高,挑了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提在手里。走到河边,看见许多人在放河灯,她又说也要放几盏,为北疆,为父亲和大哥祈福。 沈平远刚要从钱袋里掏钱,就听见沈婴宁咦了一声,紧接着脚一跺,把手里的花灯往他怀里一塞:“二哥你看好!”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条滑溜的鱼,扒开前面的人群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二字。 “抓贼!” 沈平远连她的背影都没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灯钱,一手抱着几盏灯,招呼上仆役就朝着沈婴宁消失的方向追。可节日的街上人挨着人,摩肩接踵,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跟丢了。沈平远站在人潮里,心里开始发急。 他定了定神,把怀里的灯交给一个仆役拿着,快速对跟着的几个仆役吩咐:“这样找不行。你,往东,沿着主街找,留意卖武艺杂耍、或是人扎堆起哄的地方,婴宁爱看热闹。” “你,往西,河道两岸、桥头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贼,可能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摊子、首饰摊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别的吸引。” “找到人,无论追没追上贼,立刻带回府,若她不肯,就说我急病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在侯府后门汇合。” 三个仆役应了声,各自挤进人潮。沈平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叫阿顺的年轻仆役。两人又沿着几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一阵,依旧不见人影。 越找,沈平远心越沉。婴宁是有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若是贼人不止一个,或有同伙接应,使些阴损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还没迈步,旁边一条漆黑的后巷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接着,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瞎了?手脚不能轻点!这玩意儿落了潮,待会儿点不燃,坏了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别连累我!” 沈平远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阿顺的胳膊,将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竹筐和杂物的阴影里。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摆到哪里去?这么多。” 先前那人似乎检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声音依旧压着,却透出些烦躁:“问这么多做什么?哪里人多,就摆到哪里去。上头吩咐了,要热闹。” “可……”第二个声音犹豫着,“人多的地方,万一伤着不该伤的人。” “不该伤的?”第一个声音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过问的。再说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节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谁查得过来?不重要。” 第二个声音似乎被说服了,低声附和:“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毕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与民同乐的。” “知道就好。手脚麻利些,还有好几处要送。赶紧的,搬完这箱。” 接着,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搬运声,和两人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阴影里,沈平远一动不动。阿顺紧张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平远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搭在竹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与民同乐……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今夜几位王爷奉命陪同使团观灯,人流最密集的几处区域,预备燃放烟花或灯彩的鹿河,还有刚才那落了潮、点不燃的物件。 不是寻常盗匪,也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这是要在千灯节制造混乱,大规模的混乱。目标很可能是那几位与民同乐的王爷,或者使团,或者两者皆是。 沈平远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阿顺的手臂,示意他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退出来,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远离了刚才那条后巷。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沈平远停下。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长街方向,那里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察觉。 “阿顺。”沈平远开口。 “二公子?”顺子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开主街。回去后,做三件事。”沈平远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里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节王公子,或者孙北骥孙公子,告诉他们——千灯节,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药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儿戏。” 阿顺用力点头:“是,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查火药,防潮不佳的。二公子亲眼所见。” “其二,若他们已出门或一时找不到,立刻去见父亲,同样的话禀报父亲。请父亲务必设法将消息递进宫,或直接告知今夜负责京都治安的衙门主官,但需提醒,消息来源需模糊,只说有线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先找照海哥或王公子孙公子,找不到就禀报侯爷。” “其三,派两个腿脚利索、面孔生的家丁,一个去京兆尹府附近盯着,看有无异动,另一个去巡防营常驻的衙署外看看。只远远看着,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突然大量集结、频繁传令,记下时辰,回来报我。不要靠近,更不要打听。” 阿顺再次点头:“明白,派人盯京兆尹和巡防营,只看不动。” 沈平远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帖和一小块碎银,塞给阿顺:“名帖必要时可用。银钱备用。快去吧,路上小心。” 阿顺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侯府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平远独自站在原地,巷子外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妹还没找到,这边又撞上这么一桩可能要命的事。他不能亲自去寻小妹了,阿顺脚程快,消息送回去,大哥或父亲那边反应会更迅速。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尽力确定那些东西可能被放置的范围,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迈步,重新汇入明亮喧闹的人潮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悬挂的灯彩、临时搭起的灯棚,以及任何可能容纳重物的角落。 得尽快,在那些落了潮的东西被点燃之前。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98章 渡鸦 永墉城的雪,到了千灯节这一夜,竟意外地停了。 天空是沉厚的墨色,混着蓝,不见星月,却也不觉压抑。风也歇了大半,只偶尔从深巷檐角掠过,带起些许未及扫净的雪沫,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第192章 街道早已被清理出来,青石板上还泛着雪水浸润后的湿痕。但这点湿冷,丝毫未能阻遏人潮。长街两侧,店铺檐下,乃至临时支起的竹木架子上,都挂满了灯。 那不是宫宴时常见的、描金绘彩、形态繁复的宫灯。千灯节的灯,式样大多简朴,却有着宫灯难及的生气。竹篾为骨,素纸或细绢为面,模样各异。 灯面上或写着祈福的吉语,或绘着寓意吉祥的瓜果花卉,笔触未必精妙,色彩也算不上多么绚烂,但一盏盏、一串串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便将整条街巷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熔金的光河。 人声、笑声,在光影流淌的街巷间弥漫、蒸腾。这是属于京都百姓的、扎实的、喧腾的暖意,与宫中那些熏着名贵香料、用银丝炭烘出来的暖,截然不同。 千灯节的由来,说法颇多。最广为流传的,是说百年前,大胤开国未久,北疆遭遇罕见的白灾,冻饿而死者众。当时有位高僧云游至京,言道需以千家灯火,上达天听,祈求冬去春来,生机复燃。 朝廷便颁下旨意,令百姓于冬至后第三个月圆之夜,家家户户悬挂明灯。说来也奇,那一年北疆的严寒,竟真的提早了些时日消退。此后,这习俗便一年年传了下来,渐成了冬末京都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它的寓意也简单,以人间灯火,驱散漫长冬夜的阴寒与死寂,祈愿来年安康顺遂,生生不息。 因着皇帝有旨,让几位王爷好好陪使团领略永墉风物,李昶四人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 接到人,自然先是在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走了一遭。靺鞨部的公主对什么都新奇,看见卖面人的要停下,看见吹糖人的也要凑过去。东夷那位公主倒是静气些,只隔着帷帽,安静地看灯、看人,偶尔与身旁的丰臣透一郎低语几句。 李瑾走在最前,兴致来了,不时为两位公主分说几句,姿态从容,仿佛真是个好客的主人。李珏温文,陪着说话,也周到。李琏则有些瑟缩,话不多,只默默跟着。 李昶落在最后些。他披着厚实的素色氅衣,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越发白皙。他不多言,只静静随着人流移动,目光掠过满街灯火与一张张欢欣的面孔。礼部官员和使团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位雁王殿下寡言的性子,并未特意打扰。 走了一段,前方河岸处早有安排。两艘宽敞的画舫泊在码头,船上也点缀着各色灯笼,映得船舷一片通明。众人分作两拨上了船。李昶、李珏与东夷使团上了前船,李瑾、李琏则陪着靺鞨部使团上了后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丝竹声轻轻响起,不吵,恰好能盖过水声。源赖生与礼部官员寒暄客套,丰臣透一郎偶尔插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舱外。那位东夷公主端坐着,帷帽未摘,只静静聆听。 李昶在舱内坐了一会儿,觉得炭气有些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丝竹和客套言辞也让人疲惫,便轻声告罪,起身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画舫已行至河面开阔处。从这里望去,景象又与岸上不同。 近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那是百姓们亲手放了祈愿的,小巧的莲花灯、船灯,托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荡漾,聚散离合,如满天星,坠入河中,随着水波明明灭灭。 中景,是两岸连绵不绝的灯市。那条光河此刻在脚下蜿蜒,更显璀璨辉煌,人声喧嚷被水波和距离滤去大半,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托着那片光影。 抬头,便是远景的天空。 数盏孔明灯正从永墉的各个角落升起。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颤巍巍地挣脱屋檐树梢的牵绊,然后越升越高,越来越稳,光晕也渐渐晕开,变得柔和。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汇成一片稀疏而明亮的星群。 每一盏灯下,都系着心愿,关于收成,关于安康,关于远方的亲人,关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 水面灯影摇曳,岸边光华流淌,天际暖星浮沉。 天地人,光与影,静与动,在此刻融为一景。 李昶拢了拢氅衣,仰头静静望着。 有些失语。 心里头那点因应酬而起的烦闷,被这景象抚平了些,却又浮起别样的情绪,是怅然。 十五那年的千灯节,他也是看灯的。那时随棹表哥还在京里,让舅舅请了旨,硬是把他带了出来,两人挤在熙攘的人潮里。沈照野给他买过一盏兔子灯,手艺粗糙,耳朵还一高一低,他提了一路。沈照野怕他被人挤着,一直护在他身侧,一边嫌弃人多,一边又忍不住指着各处新奇灯火给他看。 最后他们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河灯与孔明灯渐渐多起来,李昶还偷喝了店家温给沈照野的屠苏酒,辣得发酸,被他一通嘲笑。 那时只觉得热闹,有趣,手心被灯笼杆硌得有点疼,但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李昶神色不变:“使团客套罢了,四哥风采,才更令人瞩目。” 第193章 “我?”李珏笑了笑,“我不过是按着吩咐,做好这个陪客,倒是你,六弟。父皇此番安排,用意颇深。你如今开府建牙,年纪虽轻,却已屡次担起重任。往后,这样的差事,只怕会越来越多。” 李昶抬起眼,迎上李珏的目光。船头灯笼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清深处情绪:“父皇安排,自有道理。做儿臣的,尽力而为,不辜负父皇期望便是。” “好一个尽力而为,不辜负。”李珏点头,“六弟总是这般清醒。不过有时,太过清醒,看得太透,反而辛苦。譬如你知道这是差事,知道这些热闹与你我无关,知道那些笑脸背后可能是算计,可即便知道了,却又不得不站在这里,笑着,看着,陪着。不觉得累么?” 李昶静静听着,转了转手里的河灯。 “四哥不也一样么?”他反问,声音很轻。 李珏闻言,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是啊,都一样。”他叹道,“所以有时候,我倒是羡慕那些真能醉在酒里、迷在灯里的人。糊涂些,未必是坏事。” “四哥说笑了。”李昶微微摇头,“你我都不是能糊涂的人。” 舱内传来一阵稍大的说笑声,似是源赖生说了什么趣事。丝竹声也换了个调子,更轻快了些。 两人之间的闲谈,便在这突如其来的丝竹声中,很自然地停了。 李珏将手中那盏河灯随意放在脚边,似乎失了放灯的兴致。他理了理被风吹动的氅衣袖口:“出来久了,该回去了,免得让客人觉得我们怠慢。” “四哥先请。”李昶侧身让了半步。 李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舱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船头的李昶,以及他手中那盏未点的灯。 “六弟,灯别忘了放。”他说,脸上笑着,“好歹是个念想。” 说完,他便掀开厚厚的毡帘,进了船舱。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乐声、人声流淌出来一瞬,又被帘子隔绝。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昶一人,和满河、满岸、满天的灯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精致的莲花灯,又看了看李珏留在脚边的那盏。 最终,他弯下腰,将两盏灯并排放在一起,就搁在船头的阴影里,没有点燃,也没有放入水中。 就让它们留在这儿吧。 他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天空中最后几盏慢慢上升的孔明灯,然后也转身,走向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亮。 李昶掀开厚毡帘回到舱内,暖意和着淡淡的酒气、果香扑面而来,将方才河风带来的清冽瞬间驱散。 主位的案几后,源赖生正与那位始终戴着帷帽的东夷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停下话语,微笑着颔首致意。丰臣透一郎则抱臂靠在窗边,目光投向舱外夜景,神色疏淡,听见动静,也只是眼皮抬了抬。 李珏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见李昶回来,指了指自己案前新换上的一碟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六弟回来了?外头风凉,快坐。尝尝这个,刚送来的,暖胃正好。” 李昶道了谢,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小内侍立刻奉上热巾让他净手,又换了一盏新温的茶。 “雁王殿下似乎不喜饮酒?”源赖生捋了捋胡子,“方才见殿下案前酒盏,动得不多。” 李昶接过热茶,捧在手中:“赖生大人见笑了。我自幼肠胃弱,太医叮嘱少沾酒水,以免引发旧疾。只能以茶代酒,略尽心意,还望勿怪。” “原来如此,是老夫冒昧了。”源赖生恍然点头,“殿下年纪轻轻,还需好生保养才是。我东夷也有些调理脾胃的方子,若殿下不弃,回头可让人抄录一份送来。” “多谢赖生大人美意。”李昶微微欠身。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东夷公主,隔着轻纱,轻声开口,说的是颇为流利的大胤官话:“我曾听闻,大胤医术博大精深,尤善固本培元。殿下既有良医调理,想必不久便可康健。” 李昶颔首:“借公主吉言。” 源赖生转了话题:“方才见雁王殿下于船头眺望良久,是在赏景?不过这般盛景,在我们东夷,确是不多见的。京都繁华,令人叹服。” 李昶道:“源大人过誉。千灯节是百姓的节庆,胜在心意质朴,热闹天成。比不得贵国雅乐精妙,别具风韵。” 源赖生呵呵一笑:“殿下谦逊了。民力汇聚,方能成此气象,亦是国力昌盛之兆。”他又道,“方才与赵大人闲聊,说起几日后木兰围场的操演。听闻此次由贵国北安军少帅全权操持,想必又是一番精彩。” 提到沈照野,舱内几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了些,丰臣透一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昶脸上。 李珏接话道:“沈少帅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于军务上更是用心。此次陛下委以重任,定不会让人失望。” 源赖生点头:“沈少帅威名,我等在东夷亦有耳闻。去岁北疆喀山峡一战,以步制骑,以少胜多,堪称经典。不知此次操演,是否也会重现那般精妙战术?” 他问得直接,却也合情合理。使团来观礼,自然关心能看到什么。 李昶道:“操演具体章程,乃军中机要,未得陛下明示,外臣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沈少帅既受命于此,想来必会竭尽所能,展我军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诸位远道而来的期待。” 丰臣透一郎忽然开口:“沈少帅自然是用心的。只是不知,此次操演,除了展大胤军威,是否也有敲山震虎之意?”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祈年殿的事,贵国面上总需有些表示。”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近乎挑事,赵主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温声道:“丰臣副使说笑了。操演乃历年惯例,旨在切磋砥砺,固我边防。与旁事并无关联。至于祈年殿,陛下已明发谕旨,严惩涉事官员,以儆效尤。此事,已然了结。” 源赖生轻轻瞪了丰臣透一郎一眼,后者不甚在意地撇撇嘴,重新看向窗外。 “年轻人,心直口快,殿下勿怪。”源赖生笑着打圆场,又看向李昶,“不过,沈少帅年轻有为,锐气正盛。此番操演,想必不会仅是循规蹈矩。老夫倒是颇为期待,能见识些不一样的东西。” 李昶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源大人期待,他日本王定当转如实相告。”他缓缓道,“操演毕竟不同于实战,重在展示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将士用命。至于不一样的东西……”他抬眼,目光与源赖生相接,“大胤立国,依仗的是堂堂正正之师,守的是国泰民安之愿。该有的东西,从来都在。该让人看见的,也自会让人看见。不急在一时,也不拘于一格。” 源赖生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捋了捋胡须,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有理。是老夫心急了。”他举起酒杯,“那便静候佳期,一观盛况。” 李珏也举杯相应。 李昶以茶代酒,略作示意。 丰臣透一郎虽未举杯,但目光再次扫过李昶时,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慢,多了些打量。 席间似乎又回到了闲适的氛围上,赵主事适时地说起几处灯景的典故,李珏温言补充,源赖生偶作询问。 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茶。 舱内暖香浮动,丝竹悦耳,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机锋从未发生。 李昶的目光掠过案几上精致的点心,掠过众人带笑或平静的脸,最后落在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影上。 随棹表哥在木兰营,此刻怕是在推演沙盘,或是在巡查岗哨吧。 这里的热闹、试探、机锋,离他都很远。 也好。 王府书房里,灯烛烧得正亮。 王知节捏着那张阿顺匆匆塞来的字条,快速扫过。孙北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嬉笑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啧了一声,转头就往外走:“我去找陈让,巡防营今晚当值的是他。你赶紧进宫,或者找能递话进去的人。平远还在街上,得有人接应。” “等等。”王知节叫住他,“陈让要通知,但巡防营人多眼杂,不能全信。你找到他,只说接到不明线报,怀疑灯市有人携带易燃违禁之物,请他派信得过的兄弟,重点查鹿河两岸、俪水街几处灯棚密集之地,尤其注意堆放杂物、或临时寄存的箱笼。理由就说为防走水,例行加强巡查。” 孙北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理由够么?” “够。”王知节已经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这是我爹留的,必要时可调京兆尹部分人手。我这就去京兆尹衙门,让他们以节庆防火名义加派人手暗查。你与陈让通气后,立刻去俪水街寻平远,他身边没人,不安全。” “孙叔可以啊,还有这玩意儿。”孙北骥点头,又问:“随棹那边?” “木兰营离城三十里,远水难救近火。”王知节将铜符收进袖中,“先把眼前事处置干净。若真有火药,规模恐怕不小,必须抢在前面。” 第194章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分头出了书房。 俪水街上,人潮比半个时辰前更稠了些。沈平远站在一处卖糖画的摊子旁,扫过周围几个可能堆放货物的角落。他看得仔细,连阿顺小跑着回到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二公子!”阿顺压低声音,喘着气,“话带到了,王公子和孙公子都动了。侯爷那边……侯爷刚被宫里急召入宫,我没见着,但留了话给福伯。” 沈平远眉头微蹙。父亲被召进宫?是巧合,还是…… 正思忖间,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孙北骥的声音响起:“哟,沈二公子,好雅兴,一个人在这儿看糖画?” 沈平远转身,看见孙北骥,以及他身后半步、面色凝重的王知节。两人皆是便服,但都配了刀,显然是接到信直接跑出来的。 “如何?”沈平远直接问。 “陈让已经动了,巡防营的人正在往几处重点区域撒。”孙北骥道,“借口是防火巡查,不会打草惊蛇。京兆尹那边,克夷打了招呼,他们的人也混在人群里。” 王知节补充:“你听到的那两人,可还有别的特征?说话口音,衣着打扮,搬的箱子大小?” 沈平远回忆:“一人声音粗哑,带点北地腔,但不算明显。另一人含糊些,听不出。箱子约莫三尺长,一尺半高,落地声音沉实。他们提到落了潮、点不燃,又说哪里人多摆哪里。” “火药怕潮。”王知节沉吟,“若是受潮用不了,他们可能会选择干燥、易引火之处放置,或者干脆混在灯烛、烟花堆里,借别的火源引燃。” 孙北骥忽然插话:“平远,你方才说,他们提到大人物要与民同乐?” “是。” “今夜与民同乐的,除了咱雁王,那几位王爷和使团,还有谁?”孙北骥掰着手指数,“鹿河西岸的观灯台是给几位王爷和使团预备的,但百姓聚集最多的,是鹿河东岸的俪水街、朱雀桥这一片。若真想制造大乱,伤及大人物,直接在观灯台下手不是更直接?何必绕到这边来?” 沈平远沉默片刻:“除非他们不确定大人物一定会去观灯台,或者,观灯台戒备太严,无从下手。而这里……”他抬眼,望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朱雀桥,“一旦出事,人群恐慌奔逃,踩踏、推挤,伤亡不会小。若殿下和几位王爷恰好在附近,或闻讯赶来……” “混在人群里的刺客就有机会。”王知节接上,脸色更沉,“声东击西,或者制造混乱,趁乱行事。” 街上的喧闹声浪一阵阵涌来,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分头找。”王知节最终道,“逐风,你眼尖,脚程快,沿着河道两岸,重点查临时堆放物料、尤其是盖着油布遮掩的地方。平远,你对城中商铺、仓库位置熟,查查这几条街背后,有没有临时租借出去、或者这两日有生面孔频繁进出的空屋、后院。我再去京兆尹那边一趟,让他们加派便衣,盯住所有通往鹿河观灯台的路口,留意携带箱笼、行为可疑者。” 孙北骥点头,却又问:“找到之后呢?若真发现了,是立刻控制,还是……” “不能打草惊蛇。”沈平远低声道,“若只有一两处,暗中控制,审出同党和计划。若分布多处……”他顿了顿,“必须一击即中,同时起获,否则漏了一处,便是大祸。” 王知节从袖中取出两枚信号焰火,塞给孙北骥和沈平远各一枚:“红色为警,绿色为安。若有发现,或遇险情,发红色。若无异常,子时前发绿色。我会在靠近京兆尹衙门的茶楼等消息。” 孙北骥将焰火揣进怀里,咧嘴笑了笑:“放心,偷鸡摸狗的事儿我熟。”说罢,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沈平远对王知节点了点头,也朝着记忆里几处可能有空置房舍的巷子走去。 王知节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没入光影交错的人潮,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孙北骥沿着鹿河边走,眼睛使得像钩子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河边风大,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晃,反而给搜寻添了麻烦。 他走了一刻钟,在一处搭着彩绸灯棚的背风处停下。那里堆着几个大木箱,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用绳子胡乱捆着。 他故意丢了荷包,蹲下身,装作捡荷包,手指极快地探到油布边缘,轻轻掀开一条缝。里面是扎成捆的彩绸和竹篾,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正要起身,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彩绸和竹篾的味道,有点像过年放炮石后留下的那股硝石味,又混着点别的、类似石灰的干燥气息。 他眼神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油布复原,退开几步,混入人群。走了十几步,他回头,记下那灯棚的位置和旁边一家店铺的招牌——乔记绸缎。 得找人盯着这里。他想着,加快了脚步,打算去找陈让的人。刚拐过街角,却差点撞上两个人。 正是陈让,和他弟弟陈莫。 陈让一身巡防营的轻甲,外面罩了件普通棉袍做遮掩,眉头紧锁。陈莫跟在他身后,也是便服,脸上带着点紧张。 “逐风?”陈让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克夷派人递的消息,我已经安排人暗查了,目前还没发现。” 孙北骥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鹿河东岸,乔记绸缎门前的灯棚后面,堆着几个箱子,油布盖着,我闻着有硝石味。但不确定,得让人盯着,别惊动。” 陈让立刻对身后的陈莫道:“阿莫,你去叫刘队正带两个人,扮成帮工或者看热闹的,守在那附近,眼睛放亮点,有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他顿了顿,“别靠太近。” 陈莫应了声,转身就跑。 陈让这才看向孙北骥:“还有别的发现么?” “平远在查空屋和仓库。”孙北骥道,“克夷去京兆尹了。我们怀疑,对方可能不止一处布置,目标也不仅是观灯台那边,而是想制造大规模混乱,趁机行事。” 陈让沉思:“观灯台那边我已经加了三层岗,明暗都有,生面孔靠近五丈内就会被盘查。若他们真在那边难下手,转而在这边制造混乱,倒说得通。”他顿了顿,“只是,如此大动干戈,所求为何?刺杀皇子或使团?风险太大,也难得手。制造恐慌,损我大胤颜面?这倒有可能,尤其使团还在京中。” “管他求什么。”孙北骥笑,“先把爪子剁了再说。你这边人手够么?不够我从府里调几个府兵过来,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手,眼睛毒。” 陈让摇头:“暂时不用。巡防营今晚全员在岗,我抽调了三十个好手扮成百姓散在几条主街。京兆尹那边若也配合,人力应当够。关键是……”他看向孙北骥,“若真找到火药,如何处置?就地拆除风险太大,转移也容易暴露。” 孙北骥想了想:“两手准备,让手底下人见机行事吧。”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随棹知道这事了么?” “木兰营那边……”陈让摇头,“消息送过去也来不及了。但愿今夜无事。” 两人正说着,远处朱雀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欢呼。游神的队伍似乎要开始了,人群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涌动。 孙北骥和陈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热闹,才刚刚开始。 木兰营到永墉城的官道上,两骑快马踏着月色疾驰。近了城门,道上车马行人渐多,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待到进了永墉城,主街上更是人山人海,马匹根本挪不动步。 沈照野勒住马,看着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口,啧了一声,翻身下马。木然也跟着下了马。 “马拴这儿吧。”沈照野指了指街边一家尚在营业的客栈,“给小二些银钱,让他照看着。” 木然依言办了。两人将马匹交给客栈伙计,步行汇入人流。 街上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枝头檐下,映得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光。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杂着食物和烟火的香气,扑面而来。 沈照野边走边看,在一处卖女子饰物和精巧玩意的摊子前停下。摊子上摆着绢花、珠串、香囊、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绘泥人。 他拿起一个绘着胖娃娃抱鲤鱼的泥人,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木然道:“这玩意儿,小姑娘家喜欢。你买一个,送给宋小姐,她病着,看着玩,解解闷。” 木然看着那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未必喜欢这些。” “喜不喜欢,送了才知道。”沈照野又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小小的玉兰花苞,“或者这个,素净,适合病人戴,不张扬。”他见木然还是没动,干脆替他做主,对摊主道,“泥人和簪子,都要了,包好看些。” 付了钱,将东西塞进木然手里,沈照野继续往前走,嘴上也没停:“别说兄弟不帮你,送东西,不在贵,在心意。最好投其所好。你得留心她平时喜欢什么,缺什么。像这种节庆日子送,是份心意。若是生辰,或是别的特别日子,更得早作打算,不能临到了随便买点东西对付。” 第195章 木然拿着那两个小包,跟在他身侧,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清楚这些?” 沈照野正拿起一个彩绘的兔儿爷灯笼端详,闻言头也没回:“家里有个烦人的小妹,从小送惯了。送不好,她能念叨你一年。” 其实是哄李昶哄出来的心得,这话他没说出口。李昶心思细,喜恶不明显,送东西更要费心思。不能太贵重,显得生分,不能太随意,显得敷衍。要实用,要贴心,最好还能有点意料之外的小巧思。这些年下来,他在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练出了本事。 木然看着他熟练地跟摊主砍价,最后用比要价低三成的价钱买下了那个兔儿灯笼,又挑了几样别的零碎,都是些女孩儿可能喜欢的玩意儿。 “宋家小姐的病,好些了么?”沈照野提着灯笼,随口问。 “好些了。”木然答,“大夫说再静养几日便可。” “婚事呢?定在什么时候?” “秋后。” “秋后好,不冷不热。”沈照野点头,“聘礼都备齐了?缺什么跟我说,我库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差不多了。”木然道,“宋家是清流,不喜奢靡,按常例准备便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街上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沈照野个子高,看得远些,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几个杂耍艺人正在空地上表演顶碗,引得一圈人围观看热闹。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圈人群边缘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极快地擦着他身侧挤了过去,力道不轻。 沈照野身子稳,没被撞动,但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腰间一轻。他抬手一摸,果然,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的荷包不见了。 他啧了一声,转头看向那身影逃窜的方向。人潮涌动,那瘦小身影像条泥鳅,几下就钻出去老远。 沈照野把手里的灯笼和刚买的几样小玩意儿一股脑塞到木然怀里:“帮我把东西送到侯府去,交给我娘或者婴宁都行。”他说得很快,脸上却不忘带笑,“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我这儿,得先替民除个害,先走一步。” 说罢,不等木然反应,他转身就朝着那小偷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多,施展不开。沈照野没打算在人群里硬挤。他左右看了看,盯准路边一家绸缎庄的招牌,助跑两步,脚在墙壁上一蹬,手抓住招牌边缘,腰腹发力,一个干脆的翻身,人就翻上了低矮的屋檐。 街上人群的喧闹声在脚下变得有些模糊。沈照野蹲在屋顶上,眯着眼,目光像隼一样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很快,他就找了那个正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瘦小身影。 沈照野站起身,在屋顶上跑了起来。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很快就被街上的喧闹淹没。他身形轻捷,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下方那个还在埋头猛跑的小偷。 下方,小偷似乎察觉到有人追,跑得更快,专挑人多拥挤的地方钻。沈照野在屋顶上看得分明,也不着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追了约莫一条街,前方出现一片占地颇广的园子,门口挂着庆喜班的牌匾。园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能听见里面在排练鼓乐。今夜这戏班子要出游神的队伍,此刻正是最忙乱的时候。 那小偷跑到园子后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竟不推门,而是后退几步,又跑了两步,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 沈照野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他也没走门,看准院墙内一棵老树的枝桠,估好距离,从屋顶一跃而下,脚尖在墙头一点,借着下坠的力道,轻飘飘地落进了院子,正好踩在那棵树的横枝上,枝叶轻晃,没发出太大动静。 园子里果然忙乱。到处都是人影,搬箱笼的,整理戏服的,吆喝声、说笑声、敲打声混成一片。几辆层楼高的、装饰华丽的花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工匠们正往上固定灯笼和彩绸。 沈照野蹲在树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很快又找到了那个灰衣小偷。对方似乎对这里很熟,七拐八绕,避开忙碌的人群,径直朝着那几辆花车后面的僻静处跑去。 沈照野从树上滑下,借着廊柱和堆放的杂物遮掩,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偷最后在花车后面一片堆着废弃木板和杂物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灯光被高大的花车遮挡,显得昏暗许多,也安静不少,前院的喧闹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 小偷转过身,面对着沈照野来的方向,不再跑了。 沈照野从一根廊柱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打量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除了他俩,没别人。若是埋伏,这地方可不怎么样。 他朝小偷伸出手:“还来。” 那小偷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挺亮。他捏着那个靛蓝色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扬手,丢还给沈照野。 “世子这么宝贝这荷包。”小偷开口,“莫非是心上人送的?” 沈照野接住荷包,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拍了拍:“是啊。” 说完,他转身,真就一副要走的架势。 小偷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愣了一下,急忙叫住他:“哎!世子!这就走了?” 沈照野停住脚,扭头看他:“不然?跟你打一架?我赢了也没意思。” “不是……”小偷有点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世子,我引您来这儿,是有事相告。” 沈照野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 小偷看了看左右:“今夜千灯节,有人……有人想借游神的机会闹事。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出人命、出大乱子的那种,可能会危及几位王爷,还有使团那些人的安危。” 沈照野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理由?” 少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雁王殿下的安危,难道还不够么?”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空地上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敲击,和风吹过废弃木板的声响。花车上那些尚未点亮的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照野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没立刻回答,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少年更近了些。花车投下的阴影笼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雁王的安危,当然重要。”沈照野开口,“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调虎离山,或者另有所图?” 少年被他问得一滞,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我、我图什么?我就是个街面上混饭吃的,偶尔……偶尔顺手牵羊。但这种事,伤天害理,要死很多人的!我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看见什么了?”沈照野问。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前两天,庆喜班的后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来帮忙搭花车的师傅。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匠,是西城黑虎帮的打手,叫疤脸老七,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搬进来几个大箱子,说是新添的灯彩道具,但箱子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声音发闷,跟装了石头似的。而且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撬开一条缝闻过,有股子怪味,像放久了受潮的炮仗,又混着点石灰粉的呛人气。” 沈照野不置可否:“就这些?” “还有!”少年急切道,“昨儿晚上,我瞧见疤脸老七跟一个人在后巷碰头。那人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个体面人,但说话阴恻恻的。我躲得远,听不清具体说啥,就听见几个词儿……子时、朱雀桥、火起为号。疤脸老七对他点头哈腰的,恭敬得很。” “你看清那体面人的长相了么?”沈照野问。 少年摇头:“他背对着我,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但我记得他腰上挂的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的好像是……好像是只回头看的鹿,活灵活现的。” 青白玉,回头鹿纹,这式样不算特别罕见,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为什么找我?”沈照野看着少年,“你大可以去报官,找巡防营。” 少年道:“报官?那些大爷们,信我一个小偷的话?说不定先把我抓起来打一顿。至于巡防营……”他撇撇嘴,“谁知道他们里头有没有黑虎帮的眼线?疤脸老七能在西城混那么久,上头没点关系,谁信?” “所以你就偷我荷包,把我引到这儿来?”沈照野挑眉,“你怎知我会管这闲事?”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认得您。去年冬天,在城隍庙那边,您给那些快冻死的乞丐发过棉衣和热粥。我当时……当时也在,偷了一个老乞丐的馒头,被您逮住了。” 沈照野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顺手教训了那偷儿一顿,也没深究,只让他把馒头还回去,再给老乞丐磕个头了事。 第196章 “我记得您当时说,”少年偷眼看他,“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偷人家救命的东西。”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觉得您跟别的贵人不一样,是真……真把咱这些泥腿子的命当命的。所以,这事儿,我只能冒险来找您。”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前院隐约的鼓乐声和喧闹,更显得这角落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花车上那些五彩的绸缎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飘动,沈照野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大、大家都叫我泥鳅。” “泥鳅。”沈照野点点头,“你说的话,我暂且信了。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些箱子。” 泥鳅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现在?那边人多眼杂,而且疤脸老七他们可能有人在附近盯着。” “那就更得现在去。”沈照野道,“趁他们注意力在前院准备游神,正是查看的好时机。若真有问题,得在他们动手前解决。” 泥鳅咬了咬牙:“好,世子跟我来,我知道有条近路,避开人多的地方。” 沈照野不再多言,示意他带路。泥鳅猫着腰,熟练地钻进花车后面堆放的废旧道具和木板缝隙里,沈照野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杂物阴影之中。 第99章 子兮(上) 鹿河两岸,灯如长龙。 先是远远听见锣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接着是唢呐,撕开夜色,一声高过一声。然后才看见光,不是一盏一盏的灯,而是一整条流动的光河,从各个街巷的口子里缓缓淌出来。 东岸乔记绸缎庄前,第一辆花车转出来了。车高三丈,扎成仙山模样,纸糊的亭台楼阁里点着几百盏油灯,照得通明。工夫抬着车,脚步踏着鼓点,车前有人戴青面獠牙面具,手持钢叉开道,嘴里呼喝着听不懂的调子。 西岸茶馆那边也来了。这辆车小些,扎的是鲤鱼形,鱼鳞用彩纸一层层贴出来,每片鳞下都藏着盏小灯,车一动,光就粼粼地闪,真像条活鱼在游。抬车的是妇人,清一色红衣红裤,步子比东岸的稳,鼓点也柔。 第三条从俪水街口拐出来,第四条、第五条……四面八方都有光涌来,锣鼓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人群开始攒动,花车渐渐往一处聚,在朱雀桥前的空地上汇成了个圈。 观灯台搭在朱雀桥北侧,三层木台,围了红绸。几位王爷和使团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围满了人。 李瑾走在最前头,靺鞨公主源赖清跟在他身侧,指着花车问个不停。李瑾温着脸答了几句,语气很平平,步子也没停。李珏跟在后面,正和东夷使臣丰臣透一郎说话,两人声音都不大,偶尔点点头。李琏缩在人群中间,不时回头看看,像是怕跟丢了。 李昶走在最后,祁连和小泉子一左一右跟着。他出宫时换了件月白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更苍白些。上台阶时,周维安迎过来,堆着笑说:“雁王殿下,这边请。” 众人落了座。靺鞨公主性子活泼,指着台下问:“那些戴面具的是什么人?” 李瑾接过话:“游神的傩队。驱邪祈福的。”他说得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句,“民间把戏,公主看看热闹便是。” 源赖清还想问,李瑾已经转过脸,对李昶说:“六弟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 李昶抬眼:“谢三哥关心,只是有些风寒。” “那就多喝热水。”李瑾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今日份的耐心,身子往后一靠,对随行的礼部官员道,“都歇会儿吧,本王要观灯了。” 周维安忙应:“是是,王爷们先歇歇,待会儿傩戏开场,那才精彩呢。” 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些。李珏陪着东夷使团说话,李琏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盯着台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李昶走到观景台西侧的栏杆边,祁连和小泉子跟过去。从这里望出去,花车已经聚拢,七八辆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空出一块地。灯火照得半边天都泛着暖黄的光,人影在光里晃动,像水里游弋的鱼。 纸糊的亭台里透出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看着富丽,却总让人觉得虚浮。那是用竹骨和彩纸撑起来的繁华,一阵大风就能吹散。 李昶移开视线,扫了眼四周。 台下的侍卫比来时多了至少三成。虽然都换了百姓衣裳,但站姿藏不住。人群中也有,三五成群,看似在观灯,却很少抬头看烟花,反倒总在打量周围人的脸。 沈平远递来的口信很短。 没说什么事,没提什么人,只说了不太平。这不像沈平远的性子,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能让他只传这么一句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也没查明白,二是查明白了,但不能说。 李昶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石味,是烟花燃放后的余味,但不知怎的,这味道让他想起茶河城。想起那些染了疫病无辜死去的百姓,想起那些装在箱子里、被刻意运进城的疫鼠,想起沈照野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银狐毛的纹路。 如果今夜真要出事,会是什么? 刺杀?不太可能。观灯台四周侍卫林立,刺客近不了身。纵火?朱雀桥一带房屋多是砖石,火势难起。骚乱?倒是容易,人群这么密,只要有人喊一嗓子有刺客,踩踏起来就能死一片。 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花车上。 七八辆车,每辆都高三四丈,扎得层层叠叠,里头能藏多少东西?车上都点着灯,油灯。如果有一辆车炸了,或者烧起来,火势顺着彩纸竹骨往上窜,整辆车就是个巨大的火把。 车在人群里,人群会乱。乱了就会跑,会挤,会踩。观灯台上的人要撤,侍卫要护,一护一撤,空隙就出来了。 空隙出来了,要做什么? 李昶指尖微凉。 他抬起眼,看向观景台正中。如果目标是皇室,今夜台上这些人,够分量了。如果目标是使团,东夷和靺鞨的公主都在。 如果…… 他停住思绪,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反而乱心神。沈平远既然递了信,不可能没动作。陈让的巡防营也不是摆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儿,看着,等着。 祁连啧了一声,趴在栏杆上,下巴都快掉出去了:“这他娘的,可真热闹啊。” 小泉子笑了:“祁爷收收下巴,要掉地上去了。” 祁连没理他,眼睛瞪得溜圆。他生在苦寒北疆,小时候过年能点盏油灯就算喜庆了。后来在黑风寨,夜里连火都不敢生,怕引来官兵。这样满城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他是头一回见。 “你看那车上。”小泉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几个穿锦袍、戴半面面具的,瞧见没?” 祁连顺着看去。每辆花车顶上都站着一两个人,锦衣华服,脸上戴银制半面,只露出口鼻。有的持剑,有的执扇,在灯火里静立着,像庙里的神像。 “那是京都各个戏班子的台柱子。”小泉子解释,“待会儿花车聚齐了,他们要下车跳傩戏的。” 正说着,底下锣鼓陡然一急。 花车顶上的神像动了。 李昶也将视线挪过去。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个持剑的。面具是凶神相,青面红须,落地时袍袖一展,剑尖在空中划出个弧。鼓点追着他的步子,咚咚咚,一步一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八个人陆续下车,围成个圈。 鼓声越来越密。 持剑的那个忽然一声长啸,剑往地上一戳,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横在身前。其余人跟着动了,有的甩袖,有的旋转,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面具在灯火下反着冷光,表情却鲜活起来——怒目、狞笑、悲悯、威严。 这不是戏。李昶想。 鼓声到了顶点,忽然一停。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持剑者缓缓起身,摘下面具,是张清秀的年轻面孔,脸上全是汗。他朝观灯台方向深深一揖。 台下爆出震天的喝彩。 沈照野也在此处观戏,却无心细赏。 半个时辰前,沈照野在庆喜班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泥鳅说的箱子。 箱子藏在柴堆底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药包,引线都接好了,只要一点,整辆车能炸上天。他蹲在那儿看了会儿,起身出了院子。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花车正准备出发。 他绕到车后,两个汉子正在固定轮子。他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兄弟,班主让你去前头帮忙。” 那人愣了下:“可我这儿还没……” “我来。”沈照野说得很自然,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榔头。等那人走了,他三下两下拆开轮子旁的挡板,把火药包掏出来,换上烟花。 做完这些,他把泥鳅叫到跟前,把自己的令牌塞给他:“去巡防营,找指挥使。就说花车上有火药,我已经处理了,让他们盯紧其他几辆。” 第197章 泥鳅脸都白了:“那、那世子您呢?” “我上去看看。”沈照野说着,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件游神服套上,又抓了半面面具扣在脸上,“总得有人盯着,万一还有别的。” 他上花车有考量。一是能就近看着火药,虽然换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二是花车巡游路线经过朱雀桥,能靠近观灯台。三是在车上视野好,底下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此刻,他站在花车顶上,扫视着周围几辆车。 没什么异常。但观灯台下的侍卫明显多了,人群中也能看见巡防营的人,陈让手下那些兵,走路姿势跟老百姓不一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心下稍定,知道今晚这事不止他一个人在忙活。 正想着要不要溜去其他花车上看看,肩膀忽然被什么砸了一下。 石子滚落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石子,又回头,看见沈平远潜在巷口的阴影里,朝他招了下手。 这辆花车停在鹿河东岸一条窄巷边,离主街有段距离,周围人少。沈平远踱过来,踩住旁边堆着的货箱往上爬。箱子晃了下,他身子一歪,沈照野伸手抓住他胳膊,一把拽了上来。 “小心点。”沈照野把他拉到车顶的隐蔽处,“平远,你怎么摸这儿来了?” “大哥。”站稳后,沈平远喘了口气,他先上下打量了沈照野一遍,确定人没事,才开口,“我一路跟过来的,庆喜班那车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上头。” “眼够尖啊。”沈照野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一脸汗。” 沈平远接过帕子,没急着擦,先问:“大哥,车上的火药处理了?” “换了。”沈照野说得简单,“换成烟花,你那边呢?” 沈平远这才擦了擦汗,道:“巡防营抓了十七个身上带火折子的,不管什么身份先扣了。陈指挥使派人连夜审,现在还没结果。另外四辆花车,东岸两辆、西岸两辆,车上都发现火药,都处理干净了。”他顿了顿,“庆喜班这车出来得最早,巡防营的人赶过去时车已经上街了。巡防营本来要拦,我远远看见大哥你在车顶,猜你应该有安排,就让他先别动。” 沈照野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竹架上:“做得好,你要是让人拦了车,我这趟就白上来了。” “大哥怎么会在车上?”沈平远把帕子折好,没还,捏在手里,“我听说大哥晌午还在木兰营。” “有人报的信。”沈照野简单说了泥鳅,还有柴房找火药、替换烟花的事,“我上来盯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而且这车要过朱雀桥,离观灯台近。”他看了眼观灯台方向,“李昶在上头。” 沈平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夜色里,观灯台灯火通明,能看见人影晃动,但分不清谁是谁。“加了不少侍卫。”他说,“礼部周侍郎安排的,明面上说是防着百姓冲撞,实则……”他没说完。 “实则防的是今晚这些破事。”沈照野接过话,又看了沈平远一眼,“你晚食用了没?” 沈平远愣了下:“尚未。” “赶巧了。”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揣了半天,都凉了。” 沈平远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还温着。他抬头看沈照野。 “看什么?赶紧吃。”沈照野转开脸,继续盯着观灯台方向。 沈平远没说话,低头咬了口包子。面皮有点硬了,但肉馅还香。他慢慢嚼着,沈照野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等一个包子吃完,沈平远才接着说正事:“巡防营那边摸排下来,找到五个藏火药的点,东岸三个,西岸两个。火药都清走了,人先抓了十二个。审下来有三个是死士,咬毒自尽了。剩下九个,两个软骨头,问出几个接头地点,但都是下面跑腿的,问不出上头是谁。” “手段呢?”沈照野问。 “专业。”沈平远道,“火药配比很准,引线接得也讲究,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弄出来的。那几个死士,嘴里藏的毒药是南边来的一步倒,锦衣卫那边常用的东西。” “不一定。”沈照野摇头,“一步倒虽然锦衣卫用得多,但黑市上也能买到。今晚这阵仗也不像刺杀,要是真想杀人,直接在观灯台下埋火药,比在花车上动手有效多了。” “那所图为何?” “乱。”沈照野吐出这个字,“花车一炸,人群必然大乱。踩踏、骚动、再加上使团在场,一旦出事,朝廷颜面尽失。如果再有使团成员受伤,更麻烦。” 底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傩戏正到高潮。欢呼声浪涌上来,几乎盖过他们的说话声。沈照野等这阵声浪过去,才开口:“平远,观灯台那边怎么安排的?” “礼部的意思是,傩戏看完、烟花放完,就劝几位王爷和使团回去。”沈平远说,“周侍郎亲自去说,晋王应该会给这个面子,他今日在外头待得够久了,早不耐烦了。” “李昶呢?” “表哥那边,小泉子和祁连跟着。”沈平远看了眼沈照野的神色,补了一句,“克夷在台下也安排了人,专门盯着那个方向。” 沈照野嗯了声,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底下傩戏结束了,礼部官员开始说话,宣布赏钱。铜钱撒下去,人群又是一阵哄抢。沈照野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些地方起了小小的骚动,巡防营的人在悄悄放倒可疑的人,动作快,周围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平远,那些也是你们安排的?”沈照野朝底下抬了抬下巴。 沈平远看了一眼:“陈让的人,说是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正说着,第一枚烟花升空了。 只一道红光窜上去,到了最高处,嘭地炸开,金雨般洒下来。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数枚,将夜空染得斑斓一片。人群仰着头,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沈照野也抬头看着,余光却一直瞟着观景台西侧那个角落。 他看见李昶抬起头,仰着脸,氅衣的银狐毛领在烟火的光里泛着暖色,焰光也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只可惜太远了,小小的一团人影,裹在月白氅衣里,脸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能看见他仰头的姿势,安静地看着。 沈照野盯着看了会,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虽然没能站在他身边,但这样远远陪着看一场烟火,也算不错了。 正想着,背后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来得急,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风扑在沈照野背上,掀起他游神服宽大的袍袖,衣袂猎猎作响,连脑后系着的发辫也被吹得扬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花车顶上那些繁复华丽的彩绸绢饰,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一条原本就系得不太牢靠的浅金色绢丝,经这风一鼓,终于松了劲儿,从花车檐角飘了下来。 那绢丝很轻,是上好的软绸,裁得细长。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荡荡的,被风托着,朝着观灯台的方向飘去。 沈照野下意识伸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拨,像是想捞住,又像是想送它一程。绢丝从他指边滑过,没停留,径自向远处飘走了。 它就那么飘着,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几乎看不真切。像一缕无根的雨丝,又像一道不起眼的光痕,飘过底下攒动的人头,飘过鹿河黑沉沉的河水,飘过两岸喧嚣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 风势不减,它便不停,飘飘荡荡,一路向西。 观灯台西侧,李昶正望着远处一簇炸开的银星,眼神有些放空。忽然,他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从夜空中斜斜地飘落下来。 那东西很轻,很薄,在烟火明明灭灭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浅金色。它翻着,卷着,被风推着,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他站的位置落下来。 李昶怔了怔,下意识抬起手。 那浅金色的绢丝,便轻轻巧巧,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触感微凉,光滑柔软。 李昶握着这条突如其来的绢丝,抬起头,望向绢丝飘来的方向,那是鹿河东岸,花车聚集之处。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心头一动。 烟花放到最盛时,沈照野忽然动了动耳朵。 “听见没?”他问。 沈平远侧耳听了听:“什么?” “闷响。”沈照野已经站起身,“东边。” 不是烟花炸开的声音,是更沉、更钝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布袋里炸了。声音不大,被烟火的喧嚣盖着,几乎听不见。但沈照野听见了。 “平远,找个地方窝着,别乱跑。”沈照野丢下这句,纵身跳下花车。 声响来在鹿河东岸的一条岔巷里。 沈照野赶到时,火药味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硝石味。巷口一片狼藉,几个货箱炸得稀烂,碎木片溅得到处都是。三个巡防营的兵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腿,还有一个趴着不动。 第198章 离爆炸点五六步远的地方,倒着个穿灰衣的汉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火折子。 沈照野先过去,一脚踢在那汉子后颈上,把人踢晕了,才转身去看那几个兵。伤得最重的那个是后背挨了几下,血浸润了衣裳,但人还清醒,咬着牙没出声。另外两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 他蹲在那个后背受伤的兵旁边,手快,撕了自己一截袖子,扯成几条,先压住伤口,再一圈圈缠上去。伤兵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硬是一声没吭。 “还行,骨头没断。”沈照野缠紧布条,打了个结,“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别沾水。” 伤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谢世子”。 另外两个伤得轻些,一个胳膊划了道口子,一个腿上嵌了片木屑,沈照野也不急着处理了,先去看那个放火的。灰衣汉子还晕着,手里火折子掉在一旁。沈照野捡起来看了看,是寻常的火折子,街边杂货铺二十文一个,查不出什么。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很急。 抬头,是陈让。 陈让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沈照野,愣了一下才快步走过来:“随棹,你怎么……”话没说完,看见地上的伤兵,脸色一沉,“伤得重吗?” “死不了。”沈照野把火折子丢给他,“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动静。”陈让接住,“这边情况怎么样?” “就这样。”沈照道野,“就这些火药,量不大,但离得近。伤了三个人,放火的在那儿。你那边呢?” 陈让检查完火折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抓回去四十七个,审下来大半是普通百姓,放了。剩下九个有问题的,三个自尽,六个还在审。火药点清了八个,加上你这个,九个。不敢说干净,但大的应该没了。” 边说着,陈让快速检查了三个伤兵的伤势,又去看那个灰衣汉子。他翻过那人的手看了看,手掌有老茧,虎口尤其厚,是常年握刀的手。他又摸了摸那人腰间,空的。 “不是普通百姓。”陈让站起身,“身上干净,没身份牌子,没银钱,连个荷包都没有。” 沈照野点头:“我也觉得,但人晕了,得等你的人来审。” 陈让招手叫来巷口等着的两个兵:“把人抬回去,先关押,等我回来审。伤兵送医馆,用咱们自己的大夫。”吩咐完,他才转向沈照野,“随棹,你没受伤吧?” 陈让看着他。沈照野身上还套着那件游神服,深红底子绣着金纹,但沾了灰,袖口还撕了一截,露出手腕。脸上半面面具摘了,拿在手里,脸上也有灰。 沈照野摇头:“没事,炸的时候我还没到,只听见响。” 陈让松了口气:“没受伤便好,若是连累到你,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客气。”沈照野笑了,在他肩上拍了拍,“这好景佳节的,陈指挥使辛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要走,陈让叫住他。 “随棹。” 沈照野回头。 陈让看着他,烟火的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贵府三小姐方才在朱雀桥附近,我已让人暗中护送她回府了。” 沈照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日子口,街上鱼龙混杂,平远向来谨慎,绝不可能放沈婴宁一个人乱跑。除非是那位沈大侠半路又撞见什么不平事,性子一上来,直接甩开平远冲出去拔刀相助了。 “谢了,家妹活泼好动,让你费心了。”沈照野挠抛了抛手里的面具,又稳稳接住,“改日请你喝酒。” “好。”陈让应得干脆,目光重新落回沈照野脸上,“烟花快放完了,观灯台那边该散了。你不回去看看?” “这就去。”沈照野将面具往怀里一揣,转身时又停了停,侧过半边脸,“回见啊,陈指挥使。” 陈让没接这话,只微微颔首。 说完,沈照野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外,最后一簇烟花升空,炸开漫天金雨。 【作者有话说】 好吧,其实野子就喜欢给平远投喂,给婴宁买东西嘿嘿 第100章 子兮(下) 观灯台,傩戏结束,烟火也放过了。周维安过来,脸上堆着笑:“诸位王爷,夜已深了,寒气也重,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话虽客气,意思却是明白的。靺鞨公主还有些恋恋不舍,靺鞨使团的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才点点头。李瑾第一个起身,理了理袍袖:“是该回了,本王也乏了。”说着便往外走,没再看旁人一眼。 李昶本就觉得有些倦。随棹表哥不在,这些热闹都不是他的,看得见,却进不去心里。他随众人起身,由小泉子扶着下了观灯台。祁连还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街上没散尽的人潮。 “祁连。”李昶叫了他一声。 祁连回过神,忙走过来:“殿下。” “你若还想逛逛,便去吧。”李昶道,“有侍卫跟着,不必担心。” 祁连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属下就……” “去吧。” 祁连欢天喜地地谢过,转身就扎进了人群里。 马车停在朱雀桥南侧。小泉子扶着李昶走过去,掀开车帷前问了句:“殿下,是回宫还是回侯府?” “回宫。” 小泉子应下,伸手去掀车帷。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猛地攥住了李昶的手腕。 力道不小,但动作并不粗暴。李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车厢,没有预想中的摔撞,而是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烟火余光,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沈照野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是北疆风沙洗过的热烈,混着常年习武的、干净的汗味,还有他身上总带着的、淡淡的皂角味。但此刻,这些熟悉的味道里,隐隐夹着一些别的气味,像硝石燃烧后的焦味,又像铁器摩擦过的味道。 怎么会? 随棹表哥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而至。 李昶的手还扶在沈照野肩上,隔着游神服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温热。不是梦,是真的。他心里那点因应酬和思虑而生出的、沉甸甸的倦意,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散开了。像冬夜推开窗,忽然看见檐角挂着的一弯新月,明明一直就在那儿,可亲眼瞧见了,心里还是会软一下,会亮一下。 他直起腰,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去看沈照野。 游神服是暗红色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沉郁的暗红。脸上戴着半面面具,银制的,遮住了眼睛和上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唇。面具边缘有些磨损,想来是常被人戴的旧物,面具下的皮肤沾了灰,鼻梁侧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随棹表哥。”李昶唤了一声。 他伸手,手指触到面具冰冷的边缘。沈照野没有动,任他把面具摘下来,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积着笑。脸上果然沾了灰,额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 李昶的心沉了沉。 硝石味。不是烟花落下的,烟花炸在空中,散下来的只有硫磺和纸灰。这是火药的味道,得凑得很近才会沾上。 “随棹表哥,你碰着火药了?”李昶急忙问,又伸手在沈照野身上摸索,“可曾受伤?” “没事。”沈照野拉他在身旁坐下,车厢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着。他把面具扔到一边,三言两语把今晚的事说了,从泥鳅的报信说到花车上的火药再说到陈让的排查,还有巷子里那场小爆炸。说得简略,但关键处都没漏。 马车碾过砖石,往宫城方向去。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烟火余光,映得沈照野侧脸轮廓忽明忽暗。李昶静静听着,等沈照野说完,他才开口:“随棹表哥,泥鳅这人,你查过了?” 沈照野挑了挑眉。 “太巧了。”李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京都惯偷之流,少说百人,偏巧偷到随棹表哥你身上,偏巧他知道花车底细,偏巧他肯冒险报信,这三件事凑在一处,巧合得不像巧合。” 沈照野笑了,拉过他的手腕,低头拨弄他腕上的玉镯:“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是觉得,是疑。”李昶摇摇头,猜测道,“若泥鳅此人是被人安排的,那安排他的人,至少要知道两件事,其一,随棹表哥你知道花车有问题后会管,其二,你有能力管。”他顿了顿,“此人不只要阻止今晚的事,还要借随棹表哥你的手,看清你会怎么做。” “试探我什么?” “试探随棹表哥你会不会信,试探你会不会管,试探你处理这种事的手段,或许还想要试探侯府和巡防营、和京中各方势力的关系。” 沈照野没说话,手指在李昶膝上轻轻敲着。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砖石的声响。 第199章 “陈让那边审出什么了?”李昶又问。 “抓的人里,好些都自尽了,身上干净,半点线索未留。”沈照野不甚意外地耸耸肩,摇头道,“余下那些,多是拿钱卖命的喽啰,问不出幕后主使。但火药的数量与布设绝非寻常贼匪能为。需大量银钱,需懂行的人手,还需对京都街巷、巡防布防了如指掌。朝中财力雄厚者不少,有这个能力的,不少,但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手段的,不多。”沈照野转过头看他,“但谁有这个动机?” 李昶并未急于作答。他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片刻后才缓缓道:“今夜观灯台上,站着四位王爷、两国使团。万一事态失控,伤的不只是百姓性命,更是国朝体统、邦交根本。王爷中任何一位出事,余下二位连同太子殿下,皆难脱干系。使团若有不测,两国邦交必生龃龉,北疆、东境或将再起波澜。”他转回视线,看向沈照野,“真要论得益,似乎无人能独善其身,反倒会令朝局愈加动荡。有此胆魄与能力布此局者,其心所图,绝非小可。要么,是冲某一人而来,要么……” “要么,是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沈照野嗤笑一声,接上他的话。 马车还在往前走,沈照野忽然想起什么,敲了敲车壁:“改道,去青云观。”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 李昶抬眼:“随棹表哥,我们不回侯府?” “待会儿回。”沈照野说,“这会儿青云观人少,景也好,我领你去看看。” 马车转了方向。沈照野往后一靠,伸手去玩李昶腰间的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他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开,又转而握住了李昶的手腕,掌在手心里轻轻捏着玩。 马车轻轻摇晃着。李昶说起使团的人和事,他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席间难得的松弛。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应对,也不是宫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就是很平常的、跟亲近之人闲聊的语气。沈照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照野也拣了些木兰营的事情说了,又想起使团,借着窗外流转的微光看李昶的神情,转而问道:“木兰营操演之事,源赖生席间想必问你们了,怎么说的?” “据实以告。”李昶道,“兵员两千,骑兵八百,步卒一千二百,演了鱼鳞、鹤翼、长蛇三阵,另有骑射演示。”他略作停顿,“源赖生问得细致,马匹草料日耗、箭矢储备、乃至兵士冬衣厚薄,皆一一问及。” “他倒是用心良苦。”沈照野冷笑一声,“使团此番前来,明为联姻,暗地里怕是来探虚实的。北疆局势他们心中有数,尤丹内乱他们亦了然。他们真正想摸清的,是大胤兵马如今还剩几分底气,边关防务究竟虚实如何。” 李昶静默片刻,方低声问:“随棹表哥,依你看,他们真有动兵之念?” “迟早的事。”沈照野答得干脆,“东边乌纥部虎视眈眈,尤丹内乱未平。靺鞨若想开疆拓土,眼下确是天赐良机。更何况,大胤内里,也并非铁板一块。”继续道,“朝中这些老爷,目光多胶着于眼前得失,谁家与谁家联姻,何人得了何种封赏。至于北疆烽火、边民疾苦,那是千里之外的遥事,不及眼前利益紧要。” 李昶静静听着,心头却已转至前日沈照野递来的那封信上。 信上说茶河城地下果然是铁矿,不止茶河城,周边三十里内几个村镇,地底下也都是矿脉,储量大,品相也高。若依朝廷官矿的章程来办,征发徭役、安置迁移矿上百姓、丈量田宅、核算赔偿,光是这一串下来,便是笔算不清的烂账,耗时费力,动静也闹得太大。 可倘若一座城自己空了呢? 疫病横行,十室九空,幸存者四下逃散,官府封城,最后上报时只需写一句瘟神作祟,天灾无情。待尘埃落定,风声过去,再以清理疫区、防瘟病复发的名义,派自己人接管。到那时,地是无主的,人是该死的,想怎么挖,就怎么挖,干干净净。 若这疫病真是人为,那背后所图,便绝不止一座矿。整条矿脉能带来的——铁可铸兵,亦可铸钱。有了足够的铁,便能私下练兵,囤积军械,甚至……起兵造反。 还有顾彦章提起的崖州旧案。 他父亲,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因十九年前那场大疫蒙冤而死。顾彦章曾细细说过那场疫病的始末,起初只是零散病例,州府按下不报;待疫情轰然爆发,已来不及控制,最后整座崖州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也被尽数驱离,城池付之一炬。 倘若两件事真有牵连,那便意味着,有人在十九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用疫病清空城池,再以隐秘手段接手关键之物,无论是港口、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顾彦章还查到了些别的。 近三十年间,大胤境内至少还有三起类似的事。都是突然爆发的天灾或疫病,导致整座城池、或是某个紧要行业彻底崩溃,随后便销声匿迹。 一处是江州的织造局,十五年前意外失火,全毁,后被一个丝绸商会低价购去,再无音讯。一处是青州的盐场,十二年前遭海啸损毁,同样没了下文。最后一处,是西南道的兵器作坊,九年前因山体滑坡被埋,挖不出来,也没有后续。 虽仍在查证,但李昶实在难以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织造、盐、军械——这皆是国之命脉。 从前,李昶的眼界被宫墙圈禁在一方狭小天地里,因着身份,他每日思量的,不过是些近在咫尺的计较,小心谨慎。 后来,他去了北疆。 那不是纸上谈兵的边关,而是真实的、裹挟着沙砾与血气的风。他看见北安城的墙砖上深褐色的、洗不净的血迹,看见守城士兵皴裂的手指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战火间隙里扒拉着焦土,寻找可能残存的、能入口的东西。 他们活着,却不像活着,只是在生死边缘艰难地蠕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戍边两个字的千钧之重,不是奏章里华丽的辞藻,而是压在千万人脊梁上、沉得喘不过气的巨石。 再后来,是茶河城。 街巷寂静,唯有断续的哀嚎和啜泣从医棚里漏出来。他亲眼看见昨日还能行走的妇人,今日便被草席卷着抬出城,看见孩童茫然懵懂的、睁大的眼睛。死亡在茶河城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它具象成每一口可能吸进去的污浊空气,每一次无法抑制的咳嗽。 然后,是顾彦章呈上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青州盐户为何暴动?因为盐课压得他们世世代代直不起腰,最后一把粗盐都要被刮走。江州织工为何罢市?因为官府征敛上供绸永无止境,织女日夜不休,却换不来一家温饱。凉州边民为何冒着箭雨也要越境?因为故土已成炼狱,留下是死,闯出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一桩桩,一件件,墨字背后是血泪,是白骨,是无数被碾碎的、无声的呐喊。 他从前也知民生多艰,但那认知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锦绣帘幕。如今,这帘幕被猛地扯开,露出后面满目疮痍的真实景象。他方知晓,永墉城的钟鸣鼎食、诗酒风流,不过是浮在无边苦海上的一叶精致画舫。 舫外,是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压垮田间老农的脊梁,是吏治一岁坏过一岁,蛀空朝廷根基的梁柱,是天灾袭来时,赈济的粮款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一把糠麸,是人祸兴起时,官府的文书往来推诿,直到民怨沸腾、血溅公堂,才慌忙调兵平乱。 百姓若没有活路了,卖儿鬻女,典田当屋,最后连草根树皮都啃食殆尽。还能怎么办?只能攥紧生锈的锄头、豁口的柴刀,冲向那同样破败却依然威严的官府衙门。 然后呢?然后便是镇压。冰冷的刀剑砍向滚烫的血肉,马蹄踏过呻吟的躯体。动乱暂时平息,可催生动乱的根源,沉重的赋税、腐败的官吏、不公的世道,变本加厉。于是,更多人被逼向绝路,更大的动乱在暗处酝酿,等待下一次爆发。 这是一个只会越陷越深的泥潭。越压越反,越反越压。朝廷的威严在一次又一次的镇压中损耗,百姓的生机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枯竭。国力、民心、财赋、兵备,所有支撑一个王朝的柱石,都在这个恶性循环中悄然风化、崩裂。 就像如今这般,百姓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地里刨不出钱粮,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空到发不出边军的饷,修不起垮塌的河堤,也买不齐赈灾的粮。朝廷没了钱,就养不起精兵强将,兵甲陈旧,士气低落。这样的兵,镇不住外头的虎狼,也压不住里头的动荡。 外敌犯边,流民四起,朝廷为了应付,只能加征更多的税,搜刮得更狠。可百姓已经被刮得只剩一层皮了,再刮,就只能刮出血,刮出骨头。于是更多的人被逼上绝路,动乱愈演愈烈,朝廷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钱去镇压……这就成了一个越转越快、越陷越深的泥潭,直到把一切都吞没。 第200章 可怕的不只是这个泥潭本身,更是泥潭边上,还有人嫌陷得不够快,在拼命往下推。 漕弊案里,有人倒卖军粮,中饱私囊。他们难道不知道边关将士等米下锅?知道,但自己的荷包比将士的肚子、比朝廷的边防更要紧。茶河城的疫病,若仅仅是为了掩盖独占一座铁矿,就能让一城百姓陷入死地?这手笔,这心肠,未免太过骇人。 还有今晚,这满城欢庆的千灯节,绚烂灯火下,竟藏着要人性命的火药。是谁,非要在这佳节良辰,在使团眼前,闹出这样一场乱子?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孤立,却都像暗处伸出的手,在把这艘已经有些破旧漏水的巨船,往漩涡深处推。 李昶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贴着沈照野的热气,不自觉地握紧了沈照野的手,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串联,他仿佛看见一条巨大的、缓缓收紧的绞索,正套在大胤的脖颈上。而绞索的另一端,或许牵在某些人手中,又或许,也牵在他的手中。 真的是气数尽了吗?就像史书上写的,天命不再,国运衰微? 李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翻腾起来。像浓雾里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儿,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又像话已涌到舌尖,字句都备好了,可临到出口,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总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天怒人怨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旁的意图,不仅仅是争权夺利,也不仅仅是贪赃枉法。可那究竟是什么?他抓不住头绪。 马车在这时停了。 停在半山腰的石坪上。李昶掀开车帷,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清冽的、不知名的香气,像是松柏,又混着远处道观飘来的线香,被夜风一搅,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恰好吹散了一些心头的沉闷。 他敛下心神,抬眼望去。青云观建在山脊的缓坡上,黑瓦白墙在夜色里只显出朦朦的轮廓。 沈照野先下了马车,转身朝李昶伸手。李昶扶着他的手踩下车辕,脚刚落地,沈照野已经把小泉子手里的灯笼接了过来。 “在这儿等着。”沈照野对小泉子说,“若有人来问,就说雁王在观里祈福,闲人勿扰。” 小泉子应了声,退到马车旁。 石阶不陡,但阶面上落了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滑。沈照野一手提灯,一手虚扶着李昶的胳膊,灯笼的光始终跟着李昶的脚。走了十几级,李昶脚下忽然一滑,沈照野眼疾手快扶住了,顺势就把人往怀里一带。 “小心些。”他说着,手已经揽上了李昶的腰,然后不撒手了,四下无人,李昶便也由着他。 石阶不长,百来级。爬到顶时,青云观的山门就在眼前。这是座古观,据说大胤开国皇帝当年在此得仙人指点,后来登基便重修了道观,赐名青云。观前有株古树,据说已活了五百年,树干要三人合抱,枝桠伸展开来,人在树下便不见天日。 树上挂满了红绸。夜里看不真切颜色,只见一条条影子在风里飘着,沙沙作响。 沈照野没进观,而是揽着李昶绕到侧边。这里地势更高些,有条石栏围着的平台。今夜有风,山风比山下凛冽些,吹得人衣袍猎猎。沈照野侧身替李昶挡了会儿,等风势稍歇,才引他走到栏边。 “阿昶,往下看。”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永墉。 方才在观灯台上看不全的景象,此刻尽收眼底。永墉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星星点点的光铺满了整座城。更远处,宫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处高阁的檐角挑着灯笼,孤零零的,像海上几点遥远的渔火。 李昶静静看着,山风扑在脸上,带着夜寒,却吹不散眼底那片暖光。松涛声从两侧的山林里涌过来,哗啦啦的,像潮水。 烟火还在放。一枚接一枚升空,炸开,洒下光雨。那些光映在李昶眼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又想起去岁千灯节。那时沈照野还在北疆,他一个人在宫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只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可此刻,同样的景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竟也变得值得一看。 沈照野倚在石栏上,终于得空好好看他。李昶裹在氅衣里,脸被银狐毛领衬得越发小,鼻尖冻得有些红。 “冷不冷?”沈照野问着,手已经探进氅衣里,捉住了李昶的手。 果然,冷得像冰。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他拉近些,两只手合起来捂住李昶的手,慢慢搓着:“下次出门,让小泉子给你备个手炉,别嫌麻烦,没人笑你。” “嗯。”李昶应了一声,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冷不冷?” “不冷。”沈照野说,“我身上热跟炉炭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昶犹豫了一下,从沈照野手心里挣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感温热,确实不冷。 “信了?”沈照野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捂进掌心里。 “方才放灯没有?”沈照野又问。 李昶摇摇头:“不想放。” “我也没放。”沈照野说,“来不及,不过也无妨,满城的百姓都在放,神佛看不过来,我少放一盏,他们就能多看一盏别人的。” 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给他暖手的模样。灯笼搁在脚边,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得沈照野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面具摘了,脸上的灰也擦掉了,只剩眉宇间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此刻也淡了。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啊?”沈照野想了想,“希望北疆安稳,不再打仗,希望百姓日子好过些,至少能吃饱穿暖,希望沈家上下平安,爹娘身体康健……”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有些贪心?不过没法子,如今还要单独加上一条,希望李昶康健安乐,长命百岁。”他笑起来,“改日再来一趟,把这条写红绸上,挂上去。” 李昶仰头看那株古树。满树的红绸在风里飘荡,如千灯节的灯,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祈愿。 “随棹表哥在青云观挂过红绸?”他问。 “嗯。”沈照野在树上找了找,指着最高的一枝,“那儿,看见没?最高那枝,挂着条褪了色的。” 李昶眯了眯眼,借着烟火的光,果然看见最高处有条红绸,颜色已经泛白,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时候跟你舅母来的。”沈照野说,“那时北疆战事吃紧,你舅在前线,几个月没消息。看旁人都在往树上扔红绸,说是灵验,我就也写了条,使劲往上扔,没想到这么多年,还真挂住了。” “从未听随棹表哥说起过。”李昶轻笑一声。 “小时候觉得神佛无所不能,能实现人间所有愿望。”沈照野笑了笑,“后来念了书,又觉得都是无稽之谈,嗤之以鼻。再后来去了北疆,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反倒有了别的想法,想着人到了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能求的也就只剩神佛了。那不是信,是没招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李昶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但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他垂眼,看着李昶,起了逗弄的心思,“李昶,你猜我现在怎么想的?” 李昶并未犹豫:“神佛可信,但落到实处,终究要靠自身。” 沈照野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阿昶。”他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笑,“怎么这么懂我?天生我们这一对。” “我现在觉得啊,神佛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念想,这念想可以是神佛,可以是祖宗,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归根结底,那念想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信它,它就有力量,你不信,它就是块木头、是张纸。”他伸手理了理李昶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轻了下来,“就像北安军里那些兵,打仗前拜关公、拜菩萨,拜什么的都有。你说他们真信吗?未必。但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握着刀往前冲。” 李昶静静听着。 “那你呢?”沈照野忽然偏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更柔软的东西,“阿昶的心愿是什么?” 李昶痴于此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沈照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笑的眸子,此刻只为他一个人停留,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绵绵又温柔。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市井余音。 他看着沈照野,一字一句,声音轻巧得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尖上:“希望随棹表哥的心愿,都能实现。” 这愿景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没有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盼望,都系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照野怔了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第201章 他呆呆地看着李昶。看着他在漫天烟花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他清淡眼底映出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虔诚的祝愿。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明明自己还忧心着京城的乱局、北疆的风云、前路的莫测,可听到他这句话,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竟都奇异地退开了一步,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喜欢到喉咙发紧,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却笨拙地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此刻的心情是狂喜,是酸软,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疼惜,又唯恐力道重了伤到他。 果然,这样就是喜欢。 不是对兄弟的照拂,不是对表亲的责任,不是对同盟的关切。是看到他笑,自己便想笑,听到他咳,心便跟着揪起来,知道他苦,便恨不得替他受着。见他这般将自己全然托付、甚至忘了为自己祈求的模样,心口便酸胀得厉害,只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又气他为何不为自己多想想。 他的阿昶,在宫中谨慎求生,在朝堂如履薄冰,身心俱疲,却还在为他祈求。自己那些关于将来、关于世道的隐忧,阿昶难道不懂吗?他懂,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远。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试图分担,甚至在这样的时刻,在神佛距离人间最近的时刻,将全部的心愿都系于他一身。 如珍似宝的,独一无二的,这样的阿昶。 沈照野,你真他娘的好命。 山风又起了,带着远山松柏的清气,吹动两人的衣袂。沈照野忽然伸出手,不是玩笑的揽肩,也不是安抚的触碰。他生着厚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极稳、极轻地捧住了李昶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李昶似乎惊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并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眸光如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沈照野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太过郑重的神情。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一个吻,轻轻落在李昶微凉的额上。 没有任何狎昵或侵占的意味,甚至不带多少情欲。只是纯粹的触碰,带着珍重,带着疼惜,带着某种近乎仪式般的虔诚。像信徒触碰圣物,像旅人掬起清泉,像在确认一颗失而复得的宝珠。 他的唇温热,有些干燥。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短暂地贴合,便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轻蹭,呼吸交融。 沈照野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李昶的唇角。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融在今夜短暂的寂静里:“傻小子。” 李昶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像被露水打湿的绒。他微微向前,将自己更贴近那温暖的身躯,一个极轻、极细微的、亲昵的依偎。 山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景也看了,沈照野怕他冻着,揽着人往回走。转身时,他瞥了一眼夜空,孔明灯还在往上飘,有些已经升得很高,像遥远的星河。但也有些灯,不知是做得不好还是风向不对,升到一半就开始往下落。 看方向,像是要落到东城区。 沈照野心里动了动,但没多想。今夜人多,就算有灯落下来起火,也能及时发现。这么想着,他便把这事抛到脑后,提着灯,揽着李昶往山下走。 宫门口,沈照野看着李昶进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才转身上了马车。 他没骑马,就借了李昶的车回侯府。车厢里还留着李昶身上的淡香,混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味。沈照野靠着车壁,闭上眼,任由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的烟火声。 忽然,他睁开眼。 东城区! 京都多数京仓都在东城区——户部粮仓、兵部武库、工部物料场,若是失了火……该死,最好不会。 他猛地坐直身子。 “停车!” 【作者有话说】 昶即将化身野子的专属愿望实现大使! 第101章 殃及(上) 子时过半,千灯节的热闹还没散尽,永墉城东边却先乱了。 孔明灯从天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里,有些刚沾上火星就被家里仆从泼水浇灭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烧起来一小片,邻里帮着扑打几下也就熄了。街坊间骂声四起,说放灯的不长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严。 可也有几处没这么走运。 东直门附近有家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垛干草料,是给往来客商备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灯了,只留个老伙计守门。老伙计喝了点酒,靠在门房里打盹,等被烟呛醒时,后院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慌慌张张提了桶水冲出去,那火却顺着草垛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救得及? 类似的情形在东城区好几处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卖油纸伞的铺子后院,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堆在墙根的旧家具。火一处一处冒起来,巡夜的更夫敲着锣沿街喊走水了,水龙局的人拖着水车在巷子里跑,到处都是泼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动静,暂时还没传到京仓那边。 京仓在城东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这里有太平仓、永丰仓、广积仓、禄米仓等七八处常平仓,围着仓场建了高墙,四角有瞭望楼,平日里守备森严。今夜千灯节,上头特意交代要加强巡查,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可命令归命令,真轮到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仓东墙外,一队巡兵正慢悠悠走着。 一共六个人,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头儿。后面跟着五个年轻的,有两个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在揉眼睛。 “这都第三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胡头儿,咱不能找个地儿歇歇脚?腿都走麻了。” 胡头儿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啊。”旁边一个圆脸的说,“这墙高三丈,老鼠都爬不进来。再说了,里头还有值夜的仓大使呢,咱们在外头转悠,顶什么用?” “让你转你就转,哪那么多废话。”胡头儿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 六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东南边,隔了几条街,听动静不小。 “什么声儿?”瘦高个问。 “放炮吧?”圆脸的猜,“今儿过节,有钱人家买炮仗放。” “不像。”胡头儿皱起眉,“炮仗声脆,这个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该不会是哪家铺子烧塌了吧?”另一个兵说,“刚才不还说走水了吗?” 几人正议论着,瘦高个忽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夜空中,十几盏孔明灯正飘过来。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纸壳子发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那飘的方向,是从南边往北,正好经过京仓上空。 “他娘的,不会落下来吧?”圆脸的说。 胡头儿眯眼看了看:“看这风向,应该飘到外头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刮邪风。” “邪风?”瘦高个笑了,“胡头儿你还信这个?” “你懂个屁。”胡头儿啐了一口,“老话说,灯落仓房,必有灾殃,这要是真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这风来得又急又怪,刚才还是南风,突然就转了向,打着旋儿往京仓这边卷。那十几盏孔明灯本来已经要飘过去了,被这风一兜,齐齐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坠。 “我操!”圆脸的脸都白了。 六个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两盏灯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仓的仓房屋顶上。那屋顶是木板铺的,上头为了防雨还刷了桐油,干透了,见火就着。纸灯落在上头,火苗舔了两下,呼一声就蹿起来了。 另外几盏灯落在墙内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滚到木料边上。火一处一处烧起来,在风里越蹿越高。 胡头儿愣了两息,猛地吼起来:“快!快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个抓起铜锣就敲,咣咣咣的锣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圆脸的已经往仓门方向跑,边跑边喊:“开门!快开门!里头着火了!” 仓门从里面闩着,守门的兵丁听见动静,拉开小窗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卸门闩。门一开,胡头儿带头冲进去,里头值夜的仓大使也提着灯笼跑出来,一看这景象,腿都软了。 “快!快救火!”仓大使声音都变了调,“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第202章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这风邪性,一阵紧过一阵。太平仓这边火刚起来,火星子就被风卷着往隔壁的永丰仓飘。永丰仓的仓房也是木结构,顶上铺的茅草,火星落上去,噗一下就着了。接着是广积仓、禄米仓……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半刻钟工夫,七八处仓房全烧起来了。 仓场里乱成一团。兵丁、杂役提着水桶来回跑,可那点火对于冲天大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水井离得远,打上来的水还没泼到火上就被蒸干了。有人想爬上房顶拆瓦断火路,可梯子刚架上去,火就扑过来,根本近不了身。 火越烧越大,黑烟滚滚往上冒,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囤了不知多少粮食的仓房,在火里劈啪作响,一点点塌下去。 丑时初,消息传开了。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衙门的官员。京兆府尹披了件外袍就来了,靴子左右脚穿反了,跑起来一瘸一拐。户部管仓场的主事更狼狈,氅衣带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一到现场看见那火势,脸唰一下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接着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指挥使亲自带队,调了十几架水龙车,可火太大,水龙车根本靠不近。指挥使急得直跳脚,骂手下人没用,可骂有什么用?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寅时前后,沈照野到了。 他是骑马来的,只带了照海和两个府兵。到的时候火还在烧,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灼人。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沈平远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凝重。两人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被热浪逼得又退回来。 “大哥。”沈平远低声道,“看这火势,怕是……”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扫过现场。官员们聚在一处,有的在指挥救火,有的在唉声叹气,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地站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多时,又几匹马疾驰而来,是扶余和陆珂。 两人下马走过来,扶余先开口:“情况如何?” 这话是问在场的官员。府尹硬着头皮上前:“扶余少帅,火是从太平仓起的,风大,没控制住,现在七八处仓房都……” “我问的是损失。”扶余打断他,语气冷硬,“仓里有多少粮?能救出多少?” 户部主事擦了擦汗:“太、太平仓存粮约八万石,永丰仓六万石,广积仓五万石,禄米仓四万石,其他几处加起来,也有十来万石。眼下这火势,能、能救出来的恐怕……不足一成。” 扶余闭了闭眼。 沈照野这时才开口:“起火原因?” “是、是孔明灯。”仓大使战战兢兢道,“今夜千灯节,天上飘的灯多,有几盏被风吹落,掉在仓房上,就、就着了……” “孔明灯?”陆珂忍不住插话,“京仓重地,夜里没人值守?没人看着天上?” “有人值守,可是……”仓大使说不下去了。 沈照野不再追问。他转身看着火场,心里飞快盘算。 三十多万石粮。这不是个小数目。大胤的常平仓制度沿袭前朝,京师这几处仓库存的是备荒、备灾、备战的粮食,平时不动,关键时刻才开仓。眼下北疆局势不稳,乌纥部虎视眈眈,万一开春后有事,这批粮食就是军需保障。 现在一把火烧了。 后果是什么? 军粮必定短缺,北疆十几万边军,人吃马嚼,一天就要耗掉上千石粮。朝廷从江南调粮,走漕运,至少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空着仓,万一打起仗来,前线将士吃什么? 且京仓失火的消息传出去,粮商必然囤积居奇。永墉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一旦市面缺粮,粮价飞涨,民乱随时可能发生。 天子脚下,京仓重地,竟然被几盏孔明灯烧了?这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地方官府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对朝廷不满的豪强世家,恐怕更要蠢蠢欲动。 他正想着,又一匹马冲进现场。马上是李昭云,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李昭云翻身下马,径直冲到沈照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随棹,出事了。” 沈照野心头一沉:“说。” “通州仓……也着火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周围瞬间静了。 通州仓不在城里,在城东三十里的通州,是漕粮入京的中转站。江南来的粮船先在通州卸货,存入库中,再由陆路运进京城。那里存的粮食,比京仓只多不少。 扶余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李昭云喘了口气,“我本来在通州办事,看见火光才赶过去,那边已经烧起来了。我留了人帮忙,自己赶回来报信。” 陆珂骂了一句脏话。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天。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着鱼肚白,可京仓这边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把刚露出来的那点晨光都遮住了。 他收回视线,对沈平远道:“平远,你留在这里,控制局面,能救多少粮是多少。陆珂,你带人去通州仓,看看那边情况。扶余,我们走。” “去哪儿?”陆珂问。 “内阁。”沈照野翻身上马,“这事,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了。” 寅时三刻,内阁值房灯火通明。 今夜当值的是尚书仆射张启正和侍中赵文清。两人本来已经准备歇了,听到京仓失火的消息,睡意全无,立刻派人去请相关官员。 沈望旌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常服,显然也是从侯府匆匆赶来,神色如常,可眼神沉得吓人。接着是兵部尚书崔衍、户部尚书王成书、工部尚书林如晖,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沈照野和扶余作为边军代表,也被留下了。 值房里的更漏指向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可屋里没人看时辰,也没人在意天什么时候亮。所有人的心思都压在那把火上,七十万石粮的火。 赵文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户部刚送来的仓册誊本。他年近六旬,头发白了大半,此刻脸色比头发还白,握着册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声音还算稳:“王尚书,你把损失再说一遍,说细些。在座各位都听听,听清楚。” 王成书字字斟酌:“太平仓按册应存粮八万四千二百石。其中粳米五万石,储于甲字、乙字、丙字三廒;小麦两万石,储于丁字、戊字两廒;豆类及杂粮一万四千二百石,储于己字、庚字两廒。” “戌时三刻,卑职亲自带人最后一次巡查。当时各廒封条完好,锁具无撬痕,仓顶瓦片齐全,墙角无鼠洞。值守兵丁十二人,均在岗。”王成书咽了口唾沫,“起火是在子时末。先是甲字廒屋顶冒烟,不到一刻钟,乙字廒也着了。这两廒存的是粳米,共三万石。火从屋顶往下烧,木梁、檩条都是干透的松木,见火就着。等水龙局的人赶到时,整个屋顶已经塌了。” “永丰仓。”王成书翻过一页,“应存粮六万一千石。粳米三万五千石,储于甲、乙、丙三廒;小麦两万石,储于丁、戊两廒;豆类六千石,储于己字廒。起火点在西墙内丙字廒——存的是小麦。” “丙字廒紧挨着丁字、戊字。火借风势,从丙字廒烧到丁字,再烧到戊字。这三廒共存粮四万石。能抢出来的……最多五千石。还是因为丁字廒靠墙,一部分粮袋被压在下面,火没烧透。” 值房里一片死寂。 王成书继续报:“广积仓应存粮五万三千石,禄米仓四万八千石,这四处加起来,损失在十五万石上下。这是京仓。”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通州仓那边,刚递来的消息。应存粮四十二万石,分七十二廒。烧了二十八廒,全是存粳米的主廒。预估损失不低于三十万石。” 他合上册子,退后一步,躬身站着。 七十万石。 崔衍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四十多岁,行伍出身,说话向来直接:“王成书,按往年惯例,北疆边军一年耗粮多少?” 王成书道:“北安、朔风两军,战时编制共十五万人。这还不算辅兵、民夫、马夫。若按每人每日一升半算,一年下来,约需八十二万石。这还只是人吃的,马料另算。一匹战马一天要吃八升豆料,北安军有战马三万匹,朔风军两万五,加起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也就是说,”崔衍盯着他,“这把火,烧掉了北疆边军近一年的口粮?” “也、也不能这么说……”王成书忙道,“各地卫所、府县仓廒也有存粮,可以调拨……” “调拨?”崔衍冷笑,“王尚书,你不妨说说,松州、陕州去年秋收如何?河州、山州的常平仓还有多少余粮?” 王成书不吭声了。 第203章 去年北地大旱,松州、陕州收成减了四成,州府上报的公文里写的是民有菜色。河州更惨,黄河在七月决口,淹了三个府,秋粮颗粒无收,如今还在靠朝廷赈济。山州倒是好些,可山州驻军有三万人,当地百姓也要吃粮。从这些地方强行调粮,无异于剜肉补疮。 新任工部尚书林如晖这时开口:“崔尚书,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善后。粮已经烧了,再算账也烧不回来。得想法子补上这个窟窿。”他道,“下官建议,工部即刻调拨匠人、民夫,协助清理火场。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哪怕烧焦的,筛一筛,人不能吃,还能喂马。另外,京仓、通州仓的廒房都要重修。这可不是小工程。木材、砖瓦、石灰、人工,都得提前筹备。按规制,一座标准仓廒需松木二百根,青砖三万块,瓦片五千。这次烧了三十多廒,光木材就要六千根。眼下将近年关,民夫难募,工钱也得涨。” “钱呢?”王成书脱口而出,“修仓要钱,调粮要钱,平粜也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眼下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崔衍一拍桌子:“拿不出也得拿!边关十几万将士的性命,难道不如几两银子金贵?王成书,我告诉你,要是因为缺粮,北疆防线崩了,尤丹、乌纥部的马刀砍到永墉城下,你户部库里堆再多的银子,顶个屁用!” “崔尚书,慎言。”赵文清喝了一声,“诸位,容老夫说几句。” 他是三朝老臣,说话慢,但分量重。值房里安静下来。崔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可脸色还是铁青的。 “首要之处在于粮价。”赵文清道,“京仓失火的消息,瞒不住。最迟今日午时,全城百姓都会知道。粮商闻风而动,囤积居奇是必然。若不能稳住粮价,不出三日,永墉必乱。届时别说北疆军粮,就是京城自身的安稳都保不住。” 他看向张启正:“张相,老夫建议,即刻以中书省名义下发钧令,严禁粮商抬价。凡有囤积不售、哄抬物价者,按《大胤律》扰乱市易罪论处,初犯罚没货物,再犯枷号三日,三犯——斩立决,货物充公,家产抄没。” 张启正点头:“如赵相所言。” “其次,调粮。”赵文清继续,“江南漕粮原计划三月启运,五月抵京。如今等不及了。须下令漕运衙门,所有在途粮船,即刻北上,不得延误。沿途州县,须全力保障,提供纤夫、补给,敢有阻挠延误者,严惩不贷。” “可江南粮船多在扬州、镇江一带集结,此时启运,到永墉至少要两个月。”王成书小声道,“运河刚解冻,水流不急,船行得慢。再加上沿途关卡查验、停靠补给,两个月都是紧赶慢赶。” “那就水陆并进。”赵文清道,“漕粮走水路,另外从江南、西南调粮,走陆路。江南去年丰收,存粮应足。可命江南各州府,紧急调拨二十万石,沿官道北运。西南道虽远,但蜀道难行,可先调十万石,能到多少是多少。” 他看向崔衍:“崔尚书,兵部须派兵护送。每支运粮队,配一营兵马,沿途清剿匪患,保障畅通。” 崔衍点头:“这是自然。” “最后……”他顿了顿,“北疆军粮。” 值房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侯。”赵文清看向沈望旌,“边军眼下存粮,能撑多久?” 沈望旌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问到,他才开口,声音拔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北安军各镇,存粮约够两个月。这是按每日一升算,已经是战时最低标准。若再减,将士握不住刀,拉不开弓。朔风军那边……”他看向扶余。 扶余接话:“朔风军存粮更少。去岁冬雪大,粮道时通时断,各堡寨存粮不均。多的能撑两个月,少的……最多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最迟三月底,必须有粮运到北疆。”赵文清算道,“今日是腊月十六。还有三个半月。” “不够。”崔衍摇头,“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永墉。再从永墉运到北疆,又得半个月。这他娘的就是两个半月。这中间但凡出点岔子——漕船搁浅、河道拥堵、沿途州县拖延——延误十天半个月,前线就要断粮。” “那就分两路。”说话的是沈照野。 众人看向他。沈照野站在沈望旌身后,按礼制,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个,他是少帅,北疆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沈照野继续道:“一路,江南粮船照常北上,到通州后,不卸货,直接转漕船,沿北运河运到津州,再走陆路到北疆。这样能省下在永墉装卸、转运的时间。另一路,从山州、河州直接调粮,走陆路,虽然路程远,但不用等江南的船。两路并进,总有一路能赶上。” 王成书皱眉:“可山州、河州自己都缺粮……” “那就高价买。”沈照野道,“朝廷出钱,向当地富户、粮商购粮。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两成,但必须现货现交。同时严令,各地官府不得阻挠,不得加征过路费、查验费等杂税。粮车过境,一路畅行。” “钱从哪来?”王成书又问。 值房里气氛僵硬。调粮、修仓、平粜、购粮……桩桩件件都要钱,可户部空虚,国库见底,这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崔衍的怒意,王成书的窘迫,赵文清与张启正的沉默,都让这寅末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骨髓。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雁王殿下到。” 门被推开,先踏入的是一身杏黄常服的太子李晟。他显然也是闻讯匆匆赶来,衣袍虽齐整,但发冠略显松散,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眉宇间却是一贯的温和。他身后半步,紧跟着披着月白氅衣的李昶。沈照野看见李昶脸色比分开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眼神沉静,只快速扫过室内诸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值房里所有人,包括张启正、沈望旌在内,都立刻起身行礼。 “诸位大人免礼,事急从权,不必拘礼。”李晟走到张启正让出的主位旁,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沈望旌,“沈候也来了。”又对崔衍等人颔首致意。 李昶则安静地走到沈望旌下首,与沈照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即垂眸站定。 李晟落座,目光直接投向王成书:“王尚书,方才在外已听了个大概,损失究竟几何?筹措钱粮,难在何处?” 王成书连忙将方才的数字和困难又扼要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户部的捉襟见肘。 待他说完,李晟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才缓声道:“七十万石粮,关乎北疆安稳、京城民心,更关乎国本。钱粮之事,确是天大的难处,但再难,也必须解决。”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父皇已知晓此事,已有旨意。” 众人屏息。 李晟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李昶:“六弟,你把父皇的意思,还有我们商量的章程,跟诸位大人说说。” 李昶这才抬步上前,走到舆图前:“方才王尚书所虑,确是实情。然事有轻重缓急,北疆军粮与京城民食,乃当前第一要务。筹措之法,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内库。父皇口谕,内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金三万两,可尽数拨出,专用于此次购粮、调粮及紧急善后。此款,由户部与东宫共同监管,专款专用,每一笔开支都需核验。” 内库?皇帝竟动用了自己的私库。 众人皆是一震,连沈望旌的眉头都跳了一下。 不等众人从这消息中反应过来,李昶已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发粮钞。”所谓粮钞,便是朝廷印钞,许以年息五分,向民间富户商贾募借,钞可兑粮亦可折现,三年为期。“此法可快速募集巨资,不伤国库根本,亦能让民间资财为朝廷所用。具体章程,中书省与户部当立即拟定,最迟后日颁行。” 张启正眼中精光一闪,捻须沉吟:“此策甚善。然印制、防伪、兑付、利息偿付,需极周密之安排,且须有强力担保,方能使民间信服。” “担保便是朝廷威严,以及……”李昶看向李晟,“东宫与户部联合署印的保书。本王亦会以亲王身份,亲自向几家皇商说明。” 李晟适时颔首,表示支持。 李昶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开源节流,并行不悖。除却江南漕粮提前启运,西南道陆路调粮外,亦可令北疆、西北边军,在确保防务前提下,于驻防地及周边适宜处,尽力筹措部分军粮,或向当地大族以市价预购。同时,京城百官,自明日始,俸禄暂以半数现银、半数新发之粮钞支取,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几个官员脸色微变,但看着李晟沉静的面容和张启正等人凝重的神色,谁也没敢出言反对。连皇帝都掏空了内库,百官减半俸禄以粮钞替代,似乎也成了理所应当的牺牲。 第204章 李晟在李昶说完后,缓缓补充道:“六弟所言,皆已禀明父皇,并获首肯。当前局势,非如此不可为。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京城百万百姓仰赖朝廷活命,我等在朝为官,享朝廷俸禄,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济,割舍些许俸禄银钱,岂不愧对君父,愧对天下?” 他语气并不激昂,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让值房内最后的、想要辩驳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启正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定当竭力办好江南调粮一事。” 赵文清、崔衍、林如晖等人亦纷纷表态。王成书擦了擦汗,也连连称是,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起那一百二十万两内库银和即将发行的粮钞,该如何调配使用。 “诸位,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沈望旌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望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沈照野接过话头:“今夜起火,太过蹊跷。孔明灯落进京仓,或许是意外。但通州仓同时起火,也是意外?京仓值守的兵丁、仓大使,为何没能及时发现?水龙局的人,为何没能及时赶到?这中间,有没有人为疏忽?有没有人暗中作梗?” 他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值房里鸦雀无声。 崔衍接话:“世子说得对,这事必须彻查。值守人员全部收押,逐一审问。仓场守卫的布防图、换班记录、出入登记,全部调出来查。还有,那些孔明灯从哪来的?谁放的?为何偏偏今夜放这么多?” “此事。”张启正看向李晟,“就交给锦衣卫吧。” 李晟应下:“孤会亲自督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书舍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张相、赵相,刚接急报,通州仓的火……没控制住,又烧了三个廒。另外,永墉城里,已经有粮商开始涨价了。东市米铺,粳米从一石二钱银子涨到了三钱,还在涨。” 值房里气氛骤然一紧。 张启正猛地站起身:“传令五城兵马司,即刻派兵,查封所有粮铺。凡有涨价者,掌柜当场收押,货物充公。再贴出告示,朝廷明日开仓平粜,粮价照旧,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 “可咱们没粮啊……”王成书急了。 “没粮也得先稳住局面!”张启正厉声道,“从太仓、内仓先调,有多少调多少。再派人去周边州县,连夜运粮。告诉那些县令,运不来粮,就提头来见!” 舍人领命匆匆去了。 赵文清叹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仓存粮不过十万石,撑不了几天。必须尽快从外地调粮。” “那就分头行动。”李晟环视众人,“崔尚书,你兵部负责沿途护送,确保粮道畅通。林尚书,你工部负责重修仓廒,清理火场。王尚书,你户部统筹钱粮,核算收支。沈侯,北疆那边,就拜托你了。边军能紧缩用度最好,实在不行……也得挺住。” 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六弟,粮价、粮钞,这两件事,就劳烦你了。” 李昶颔首:“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赵文清起身,向李晟行了一礼,“老臣请去江南。” 众人一愣。 “调粮之事,牵涉漕运、地方、世家,光靠文书往来不够。”赵文清道,“老臣亲自去一趟扬州,坐镇督办。江南那些世家、粮商,不给老夫面子,也得给朝廷面子。” 这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懂。赵文清是江南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他去,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李晟动容:“赵相,您年事已高,这一路奔波……” “再奔波,也比不上北疆将士饿肚子苦。”赵文清摆手,“殿下也不必忧心,老臣身子还硬朗。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为朝廷办几件事?能在告老还乡前,把这事办成了,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朝廷这些年的俸禄。” 话虽如此,但这一去,千里迢迢。江南虽富庶,但如今正值隆冬,运河封冻,路上难免颠簸。赵文清这个年纪,能不能撑到扬州都是未知数。就算到了,要坐镇督办调粮,要和各方势力周旋,要顶着压力催促进度,这哪里是去督办,分明是去拼命。 李晟站起身,走到赵文清面前,深深一揖:“赵相高义,孤代北疆将士,代永墉百姓,谢过赵相。” 赵文清忙伸手扶住:“殿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不,赵相当得起。”李晟直起身,“孤这就去禀明父皇,请旨命赵相为钦差,全权督办江南调粮事宜。沿途州县,见旨如见君,敢有怠慢者,赵相可先斩后奏。” “谢殿下。”赵文清躬身还礼,又补了一句,“不过,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赵相请讲。” “老夫此去江南,时日难料。门下省事务繁重,不可一日无人主理。”赵文清道,“老夫举荐一人,可暂代老夫处理省务。” 众人皆竖起耳朵。门下省掌封驳诏令,审议章奏,地位紧要,历来是朝堂中枢之争的焦点。赵文清此举,无异于在安排自己离开后的权力布局。 “太府寺卿顾望之。”赵文清清晰地说道,“忠勤体国,学问深湛,掌诏令多年,熟知省务规程。且其为人清正,不涉党争,由他暂理省事,可保政令通达,无偏无私。” 这个名字一出,值房里几位大臣神色各异。 顾望之,字伯瞻,已到不惑之年。此人在朝中是个特别的存在。他出身河东顾氏,算是世家子弟,却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北地大族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论资历,他完全够格;论能力,他也有;论立场,他从不参与党争,只埋头做事,皇帝曾赞他实心任事,不涉机巧。 更重要的是,顾望之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晋王的人,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派系的核心人物。他就像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谁都抓不住,但谁也用得着。 这既像一步稳棋,又像一步险棋。 稳在于,顾望之的操守无人质疑,他暂代,各方即便有心思,明面上也难挑出错,至少能保证门下省在赵文清离京期间正常运转,不至于因争权而瘫痪。险则在于,顾望之并非太子或晋王任何一方的人,他的决策将完全基于其自身,未来某些关键诏令或奏章到了他那里,封驳与否,变数反而更大了。 李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在危机面前,门下省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按章办事的掌舵人,而不是一个急于站队揽权的弄臣。顾望之或许不会完全顺着任何一方的意思,但他至少不会让省务乱套,也不会让明显不合理的政令轻易通过。他沉默片刻,才道:“既如此,便依赵相所荐。孤会禀明父皇,即日起,由顾望之暂代门下省事务,一应规程,皆按旧例。只望顾卿不负赵相重托。”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赵文清松了口气,转向众人,“诸位同僚,老夫此去江南,短则两月,长则半年。京中诸事,就拜托各位了。尤其是北疆军粮,务必要按时送到。边关将士的性命,就握在各位手中了。” 他说完,又向众人行了一礼。 第102章 殃及(下) 几人走出值房时,天已经大亮了。京仓那边的黑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喧嚷声隐约传来,是百姓开始上街了。 沈望旌和李昶走在前面,沈照野走在李昶一侧,落后一步,替李昶挡着些后来的风。晨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人衣袍微动。沈照野侧了侧身,肩膀微抬,那道风便擦着他肩头过去,只拂动了李昶氅衣下摆的一角。 走到宫门口时,沈望旌停下脚步,回头对李昶道:“殿下,粮价的事,牵涉民生根本,最易生乱。处置时,手段不妨硬些,但需拿准分寸。查封、平粜、劝谕,都要快,不能给那些人反应的时间。”他继续道,“侯府在永墉经营多年,还有些人脉。城中几家大的粮号,东市的丰泰、西市的裕昌,掌柜的都与府里有些往来。若需施压或说和,可让你舅母或者平远出面。平远认得那些人,知道怎么说话。” 李昶颔首:“侄儿明白,多谢舅舅。” 沈望旌又看向沈照野。沈照野原本正看着街对面一个早起摆摊的馄饨挑子,察觉视线,转回头,对上老爹的目光,然后听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得擅自妄为。” 沈照野挑了挑眉:“爹,我何时妄为过?” “你心里有数。”沈望旌哼了一声,“如今是多事之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有要务在身,就老老实实办事,分清轻重,别节外生枝。” 沈照野应下:“知道了,大帅。你还不走?” 沈望旌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兵部去了。他得去调兵符,安排沿途护送粮车的事。 宫门口只剩沈照野和李昶,以及几个值守的侍卫。 沈照野看着老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转向李昶。见李昶仍望着那个方向,神色间有些怔忡,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雁王殿下。你好舅舅都走没影了,你还看什么呢?” 第205章 李昶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底那点怔忡化开,染上些微无奈:“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舅舅肩上担子太重。” “他一直那样。”沈照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替李昶拢了拢氅衣的领口,将那一圈银狐毛理得更妥帖些,“北疆十几万人的性命压着,能轻吗?行了,别操心他了,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的脸色,眉头蹙起,“脸色差成这样,眼底都是血丝。一会儿回去,不管还有多少事,先睡两个时辰。听见没?” 晨光里,李昶的脸色白得透明,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沈照野继续替他裹着氅衣,李昶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也一夜没歇了。” 沈照野摇头:“没事。”顿了顿,又道,“粮价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李昶听着宫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轻声道:“先查封几家跳得最凶的粮铺,杀鸡儆猴。再开仓平粜,哪怕只有几千石,也得让百姓看到朝廷有粮。同时派人去各大粮商家里,软硬兼施,让他们把囤的粮吐出来。” “嗯,记得挑几个有分量的。”沈照野道,“或者挑一两家最大的,背后靠山最硬的,杀了,抄了。其他人自然就怕了。” 李昶应下,转过头,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觉得,这次真是意外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信意外。” “我也不信。”李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真切的意味,“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会有的。”沈照野道,“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李昶点点头,正思索着,没再说话。晨光这会儿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得李昶那身月白氅衣泛着淡淡的柔光,却也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更加清楚。 宫门口空了下来,晨风穿堂而过,带着未散的寒意。李昶正要转身对小泉子吩咐什么,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头,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那馄饨挑子前,正跟摊主说着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往滚水里下馄饨,白汽蒸腾着起来。 “三碗,一碗多撒芫荽,不要蒜。另两碗……嗯,另两碗也照旧,但芫荽少些。”沈照野的声音混在清晨的市井声响里。 老汉应着,从旁边摞着的粗瓷碗里取出三个,用热水烫了,动作利索。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沈照野的背影。沈照野还穿着那身暗红的游神服,袖口撕破的地方露着,在晨光里有些扎眼。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街边,微微躬身,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仿佛刚才内阁值房里那些沉重的算计、京都迫在眉睫的危机,都暂时被这锅白汽隔开了。 不多时,沈照野端了两碗馄饨过来,让小泉子自己去取最后一碗。粗瓷碗边缘有点磕碰,但洗得干净。他先递给李昶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宫门侧边的石阶旁,用勺子搅了搅碗里浮着的芫荽碎。 “趁热吃。”沈照野说着,自己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含糊道,“看着皮薄馅足,汤也鲜。你这碗,我让他少放了芫荽,知道你不太爱那个味儿。” 李昶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粗瓷,他低头看着碗里,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芫荽碎,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面食和肉汤质朴的香气。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一夜未眠,心神俱疲,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可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看着沈照野已经大口吃起来的样子,到底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沈照野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怎么样?” “嗯。”李昶应了一声,又舀了一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沈照野几口把自己碗里的解决了一半,才放缓了速度,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粮价要平,案子要查,事儿多得是,不差这一碗馄饨的功夫。” 李昶嗯了一声,安静地吃着。馄饨的热气熏在脸上,微微的湿意。街头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工的百姓来来往往,偶有人好奇地往宫门口瞥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忙碌自己的生计去了。 沈照野很快吃完了,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搁在馄饨挑子旁边的木板上,掏了几个铜钱递给老汉,又走回李昶身边。 李昶碗里还剩小半,他吃得慢,但很仔细。沈照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等到李昶放下勺子,碗里只剩一点汤底,沈照野才开口:“饱了?” “嗯。”李昶将碗递给候在一旁的小泉子。 沈照野这才接着先前的话头,问道:“我晌午前就得动身去木兰营,使团在那儿看着,操演的事一天也耽误不得。这边出了这么大乱子,他们眼睛只怕瞪得更圆,就等着挑刺。” 李昶自然明白这道理。千灯节的火刚扑灭,若木兰操演再出岔子,大胤在靺鞨、东夷使团面前就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随棹表哥只管去。”他道,“这边我能应付。”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粗糙的碗壁磨着指腹。他还有话想说,可看着李昶安安静静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那些叮嘱、那些不放心,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因为李昶心知肚明,最后只道:“有事就写信,击云认得木兰营的路,半日就能到。” “好。”李昶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操演辛苦,随棹表哥也保重。” 这话说得寻常,可沈照野听着,嘴角却勾了起来。他脸上还沾着昨夜救火时蹭上的灰,这一笑,那点神气又回来了。 “放心。”他甩了甩马鞭,声音扬起来,“待会儿就回去歇着,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粮价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平的,急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汇入了清晨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车马中。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晨风卷着未散的焦糊味吹过来,他拢了拢氅衣,转身对身后的小泉子道:“回侯府。传话给几位公子,还有顾守白,请他们过府议事。” 小泉子应了声是,忙去牵马。 李昶又望了一眼沈照野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荡荡,只剩冬日初升的日头将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朝着与沈照野相反的方向,缓缓行去。 永墉城新的一日,就在这未散的烟火气与焦糊味中,仓促地开始了。 第103章 窃香(上) 京都的清晨,入了冬,总带着一股子隔夜的倦意。前几日的焦糊气还未散尽,混着冬日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永墉城上空。街上行人比往日少,脚步却匆忙,脸上多半带着点惶然,交头接耳间,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止不住往城东那片还没散尽的黑烟方向瞟。 杏雨楼照常开了门,这家茶楼地段不算好,临着一条不算喧闹的街,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声音清越,能传出很远。来这儿的多是些读书人,国子监的监生,附近几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些不急着谋差事的清客。所图不过是个清静雅致,茶水点心不算价廉,但胜在干净,跑堂的也识趣,不多话。 二楼临窗的一间敞轩,今日人坐得比往常满,桌上茶烟袅袅,几碟干果点心几乎未动。人人脸上都少了平日里的闲适,或蹙眉沉思,或侧耳倾听,目光都聚在轩中间那位身着半旧氅衣、须发已见花白的先生身上。 先生姓顾,单名一个言字,是这杏雨楼常驻的说书人。但他不说演义传奇,只说时务政论。据传早年也曾中过举,仕途不顺,便在这茶楼里寻了个清静处,每月讲上几回。 顾先生呷了口温茶,润了润喉:“火起仓廒,黑烟蔽月,七十万石粮付之一炬,此乃定数。前回略说了朝廷几样应对的章程,今日不妨说说,这些章程落下去之后,各处是如何动静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说这平粜。十二处设点,粳米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告示贴出来时,百姓确可松一口气,觉得朝廷有粮,心便定了。五城兵马司查封那几家跳得最高的粮铺,锁拿掌柜,围观的人里头,拍手称快的也不少。” 坐在窗边一个面容清瘦的监生微微倾身,接话道:“学生昨日散学后,特地去东市丰泰铺子附近走了走。封条是贴着,人也拿了,起初几日,左近其他粮铺确是把价牌悄悄改了回去,不敢明着涨。可也就三五日光景,情形便有些不同了。” “哦?如何不同?”顾先生示意他说下去。 “铺子是开着,价牌也挂着一斗五分,不算太离谱。可伙计总说仓底薄、新粮未到,每人限购一斗,去得稍晚些,便说今日售罄。学生留心观察,有些眼熟的富户管家,或是车马行的采买,却能从小门进去,半晌出来,身后伙计帮着搬粮袋。”清瘦监生顿了顿,“这便是有价无市,或是市在暗处。寻常百姓排着长队,在平粜点能买到三斗平价粮,可一家几口,半月都未必够。余下的缺口,要么省吃俭用,要么就得去寻别的门路,价钱自然不是五分了。” 第206章 他对面一个圆脸监生点头,低声道:“家母前日让管家去常走动的那家粮店采买,掌柜私下说,如今进货不易,大粮号那边控着量,他也不敢多卖。若真要,价钱好商量,只是莫要声张。这还算是熟客,生客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这便是了。”顾先生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雷霆手段,止住的是明面上的风波。可粮食就那么多,人心里的算盘,是压不住的。囤货、惜售、转入地下交易,都是意料之中。朝廷的平粜点,队伍一日长过一日,太仓那点底子,耗得起多久?这是个悬在头顶的疑处。”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文士,气质沉稳,此时缓缓开口:“顾先生前次提及粮钞之事,言及盛源号周东家率先认购二十万两。这几日,商贾圈子里对此事,议论颇多。” “愿闻其详。”顾先生转向他。 “明面上,自然是交口称赞,说周东家急公好义,忠君体国,堪为商贾表率。”中年文士道,“然私底下,说法就多了。有羡慕周家魄力,敢将大半身家押在朝廷信用上的,也有嗤笑他孤注一掷,万一朝廷缓不过来,这二十万两怕要打了水漂,更有揣测,说他是否早得了宫中或哪位贵人的许诺,以此搏一个未来的皇商专营,甚至是荫庇子弟的机缘。总之,看热闹的有,心里拨算盘的有,真正跟着下注的,除了几家与周家休戚相关的,其余大多还在观望。” 那清瘦监生蹙眉:“如此说来,粮钞之策,推行怕是不易?若无人认购,岂非一纸空文?” “倒也未必。”中年文士摇头,“雁王殿下并未只将目光放在几家皇商身上。听闻前日,殿下在侯府设了茶会,邀的不是周东家那般巨贾,而是京都十余家经营有年、口碑不错的中等商号主人。有粮商,有布商,也有做些南北杂货的。” 圆脸监生好奇:“殿下与这些人说些什么?总不能也是强压吧?” “自然不是强压。”中年文士道,“据闻殿下只是平和叙话,将朝廷难处、北疆危局坦诚相告。言明粮钞以朝廷赋税为抵押,断无兑付不了之理。而后,许了些实惠,凡认购粮钞达到一定数额的商号,其子弟若想读书进学,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可酌情予以关照,其货物漕运、市易通关,只要合乎律法,亦可视情况行些便利。”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这……这是以仕途前程、营商便利相诱了?” “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顾先生淡淡道,“此法妙处,在于许的不是现成官位,而是酌情关照、视情况便利,留有转圜余地,不逾大体。却恰好挠中了那些家资颇丰、却苦于门路、渴求改换门庭的中等商贾之痒处。对他们而言,几千上万两银子,或可搏一个家族未来数十年的气象,这买卖,未必不划算。听闻茶会之后,这十几家里,已有过半私下表示,愿量力而行。” 敞轩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神色各异。 顾先生等声音稍歇,又道:“再说远些的。赵相持节南下,督办漕粮,沿途州县自当全力支应,无人敢明面怠慢。然江南之粮,顺水北上,再快也需两月。这两月空档,最是难熬。故而山州、河州高价购粮之策,已火速施行了。” 那清瘦监生继续道:“学生家中昨日有信来,正是河州。信中说,州府告示贴出,以高出市价两成收购粮米,且现银结算,不拖欠。告示一出,本地粮价应声涨了三成。家父将家中存粮卖了一半与官府,说是为国纾难,信中却也透出无奈,余粮需精打细算了。信末提及,市面粮价已高,寻常百姓家颇感艰难,恐春来时日子不好过。” 中年文士轻轻叹了口气:“此便是代价。朝廷出高价,银钱多半流入有余粮的富户地主囊中。他们或售或囤,皆可获利。苦的是无余粮可售、反需购粮度日的平民,以及仰赖田主拨给口粮的佃户。此策虽解北疆燃眉之急,却似一剂猛药,恐伤及地方民生元气。料想两州州府后续必有举措,或减免税赋,或开仓调剂,否则民怨滋生,后果难料。” 话至此,越发显得沉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还有一路。”清瘦监生道,“便是令江南漕粮抵通州后,不再卸货入库,直转北运河上溯津州,此令旨在省时省力。然则,通州漕运衙门、沿途钞关税吏、乃至依赖装卸转运谋生的脚夫船帮,历年来的惯例收入,恐要大大缩水。其中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兵部派兵护送,能防匪患,却难防阴奉阳违、手续繁难之类的软钉子。这条粮道能否真如朝廷所愿那般畅通无阻,怕也要打个折扣。” “先生。”一个一直沉默聆听的年轻监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学生有一问。此番应对,调度不可谓不速,举措不可谓不烈。然则七十万石粮,终究是烧了。窟窿既成,纵使能填补,其中损耗、靡费、民力之调动、人心之动荡,此消彼长之下,国力损耗几何?北疆之外,乌纥、靺鞨乃至东夷,岂会坐视?学生愚见,此一把火,烧掉的恐怕不止是粮食,更是我大胤本就有些吃紧的元气,与周边虎狼伺机而动的耐心。若此时边境有丝毫异动,朝廷内顾尚且不暇,外御……何以持之?” 此言一出,轩内霎时静极。炭火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空,一股寒意渗透进来。朝廷诸般举措,看似层层布下,实则步步需平衡,处处有牵扯。平粜为稳民心,却可能催生暗市,粮钞为筹急款,须以利诱,就近购粮为救近火,却灼伤地方民本,漕粮直运为抢时效,又触动沿途积弊。 顾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忧切的面孔,才缓缓开口:“你所虑,正是要害。此番劫难,如揽镜自照,照出的何止是仓廒之失?更是朝廷运转中诸多沉疴顽疾,国力支撑上的左支右绌。眼下诸般应对,无非是拆东补西,以将来之允诺,填今日之窟窿。能否度过此劫,一要看江南之粮能否足额如期而至,二要看北疆防线能否在粮尽之前稳如磐石,三要看……”他微微一顿,“永墉城内,这口气能否一直提着,不生大乱。” 他站起身,氅衣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清瘦而孤直:“至于外患,边关之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唯有寄望于将士用命,庙堂同心,或可震慑一时。”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不愿亦不能再多言,“至于你我……”顾先生转过身,“书生论政,常陷于空谈。然今日所见所闻,诸君之思辨,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且读圣贤书,且观天下事。有些事,急不得,需朝廷上下勠力同心,步步为营,也有些事,慢不得,譬如北疆将士腹中之饥,譬如永墉百姓手中之粮。” 他微微颔首:“今日就讲到这儿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缓步离开了敞轩。留下的学子们却并未立刻散去,低声的议论反而更加热烈起来,炭盆最后的余温散尽,茶也凉透了,但这一室的思绪却久久不息。 窗外,街巷之间,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仍在巡逻,太仓前的平粜队伍缓慢移动着,偶有快马载着公文或令箭疾驰而过,扬起淡淡的雪尘。而在他处,在千里之外,在皇宫,在衙门,在江南的漕船上,在北疆的风雪边关,无数人正在为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而奔走、计算、争斗、煎熬。 杏雨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听雪轩,窗子支开一线,冷气混着茶烟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雪是晌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霰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待到未时,便成了片,纷纷扬扬,不紧不慢,将永墉城笼进一片静默的灰白里。 李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盏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他没穿那身显眼的亲王常服,只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不起眼的灰鼠毛,衬得脸色有些淡,但眼神是静的。 案几对面,顾彦章正用一把小银钳子,仔细地将炭盆里烧得过红的银炭夹到边上的铜盂里,又添上几块新的。炭火噼啪一声,窜起一点橘红的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粮商那边,闹得最凶的几家,底细都摸清了。”顾彦章放下钳子,“丰泰的东家,跟卢相府上一位管事的连襟是儿女亲家。裕昌背后,站着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一位舅兄。他们敢先跳出来,既是试探,也是背后有人想瞧瞧殿下的手腕。” 李昶轻轻拂开茶面上的浮沫,啜了一口。冷热正好,带着点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手腕他们已经瞧见了。查封、拿人、货物充公,雷霆手段不过如此。接下来,该怀柔了。” “殿下的意思是?” “周东家带头认购粮钞,这份情要承。过两日,以东宫的名义,赐他一块急公好义的匾额,再许他家一个明年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李昶的指尖在盏沿轻轻划着圈,动作很慢,“至于丰泰、裕昌那几家,人关着,铺子封着,账目细细地查。查出问题,依法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若查不出大问题……” 第207章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扬的雪。 “过几日,让陈让以巡防营协理城防、需采购部分劳军物资的名义,私下透个风,说可以考虑用他们库中部分被扣的、品相尚可的杂粮抵价。价格,按查封前市价的七成算。” 顾彦章略一思忖,眼中露出笑意:“殿下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要他们感恩戴德?七成价,他们亏是亏了,但总比货物烂在库里、人一直关着强。且有了巡防营这笔生意,旁人看来,便是殿下施恩,他们识趣,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谈不上甜枣。”李昶摇了摇头,“非常之时,用些非常手段罢了。清流那边,杏雨楼的议论,守白今日也听到了?” “听到了些。学子们忧国之心可嘉,所见也颇尖锐。”顾彦章道,“他们对平粜暗市、粮钞利诱、乃至就近购粮伤及民本的忧虑,皆在情理之中。殿下可想好如何应对?” 李昶微微侧首:“清流所重,无非道义二字,厌恶的是与民争利、盘剥地方。粮钞之策,我已尽可能将利摆在明处,换取他们急需的前程与便利,虽仍有诱之嫌,总好过强征暴敛。” 他停了停,声音更淡了些。 “至于就近购粮抬高地价,此事无法两全。北疆将士与河州、山州的百姓,眼下只能先顾一头。所能做的,是严令两地州府,必须将售粮所得银钱的一部分,用于平抑粮价、赈济农户,并减免今明两年的部分赋税。” 顾彦章点头:“有补救,总好过全然不顾。只是如此一来,朝廷的支出又要增加。” “内库已空了大半,后续粮钞若能顺利推行,或可支撑。”李昶语气平淡,“这都是明账,算得清楚。难算的,是暗处的账。” 雅间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微响。 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小包,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这是杨大夫让我转交殿下的。” 李昶目光落在布包上:“杨大夫?她回与巫山了?” “是。走得急,说是在殿下宫中取得诸样物品,有些想法,但不敢妄断,需回去请教师长,查验典籍。”顾彦章道,“她留下了几张方子,嘱咐殿下一定按时煎服。还让在下转告,殿下的症候她仍需时日细究,请殿下务必保重,少劳神,熏香之类外物,能不用则不用。” 李昶拿起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系扣,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素笺,详细写着药方、煎法、忌讳。另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是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叶根茎,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味。 他将药方仔细看了,重新叠好,交给小泉子。那油纸包和碎布,则依旧用青布包好,递给顾彦章:“有劳守白,这些先收着。” 顾彦章接过,也不多问,妥善收起:“杨大夫医术精深,性情沉稳,她既如此郑重,殿下还需放在心上。” 李昶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方才提及,雁王府开府在即,你手下的人,大多已到京了?” “是。除了仍在崖州追查旧案线索、一时抽不开身的三人,其余二十人,皆已分批潜入永墉,各有安身之处。”顾彦章道,“殿下何时得空,在下可安排他们与殿下见上一见。如何安置,是全数引入府中充作僚属仆役,还是留部分在外,作为暗桩耳目,还请殿下示下。” 李昶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被雪模糊了的湖景。雪花无声旋落在对面屋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全部进府,太过扎眼。”他缓缓道,“挑七八个身手好、机敏忠谨的,以护卫、长随、书吏、杂役等身份入府。余下的,分散安置在永墉城内各处,或经营小铺,或赁屋而居,平日各司其业,听你号令联络。府内府外,消息须臾可通,但又各有遮蔽即可。” 顾彦章点头:“在下明白。那入府的几人,殿下可想亲自见见,认认脸?” “不必。”李昶摇头,“入府后,自有府中规矩。日常由祁连统管调度,若有特殊指令,或遇紧急情状,可直接报予你,再由你决断或转呈于我。” 闻言,顾彦章起身,郑重一揖:“蒙殿下信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不必如此。”李昶抬手虚扶,待他重新落座,才继续道,“至于守白你,身份不宜再隐匿。待王府开府,便以世子荐举的名义,正式聘为府中记室参军,随侍左右。明面上,处理文书,参谋咨询,暗地里,统领方才所言的两班人马,恐有些委屈你的才学。” “殿下言重了。”顾彦章坦然道,“能有个正经身份留在殿下身边办事,于在下而言,是求之不得。记室参军,官职不高,却近中枢,正合晚生之用。” 李昶微微颔首,看了眼角落里的更漏:“时辰不早,我还需去户部一趟,看看粮钞印制与各地购粮款项拨付的进度。” 两人起身。小泉子先一步拉开雅间的门,李昶拢了拢氅衣,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雅间冷许多,穿堂风带着雪沫子卷进来。楼梯下到一半,迎面也上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方才在敞轩说书的顾言先生,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外头罩着件靛蓝色的氅衣。他眉目生得极好,是一种清朗疏淡的俊秀,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微抿着,神色间带着点漫不经心,又近乎傲气。 顾言显然认出了李昶,脚步微顿,随即退至楼梯一侧,躬身行礼:“微臣顾言,见过雁王殿下。”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文人见贵人的常礼。 李昶停下脚步,颔首回礼:“顾师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掠过顾言,悄然落在其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方才在楼上,隐约听得顾师高论,受益匪浅。” “殿下折煞微臣了。”顾言直起身,“不过是些书生妄议,徒增笑耳。雪天路滑,殿下这是要出门?” “去户部处理些公务。”李昶简单答道。 那年轻男子见状,不待顾言介绍,上前半步,对着李昶躬身一揖:“晚生定州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裴颂声。 这个名字入耳,李昶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今科春闱的举子第一。若能再进一步,便是六元及第,本朝仅有一位,前朝也稀。才学是够的,只是风闻性子有些独,不喜结交,文章虽好,话却不中听,士林里褒贬不一。 今日见了,倒和传闻不太一样。 “原是裴公子。”李昶略微颔首,“久闻裴公子才名,今日得见,风姿果然不凡。” “殿下过誉。”裴颂声答,“晚生愚钝,唯勤勉而已。”他顿了顿,“前次家舅于仲青从茶河城寄回家书,信中提及,多蒙殿下在兖州时照拂,家书亦劳殿下费心带回京都转交。晚生一直未曾当面谢过,今日巧遇,正好向殿下道一声谢。” 李昶闻言,道:“于太守为国守城,劳苦功高。转交家书,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略作停顿,想起沈照野提及裴颂声与于家的关系,便多问了一句,“于太守近况,裴公子家中可有消息?” 裴颂声答:“多谢殿下垂询,前日刚收到舅舅亲笔信,说茶河城疫情已稳,正在全力安置流民,恢复生计。只是此次元气损耗甚巨,非一两年所能复旧,且身体亦有些劳损,家中长辈颇为忧心。” 李昶安抚两句:“天灾难测,于太守已竭尽所能。朝廷不会忘记茶河城的付出,后续赈济与减免赋税的章程,已在拟定。” “有殿下此言,晚生与家中长辈便安心许多。”裴颂声再次微微躬身。 李昶这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顾言:“还未正式向顾师道贺。听闻陛下已下旨,擢先生为门下省侍中,总领省务。” 顾言闻言,神色微肃,躬身更深了些:“殿下言重了。微臣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战战兢兢,竭力报效。门下省职责重大,关乎诏令审驳、政令通达,微臣资浅德薄,正恐有负圣恩与殿下期许。” 李昶微微摇头:“顾师过谦了。值此多事之秋,正需顾师这般老成谋国之士,于中枢持衡掌度,厘清政务。顾师今日在此清谈,亦不忘针砭时弊,启迪后学,足见公心。日后门下省有顾师坐镇,于朝政清明,必多裨益。” 顾望之忙道:“殿下折煞微臣了。些许陋见,不过书生之论,岂敢称裨益。殿下心怀社稷,日理万机,微臣若有些许愚见,自当具本上奏,或整理成册,供殿下参详。公开讲论之事,既居此位,恐需谨慎,以免物议。” “那便有劳顾师了。”李昶颔首,“雪大,顾师与裴公子也早些回吧,仔细脚下。” “谢殿下关怀。”顾言与裴颂声齐声应道,侧身让开通道。 李昶不再多言,对顾彦章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楼下走去。楼梯转角处,李昶似乎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只见裴颂声仍立在原地,目光投向此处,侧脸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第208章 直到走出杏雨楼,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李昶才轻轻舒了口气。 “殿下觉得那裴颂声如何?”顾彦章撑开伞,低声问了一句。 李昶步入雪中,氅衣下摆扫过洁净的雪面,留下浅浅的痕印。 “是个聪明人。”他淡淡道,扫了顾彦章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皇城方向,“后日,我便要随驾去木兰围场。京都这边,离不开人。粮价、粮钞、还有那些暗处的事,都要劳你多费心盯着。若有急事,便让击云传信。” 顾彦章点头:“殿下放心,在下明白,定会仔细留意,不敢懈怠。” 李昶颔首,又问:“守白,你去何处?雪大,我送你一程。” “谢殿下,不必麻烦了。”顾彦章摇头,望向长街深处,“在下想自己走一走,理理头绪。” “也好。”李昶不再坚持,由撑伞候在一旁的小泉子扶着,上了停在楼边的马车。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带着炭火烘过的干燥气味。李昶在铺了厚垫的座位上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出大约半条街,李昶心有所感,抬手掀开了侧面的车帘一角。 风雪扑面,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顾彦章并未走远,青灰色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有些孤直,正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往樊楼那边慢慢走去。步履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目光顺着顾彦章前行的方向抬了抬。 杏雨楼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窗子半支着。 方才见过的裴颂声,就立在窗边。他没看别处,目光正落在楼下,落在顾彦章的背影上。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一个安静凝望的轮廓。 李昶看着,没有立刻放下车帘。 顾彦章的身影渐渐融入风雪,变得更小。窗边的裴颂声,依旧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李昶才缓缓松手。厚重的棉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也隔断了那两道身影。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车轮碾雪的单调声响。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啊,昶的磕cp技能发动~ 第104章 窃香(下) 户部公廨。 李昶此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查看粮钞印制的进度与防伪细节,二是核对第一批拨往山州、河州购粮的款项去向。 主事官员捧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禀报。雕版、印泥、编号一一问过,暂无疏漏。至于购粮款项,则由户部、兵部、东宫三方共同派员监督,每拨出一笔,需三处印鉴齐全,并即时快马通报两地州府及北疆行辕。 待诸事议定,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灰扑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李昶婉拒了户部留饭的客套,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碾过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暖炉散着微温,李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筹划、应对、权衡,无一不耗费心神,此刻才得了片刻松缓。 行至一处窄巷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李昶未睁眼,只听得外头小泉子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殿下,前头是锦衣卫李都督的车驾,巷子窄,错不开。” 李昶倏然睁开眼。 李长恨,锦衣卫都督。 关于此人的传闻,李昶知之甚少。他从不参与朝会,身影多出没于诏狱深宫,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经手的案子从无活口,也有人说他极得圣心,许多连内阁都未必知晓的隐秘,皇帝只与他一人商议。他像一道幽影,盘踞在永墉城的阴影里,无人知其全貌,却又无处不在。 李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只在一些极重大的场合,远远瞥见过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清瘦、面容在仪仗伞盖下看不真切的身影。气质似乎是温和的,与传闻中的酷烈全然不同,但那份温和底下,却透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平静。 此刻,这道影子就拦在前路。 外头一片寂静,驾车的力夫不敢擅动,对面车驾也毫无声息。雪后凛凛,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 李昶沉吟片刻,以亲王之尊,本不必相让,但对方是李长恨,一个游离于朝堂秩序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特殊存在。此刻争执路权,毫无意义,也显得自己器量狭窄。 “让小泉子告诉前头,我们退入侧边窄巷,请李都督先行。”李昶道。 小泉子应声去了。不多时,马车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转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积雪杂物的巷子。对面的马车,那辆通体玄黑、毫无装饰、连车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才不疾不徐地启动,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 两车即将错身而过时,那辆漆黑马车紧闭的车窗里,传出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送入李昶耳中。 “谢殿下。” 李昶没有掀开车帷,只是隔着厢壁,微微颔首。黑色马车毫无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马车重新驶上主路,李昶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复,李长恨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难以捉摸。 他不由想起这几日,随着李晟与李长恨对京仓失火案的追查深入,那份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酷烈的处置结果。 值守京仓的兵丁、仓大使、巡更头目,凡有玩忽懈怠之嫌的,一律下狱严审。审出结果:子夜时分,本该在瞭望塔上的兵丁聚在值房里赌钱,负责巡查仓房外围的巡兵,因天寒偷懒,漏掉了关键路线的检查,更有仓大使私自允准亲戚将部分私货短暂堆放在仓场空地,堵塞了救火通道。 这些人的下场,李昶是知道的。主犯三人,斩立决,家产抄没,亲属流放三千里。从犯十余人,杖一百,流放边陲充军,遇赦不赦。 其余牵涉不深但确有过失的官吏兵丁,革职的革职,降等的降等,罚俸的罚俸。五城兵马司、水龙局因救援不力、反应迟缓,指挥使、局正等一干主官罚俸一年,降职留用,戴罪效力。 这份处置,不可谓不重,甚至有些超乎李昶的预料。更让他意外的是,如此雷霆手段之下,竟未激起太大的波澜。那些涉案的兵丁小吏也就罢了,可其中不乏几个背景并不简单的人物,比如那个擅允堆放私货的仓大使,其妻族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缘,再比如一个被流放的巡兵头目,其妹曾是某位郡王府中得脸的侍女。按常理,总该有些求情、转圜、甚至是暗中的阻力。 但这次,没有。卢敬之那边毫无动静,那位郡王更是仿佛从未听过此人。朝堂之上,也无人为此案叫屈喊冤,连最惯于仗义执言的御史们,都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仿佛天降正义,提前将所有的杂音都摁了下去,任由李长恨带着锦衣卫,快刀斩乱麻,将一层层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疮疤,然后施以最彻底的剜割。 李昶心知肚明,要么,是皇帝对此事的震怒远超寻常,以至于无人敢触逆鳞,要么,便是这顺畅本身,就是某种交换或妥协的结果,水面下的暗流,或许比看到的更加汹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暂时压下。马车已驶入熟悉的长街,镇北侯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侯府的晚食向来热闹,沈照野虽不在,但裴元君张罗了一桌新菜式,说是从南边新来的厨子那里学的,让大家都尝尝鲜。 沈平远正好休沐在家,说起国子监的课业和同窗趣事,沈婴宁则叽叽喳喳,讲着近日京都哪家铺子出了新样式的绢花和一些杂闻。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氅衣早已脱下,只着家常的素色棉袍,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松弛。 饭后,他又与沈平远在书房说了会儿话,待沈婴宁也回房歇息,他才转身去了沈照野的院子。 沈照野的卧房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有些凌乱。书架上的舆图有些歪斜,桌案上摊着未拾好的兵书,书上还有涂鸦,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王八。 李昶拿起一张看了看,捡起笔又添了几道,随后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沈照野常看的那几本兵书,上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飞扬跋扈,李昶一一记着。 看了一会儿,小泉子端来煎好的汤药,黑褐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李昶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力很快上来,身上发了些薄汗,他便去沐浴。 沐浴洗去了疲惫,却也带走了些暖意。回到沈照野的书房,他又处理了几件礼部送来的日常文书,直到更漏指向亥时末,才起身回了自己在侯府的卧房。 躺在榻上,李昶却没什么睡意。这两日,未曾收到沈照野的只言片语,想来木兰营操演事务繁杂,他定然极忙。后日便要动身前往木兰围场,按捺住想写信去问的念头,只盼着到了围场便能见到。 第209章 思绪纷杂,闭上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神思才渐渐模糊。 然而这觉并不安稳。 梦里支离破碎。先是宫墙,高高的,朱红色,在惨淡的天光下直入云霄。然后是母妃的脸,模糊的,带着温柔的愁绪,拂过他的额发。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先皇后海氏,端坐在椒房殿的凤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处。 最后,是湖。 初春的湖面,冰层刚刚化开不久,水色是一种浑浊的、含着未散尽寒气的灰绿。他就站在湖边,很小,穿着厚重的锦袍,行动笨拙,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冷意如此沉湿,浸过衣料,浸进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挣扎,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厚重的锦袍浸透了水,像铅块一样拽着他向下沉。 视线里是晃动的水光,浑浊的,映着上方破碎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耳朵里是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在冰冷的包裹中,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四肢渐渐麻木,人也开始涣散。一种沉重的、无可抗拒的疲惫席卷而来,拉扯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沉去。 放弃吧。 一道声音在模糊的脑海里响起。 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不冷了,也不累了。 就在他眼眸颤动,即将彻底阖上,任由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将自己吞噬的那一刻——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属于少年人的、高挑而急切的身影,破开灰绿的水,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游来。水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但他知道是谁——是随棹表哥。 他朝他伸出手。 几乎在同时,一条手臂牢牢箍住了他的腰,一股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向上提起。 “哗啦。” 李昶从这场深陷的、冰水窒息的梦境里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喘着气。 额角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突突直跳,身体沉重得像还浸在冰冷的湖水里,那股阴湿的、透骨的寒意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黏腻不去,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疼痛,眉心紧蹙,终于忍耐不住,想抬手去揉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额角的前一瞬,另一只手,带着干燥的温热,先一步覆了上来,稳稳地按在了他抽痛的额角。 那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茧,热意熨帖,覆在冰凉发疼的额头上,带来切实而暖的安抚。 李昶浑身一僵,猛然睁开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透来的、一点微弱的灰白光亮,勉强勾勒出床帐内昏暗的轮廓。他睁大眼,在近在咫尺的昏暗中,焦急辨认着。 紧接着,那股萦绕不去的、梦魇般的湖水阴湿气息,像被投入烈火的寒冰,嗤啦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阻隔地、真切地包裹住他的,属于沈照野的气息。 是北疆风沙与阳光淬炼过的、干净而热烈的体热,是常年浸染皂角与皮革的、清爽又略带辛冽的味道。 随棹表哥? 是梦还未醒? 他不敢呼吸,生怕一动,这幻觉就会破灭,可额角那温暖真实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独属于沈照野的气味,又不似作假。 李昶抬起手,抓住了覆在自己额角的那只手腕,触手是温热的皮肤,紧实有力,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他微微用力,将那手拉下些许,自己则撑起半边身子,在浓稠的黑暗里,急切地、仔细地去描摹近在咫尺之人的身形。 看不大真切,只有模糊的轮廓,李昶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颌:“随棹表哥?” 他的长发因起身的动作而滑落,几缕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沈照野的胸膛、脖颈,甚至拂到了他的眉眼,那微痒的触感让沈照野啧了一声。 下一瞬,一条手臂揽上了李昶的腰,像梦中一般,像少时一般,稍稍用力一带。 李昶刚从梦魇中挣脱,本就无力,被这力道一引,便不由自主地失了平衡,半边身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沈照野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里衣,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寒意,也将他悬着的心,稳稳地按回了实处。 他还未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赧然,沈照野已经收回了揽着他腰的手,转而向上,双手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脑袋,将拇指按在了他依旧抽痛的额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惊喜与安心过后,那被暂时压下的头痛复又卷土重来。方才独自一人时尚能咬牙忍耐的疼痛,此刻在沈照野身边,在他这般轻柔的抚触下,却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仿佛所有的脆弱与委屈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痛楚不再局限于额角,而是顺着血脉,一直蔓延到心尖,酸涩肿胀,哽得他喉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迅速积蓄起温热的湿意。 沈照野一边仔细地揉着,一边低声问:“这样力道行么?有没有好受点?” 李昶把脸埋在他肩颈处,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模糊。 “杨大夫前些日子给我捎了信。”沈照野在静谧的夜里继续道,“说你吃了她的药,头可能会疼,这样揉着能缓一缓。还说要是疼得厉害,就把先前那副方子停了,换她新开的那一副。”他手上动作不停,“记住了没?另一副方子,回头让小泉子按新的煎。” “嗯,知晓了。”李昶应着,缓了缓喉间的哽意,才轻声问,“随棹表哥,你怎么回来了?木兰围场那边不是正忙?” 沈照野道:“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木然在那儿盯着呢,他比我还上心,用不着我一直杵在那儿。本来嘛,后日你们就过去了,我也懒得来回折腾。”他顿了顿,拇指在李昶额角某个特别紧绷的位置稍稍加重了点力道,声音里掺进了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可没法子啊,我这心里头,惦记咱们雁王殿下惦记得紧,几天没见,跟隔了好几个秋天似的。又怕你背着我不好好吃饭睡觉,糟践身子,越想越不踏实,索性牵了匹马,偷溜回来了。” 李昶被他这番话搅得耳根发热,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浸着,又暖又胀。正想小声辩驳两句,却又听沈照野话锋一转:“再说了,我要是不回来,你头疼起来,是不是就自己一个人硬扛着?”他道,“下次再这样,我不在,你就叫人。听见没?什么都比不上你身子要紧。” 李昶没立刻应声。沈照野也不催,只用手臂轻轻晃了晃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李昶,听见没?” 那执拗的、带着点担忧的追问,让李昶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才低低应道:“听见了。” 沈照野似乎这才满意了,哼出一个短促的嗯音,偏过头,用下颌在李昶柔软的发顶蹭了蹭,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替他揉着额角。 指腹下的肌肤渐渐放松了些,那突突直跳的抽痛感,在一下下耐心而有力的揉按中,终于一点点退潮般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似乎稍稍明晰了一些,透进窗纸,将床帐内浓重的黑暗稀释成一种朦胧的黛青色。炭盆里的火,大概快燃尽了,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着最后的热力。 额角的疼痛终于彻底远去,只余下一点揉按后的舒松微胀。李昶撑着沈照野的肩膀,慢慢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捉起沈照野的手,握在掌心。 李昶垂着眼,屈着手指,一下下,轻轻地揉按着沈照野的掌心、指节,以及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硬的腕部穴位。 沈照野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李昶低垂的侧脸上。朦胧的晨光描摹着他柔和的轮廓,触感酥酥麻麻,一路痒到心里去。 屋内残余的暖气正随着炭火熄灭而迅速流失,冬日清晨的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沈照野怕他冻着,等他揉了一会儿,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又将人拉回自己怀里,用胳膊和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圈好。 他侧过头,用脖颈贴了贴李昶的脸颊,触感温热,又心满意足地蹭了好几下,才低声问:“等从木兰围场回来,你那雁王府差不多就能搬进去住了。怎么打算的?是风光大办,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全永墉都瞧瞧咱们雁王殿下的威风,还是接了旨,就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庆贺一下?” 李昶未曾犹豫:“不必闹那么大动静,接了旨,自家人聚一聚便好。” 沈照野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行,听你的,到时候把王知节、孙北骥那几个家伙也叫上,让他们给咱们雁王殿下舞剑助兴,热闹热闹。” 李昶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俊不禁:“听随棹表哥的。” 第210章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闲话,李昶难得地涌上些倦意,眼皮渐渐发沉,却忽然听见沈照野开口。 “李昶,前几日收到北疆来的信。”他顿了顿,“乌纥部趁着尤丹内乱,敦格和库勒在东部草原死磕,自己悄悄西进,已经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拉拢了不少零散牧民。眼下正在黑水河上游一带集结,看架势,是想抢在黑水河化冻前,在尤丹草原西边占下一大块地盘,建立后方,回头好跟靺鞨掰腕子。局势有点紧,等翻过年,天气暖和些,恐怕我跟老爹就得回北疆坐镇了。” 困倦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此事在茶河城时,沈照野已提过苗头,他心中亦早有准备。北疆是沈家的根,是十几万边军的生死之地,更是大胤的屏障。乌纥部野心勃勃,尤丹内乱未平,局势瞬息万变,沈望旌和沈照野必须回去。这是责任,亦是宿命。 道理都懂,可甫一听到回北疆三个字,李昶仍是不舍,又担忧。这一去,又是山高水远,烽火边关,战场上刀剑无眼,北疆苦寒,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能拦,也不会拦。 李昶沉默了片刻,道:“我知晓,随棹表哥,你跟舅舅放心去,京都这边,一切有我。” 沈照野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勒得李昶有些发疼,却又在下一刻放松了力道:“阿昶。”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对不住。”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三个字。对不住,又要将你独自留在风波诡谲的京都;对不住,明知你身子弱,需要人看顾,却不得不远行;对不住,许下的相伴,总要被家国大事打断。 李昶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对不住,北疆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天下百姓也需要北疆安稳。我能做的,便是守在永墉,让你们无后顾之忧。随棹表哥,不必挂心我,我能顾好自己。” 沈照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与愧疚都排遣出去。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李昶,他重新调整了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李昶发顶,“等北边局势稍微稳当点,我就找机会回京来看你。平日里,我也会让雁青勤快些,多给你送信。吃的、用的、北疆的新鲜事儿,还有我那边的情况,都让它捎给你。”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就是辛苦雁青那小子了,这么飞来飞去,怕是要把它那对翅膀给扇秃噜皮。” 李昶也被他这话逗得眼底漾开一点微澜,轻声道:“我让人多备些它爱吃的肉干,慰劳它。” 沈照野闷在被子里,低低笑了几声,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暖暖的。他在李昶腰侧拍了拍,又侧过脸,贴了贴李昶的发顶。 借着窗外愈发清晰的晨光,他看了看天色。 “今日忙么?”他问。 李昶想了想。紧要的公务,粮价、粮钞、京仓失火追责、开府筹备大致都已安排下去,后日要去木兰围场,礼部还有些随行仪程、接待使团的琐碎细节需要安排,顾彦章可以先替他处理着。 “有些琐事,但不必太早去衙门。”他如实道,“守白可以先替我看着。” 沈照野闻言,挑着眉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既如此,那我们雁王殿下行行好,再陪我睡会儿?” 木兰围场距京不算近,他昨日晌午便从营地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夜里方才进城。操演之事费心费力,连日未曾安眠,此刻拥着心上人在怀,温暖踏实,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好。”李昶轻声应下。 沈照野似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在李昶的鬓角飞快地、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多谢阿昶。”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李昶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 侯府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声响,是仆役们起身洒扫庭院的脚步声,是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准备早食的锅碗轻碰声,还有不知哪处院落里,早起的鸟儿的清脆的啼鸣。 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并不吵闹,反而衬得这卧房内的一方天地愈发静谧安宁。 不一会儿,沈照野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胸膛缓慢起伏着,显然是沉入了深眠。李昶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连揽着自己的手臂都松缓了力道,他才小心翼翼地、极轻微地仰起一点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愈来愈明的熹微晨光,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睡颜,因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宇舒展低垂,下颌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李昶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也怕惊醒了疲惫至极的人,然后,极轻缓地微微仰起脸,贴在了沈照野冒出胡茬的下颌上。 轻轻的,一触即分。 “随棹表哥,好眠。” 【作者有话说】 发生了一些(剧情上的)意外,这大概是昶跟野子在八年之痒之前一起睡的最后一次囫囵觉了。 第105章 枯骨(上) 夜深得透,后宫静得只剩风声,重重宫阙淹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值夜宫人值守的殿阁,透出些昏黄微弱的光。 椒房殿侧后方一道专供宫女行走的窄门,吱呀一声清响滑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 苏锦提着盏光拢得很小的灯笼,在前头引路,步子很轻很快。后头跟着个穿黑衣服的人,身形瞧着不年轻了,走路稳当,半点声息也没有。两人专挑暗处走,绕过几队巡夜的侍卫,七拐八绕,从一道侧门进了皇后的寝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远远的角上,光晕昏黄,只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林雨眠没在榻上,就伶仃立在窗边,背着身,宫殿里只映出个模模糊糊的暗影。 黑衣人走到屋子中间就停下了,没跪,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娘娘深夜相召。” 林雨眠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后日,木兰围场,你都安排妥了?” “老朽分内之事,岂敢不尽心。”黑衣人答得也平,“只是临到头了,不得不多问娘娘一句,此事,当真要做?” 林雨眠这才慢慢转过身,灯光映着她的脸,粉黛周全,却没什么活气:“箭在弦上,还问这个?” 黑衣人抬了抬眼,昏暗中看不清他全貌,只觉那目光有些沉:“老朽是想让娘娘再掂量掂量。这事,成了,于娘娘的境况,并无半分改善,该有的束缚一样不会少,或许还更多些忌讳。”他顿了一顿,“可若是败了,哪怕只漏出一星半点风声,那便是塌天的大祸。娘娘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牵连的,可不止林氏一门。” 殿里一时静极了,灯芯啪地爆了个小花。 林雨眠听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塌天的大祸?”她重复了一句,“本宫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踩在祸端边上?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比你清楚。倒是你,这般再三提醒,是怕了,还是心里头过不去了?” 黑衣人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老朽残躯,何足挂齿。不过是见多了宫闱起落,有些话,不说不安。”他话锋微转,“娘娘既已决意,老朽自当奉命。只是这后果,娘娘须得一肩担起,再无回头路可走。” “本宫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雨眠打断他,“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赘言。”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再次弯了弯腰:“既如此,老朽告退。一切会依计而行。”他说完,便转身要往那暗处退去。 “等等。”林雨眠忽然出声叫住他。 黑衣人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 林雨眠盯着他那隐在昏暗里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朝着林雨眠的方向,更郑重地躬了躬身。 “无名之人预祝娘娘,得偿所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无声地没入侧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椒房殿的夜,总是格外长,格外静。 更漏的滴水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一声,又一声,单调、冰冷、不近人情,好似一把豁了口的刀子,缓慢地凌迟着年月,也凌迟着困守在这座宫殿里的人。 林雨眠把所有人都打发了,连最贴身的苏锦也被支去歇息。苏锦临走前,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只低声嘱咐值夜的小宫女警醒些,便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将这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偌大的寝殿,顷刻间只剩她一个人,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被无边无际的、属于皇后的辉煌所包围。烛火在鎏金灯架上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绣满祥云的帐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没着没落的鬼。 第211章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张紫檀木的妆台,边角都包着赤金,台面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戴凤钗,身着宫装,面上的妆是午后重新敷过的,粉匀脂腻,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被巧妙地遮掩过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娘娘威仪天成。 可瞧着瞧着,那镜中影便虚了,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陌生。那层厚厚的胡粉下,是一张疲惫的、空洞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端方雍容。一个皇后该有的、不容置疑的仪容。 盯得久了,那层仪容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开始浮动、剥落。林雨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妆容是画上去的,威仪是端出来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菩萨像,外面刷着金漆,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她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林雨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地老宅,母亲兰香漪也有一面小铜镜,边角都磨花了。母亲对镜梳头时,总会哼着软软的吴语小调,眼神是恬静的,总是带着对丈夫归期的期盼,或是对女儿顽皮的嗔怪。那时的镜子,照出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是一尊华丽的壳。 林雨眠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兰香漪取的。 兰香漪怀着身子的时候,总爱坐在南地老宅的竹椅上,捧着一本坊间广传的诗集。她识字不多,是未出阁时跟着邻家秀才学的,断断续续认得些字。那天翻到韦庄的《菩萨蛮》,手指点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那两行,看了许久。 “雨眠。”她抚着肚子,轻声念着,觉得这两个字又软又静,像是能落进梦里去。 林仲彦那时刚从外头回来,听见了,笑道:“伤春悲秋的句子,取名字怕不大气。” 兰香漪抬眼看他:“我就觉得好。” 林仲彦便不再说什么。他那时刚中了进士,虽只是同进士出身,但对兰家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他宠着兰香漪,顺她的心意,心里却总觉着这名字透着股小家子气,不够敞亮。 可兰香漪没有料到,天意偏偏弄人,这名字里藏的,竟真是一语成谶。 为何? 是啊,究竟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忍受屈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候,她也曾把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数。 她怪自己命不好,投生在兰香漪肚子里。母亲是好的,温柔,善良,把一颗心全系在丈夫身上。可就是太好了,好到懦弱,好到逆来顺受。父亲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她只会抱着女儿垂泪,一遍遍说你爹定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他心里定是记挂着我们的。 林雨眠四岁那年冬天,兰香漪终于收到了从通州来的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说已在通州安顿好,催她们母女北上团聚。兰香漪捧着信反复看,她说,爹爹想她们了。 启程那日,南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飘着潮冷的霉味。兰香漪身子本就弱,生林雨眠时难产,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过不宜远行。可她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想着丈夫一个人在北方,终究还是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着林雨眠,踏上了北去的船。 没有仆役,没有车马,只有两只不大的箱笼。兰香漪抱着林雨眠,挤在船舱最廉的角落里,周围是呛人的汗味和鱼腥味。船在水上晃,兰香漪总在夜里咳嗽,咳得蜷起身子,脸憋得发紫,却还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地哄着,说囡囡不怕,快到爹爹那儿了。 水路走了半个月,又换马车,颠簸了七八日。林雨眠记得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一日里总是从早咳到晚,可每次停下歇息,母亲还是会用冷水拧了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轻声说,不能让爹爹看见她们狼狈的样子。 她们在通州城里迷了路。 那是林雨眠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口音陌生又生硬,母亲问了几次路,得到的回答都含糊不清。天快黑时,她们终于站在了一座宅子前,不算气派,但门楣齐整,石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开门的年轻小厮听完兰香漪的来意,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鄙夷,上下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女,眼神扫过她们半旧的衣裳和沾了泥的鞋,停顿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老爷在里头,夫人也在。 原来,林仲彦在通州成了亲,娶的是当地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宋识宛。 这件事,是宋识宛先知道的。她偶然收拾书房,翻到了兰香漪从南地寄来的信,一沓沓,用细绳仔细捆着,藏在书架最里头。信里絮絮叨叨说着南地的雨,说着女儿长了颗牙,说着夜里的咳嗽和思念。宋识宛看完,没有哭闹,去见了林仲彦,劝他把人接来,还主动提出,可以给兰香漪一个平妻的名分。 她说,总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在南地苦等。 面对早已另娶高门的夫君和那个俨然已是主母的宋识宛,母亲也只是大病一场,只是越来越瘦,药一碗碗灌下去,像是浇进干裂的土里,转眼就蒸发了,留不下一点痕迹。咳嗽越来越重,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背脊佝偻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夫来看,说是长途劳顿,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可静养需要舒心的环境,这宅子里哪有兰香漪的舒心处?她住在最僻静的东厢房,眼神空茫茫的,望着窗外那方被槐树枝割裂的天空,然后默默咽下所有的苦楚和心酸,直到把命都熬干。这样的母亲,如何能护得住她? 林雨眠也怪自己命薄。生父林仲彦,眼里只有前程和体面。她记得初到通州那日,林仲彦见到她们母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疏离,远远多过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安排她们住进偏院,嘱咐要守规矩,莫要冲撞了夫人。他很少来看母亲,来了也是匆匆几句,问些起居,绝口不提将来,仿佛她们的存在,是他光鲜官袍上一块不显眼的补丁,既无法舍弃,又羞于示人。 母亲病逝时葬礼办得潦草,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兰姨娘没福气。没福气跟老爷去京都享福,没福气再生个儿子傍身,没福气留住老爷的心,苦巴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了,却又早早去了。 但林仲彦也对着棺木叹气,说的却是她也算有福,能葬在通州。 福?什么福?客死异乡,女儿寄人篱下的福吗? 母亲去后,林雨眠只在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孩子气。她像是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骤然跌进冰水,激灵一下,醒了。过去那些朦胧的娇气、不自觉的依赖、偶尔敢流露的小脾性,都随母亲棺木一同入土,再不敢有了。 她很快学会了怎样在这座林府活下去。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学会了在仪态下藏起所有别样的情绪。走路时脚步放轻,说话时调子放平,连呼吸都控制着,不敢太急促,也不敢太微弱。她竭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安静,妥帖,没有脾气,没有棱角,处处周到,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因为她再明白不过,在这座用体面和规矩垒砌的宅院里,她没有一丝一毫任性的底气。 父亲不是依赖,他能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官宦小姐的空名和一份薄薄的嫁妆单子。嫡母的仁慈有亲疏,维持表面和睦已是恩典,奢望如同亲生女儿般的庇护,那是痴心妄想。至于弟妹,更是无法指望。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点用无数个小心翼翼的瞬间堆砌起来的乖巧,只有这需要时刻紧绷心神,如履薄冰才能维持的,看似平静实则一脚踏空便是深渊的安稳。她像捧着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用全部的心力护着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知道哪一刻,一阵意外的风,或是一个不经意的碰撞,就会让它彻底熄灭,将她重新抛回冰冷的黑暗。 林雨眠及笄后,宋识宛开始为她张罗婚事。 对方姓温,名叫温仲临,是温家次子。温家也是官宦人家,世代在司医署任职,门第比林家略高些,但温仲临本人医术不算出色,将来前程有限。宋识宛说:“雨眠性子静,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温家人口简单,婆母也是个和善的。” 林雨眠听明白了,这是一门合适的婚事。不会给林家添光彩,但也不会惹麻烦。她顺从地应下,心里却想起母亲。若是兰香漪还在,会替她高兴吗?大概会的。母亲总说,女子一生的归宿,就是找个好人家。 她开始学着绣嫁妆。鸳鸯戏水的枕套,并蒂莲的帕子,一针一线,绣得极仔细。有时候绣着绣着,她会出神。温仲临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起初好,后来就淡了?又或者,他会一直待她好? 她不敢深想,命运给什么,她就接什么,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 第212章 可命运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她。 定亲后第二年,温仲临的祖母去世了。要守孝三年,婚期推迟。林雨眠听到消息时,正在绣一对红盖头上的流苏,针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愣愣看着,好半天才想起该拿帕子擦。 三年,她要在林家再待三年。 那三年里,林家发生了一件讳莫如深的大事,林应瑆突然成亲了。 林雨眠冷眼看着这一切。林应瑆那时还未及冠,原本家里正在慢慢相看,打算挑个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可林仲彦却火急火燎地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闲职,据说性子是出了名的柔顺。从议亲到过礼,再到迎娶,前后不到两个月,仓促得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府里上下对此闭口不谈,气氛诡异。仆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直到几个嘴碎的小厮私下议论,被林仲彦撞个正着,当场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并厉声下令,再有敢议论大公子婚事者,一律严惩不贷。那之后,连最细微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雨眠知道缘由。 那是前一年深秋的事。那天她陪着嫡母宋识宛去赴一场赏菊宴,席间几位夫人提起温家守孝的事,话里话外透着怜悯,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宋识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自如,可林雨眠坐在一旁,觉得每一道扫过她的目光都带着打量,扎得她坐立难安。 回府后,她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母亲,想得心口发疼,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笼,悄悄去了母亲生前在林府依样布置的那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压抑的喘息,混杂着黏腻的水声,还有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晃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雨眠僵在当场,脸瞬间烧了起来。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来,羞的是竟撞见这种污秽事,怒的是这是母亲的院子,谁竟敢在这里行这等苟且之事? 她咬紧嘴唇,气血上涌,想推门进去厉声质问。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似的颤音,断断续续地求饶。林雨眠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她听出来了,第一道声音是林应瑆,第二道是他身边那个长相清秀、总低眉顺眼的书童墨竹。 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混着喘息和呜咽,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耳朵里。她踉跄着后退,脚下被台阶的苔藓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去,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烛火噗地熄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门猛地被拉开,林应瑆披着件松垮的外袍冲出来,看见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没有忧俱,而是一字一句地威胁,说今晚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就告诉父亲是她勾引墨竹。他还说,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京都待不下去。 林雨眠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不出声音。林应瑆看着她惊恐的样子,似乎很满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又补了一句,便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她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挣扎着爬起来,捡起熄灭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自己的院子。她没点灯,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可那喘息声和威胁的话语,却像夜鬼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一夜未散。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是怕林应瑆的威胁,是怕麻烦。这些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给自己惹麻烦。麻烦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审视,审视之下,她这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随时可能粉碎。她把那晚的事死死压在心底,连夜里做噩梦惊醒,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角,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林仲彦还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林仲彦大发雷霆,把林应瑆关在祠堂里,动了家法。据说打断了两根藤条,林应瑆背上皮开肉绽,却咬死了不承认,只说自己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林仲彦不能真打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没了办法,只能匆匆给林应瑆定下亲事,选了刘家的一个姑娘,家世不显,但据说性子极柔顺,好拿捏。定亲那日,他把林应瑆叫到书房,脸色铁青地说了一番话,林雨眠后来从下人口中拼凑出大概,无非是必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收心、别丢林家的脸。 林应瑆大婚那日,林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林雨眠作为姐姐,也穿着得体的衣裳,帮着宋识宛在前厅后院招呼女眷。傍晚时分,宾客渐散,她回自己院子换身轻便的衣裳。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花廊时,却在拐角处撞见了林应瑆。 他仍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喜袍,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布满阴霾。看见她,眼神陡然变得怨毒,几步逼上前,咬着牙质问她是不是她告诉父亲的。林雨眠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辩解说没有。林应瑆根本不信,又逼近一步,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说阖府上下只有她知道那晚的事。 林雨眠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重申那晚之后她对谁都没提过。林应瑆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憎恶,说她一个姨娘生的贱种,真当自己是嫡女了,这府里没人在意她,她去告状也没人信,只会觉得是她嫉妒,心术不正。 他说得对,林雨眠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是啊,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无依无靠、连婚事都要靠嫡母施舍才能定下的孤女。她去告状?告什么?告嫡亲的弟弟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谁会信?就算信了,父亲会为了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去严惩他寄予厚望的独子吗? 不会的,她太清楚了。在父亲眼里,林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希望都在林应瑆身上。而她林雨眠,不过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你以为你就干净?就等着做温家的新妇了?”他凑得更近,“我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夫,温仲临。你知道他为什么拖到这把年纪还不成亲?他在惠风馆有个相好的,叫徐枫,养了快三年了!你以为你能嫁出去?做梦吧!温家迟早退婚,你就等着在这府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最后随便配个糟老头子吧!” 林雨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挥了出去,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林应瑆脸上。林应瑆被打得偏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下一秒,眼底的震惊被暴怒取代,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身上。 剧痛瞬间炸开,林雨眠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林应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冷如毒蛇,说这一脚是还她的,让她记住,再有下次,就让她在京都再也待不下去。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林雨眠在地上蜷缩了很久,直到小腹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变成绵密的钝痛。她扶着冰冷的廊柱,一点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灰尘,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她被叫到父亲的书房。林仲彦脸色铁青,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冷冷地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应瑆的事。林雨眠垂下眼睫,说是。 林仲彦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钉在她身上,质问她为何不告诉他,她是姐姐,看见弟弟行差踏错,不该拦着劝着告知长辈管教吗?为何瞒得死死的?是不是心里巴不得他出事,巴不得林家丢尽脸面? 林雨眠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她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拦要劝?林应瑆是他的儿子,是他从小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独子,他自己都管不住教不好,现在倒来怪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了?她在家里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个需要时拿来装点门面、不需要时便弃之如敝屣的摆设,现在倒要她担起长姐如母的责任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不要争辩,不要质问,不要流露出任何不满。因为那没有用,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惩罚。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地说女儿知错。 林仲彦像是被她这种平静激怒了,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又生生忍住。他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门外,厉声让她去祠堂跪着,跪到她真正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再出来。 林雨眠顺从地转身,去了祠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蒲团又薄又硬,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外头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送饭的婆子每天来三次,放下粗陋的冷饭冷菜,看她一眼,叹口气,又默默退出去。 她吃着冷硬的米饭和咸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思绪却飘得很远。她在想温仲临的事。林应瑆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愿相信,但林应瑆虽然可恶,这种事他没必要撒谎。而且,温仲临拖到那个年纪才定亲,定亲后又正好赶上守孝,一拖又是三年,太巧了。如果真是那样,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期盼,这三年一针一线绣进去的念想,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213章 第四日傍晚,林仲彦终于让人放她出来。她的膝盖已经肿得无法打弯,是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才勉强走回自己的院子。路上听见下人们压低的议论声,说的都是林应瑆新婚夜的壮举。他连合卺酒都没喝,盖头都没掀,洞房花烛夜就径直去了南风馆,至今未归。林仲彦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才在三天后把他从某个清倌人房里拖回来,父子二人在前厅大吵一架,几乎动了手,闹得阖府皆知。自然也传到了新妇的耳朵里。 林雨眠能下地走动后,去看了林应瑆的新婚妻子。新妇姓刘,单名一个希字。她独自坐在新房的窗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看见林雨眠进来,她慌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又被林雨眠轻轻扶住。 两人相对无言。林雨眠仔细打量着刘希,她很美,是那种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婉秀丽,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惶然、无助以及悲伤,像极了当年病榻上的母亲。刘希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让姐姐见笑了。 林雨眠摇摇头,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刘希接过帕子,却没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垂着头。她低声倾诉,嫁进来前其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林家大公子有些特别的癖好,可她爹娘说那都是嫉妒林家的小人编造的谣言,不可信,况且这婚事是林大人亲自登门求的,诚意十足,她爹娘觉得是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说现在知道了,不是谣言,林大人那么着急给他成亲,是为了遮掩,而她,就是那块遮羞布,用来堵住外人嘴的。 林雨眠问,声音很轻,问她日后打算怎么办。刘希擦了擦眼泪,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说能怎么办,嫁都嫁了,就是林家的人了,她爹娘说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坏了也得认命,他们让她忍,让她好好侍奉公婆,讨好丈夫,早点生个儿子,说只要有了儿子,以后就有依靠了。 又一年春天,温仲临出了孝期。 那几个月,林雨眠几乎夜夜无眠。床帐顶上那片幽暗的承尘,成了她最熟悉的景致。心里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盼着婚期尘埃落定,仿佛只要一纸婚书、一顶花轿,就能将她从此地连根拔起,送往一个或许能喘息的、属于她自己的归宿。另一半却在尖锐地刺痛,林应瑆那些毒蛇吐信般的话语总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反复扎刺她好不容易垒起的一点期待。 她在这两种念头间反复煎熬,辗转反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那点可怜的希冀就会碎掉。 她忍不住偷偷去打探温仲临的消息。装作不经意地向偶尔来送东西的、与温家有点瓜葛的婆子打听,或是竖起耳朵捕捉下人们劳作间歇的闲言碎语。 他们说,温二少爷这三年深居简出,是个孝子,不是在药房苦练医术以求仕进,便是去寺庙为祖母虔诚祈福。偶有流言说他常去城西一家清雅的茶馆,一坐就是半日,但又说那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不足为奇。 听着这些,林雨眠那颗时时紧绷的心,会稍稍往下落一落。她想,或许真是林应瑆为了刺伤她而信口胡诌的。或许温仲临真的是个端方君子,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曾因一句恶言而心生怀疑感到一丝羞愧,强迫自己将那些阴暗的揣测压下去,试图重新燃起一点待嫁女儿应有的、羞怯的期盼。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纳彩问吉的礼官,不是红纸黑字的婚期,而是一记冰冷的、几乎将她脊梁骨抽走的闷棍——温仲临亲自登门退婚。 她被叫到前厅时,隔着厚厚的棉帘,先听见了父亲强压怒意的声音,还有嫡母试图转圜的温言软语。然后,是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说着晚生自觉并非良配,恐耽误林小姐终身。她站在帘外,手脚瞬间冰凉,那股寒意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连指尖都麻木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掀开那道帘子走进去的,只觉得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 厅内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看见温仲临站在那里,穿着素雅的衣衫,身姿挺拔,只是在她目光触及他时,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避开了她的直视。 林雨眠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问他为何。温仲临沉默了许久,久到父亲茶杯盖轻磕杯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他才低声说,是他对不住她。 她要听真话。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嘴唇里找出哪怕一丝真实的愧疚或为难。可温仲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不再发一言。 父亲脸色铁青,嫡母在一旁说着些缘分天定、莫要强求的场面话,那些声音嗡嗡作响,却进不了她的心门。她只是看着温仲临,看着这个她曾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依靠着母亲留下的微薄教诲和对夫妇和睦的模糊想象,悄悄勾勒过轮廓、赋予过温情的男子,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后来,她花了整整月余的时间,动用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微薄体己,小心翼翼地托人、辗转打听,才像剥开一颗腐烂的果子般,探知了那层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真相。 温仲临确实有个相好,名叫徐枫,是惠风馆里颇有名气的清倌人。他们相识相好了近四年,情谊深厚。温仲临甚至曾动过将徐枫长久安置在外的念头,只是碍于祖母以死相逼的激烈反对,才不得不屈从,接受了的林家的亲事。 祖母去世后,温仲临本欲立即退婚,倒是那徐枫劝住了他,说温仲临守孝三年,她也等了三年,此时退婚,无异于绝了那女子的后路。温仲临闻言,便按下心思,打算等孝期满了,再寻个妥帖的理由,全了双方的颜面。然而徐枫年岁渐长,惠风馆终非久留之地,她开始逼着温仲临应诺,给她一个名分和将来。于是,孝期一过,温仲临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了最决绝无情的事。 查清这一切的那天,林雨眠将自己关在房里。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上。 箱子里,是她一针一线绣了三年的嫁妆,每一件都倾注了她对将来所能想象的全部谨慎的、应有的期盼。她曾以为,绣这些的时候,是在一点点编织自己走出林家、获得新生的熹微将来。现在才明白,她绣的不过是一件华丽无比的寿衣,提前为自己夭折的期望和尊严送葬。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吞噬了屋内的光线,她也一动不动。那些丝线在黑暗中仿佛还在隐隐反光,嘲笑着她的愚蠢和徒劳。原来,她这三年战战兢兢的等待,那些在深夜里偶尔允许自己冒头的、关于举案齐眉或相敬如宾的模糊憧憬,全都是一场荒诞无极的笑话。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在戏台下虔诚仰望,却不知台上的主角从未打算为她登场,早已另有一套戏,与旁人唱念做打,情深意长。而她,不过是他不得不应付的、一个碍事的林家小姐,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未婚妻。 可是—— 她做错了什么?是她让温仲临去喜欢旁人的吗?是她拿着刀逼他与自己定亲的吗?凭什么他们之间的痴缠纠葛、懦弱妥协,最后所有的代价、所有的耻笑、所有前途尽毁的风险,都要由她来承担?就因为她是个女子,是个没有倚仗、婚事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女,所以活该成为他们保全名声、成全私情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晨光熹微时,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林雨眠缓缓转过头,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影子。 她笑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为何不早说? 为何不在三年前,在他祖母逼他定亲的时候,就站出来说他不要?为何不在定亲之初,就坦言他心有所属,非她所愿?就算那时不能明说,在守孝的这三年里,一千多个昼夜,他有无数次机会让她知晓实情,让她早做打算。一封信,哪怕是一句含糊的暗示,都好过这漫长三年的、虚假的悬置。 为何要平白拖着她?拖着她一年一年,将最好的年岁都耗在这无望的等待里?她十九了,不再是刚刚及笄、有着大把选择的待嫁少女。这三年,别的女子在议亲、出嫁、生子,一步步完成这世道为她们划定的人生。 而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守着那份有名无实的婚约,不敢旁顾,不敢他想,连为自己打算的念头都成了不贞的罪过。她的光阴,她的名节,她未来所有的可能性,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消耗掉了。 就为了他那点可笑的不忍心?为了不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还是为了安抚徐枫,做出一个仁至义尽的姿态?说到底,不过是他贪心。既想保全自己孝顺、守信的外在名声,又想维系他那段见不得光的情愫,更不愿独自承担毁约的声名。于是便拖着她,用她的年华和名声,来为他缓冲,为他垫背。等到徐枫逼得急了,孝期也满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觉非良配的、看似体面的台阶,便毫不犹豫地走下来,将所有的难堪和后果,留给她一人承受。 第214章 多么精明,又多么自私。 镜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苍白。那三年,她不仅仅是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是被生生夺走了三年,夺走了在命运可能尚未完全板结时,奋力一搏、或许还能挣得一丝转机的三年。如今,路好像真的到头了,前头是悬崖,身后是绝壁,而推她至此的人,却连一个真实的理由都吝于给予。 她做错了什么?她错在生为女子,错在无人可依,错在太过顺从地接受了别人为她安排的、名为归宿的陷阱。温仲临的无情无义,不过是在这陷阱之上,又加盖了一层虚妄的暖棚,让她误以为里面会有春光。 而现在,棚塌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铁蒺藜。 第106章 枯骨(下) 退婚后,林雨眠在林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宋识婉虽没明说,但眼神里的失望藏不住。林仲彦更是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仿佛这个女儿已经成了林家的耻辱。下人们的议论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 “听说了吗?温家退婚了。” “为什么呀?林小姐不是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温二少爷瞧不上呗。我听说啊,是温二少爷嫌她年纪大了,又没个亲娘撑腰,嫁妆也不丰厚……” “不止呢!我听说,是林小姐自己有问题。温家老夫人就是被她气病的,这才没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温家是这么说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有说林雨眠克夫的,有说她婚前失贞的,有说她仗着嫡女身份嚣张跋扈得罪了温家的。林雨眠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发现没用,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她便不再说了。 她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宋识婉面前,行礼,问安,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她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句上,却常常半天也不见移动,思绪早已飘到不知名的虚空。她拿起针线,却不知该如何走针。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站着。站在自己院子狭窄的廊下,倚着冰凉的柱子,像她母亲临去时一样,目光空茫地投向庭院。看着春日里娇艳的花朵如何热烈地绽放,又如何在不经意的风雨后零落成泥。看着夏日浓荫如何蓬勃,秋日黄叶如何纷飞,冬日枯枝如何倔强地划破灰白的天空。 春去秋来,热闹是它们的,她什么也没有。她觉得自己也像那枝头的一片叶子,青翠过,或许也曾期待过阳光雨露,可一阵毫无征兆的风袭来,便身不由己地飘零而下,落在哪里,染上何种污浊,全由不得自己。落在精致的石阶上是碍眼,落在泥淖里是理所当然,无人关心它曾属于哪根枝条,又有过怎样的脉络。 命。这个字眼,开始频繁地、带着苦涩的千钧之力,浮现在她心头。 母亲早逝,是命。父亲薄情,是命。遇人不淑,婚事成空,是命。如今声名狼藉,困守在这日渐逼仄的天地里,眼看前路断绝,大约也是命吧。 夜里睡不着时,她也曾长久地跪在佛龛前,望着那尊泥金塑就的慈悲面容,在心底无声诘问,是否真是前生造下深重业障,今生才要历尽这许多磋磨,偿还不尽的债? 真的是命吗? 若这重重劫难都是天命使然,那这天命也未免太过酷烈。每一次跌落,每一次心碎,都对应着一张再清晰不过的人脸,一桩桩、一件件,因果分明,绝非缥缈无端的劫数。 然而,在王府与宫闱中挣扎求存、步步攀爬的这十几年,早已将她心头那点自欺欺人的迷雾涤荡干净。她看得再透彻不过——这不是命,是规矩,是世道,是镌刻在骨血里的尊卑伦常与男女之别。 在林仲彦的天地里,仕途前程、家族荣辱、官场体面,才是顶顶要紧的基石,是男子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发妻的眼泪、骨肉的亲情、内心的愧怍,在巍巍大局面前,皆可退让,皆可割舍,甚至能巧妙地粉饰成长远计或为她筹谋。他的凉薄,披着男儿志在四方、世事多艰的外袍,竟显得那般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林应瑆可以放纵私欲,追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甚至敢在兰香漪的旧居行苟且污秽之事。一旦东窗事发,他毫无担当,第一念便是封堵知情人之口,威逼利诱,第二念便是寻个替罪羔羊,将自己摘得干净。他种下的荒唐恶果,代价却由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王希,由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姐姐来偿付。而他自身,除了挨一顿家法,关几日禁闭,可曾真正伤筋动骨?林家依旧指望着他开枝散叶,他依旧享受着嫡子的尊荣与供养。 而那温仲临口口声声不忍耽误,实则是最大的耽误。既要维持自己重情守诺的皮相,又不愿忤逆家族、舍弃私情,便将她拖在婚约里,生生耗尽了女子最宝贵的几年光阴。最后,择一个看似最温和周全的时机与理由,予她最致命的一击。他那所谓的情深不渝,是踩踏着另一个女子一生的名节与希冀建立起来的。而世人如何评说?或许有人讥他懦弱,有人赞他痴心,甚至暗地里羡他一段风流佳话。独独她所承受的灭顶之灾,被轻飘飘地归结为缘分浅薄、命该如此、看开便好。 至于皇帝,这个将她捧上皇后尊位,同时也将最沉重的枷锁套在她脖颈上的男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母仪天下、安抚六宫、彰显君王德化与皇家仁厚的国母。她做得够好,堪为典范,所以她今日能坐在这椒房殿内。 然而在他眼中,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并肩而立、倾谈悲喜的妻子,更像是一件精心打磨、合乎礼制的器物。他赋予她权柄,也限定了她行使权柄的方圆规矩。她必须严丝合缝地嵌进他对贤后的一切构想里——宽仁、克制、明理、慈悯。她不能有过于鲜明的好恶,不能有显而易见的偏私,更不能有逾越本分的妄念或丝毫怨怼。 在他面前,她只是皇后林氏,一个端凝的身份,一项尊贵的职责。那个在南地烟雨中目送父亲背影的小女儿,那个在通州寒夜里为病母拭泪的孤女,那个在京都流言蜚语中几乎窒息的弃女……那个名为林雨眠的女子所有的悲欢、创痛与不甘,都必须被深深掩埋,彻底封存,最好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并非单单是某个男子品性败坏,而是这煌煌世道、森森礼法,从根子上,便是为男子铺设的坦途,为女子设下的囚笼。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那套运转了千百载,刀剑一般冰冷坚硬的法则。 女子的一生,自呱呱坠地起,前路便被注定——依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的尊卑荣辱,你的生死哀乐,从不系于你自身是谁,有何才情志趣,而全然系于你所依附的男子是谁,以及你能否为他、为他身后的家族带来切实的价值——是煊赫的门第,是延续香火的子嗣,是可供夸耀的贤德声名。一旦所托非人,便是满盘皆输,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且呼告无门,申冤无路。 这世道用《女诫》、《女训》的墨字,用无数口耳相传的贞妇烈女故事,编织成一张弥天巨网,无法抗拒地笼罩下来。它谆谆教诲:贞静柔顺是本分,是美德;争强好胜是失德,是悖逆。忍辱负重是贤良,是顾全大局;流露不满是悍妒,是不识大体。 它甚至能扭转你的心智,让你在遭遇不幸时,不去质问世道不公,反而率先叩问自身,是否不够柔婉?是否不够宽容?是否命里带煞,未能旺夫益子? 而男子呢,在这套天经地义的法则庇佑下,拥有着几乎无边无际的自由与宽纵。他们可以驰骋科场,博取功名;可以三妻四妾,开枝散叶;可以纵情声色,风流自赏。即便行差踏错,一句少年心性便可轻轻带过;即便荒唐悖礼,也不过是添一桩可供玩味的风流韵事;甚至如温仲临那般,背信弃义,毁人一生,亦能被部分人冠以身不由己、情难自禁的喟叹,赚取几分似是而非的同情。 凭——什——么?! 镜中的眼眸骤然收缩,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炸开,烧尽了最后一点水光,只剩下被灼干后的、尖锐刺骨的恨意。这恨意如此磅礴,如此具体,它冲向林仲彦的凉薄寡恩,冲向林应瑆的歹毒卑劣,冲向温仲临的虚伪矫饰,冲向皇帝那将她视若棋局一子的冷漠,更冲向那孕育了这等男子、并默许纵容他们如此行径的——这吃人的世道!这冰冷的纲常! 看透了!彻彻底底地看透了! 然而,这洞若观火的明白,带来的并非拨云见日的释然,更非挣脱樊笼的解脱,而是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无力。那无力感如同最深最黑的寒潭之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过口鼻,浸透骨髓,几乎要将她这具华丽的空壳连同里面那点不肯熄灭的恨意,一道吞噬殆尽。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能冲去皋阙殿,对着皇帝呐喊,说你这套规矩是错的,是吃人的,它毁了我母亲,毁了我,也毁了这后宫、这天下的无数女子。她不能派人把林仲彦、温仲临抓来,让他们跪在母亲灵前,也尝尝被轻视、被摆布、一生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她甚至不能脱下这身凤袍,抛开这一切。离开了皇后这个身份,她林雨眠是谁?一个年华老去、名声有损、无儿无女、无家可归的弃妇,连站在这里恨的资格,都会失去。 第215章 她是皇后。这顶九翚四凤的珠冠,是她如今仅存于世的立足之基,亦是锁住她神魂最坚不可摧的金枷玉笼。她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下去,扮演那个端方贤德、雍容大度、悲悯众生的国母。 那些日夜啃噬她的恨意、冤屈、不平,像烧滚了的铁水,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裂缝。它们烫得她心肝脾肺都跟着疼,蒸干她的眼泪,连血都好像变得又稠又热,流不动似的。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感觉自己像个被死死封住的陶罐,内里的气与火越积越多,罐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连同她自己一起,炸得粉碎。 疯了…… 真的要疯了。 在这座用金玉、权势和无数女子枯骨堆砌而成的华丽坟墓里,带着这份清醒的、无处可去也无法消解的仇恨,一日日腐烂,一日日走向彻底的疯狂。 然后,她看到了李昶。 那个她昔年为了稳固权位、顺应帝心而收养膝下的孩子,沈安言留下的血脉,如今已抽条拔节,长成了一副温和疏离的少年模样。然而,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于李昶投向沈照野的一瞥之中,捉住了她最厌恶的情愫。 正是这一眼。 如同尘封密室锁孔里,终于插入了那把纹丝契合的钥匙,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便轰然洞开。 那积了半辈子的恨,堵了半辈子的怨,还有对这尊卑有别、男女有别、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的所有的不服与气愤,一下子全有了着落,一个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而且她能管得着的人。 这些情绪,像是闷在罐子里捂烂了的污水,又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把最后那点拦着的土埂子也冲塌了,轰隆隆地往外涌,又急又猛,直朝着那一个目标去了,再无迟疑。 就是他吧。 一个生母早逝、在深宫之中并无强固倚仗、连皇帝对其也颇为微妙的皇子。一个记在她名下、名正言顺的养子,她有十足的理由与权力去悉心教导、严厉管束。一个外表瞧着温驯守礼、寡言少语,内里却胆敢藏匿如此悖逆伦常心思的少年。 一个近乎完美的宣泄之处。 她心里清楚,这对李昶并不公平。李昶心系何人,恐也不是他自己所能完全做主的。细细想来,他或许同当年的自己一样,不过是这世道规矩下又一个可怜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这座由男人说了算、处处讲着尊卑贵贱的深宫里,又有谁是真正清白无辜的?多一个被这规矩压垮的人,少一个默默受苦的魂,又有什么不同? 既然她这些年蒙受的苦、煎熬的罪,无人看见,也无人认账,那么,就让这苦楚也传下去吧。既然那些加在她身上的伤、苦捱的年岁,没法原原本本地还给那些人,那么,在这个或许同样有错的孩子身上,找补回一点点,哪怕这找补本身就是歪的、邪的。 反正,这世道从来就没给过她公道,那么……大家就都别想要公道了。 【作者有话说】 蓝溪之水厌生人,林后的灵感来源。 第107章 死生(上) 木兰围场设在永墉城东北一百二十里外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中间是片开阔的平地,约莫有千亩。夏日里这里草木葱茏,是皇家狩猎的好去处。可如今是腊月,山秃树枯,地上覆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此刻,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号令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几里外,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 望楼搭在营地南侧的高地上,三层木架,外面裹着防风防雪的厚毡。风大,旗子猎猎作响,扯得旗杆都有些晃。 昨夜下了场小雪,此刻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李昶裹着氅衣站在二层临北的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正北方向,两千兵马已列阵完毕。 分作两军,各占一方。东军着赤甲,西军披玄甲,在雪地里泾渭分明。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山间蒸腾云雾。兵士们手持长矛或横刀,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盔缨和旗幡才微微晃动。 阵前各有几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鼓槌,正待号令。 李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肃杀之景。 他去过北疆,见过兵书与战报之外真正的战场。每逢战后,北安城外,城墙是褐红色的,残破的旗帜在风里飘,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那是困兽之斗,是生死一线,每一息都攥着人命。 而眼前这片,虽也是刀枪如林、人马肃然,却终究少了那股子血腥气。这是演练,是给外人看的威风,是摆在台面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当这两千人齐刷刷列阵于此,当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当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时—— 李昶的心,还是为此快了几分。 这就是军阵。 千人之力凝于一处,如臂使指,进如山移,退如潮退。在战报里,他数次看过北安军如何以寡敌众,如何靠着严整的阵型、精准的号令,将数倍于己的尤丹骑兵一次次挡在城下。 李昶明白,那不是武勇,而是算计,是千百次演练磨出来的本能,是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 风吹过,李昶的目光在赤甲军中逡巡,想找出沈照野的身影。阵型严整,人头攒动,离得又远,一时难以分辨。 他微微眯起眼,正待细看,身后忽然响起高守谦尖细而清晰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望楼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疾不徐。先上来的是两名内侍,躬身退至两侧。接着,皇帝李宸出现在楼梯口,皇后林雨眠跟在皇帝身后半步。 接着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以及几位随驾的、远离朝政的皇亲国戚和老臣。东夷使臣源赖生、丰臣透一郎,靺鞨使团及两位公主也跟在后面。 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 “平身。”皇帝抬手。 众人谢恩起身,按品秩站定。 皇帝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皇后在他身侧落座,内侍连忙奉上热茶与手炉。太子等人则分列两侧,使团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视野也好。 “今日天寒,诸位辛苦了。”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尤其是使团远道而来,陪朕在这冰天雪地里观演,更是难得。” 源赖生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能得见大胤天军雄姿,是我等荣幸。大胤兵强马壮,军威赫赫,今日定能大开眼界。” 靺鞨使团正使也附和:“正是,听闻此次操演由沈少帅亲自指挥,沈少帅年少有为,在北疆屡立奇功,我等早已慕名。” 皇帝笑了笑:“年轻人,还需多磨炼。”他转向太子,“镇北候呢?” 李珏忙道:“回父皇,沈侯在楼下调度,已准备妥当,只等父皇示下。” 正说着,楼下有侍卫上来禀报:“启禀陛下,木兰营已准备就绪,举旗请示。” 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润王朝窗外打了个手势,楼下候着的沈望旌得令,朝望楼一侧的旗手点了点头,旗手举起一面赤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 赤旗挥动的信号,穿过数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传到沈照野的眼中。 沈照野骑在马上,看见旗语,也打了手势。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了木兰营的制式戎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带,头上也没戴盔,只用一根皮绳将头发束在脑后。风大,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拂在额前。 “列阵。”他在阵前道。 身后两千兵马齐齐应诺:“是!” 声浪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照野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对赤甲军,木然在他身侧,同样骑在马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另外几位带队的京都子弟也各自就位。 “弟兄们!”沈照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炸开,“今日天冷,冻手冻脚,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可能嘀咕,这大腊月的,不好好在营房里猫着,跑这儿喝西北风图什么?” 队伍里传来几阵低笑。 “我告诉你们图什么!”沈照野一扬马鞭,指向望楼方向,“看见没?那上头,坐着咱们的陛下,坐着朝中诸位大人,还坐着靺鞨、东夷来的使臣!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看咱们哆嗦的,是来看咱们大胤儿郎的本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北疆的弟兄们正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们在京都,享着太平,吃着皇粮,要是连场操演都整不明白,让人看了笑话——丢不丢人?” “不丢人!”底下齐声吼。 第216章 “大点声!没吃饭吗?!” “不丢人!!!” 声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 沈照野满意地点头,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今日演练,按既定章程来。但我要你们记住,这不是演戏,是打仗!对面那帮穿黑衣服的,就是你们的敌人!怎么打?往死里打!听明白了?” “明白!” “好!”沈照野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擂鼓!” “咚——咚——咚——” 鼓声从阵前响起,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起初还慢,渐渐加快,到最后连成一片,震得人胸腔发麻。 望楼上,李昶屏住了呼吸。 只见雪地中,赤甲军与玄甲军同时动了。 赤甲军呈锋矢阵,以沈照野为箭头,缓缓前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一步,两步,速度逐渐加快。长矛平举,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玄甲军则以方圆阵应对,外围盾牌竖起,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森然不已。阵中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斜指天空。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玄甲军阵中传来号令。 嗡的一声,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如蝗虫般扑向赤甲军。 赤甲军阵型不变,只最前排的盾手迅速举起盾牌,铛铛铛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被挡下,只有零星几支穿过缝隙。 八十步,六十步—— “变阵!”沈照野一声喝。 赤甲军锋矢阵突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如一双巨钳,从左右两侧包抄玄甲军两翼。同时,阵中冲出两队轻骑,绕过正面,直扑玄甲军后方。 玄甲军迅速调整,方圆阵转为雁行,两翼展开,试图抵挡包抄,后阵的弓弩手也调转方向,射向袭来的轻骑。 马蹄翻飞,雪沫四溅。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呐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虽是真刀真枪未开刃,但那气势,已让望楼上不少人正了脸色。 沈照野率左路赤甲军切入玄甲军右翼。 他手中长枪挥舞,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一带,将一名敌军挑下马去,按演练规矩,落马即算阵亡。身后亲兵紧随,队列如尖刀,深深楔入敌阵。 一切顺利。 按照计划,他这路佯攻吸引注意,右路由木然率领的真正主力,应该已突破玄甲军左翼,直捣中军了。沈照野正要调转马头,与木然合围,身下的马突然一个趔趄。 不是失蹄,是猛地一窜,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马头高昂,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沈照野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全靠腰力死死夹住马腹,双手攥紧缰绳。 “吁——” 他厉声呵斥,可马完全不听使唤,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不光是他,周围十几匹马同时失控,嘶鸣着乱窜,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 沈照野心头一凛。 不对。 这不是意外。 他眼角余光扫过,失控的马都是赤甲军这一侧的,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而且失控的马匹并非全营,只是分散在几处,恰恰都在关键位置。 有人做了手脚。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沈照野已扯开嗓子吼出声:“赤甲军听着,稳住阵型!惊马附近的,弃马!就近的人,接应!” 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压过了马嘶人喊。 木兰营的兵到底是练过的,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靠近惊马的兵士果断松镫,翻身滚落,所幸雪地厚,摔不伤人,落地后立刻起身,就近攀上同袍的马背,两人一骑。 北安军那几十号人自然更是老练,照海带头,十几人分成几队,不追马,不拦马,而是从侧翼迂回,用套索、用呼喝,将受惊的马匹渐渐引向阵外空旷处。 “别硬拦!往左边带!” “对,慢慢来,别惊着它!” “那边那个,绳子扔准点!” 沈照野自己这匹马最难应付,这是一匹靺鞨来的良驹,性子烈,力气大,此刻受了刺激,横冲直撞,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兵士。沈照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勒着缰绳,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渗出汗来。 “少帅!”照海试图靠近。 “别过来!”沈照野喝道,“去帮其他人,我这匹我能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一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不是要伤马,而是反手一划,割断了马鞍一侧的肚带,接着是另一侧。 马鞍一松,马匹似乎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照野双腿猛夹马腹,身体借势向右侧倾,同时双手用力一扯缰绳。 马匹前蹄一软,噗通跪倒在雪地里,沈照野顺势滚落,就地一翻,起身时已站稳。那马还想挣扎,被他一手按住马颈,另一手轻轻抚着鬃毛,嘴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呼哨声。 马渐渐安静下来,喷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从惊马到控制住局面,赤甲军阵型虽乱,却未溃散。惊马被引走,落马的兵士被接应,剩余人马迅速重新整队,虽不及先前严整,却也勉强维持着阵势。 鼓声还在响,但已换了节奏,是收兵的信号。 玄甲军那边也停了攻势,木然策马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沈照野没答,只拍了拍马颈,站起身,目光冷冷扫过重新列队的兵士。 “先整队。”他说。 望楼上,李昶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不精兵法,但在北疆待过些时日,又常听沈照野讲军阵,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方才赤甲军那一乱,明显不是演练计划内的。阵型突然散开,几处人马横冲直撞,虽很快又稳住,但那种仓促和混乱,骗不了人。 身侧,沈望旌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殿下,马惊了。”沈望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昶能听见,“约莫十七八匹,分散在几处要害位置,随棹处理得不错,没乱,也没伤人。” 李昶心头一紧:“舅舅,可是人为?” “九成。”沈望旌目光仍盯着场中,“马匹受训,等闲不会同时惊厥,且惊的都是赤甲军的马,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过于巧合了。” “那演练……” “继续。”沈望旌道,“这时候停下,才是真让人看了笑话,他明白。” 果然,场中鼓声虽缓,却未停。两军重新拉开距离,虽不如先前严整,但旗号不乱,进退有度。从远处看,倒像是故意设计的变阵,以显应对突发之能。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李珏适时开口:“父皇,看来沈少帅还安排了应对马匹受惊的演练,倒是周全。”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场中,沈照野和木然并辔而立。受惊的马匹大部分已被北安军的人控制住,牵到场边,有几匹跑远了,照海正带人去追。 “少帅。”照海策马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跑了三匹,已经派人去寻了,这些马怎么处理?” 沈照野扫了一眼那十几匹被牵回来的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翻年后要带回北疆补充战损的。 “仔细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马找回来,一头也不能少,丢了一匹,你们几个的年节赏钱,就拿来给马买精料。” 照海苦笑:“是。” 木然这时才开口:“有人动了手脚。” “嗯。”沈照野点头,“马鞍、肚带、或是马匹饮食。查吧。” “查出来又如何?”木然声音很冷,“今日是演练,明日可能就是战场,这次是马,下次可能就是人。”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在重新整队的兵士中扫过。他的视线在某几人身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木然,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木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七八个兵士,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戴与其他木兰营兵士无异,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方才混乱时,这几人反应极快,互相配合着控制住了附近两匹惊马。 “巡防营抽调来的。”木然道,“领队的是陈让,这几人应该是他手底下的好手。怎么,看上了?” 沈照野笑了笑:“功夫不错。” “别打主意。”木然瞥他一眼,“京都也得有人守着。” “知道。”沈照野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走吧,回去领罚。” 两人策马缓缓朝望楼方向行去。走出几十步,沈照野忽然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三层木楼。 “木然。”他眯起眼,“你觉不觉得,这望楼有点歪?” 木然也抬头看去。望楼矗立在雪地里,裹着厚毡,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仔细看,顶上的龙旗,似乎比之前倾斜的角度大了些。 “风大吧。”木然道。 沈照野没说话,又看了两眼,才继续前行。 第217章 望楼下,一队禁军士兵持戟而立。 风刮得紧,吹得人脸生疼。站了快一个时辰,手脚都有些僵了,领队的校尉正想活动活动,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咯吱。”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积雪被挤压。 “你们听见没?”校尉皱眉。 身旁几个士兵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啊,头儿,是不是风声?” 校尉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些,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抬头望向望楼。 三层木架,裹着厚毡,看不出什么,但仔细听,那咯吱声确实是从楼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不对!”校尉脸色变了,“这动静好像是从上面来的。” 身旁一个老兵干笑:“莫开玩笑,这望楼是工部督造的,结实着呢。” “没听错!”校尉厉声道,“就是从上面来的!快去通秉!”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咔嚓。”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望楼二层的一根立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木屑簌簌落,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断裂声接二连三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楼要塌了!!!”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禁军士兵们慌了,有人想往里冲救驾,有人往外跑喊人,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而楼上,反应更快。 高守谦第一个察觉不对,尖声喊道:“护驾!楼要塌了!” 可来不及了。 断裂声如爆竹般炸开,整座望楼开始倾斜,支撑处从内部崩坏,裹在外面的厚毡被撕裂,木梁、椽子、楼板纷纷垮塌,带着积雪和碎木,轰然砸下。 从沈照野的方向看去,那座三层木楼,远远地被从中间掰断,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倾倒下去。厚毡撕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人的惊叫声混在一处,最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尘土、雪沫、木屑冲天而起,形成一团巨大的灰黄色烟云,将那片区域完全吞没。 沈照野僵在马上。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那声巨响在回荡,眼前只有那团翻腾的尘土。随后,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驾!” 南风从木兰围场刮起,卷着尘土与血腥,一路向北。越过永墉城,越过长城,越过茫茫草原,吹到黑水河上游时,已是三日后。 这里刚经历一场洗劫。一个小型尤丹部落的营地,如今已成废墟。帐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牛羊被驱赶一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渗进雪地里,冻成暗红色的冰。 一队骑兵正在清理战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目,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披在脑后。他穿着皮袍,外罩铁甲,腰间挂着弯刀,马鞍旁还挂着一张硬弓。 这是乌纥部三王子,兀术。 “王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策马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哗啦啦作响,“清点完了,牛羊三百头,马五十匹,皮货二十捆,还有这些——”他抖了抖布袋,里面是金银器皿和珠宝,“都是从族长帐篷里搜出来的。” 兀术接过布袋,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亲兵:“收着,人呢?” “杀了七十三,俘虏一百二十,大多是妇孺。”将领顿了顿,“按老规矩?” 兀术没立刻回答,他骑着马,在废墟间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绑着、跪在雪地里的俘虏。男人们大多死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一个个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青壮男子,一个不留。”他终于开口,“女人和孩子,带回去。愿意归顺的,分给有功的将士,不愿意的卖到西边去。” “是。” 将领正要离去,兀术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北边探探,看敦格和库勒打得怎么样了。” “探子昨日回报,还在僵持。”将领道,“库勒占了东边三个草场,敦格退守老营,两边都在拉拢小部落,暂时谁也吞不了谁。” 兀术冷笑:“两个蠢货,尤丹汗国的家底,都快让他们败光了。”他顿了顿,“大胤那边呢?京仓失火的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咱们在永墉的暗桩传回消息,烧了七十万石粮,大胤朝廷正焦头烂额,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将领眼里闪着光,“王子,这是个机会。等翻过年,开春化冻,咱们在东边牵制靺鞨,主力西进,趁着大胤粮草不济,北疆防线空虚,说不定能……” “能什么?”兀术打断他,“一举拿下北安城?” 将领噎住。 “沈望旌还没死,沈照野也还活着。”兀术淡淡道,“有这两个人在,北安城就是铁打的。去年冬天,靺鞨试探过三次,哪次占到便宜了?” “可如今他们缺粮……” “缺粮,不代表没粮。”兀术勒住马,望向南方,“沈望旌是什么人?他在北疆经营二十年,会不留后手?我敢打赌,北安军的存粮,至少能撑三个月,三个月,江南的粮就该到了。” 将领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兀术笑了笑,“当然不等,粮草不足,军心必乱,咱们不急着攻城,可以慢慢磨。”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开春后,主力西进,不碰北安城,专打周边堡寨。断他们的粮道,骚扰他们的屯田,抓他们的百姓。沈望旌要守城,就不能分兵,等他忍不住出来野战……”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将领恍然大悟:“王子英明!” “去吧。”兀术摆摆手,“把这里收拾干净,明日拔营,回黑水河大营。” “是!” 将领策马离去,兀术独自留在废墟间,又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和俘虏,朝着北方缓缓行去。身后,黑烟还在升腾。 望楼倒塌,伤亡惨重。 两位公主当场身亡,东夷的源赖生被一根断梁砸中头部,靺鞨的大使跌落时摔断了脖子。使团随员死七人,伤十五人。大胤这边,禁军士兵死十一人,伤三十余;官员中,礼部一位侍郎、兵部两位主事不幸遇难;皇室中,润王李珏被压断了一条腿,晋王李瑾头部受伤,昏迷不醒。 皇帝被救出时浑身是血,伤势不明,立即被抬入御帐,皇后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太子李晟因留守京都监国而幸免于难,闻讯后带着锦衣卫快马加鞭赶来,抵达时已是深夜。李长恨早已控住围场,将工部督造望楼的官员、工匠,以及当日所有接触过望楼的人员,全部收押审问。 初步查验,望楼倒塌原因有三。一是部分木材以次充好,内部已有蛀蚀;二是搭建时几处关键榫卯未卡死;三是连日风雪,承重超出设计。三者叠加,终至垮塌,可这话,无人全信。 御帐外,灯火通明。 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李晟守在帐外,身上沾着雪泥,李长恨站在他身侧,替他披了氅衣,随后才低声汇报着审问进展:“工部侍郎赵文礼已招认,部分木材是从他妻弟的商行采购,价格比市价低三成,品质确有不足。搭建的工匠头目也承认,为了赶工期,有几处榫卯没完全到位。” 李晟闭了闭眼:“还有呢?” “还在查。”李长恨道,“但赵文礼的妻弟,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是连襟。” 李晟猛地睁开眼。 帐内忽然传来动静,帘子掀开,皇后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倦色。 “母后。”李晟连忙上前,“父皇如何?” “伤势稳住了,只是还不见醒。”皇后声音有些哑,“太医说,伤了内腑,需好生调养。”她看向李晟,“你奔波了一天,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守着。” 李晟摇头:“儿臣不累,儿臣要侍奉汤药。” 正说着,两名太医端着药碗过来。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医术高超,另一个是温仲临,温家世代行医,他虽年轻,但颇得皇帝信任。皇后从周太医手中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对李晟道:“你去吧,明日还有诸多善后事宜需你主持,陛下这里有我和太医在。” 李晟还要坚持,皇后已转向周太医:“周太医也去歇息吧,忙了一整日了,温太医留下就好。” 周太医犹豫:“这……” “去吧。”皇后道,“若有变故,再唤你。” 周太医只得躬身退下。李晟见皇后坚持,又见皇帝确实伤势稳定,这才在李长恨的劝说下,去隔壁帐中暂歇。御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皇后、高守谦,和温仲临三人。 烛火摇曳,映着帐内摆设。皇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热气袅袅。 第218章 皇后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皇帝。高守谦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没有呼吸的影子。温仲临则站在药炉边,时不时添块炭,让药保持微沸的温度,氤氲的药气混着炭火味,在密闭的帐子里浮沉。 后半夜,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进来禀报:“皇后娘娘,晋王殿下伤势反复,高烧不退,那边太医不够,想请周太医过去看看。” 温仲临看向皇后,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皇后眼帘都未抬:“周太医累了一天,刚歇下。温太医,你去看看吧。” 温仲临迟疑,喉结滚动了一下:“可陛下这边……” “有我在。”皇后道,语气不容置喙,“你去便是,晋王伤势要紧。” 温仲临只得躬身:“是。”他提起药箱,跟着内侍匆匆出了御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与隐约的嘈杂。 帐内,彻底只剩下皇后与高守谦两人。 皇后仍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锦凳、眼前的卧榻、这满帐沉滞的气氛融为了一体。高守谦也仍垂手站着,同样一言不发,连衣袍下摆的褶皱都似未曾变过。 更漏滴滴答答,铜壶里的水一点点减少,呼吸在寂静中被拉得绵长而缓。天将明时,帐外传来鸡鸣,是围场附近的村庄,农家的鸡不管人间帝王伤重几何,依旧按时司晨,那声音穿透风雪与帐幕,打破了帐内近乎凝固的死寂。 皇后终于动了动,她起身,走到药炉边,炉上的药还温着,褐色的汁液在陶罐里微微晃动。她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递上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烛光将她俯身的影子投在榻上,与皇帝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舀起一勺药,勺沿贴着碗壁轻轻刮过,然后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散开些。然后,她俯身,将药勺递向皇帝的唇边。 “皇后娘娘。” 温仲临的声音忽然在帐口响起,带着喘,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的。 皇后动作一顿,没回头,甚至连手腕都没颤一下。 温仲临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发紧:“娘娘守了一夜,兴许累了,还是让微臣来侍奉陛下汤药吧。” 皇后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声音,只是药勺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要触到皇帝的嘴唇。 温仲临呼吸一窒,声音陡然拔高:“娘娘!” 皇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有些空,空得全无一物。她看温仲临,就像看一件摆在错处的器物,或是一滴溅到衣袖上、碍眼却无足轻重的污渍。 温仲临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某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驱使着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那药碗:“娘娘,让微臣来吧,这侍奉汤药本是……” “啪!”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寂静的帐内炸开。 温仲临被打得整个人都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眼中闪过惊愕、恐惧,还有被羞辱的茫然。他似乎想不明白,这位向来以端静雍容示人的皇后,这位自年少时便温婉的女人,怎会出手如此果决狠厉。 皇后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皮肉的微麻感,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生硬:“滚开。” 温仲临没动,像是僵住了,又像是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皇后不再废话,抬脚,踹在他膝弯最脆弱处。温仲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厚毡上发出闷响,手里的药箱脱手摔在一旁,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叮当作响。 皇后不再看他,重新转向榻上的皇帝,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更加专注。她重新舀起一勺药,再次吹了吹,俯身,药勺稳稳地递向那苍白的唇。 她的动作,在距离皇帝毫厘之处,忽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 因为榻上,原本因伤势太重而陷入昏迷、呼吸微弱的皇帝,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不,那绝非重伤初醒之人的眼神。 没有昏沉,没有迷茫,没有痛楚。 那双眼睛清明如寒潭深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甚至还带着洞悉一切后,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药勺,看着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疯狂,也看着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 皇帝早就醒了。 或许,根本从未真正昏迷过。 高守谦适时上前,动作轻缓却稳当地扶着皇帝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软枕。整个过程,皇帝的目光未曾离开皇后分毫。 皇后握着药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流露出惊喜、关切与如释重负的神色:“陛下,您醒了?真是苍天庇佑,您感觉如何?快,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须得按时服用。” 她说着,手腕又要往前送。 皇帝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力度却不小。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寒意攥紧了。 然而,皇帝并未将药碗打翻或是推开,他挡开她的手后,自己接过了那只药碗。他端着碗,垂眸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皇后脸上:“望楼倒塌后,情况如何?” 皇后垂眸,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将喉间的滞涩与心头的冰寒用力压下,声音平缓,将情况一一禀报:“两位公主不幸殒命,使团伤亡十余,润王腿折,晋王头伤昏迷,官员、禁军亦有死伤。太子已赶回处置,李都督正在彻查。”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查到什么了?” “初步断定,是木材以次充好,搭建不牢,加之风雪所致。”皇后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药碗上,“陛下,药快凉了,凉了败药性,于龙体康复不利。” 皇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接受了她的关心。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 皇后一错不错地盯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碗,锁住皇帝微微仰起的头,锁住他吞咽时滚动的动静,锁住那即将流入他口中的、黑色的,她亲手端来、吹凉、并试图喂下的药汁。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中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而,就在药汁即将触唇的刹那,皇帝突然又放下了药碗。 碗底与榻边小几相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皇后。”他看着她,终于像是耐心告罄,道,“你很失望吗?望楼塌了,朕却没死。” 那一刻,帐内是真正的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凝固成坚冰,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帐外呼啸的风雪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似乎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剩下这句话,在这方寸之间冰冷地回荡。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地凝固了。那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愤怒暴起,而更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被泼上了浓墨,所有颜色、线条、苦心营造的意境,都在瞬间被污染、覆盖、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洞的底子。 她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她侍奉了二十几年,同床共枕,分享着这大胤至高权柄的男人。看着他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愤怒、谴责或痛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冰冷的、观赏猎物徒劳挣扎般的玩味。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开,重新扫视这顶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帐。 烛光照亮了一些区域,其余沉在昏暗里。明暗交界处,站着垂首恭立、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大太监高守谦。不远处,是跪在地上,捂着脸颊,瑟瑟发抖的太医温仲临,一个她曾以为可以拿捏、利用,关键时刻却软弱退缩、甚至可能早已倒戈的男人。 而榻上,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此刻正以玩味目光审视着她的帝王。 三个男人。 一个大胤的皇帝,一个阉割了的太监,一个汲汲营营的太医。 身份天差地别,地位云泥之分,却在这一刻,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融为了一个人。 原来如此。 也只能如此。 这么多年,她在这深宫里挣扎、算计、隐忍、布局,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苦心孤诣地培植势力,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想要掀翻这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棋局。她以为自己是在与命运斗,与林仲彦、林应瑆、温仲临这些可恨的男人斗,与这吃人的礼法世道斗。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从头到尾,都是在与男人共谋,在争夺一张属于男人的虎皮。 第219章 皇帝是男人,所以他的江山社稷、雄图霸业是天经地义。高守谦是去了势的男人,所以他必须依附最强的男人才能生存。温仲临如今是想往上爬的男人,所以他的忠诚和底线永远随着利益摇摆。 她竟然妄想,在这张由男人制定规则、由男人掌控一切、连棋盘本身都属于男人的世道里,与男人共谋,去赢取一个属于女人的、真正的解脱和公道? 真是可笑啊。 她半生的隐忍与谋划,她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掌心残留的、扇在温仲临脸上的微麻,她端着这碗药时所有的狠厉与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荒唐绝伦的笑话。 皇后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逸出,短促,干涩,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又像某种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断裂的弦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那笑容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绽开,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意味,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彻底认清局势后的解脱。 她慢慢站起身,姿态优雅从容,理了理衣襟,抚平袖口,然后,朝着榻上的皇帝,深深、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代表臣服与恭顺的大礼。 “陛下。”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药凉了,臣妾去热一热。” 说完,她端起榻边小几上那碗皇帝未曾饮下的药,转身,握紧温热的碗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御帐。 帐外,天光熹微,混沌的灰白色涂满了天际。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纷纷扬扬,无休无止,落在她肩上、发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渗入衣料。 皇后站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药,黑色的药汁平静无波,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碗沿积起薄薄一层。 然后,她手腕一翻,黑色的药汁泼洒而出,落在洁白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融出一个小小的、边缘焦褐的深色坑洞,像一道疤。 她松开手指。 精致的瓷碗跌落在雪中,滚了几圈,停在那个药渍形成的坑洞旁,碗底朝天。 皇后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雪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再长长地、缓缓地,将那口气呼出。 一团白雾在她面前生成,迅速扩大、变淡,然后被寒风撕扯、吹散,转眼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啊,dog皇帝 第108章 死生(下) 皇帝醒后,营地的警戒再次拔了一级,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御帐及周边要地围得铁桶一般。李晟、几位重臣及尚能行动的王爷们依次入内觐见,除了问候圣体,更紧要的是商议如何处置眼前这桩塌天大祸。 望楼垮塌,两名外邦公主殒命,使团伤亡惨重,此事若处理不当,轻则邦交破裂,重则刀兵再起。 待最后一位大臣退出,御帐周围彻底戒严,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氛围压低了。 沈望旌与沈照野从御帐出来,并肩走在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雪地上。沈望旌的左肩动作有些凝滞,望楼倒塌时,他正护在李昶身侧,一根断裂的椽子砸下来,被他用肩背硬生生扛开,饶是他筋骨强健,也受了不轻的挫伤。 “爹,肩膀真没事?”沈照野侧头看他,眉头拧着,“让太医再仔细瞧瞧,别落下暗伤。” “皮肉事,无妨。”沈望旌的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营帐轮廓,“随棹,楼塌时你在场下,看得更清楚。马惊,楼塌,接踵而至,绝非偶然。” 沈照野嗯了一声,开始冷笑:“马匹是冲着赤甲军关键位置的坐骑下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丢命。至于楼塌,工部那帮人,一个也跑不了。”他顿了顿,想起北线战事,“爹,北疆那边,乌纥部动静越来越大,如今靺鞨又死了位公主,若是大胤给不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交代,靺鞨那位老汗王,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与乌纥暂时联手瓜分尤丹,甚至趁机南下咬我们一口,不是没可能。” 沈望旌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已有决断。安抚使团,厚葬抚恤,追查严惩,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北安、朔风、南淮,边境各军,都要动起来,以防不测。” 父子俩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北疆防务的细节,便在岔路口分开。沈望旌去巡视营防,沈照野则转身走向李昶暂居的营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李昶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角缠着白色的裹帘,隐隐透出一点药色。小泉子正拧了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想替他擦脸,见沈照野进来,忙躬身行礼。 “给我,你去歇着。”沈照野接过布巾,又对身残志坚的小泉子抬了抬下巴,“去我帐里,那儿有热汤和干粮,吃了就睡,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小泉子看了看李昶,见自家殿下微微颔首,这才道谢退下。 沈照野在盆边重新拧了把热布巾,走到榻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托起李昶的脸,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布巾拂过皮肤,带来暖意,也带来独属于沈照野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擦完脸,又擦了手。做完这些,沈照野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囊里翻出金疮药膏和干净的裹帘。 “抬头。”他低声道。 李昶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露出额角伤口的位置。沈照野解开旧的裹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伤口不算深,但划开的口子颇长,从额角斜向发际,已经清理过,敷着褐色的药粉,边缘还有些红肿。 沈照野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极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旧药痕,然后打开药膏盒子,挖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用指腹匀开了,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涂好了,沈照野拿起新的裹帘,开始一圈圈缠绕。他的手法熟练,力道适中,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得太紧。裹帘绕过额头,在脑后打结固定,最后将末端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沈照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站在榻边,低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昶额上那圈白色的裹帘上,看着那下面隐约透出的药色和伤口轮廓。 李昶睁开眼,仰头看着他。 沈照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翻涌。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开口,“只是一道很浅的伤,位置也不显眼,养上两日,等痂落了便好了,不必忧心。” 沈照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若是留疤了……” “男子身上留些疤痕,再寻常不过。”李昶微微弯了下唇角,笑意清浅,“随棹表哥身上,不也有很多征战留下的痕迹么?” 那怎么能一样。 这话,沈照野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的疤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是堂堂正正对敌搏杀换来的,可李昶的伤,是在阴谋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他人过错而受的牵连,本不必有的。 但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最终没有辩驳,只是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李昶揽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他头上的伤处。 松开后,沈照野在榻边坐下。他的怒火显然没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完全消散,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昶额上的裹帘,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左冲右突,急需找个出口。 视线扫过旁边的案几,上面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营地里供应的几种冬日耐储存的果子。沈照野一眼就瞧见里头的频婆果,瞧着脆甜,是李昶往常爱吃的。 他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从靴边皮鞘里拔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他拿起一个频婆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削皮。 匕首很锋利,他手法也熟,果皮被削成均匀细长的一条,打着旋儿往下落,几乎没断。果皮簌簌落下,露出果肉。沈照野盯着那果肉,看着刀刃紧贴着果肉游走,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御帐议事时听到的消息,想着因为这些杀千刀的混账,他跟老爹原本还能在京都过完年、好歹多陪李昶一阵子的打算,眼看着又要泡汤,北疆局势逼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工部那帮天杀的蠹虫,王八蛋操的玩意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手上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些,削下厚厚一片果肉,“拿次料充好料,榫卯都他娘的没卡死就敢交差?老子回去就请旨,这案子别让锦衣卫独吞了,分我一半。我亲自去审,撬不开他们的嘴,老子沈字倒着写!” 他狠狠一刀,将一大块苹果皮连带果肉削飞,那果肉砸在帐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那些个混进巡防营、在马上动手脚的杂碎,别让我揪出来,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尝尝北疆军审讯细作的手段。”他继续骂,匕首在频婆果上划出道道深痕,果肉很快被削得坑坑洼洼,“不是喜欢玩马吗?让他们下半辈子听见马叫就尿裤子!” 第220章 “等我逮着影子,非把他祖坟刨了看看是不是缺了大德才生出这么个祸害!大腊月的,不让人过年,我让他全家都过不好年!阖家团圆?团圆个屁!老子送他们去诏狱里跟老鼠团圆!” 他骂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仇人倒霉的惨状,在脑海里用最解气的方式将他们折腾了千百遍。 李昶靠坐在榻上,靠着沈照野的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低笑了两声。 沈照野正骂到兴头上,听到笑声,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骂了些什么,又是王八蛋又是马粪的,实在粗鄙不堪。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李昶,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些懊恼。 “咳……那些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下的动作却放轻缓了些,继续折磨那个饱受摧残的频婆果,“你别听,听过就忘了,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但靺鞨老汗王死了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东夷那边,源赖生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北疆、东境,今年这个冬春,怕是消停不了。朔风军要盯紧靺鞨,南淮水师也得提防东夷沿海异动……啧,这下好了,北安、朔风、南淮,三家谁也别想安心过年,全军戒备吧。” 李昶嚼着果肉,点点头:“粮草是大问题,京仓刚失火,各处都紧。江南的粮最快也要两三月,边军若长时间高度戒备,消耗剧增……” “拆东墙补西墙呗。”沈照野伸手替他接着频婆果的籽,“除了之前的应对法子,陛下肯定会从各地卫所、甚至是预留的春耕种粮里挤。苦一苦地方,总比边境被突破强。只是这民心……” “民心如水,是最禁不起耗的。”李昶接过他的话,“强征卫所存粮,或许尚能勉强维系边防大军,不至哗变。但地方常平仓、春耕种粮被动,影响的便是成千上万寻常农户的生计。去岁北地已有旱情,今冬严寒,若再断了春耕的指望……随棹表哥,人活不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流民、饥荒、动乱,都有可能。 “眼下朝廷威信已因连番意外受损,若处置再失当,强行摊派,层层加码,胥吏借此盘剥……”李昶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百姓不会深究乌纥部如何凶悍,靺鞨使团如何难缠,他们只会看到,自家的粮缸空了,田里的种子没了,而官府的催逼却一日紧过一日。届时,外患未至,内忧已生。北疆将士在前方苦战,后方若输送粮草的路径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甚至民变不断,这才是险要之处。” 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或许敌人正是想看到我们如此,疲于奔命,内外交困,顾此失彼。我们在北疆守住国门,他们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击溃我们。”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李昶所说的,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身为将领,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防线不失,有时不得不做出冷酷的取舍。 “所以,安抚使团,追查凶手,这些都是必须做的面子。”李昶继续道,“但里子更要紧。粮草筹措须得有分寸,不能竭泽而渔。受灾或粮产不丰的地区,该减则减,应缓则缓。平粜也不能停,粮价必须死死摁住,哪怕从内库再掏银子补贴,也要让百姓看到,朝廷在想办法,没有只顾边关不顾他们。” 沈照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阿昶,你说得很对,民心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真到饿急了眼,比刀枪还难对付。”他道,“拆东墙补西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怎么拆,拆哪堵,里头有讲究。不能可着一面墙死命薅,薅塌了,整间屋子都得完蛋。” “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强逼地方交粮,是解了眼前渴,可能埋下大祸。边关不能丢,家里更不能乱。”沈照野道,“但粮还是得想办法,仗也可能真要打。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我的意思是,征粮可以,但不能白拿。朝廷可以下明诏,就说为了应对边关紧急军情,不得已要调用地方的存粮和种子,不是无偿征收。按比往年官价稍高、但比现在市价低的议价记账,给交粮的地方官府和百姓发盖着户部和本地衙门大印的借粮凭据,跟粮钞一个道理,答应等江南的粮运到了,或者明年夏税收了,优先凭这个凭据兑成现银或者新粮。” 他看了看李昶的反应:“这叫借,不是抢。手里有了凭据,百姓心里能踏实点,地方官办事也有个依据,能少些人上下其手、趁机捞油水。当然,这借粮凭据怎么印、怎么防假、怎么登记发放,得让东宫或者你绝对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不能交给户部原来那班人经手,防止他们又搞出什么损耗、火耗的鬼名堂。” “另外,也可以找一些靠得住的北地商人,组织几支粮队,往粮价涨得最厉害或者灾情最重的地方去,按平价卖粮。这钱,可以从内库或者粮钞里出一部分,算朝廷跟他们买,不让他们亏本。商人图利,给他们好名声和合理的赚头,他们会愿意的。这样既能快点把一些地方的粮价压下来,也能帮朝廷分担些平粜的压力,还能让老百姓看看,不是所有商人都只顾着囤粮发财。” 沈照野突然一笑:“不过,光靠咱们私下补漏不够,御帐里该说的,还是得有人说。”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继续道:“陛下、太子、还有那些大人,未必想不到这一层。但有人提,和没人提,分量不一样。尤其眼下,边关吃紧,谁都怕担上不顾大局的罪名,更没人敢轻易说征粮得有度这种话。” 他身子微微偏着:“如果你想说,那就不能直说,但可以换个法子。比如,以体察民情、协理善后的名义,把河州、山州这些被征粮重地的情况,还有京畿粮价、流民动向,整理成清晰条陈,找人递上去。不用你多说,朝廷没有蠢人,只摆出来让上头自己看明白,强征的代价是什么,不稳住后方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法子,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多撑一阵子,多稳住一些人。边关要守,家里的人心也不能散,两头都得顾。至于朝里那些积弊……”沈照野耸了下肩,“乱了也好,乱了才好收拾。这次望楼的事,就是把快刀,是现成的由头。谁跳出来,就敲打谁,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沈照野的言外之意,李昶听懂了。 陛下的这把快刀,绝不会只砍几个工部小官、几个巡防营士卒就罢休的。这把刀既然举起来了,就一定要砍到骨头里,砍到那些真正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疼为止。谁在这个时候还妄图遮掩、推诿、嫁祸,甚至想趁机再搞小动作,谁就是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下。 望楼倒塌,两位外邦公主殒命,此事之严重,已经到了陛下必须动真格,必须挖地三尺,必须见血的程度。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水至清则无鱼的容忍,在这把刀面前,都得让路。 工部贪腐是现成的口子,巡防营混进奸细是现成的线索,甚至使团护卫的疏漏、消息传递的迟缓,都可以往上查。 但李昶并未止步于此。 从去岁北疆危局,到阿勒坦意外身死,再到尤丹陷入内乱开始……不,或许更早。这一连串的事件,便接二连三、有条不紊地登场了。 第221章 漕运弊案适时浮出水面,牵扯晋王一系,顺势削了卢相手下一臂,也消耗了朝廷威信。紧接着,千里之外的茶河城突发恶核症,将他与随棹表哥调离京城,南下处置。在那里,他们触及了私采铁矿的冰山一角,更隐约看到了十九年前崖州旧案的影子,明白那绝非简单的天灾或地方贪腐。 待他们匆忙回京,脚跟未稳,便是千灯节。花车上藏匿的火药,目标直指皇室与使团,那或许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试探,试探京都的防卫,试探各方的反应,也像是一次挑衅。 随后,京仓、通州仓大火,七十万石军粮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直接动摇了北疆防线的根基,让大胤在面对外患时,骤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如今,木兰围场。演练时马匹蹊跷受惊在前,精心搭建的望楼诡谲倒塌在后,两位使团公主殒命,将本就微妙的邦交推向破裂边缘,迫使边境各军不得不进入全面戒备,消耗加剧,内外压力陡增。 这些事,单看任何一件,似乎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释——官员贪腐、突发疫病、贼人作乱、天干物燥、工匠疏忽……可它们偏偏接二连三,时机拿捏得无比精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大胤朝廷最吃紧、最脆弱、最难以兼顾的关节点上。 这不像是一个或几个权臣为了在朝堂争权夺利所为。争权夺利,为得是打击对政敌,壮大自身。可这一连串的风波下来,太子、晋王、边军、朝廷各部、乃至大胤的国力根基,无一不被削弱、被消耗、被推向危险的边缘。 谁得利了?表面上看,只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如趁机西进的乌纥部,如死了公主、虎视眈眈的靺鞨。 背后之人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攫取什么,只是慢慢地、持续地给大胤这艘已经有些老旧的大船增加负重,凿开缝隙,搅浑水流。他似乎也并不特别针对某个人,它的目标,更像是让这艘船本身,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在某个风浪中,彻底倾覆。 得利的,除了外敌,或许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本就希望这潭水越浑越好,甚至本就期待着这艘船沉没的某些存在。 思至此处,李昶当日的疑虑,突然便有了答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可当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让大胤不断失血,不断虚弱,不断陷入内外交困、左支右绌的泥潭时。 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已悄然撒下,如今正在缓缓收紧的,断绝大胤命数的巨网。 而他们,都已身在网中。 天色完全亮了,雪仍未停。 林雨眠再次出现在御帐前时,已换回了皇后翟衣。深青色的织金翟鸟纹大衫,霞帔垂绶,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脸上重新敷了匀净的粉,唇点了端庄的朱红色。 她一步一步走来,步履平稳,仪态万方。 不是示威,也不是认罪,只是觉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这身衣服,锁了她半生,临了,竟也成了她唯一能挺直脊梁的倚仗。 帐外守卫的禁军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直视。 高守谦为她掀开帐帘,帐内药气未散,但榻上的皇帝已经坐起,背后靠着软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恢复大半,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走进来。温仲临不在,帐内除了高守谦,再无旁人。 林雨眠在榻前停下,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道,“赐座。” 高守谦搬来一张锦凳,皇后谢恩,从容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摆的翟鸟纹样上,静待发问。 皇帝看起来……真的只是受了些伤,昨夜那碗药,他果然一滴都没喝。也好,省得她在黄泉路上,还要背一条弑君的债,虽然,已无分别。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皇后,望楼之事,是你安排?” 林雨眠平视皇帝,声音平稳:“是。” “为何?” “楼塌了,乱子才够大,乱子够大,才能遮掩旁的事。”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可笑。遮掩?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有什么能真正遮掩得住?她如稚童,在对一个棋艺远高于自己的对手,解释自己为何要走那步一眼就能看穿的臭棋,只能徒增笑柄罢了。 “旁的事?”皇帝语气未变,“是指在朕药中下毒?” “是。” “为何要杀朕?” 这一次,皇后沉默了片刻。 为何?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遍。最初或许有恨,有怨,有不甘。可事到如今,那些具体的情愫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冲动,她只想看看,这尊被供在神坛上、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神像,摔下来,会不会碎。 “臣妾想试试。”她终于开口,“试试看,这把龙椅,是不是真的只有男人能坐。试试看,把这套规矩的源头掐断了,底下的人,会不会有别的活法。” 活法,多么奢侈的词。母亲兰香漪有没有想过别的活法?刘希呢?后宫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美人们呢?天下的女子呢?她们或许想过,但她们不敢,也不能。 而她,坐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却发现这富贵无极不过是更精致的囚笼。 既然横竖都是囚徒,那不如……由她来砸一砸这笼子。不为放自己出去,她早已无处可去。 皇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甚至点了点头:“所以,不是为了给你自己或林家谋权?” 皇后扯出一抹笑:“谋权?陛下,臣妾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女人能爬到的最高处了。再谋,还能谋到哪里去?谋成第二个武后?呵……臣妾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份心气。这世道,出一个女帝已是异数,且她晚年又如何?终究还是要把江山还给李家的男人。” “臣妾只是累了。” 累了看着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枯萎,累了看着刘希那样的女子被当做遮羞布用完即弃,累了看着后宫那些花儿朵儿们年年开、年年谢,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上几行模糊的字,或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谥号。 谥号? 她死后,史官们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 贤?德?哀? 无非是从那些规定好的、赞美或同情女子的字眼里挑一个。 “所以你想毁了这一切?”皇帝问。 “毁?”皇后摇了摇头,珠翠轻晃,“陛下,臣妾毁不了。这套东西扎根太深,深到男人女人都信了它是天经地义。臣妾只是想在它最坚固的地方,凿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很快会被填补上的缝。至少,有人曾试着凿过。” 不是要推翻宫殿,只是想在那光滑坚固的墙面上,留下一点刮擦的痕迹,证明这墙面并非天生如此,证明它也会被人力损伤。至于这痕迹是会被迅速修补,还是能留存片刻,让后来某个同样感到窒息的人瞥见,知道此路并非绝对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试过了。 原来是行不通的。 她垂下眼,复又抬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直视皇帝:“陛下若问臣妾为何,臣妾也说不太清。或许,就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太久了,明知砸开墙可能会被砖石压死,外面也未必是晴空万里,但还是想……砸一下试试。想听听那声响,想看看透进来的,究竟是光是尘。” 其实她早已不抱期待。这屋子太大了,墙太厚了,她力气太小,时机也不对。但她就是想砸,这冲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身后名的顾虑,甚至压过了理智。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完全听从自己内心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呼唤去做事。 感觉……竟不坏。 皇帝看着她,眸光深不可测。他没有问她是否想过失败的后果,没有斥责她的疯狂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被谋害者的情绪。 他在旁观这场闹剧。 “你恨朕?”他换了问题。 皇后想了想:“不全是恨。陛下待臣妾,不算好,也不算最坏。给了臣妾尊荣,也给了臣妾枷锁。像养一只名贵的鸟儿,金笼玉食,但笼门永远锁着。臣妾恨的,或许不是陛下这个人,而是陛下所代表的,这套能让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决定无数人命运,而女人只能承受或依附的世道。” 世道如此,用礼法、用伦理、用传统、甚至用女子的思慕,来告诉女子,你们的价值在于生育、在于服侍、在于安静、在于奉献。它给了男人几乎无边的自由,却给了女人无数条“不得”的戒律。 她曾受益于此,也被其戕害。 第222章 “世道。”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你觉得这世道不对?” “对与不对,臣妾说了不算。”皇后道,“臣妾只是身在其中,觉得窒息。就像水里的鱼,或许不该去质疑水为何如此,但若这水渐渐变得污浊、沉重、令人无法呼吸,鱼会不会也想跳出去,哪怕知道外面是干涸的陆地?” 干涸的陆地。 她的终处就是那片陆地。 但她不后悔跳出来,死在岸上,也好过在那潭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水里,慢慢腐烂。至少,她挣扎过,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繁复华丽的翟衣上,那上面绣着的翟鸟,据说象征贞洁与女子美德。 “你穿这身衣服来,是还想做回大胤的皇后?”他问。 林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上面的金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 “臣妾穿着它来,是因为这是臣妾这半生唯一挣来的、像样的壳。”她声音很轻,“脱了这身壳,林雨眠是谁?什么也不是。臣妾此生,无论心里多苦,多恨,多不甘,人前总要像个样子,如今,穿着它,至少像个样子。” 她疲惫至极,继续道:“至于做不做皇后,陛下决定便是。臣妾的路,昨夜走出御帐时,就已经走完了。”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终于看到了尽头。无论尽头是悬崖还是坦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用再走了。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林雨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端庄。没有哀求,没有辩解,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慷慨激昂。她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坐在那里。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个人解脱。 只是想在那堵坚不可摧的、名为天命与纲常的巨墙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敲击声。 哪怕这声音无人听见,哪怕这敲击徒劳无功,哪怕随之而来的是灭顶之灾。 皇帝缓缓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道:“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你下去吧,也没有说如何处置。 林雨眠也没有问。她站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出了御帐。 帐外,雪还在下。 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化开。 这一次,林雨眠没有再呼出那口化作白雾的气。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请假三天,让我缓缓,天地幽幽,我要去打洞,抗高铁上月球问问这个题目怎么出的……邪恶.jdf 第109章 行露(上) 冬阳难得,洒在木兰围场未及清扫的积雪上,草上的雪壳微微融化,映着光,有些晃眼,底下却仍是冻得硬实的冰碴。 李昶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毛氅衣,拒绝了小泉子跟随,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在营帐间清理出的狭窄步道上。 连日的惊变、伤亡,乃至朝局因此事可能产生的倾轧与动荡,像厚重阴霾,压在心头,此刻这短暂而脆弱的晴朗,竟也让人生出几分想要透口气的徒劳之感。他目光掠过远处被烧焦、如今覆着白雪的望楼废墟一角,又很快移开。 就在他打算折返时,前方拐角处,出现了李瑾的身影。 李瑾也是独自一人,正从另一片营区方向走来。他头上缠着白色裹帘,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看见李昶时,脚下明显顿了一顿,面上摆出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 “六弟。”李瑾先开了口,“真是好兴致。这冰天雪地的,还有心情出来赏景?伤都大好了?” 李昶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李瑾额头的裹帘上:“劳三哥挂心。只是皮外擦伤,已无大碍。倒是三哥,伤势似乎不轻,御医怎么说?” 李瑾缓缓走近几步,冬阳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边却陷在营帐投下的阴影里:“再凶险,不也过来了?托陛下洪福,捡回条命罢了。”他话锋一转,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昶,又望向更远处的练兵场方向,“不过,比起咱们这点伤,有些人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沈少帅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千百兵马,赤帜玄甲,威风凛凛。可惜,先有战马无端惊厥,后有观礼望楼轰然倒塌,酿成巨祸。这木兰操演,演的是我大胤军威,还是……”他拖长了语调,“演的一出接一出的荒唐戏码?” 他直视李昶:“父皇仁厚,念他年轻,又确有救驾抚乱之功,未加严惩。但该有的申饬、训勉,总归是少不了的。六弟,你说是不是?年轻人嘛,锐气太盛,总想着弄些惊人之举,却忘了稳字当头。这带兵,可不比在京都街头纵马嬉游,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甚至动摇国本。” 闻言,李昶脸上未起波澜,仿佛那些污蔑之语只是掠过耳边的寒风。他等李瑾说完,才微微抬眼,看向对方阴影里的半边脸:“三哥教训的是。演练求真,意外难免,总比有些事,看似周密稳妥,算无遗策,临到头来,却连自己头顶上的梁木是朽是坚都算不清楚、看不明白,险些被埋在其中,折损自身,徒惹笑话要强上些许。” 李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并不真切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阴鸷地盯着李昶,营帐间的冬阳碎光似乎凝滞了几息,随后,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李昶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避。 又几息之后,李瑾道:“罢了,这些事,自有陛下圣裁。倒是另一件事,前几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却盛装亲往父皇御帐问安,出来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六弟可知其中缘由?” “毕竟。”他缓缓道,“娘娘如今,名义上仍是你的母后,你总该比旁人更清楚些。” 李昶心头微动。皇后御帐之行,禁军森严守卫,种种异常,他自然有所察觉。 “三哥说笑了。”李昶回道,“御前之事,岂是臣子可以随意揣测探听的?娘娘凤体欠安,需要静养,亦是常理。我近日亦在养伤,未曾前去打扰,并不知详情。” “是吗?”李瑾显然不信,眼神在李昶脸上逡巡,“只是静养?但愿如此吧。” 说完,他也不再指望李昶能给出什么反应,也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李昶一眼,然后便迈步,径直朝着李昶来时的方向走去,显然是要离开这片营区。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李瑾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 冬阳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他不想与李瑾同路,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也是营地更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走去。那个方向,正对着沈照野清晨入山练兵的群山轮廓。 他想起沈照野临走时,凑到他耳边,说去山里给自己掏点好东西,只是寒冬腊月,山林凋敝,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宽慰他的话罢了。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李昶的心思却飘到了回京之后。木兰围场之事,绝不可能就此轻易揭过。对随棹表哥的申饬恐怕只是开始,后续的追究、各方的弹劾、使团那边的压力,桩桩件件,都已隐约可见轮廓。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留意周遭,直到被一声呼唤打断。 “雁王殿下。” 李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处格外肃静的营帐前。帐外伫立的禁军,人数明显多于别处,甲胄齐全,神色冷峻。 正是皇后的营帐。 李昶颔首,正欲离开。 “殿下留步。”那禁军却道,“皇后娘娘有请。” 李昶脚步一顿。请?此时此地?他心中疑虑陡升。望楼事后,皇后称病不出,御帐之事讳莫如深,此刻突然召见,必然别有用心。 他看了一眼那禁军,对方垂目恭立,姿态无可指摘,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显是授意为之。 “带路。”李昶道。 帐帘掀开,李昶步入。 帐内异常昏暗,虽外有艳阳,内里却似被厚重织物隔绝了所有天光。 唯有梳妆台旁,一盏铜烛台燃着几簇火苗,跳跃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林雨眠的轮廓,她背对帐门,坐在昏黄的铜镜前,正执笔,对镜描眉。 李昶停在门口,没有出声。 镜中,林雨眠描眉的笔尖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镜面模糊地映出她抬起的眼眸,与李昶的视线在虚空中对上了。 帐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镜中的林雨眠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甚至诡谲。她放下了眉笔,笔杆与妆台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昶儿来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反常,“外头天光晃眼,还是这里清净。过来,替母后梳梳头,这发髻,总是不如意。” 李昶心头骤然一紧,他没有动,目光沉静地回视着镜中的眼睛。 第223章 林雨眠似乎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更多照亮自己半边面颊:“怎么,怕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好奇这木兰围场的天,怎么就塌得这般恰到好处?好奇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就偏偏在楼塌时,伤得如此之重?” 这正是他连日来心中反复盘旋的疑窦。太子与李长恨查出的结果,工部贪墨、工匠失职,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指摘。可他就是觉得,这无可指摘之下,流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沉默着,与镜中那双带着蛊惑与审视的眼睛对峙了数息。最终,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毡上,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散落着鎏金的簪环和已经不太鲜亮的胭脂水粉,他略一停顿,拿起了那把搁在一旁的犀角梳,梳齿冰凉。 他站到她身后,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林雨眠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李昶的脸上则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李昶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她浓密而寒凉的发髻,缓缓向下梳理,心思却百转千回,将连日所见所闻的碎片飞快拼凑。 他终于开口:“望楼倒塌,表面是工部贪墨渎职,工匠疏忽草率,天灾风雪叠加。” 梳子平稳地滑下。 “陛下亲临,外使观演,两千兵马列阵于前,这是大胤展示军威国格之时,楼偏偏在此时塌了。”他顿了顿,从镜中观察她的反应,“工部那些人,贪财惜命,或许敢以次充好,或许敢偷工减料,但他们真有胆子、有本事,确保这座楼一定会在那个时辰、那个场合坍塌吗?仅仅是贪婪和懈怠,做不到这么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这座楼有问题,并且在关键时刻,推动了它。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验收时轻轻放过,在工匠抱怨时不予理会,在最后加固的提议被提出时,让它恰好被遗忘。” 李昶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东风到了,楼也塌了。所有人都会去查木材、查工匠、查天气,查到那些明面上的罪人。而那个最早知情、甚至可能引导了这一切的人,却隐在幕后,干干净净。” “不过,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死伤无数,震动朝野,甚至不惜赔上两位外邦公主的性命,引发可能的外交战火。如果仅仅是为了除掉几个工部的蠹虫,或是给我、给太子、给任何一位王爷、皇子使绊子,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他抬起眼,与林雨眠对视:“这场混乱本身,才是目的。” 林雨眠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李昶接着说:“乱局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过去。朝臣要争论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使团,如何应对可能的外交诘难。边军要加紧戒备,以防不测。宫廷内外,人心惶惶,流程规章在紧急状态下容易出现缝隙。” “而在这种混乱和高压之下,御帐之内,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是会比平常时候,更容易被忽略,或者,归咎于混乱中的不幸?” 梳子停在发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李昶看着镜中林雨眠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与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他此前绝未深想过的可怕念头,终于无可回避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难得沉重:“所以,你的目标从来不是楼,也不是那些替死鬼。你制造这场塌天大祸,搅动内外风云,是为了创造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重伤昏迷的陛下,在御帐之中,意外身亡,而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你想弑君,对吗?母后?” 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抽丝剥茧后,唯一的可能。 林雨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这次,她不再透过镜子,而是直接面对李昶。烛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她忽然看着李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诡异阴森的笑,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嘲弄,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笑容。 她还是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 但她轻轻抬起手,不是对着李昶,而是指向帐顶那隔绝了所有阳光的厚重幔帐,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看,这帐子里多黑啊,点了这么多蜡烛,还是照不亮。”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昶脸上:“可惜了,李昶,你猜到了开头,猜到了过程,甚至猜到了结局,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我一个。” “至于谁赢了,谁输了……”她摇摇头,转回身,“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几簇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无尽的昏暗里,沉默地对峙。 林雨眠终于解释道:“望楼是个好靶子,够大,够响,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睛。工部那些人,贪婪又愚蠢,稍微给点暗示,挪开一点阻碍,他们自己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楼盖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至于时机陛下要观演,使团要莅临,多好的机会。混乱里,人才会放松警惕,也才有可乘之机。” 李昶听懂了,这计划虽并不算天衣无缝,甚至风险极高,却胜在狠辣、直接,若非陛下早有防备,或是像那夜一样,根本未曾真正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样。”李昶道。 这计划绝非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后仅凭自身和林家那点势力就能办到,宫中、朝中,必有同谋或至少是默许、提供便利之人。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昶。”她看着镜中的李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母亲在询问儿子,“若是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你和陛下。刀,就在你的手里。你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夺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还是,丢开刀,跪下来,任凭陛下处置?” 李昶沉默地看着镜中林雨眠的倒影,没有回答。 林雨眠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宫里,这天家,哪有什么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龙椅太大,只能坐一个人。坐上去的,怕被拉下来,没坐上去的,做梦都想爬上去。父子?兄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随时可以舍弃、可以碾碎的东西。陛下当年不也是如此走过来的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仅仅天家如此,这世道,本就是层层叠叠的予夺。男人予夺女人的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予夺儿子的前程、婚姻,乃至性命。主子予夺仆役的尊严、温饱。君王予夺臣子的荣辱、生死。” “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她缓缓道,“有了它,你才是人。没有它,你便是物件,是筹码,是随时可以被交换、被牺牲、被遗忘的东西。” 就像她的母亲,就像刘希,就像这后宫无数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女子,就像那些在望楼下枉死的兵卒、使臣。 “怎么不说话,昶儿,是觉得母后疯了?”林雨眠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苍凉,“也许吧。但我只是看够了,也演够了。我演了一辈子温良恭俭,演了一辈子母仪天下,演了一辈子女人该有的样子。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华丽的笼子,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身份,还有满心无处可去的恨与不甘。” “我想试试,把予夺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她看着李昶,“我不是为了坐龙椅,我知道我坐不稳,这世道也不许女人坐。我只是想在那把规定了所有人该怎么活的尺子上,狠狠砍一刀。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物件,突然不想按他们写的戏文演了,突然也想伸手去予夺一次,这天……会不会塌下来?” 林雨眠顿了顿,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事实证明,不会。”她喃喃道,“天不会塌,只是我这只不安分的物件,要被处理掉了。” 李昶站在林雨眠身后,看着她镜中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代表着世俗意义上女子极致荣光的皇后,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殉道者,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毁灭气息。 “所以,你问我共谋之人,如今还重要吗?”她问,“棋子用过了,便没了价值。知道是谁,于你,于陛下,于这局棋,又有何益?且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不甘心只做物件的又岂止我一个?” “李昶,你又焉知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镜中,林雨眠看着他长久的静默,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那点探究也淡去了。她移开目光,转而看着他手中的梳,话题突兀地跳开。 “恨我吗?”她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情或歉疚,“这些年,我让你抄的那些经,跪的那些冷砖,还有时不时赏你的那些教诲。” 第224章 她仔细地观察着李昶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裂痕——怨恨、恐惧、愤怒,哪怕是屈辱也好。但她看到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仿佛她所说的那些过往,只是无关紧要的、帐外的风雪与朝露。 林雨眠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神情讥诮。 “李昶啊李昶。”她摇着头,语气似叹非叹,又充满嘲讽,“我的好皇儿,母后真替你感到可悲。” “你的爱恨嗔痴,你的喜怒哀乐,原来都只系于沈照野一人吗?离了他,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空壳子?” 不等李昶有任何反应,她紧接着残忍道:“那若是有朝一日,沈照野背叛了你呢?或者,他遵从父命,另娶了门当户对的娇妻美眷,生儿育女,与你渐行渐远,到那时,李昶,你会恨他吗?” “你会,想杀了他吗?” 帐内死寂,林雨眠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几声,那笑声在昏暗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情意?”她鄙夷道,“多么愚昧,又多么不可靠的东西。” “我母亲对我父亲,难道没有情意?耗尽青春,苦守寒窑,最后换来了什么?背弃、冷落,和一个连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姨娘身份。她到死,眼里都还存着那点可笑的期盼。” “我自己呢?对温仲临,难道最初没有过一丝待嫁女的羞涩与幻想?可那点情意,在家族利益、在他自己的怯懦和另一段私情面前,一文不值,反成了拖累我、羞辱我的枷锁。”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曾经满怀着对君王、对夫婿的情意进来?最后呢?不过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情意?”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不屑,“不过是男人用来妆点门面、安抚人心,必要时又可以轻易舍弃的漂亮点缀,是套在女人脖子上最柔软的绳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昶脸上,居高临下:“天下之人,人人皆不能免俗。他沈照野,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有家族,有责任,有世人眼中的正道要循。他对你的那点与众不同,或许现在炽热,可以后呢?当更大的利益、更重的责任、更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时,你如何确信,你不会成为那个被权衡、被搁置、甚至被舍弃的部分?” “你现在视若珍宝,寄托了全部心神的情意,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你最利的刀。” 李昶的眼神依旧淡漠,如同冬日冰冻三尺的湖面,映着烛火,却照不进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雨眠,看着她歇斯底里般的发泄与诅咒。 这种由始至终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林雨眠,或者说,让她感到了最后的、彻底的失败,她连他的一点情绪波动都无法引动了。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你想杀了我吗?李昶,是不是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遍要杀了我?为你生母?为你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还是为了沈照野?”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昶面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挑衅般地,一字一顿:“但是,可惜啊……现在的你,杀不了我。” 她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种属于皇后的、冰冷的仪态,尽管此刻这仪态更像是一层讽刺的盔甲。 “我是大胤的皇后,是你的母后。没有确凿的、陛下亲定的铁证,谁敢动我?你吗?”她轻蔑地笑了笑,“你拿什么动我?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藏在阴影里的心思?还是靠沈照野那点还没焐热的兵权?” “陛下留着我,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后,就还有用。平衡后宫,安抚林家,甚至作为某个需要时的筹码或警示。”她残忍道,“在他决定彻底废弃这枚棋子之前,我就还是皇后。你恨我入骨,也只能看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昶那依旧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兴趣。 “滚出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空洞,“带着你那可悲的、系于一人之身的情意,滚出我的营帐。” 李昶没有依言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林雨眠因愤怒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就在眼前,烛火将她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犀角梳,梳子与妆台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比林雨眠刚才放笔的那一声,更轻,也更稳。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穿透林雨眠的疯狂与怨恨,也穿透华丽的翟衣,看到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皇后娘娘。”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侧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烛光旁,光与影在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交织出明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焰心,深不见底。 “情意或许愚昧,或许不可靠,甚至会变成利刃。世道予夺,人心易变,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未天真到以为,仅凭情意二字,便可抵挡世间所有风雨,逾越一切鸿沟。相反,我知其脆弱,知其可能带来的背叛与伤痛,知晓这条路遍布荆棘与悬崖。” “但我也知晓——” “人心所求,本就不是永恒不变。情意或许不能对抗整个世道的洪流,但它至少可以让人在面对洪流时,知道自己为何站立,为何倒下。” “它或许是这世间最不可靠之物,如您所言,易变,易折,易被权衡舍弃。但于我而言,它是荒漠中偶遇的清泉,我饮之解渴,心存感激,却不会幻想泉水永不干涸,或强求它只为我一人而流。” “我能做的,是在尚有泉水的日子里,珍惜这份润泽。若泉水终将离去,我便记得它曾给予的生机,然后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您问我,若随棹表哥他日另娶,或迫于压力舍我而去,我会如何。”李昶的嘴角微妙地弯了一下,极浅,转瞬即逝,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寂,“我会难过,或许会心死。但恨他?想杀他?”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会。” “若那是他真心所愿,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便会希望他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他是我的兄长,是带我见识过北疆风沙、也替我挡过宫里暗箭的人。我这条命,这口气,能撑到今日,若说有一半是沈家给的,那另一半,便是从他拉着我、护着我的那一刻开始的。” “至于背叛……”李昶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似乎与他认知中的沈照野全然无关,“随棹表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与担当。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做出某种决定,那必然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如此,或是对我、对沈家、乃至对大胤更好的选择。” “若连这都能错看,那便是我李昶眼瞎心盲,合该承受后果。届时,无论随棹表哥是去是留,是亲近是疏远,我自会担着。” “我的生死荣辱,早已与他相连。但这份相连,不是束缚他的枷锁,而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予,我受,他取,我舍,如此而已。” “所以,皇后娘娘。”他的视线落回林雨眠身上,目光澄澈而冰冷,“您不必以己度人,更不必试图用您对世道、对人心的绝望揣测,来撼动我。” “您说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或许对您而言,确是如此。您的一生,困于被予夺,最终疯狂地想要予夺他人,乃至予夺天命,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始终未曾挣脱权力二字的牢笼。” “但于我而言,活着,并非为了予夺,也并非为了不被予夺。” 他微微偏头,冬阳终究寻到一丝缝隙,透过帐幔的接口,恰好落在他肩头,将氅衣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活着,是为了看清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并有勇气和能力,去守护它。是为了在有限的选择里,尽可能活得不违本心,是为了不负值得的人,不惧迎面而来的风霜。” “至于您。”李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客观,“陛下如何裁决,是圣心独断。您是否有用,是否能继续做这个皇后,是朝局权衡。这些,与我无干,亦非我能置喙。” “我今日来此,非为听您教诲,亦非为与您辩论情爱之虚实、权力之真伪。”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突然形容憔悴起来的女人。 “只是您问我会不会恨您。”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帐帘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不曾有半分迟滞。 “不会。” “这些年,宫中冷暖,人心倾轧,我自明白。抄经、跪砖、冷语,皆是困兽之斗,是您予夺无门的迁怒。我若因此生恨,便与陷于这旋涡之中的任何人无异。” “我所承受的,或许有一半源于您,但另一半,源于这宫墙,源于这身份,源于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如您所言层层递进的予夺。恨您一人,徒增我心力损耗,并无必要。” 第225章 “所以,您不必忧心。恨,需要心力,怨,亦需执念。而这些心力与执念,我有更值得托付之处。”他在帐帘前停下,侧过半边脸,最后留下一句。 “而您,早已不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刹那间,外面冬日苍白却真实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帐内盘踞的腐朽与烛烟药气。光芒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眼睛,李昶抬手,略微遮挡了一下,随即放下。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出,将那片扭曲、疯狂与末路将至的昏暗,彻底抛在了身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自木兰围场向西一百二十里,便是永墉。 街市刚有点活气,笼屉的白汽还没散尽,打西直门方向,一阵闷雷似的蹄声就由远及近,碾碎清晨那点稀薄的安宁。 一匹驿马疯了一样冲进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背插三根染成黑色的羽毛,那是八百里加急,军情最急的标识。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阵响,街上行人纷纷退避。货郎的担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也无人去捡。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道疾风般的影子。 “避让!北疆军报!八百里加急——!” 兵卒的脸被风和尘土糊得看不清,只有那双布满惊慌的双眼,瞪得骇人。马不停蹄,直冲向皇城方向,留下一街哗然。 很快,蹄声消失在皇宫方向,但慌张却弥漫开来,显露在每个人的脸上,窃窃私语像水沸前的细泡,压抑地冒出来。 “北疆又打起来了?” “看那兵卒的样儿,怕是凶多吉少。” “这才消停几月。” 内阁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值房里的几位大臣正在用早膳,筷子还停在半空。 崔衍一把接过驿卒手中火漆密封的铜筒,抠开漆封,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只扫了几眼,他脸色就变了。 “乌纥部兀术,联合尤丹大王子敦格、三王子库勒,三部联军约两万,绕过黑水河上游我军前哨,突袭朔风军侧翼的落鹰堡。守军血战一日夜,堡破,无一生还。联军现正分兵,一路向东佯攻朔风军主营,一路由兀术亲率,穿过豁口,朝北安城西侧粮道劫掠,已有三处转运粮队被截杀烧毁。”崔衍道,“北安、朔风两军已全面接战,李靖遥急报——尤丹内乱似有平息迹象,敦格与库勒此次联手异常,恐有更大图谋。北疆防线,危殆。” “落鹰堡?那是朔风军门户。”林如晖放下粥碗,“破了,侧翼就敞开了。乌纥部怎么和尤丹那俩死对头搅到一起去了?” “利益。”王成书脸色发白,“尤丹内乱,耗的是他们自己的元气,乌纥部一直想西进草原,如今正好借力。敦格和库勒?怕是有人许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或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暂时联手先对付外患。” 崔衍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起:“落鹰堡一丢,朔风军右翼门户大开。乌纥骑兵擅长长途奔袭,尤丹人熟悉地形,两边合流,下一步要么是夹击朔风军大营,逼扶帅分兵,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兀术带着精锐,直插北安城西面的粮道。北安城现在首尾难顾,守城兵不敢轻出,出城野战又怕被联军牵着鼻子走,耗不起。” 王成书额上冒出冷汗:“江南第一批漕粮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后才能到通州,再从通州运到北疆,前线等不了。平阳伯急报里没明说,但粮道被劫、转运粮队被截杀,这已经是告急了!” 张启正推开阁内舆图:“立刻以兵部、内阁联合行文,命令北疆沿线所有州府、卫所,打开常平仓、义仓,就地筹措军粮,不计代价,由当地驻军押送,直接送往北安、朔风两军指定接应点。手续、账目后续再补,先用粮!” 崔衍立刻接上:“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正在南返途中的南淮水师一部,立刻掉头,押送现有部分军粮,走海路北上,在津州登陆,转陆路送北疆。海路虽险,但比漕运快。告诉水师提督,这是死命令!” 张启正补充道:“还不够。发第二道急令给山州、河州,之前为填补京仓让他们高价售粮,现在情况有变,改为借调。告诉他们,朝廷以明年盐引、茶引作抵,或是以未来江南漕粮折价偿还,请他们务必再挤出十万石粮,火速北运。态度要硬,但条件可以开,让他们知道,北疆若崩,他们的盐引茶引也是一张废纸!” “另,北疆那边,光送粮送钱不够,建议陛下即刻下旨,授予北安、朔风北疆诸军事宜便宜行事之权。联军势大,情况瞬息万变,不能再事事请示朝廷,贻误战机。” 崔衍重重点头:“另外,立刻传令中原各州府,提高戒备,随时准备抽调部分兵力东进,作为北疆后援。还有,以枢密院名义,严令朔风军扶帅,务必稳住阵脚,绝不能被联军牵制主力,要死死拖住佯攻之敌,给北安解决粮道问题争取时间。” 张启正环视众人:“当务之急,是将这些方略即刻呈报陛下,请旨定夺。木兰围场那边,演练已毕,善后虽繁,但北疆事急,刻不容缓。沈侯父子必须收到消息后,一刻不停,立即返程。” “调兵符,拨粮草,沿途所有驿站、关卡、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崔衍语速极快,“王尚书,户部立刻核算,还能挤出多少现银和粮草,哪怕先运去一部分应急!林尚书,工部检修通往北疆的官道、桥梁,确保运输畅通!” “消息也需封锁。”张启正拍板,“北疆战况,仅限于此刻值房内几人知晓。对外,只说边关有警,例行增防,以免京都再生恐慌,粮价更要命。” 命令一条条发出,值房里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纸张翻飞,印章起落,脚步声急促。不到半个时辰,几路信使已分别带着加盖了内阁、兵部、户部紧急印鉴的文书,冲出了皇城,向着东北方向的木兰围场,绝尘而去。 他们必须在最短时日内,把沈望旌和沈照野,重新送回那片再度燃起烽火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写完林后最后剧情的时候,刚好在电动车上,刚好也是冬天里出太阳的天气,emm……不愿具体写她的ending,就这样吧 第110章 行露(下)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以杀止杀,终究困于杀局;以血还血,终究还是在血泊中打滚。 而李昶自己呢? 他心头那点不甘犹在,却不能拉这天地共沉沦,他的目光,无法只落在自身的囚笼上。 北疆墙砖上洗不净的血痕,茶河城医棚里断续的呻吟,漕粮案下百姓枯槁的面容,乃至这永墉城浮华表象下日益糜烂的吏治与民生,他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王朝日渐朽坏的躯壳。 但他不能冷眼旁观,为了舅舅,为了随棹表哥,为了北疆,他绝不能冷眼旁观。若这囚笼注定难破,若大胤终将倾覆,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他所在意之人,尽力延缓那一日的到来,或许,还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微光。 第226章 林雨眠可以视情爱如虚幻,如枷锁,如毒药,最终斩断所有牵连,只余一身孤绝恨意,走向毁灭。 而李昶不能。 他将对沈照野那份心思,看作寒夜里唯一一点真切的光,是这副如今已习惯算计谋划的躯壳里,尚存的一丝温热血肉。 他知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易逝,或许终将带来更大的痛楚,可他情愿信它,护它。纵使有朝一日,随棹表哥真有别的抉择,那也不过是,将他曾予自己的暖意收回。 他受了,便无悔。 林雨眠选择在恨火中焚尽一切。 李昶选择,攥着这点光,负着这份责,于无边暗夜中,寻一条或许能通向外头的路。 所以,李昶,你要谨记。 你须与她不同。 必须不同。 李昶—— 你必谨记。 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冬日的山林,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积雪覆盖着枯草与乱石,一片萧瑟。远离了营地的喧嚷,四周寂静。 走着走着,已来到入山的山道前。面前是岔口,一条略宽,向东北延伸,另一条更窄,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随棹表哥走前只说进山,并未详说路线,李昶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覆雪的小径,一时踌躇,担忧走错了路,反而与随棹表哥错开。 正犹豫不决时,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清越,短促,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李昶猝然抬头。 便看见沈照野蹲在并不算高的山坡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冬日的冷阳从沈照野背后的天际斜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将他的面孔置于逆光之中,有些模糊。 山坡上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漆黑如铁,默然立在沈照野身后,更衬得他身影清晰。风掠过树梢,带起细微的呜咽,也拂动了他垂下的衣袍。 李昶的视线下移。 看见沈照野手里,握着一把山花。 很奇特的花。茎秆细弱,花朵极小,一簇簇挤在一起,挤成一捧,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色,花瓣细碎,像星星点点洒落的雪沫。在这满目枯黄灰白的冬日山林里,这一捧白,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李昶不识得这花,但沈照野手里的,却是满满当当一大捧,几乎要握不住,细弱的茎秆被几根枯草胡乱捆着,仍有几支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麻。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所有理智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跳出他的顾虑,跳出他的予取予舍,一直跳到山坡上那个人面前去。 怎么办? 李昶伸手,捂在自己心口。他伶仃立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逆光中的沈照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李昶,接着。” 沈照野朝他一笑,笑容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他扬了扬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李昶几乎是不自觉的,依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前伸。 那捧白色的山花离开了沈照野的手掌,在空中散开一小片,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因为太满,捆缚的枯草本就松散,一些花朵和细枝在半空中便挣脱开来,脱离了其他。 于是,李昶接住的,不止是那一大捧花束。 还有随之飘落的,更多的、零星的白色小花。 一朵,一札,一片小小的、冷落的花雨。 它们飘飘扬扬,缓缓地,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束上,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在他未束起的、微黄的发间,落在他瘦削的肩头。 而有一朵,轻轻擦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带着山林寒气浸润后的微凉,打着旋儿,又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滑落。 在清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与漫天纷扬的、细碎的白色之间,李昶抬起头。 山坡上,沈照野已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他。此时,冬阳被云层遮挡,能看清他眼里积着的、毫不掩饰的的笑意,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李昶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满腔的心思,方才在皇后帐中压抑的、沉思的、决断的,此刻混杂着汹涌的心跳与这捧突如其来的山花,乱糟糟地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照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笑意更深,主动开口,声音顺着山坡滚下来,带着点山风般的清朗:“这花叫点地梅,我刚才采的。比起别的花草,不算精贵,漫山遍野都是,但瞧着干净,也挺有野趣。”他继续道,“就是生得太小,我薅秃了好大一块地皮,才得了这么一捧。寒冬腊月的,山里实在找不出别的稀罕玩意儿了,万望咱们雁王殿下,不要嫌弃啊。” 李昶闻言,收拢手臂,将那捧点地梅更紧地拥在怀里,细弱的茎秆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却也像隔着这段距离,短暂地拥住了山坡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着沈照野:“随棹表哥,我很喜欢。”停了停,又郑重地重复,“真的,非常喜欢。” 沈照野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里笑意流转:“喜欢就好。”他话锋一转,有些狡黠,“既然喜欢,李昶,那我来找你讨奖赏了。” 奖赏?李昶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随棹表哥需要何物?”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沈照野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先不说这个。”他抬手指向李昶面前的岔路,“你沿着右边那条小路上来,我在那边接你。”又不放心似的叮嘱,“走慢点,看着脚下,路上石子多,积雪盖着看不真切,待会要是摔了,你舅舅回头赏我军棍吃,我可疼死了。” “知晓了。”李昶低声应下。 他依言转身,走向右侧那条更窄的山径。小径确实不好走,积雪下掩着碎石和枯枝,需要很小心。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是一处拔地而起的矮坡,土石裸露,坡面陡峭,坡顶离地约一人高。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被人为地垒在一旁,歪歪斜斜,勉强算是台阶。 李昶正在观察如何上去,沈照野的声音便从坡顶传来:“李昶,先踩着石头走上来,慢一点,别急。”他像是教导一个初次学步的稚子,耐心细致,“踩到第三块,就伸右手,来拉我的手,我牵你上来。” 李昶依言而行。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些晃动,他调整了重心,踩上第三块山石时,他又依言伸出右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从坡顶探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传来,李昶借着这股力,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轻巧地向上一纵。 沈照野同时发力向上一带,下一刻,李昶稳稳落在坡顶的平地上。 脚下还未完全站稳,手上便又传来沈照野的力道,不是松开,而是轻轻一拉。 李昶顺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步,毫无阻碍地跌进一个温暖、宽阔、带着山林气息与熟悉体温的怀抱里。 沈照野的手臂环上来,收得很紧,将他完全拥住。霎那间,山林间的寒气、方才独行时的孤寂、乃至心底残留的那点冰碴,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驱散了。 他只能感知到沈照野胸膛下稳健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怀中点地梅那清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会儿,沈照野才稍稍撤开力道,但并未完全松手,转而牵住了李昶的手,握在掌心。 “走,带你去个地方。”沈照野牵着他,转身朝着坡上林木更深处走去,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李昶。 两人并肩,踏着林间积雪,慢慢走着。 “随棹表哥怎么跑这边来了?不是练兵么?”李昶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练兵也得喘口气,那帮小子练得差不多了,让木然盯着就行。我惦记着前些日子在这边看见点好东西,趁空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逮到一只溜达过来的雁王殿下。”沈照野侧头看他,笑问,“你呢?在营地里都做什么了?一个人散步,连小泉子也不带。” 李昶简单道:“随意走走。”他没提去见皇后的事。 沈照野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心:“别人惹你了?”不等李昶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身边不爱带人,嫌拘束,那是从前。今后不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昶:“李昶,为了你自身平安,身边护卫是一定要带的。我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小泉子机灵,但护不住你。至少,祁连得跟着。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实诚,关键时候靠得住。” 第227章 李昶看着他眼中的关切,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沈照野这才满意,重新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李昶又主动开口:“方才,我去见了皇后。” 沈照野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李昶将林雨眠所做的事情,择其要害,简单说了。末了,他道:“她已亲口承认。” 沈照野听完,沉默地走了一段。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真是豁出去了。”沈照野的笑容有点冷,“为了拉人垫背,两位外邦公主,还有底下那些兵卒、使臣的命,在她那儿就轻飘飘地成了棋子。这手笔,不是寻常人敢想的,也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营地方向,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弑君,也不止是为自己出口恶气,或是图那把椅子。”他转回头,看着李昶,“按你说的,她是觉得这世道就是个你予我夺的局,她憋屈了半辈子,想试试自己这个被予夺惯了的物件,能不能也伸手夺一次,哪怕对象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 “试?她拿什么试?望楼?还是那碗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药?陛下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她这点动静,在陛下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赌气砸自家窗户差不多。窗户是砸了,响声挺大,可惜,屋子还是那座屋子,砸窗的人除了手疼,什么也改变不了。” 又话锋一转:“可她砸窗,溅出去的不是玻璃碴子,是人命。还是外邦使团的人命。靺鞨死了位公主,东夷也折了一个,这事儿能轻易揭过去?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北疆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北疆局势本就紧张,现在使团又出事,内外压力骤增。 言尽于此,沈照野不会去扯什么牝鸡司晨的大道理,也不会居高临下去审判一个女子的疯狂。在他这儿,事情很简单——林雨眠动了手,造成了恶果,牵连了无辜,尤其是可能危及边疆安稳、让前线将士处境更艰难,那就是祸害。这与她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苦衷,关系不大。 沈照野的世界里,敌我、利弊、后果,界限分明。 “陛下留着她,应还有用。”李昶道,“至少,在彻底厘清此事、给使团和朝野一个明确交代之前,她还得顶着皇后的名头。” “嗯。”沈照野应了一声,不再多谈此事。朝堂后宫这些污糟算计,他向来懒得多费神,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他只关心结果,以及这结果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产生什么影响。 “到了。” 沈照野忽然道,再次停下脚步。 李昶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条密集,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果子圆滚滚的,是那种鲜亮润泽的朱红色,像无数颗细小的红珊瑚珠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在枯林里,显得生机勃勃。 又是他不认识的东西。 沈照野牵着他的手蹲下,蹲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李昶会不舒服,又起身,在旁边寻摸了一圈,踢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过来。他用自己的袖子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铺在石面上。 “坐着。”他示意李昶。 李昶依言坐下,怀里仍抱着那捧点地梅。 沈照野则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摘那些朱红色的小果子,一边摘一边解释:“这灌木叫山茱萸,前些天进山探路时发现的,没想到这季节还挂着果。果子能吃,味道……还行吧,想着你大概没尝过,本来打算摘了给你带回去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眼里带笑,“没成想你自己找过来了,正好,吃头茬新鲜的。” 他摘了一把果子,没有直接递给李昶,而是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干净的积雪,用掌温将雪融化成水,就着这点雪水,仔细地将手里的山茱萸搓洗了一遍。然后甩干水珠,又抽出李昶袖中手帕垫在掌心,将洗过的果子放在帕子上,递到李昶面前。 “先尝尝,看喜不喜欢。”沈照野道,不忘提醒,“有些可能比较涩,吃到了就吐掉,别勉强。” 李昶嗯了一声,将点地梅小心地放在膝边,从手帕里拣出一颗山茱萸,放入口中。 果皮很薄,轻轻一抿就破了,一股清冽的酸味先至,很快就被淡淡的甜味中和。口感有些像更小、更紧实的山楂,滋味不算惊艳,但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能尝到这样新鲜野果的生机,已属难得。 李昶细细品味着,又伸手从帕子里拣了几颗,一一吃了。 沈照野一直看着他,见他吃得专注,眉目舒展,显然并不讨厌,便放下心来,又伸手薅了好几把山茱萸下来,就着雪水擦了擦,全堆在摊开的帕子上,很快堆起一小堆。 “这些应该够了。”沈照野估摸了一下,这才顾上自己。他吃东西远没有李昶讲究,随手从旁边的枝头摘了几颗,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 “呸!”刚嚼了两下,沈照野就皱起了眉,脸都酸得有些扭曲,连忙吐掉,“嘶……这颗真够劲,酸掉牙了。” 他怕李昶也吃到这么酸的却忍着不说,忙转头去问:“有吃到酸的吗?特别酸的那种,千万别咽。” 李昶摇摇头,他从帕子里挑的几颗,酸甜都还算适口:“没有,随棹表哥吃到酸的了?” “嗯,倒霉催的。”沈照野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酸劲,目光却落在李昶面前帕子里那堆红艳艳的果子上,眼神动了动,“你那堆看着品相不错,李昶,分我两颗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甜些。” 李昶闻言,从帕子里仔细挑出几颗看起来最大、颜色最红润饱满的,用指尖捏着,递到沈照野嘴边。 沈照野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盯着李昶的嘴唇,慢悠悠地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凑近过来。 不是去接那果子,而是直接凑到了李昶的脸边。 温热的气息拂面,李昶怔住,捏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照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侧头,分毫不差地,贴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贴着,温热,柔软,带着山茱萸沾染的、极淡的酸甜气息。李昶浑身一僵,呼吸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几颗山茱萸硌在掌心。 但沈照野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微微用力,舌尖抵开李昶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缝,探了进去。 先是轻轻扫过李昶的上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不紧不慢地掠过齿列,勾缠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昶。他尝得很仔细,交缠间,山茱萸那独特的、微酸带甜的滋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李昶似乎始终无法自如应对沈照野的亲昵,起初僵着,被动地承受。但沈照野的吻并不急躁,反而有种安抚般的耐心,一点点引导着他放松。 渐渐地,李昶紧绷的脊背松缓下来,闭上眼,生涩地开始回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几颗山茱萸滚落在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照野身侧的衣料。 这个吻持续了相当一会动静。沈照野几乎尝遍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那点酸甜滋味已经彻底交融,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撤开。 唇分时,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 沈照野稍稍退后一点,看着李昶。李昶脸颊染上薄红,眼睫低垂轻颤,嘴唇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张着,还有些没回过神。 沈照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确实甜一些。”他点评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昶。 李昶垂下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逗弄,转身又去摘了些山茱萸,边摘边闲聊般道:“这果子皮薄,不经放,采回去估计也就存个两三日。不过胜在新鲜,多摘点,待会带回京都,给娘和婴宁也尝尝,她们应该喜欢。” 李昶也渐渐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平复,帮着一起摘,低声应和:“嗯,舅母喜欢蜜饯果子,这山茱萸味道清爽,或许合她口味。婴宁……她大约是什么都好奇的。” 顾忌李昶面皮薄,沈照野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讨论着哪些枝头的果子看起来更饱满,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又攒了一小堆。 正说着,山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 “啾,啾啾,啾。” 声音很急,连着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 李昶起初并未在意,山中鸟类啼鸣本是常事。 但他身旁的沈照野,在听到第二遍时,眉头倏然一紧,摘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随棹表哥,怎么了?”李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停下动作问道。 第228章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霍地站起身。他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昶熟悉的、属于战场上的锐利与紧绷。 “李昶,先起来。”沈照野伸手,将李昶从石头上拉起来,力道有些急。然后矮身,迅速而仔细地拍掉他衣袍下摆沾上的雪沫和草屑。接着,他将两人摘的山茱萸连同手帕一起,囫囵团了团,塞进腰带里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向山林外,北疆的方位。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极目远眺,尽管层层林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疆出事了。” 那几声鸟叫,不是寻常啼鸣,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 三短一长,连发两次。 意思是——烽火急,速归。 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 “少帅!殿下!”照海急道,“大帅让我来寻你们。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御帐,参与商议北疆军务。少帅……”他看向沈照野,语速飞快,“大帅令您不必回营,直接持此令牌,快马返回永墉,调动府中亲卫,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并尽速联络兵部、户部,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直接北上。” 照海说着,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又补充道:“您的随身物品,大帅已命人收拾,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 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入手沉甸,他没问缘由,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李昶站在一旁,听着,看着。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发梢。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去,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不会再遇上。北疆战事突然告急,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分别,竟就在此刻,此地。 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他动作极快,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确认无误,便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 沈照野坐稳,勒住缰绳,然后,回头看向李昶。 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淡色的氅衣,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静静望着他。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余地了,御帐里的人在等,永墉城的事在催,北疆的烽烟在烧。这里,不能多说。 没想到,李昶想,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 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墨,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决断、不甘,还有猝不及防的、又沉沉压下的离别。 李昶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很轻,但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速去,不必忧心我。 沈照野看懂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娘的,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说好了要一起庆祝,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全他娘的等不到了。 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叮嘱他按时喝药,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想让他……无论如何,都好好的。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却最沉重的几个字。 他盯着李昶,没有此前的笑意:“阿昶,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等我,没有别怕,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嘱托。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这是他唯一能求,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 李昶看着他,再次,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地,朝着永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卷起一路雪尘。 李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风呼啸,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很快也消失不见。 他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御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突兀,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着各位到这里啦,下次再见面,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以及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 ps:下一章就是一整个时间线大乱炖,时空穿梭大法! 第111章 行露(下)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以杀止杀,终究困于杀局;以血还血,终究还是在血泊中打滚。 而李昶自己呢? 他心头那点不甘犹在,却不能拉这天地共沉沦,他的目光,无法只落在自身的囚笼上。 北疆墙砖上洗不净的血痕,茶河城医棚里断续的呻吟,漕粮案下百姓枯槁的面容,乃至这永墉城浮华表象下日益糜烂的吏治与民生,他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王朝日渐朽坏的躯壳。 但他不能冷眼旁观,为了舅舅,为了随棹表哥,为了北疆,他绝不能冷眼旁观。若这囚笼注定难破,若大胤终将倾覆,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他所在意之人,尽力延缓那一日的到来,或许,还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微光。 林雨眠可以视情爱如虚幻,如枷锁,如毒药,最终斩断所有牵连,只余一身孤绝恨意,走向毁灭。 而李昶不能。 他将对沈照野那份心思,看作寒夜里唯一一点真切的光,是这副如今已习惯算计谋划的躯壳里,尚存的一丝温热血肉。 他知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易逝,或许终将带来更大的痛楚,可他情愿信它,护它。纵使有朝一日,随棹表哥真有别的抉择,那也不过是,将他曾予自己的暖意收回。 他受了,便无悔。 林雨眠选择在恨火中焚尽一切。 李昶选择,攥着这点光,负着这份责,于无边暗夜中,寻一条或许能通向外头的路。 第229章 所以,李昶,你要谨记。 你须与她不同。 必须不同。 李昶—— 你必谨记。 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冬日的山林,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积雪覆盖着枯草与乱石,一片萧瑟。远离了营地的喧嚷,四周寂静。 走着走着,已来到入山的山道前。面前是岔口,一条略宽,向东北延伸,另一条更窄,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随棹表哥走前只说进山,并未详说路线,李昶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覆雪的小径,一时踌躇,担忧走错了路,反而与随棹表哥错开。 正犹豫不决时,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清越,短促,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李昶猝然抬头。 便看见沈照野蹲在并不算高的山坡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冬日的冷阳从沈照野背后的天际斜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将他的面孔置于逆光之中,有些模糊。 山坡上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漆黑如铁,默然立在沈照野身后,更衬得他身影清晰。风掠过树梢,带起细微的呜咽,也拂动了他垂下的衣袍。 李昶的视线下移。 看见沈照野手里,握着一把山花。 很奇特的花。茎秆细弱,花朵极小,一簇簇挤在一起,挤成一捧,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色,花瓣细碎,像星星点点洒落的雪沫。在这满目枯黄灰白的冬日山林里,这一捧白,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李昶不识得这花,但沈照野手里的,却是满满当当一大捧,几乎要握不住,细弱的茎秆被几根枯草胡乱捆着,仍有几支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麻。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所有理智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跳出他的顾虑,跳出他的予取予舍,一直跳到山坡上那个人面前去。 怎么办? 李昶伸手,捂在自己心口。他伶仃立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逆光中的沈照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李昶,接着。” 沈照野朝他一笑,笑容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他扬了扬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李昶几乎是不自觉的,依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前伸。 那捧白色的山花离开了沈照野的手掌,在空中散开一小片,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因为太满,捆缚的枯草本就松散,一些花朵和细枝在半空中便挣脱开来,脱离了其他。 于是,李昶接住的,不止是那一大捧花束。 还有随之飘落的,更多的、零星的白色小花。 一朵,一札,一片小小的、冷落的花雨。 它们飘飘扬扬,缓缓地,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束上,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在他未束起的、微黄的发间,落在他瘦削的肩头。 而有一朵,轻轻擦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带着山林寒气浸润后的微凉,打着旋儿,又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滑落。 在清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与漫天纷扬的、细碎的白色之间,李昶抬起头。 山坡上,沈照野已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他。此时,冬阳被云层遮挡,能看清他眼里积着的、毫不掩饰的的笑意,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李昶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满腔的心思,方才在皇后帐中压抑的、沉思的、决断的,此刻混杂着汹涌的心跳与这捧突如其来的山花,乱糟糟地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照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笑意更深,主动开口,声音顺着山坡滚下来,带着点山风般的清朗:“这花叫点地梅,我刚才采的。比起别的花草,不算精贵,漫山遍野都是,但瞧着干净,也挺有野趣。”他继续道,“就是生得太小,我薅秃了好大一块地皮,才得了这么一捧。寒冬腊月的,山里实在找不出别的稀罕玩意儿了,万望咱们雁王殿下,不要嫌弃啊。” 李昶闻言,收拢手臂,将那捧点地梅更紧地拥在怀里,细弱的茎秆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却也像隔着这段距离,短暂地拥住了山坡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着沈照野:“随棹表哥,我很喜欢。”停了停,又郑重地重复,“真的,非常喜欢。” 沈照野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里笑意流转:“喜欢就好。”他话锋一转,有些狡黠,“既然喜欢,李昶,那我来找你讨奖赏了。” 奖赏?李昶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随棹表哥需要何物?”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沈照野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先不说这个。”他抬手指向李昶面前的岔路,“你沿着右边那条小路上来,我在那边接你。”又不放心似的叮嘱,“走慢点,看着脚下,路上石子多,积雪盖着看不真切,待会要是摔了,你舅舅回头赏我军棍吃,我可疼死了。” “知晓了。”李昶低声应下。 他依言转身,走向右侧那条更窄的山径。小径确实不好走,积雪下掩着碎石和枯枝,需要很小心。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是一处拔地而起的矮坡,土石裸露,坡面陡峭,坡顶离地约一人高。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被人为地垒在一旁,歪歪斜斜,勉强算是台阶。 李昶正在观察如何上去,沈照野的声音便从坡顶传来:“李昶,先踩着石头走上来,慢一点,别急。”他像是教导一个初次学步的稚子,耐心细致,“踩到第三块,就伸右手,来拉我的手,我牵你上来。” 李昶依言而行。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些晃动,他调整了重心,踩上第三块山石时,他又依言伸出右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从坡顶探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传来,李昶借着这股力,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轻巧地向上一纵。 沈照野同时发力向上一带,下一刻,李昶稳稳落在坡顶的平地上。 脚下还未完全站稳,手上便又传来沈照野的力道,不是松开,而是轻轻一拉。 李昶顺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步,毫无阻碍地跌进一个温暖、宽阔、带着山林气息与熟悉体温的怀抱里。 沈照野的手臂环上来,收得很紧,将他完全拥住。霎那间,山林间的寒气、方才独行时的孤寂、乃至心底残留的那点冰碴,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驱散了。 他只能感知到沈照野胸膛下稳健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怀中点地梅那清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会儿,沈照野才稍稍撤开力道,但并未完全松手,转而牵住了李昶的手,握在掌心。 “走,带你去个地方。”沈照野牵着他,转身朝着坡上林木更深处走去,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李昶。 两人并肩,踏着林间积雪,慢慢走着。 “随棹表哥怎么跑这边来了?不是练兵么?”李昶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练兵也得喘口气,那帮小子练得差不多了,让木然盯着就行。我惦记着前些日子在这边看见点好东西,趁空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逮到一只溜达过来的雁王殿下。”沈照野侧头看他,笑问,“你呢?在营地里都做什么了?一个人散步,连小泉子也不带。” 李昶简单道:“随意走走。”他没提去见皇后的事。 沈照野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心:“别人惹你了?”不等李昶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身边不爱带人,嫌拘束,那是从前。今后不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昶:“李昶,为了你自身平安,身边护卫是一定要带的。我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小泉子机灵,但护不住你。至少,祁连得跟着。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实诚,关键时候靠得住。” 李昶看着他眼中的关切,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沈照野这才满意,重新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李昶又主动开口:“方才,我去见了皇后。” 沈照野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李昶将林雨眠所做的事情,择其要害,简单说了。末了,他道:“她已亲口承认。” 沈照野听完,沉默地走了一段。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真是豁出去了。”沈照野的笑容有点冷,“为了拉人垫背,两位外邦公主,还有底下那些兵卒、使臣的命,在她那儿就轻飘飘地成了棋子。这手笔,不是寻常人敢想的,也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 第230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营地方向,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弑君,也不止是为自己出口恶气,或是图那把椅子。”他转回头,看着李昶,“按你说的,她是觉得这世道就是个你予我夺的局,她憋屈了半辈子,想试试自己这个被予夺惯了的物件,能不能也伸手夺一次,哪怕对象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 “试?她拿什么试?望楼?还是那碗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药?陛下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她这点动静,在陛下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赌气砸自家窗户差不多。窗户是砸了,响声挺大,可惜,屋子还是那座屋子,砸窗的人除了手疼,什么也改变不了。” 又话锋一转:“可她砸窗,溅出去的不是玻璃碴子,是人命。还是外邦使团的人命。靺鞨死了位公主,东夷也折了一个,这事儿能轻易揭过去?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北疆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北疆局势本就紧张,现在使团又出事,内外压力骤增。 言尽于此,沈照野不会去扯什么牝鸡司晨的大道理,也不会居高临下去审判一个女子的疯狂。在他这儿,事情很简单——林雨眠动了手,造成了恶果,牵连了无辜,尤其是可能危及边疆安稳、让前线将士处境更艰难,那就是祸害。这与她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苦衷,关系不大。 沈照野的世界里,敌我、利弊、后果,界限分明。 “陛下留着她,应还有用。”李昶道,“至少,在彻底厘清此事、给使团和朝野一个明确交代之前,她还得顶着皇后的名头。” “嗯。”沈照野应了一声,不再多谈此事。朝堂后宫这些污糟算计,他向来懒得多费神,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他只关心结果,以及这结果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产生什么影响。 “到了。” 沈照野忽然道,再次停下脚步。 李昶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条密集,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果子圆滚滚的,是那种鲜亮润泽的朱红色,像无数颗细小的红珊瑚珠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在枯林里,显得生机勃勃。 又是他不认识的东西。 沈照野牵着他的手蹲下,蹲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李昶会不舒服,又起身,在旁边寻摸了一圈,踢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过来。他用自己的袖子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铺在石面上。 “坐着。”他示意李昶。 李昶依言坐下,怀里仍抱着那捧点地梅。 沈照野则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摘那些朱红色的小果子,一边摘一边解释:“这灌木叫山茱萸,前些天进山探路时发现的,没想到这季节还挂着果。果子能吃,味道……还行吧,想着你大概没尝过,本来打算摘了给你带回去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眼里带笑,“没成想你自己找过来了,正好,吃头茬新鲜的。” 他摘了一把果子,没有直接递给李昶,而是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干净的积雪,用掌温将雪融化成水,就着这点雪水,仔细地将手里的山茱萸搓洗了一遍。然后甩干水珠,又抽出李昶袖中手帕垫在掌心,将洗过的果子放在帕子上,递到李昶面前。 “先尝尝,看喜不喜欢。”沈照野道,不忘提醒,“有些可能比较涩,吃到了就吐掉,别勉强。” 李昶嗯了一声,将点地梅小心地放在膝边,从手帕里拣出一颗山茱萸,放入口中。 果皮很薄,轻轻一抿就破了,一股清冽的酸味先至,很快就被淡淡的甜味中和。口感有些像更小、更紧实的山楂,滋味不算惊艳,但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能尝到这样新鲜野果的生机,已属难得。 李昶细细品味着,又伸手从帕子里拣了几颗,一一吃了。 沈照野一直看着他,见他吃得专注,眉目舒展,显然并不讨厌,便放下心来,又伸手薅了好几把山茱萸下来,就着雪水擦了擦,全堆在摊开的帕子上,很快堆起一小堆。 “这些应该够了。”沈照野估摸了一下,这才顾上自己。他吃东西远没有李昶讲究,随手从旁边的枝头摘了几颗,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 “呸!”刚嚼了两下,沈照野就皱起了眉,脸都酸得有些扭曲,连忙吐掉,“嘶……这颗真够劲,酸掉牙了。” 他怕李昶也吃到这么酸的却忍着不说,忙转头去问:“有吃到酸的吗?特别酸的那种,千万别咽。” 李昶摇摇头,他从帕子里挑的几颗,酸甜都还算适口:“没有,随棹表哥吃到酸的了?” “嗯,倒霉催的。”沈照野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酸劲,目光却落在李昶面前帕子里那堆红艳艳的果子上,眼神动了动,“你那堆看着品相不错,李昶,分我两颗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甜些。” 李昶闻言,从帕子里仔细挑出几颗看起来最大、颜色最红润饱满的,用指尖捏着,递到沈照野嘴边。 沈照野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盯着李昶的嘴唇,慢悠悠地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凑近过来。 不是去接那果子,而是直接凑到了李昶的脸边。 温热的气息拂面,李昶怔住,捏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照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侧头,分毫不差地,贴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贴着,温热,柔软,带着山茱萸沾染的、极淡的酸甜气息。李昶浑身一僵,呼吸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几颗山茱萸硌在掌心。 但沈照野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微微用力,抵开唇缝,探了进去。勾缠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昶,呼吸间,山茱萸那独特的、微酸带甜的滋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李昶似乎始终无法自如应对沈照野的亲昵,起初僵着,被动地承受。但沈照野的吻并不急躁,反而有种安抚般的耐心,一点点引导着他放松。 渐渐地,李昶紧绷的脊背松缓下来,闭上眼,生涩地开始回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几颗山茱萸滚落在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照野身侧的衣料。 这个吻持续了相当一会动静。沈照野几乎尝遍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那点酸甜滋味已经彻底交融,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撤开。 唇分时,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 沈照野稍稍退后一点,看着李昶。李昶脸颊染上薄红,眼睫低垂轻颤,嘴唇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张着,还有些没回过神。 沈照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确实甜一些。”他点评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昶。 李昶垂下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逗弄,转身又去摘了些山茱萸,边摘边闲聊般道:“这果子皮薄,不经放,采回去估计也就存个两三日。不过胜在新鲜,多摘点,待会带回京都,给娘和婴宁也尝尝,她们应该喜欢。” 李昶也渐渐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平复,帮着一起摘,低声应和:“嗯,舅母喜欢蜜饯果子,这山茱萸味道清爽,或许合她口味。婴宁……她大约是什么都好奇的。” 顾忌李昶面皮薄,沈照野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讨论着哪些枝头的果子看起来更饱满,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又攒了一小堆。 正说着,山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 “啾,啾啾,啾。” 声音很急,连着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 李昶起初并未在意,山中鸟类啼鸣本是常事。 但他身旁的沈照野,在听到第二遍时,眉头倏然一紧,摘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随棹表哥,怎么了?”李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停下动作问道。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霍地站起身。他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昶熟悉的、属于战场上的锐利与紧绷。 “李昶,先起来。”沈照野伸手,将李昶从石头上拉起来,力道有些急。然后矮身,迅速而仔细地拍掉他衣袍下摆沾上的雪沫和草屑。接着,他将两人摘的山茱萸连同手帕一起,囫囵团了团,塞进腰带里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向山林外,北疆的方位。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极目远眺,尽管层层林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疆出事了。” 第231章 那几声鸟叫,不是寻常啼鸣,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 三短一长,连发两次。 意思是——烽火急,速归。 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 “少帅!殿下!”照海急道,“大帅让我来寻你们。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御帐,参与商议北疆军务。少帅……”他看向沈照野,语速飞快,“大帅令您不必回营,直接持此令牌,快马返回永墉,调动府中亲卫,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并尽速联络兵部、户部,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直接北上。” 照海说着,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又补充道:“您的随身物品,大帅已命人收拾,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 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入手沉甸,他没问缘由,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李昶站在一旁,听着,看着。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发梢。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去,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不会再遇上。北疆战事突然告急,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分别,竟就在此刻,此地。 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他动作极快,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确认无误,便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 沈照野坐稳,勒住缰绳,然后,回头看向李昶。 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淡色的氅衣,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静静望着他。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余地了,御帐里的人在等,永墉城的事在催,北疆的烽烟在烧。这里,不能多说。 没想到,李昶想,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 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墨,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决断、不甘,还有猝不及防的、又沉沉压下的离别。 李昶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很轻,但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速去,不必忧心我。 沈照野看懂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娘的,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说好了要一起庆祝,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全他娘的等不到了。 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叮嘱他按时喝药,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想让他……无论如何,都好好的。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却最沉重的几个字。 他盯着李昶,没有此前的笑意:“阿昶,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等我,没有别怕,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嘱托。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这是他唯一能求,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 李昶看着他,再次,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地,朝着永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卷起一路雪尘。 李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风呼啸,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很快也消失不见。 他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御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转变得有些突兀,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大家到这里啦~下一次再见面,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和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啦啦啦啦啦~ 第112章 出车(上) 风是刀子,酷烈着刮过枯黄的草皮,带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尘。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枯草和雪渣混在一起,被卷上半空,又扑簌簌落下来。二百多骑人马,撒开了在草原上跑,队形不算太紧,也不算太散,彼此间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在灰黄色的天地间闷头往前扎。 沈照野跑在最前,皮甲外只罩了件挡风的旧披风,领口灌风,他索性扯开些,露出里面被汗渍浸深了一块的里衣领子。孙北骥跑在他侧后方一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时不时左右瞟着广阔的荒野。 “哈!”孙北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又送来,“这风,够劲,比永墉城里那些软绵绵的穿堂风带劲多了。吸一口,从嗓子眼一路冻到肺管子,再化成一股热气顶上来,痛快!” 沈照野伏在马上笑他:“少嘚瑟,忘了当年是谁第一回来北疆,晚上冻得钻我被子,跟个鹌鹑似的哆嗦?” “陈年烂账!”孙北骥笑骂,“那会儿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现在能一样吗?”他抽了抽鼻子,“再说了,这风里是什么味儿?干草,马汗,还有他娘的烧牛粪的气味!你再闻闻永墉城的风是什么味儿?脂粉铜臭,一肚子算计没处倒的酸腐气!老子在那地方呆几年,鼻子都快被那些调调腌入味了,好不容易逃出来透口气,你少给我提那些倒胃口的东西。” “听你这意思,在京都这几年是委屈死你了?”沈照野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在樊楼骂架,在茶楼拱火,玩得不是挺欢?” 孙北骥理直气壮:“不把自己混成个京都纨绔废物样,家里那些老古董,还有卢相那边盯着的人,能对我放松警惕?我爹能在北疆安安稳稳待着?” “所以还是北疆好?能撒开了骂,骂完还能直接抡拳头?”沈照野调侃。 “那可不!”孙北骥眉毛一挑,“在这儿,看谁不顺眼,刀子说话,输赢都痛快。不像在京都,你明明想捅死他,脸上还得堆着笑,肚子里琢磨八百个弯弯绕,最后可能屁用没有,自己先憋出内伤。哥这口心气儿,在京都都快给磨平了,再待下去,非得变成陈让那样,说话前先咳嗽三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沈照野哼笑一声:“得了吧,人陈让那是稳当,是顾全大局。要都像你似的,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朝堂早就乱套了。” “那是他们心眼太多,活该!”孙北骥不以为然,“陈让是稳当,稳当得都快把自己憋成庙里的泥胎了。不说别人,就说我家,我祖父,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戚,哪个不是拿大局、家族压我爹?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跑到北疆去,连我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都得先琢磨三天,看看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累不累啊?” “孙叔知道你这么嫌弃京都?” “我爹?”孙北骥扯开嗓子,“我爹他门儿清,他自己就是从北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能不知道哪儿痛快?可他身上担子重,老家那一大家子,还有朝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把他拴住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也没想让我也困死在那儿。” 沈照野挑了挑眉:“孙叔这次叫你来,家里那边没拦着?” “拦?拿什么拦?”孙北骥嗤笑,“孙烈的儿子,想回北疆看看,天经地义。我祖父那边倒是念叨了几句安享富贵、莫涉险地的屁话,被我爹一句——北疆是险地,那儿子这镇守北疆的将军是什么给顶回去了。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倒是想借着家族安危、不宜再与边将过从甚密的由头说道说道,也被我爹写信指桑骂槐斥责了一顿。” 沈照野听得忍不住乐了:“像孙叔的作风。” “那是!”孙北骥与有荣焉,“我爹平时在家是憋屈,那是顾全大局,不想我娘难做。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才不惯着那帮蛀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我自己透口气。也是想同我爹,一起看看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他总有一天要回去,他之后,我就替他把这儿的风,这儿的沙,这儿的味道,都记清楚了。将来总得有人记得,这儿是怎么来的。”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有心了,你也算没白长这么大。” 第232章 “废话!”孙北骥又恢复了那副德行,“老子可是孙烈的种!能怂?”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随棹,我爹那话里意思你也听出来了。我这就算是把我,连带着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押在你和大帅身上了。你们可得兜住了啊,别让我爹在老家那边白顶了雷,也别让我这边军血脉回来没几天就让人给收拾了,那我爹可真没脸见人了。” 沈照野笑骂:“滚蛋,少来这套,孙北冀,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想来北疆凭本事吃饭,别想扯关系。孙叔是老将,功勋卓著,该他的尊敬一点不少。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孙北骥一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别到时候真刀真枪见了血,腿软尿裤子,丢的可不止你自己的脸。” 孙北骥呸了一声:“老子在永墉是装孙子,不是真孙子!刀枪见血?老子盼这天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就等着瞧吧,看是谁先砍下乌纥崽子的人头!”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了,沈照野还是问了句正题:“说真的,就不怕这次真立了功,回去之后,孙家的大门真不让你进了?” 孙北骥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不让进?”他嗤笑一声,“那更好。要是因为我立功反而被排挤得待不下去,那这孙家,不进也罢。大不了,我们爷俩在北疆不回去了,我爹那身本事,就算退下来,在你这北安军里当个教头总够格吧?我给他打下手。总好过在永墉那个大笼子里,对着那群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活得没个人样。” 风声呼啸,他顿了顿:“随棹,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门,挤破了头进去,里面也不过是更大的囚笼。倒不如自己找片敞亮地界,搭个窝棚,虽然简陋,但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喘气都痛快。我祖父半辈子没想通的事,我替他想了。这趟北疆,我来定了,以后……也未必想回去了。” 沈照野看他一眼,没再调侃。因为有些路,选定了,就得走下去。无论是他,是李昶,还是眼前这个平素放纵不羁的孙北骥。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盘旋的雁青突然发出一串急促尖锐的唳鸣,翅膀急扇,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圈子。 沈照野脸色瞬间一凝,猛地抬起右臂,握拳,向下一压。 身后人马几乎同时勒马,训练有素地散开,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或弓囊。 四周只剩下风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从左侧,隔着一条蜿蜒的、覆着薄冰的小河对岸,那片起伏的草坡后面。 声音先是低沉密集的闷响,像是地底传来的擂鼓。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是马蹄声,很多马蹄,踏在同样冻硬的土地上,带来的震颤甚至能让人通过马鞍感觉到。 不是商队,不是牧民,这种节奏,这种气势,是成建制的骑兵。 沈照野眯起眼,望过不过十余丈宽的小河。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草坡顶上,先是冒出了一面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接着,是黑压压的人马轮廓,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出现在坡顶,并缓缓向下压来。 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目测至少两三百骑。队伍前方,几骑格外突出,当中一人,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皮袍外罩着镶铁片的革甲,头发编成数条细辫,在脑后随风摆动。 而在沈照野看到对方的同时,对岸坡顶的那队人马也明显发现了他们,队伍停了下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后,迅速变换了队形,呈戒备的队形展开。那为首的辫发骑士抬起手,似乎在示意身后队伍安静,他的目光,隔着冰冷的河面与稀薄的空气,笔直地射向沈照野这边。 霎时,没有任何缘由,沈照野脑子里闪过情报里关于乌纥部三王子兀术的话——年轻,悍勇,喜用硬弓,擅骑射,是此次乌纥与尤丹联军西进的首领之一。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方向,离主要的交战区域和粮道都有一段距离。 对岸,兀术也在打量着这队突然出现、人数不如己方却气势精悍的胤军骑兵。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的将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稳坐马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沉静如渊的姿态,让他不由警惕几分。 北安军里,这个年纪有这个气度的,他只能想到一个名字,一个近两年在尤丹和乌纥部军报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北安军少帅,沈望旌的儿子,沈照野。 风吹过残雪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照野低声对身后的孙北骥和亲兵说了句什么,孙北骥点点头,挥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 对岸,兀术也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他竟然独自一催马,缓缓从坡顶向下,朝着河岸边走来。 沈照野见状,也未曾犹豫,也轻轻一夹马腹,脱离了大胤队伍,向着己方的河岸行去。 两人隔着一条覆冰的小河,在相距约三十步的岸边,同时勒住了马。河水很浅,不少地方冰面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缓流的深色河水,哗哗作响。 兀术的目光扫过沈照野全身,尤其在对方的弓箭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乌纥口音的尤丹语:“迷路的孤雁?这片草场,今年冬天的风可不好喝。再往前,就是狼群啃骨头的地方了。” 沈照野稳坐马上,左手搭在鞍桥上,右手却离刀柄很近。他同样用流利的尤丹语回应:“尤丹的草原,风吹草低,哪里去不得?倒是阁下,看打扮不像是尤丹人,也不像是来做客的。走亲戚,带着这么多客人跑到别人家后院篱笆外张望,主人家知道了,怕是不太高兴。” 兀术咧了咧嘴:“做客有做客的规矩,不请自来,带多少人都算失礼。”他盯着沈照野,“我看将军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校尉。北安军中,这个年纪就能独领一队的,不多。” “过奖。”沈照野语气平淡,“草原上的英雄,像阁下这般年纪就能让敦格和库勒那两个家伙暂时放下刀子的,更是凤毛麟角。乌纥部的三王子,兀术阁下,幸会。” 兀术脸上却露出豪爽的笑容:“哈哈哈!看来我的名号,连胤朝的将军都知道了。那么,如果我没猜错,对面这位,就是北安军的少帅,沈照野将军了?” “王子好眼力。”沈照野承认得干脆。 “听说沈少帅在京都过得不错,怎么舍得回这苦寒之地吃风沙?还是说,胤朝的皇帝陛下,觉得北安城离了少帅,就守不住了?” “守不守得住,王子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照野挑眉,“至于吃风沙,总好过有些人在自家地盘待不住,非要跑到别人家里,抢些残羹冷炙,还沾沾自喜。” “残羹冷炙?尤丹的草原,丰美广阔,何时成了胤朝的后院?倒是你们,占着北安城不走,年年岁岁,吸着尤丹的血。” “吸血的可不是我们。”沈照野道,“是你们乌纥部的马蹄,还有尤丹那些永远喂不饱的豺狼。王子今日出现在此,想必不是来看风景的。怎么,粮道走得不顺,想换个方向碰碰运气?可惜,此路不通。” 兀术顿了顿,话锋暗转:“我看沈少帅麾下儿郎,人马精神,也不似寻常巡视。这个季节,这个方向……莫不是也闻着血腥味,来找几块碎肉填肚子?” 沈照野看向兀术身后那些衣着混杂、但大多面带悍色的骑兵:“比不得王子麾下,倒像是把别人家厨房的锅碗都搬来了的队伍。只是不知道,这借来的刀,砍起人来,听不听话?别到时候肉没吃到,先崩了牙口。” 兀术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刀快不快,砍过才知道。沈少帅年纪轻轻,不在父辈羽翼下安稳度日,跑到这风口浪尖来……沈大帅,就这么放心?” 沈照野挺直着脊背,冬阳照在他半边脸上:“北安军的鹰,从来是自己飞出来的。那王子你呢?不在乌纥部好好经营你的河谷山林,跑来这平坦草原上,替人火中取栗,是你父汗的旨意,还是你自己,急着想证明点什么给谁看?” 兀术道:“证明?我只证明给长生天和手中的刀看。” 至于火中取栗,他目光扫过沈照野这区区二百余骑,“总比有些人,明明家里粮仓着了大火,还只派几只小雀儿出来探路,要实在得多。” “粮仓的事,不劳王子费心。”沈照野面色不变,似乎京仓大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倒是王子该操心操心,抢来的粮食,够不够喂饱身后那些来自不同帐篷的饿狼。别到时候分赃不均,自己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就不劳沈少帅操心了。”兀术沉声道,“将军该担心自己,带这么点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晃悠,是真不怕死,还是另有所图?” 他紧紧盯着沈照野的脸,试图捕捉一丝线索,“接应?侦查?还是想学狼偷袭,咬一口就跑?” 第233章 沈照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王子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草原这么大,路这么多,王子走得,我自然也走得。至于怕不怕死……” 他笑了笑,“怕死的人,不会站在这里跟王子聊天。倒是王子你,身份尊贵,万一在这里折了,乌纥部里,等着坐你位置的人,怕是不止一两个吧?”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河风更疾,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但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沈照野人少,但精锐,地形不熟,却有接应粮队的任务在身,缠斗起来未必能迅速脱身。兀术人多,但成分复杂,目标是劫掠或侦查,在此与一支明显有备而来的胤军精锐死磕,打乱原有计划,得不偿失。 沉默对峙了片刻。 兀术率先行动,他缓缓调转马头,侧身对着沈照野,用马鞭虚指了一下西北方向:“沈少帅,今日时机不对。我们的账,等来年开春,草长鹰飞的时候,再好好算。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一样伶牙俐齿。” 沈照野也拨转了马头,背对着河岸,声音随风清晰地送了过去:“随时奉陪,不过也送王子一句话,草原的春天来得晚,化冻的路也滑。带着一群心思各异的盟友走夜路,小心别自己先摔下马。不送。”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向各自的队伍小跑回去。 然而,就在沈照野的马头即将接近己方队伍,兀术也即将回到坡上队伍前列的刹那。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几乎在同一时刻,突然从马鞍旁摘下硬弓,搭箭,回身,开弓。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嗖!” “嗖!” 两支箭撕裂寒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一东一西,隔着河岸,精准无比地射向对方的心口位置。 沈照野在回身放箭的时候,身体已经借助腰力向左侧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在他箭离弦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星迎面而来,他猛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那支箭擦着他皮甲的边缘,噗地一声没入他身后几步远的冻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与此同时,对岸的兀术也在沈照野箭发之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沈照野射出的那支箭,贴着马匹扬起的前蹄下方空档,咄地一声,深深钉进了坡上的草泥中,溅起几点冻土。 两人重新坐稳,隔着河岸,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沈照野拨马回到队伍中,孙北骥凑过来,低声道:“好箭法,心也脏。” 沈照野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个正在收弓的辫发身影,道:“是个狠角色,反应快,胆子大,不惜拿自己当饵也要试我一箭。” 孙北骥哼了一声:“乌纥部这回,倒是出了个人物。” 对岸,兀术将弓挂回马鞍,手下将领低声询问:“王子,为何不追?” 兀术望着河对岸那队已经开始提速,向着远方奔去的胤军骑兵,摇了摇头:“追不上,也没必要。那就是沈照野,比传闻中更难缠。通知前面的人,计划不变,但再往前侦查二十里,没有发现就撤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想了想,兀术又强调:“告诉他们,以后遇到这个沈照野,还有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像狐狸一样的家伙,多加小心。” 两股人马,如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北疆流水,在冬日的草原上,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枯黄的草浪在铁蹄下倒伏,扬起雪尘,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抚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充满杀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河岸边那两支深深没入土中的箭矢,证明着大胤与乌纥部这一代最锋利的刀刃,曾在此地,猝然相撞,又默契地擦身而过。 北边的风,凶。 从草原腹地卷过来,先刮过沈照野疾驰的马背,吹得他编起的辫发在脑后猎猎作响。风也不停,一路向南,掠过刚巡防过后的城头,翻过光秃秃的山脊,淌过冰封的河流。力道渐渐散了,风气暖了些,湿了些,聚成了云,又凝成了雪,簌簌落在永墉城的青瓦上。最后,雪歇了,只剩下一阵来自北疆的穿堂风,悄悄溜进雁王府新漆的正堂,拂过李昶跪伏在地时垂落的衣角。 正堂里空旷,还没来得及置办太多器物,显得李昶一身亲王常服格外醒目。高守谦立在香案前,宣读圣旨。 圣旨也不长,先褒奖雁王李昶忠勤体国,敏而好学,于北疆、兖州、京中诸事颇著劳绩,故而准其开府建牙,赐下这处府邸及相应仪制。接着是训勉,无非是克勤克俭、慎独自持、为宗室表率之类的套话。最后,才着雁王协理礼部事,兼领京畿平粜安抚使,即日起,专责平抑粮价、安抚流民、并协理与使团遇难相关的后续事宜。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昶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 高守谦脸上端着笑,微微躬身:“恭喜殿下,开府之喜。陛下还有几句口谕,让老奴带给殿下。” 李昶起身:“高公公请讲。” “陛下说,开府是成家立业的开端,殿下年轻,往后府里府外,千头万绪,需得自己拿主意,也要懂得惜福。”高守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空旷的厅堂,“北疆战事吃紧,朝廷上下当同心协力。殿下既领了平粜安抚的差事,便是替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务要用心,莫负圣望。” “臣,谨记圣训。”李昶再次躬身。 送走高守谦一行,那点刻意营造的喜庆气氛便淡了下去。李昶转过身,扶起一直安静跪在身后的裴元君:“舅母,地上凉,快起来。” 裴元君就着他的手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有些大:“好,开府了好。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我们阿昶有了自己的府邸,能当家做主了,不知要多高兴。”她打量着四周,声音里带着感慨,也藏不住忧心,“就是这担子也太重了些,北疆那边,你舅舅和随棹这一去,我这心就没落到实处过。如今京里也不太平,粮价、流民,还有使团那档子事……” 沈婴宁凑过来,挽住裴元君另一只胳膊:“娘,您就别操心了,表哥厉害着呢,您看这府邸多气派!” 沈平远也道:“母亲放宽心,殿下心中有数。咱们今日是来贺喜的,该高兴才是。” 李昶笑了笑,引着他们向府内走去:“舅母,婴宁,平远,我带你们逛逛。府里刚拾掇出来,简陋得很,你们别见笑。” 雁王府确实称不上华丽。前庭开阔,铺着青石板,正堂往后是穿堂,接着便是内院。园子里没有奇花异草,只移栽了几株年份不小的梅树和榆树,枝干遒劲,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墙角堆着些未用完的石料木材,用油布苫着。 “这里倒是清静。”裴元君走在廊下,看着院中景物,“比宫里自在,但阿昶,这也太朴素了一些。” “够住便好。”李昶道,“规制内的用度,不宜奢靡。” 几人沿着回廊慢慢走。沈婴宁起初还叽叽喳喳,指着这里那里问,后来渐渐安静下来。沈平远偶尔说几句工部修缮的趣事,调节气氛。不知不觉,话题又绕了回来。 “北疆的信,这几日可还有?”裴元君问。 李昶摇头:“军情紧要,传递不易。上次消息还是十日前,随棹表哥说已与舅舅汇合,正在加固防线,清剿渗透的游骑。”他想了想,“粮道被劫了三次,损失不小,但第一批紧急筹措的粮草已送到,暂解燃眉之急。”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北方天际残留的一线微光:“仗打起来,就没个头。”她转而紧紧握住李昶的手,“阿昶,你在京里,也一样要小心。陛下让你管平粜,这是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你了。粮商背后是谁,那些流民里头混着什么心思,你都要仔细再仔细。咱们沈家,如今是两头都悬着心。” “我明白,舅母。”李昶道,“我会当心。” 沈平远插话道:“殿下,开府后,往来人事必然繁杂。府中护卫、幕僚、仆役,都要仔细筛过。顾先生能力出众,祁连也可靠,但根基尚浅。有些事,或许可以借助侯府旧日的一些关系,暗中查访。” 李昶点头:“平远提醒的是,我已有安排。” 天色在絮语中彻底暗下来,檐下挂起了灯笼。李昶留他们在府中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席间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饭后,亲自将裴元君送到收拾好的厢房,看着沈婴宁安顿好母亲,又嘱咐沈平远早些休息,这才独自往回走。 卧房宽敞而安静,是按宫中寝殿装潢布置的,床榻、桌椅、屏风,样样齐全,只在东侧增设了一间耳房,门虚掩着。 李昶推门进去。 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卧房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靠墙是三排崭新的多宝阁,空空荡荡,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地上并排放着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他蹲下身,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没有珠宝玉器,只有些零碎物件。一只粗糙的陶土小狗,是沈照野七八岁时在街边买了塞给他的,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木刀,还有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头,是北疆河滩上捡的,沈照野说像他的眼睛。 第234章 每拿起一件,指尖触碰到的仿佛不是物品,而是被封存的过往点滴。他一件件取出,在多宝阁上寻着位置摆放。陶土小狗放在最顺手的一格,木刀横在下方,石头挨个排开,对着光看里面细微的纹路。 第二只箱子里东西多些,第三只里东西更多些。 多宝阁渐渐被填满,原本空荡冰冷的空间,因这些琐碎旧物,忽然就有了暖意,也有了重量。李昶立在耳房里,看着满架子的礼物,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填满,随即,更深、更锐利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那点暖意。 随棹表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巡营,还是在看舆图?黑水河的风,比永墉冷得多吧?粮草够吗?仗打得顺吗?有没有受伤? 他闭上眼,那些信里的字句,沈照野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掌心粗糙的触感……纷至沓来,清晰得令人心悸。原来思念不是绵绵不绝的细雨,而是毫无征兆、猛然袭来的闷雷,炸得人四肢百骸都空空荡荡,只剩下回音在胸腔里反复冲撞。 正感怀得几乎难以自持时,小腿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扑了一下。 李昶低头。 是明月奴,那只在西南时沈照野寻来给他的长毛狸猫。回京后养在宫里,它野性难驯,追着御猫打架,搅得六宫不宁,只得送去侯府让舅母管教了些日子,今日才接回府。 看来在侯府过得极好,身子圆滚了一大圈,雪白的长毛蓬松油亮。脖子上套着个崭新的赤金项圈,坠着个小铃铛,神气得很。它用脑袋蹭着李昶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伸出前爪,扒拉着他的衣摆,试图往上爬。 李昶任它扒拉了一会儿,才俯身,将它抱进怀里。分量沉甸甸的,皮毛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跟随棹表哥一样。 明月奴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仰头冲他细细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手腕。 “在宫里横行霸道,到了舅母那儿,倒是学乖了。”李昶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颈后的毛,低声道。 只可惜,此刻乖顺的模样,随棹表哥看不到了。 明月奴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又凑过来,用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有点痒。 李昶抱着它走出耳房,来到外间书桌前,将猫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明月奴立刻蜷成一团。他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悬腕,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问安?太过寻常。诉思念?徒增牵挂。说京中局势?又恐他分心。 废了好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好不容易才写下北疆寒重,万望珍摄的寥寥数语,已是极限。墨迹干涸,想再添些话,笔尖却凝滞。 他搁下笔,看着砚中渐少的墨,又看看旁边团着的、毛茸茸的一团,忽而笑了笑,用指尖轻点明月奴湿润的鼻头:“懒猫,替我研墨如何?” 明月奴睁开碧眼,茫然地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手指碍事,张嘴轻轻叼住,用还没褪尽的乳牙磨了磨。 李昶哑然,这才觉出自己方才那话着实有些荒唐。摇了摇头,正要自己动手添水,卧房门却被叩响了。 “殿下。”是祁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顾先生有请。” 书房在另一进院子,廊下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散开。顾彦章站在书房门外,身旁还立着一人,青衫落拓,系着氅衣,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对着踱步而来的李昶,躬身一礼:“晚生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李昶脚步微顿,是他。杏雨楼有过一面之缘,更早时,在北疆归途的渠河岸边,那个令仆役来讨要河灯的疏淡身影,此刻终于清晰重叠。 “裴公子不必多礼。”李昶颔首,目光转向顾彦章。 顾彦章微微点头,示意入内详谈。 书房内灯烛明亮,照着一室新家具的木纹,三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便退至门外。 “裴公子踏夜来访,所为何事?”李昶开门见山。 裴颂声放下茶盏,起身,再次一揖:“晚生此来,是想投入殿下门下,效犬马之劳。” 李昶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并未露出惊讶,只问:“裴公子才华横溢,今科夺魁呼声甚高,前程似锦。朝中欲招揽公子者,不乏其人。何以选中本王这新开之府?” “殿下这儿挺清净。”李昶抬手示意他坐下,裴颂声靠回椅背,“晚生读书,科举,往后总得找个地方待着。东宫那边规矩大,晋王那儿人又多。殿下这儿新开府,我看着,挺好。” “至于为什么是殿下?殿下北疆之功,兖州之治,京中处事之风骨手腕,我在京中听过一些,心向往之。且顾……顾先生这样的人能在这儿,说明殿下至少不瞎。”他朝顾彦章那边偏了下头,“良禽择木,晚生自认眼光不差。” 李昶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静坐旁听的顾彦章,才道:“口说无凭。” 裴颂声也不在意,继续道:“日久见人心,空口白话的确没意思。在下带了点东西来,算是……敲门砖吧。”他出声,书房内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跟京仓那把火有关。” 李昶指尖在膝上停住。 裴颂声道:“京仓那把火烧得干净,查得也干净。工部几个替死鬼,巡防营几条杂鱼,各方折了些不痛不痒的人,殿下不觉得,太顺了吗?” 李昶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七十万石粮,不是七十块石头。要从北边各州收上来,运进京,进仓,核验,入账。每一个环节,都得有人经手,有账可查。”裴颂声顿了顿,“如果这七十万石,从一开始就不对呢?” 书房里极静,烛火不动。 “京仓那地方,我去看过。”裴颂声继续道,“高墙,深院,守得严,但再严,也是人守的。于是在下查到,永丰仓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该轮换,账面一直挂着,没动。为什么不动?动不了。一动,亏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烧了,多干净。账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里还能扒拉出点没烧尽的证据,证明这里头确实有过粮食。” “至于真正的粮去哪儿了……”裴颂声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掺进江南米市的洪流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仓的,哪一粒是私贩的。或者,压根不用运那么远。京畿几大皇庄、还有卢相家在通州的别院,去年秋天都翻修过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懒得斟酌:“我这么说吧,殿下。京仓不是没粮,是粮不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堆满了。一把火,烧掉的是烂账和废物,保下来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没人真着急,该急的人,东西早不在那儿了。” 更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边有点生意。”裴颂声接话,“这批南下的粮,经手过。不多,但够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粮,殿下若是需要,这批粮的来路和去处,我可以理一份单子。粮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来,送去北疆。” 他身体前倾少许,烛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冷星:“这就是我的价码。殿下觉得,够不够换一个进门说话的位置?” 李昶看着他,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家世不简单,经历恐怕更不简单,不是顾彦章那种沉静缜密的谋士,也不是孙北骥那种锋芒毕露的疯才。他像一把没开刃的新刀,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来,戳破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聪明是肯定的,能查到这些,能串起来,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是光靠家世和运气就够。但他不卖弄聪明,甚至有点懒得经营,那股子疏淡和偶尔流露的不耐烦,不像装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气,他笃定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笃定,比起空口许诺,实际行动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许不止是进门。 “粮草北运,是雪中送炭。”李昶缓缓道,“这份情,我领。至于单子……”他停顿片刻,“裴公子既开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闱之后。”裴颂声坐回去,恢复那副疏淡模样,“我若中了,入朝领职,查起来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那这单子,殿下就当听了个故事。” 话说得随意,却把进退的路都摆明了。 李昶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字,折好,没封,直接递过去。 “开府伊始,百废待兴。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来坐坐。”他声音平稳,“名帖就不必了,这个你收着。春闱放榜那日,无论结果,我都备茶相候。” 裴颂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合上纸,收进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单子,再来叨扰。” 第235章 李昶微微颔首:“夜色已深,裴公子慢行。守白,代我送送。” 顾彦章应声,引着裴颂声退出书房。裴颂声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李昶独自坐在案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京仓无粮。 原来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惊动朝野、逼得陛下动用内库、逼得北疆四处筹粮平粜的大火,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火不是为了烧掉粮食,是为了烧掉这里本该有粮这个谎言。为了把那个早就被蛀空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巨大窟窿,用焦黑的灰烬和一些替死鬼,严严实实地盖起来。 之前所有盘旋的疑虑、所有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都被这五个字拉扯着,吸附上去,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模糊真相。北疆、兖州、京都、南地……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落子的人藏在雾后,耐心地,一步,一步。 有人,或许是一群人,在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地,抽空大胤的基石。粮仓是空的,边军的肚子很快也会空。民心呢?在飞涨的粮价和流离失所的恐慌里,还能剩下多少? 他想看清那只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手,想看清那张巨网到底织到了何处,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工部、卢敬之、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江南世家,线索像断了头的蛛丝,飘在空中,似乎指向很多地方,又似乎哪儿都指不了。 他知道笼子外风雨欲来,却连风从哪个方向刮,雨有多大,都看不真切。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更漏滴水,等着。 迷雾重重,敌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等。等北疆的战报,等裴颂声的单子,等春闱之后可能的变化,等那藏在雾后的人,露出下一招。 静候。 李昶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冰凉的布料。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日前,与随棹表哥分别时的白日里那捧点地梅细弱茎秆的触感,和山茱萸微酸带涩的滋味。 北疆的风,此刻正刮在谁的脸上? 在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局里,他能抓住的棋子不多,能看清的路径有限。只能等,只能看,在等待中布下自己能布的局,在观望里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就,静候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还是决定加一段过渡,然后就是大事记吧……历史学多了就这样 第113章 出车(下) 日子就在这沉沉的等候与繁琐的公务中,一日日碾过去。冬雪化了,墙角的草皮冒出新绿,又枯黄,再盖上雪。柳絮飘了八回,雁王府书房窗外、沈照野特地寻来的老梅树,添了八圈年轮。 元和十一年,春。李昶在雁王府书房,看礼部送来关于春闱后续仪程的文书。窗外柳絮飘得像雪。放榜那日,裴颂声的名字写在第一个。殿试后,他被点了翰林院修撰。同年夏,河州大旱,蝗虫过境,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在半路被山洪冲走三成,余下的到了河州,粥厂只开了七天就断粮。秋,北疆传来消息,沈望旌在落鹰堡旧址设伏,重创乌纥部一支偏师,但粮草接济不上,没能扩大战果。冬,永墉城粮价终于稳在了一个让人勉强能喘气的价位,但街头巷尾,悄无声息饿死冻毙的流民,隔几天总能清出几具。 元和十二年,夏。李昶陪着裴元君在侯府后园荷塘边纳凉,沈婴宁叽叽喳喳说着女学里的趣事。沈平远已外放去了南方一个上县做知县,信里说地方豪强难缠。这一年,江南织工为求加薪罢市,与当地差役冲突,死了十几人。北疆那边,尤丹大王子敦格与三王子库勒再次内讧,库勒败走,投了靺鞨。乌纥部趁机又往西吞了两个小部落,但没再正面冲击朔风军防线。朝里,卢敬之告老,张启正接了中书令,但门下省塞进了几个晋王举荐的人。 元和十三年,秋。李昶在猎场,弓弦响过,一只麂子应声倒地。皇帝夸他箭术精进。围场外围,有兵卒低声议论,说老家遭了水,田淹了,今年租子不知道拿什么交。这一年,西南夷乱,劫了三处粮仓,官兵去剿,反中了埋伏,死了一个参将。东夷海寇侵扰沿海州县,南淮水师出击,击沉贼船五艘,自家也损了一艘大船。北疆无大战,但小股游骑骚扰没断过,互有死伤。沈照野的信很短,说一切都好,勿念。 元和十四年,冬。李昶抱着明月奴在雁王府暖阁里打盹,猫又胖了,压得腿麻。炭盆里的银炭是内府按份例给的,不太经烧,屋里有些冷。年前,陕州雪灾,压垮民房无数,知州上报请求减免赋税、拨银修屋,公文在户部压了两个月,批下来时,雪都快化了。开春,齐鲁一带闹起了白荷教,杀官抢粮,号称弥勒降世,折腾了小半年才被扑下去,为首者枭首,余众溃散入山林。北疆,沈望旌旧伤发作,回京休养了三个月,沈照野暂代北安军务。那三个月里,乌纥部和投靠靺鞨的库勒残部试探性地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去。 元和十五年,春。李昶在朝堂上,听着工部和户部为修黄河一段堤坝的款项扯皮。一个说至少八十万两,一个说国库只能挤出五十万,剩下的让地方自筹。最后吵到皇帝面前,各打五十板,拨了六十万两,剩下的着地方勉力筹措。秋天,那堤坝还是没抗住秋汛,决了口子,淹了两个县。北疆,尤丹大王子敦格终于压服内部多数反对声音,与乌纥部兀术正式结盟,联军八万,猛攻北安城西面屏障野狐岭。血战二十七日,野狐岭失守,守将战死,北安城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沈照野带兵死守城池,击退联军三次大规模进攻。战报传到永墉,举朝震动。 元和十六年,夏。李昶在府中与顾彦章对弈,棋盘边摊着几封密信。顾彦章的人在江南查到,当年京仓南运的部分粮食,最终流入了几个背景复杂的商会,其中一个与已故卢敬之的幼子有关。同年,江西矿工暴动,杀监工,占矿山,与官兵对峙月余。北疆战事陷入僵持。联军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日增,补给线拉长。大胤这边也耗不起,从江南、湖广硬凑的粮草,走一路被各路神仙克扣一路,送到北安城时,十成只剩六七成。沈望旌病未愈,坚持返回北疆坐镇。朝中有声音开始议论和谈。 元和十七年,秋。李昶在宫中宴席上,李晟神色疲惫,强打精神与宗室勋贵应酬。李瑾称病未至。宴席用的酒水比往年淡了些,菜品也减了规制。这一年,大胤境内像是开了锅。淮州水患,两淮盐户抗税,西南苗乱再起……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国库空的传闻再也捂不住。北疆,联军久攻不下,内部生隙。尤丹敦格与乌纥兀术为战利品和来年进兵方向争吵不休。冬初,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草原,联军冻死冻伤无数,被迫后撤二百里扎营过冬。北安城得以喘息,但存粮也见了底。沈照野的信里只写了四个字:粮尽,速援。 元和十八年,冬。李昶坐在窗边,就着惨淡天光,读沈照野从北疆送来的信。信很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说营地里冻死了几匹马,说李昭云偷偷省下口粮喂一只受伤的野狗,说夜里风嚎得像鬼哭,说梦见李昶,梦见回永墉,樊楼的炙羊肉还是那么香。只在最后,用很淡的墨,补了一句——开春若粮还不到,就只能出去拼命了。看罢,李昶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那个装满旧物的抽屉里。窗外,永墉城又下雪了。今年冬天格外冷,顺天府报上来的冻毙乞儿数目,比去年多了三成。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不再讲前朝演义,开始偷偷讲黄巢、讲李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看似依旧繁华的京都街巷里,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元和十八年的冬天,像是怎么也熬不完。公务处理得让人心头滞闷,案头积压的文书,字里行间不是这里请求减免赋税,就是那里上报民乱已平、请拨抚恤。李昶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明月奴从书案另一头慢悠悠踱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把它抱起来,沉甸甸的一团暖意贴在怀里。猫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该出去透口气了,他这么想着,抱着猫走出书房。 庭院里还积着残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和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冷冽,吸进肺腑里,带着点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墙角的梅树倒还硬撑着,枝头挂着零星几朵残蕊,颜色黯淡。 他站在廊下,没什么意图地望着灰白的天。就在这时,一声极细微、又极锐利的鸣叫,猝不及防挣破了这院中的沉闷。 李昶浑身一僵。 是错觉吗?永墉城上空,偶尔也有鹰隼飞过。 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怀里的明月奴似乎也察觉了什么,竖起耳朵,碧绿的眼瞳望向天空。 没有,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确实是听错了的时候,又一声鸣叫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他几乎要遗忘的、属于北疆旷野的力道。 第236章 是雁青。 绝不会错。 李昶猛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天空某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流云缓慢移动。 求你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明月奴的毛。 像是回应他这无声的祈求,云层稀薄处,一个黑点骤然出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是雁青! 而在鹰鸣的下一瞬,府中某处传来另一声清越鹰唳。一道更小、更迅捷的影子冲天而起,是击云。两只鹰隼在空中盘旋、靠近,短暂地交汇,发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鸣叫。然后,雁青俯冲而下,方向明确,直奔庭院。 李昶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他看见雁青的爪子下,抓着一个小小防水的皮囊。 雁青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石栏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他,锐利的金棕色眼睛里,竟似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打量。它羽毛有些凌乱,沾着尘土,但精神头很好。 击云也跟着落下,挨在雁青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羽。 李昶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几年未见,雁青还认得他,没有躲闪,任由他解下那个皮囊。皮囊入手,带着鹰隼体温和北地风尘的粗糙感。 他解开系绳,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油纸仔细裹着。 他就在这冬末春初、寒意未消的庭院里,倚着冰凉的石栏,拆开了信。 沈照野的字迹,比记忆里更潦草些,力透纸背。 开头没写名号,直接就是:“李昶,老子还活着。” 接着是北疆的事。说去年冬天那场要命的大雪,不仅冻跑了联军,也差点冻死自己人。开春后,乌纥和尤丹果然又凑到一起,想趁着青黄不接再来啃一口。两边在野狐岭以北的荒原上狠狠打了几仗,互有死伤。入夏,靺鞨那边不知怎么和乌纥闹翻了,在边境陈兵,牵制了乌纥一部分兵力。北安军抓住机会,联合朔风军打了一次反击,夺回了野狐岭外围两个废弃的土堡,算是把防线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粮草还是紧巴巴的,江南那边运来的,总是不够数,路上损耗大得邪门。”信里写道,“但今年北地雨水还行,屯田收了些杂粮,加上你想法子弄来的那几批,好歹是没再饿死人。” 然后笔锋一转,字迹似乎也轻快了些:“这边暂时打不动了,两边都伤了元气,入秋前估计能消停会儿。老爹让我回京一趟,一是述职,二是朝廷好像有点别的想法,得有人回来听听。李昶,我很想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算着日子,雁青到的时候,永墉该有点春意了吧?别总闷在府里,多出去走走。等我回来。” 信的最后,是一句墨迹很重的话:“大概秋末动身,路上顺利的话,年前能到。等我。” 李昶把这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了两遍。然后,他慢慢折好,重新塞回皮囊,紧紧握在手里。 怀里的明月奴轻轻叫了一声。 李昶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猫温暖柔软的头顶。再抬眼时,他望着廊檐外那片灰白却已隐约透出些许湛蓝底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风似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棹表哥,我也,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野子这些年写礼了超级多的信,每一封信都厚得令人发指,但是写出来那就写不完了,遂,写成这样啦~~ 我真的要燃尽了 第114章 逐鹿(上)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飘的,起初细得像盐,后来就成了扯絮。官道早埋得看不见了,连路边的界石都只露个尖儿,前头隐约有片歪七扭八的黑影子,是几间破败的民宅,土墙塌了半截,房顶耷拉着,被雪压得咯吱响。 “得躲躲,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王知节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朝后头喊了一声。 沈照野没说话,勒住马,眯眼看了看那片破房子。马队拢共二十来人,除了他、王知节,还有照海和几个从北安军带出来的弟兄,一路从北疆下来,连着赶,人困马乏,他朝后摆了摆手,示意过去。 屋子比远处看着还破败,院门只剩个框子,里头院子里的雪积得有膝盖深。正屋的门斜挂着,王知节上前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带下簌簌的灰土。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竟已燃着一小堆火,影影绰绰坐着五六个人,正围着取暖。 听见动静,那几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上下打量着闯进来的沈照野一行人。沈照野这边的人也没立刻进去,照海带着几个人,无声地散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气氛有些僵。 “诸位爷,也是躲雪?”火堆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男子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这鬼天气,赶路可遭罪。地方窄,不嫌弃就挤挤,火还能旺些。” 沈照野这才抬脚迈进去,皮靴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叨扰了。”他随手把氅衣解了,抖了抖上面的雪。照海这才招呼其他人进来,在屋子另一头也拢起一小堆火,两拨人隔着大半个屋子,各据一角。 沈照野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王知节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眼角余光能瞥见那边几人也在悄悄打量他们。那一行人穿着厚实的棉袍,不是北地样式,倒像是南边来的,脚下堆着几个捆扎严实的箱笼。 商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跑北边做生意的,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 过了半晌,对面一个蓄着短髭的汉子往沈照野这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开口:“兄弟,打哪儿来?” “北边。”沈照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冻硬的肉干。 “哟,北边可不太平。”另一个人道,“听说打了好几年了,还没消停?” 精明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瞎打听什么。”转头对沈照野赔了个笑,“出门在外,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看兄弟们的马匹家伙,是行伍上的吧?” 沈照野这才抬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嗯,办差。” 那精明男子自称姓赵,叫赵逢春,说是从南边来,往北边收了点皮货药材,打算带回江南去卖。“这两年,也就皮子和药还算值钱。”赵逢春叹道,“北边打仗,好东西出不来,南边日子也难过,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火堆噼啪响着,几个人开始闲扯,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北边的仗。 “这趟往北,过了滦河,那景象才叫惨。好些村子,人烟都没了,土墙塌了大半,野狗在里头刨食。我们想找个地方买口干粮都难。” “这还算好的,我前年走的那趟,才叫瘆人。在靠近野狐岭那片,晚上歇脚,借住一个破庙。半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狼。扒着门缝一看……是逃兵,三五个,衣裳都破了,缩在背风处,拿雪就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黑疙瘩啃,眼神都是直的,瞧见人也不躲,就那么愣愣看着。我们哪敢出声,天没亮就赶紧跑了。” “说到野狐岭,我堂兄的连襟,原先在朔风军当辎重兵,守过那儿。他说,十七年冬天,雪把沟壑都填平了,乌纥人穿了白袍子摸上来,差点就破了第一道岭。多亏北安军那支叫什么夜不收的,提前探到了动静,两边在山坳里搅了一夜,血把雪都泡化了,听说冻在地上,开春了还一片片的褐。” “北安军是能打,落鹰堡丢了那回,都以为北线要崩了。谁知道沈少帅……哦,沈大帅的长子,率军坚守,硬是带着人绕到敌后,断了乌纥粮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营盘。乌纥人前后挨揍,这才乱了阵脚,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把落鹰堡抢回来。这一仗打完,沈少帅的名头在北线算是彻底立住了,连乌纥人都管他叫雪里的狼。” “能立住,是靠人命堆的。北安城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城里头连耗子都快吃绝了。听说沈大帅把自个儿的坐骑都宰了分给伤兵,沈少帅带着精锐小队,专门劫掠乌纥人后方的小股运粮队,有时还扮作乌纥兵,混进他们营地偷粮食。听说有一次差点被识破,几十个人杀透重围跑回来,个个带伤。” “再能打,也架不住后头拖后腿。就说粮草,朝廷年年说运,运到北疆还能剩几成?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我们这回去,靠近边市的地方,私下里流通一种兵粮饼,黑乎乎的,掺了麸皮、草籽,甚至还有锯末!就这,当兵的还得拿命换。” “再不容易,苦的还是百姓。”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闷声道,“咱们这趟过去收皮子,好些村子十室九空。壮丁要么拉去当兵了,要么逃难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粮价?嘿,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官府平粜的粮,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掺一半沙子都算有良心的。” “唉,说起来太子爷心是好的,这些年没少下旨赈济、减免赋税。可旨意出了永墉城,味道就变了,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能有一半实惠,就得烧高香。” 第237章 “谁说不是,咱们跑买卖的,感触最深。税一年比一年重,关卡一层比一层多。从江南运点货到北边,十成的利,六成喂了各路神仙,两成填了损耗,剩下两成提心吊胆,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世道,生意难做。” “听说……永墉城里,几位王爷也不太消停?” 赵逢春瞥了沈照野这边一眼,见他们似乎没在意,才小声道:“太子仁厚,就是身子骨弱些。晋王嘛……看着和气,手底下可不软,前几年卢相告老,他塞进去多少人。齐王,嘿,风花雪月是一把好手,正事上……听说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株极品兰草,比一个县的岁入还金贵。” “要说这些年,还真就雁王殿下做了点实在事。”有人道,“粮价最凶那几年,要不是他顶着压力强压粮商、开仓平粜,永墉城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后来各地闹灾,他主持赈济,虽说杯水车薪,好歹没让乱子太大。就是听说性子冷,不爱结交,除了上朝办差,多半关在自个儿王府里。” “我倒是听说个趣闻,说雁王殿下相貌极好,当年及冠时,满永墉的姑娘小姐都盼着能看一眼。可惜后来……”说话的人摇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妃,王府里冷清得很。” “雁王殿下管着京畿平粜和一部分漕粮调度也好些年了,手腕是硬,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得罪人怕啥?总比看着老百姓饿死强。我就佩服雁王这点,该动手时不含糊。比那位……”说话那人朝西边努努嘴,意指晋王、齐王,“那两位爷手底下的人,在盐铁漕运上捞得那才叫狠。咱们南边来的,过几道关卡,哪道不得打点?名目五花八门,还美其名曰损耗、勤王捐。” “齐王爷嘛,这几年心思就不在这头。听说最爱搜罗奇花异石、古董字画,府里养着好些江南来的匠人。永墉城外东南边,他新修的那个鹿鸣别苑,啧啧,占了好大一片山水,光是运太湖石,就动了多少民夫船队?钱从哪儿来?还不是……” 赵逢春咳嗽一声,打断他越来越危险的话题:“上头的事,少说两句。” 那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啊,宫里那位万岁爷,这几年越发深居简出,炼丹修道的工夫比看折子多。朝政大事,多是太子和几位王爷商量着办,可谁也拿不了总主意,互相扯着腿。这不,北疆打成那样,粮饷还总扯皮……”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照野那一声轻咳打断了。 “咳。”沈照野清了清嗓子,依旧靠墙坐着,手里换了根细柴,拨弄着眼前的火堆,没看那边,只像是随口一提:“几位老哥,天寒地冻的,聊点暖和舒心的。锦衣卫的耳朵,如今可不只在永墉城里,这荒郊野岭的,保不齐哪块石头后面就蹲着一位,专爱听这些朝廷轶事。” 商人们一愣,面面相觑。 那短髭汉子胆子大些,看向沈照野,笑了笑:“这位兄弟……是锦衣卫的大人?” 沈照野抬眼,也笑了,火光映着他下巴上没怎么打理、泛着青茬的胡渣:“你看我像吗?” 短髭汉子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摇头:“不像。锦衣卫的大人们出门行事,讲究个体面排场。兄弟你们这打扮,风尘仆仆,倒像是……”他顿了顿,“常年在外奔波的军爷,或者走远货的镖师。” 沈照野挑了挑眉,笑容深了些:“大哥好眼力。” 赵逢春借着火光,也多看了沈照野几眼。这人瞧着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比寻常人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糙,嘴唇有些干裂。他坐在那儿,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有点懒散,可那肩膀和背脊的线条绷着,像一张收着的弓。 最让人留神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沉甸甸的,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光亮,像是北疆冻土化开的深潭,静得很,也凉得很。三十二岁,早褪尽了少年时的张扬跳脱,只剩下一股子沉在骨子里的、历经生死沙场后磨出来的沉稳与悍气。不说话时,有些冷硬,一开口,那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便隐隐透出来。 沈照野丢开棍子,把削好的肉干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就是混口饭吃,不想惹麻烦。” 他这一笑一答,让对面几人的戒心消了大半。赵逢春拱手:“兄弟见谅,咱们走南闯北,嘴上没个把门的,多谢提醒。” 气氛缓和下来,沈照野挪了挪位置,离火堆更近些,目光扫过他们脚边几个捆扎严实、鼓鼓囊囊的褡裢:“几位这是往北边收了货回来?” “是啊。”赵逢春道,“这兵荒马乱的,也就北边有些稀罕皮子、药材还能收着点。这趟运气不错,还碰上一批成色好的玉料,籽玉、山料都有,虽不是顶级的,但雕琢好了,在南方也能卖上价。” “玉料?”沈照野来了点兴趣,“能看看么?有合眼的,我买。” 赵逢春爽快地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厚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玉石原料,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照野凑过去,拿起一块对着火光仔细看。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扁圆形的籽玉,皮色微黄,玉肉是极细腻的暖白色,像凝固的羊脂,边缘透着淡淡的青,是上好的和田料子。 他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玉料边缘:“这块,我要了。” 又挑了几块,一块水头足的碧玉,颜色鲜亮,给婴宁打对镯子或簪子都合适,一块青玉牌料,质地坚实,适合给娘雕个平安无事牌,还有一块带点墨色的青花料,纹路似山水,给平远刻个私印正好。 他挑得仔细,付钱也爽快,直接从怀里摸出几片金叶子,按市价多给了些。赵逢春眉开眼笑,连声道谢,又主动搭话:“还没请教兄弟贵姓?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姓沈。”沈照野把玩着那块白玉料,“从北边来,回京都。” “巧了!”赵逢春一拍大腿,“我们这趟收了货,也是要去京都碰碰运气。兄弟这是回家?” “嗯,回家。”沈照野想起什么,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回去成亲。” 赵逢春反应快,立刻拱手:“哟,恭喜恭喜,大喜事啊!刚才瞧您挑的那块白玉……是给准夫人备的聘礼?” “聘礼早下了。”沈照野踢起脚边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这是补的。在外头这些年,留他一个人在京都,得买点好东西回去哄哄。” 他话音落下,火堆另一头,正喝水的王知节差点呛着,默默转过头。照海则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盯着对面墙上一道裂缝,仿佛那裂缝里能开出花来。几个北安军的老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又来了和牙酸的神情。 赵逢春了然,嘿嘿笑起来:“该哄,该哄!我家那口子也是,我要是出门久了空手回去,能给我半个月冷脸瞧。有一回啊……”他声色俱茂地说起自家夫人如何因为他忘了买答应好的簪子,让他睡了三天书房。 沈照野听着,脸上带了点笑,等他说完才道:“那我命比你好些,内子性子静,从不跟我闹这些。”他想了想,又道,“我倒乐意他跟我发发脾气,懂事周全过了头,也不见得是好事。” 赵逢春有些讶异,咂咂嘴:“听兄弟这话,跟夫人是青梅竹马?” “算是吧。”沈照野把那块小石头丢进火堆,“看着长大的,打小感情就好。” “难怪!”赵逢春感叹,“看兄弟年纪也不像毛头小子了,说起夫人来,还跟少年人似的。” 正说着,屋外风声骤然紧了,呼啸着卷过破败的屋檐。紧接着,几声短促、尖锐的鸟鸣,穿透风雪传了进来。 “这啥鸟叫?没听过。”短髭汉子侧耳。 沈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接话,照海已经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北疆的鸟。”沈照野也朝黑黢黢的窗外望了一眼,才道,“中原这边不常见。” “北疆的鸟?”短髭汉子疑惑,“咋跑这儿来了?”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的灰土,学着他的腔调:“是啊,咋跑这儿来了。” 屋外,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声响。照海和两个亲兵闪身出了门,身形迅速没入黑暗,贴在断墙后。远处雪地里,几个同样漆黑的人影正借着地形,缓缓向废宅合围。动作很轻,但落在照海这种老行伍眼里,破绽明显。 近了,更近了,照海抬手,做了个手势。 “咻——”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出,却并非射向人影,而是射向半空,随即,另一方向也有一箭回应,这是北安军斥候在夜间确认位置和敌情的暗号。 随即,那几个黑影暴起,刀光在雪夜里一闪,直扑过来,没有喊杀,只有刀刃破风的锐响和靴子踩进雪地的闷声。照海这边人少,但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三人呈犄角之势,刀光如网,瞬间就缠住了扑上来的四五人。 一个刺客试图从侧面绕向废宅,被一名亲兵拦住,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那刺客力气极大,震得亲兵后退半步,另一个刺客趁机从背后偷袭。亲兵不及回身,只听得铛一声,一枚弩箭从屋檐阴影里射出,钉在偷袭者的肩胛上。刺客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第238章 先前那亲兵抓住机会,反手一刀,割开了正面敌人的喉咙,热血喷在雪地上,哧啦作响。 那枚射偏的弩箭,余势未消,穿过破烂的窗纸,咄一声,深深钉进了屋内夯实的泥地里,箭尾嗡嗡颤抖。 屋内,赵逢春等人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火光里,那支弩箭的箭镞闪着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箭矢。 “这……这是……”赵逢春脸都白了。 沈照野起身,走过去,很随意地握住箭杆,一用力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小撮冻土,他掂了掂箭,看向赵逢春,慰言道:“没什么,外头可能在打猎,准头不好,射偏了。” 赵逢春看着他那张在跳跃火光下冷静锐利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支明显带着军制痕迹的弩箭,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啊。” 屋外的打斗声很快停了,过了一会儿,照海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进来,刀锋上的血没擦干净,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暗。他走到沈照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照野点点头,没什么意外神情,抬眼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赵逢春一行人,开口问:“雪快停了,几位兄弟,明日要不要一起动身?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赵逢春目光落在照海没擦干净的血迹上,又飞快移开,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笑:“那……那就麻烦沈兄弟了。” 他走南闯北,眼力不差。这一行人,身手、做派、还有刚才外头那短暂却凶险的动静……绝不是什么寻常办差的或者军汉。何况,打猎?谁家打猎用弩箭,还摸黑在暴风雪里打到人家门口?这姓沈的一行人,八成是官面上的人物,还是惹了不小麻烦的那种。 天光从东边山脊后一点点渗出来,灰白里透着点冷青。雪停了,风也小了许多,四野一片萧瑟的净白。 沈照野从尚有暖意的破屋里走出来,寒气扑面,激得他眯了下眼。就在此刻,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拍打声,一道灰影俯冲而下,落向他抬起的手臂,是北疆军中用来短途急递的灰隼。 沈照野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倒出一卷薄薄的信纸。信送到北疆大营时,他已经动身,孙北骥又原封不动地让这隼追了过来。 他走到路边一棵被雪压歪了脖子的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才展开信纸。 先掉出来的不是信纸,是一小截桃枝。拇指粗细,皮色泛青,上面鼓起几个小小的芽苞,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春日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涩气息。李昶就爱干这个,把永墉城里四季更替的颜色,掰一小截,寄给他。北疆只有风沙、冰雪和血,沈照野翻遍了北疆的戈壁草原,也找不出同样雅致的东西回赠,只能写更厚的信,再仔细搜罗些战利品,挑最好的寄回去。 信纸展开,是李昶的字,比早年更舒展些,也更有力。 信很长。先说了京都近况,朝廷里几件不大不小的扯皮,侯府里娘身体安康,婴宁前些日子跟人赛马赢了彩头,得意得很。又提了雁王府几桩事务,顾彦章如何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慧明如何把上门挑事的官员噎得拂袖而去。 再说到自己,前些日子咳疾犯了一次,用了杨在溪新配的药丸,已无大碍,又说雁王府那几株老梅今年开得晚,但花势不错,折了几支插瓶,能香半间屋子,另陛下召见问了对北疆粮草的看法,他答得谨慎。后又问沈照野走到哪儿了,路上若风雪大,不必急于赶路,平安最要紧。 此外,还说齐王在永墉东南一百二十里外的逐鹿山发现了祥瑞,据说有白鹿踏云、紫气东来之兆,已上奏陛下,定于二月初,皇帝将携文武百官亲往祭神。信到这里,笔锋一转,带出两句淡淡的讥诮。 李昶写道:“白鹿未曾亲见,齐王府新修的鹿苑倒是气象万千。紫气东来不知真假,工部与内库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倒是实在。” 沈照野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透过这些年的信,他能微妙地感觉到李昶的变化。早年间,李昶的信也周密妥帖,但遣词用句总要更曲折含蓄些,亲昵有余,随性不足。如今隔了这些年岁,许多情绪和锋芒,就这么明晃晃地透出来。不知道是跟顾裴颂声、慧明那帮人待久了,还是被朝堂上那群蠹虫给气的。 想到很快就能见面,沈照野心里头那点近乡情怯的陌生感又冒了出来。八年了,期间他也回过几次京,都是来去匆匆,像一阵风,最长的一次也就待了月余。陪李昶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这次回去,述职之外,大概能多留些日子。可不知怎的,离永墉越近,能留得越久,反而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安放手脚的忐忑。 “照海。”他把桃枝小心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信纸折好,叫过正在检查马匹的照海。 照海立刻从屋角转出来:“少帅。” “改道,不去永墉了。”沈照野掸了掸肩上的雪末,“直接去逐鹿山。” “是。”照海一愣,但没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王知节也走了过来,眉头拧着:“逐鹿山?齐王搞的那出祥瑞把戏?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沈照野把信递给他看末尾那段:“祥瑞现世,百官随行祭神。这节骨眼上,刺客能摸到这儿,克夷,你觉得他们是能在永墉城外等我,就不能在逐鹿山那种人多眼杂、防卫看似森严实则容易钻空子的地方动手?” 王知节眉头微皱:“昨夜那批人,审了,是乌纥部的,嘴硬,没问出从哪条线摸进来的,但听口音,像是靠近黑水河上游那几个部落的。一路跟得这么紧,要么是我们离开北疆时就缀上了,要么……”他顿了顿,“有人给他们透了咱们的行踪。” 沈照野面无表情道:“黑水河上游毗邻朔风军防区,朔风军那边,扶余是个谨慎性子,底下人可就难说了。边关松懈到能让探子刺客长驱直入,相关的城守、关隘长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撤职查办。” “查办?”王知节苦笑,“如今朝里,谁有心思管这个?北疆战报在他们眼里,怕是还不如齐王爷发现的祥瑞重要。咱们这次回去……”他压低了声音,“述职是明面,暗地里要查要动的人事,桩桩件件都踩人痛脚。想平平安安把事办了,难。闹起来,恐怕是免不了的。” “所以这趟回京,注定消停不了。”沈照野望向灰蒙蒙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道,“有人不想让我安安稳稳回永墉,更不想让我顺顺当当再回北疆。咱们得在齐王这出祥瑞大戏里,去看看热闹。” 王知节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闹就闹吧,反正这八年,北疆哪天真正太平过?京城里的水,再浑还能浑过血去?”他又道,“只是得想个法子,别把火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殿下那边,怕是怎么也清静不了。” “我知道。”沈照野望向渐亮的天际,云层厚重,看不出雪晴,“所以得更快些。”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手下人牵马、整理行装。赵逢春那些商人也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出来,收拾着自己的货物驮马,不时朝这边敬畏又好奇地瞥上一眼。 雪后的山野,寂静而空旷,只有马蹄踩碎冰雪的咯吱声,和人们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成江湖片了,嘿嘿嘿~ 三十二岁的野子在勤勤恳恳准备给昶的礼物 昶:戴完这个戴这个,表哥送的我全都戴,手脚都戴 晚一点还有一章 第115章 逐鹿(下) 逐鹿山的夜来得沉,山影幢幢,将白日里那些所谓祥瑞显灵的喧闹都吞没了下去,只余下风过松涛的呜咽,和远处行宫零星飘来的、模糊的丝竹声。 李昶推开院门时,眉宇间已是倦色难掩。白日陪着陛下在山中游览祥瑞圣迹,半日山路,半日应付,回到这分给他的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 院子很小,一进,扑面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混着山间夜露的清冷。院子小得转个身都嫌局促,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青绿的草,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烂木头,唯一一点活气,就是墙外顽强探进来的几枝野桃,花苞瘦伶伶的,在灯笼昏黄的光里,像几粒没睡醒的米。 小泉子把灯笼往高处举了举,脸立刻垮了下来:“殿下,这……这也太偏了,离陛下住的主殿隔了怕是有三四里山路。夜里要是有什么动静,咱们这边喊破喉咙,那边怕都听不着响儿。” 他把灯笼举高些,照亮院内景致,嘴噘得能挂油瓶:“齐王殿下这差事办得也太精心了!” “精心?我看是存心!就他娘的没安好心眼!”祁连走在最后,反手闩上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指节叩了叩门板,发出沉闷的空响,“上回裴——”他顿了一下,瞥了眼旁边拢着手、神色兴味的裴颂声,改了口,“上回有人把他那点倒腾私盐、克扣河工银子的烂账抖搂到御前,让他灰头土脸赔了一大笔,还折了两个心腹。他不敢冲着……咳,不敢冲着那位去,可不就变着法儿在殿下这儿找补?这地方,鬼都嫌冷清,摆明了是恶心人。” 第239章 小泉子立刻接上:“对对对,祁爷说得在理!您想想前几桩,咱们王府去领冬季份例的银霜炭,他户部的人就敢推三阻四。吏部考功司那边,咱们推上去的人选,十有八九要给打回来重议,处处使绊子,小人行径。” 李昶没说话,也没阻拦,他走在最前头,脚步有些沉。连日熬夜处置北疆粮草文书,本就积了一堆无用的燥火,今日又陪着皇帝在山里转了半天,听了一耳朵白鹿献瑞、紫气东来的鬼话,更是耗神。此刻耳边的抱怨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蝇子,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头越发混沌,抬手按了按额角,唇抿得有些发白。 一直沉默走在侧后方的裴颂声,这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披着件厚实的灰鼠披风,衬得脸更白,在晃动的灯笼光里,有种玉雕般的冷感。 他没看小泉子,也没看祁连,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枝桃苞上,开口却道:“说完了?” 抱怨声戛然而止。 “我当是进了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闺房呢,怨气冲天。”他慢慢转回视线,先扫了小泉子一眼,“地方偏?偏点儿好。清净。总比住在锣鼓喧天、丝竹乱耳的主殿旁边,夜夜听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强。至少,耳根子干净,脑子也能清醒点,不至于学些市井长舌的毛病,逮着点鸡毛蒜皮就嚼个没完。” 小泉子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裴颂声的目光又滑到祁连脸上,那眼神带着笑,却让祁连莫名觉得脖颈后发凉。 “还有你,祁大侍卫。”他道,“齐王是孙子,是憋着坏,这话需要你在这儿嚷嚷?你是生怕这院子还不够热闹,想再添点声响,把禁卫军招来,听听你怎么评价一位亲王?还是觉得殿下如今地位稳了,可以纵着身边人肆无忌惮,给人递现成的把柄?” 祁连被他噎得脸色由红转青,胸膛起伏了两下,握紧了拳,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裴颂声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工夫在这儿愤愤不平,不如干点正事。祁大侍卫——”他朝黑漆漆的院外抬了抬下巴,“这地方偏是偏,偏也有偏的坏处。禁军那些大爷的巡逻路线,未必看得到这犄角旮旯。去,把人手散出去,该蹲的暗哨蹲好,该查的盲点查清。别等到真有什么不长眼的野狗蹿进来,咬了人,你们再捶胸顿足,后悔今晚上光顾着练嘴皮子,误了正事。” 祁连胸口堵着一股气,但裴颂声的话句句在理,没得反驳。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是!属下这就去!”说完,狠狠瞪了裴颂声背影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融进夜色里。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彻底没了声响,低着头,快手快脚地去检查屋门窗户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破旧窗纸的细微呜咽。裴颂声这才转向李昶,脸上那点讥诮淡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殿下,外头冷,进屋吧。” 进了略显阴冷的厢房,炭盆刚生起,暖意还未完全驱散寒意。李昶解下沾了夜露的氅衣,在小泉子端来的热水里净了手,才在案后坐下。 裴颂声没坐,立在炭盆边,说起正事:“北疆新递来的文书,兵部吴侍郎批了,说转运艰难,损耗过大,需从长计议。户部王尚书倒松口,说可调江南仓陈粮二十万石应急,条件是,裁北安军今春三成饷银,补粮款。” 李昶接过小泉子递来的热茶,没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眼睫垂着,火光在面上投下浅浅的影:“吴侍郎?是晋王门下那个?听说他妻弟在松江有个私港,专走南洋的船,去岁光是香料就进了七趟。” 裴颂声点头,李昶便道:“让守白把去年腊月那几船香料的底单,抄一份给都察院钱御史。记得漏得自然些,就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周,混进了些不该混的账册。” 裴颂声挑眉:“钱修平?那老狐狸素来滑头,肯接这烫手山芋?” “他儿子上月刚补了户部主事,正愁没梯子往晋王跟前凑。”李昶语气淡淡,“你只需让他知道,这事办成了,晋王记他的好。办不成,或走漏了风声……”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那儿子在户部经手的第一桩差事,怕就要出纰漏。” 裴颂声看着他,半晌,嘴角也扯出个笑:“殿下这手借刀杀人,越发娴熟了。” “粮草是命脉,没得商量。”李昶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案,轻而脆的一声,“谁伸手拦,我就剁谁的爪子。至于谁当这把刀,他们自己选。” 裴颂声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簿子记了两笔,又问:“二公子调任户部主事的事,张启正压着不发文书。他门生透话说,若殿下肯亲去请教,便无阻碍。” “请教?”李昶道,“可悯是明经科头名,吏部考绩连年上等,调任合制合规。张相这是要我上门,谢他秉公办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枝孤零零的桃苞:“不必理会,让可悯过几日直接去户部报到。若有人敢以文书未全相阻,那便就让都察院去问问,吏部如今办事,是先看章程,还是先看人情?” 裴颂声合上簿子:“明白了,那张相那边……”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事我已给足了台阶。”李昶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若还要拿乔,自有御史去问他,堂堂宰辅,为何与一五品主事的任命过不去。”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裴颂声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忽道:“公事说完了,聊点别的?” 李昶抬眸看他。 “顾彦章,你的好心腹。”裴颂声耸耸肩,“他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昨日我去他那儿,药碗在案头都凉透了,人还趴在账册堆里。” 李昶道:“你既知道,就该劝着些。” “劝?”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殿下是知道他那脾气的,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说顾彦章你歇会儿,他能回我十句此事关乎北疆将士口粮,一刻耽搁不得,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噎得人没话说。”又控诉,“我能怎么办?把他绑了扔床上?还是把他那些账册一把火烧了?” 李昶终于抬眼,目光在裴颂声脸上停留片刻:“所以你就由着他折腾,半夜三更还赖在他书房探讨诗词?探讨到第二日他连时辰都险些误了?” 裴颂声被这话噎住,脸上那点惫懒神色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个笑:“殿下连这都知道?” “守白虽不说,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知道轻重,回来禀我。”李昶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他身子骨如何,你我都清楚。幼时家变,流离多年,底子本就虚,这些年劳心劳力,没好好将养过。”他顿了顿,直视裴颂声,“裴敬声,你若真在意他,就该知道分寸。” 半晌,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些:“……知道了。” 李昶见他这般,也不再深究,转而道:“你若有心,不如盯着他把杨大夫开的药膳按时吃了。我拨给他的那两个懂药理的仆役,不是摆着看的。” 裴颂声嗯了一声,待气氛稍缓,忽又抬眼,脸上那点戏谑神色重新浮上来:“殿下,说完了我俩,也该说说您自己了吧?北疆那边,沈少帅的行程,是不是也快到了?” 李昶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句,只淡淡道:“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哟。”裴颂声拖长了音调,眼睛微微眯起,“军报是军报,殿下心里就没算着日子?这八年,鸿雁传书,灰隼递信,永墉到北疆的路,怕是都被你们俩走熟了。如今人真要回来了,殿下就准备……还这么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昶面前堆积的文书。 李昶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裴颂声:“这么着是哪样?” “就是……”裴颂声换了个站姿,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过来人分析局势的架势,“就是一副万事皆在掌控,归来不过寻常的镇定模样啊。殿下,不是我说您,这男女之情……呃,不对。”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久别重逢之情,讲究个水到渠成,但也得有人开渠引水不是?您总不能指望沈少帅一回来,见您还在案牍劳形,就一切照旧吧?总得有些不一样的气氛。” 李昶淡淡道:“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裴颂声道,“我是说正经的。这久别重逢,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总不能还跟从前似的,一个批折子一个舞刀弄枪,相敬如宾吧?总得有点进展,在下实在看得心急。” 李昶放下笔,耳根似乎有些发热:“照你这么说,该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颂声见他有松动,便趁热打铁、和盘托出:“这第一,独处的机会得创造吧?别总是一堆人围着。第二,话得往心里说,别光聊北疆军务、永墉朝政,那多没劲。说说这些年的牵挂,路上的见闻,哪怕是……咳,梦里梦见了什么也行啊。”他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蹙着眉,但并没有打断,便再接再厉,“最重要是,别太端着。殿下,您这些年是越发威严了,底下人见了您大气都不敢喘。可沈少帅不是底下人,您跟他,得有点……烟火气。比如,主动些?关心些?具体点说,他风尘仆仆回来,您亲手给他倒杯热茶,问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不比说一万句回来了就好强?” 第240章 “适当有些……亲近之举?拉帘子,碰碰肩膀什么的。您别瞪我,这都是人之常情。您都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还绷着那君子做派,等谁先开口呢?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但也得……推波助澜一下嘛。” 李昶被他这番教诲说得耳根发热,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只眉头微蹙:“裴敬声,你平日里在都察院,也是这般与人探讨公务的?” “那不能。”裴颂声立刻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在都察院,在下只负责把人气得跳脚。这不是跟您私下说么?”他看着李昶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殿下,您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脸皮薄,放不开。要我说,沈少帅那人,看着混不吝,实则心里门儿清。您给他一分暗示,他能还您十分实在。您总这么憋着,他未必知道您到底怎么想。” 李昶沉默片刻,没接这话,只起身道:“行了,越说越没边。你也累了一天,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吧。逐鹿山这几眼泉子尚可。” 这便是送客了。 裴颂声也不纠缠,转身往门口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李昶独自立在案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站了片刻,才唤小泉子去准备沐浴。他这院子偏,却离一眼不大的温泉不远,算是这糟心安排里唯一一点实惠。 小泉子先去打理了,祁连回来后,李昶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才在祁连的护送下,提着盏小灯笼,踏着青石板路,往那温泉小屋走去。 祁连守在门外,小泉子留在外间伺候。李昶沐浴时,不喜人多近身,尤其是近几年,在某些他不愿回想的事情发生后,更是如此。 推开里间的木门,暖湿的水汽混着淡淡的异味扑面而来。屋子方寸大,靠墙砌着方正的青石池子,温泉水从一侧石雕口中汩汩流入,雾气蒸腾,将室内一切都笼罩得朦胧模糊。 李昶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他先解了氅衣,搭在一旁的竹架上,接着是锦袍,腰带、玉佩一一解下。里面是件白色的中衣,束着袖口,他解开系带,中衣滑落,露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肩背,常年案牍劳形,皮肉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里,像是上好的玉,晕着暖光。 他并未直接入水,而是从一旁取过一件宽大的浴袍换上,那袍子质地柔软,略显空荡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赤足踏上微湿的木地板,又踩进摆在一旁的木屐,雾气缭绕中,他一步步走到池边,褪下木屐,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才迈步踏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他慢慢沉下身子,直至水面没过肩膀。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疲惫的筋骨,他轻轻喟叹一声,仰头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些,思绪却未停。齐王这些年耽于享乐,纵情声色,但在朝堂上也没少给太子和他使绊子。这次突然编出祥瑞之说,撺掇陛下兴师动众来祭神,背后真的只是为讨好皇帝、巩固圣宠那么简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想着想着,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意识渐渐有些昏沉。许是太久没见了,又或许是前些日子刚收到沈照野那封说已启程的信,李昶久违地梦到了他。 梦里,沈照野也在这眼温泉里,就在他身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神不像近些年那般带着冷硬或锐利,而是专注的,沉沉的,映着水光和雾气,是李昶在无数个孤寂清醒或疼痛混沌的深夜里,所渴求的样子。沈照野伸出手,带着温泉的热意和真实的触感,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有些粗粝的茧,摩挲着皮肤。 然后,那张脸越凑越近,气息交缠…… 如此真实,几乎让李昶心跳失序。 但他知道这只是梦,而已。 八年前,杨在溪去而复返,终于确诊他体内有逍遥丸的毒性残留,非食用,而是经年累月通过熏香侵入。开府后,杨在溪开始为他入府诊治。只是戒断的过程极其艰难,头疼欲裂,恶心呕吐,眼前总出现幻觉。 沈照野的幻影无处不在,在他疼得蜷缩时,在他冷汗淋漓惊醒时,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发呆时。幻影里的沈照野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昶崩溃又贪恋。他像个患了癔病的疯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诉说着清醒时绝不可能出口的思念与脆弱。 后来,治疗见效,幻觉渐少,直至几乎不再出现。杨在溪医术高超,他也甚少再受头疼困扰。乍然失去那些陪伴,他甚至有过短暂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怅然若失。 但他清楚,沈照野希望他康健。那么,再难舍,他也必须戒掉,无论是毒,还是那虚幻的慰藉。 梦至旖旎混沌处,李昶却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抚上了他裸露在水外的肩头。那手指清瘦细长,绝非女子的柔荑。紧接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过来,让他胃里一阵不适的翻腾。 李昶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蒙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然的清明。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格开了那只欲要继续下滑、探向他胸膛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愣了一下,却并不退缩,反而灵巧地一绕,指尖又要贴上来。 李昶不再客气,他侧身避开,同时从水中站了起来。温泉水哗啦一声响,顺着他骤然离开水面的身体流淌下来,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踏上池边略高的石阶,居高临下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果然是个年轻男子。身形单薄,穿着一件薄如无物的里衣,湿水后紧贴身体,近乎赤裸。 他正跪伏在池边不远处的湿滑地板上,仰起脸,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刻意雕琢的柔弱姿态的脸,眼神怯怯,又含着某种邀约,望向李昶。 四目相对,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流淌,却驱不散李昶周身骤然降下的寒意。 那男子被他这样看着,先前的胆气似乎弱了些,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殿、殿下,奴婢是奉命来伺候您的……” “奉谁的命?”李昶问。 “是齐王殿下体恤您车马劳顿,特意让奴婢来为您解乏。”男子说着,膝行着想靠近些。 “站着回话。”李昶退后一步,“或者,出去。” 男子动作僵住,脸上的柔弱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依言慢慢站了起来,赤足站在湿冷的地上,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男子又道:“殿、殿下,奴婢……奴才是府里的人,真的是奉齐王殿下之命,前来伺候您沐浴解乏的。” 李昶没接齐王这个话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认:“府里的?哪个院子当差?” “回殿下,奴才在书阁外围做些洒扫。” 李昶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偶尔送些文书杂物到顾彦章那里,面目模糊,不起眼。 “既是府里的人。”李昶淡道,“就该知道府里的规矩。谁准你擅离职守,跑到这儿来的?” 男子瑟缩了一下,立刻又跪下,并跪着往前蹭了蹭,停在池边湿滑的石沿上,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殿下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是,实在是思慕殿下已久,日夜难安。今日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胆前来,求殿下垂怜。” “垂怜?”李昶琢磨着这两个字,“如何垂怜?” 那男子似乎以为有了转机,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膝行得更近,几乎要碰到池沿:“奴才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知道殿下心中已有思慕之人,可那人远在天边,婚事又被陛下拿捏着,回京无期。殿下身边空虚,奴才愿在殿下思念难捱之时,陪在身侧,一解思愁。殿下只需……只需将奴才当作那人便可,奴才绝无怨言,也绝不会将殿下心事泄露半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一片甘愿奉献的羽毛,只为抚慰主人的寂寥。 李昶听着,脸上神情未变,直到他说完,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哦?”他微微偏头,额前湿润的发丝滑落一缕,贴在颊边,更衬得眉眼在雾气中深不见底,“我已有思慕之人?是谁呢?” 那男子猛地一窒,脸上血色褪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便慌忙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奴才胡言乱语,殿下恕罪!奴才只是猜测,但请殿下放心,无论殿下心中是谁,奴才都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殿下……您只消在需要的时候,将奴才当作一个影子,一个慰藉,奴才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慰藉? 闻言,李昶的心,像被沸水淋过,倏地一烫,紧接着便沉入冰窖。 怒火,并非汹涌喷薄的那种,而是瞬间凝结、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硬块。伴随着强烈的、被冒犯、被窥探、被玷污的恶心感。 将眼前这个人,这个怀着龌龊心思,试图揣测并利用他最不容触碰的隐秘,甚至可能是齐王安插的眼线或试探的棋子,当作沈照野? 第241章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沈照野是什么?是北疆八年烽火,是落鹰堡的血,是冰河上凿开的窟窿,是掺着沙子的粮袋旁沉默的背影,是家书末尾力透纸背的安好勿念,是他所有咬牙硬撑的岁月里,心底最深处那根不能折、也不敢折的脊梁。 他想起杨在溪诊治初期,那些被逍遥丸勾起的、光怪陆离的幻影。沈照野的脸在其中出没,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从不说话,只是存在。那时他神思昏聩,疼痛难忍,确实需要抓住点什么。但那需要,是药毒作祟下的脆弱,是病中混沌的依附,与清醒时的思慕,与此刻这人口中暧昧的慰藉,毫无可比之处。 至于后来,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箭频发,他需要思虑、需要应对、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偶尔夜深人静,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来时,心头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于某个人的影子。但那影子太远,也太重,远到隔着烽火连天,重到系着万千性命和沈氏满门荣辱。 那不是可以拿来慰藉寂寞的绮念,那是必须妥帖安放、仔细收好的牵挂,是支撑他挺直脊背、在这漩涡里走下去的一部分底气,是融进骨血里的习惯、责任、牵念,是早已超越情爱的、成为名为李昶的、这个人的本身。 这份情感,沉重,纯粹,不容半分杂质,更遑论替代。 眼前这人,连同他背后可能站着的齐王之流,似乎总喜欢用这些内帷阴私、情感拿捏的手段来揣度他,试探他,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这般轻浮的思慕,这般自以为是的慰藉,来触碰、来亵渎这份情感。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深宫怨妇的寂寞,或是少年亲王一时兴起的偏好?还是一个思慕不得的皇子亲王,内心必然空虚,必然饥渴,只需投以恰到好处的温柔或美色,便能撬开缝隙,拿住把柄。 可笑,更可憎。 那瞬间涌上的怒意,几乎让他指尖发颤,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像无数次面对朝堂攻讦、面对恶意揣测时那样,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留下一片清明。 他们不懂,也不配懂。 “你的心甘情愿,本王受不起。”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静默里,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极度的厌弃。 “祁连。”李昶不再看他,提高了声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祁连沉稳的应声:“殿下?” “送这位解乏的客人出去,送还给晋王。”李昶重新步入池中,背对着入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仔细些,别惊扰了旁人。另外,告诉外头守着的,今夜本王沐浴时,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放进来,无论是谁的人,一律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是!”祁连应得干脆,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那脸色惨白的男子,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像提一件物品般,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间声响。 温泉池里,李昶转过身,水面微微晃动,他盯着方才那人跪伏过的湿滑地砖,越看心头那股不适越是翻涌。他抬手,从池中掬起一捧温泉水,面无表情地泼洒过去,像是冲刷污秽。 水迹蜿蜒开,他背过身,重新靠回粗糙的石壁,温热的泉水复又包裹上来。 齐王今晚这出,目的何在?只为恶心他?还是想抓他把柄?用这种下作手段,若他真一时失察,念头转到一半,李昶自己先否定了。齐王没蠢到以为这种伎俩能真拿住他什么。 那是什么?试探?搅乱他心神,让他在此次祭神大典上出错?或者更深些,是想借此事,在陛下或朝臣面前,暗示他李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毕竟一个被送男宠的王爷,总归不光彩。 正想得出神,烦躁感却越来越重。裴颂声那些混话,方才那男子矫揉造作的声音,还有那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绪乱糟糟的,像被明月奴抓过的线团。 自上次收到随棹表哥的信,他回了信去北疆,便再未有新消息。算算脚程,若路上顺利,随棹表哥此刻也该进入京畿地界了。从逐鹿山回永墉,或许就 能见到了。这次他能留得久些,他们之间,是否真如裴颂声所言,也该考虑些旁的事情了? 可……随棹表哥的意思呢? 八年分隔,书信虽勤,终究不及朝夕相对。 随棹表哥如今是怎样想的?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一步步靠近。 李昶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祁连,头也未回,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出去。” 那脚步声没停,反而更近了。竹帘被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昶蹙眉,心头那点烦躁猛地窜上来,语气更沉:“我说,出去。”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雁王殿下。”来人开了口,嗓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和一丝刻意压着的笑意,“未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而来,你就拿这两个字打发我?真是伤人心哪。” 李昶浑身一僵。 是沈照野的声音。 随棹表哥?! 怎么可能,按常理脚程,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京畿地界,抵达逐鹿山。可若是撇开大队,只带精锐轻骑,日夜兼程,或是可行。 他猛地从水中转过身,温泉氤氲的水汽被来人带进的一股寒气搅动。 沈照野就站在竹帘边,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氅,氅衣下摆和靴子溅满了泥点雪渍。他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霜与寒气,就这么突兀的、真实的撞进了这片温软朦胧的水雾里。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脸庞比记忆中更深刻了些,下颌线条绷着,胡茬净过,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水汽,沉沉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幻象里那种虚幻的柔光,没有模糊的边缘。他是实的,沉的,带着北方旷野的气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雪和皮革的味道。 是真的。 是从北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来的随棹表哥。 是他的随棹表哥。 而沈照野站在池边,眼中看着,心里黏着,隔着缭绕的白色水汽,只觉李昶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玉像,洁白无瑕。 湿透的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滑过眼下淡淡的乌青,滑过微微泛着潮红的脸颊,应是被温泉热气蒸出来的,也或许是别的。素白的里衣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锁骨,以及更往下,流畅而单薄的胸膛线条。 水光在他身上流淌,氤氲的热气将他包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圆,漾着难以置信的水光,直直地望着自己。 活色生香。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照野脑海。 一路疾驰的疲惫,见到人之前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还有方才在院外听祁连低声禀报有人潜入时瞬间涌起的暴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滚烫的冲动,顺着脊椎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沈照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沈照野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三十二岁的人了,八年仗打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一见着人还是跟毛头小子似的,气血都往不该去的地方涌?看看他眼下那黑眼圈,明显是累着了,你想什么呢?畜生吗你 可身体远比念头诚实。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池边。 “随棹表哥。”李昶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喃喃唤了一句,依旧带着梦游般的恍惚。 沈照野没应声,当着他的面,抬手解开了沾满尘泥的皮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不算慢,却有种刻意的、脱给李昶看的意味。最后,他只着一条长裤,在池边 蹲下身,与李昶平视。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拨在李昶胸前。水波荡漾开,沾湿了那本就透明的衣料,也溅湿了李昶的下巴。 “李昶,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有这么舒服?泡得人都不会说话了?” 李昶又闭嘴不言了,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聚起来,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慢慢渗入别的什么,很深,很烫,几乎要将沈照野也点燃。 沈照野也由着他看,目光描摹过他眼下的淡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片疲惫的阴影,触感温热细腻。 “近些日子是不是又没日没夜了?信里我怎么跟你说的,雁王殿下,如今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李昶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流连,从眼睑到脸颊,再到唇角。直到那只手快要撤离时,他才像是彻底惊醒,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力道不小,带着湿滑的水,却握得很紧。 第242章 沈照野有些诧异地挑眉,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昶抓着他的腕,用力向下一扯。 沈照野猝不及防,却也根本没想抵抗,顺势向前一倾。在栽进温泉的前一瞬,他手臂一揽,紧紧扣住了李昶的腰,将人一同带了下去。 “哗啦。” 吵闹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温热的泉水猛地溅起老高,打湿了池边大片地面。 屋外,正和照海低声说着方才送客细节的祁连,以及坐在外间矮凳上打盹的小泉子,同时被这声响惊得一个激灵。 祁连瞬间按刀,猛地看向紧闭的里间门。照海反应更快,一把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压低声音:“少帅在里面。” 祁连一愣,抓了抓头发:“少帅?他何时进去的,没察觉。” 照海没解释沈照野做贼似的动静,只道:“动静别太大,守着就是。”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除非少帅叫,否则谁也别进去。” 小泉子也醒了,凑过来,小声又急切:“怎么了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摔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照海瞥他一眼:“想挨军棍,你就去。”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祁连也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和照海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往外退了半步,将门口守得更严密了些,只是耳朵都不自觉地支棱着,留意着里头的动静,虽然除了隐约的水声,什么也听不真切。 温泉池内,水波剧烈晃动,渐渐平息。 沈照野抱着李昶沉在水里,早已纠缠在一处。这个吻带着八年分离的渴求,和朝暮失得的激烈,毫无章法,只有本能的索取与回应。水汽蒸腾,热意攀升。 半晌,沈照野先一步稍稍退开,喘着气,手却还箍在李昶腰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脏,一路赶过来,灰头土脸的,你也不嫌。” 李昶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只本能地追寻着沈照野的气息和热意。手臂环上沈照野的脖颈,湿漉漉的脸贴上去,主动吻他的下巴,又寻到他的唇,一点点厮磨,再到眉眼,珍重又热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沈照野被他亲得心头火起,方才那点自嘲的畜生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装模作样地任他亲了一会儿,才微微偏头,含住李昶的耳垂,哑声问:“李昶,记得我们上次在青云观说的吗” 李昶一边胡乱地吻着他的颈侧,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点头。 沈照野的手顺着他的脊骨滑下,在那截细瘦的腰肢上流连片刻,然后探得更下,隔着湿透的、已然形同虚设的衣物,轻轻按着。 “就在这儿?”他问,气息烫得惊人。 李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更软地贴进他怀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沈照野的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硬度,隔着薄薄衣料,抵着他。 温泉水很热,却比不上身下的热意。 “随棹表哥,你想要吗?” 沈照野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八年沙场风霜,早把他骨子里那点虚浮的张扬磨成了沉实的硬壳,可此刻,那硬壳在李昶这一句话里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滚烫汹涌、从未冷却分毫的热浆。 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李昶揉进自己身体里,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想啊,李昶。无时无刻不在想。” 温泉水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晃动,沈照野低下头,鼻尖抵着李昶湿漉漉的鬓角,呼吸灼热:“所以,李昶,你给吗?” 沈照野其实没打算是今晚。 他原本想得挺好,找个花前月下的日子,氛围烘托到位,水到渠成。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几个地方,雁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梅树下,或者等开春了,去京郊别苑,总之得是个像样的场合,才对得起这长久的分别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八年。 北疆的风雪、刀光、饥饿、还有漫长夜里对着冷月算归期的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那些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设想,矫情得可笑,也遥远得让他心慌。 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每一次梦里触碰到温热,醒来都只剩一手空茫。久到看着信里那些越来越娴熟、却也越来越陌生的字句,他会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恐慌,怕他记忆里的那个李昶,已经被永墉城无尽的朝堂和孤独,磨成了另一副他快要认不出的、完美却冰冷的模样。 他需要安下心来。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他需要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去碰触,去感受,去确认这个活生生的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确认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意没有被年月和路途偷换,确认李昶的颤抖、呼吸、温度,都还属于他沈照野。 就现在。 一刻也等不了。 去他妈的花前月下,去他妈的水到渠成。他等了三千个日夜,每一刻都像悬崖边踱步。如今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他为什么要继续等那个虚无缥缈的合适时机? 万一没有下次呢?万一明天北疆急报又到,万一朝中再生变故,万一……又有无数个万一将他们隔开? 他受够了万一。 所以,当李昶用这种沈照野无限沉溺的眼神抬眼看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的时候,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或计划的弦,啪一声,断了。 去他的章法,去他的筹备。 他只要现在,只要眼前这个人。 草率吗? 也许吧。 但八年相思熬成的火,烧起来的那一刻,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也顾不上是否周全体面。他只想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漫长的离别、蚀骨的思念、还有未来一切不确定的艰难险阻,都狠狠地、真实地烙进彼此的生命里。 就现下。 李昶将脸埋在沈照野汗湿的肩颈处,呼吸急促,手却摸索着向下,颤抖着去解沈照野浸了水后更显紧束的系绳。 “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和情动的湿意,却很清晰。 他给吗? 他怎么会不给。 这八年,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那些因诊治而痛苦万分的时刻,那些面对朝堂倾轧身心俱疲的瞬间,支撑他的,除了责任,便是心底深处对这个人、对这份温暖的渴望。他设想过重逢,设想过更亲昵的接触,甚至在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里,早已与眼前人抵死缠绵过无数回。 只是从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未卜,隔着世俗礼法,他只能想,不敢奢望。 也觉得,或许只能等。 等随棹表哥回来,等他们相见,等气氛、时机、甚至一个眼神的触碰,水到渠成。 而此刻,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体温相贴,那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矜持与顾虑。 随棹表哥想要他。 他抬起头,在氤氲水雾中看着沈照野的眼睛,一眨不眨。 随棹表哥,你要什么,我都给。 无论眼泪,权势,还是这颗心,这条命。 只要我有,我都给。 【作者有话说】 野子:big胆!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第116章 风雷(上) 水是活的。 暖,软,像没有形状的绸,裹着人。李昶陷在这片暖绸里,骨头缝里积攒的寒意和疲惫,正被一丝丝抽走,更深处却有另一种热,从沈照野手掌贴住的地方,灼烧起来。 沈照野的手并不急躁,生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有些燥,有些难耐,覆在他腰间,指腹贴着皮肉慢慢摩挲。掌心热得烫人,力道却放得轻,一圈,又一圈。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一下,又一下,撞在李昶的胸口,撞得他的心、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半闭着眼,睫毛被水打湿了,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沈照野的呼吸落在他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有些痒,有些酥麻,李昶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在发颤。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向后更紧地靠进沈照野的、坚实的怀抱。 “怎么来这儿了?”李昶的声音被温泉的热气蒸得有些飘,“不是说回永墉” “改道了。”沈照野的吻落在他肩胛骨凸起的那块小小凹陷里,含糊地答。手从腰侧滑上去,抚过他单薄的背脊,一节一节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嶙峋的,又带着某种脆弱的秀致。沈照野的动作顿了顿,拇指在那片过于清晰的骨节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上不太平?”李昶微微偏过头,脸颊蹭过沈照野的下颌,粗粝刮过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痒和朝暮思之的触感。 “嗯,不太平。”沈照野低头,用牙齿轻轻衔住他耳垂的肉,不轻不重地磨了磨,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一颤,“有人不想我安稳回来。” “谁” 沈照野没立刻答,手往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平坦紧实,微微绷着。他停了停,只是用指腹在那片皮肤上缓慢地画着圈,感受着掌心下的轻颤和逐渐攀升的热意。 第243章 “还没查清。”他声音低下去,有些沙哑,“兵器是北边制式,路子却不像寻常探子。” 李昶呼吸急促了些,身体在水里微微蜷起,又被他搂着腰拉回来,贴得更紧。肌肤相贴的地方,热意惊人。 沈照野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将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湿透的发顶:“李昶,方才外头那个,怎么回事?” 李昶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答:“齐王送来的礼,不长眼。” 沈照野的手重新动起来,这次不再是画圈,而是沿着腰侧向下,掌心贴着皮肤,抚过胯骨,落在外侧。李昶猛地吸了口气,在水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抓住了沈照野箍在他腰间的手臂。 李昶闭上眼睛:“他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何止不像话。”沈照野的吻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下,落在腰窝那处浅浅的凹陷,带过落着水珠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手伸得太长,心思又浅。”他抬起头,扳过李昶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水汽氤氲里,李昶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眼角泛着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李昶:“他……这些年……”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仰头吻了吻他的眼皮:“算了,不理他。”他说,手却继续向下,李昶的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腿想合拢,却被沈照野的膝盖顶住。 “疼?”沈照野立刻停住,抬起眼看他。 李昶摇头,很轻,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后脑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凌乱地洒在自己的掌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扶帅在朔风军,不容易。” 沈照野动作顿住,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李昶在这种时候,脑子里转的竟然是这个。 “是不容易。”沈照野声音更哑了,手指却撤了出来,转而覆上他另一边膝盖,掌心温热,隔着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那片近些年受寒、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关节,“北疆三州,朔风军靠西,直面靺鞨和乌纥的夹击,补给线最长,也最容易被切断。扶帅是谨慎人,能稳到今天,靠的是硬扛。” 李昶被他揉得舒服了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齐王……”他喘了口气,“前些日子,又往工部塞了人。是扶帅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在江南织造局出了纰漏,被他保了下来,转调去了军器监。” 沈照野的手停在李昶的膝弯,不动了,水汽蒸腾,他眼底却像结了冰。 “军器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却让人心底发寒,“专管北疆三州甲胄兵刃调配、修缮的那个军器监?” “嗯。”李昶应了一声,转过身,抬起手臂,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让裴颂声留意着,暂时没动。”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忽然托起李昶,将他整个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面对面跨在自己身上。水面哗啦一声响,李昶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紧密,几乎毫无缝隙。沈照野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撑在池边,额头抵着李昶的额头,呼吸交缠。 “这事不能拖。”他盯着李昶的眼睛,“北疆的刀,不能钝在自己人手里。齐王若只是贪财弄权,随他。若敢碰军械,碰边军的命根子,北安会出手。” 李昶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刻骨铭心的脸,看着那眉宇间沉淀的年岁和此刻翻涌的戾气。他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上沈照野紧皱的眉心,一点点将它揉开。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水汽的湿润,“所以随棹表哥回来了。” 沈照野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住李昶的唇,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急切掠夺,而是缓慢的,深入的,缠缠绵绵。呼吸交缠间,李昶顺从地打开一条缝,任由他探索,汲取,直到最后一刻,才微微偏开头喘息。 沈照野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下巴,再落到喉结,轻轻吮吸。李昶仰起头,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唇下,身体微微战栗。 “这次能留多久?久些是多久?”李昶问,手指卷着沈照野后脑湿漉漉的短发。 “述职完,看情况。”沈照野的唇贴着他,感受着急促的跳动。“北疆暂时僵着,乌纥和尤丹互相牵制。但僵不了多久。”他抬起头,看着李昶,“到那个时候,李昶,我得回去。” 李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缠住了他。早就知道的答复,可每次听到,心口还是会像被钝器击打,闷闷地疼。 沈照野察觉到他的低落,吻了吻他的眼角,尝到一点咸涩:“不说这个。”他低声哄着,手重新落回水面下,抚上李昶,轻轻按揉着,“疼不疼?累了就说。” 李昶摇摇头,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湿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再来一次?” 沈照野身体一僵。 他撑起身,借着昏暗的光仔细看李昶的脸。那张脸泛着非比寻常的潮红,眼角湿红,嘴唇被自己吻得有些肿,微微张着喘息。眼神却是清明的,还有些执拗,直直地看着他。 “李昶。”沈照野喉咙发干,“算了吧,你身子不好。” 李昶伸手抓着他撑在池边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更密实地送向他。 “随棹表哥,无事,我受得住。”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后,他托着李昶,调整了一下姿势。 有些艰涩。李昶的身体绷得很紧,指尖掐进沈照野的手臂里,喉里溢出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进温泉水里。 沈照野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着他,吻去他脸上的泪:“疼得厉害?下次吧,我们.......” 李昶胡乱地摇着头,手臂更用力地缠住沈照野的脖子,将脸死死埋在他肩头,身体却微微下沉。 “无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沈照野颈间,“随棹表哥,我无事。我……我很想你。” 沈照野愣愣地看着他,这下是没法子了。 水波剧烈地晃动,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李昶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肯再发出声响,只有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喘息和呜咽,从齿缝间漏出来。沈照野一直看着他,看他蹙紧的眉,看他咬出牙印的唇,看他眼角不断渗出的泪。 他低头,吻住李昶,又撬开,将那点血腥气和压抑的呻吟一并淹没。顾念李昶的身体,动作始终克制着,每一次深入都留有余地,每一次退出都带着眷恋。他的手抚摸着李昶汗湿的背,顺着脊柱向下,轻轻打着圈,试图帮他放松。 “放松。”他贴着他的唇呢喃,“阿昶,别绷着。” 李昶试着照做,身体却依旧僵硬。沈照野并不急, 耐心地引导着,用亲吻和抚摸分散他的紧绷,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渐渐软下来,他才继续。 水波渐渐平息,只剩下喘息,交织在氤氲的水汽里。 沈照野没有立刻退出,依旧抱着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李昶脱力地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眼泪却停了,只是闭着眼,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很久,沈照野才动了动,就着温泉水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将李昶抱起,跨出池子。他用提前备在旁边的干燥布巾裹住李昶,自己随便擦了擦,套上长裤,便抱着人走向里间那张窄小的床榻。 将李昶放进棉被里,沈照野也躺上去,从背后将他整个揽进怀里。李昶很安静地依偎着,身体依旧有些软,但不再颤抖。 “睡吧。”沈照野吻了吻他的后颈,手臂环过他腰间,掌心贴在他小腹上,那里微微绷着,大概还是 有些不舒服,“我在这儿,旁的事,睡醒再说吧。” 李昶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进沈照野的怀抱,疲惫和某种餐足后的虚软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云雨之后的相拥而眠,是这样的。 王知节找到裴颂声时,后者正倚在廊柱下,手里捏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枯草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夜色浓,廊下只悬了盏孤灯,光晕昏黄,衬得他侧脸有些模糊的冷清。 “人进去了?”裴颂声没抬头,懒洋洋地问。 “嗯。”王知节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黑黢黢的院子那头,“直接找殿下去了。” 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那草杆一折两段:“我就知道。八年不见,火急火燎的,能憋到明日才怪。”他侧过头,瞥了王知节一眼,“你们就这么跟着他改道跑这儿来?按规矩,该先递牌子进宫,再回府歇马,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也得三五日才见得着正主。” 王知节搓了搓脸:“规矩是死的。路上撞见乌纥的尾巴了,摸到我们歇脚的破屋外头动了手。随棹说,有人不想他安安稳稳回永墉,那不如直接来这祥瑞地界,看看到底是谁在唱戏。” 第244章 “乌纥人?”裴颂声丢开草杆,直起身子,“追到这儿?脚程不慢啊。” “岂止不慢。”王知节压低声音,“过了滦河才追上的,一路跟得很紧。我们沿途换过两次路线,甩不掉。最后那批动手的,审了,是黑水河上游部落的口音。” 裴颂声眼神动了动:“黑水河上游,挨着朔风军左翼防区。扶帅治军严,但底下人可就难说了。”他顿了顿,“边关松懈能让探子长驱直入,要么是当值的眼瞎了,要么是有人眼瞎得别有用心。” “随棹也是这个意思。”王知节道,“所以干脆来逐鹿山。这儿人多眼杂,防卫看着严实,漏洞反而好找。那些不想他回来的人,手能伸到北疆路上,在这祭神的地界,也不会太安分。” 裴颂声抱着胳膊,想了想:“有道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引到明处。你们带了多少人上来?” “就照海和几个贴身的好手,轻装简从摸上来的。”王知节道,“大队人马在山下二十里外扎营了,没惊动地方。就算有人想拿擅自改道、擅离职守做文章,也抓不到把柄。” “还算周全。”裴颂声点点头,脸上那点惫懒神色收了些,“那接下来呢?沈少帅这趟回来,述职是幌子,真要动北疆的盘子,粮草、人事、边贸,桩桩件件都得碰硬骨头。朝里那几位,还有他们背后捞油水的,能乐意?” 王知节叹了口气:“所以得请裴大人这边早做准备。随棹的脾气你知道,该查的、该办的,他不会手软。到时候折子递上来,朝堂上必有一场大吵。殿下那边压力不会小,需要有人帮衬着,把水搅浑也行,把路铺平也行,别让那些人抱成团使绊子。” “知道了。”裴颂声应得干脆,没多问细节,“北疆的账,顾彦章那边理了一些,窟窿多大心里有数。等你们具体章程出来,该找谁麻烦,该堵谁的嘴,我来办。”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点笑,“反正我在都察院,本职就是给人找不痛快。” 正事说完,王知节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房门,随口问:“顾公子这次没跟来?殿下身边文书事宜,一向是他打理。” 裴颂声表情淡了点:“咳疾犯了,夜里总睡不踏实。永墉天冷,这山里更甚,没让他来。”他说得简短,但语气里那点细微的不痛快,王知节听出来了。 “顾公子身子是得仔细将养。”王知节接了句,没深问,转了话题,“北疆那边仗还在打,但比起前两年,算是稳住了。乌纥和尤丹内部也有矛盾,不是铁板一块。” 裴颂声嗯了一声,难得没接刻薄话,沉默了片刻,才问:“苦吗?” 王知节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哪有不苦的。粮不够吃,冬天最难熬。野狐岭那边,雪埋到腰,巡哨的兄弟一脚踩空,人就没了。落鹰堡夺回来那仗,死了很多熟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办法,身后就是家。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裴颂声没说话,只是又靠回廊柱上,望着沉沉的夜色。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八年了,真够久的。” 王知节也沉默下来。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听着远处隐约的、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 乌纥王庭,巨大的牛皮帐篷里拢着火盆,腥膻的羊油味混着烟气,几个王族和大部落的头人围坐着,脸色沉重。 兀术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肉,撕扯着,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没说话,听着底下人吵。 “打!为什么不打?”说话的是右谷蠡王脱脱儿,“长生天把机会送到我们手里了!那个南人说了,路线他安排好了,沿途的钉子他也拔了,我们只需要带着勇士,像狼群赶羊一样冲过去,那些城池,那些粮食,那些女人,就都是我们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头人,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慢吞吞开口:“脱脱儿,你的眼睛只看见羊,看不见羊圈外还有拿刀的牧人。沈望旌的北安军,扶壑的朔风军,是摆设吗?我们跟大胤缠斗了八年,哪一次真的占到大便宜?落鹰堡怎么丢的,你忘了?” “那是因为我们没尽全力!”脱脱儿不服,“而且这次不一样,那个南人保证了,他以前给我们的东西,哪一次没兑现?粮食、铁器、甚至大胤边军的布防图!没有他,我们能在十年内攒起这么厚的家底,跟大胤叫板?他这次说得明白,只要我们按他画的路线走,代价有,但不大,城池唾手可得!” “代价?”另一个头人冷笑,“什么代价?我们勇士的命?还是我们部落的牛羊?他说得轻巧!那个豁阿黑,带着他孙女,死活不肯跟我们,非要抱着大胤那条破船。为了拉拢他们,我们让出了草场,许诺了官职,他们呢?连面都不肯好好见一次。据说就是那个赛罕其其格的主意,死心塌地要跟南边,连四王子的遗部我们都拉不过来,南边的水有多深,你想过吗?” 提到豁阿黑和赛罕其其格,帐篷里静了一下。这事儿确实让他们憋火,本以为四王子死了,树倒猢狲散,拉拢过来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那老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探子回报说,就是那个年轻寡妇赛罕其其格咬死了不松口,说只信大胤北安城那边的承诺。 兀术这时把手里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盆,火焰嗤地窜高了一下。他抹了把嘴,开口:“那个南人,是帮了我们不少。没他,我们乌纥部现在可能还在黑水河上游跟野狼抢兔子。”他环视一圈,“但他是南人。南人帮我们打南人,图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脱脱儿粗声道:“管他图什么,他能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行,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大胤皇帝老儿忙着求长生,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边军被他们自己人扯着后腿。那个南人能把路铺到这个地步,说明他在大胤里面位置不低!有这样的人做内应,我们还怕什么?” “就是怕这个内应!”老头人提高了声音,“他把路铺得太好了,好得像陷阱。万一他是故意引我们进去,然后和沈望旌、扶壑里应外合,把我们包了饺子呢?我们乌纥部的儿郎,不是拿去填这种不明不白的坑的!” “你老了!胆气被风雪磨没了!”脱脱儿针锋相对,“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能真正踏进南边肥沃的土地?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在这苦寒之地跟天抢饭吃?那个南人要真是设陷阱,他图什么?图我们这几万颗脑袋?他要有那本事把我们一锅端,早几年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还给我们送那么多东西养肥我们?” 支持脱脱儿的几个年轻头人纷纷附和,帐篷里又吵成一片。有说该谨慎,先派小股人马探路的,有说机不可失,就该大军压境的,还有的念叨着豁阿黑部的不识抬举,觉得连内部都没理顺,不宜大动。 兀术一直听着,等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永墉那边,确实不行。”他语气带着点不屑,“皇帝怕边军坐大,沈望旌和扶壑能打,但手脚一直被捆着,粮饷、兵械,没有一样给得痛快。这八年,我们难受,他们北安军、朔风军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饿着肚子守边。” 又道:“那个南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比永墉城里那些贵人,更懂怎么让我们乌纥部变得有力气,也更懂怎么让大胤流血。” “这次他给的,是块肥肉。”兀术盯着跳跃的火苗,“也可能是包着肉的钩子。吃不吃?” 帐篷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兀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野狼般的狠劲:“吃!为什么不吃?但怎么吃,得听我们的。他画的路线,我们走,但沿途的部落,必须提前散出去,像撒网一样,把风吹草动都摸清楚。豁阿黑那边,再派一次人去谈,条件可以再放宽点,告诉他,跟大胤一条道走到黑,等我们真打过去了,他那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要是还冥顽不灵……”他眼神一冷,“等我们腾出手,第一个收拾他。” “至于那个南人。”兀术拿起酒囊,灌了一口,眯起眼,“他愿意当我们的天神,就让他当。但我们乌纥部的刀,只握在自己手里。他给的路,我们走,但刀子往哪儿捅,捅多深,得我们自己说了算。等我们真的啃下几座南边的城池,站稳了脚跟……”他放下酒囊,抹去下巴上的酒渍,“到时候,他是谁,想干什么,都不重要了。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听完他这番话,那个老成持重的头人叹了口气,问:“王子,你说,那个南人……他到底图什么呢?把自己家的城池、子民,像礼物一样送给我们这些蛮子?” 兀术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南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像羊肠子。也许他在南边有仇人,想借我们的刀杀人。也许他想要的,我们根本给不了,或者他以为我们给得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管他呢。我们只要知道,现在,他的刀尖是指向南边的,就够了。等我们的马蹄踏破长城,踩进他们的花花世界,一切就都清楚了。” 第245章 “传令下去!”兀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各部开始集结勇士,清点战马粮草。按我们自己的法子,先动起来。至于那个南人安排好的路线,等他的礼物送到位了,我们再动。” 众人散去,牛皮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兀术磨了磨牙,刚想坐下,就见一个身影迟缓地从帐外挪进来。是个老妇人,裹着厚厚的旧皮袍,腰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杖。 兀术立刻起身,大步过去搀住她的胳膊:“额涅,这么晚了,天冷,您怎么过来了?”他扶着她,慢慢走到火盆旁铺了厚毡的位置坐下。 老妇人,名叫阿木尔,是兀术母亲的乳母,从小看着他长大。她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兀术:“听见你们吵得厉害,地都震了。不放心,过来瞧瞧。又为了南边的事?” 兀术在她旁边盘腿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块干牛粪:“嗯。那个南人又送信来了,说给了条好路,让我们去打。” 阿木尔缓缓点头,枯瘦的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又是他,这么多年了,像个影子。” 兀术看着她:“额涅,您年纪大,经历得多。部落里这些年流传的关于那个南人的各种猜测,您可曾听说过什么实在的?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阿木尔沉默了很久,火光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半晌,她才慢慢开口:“我老了,许多事情,记不清了。耳朵也背,听不真切。关于这个南人……”她顿了顿,“倒是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您说。” “大概,嗯……五六十年前了吧。那会儿,咱们乌纥部还是老汗王当家的时候。”阿木尔的声音沙哑,说得很慢,“那时候,大胤的太子,带着他怀孕的太子妃,来北疆巡查,说是替他们皇帝走一圈。结果遇上白灾,困在朔风军那边走不掉了。后来,太子妃就在北疆生了孩子,听说就是现在大胤的皇帝。” 兀术点头:“这事我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两件事有关联?” 阿木尔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你这性子,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样,太躁。听我慢慢说。”她歇了口气,继续道,“那一年,雪灾还没来的时候。我跟着你妈妈,就是老汗王的可敦,出去散心,往东边山林走远了点。那片地方,当时说不清是谁的,大胤、靺鞨、还有咱们乌纥部的猎人都去。” “后来起了雾,我们迷了路。正想着怎么回去,忽然听见马蹄声,很急。你妈妈胆子大,好奇心也重,就让护卫藏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阿木尔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我们就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南人的衣服,骑着马冲过来。她头发都散了,脸上有血,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皮子裹着的东西。后面追着七八个人,也是南人打扮,拿着刀,叫喊着。” “那女人骑术不错,但一个人,很快就被围住了。刀砍过去,她躲不开,眼看就要没命。”阿木尔道,“那时候,你妈妈也怀着孕,就是你父亲。她心软了,看不下去,就下令让护卫出去,把那些追杀的人赶跑了。” 兀术听得专注,没插话。 “我们救下那女人。她伤得不轻,但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包东西。她跟我们说,她是大胤人,主人家遭了难,得罪了仇人。怀里是她家小姐的孩子,小姐临死前托付给她,让她一定把孩子带出去,找个安稳地方藏起来。她说自己没地方去了,求我们收留她和孩子,她愿意做最下等的活,养马,洗靴子,干什么都行。” “你妈妈看她可怜,说话也清楚,不像普通农妇,就把她带回了部落。那女人,后来我们都叫她南边的云雀,因为她有时候会哼一些我们没听过的调子。她就在部落里住了下来,带着那个孩子,真的去养马,干活也勤快。她见识广,经常跟你妈妈说大胤那边的事情,什么江南的花,什么京都的热闹,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你妈妈很喜欢听,说她跟部落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兀术问:“后来呢?她一直留在部落?” 阿木尔摇摇头:“住了大概……十一二年吧。有一日,她和那个孩子,突然就不见了。只在你妈妈的毡房里留了一封信,写了些感谢的话,说大恩不忘,但她们必须走了。具体去了哪儿,信里没说。” “你妈妈难过了好一阵子。她是真把云雀当朋友了。”阿木尔叹了口气,“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们的消息。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兀术皱紧眉头:“额涅,您是说现在这个帮我们的南人,可能跟那个云雀,或者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有关?” 阿木尔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孩子。或许有关,或许只是我老了瞎想。但那云雀,的确不像寻常女子。她看事情的眼神,说话的方式,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事情的恨意,虽然她藏得很好。” 兀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是有关,那他帮我们,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 阿木尔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兀术结实的手臂:“报恩?也许吧。但几十年过去了,恩情还能剩下多少?人心是最难测的,孩子。尤其是南人的心,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我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 她看着兀术,语气郑重了些:“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你记住,他能给你刀,给你粮,甚至给你指路。但咱们乌纥部自己的脚,得踩在自己认准的地上。靠天,天会变;靠外人,外人会走。最终能依仗的,只有你手里的刀,和你身边这些肯为你流血的勇士。” 兀术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额涅。” 阿木尔看着他年轻刚毅的脸,缓了语气:“这次南下,是个机会,也是个坎。成了,你在部落里的威望就没人能比,大汗的位置,也就稳了。其他几个王子,再没法跟你争。” 兀术眼神锐利起来,像盯上猎物的狼:“我知道。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不仅要拿下南边的城池,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的人,是我兀术。”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营火。 “那个南人,不管他是云雀的什么人,想利用我们达成什么目的。”兀术的声音很沉,“我都可以顺着他的路走一程。但最终,乌纥部的方向,得由我来定。等我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边关,刀锋染红他们的土地……”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到阿木尔面前,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到那时,谁利用谁,就不好说了。” 阿木尔看着他,欣慰道:“你是你汗阿玛最看重的儿子,天生就该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但汗王的位置,不是老汗王给就能坐稳的。你得让所有人看到,跟着你,有肉吃,有荣耀。南边的土地和财富,就是最好的证明。放手去做吧,额涅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长生天会保佑真正的雄鹰。” 兀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眼神里,野心的火苗,比盆里的炭烧得更旺。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第117章 风雷(下) 李昶睁开眼,屋里有些亮,身侧是空的。 他定定神,慢慢撑坐起来。腰腿有些酸,但没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种种混着水汽和热意的记忆涌上来,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看了看四周,这温泉附带的侧间陈设简单,被褥是新的,带着一点皂角味和沈照野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下了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光大亮,雪后初霁,远处山峦覆着白,衬得天格外青。 随棹表哥去哪儿了? 念头刚起,门轴吱呀一响。 “醒了?” 沈照野端着个木盘进来,上面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瞧着精神,只是眼底还留着点长途跋涉的淡青。 他把盘子放在小几上,走过来,手掌先探了探李昶额头:“没发热。”又扯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披在李昶肩上,“山里凉,别站风口。” 接着便忙开了,搬来热水,替李昶擦手净面,一通收拾完,粥还温着。沈照野挨着他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昶吃了两口,问:“随棹表哥,你用过午食了?” “啃了两口干粮,对付了。”沈照野又喂过来一勺,“让小泉子去告假了,说你吹了风,身子不适,今日祭神前的仪程就不去了。” 李昶嗯了一声,咽下粥。看着沈照野忙活完这一通,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亮,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随棹表哥,你……不累吗?” “累什么?”沈照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什么,有点好笑,“床笫这些事,我有什么累的,该累的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昶,眉头微皱,“有哪里不舒服吗?听说头一回多少会有点难受。” 第246章 昨夜他已经很克制了,后来李昶睡熟,他也检查过,没见着伤。但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感觉不到,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他这么一问,李昶又想起温泉里晃荡的水波,滚烫的皮肤,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耳根又热起来。李昶偏开眼:“我无事,随棹表哥不必忧心。” “真的?”沈照野凑近了点,“我看你昨夜一直在哭。” 李昶:“……”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手指蜷了一下,去拉滑到臂弯的外袍。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又冒出来。他伸手,不是帮他拉衣服,而是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李昶的眼角下方,那里还有点湿润的痕迹。 “这儿。”沈照野低声说,又点了点,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别的什么,“还湿着呢。” 李昶被他指尖的热意烫得一缩,偏头躲开,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颈侧。他抬起眼,瞪了沈照野一下,但那眼神对沈照野来说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着点未散的水汽,显得有点软,像明月奴。 “随棹表哥!”他低低叫了一声,带着点恼,又像是不知所措。 沈照野见好就收,收回手,脸上笑意却更深了些。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挨着李昶,肩膀碰着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哄着,“真没事?” “……真的。”李昶脸更热了,干脆转了话题,“随棹表哥,你这几日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 沈照野想了想:“逐鹿山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没地方给我扎窝。要不……”他玩笑道,“咱们雁王殿下大发慈悲,收留一下?” 李昶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闻言,轻声着脱口而出:“金屋藏娇?” 沈照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板,怎么也和娇字沾不上边,但他乐了:“行,随咱们雁王殿下高兴,娇就娇吧。”说着,又舀了勺粥递过去,“再用些。” 李昶慢慢咽下那口粥,熨帖顺着食道滑下去,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着沈照野低头搅动粥碗的侧脸,忽然道:“随棹表哥,你这次其实不必冒险提前来逐鹿山。按制候旨入京,谁也挑不出错。” 沈照野动作没停,语气随意:“路上撞见尾巴了,再按部就班,等于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底下。” “乌纥刺客?”李昶眉心微蹙。 “嗯,过了滦河就跟着了,甩不掉。”沈照野又喂了一口,“能在京畿地界摸到我行踪,还动了手。李昶,你说,这不像边关疏漏,像有人开了门,请他们进来。”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李昶看着他,欲言又止。 “太巧了。”沈照野截断他动嘴想的话,“齐王突然搞出祥瑞,陛下兴致勃勃要来祭神,百官随行,防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各路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而我本该在回京路上,却被刺客逼得改了道,提前到了这儿——” 他顿了顿,也看着李昶的眼睛。 “你说,这像不像一张网?有人想趁这机会,把该钓的鱼,都钓到一处?” 李昶眸光微闪。 沈照野舀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窗外苍白天色。 “陛下这八年,一边任由北疆流血,一边看着江南糜烂。朝会要么不听政,要么和稀泥。太子仁弱,晋王阴蓄,齐王荒唐,底下的人忙着党同伐异、掏空国库。”他转回视线,落在李昶脸上,“李昶,你告诉我,一个皇帝,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烂下去,却袖手旁观——他图什么?”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接过沈照野手里的粥碗,自己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不是袖手旁观。”他声音很静,“随棹表哥,是纵容。” “怎么说?” “元和十一年冬,卢敬之的门生克扣北疆军饷案发,证据确凿。陛下批了个查,最后只流了一个七品主事。元和十三年,江南织造局贪墨,牵扯齐王,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好大脾气,罚俸三年,可齐王转头就在永墉城外修了鹿鸣别苑。元和十五年,晋王的人在漕运上动手脚,致使四十万石粮沉河,陛下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李昶放下碗,目光清冽:“一次是糊涂,两次是权衡,三次四次……就是默许。他在纵容这些人贪,纵容他们斗,纵容他们把朝廷掏空,把地方搞乱。” 沈照野嗤笑一声:“自毁长城?丹药吃多了?” “因为长城太硬了,不好用。”李昶语气淡淡,“舅舅守北疆数年,死战不退,在军中威震一方。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盐铁漕运。朝中清流抱团,动辄以死谏君。这些都是长城,也是掣肘。” “他要的,不是一个政通人和、兵强马壮的盛世。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元气大伤,只能仰仗他一人鼻息的残局。”李昶看向沈照野,“等到北疆流尽最后一滴血,江南刮完最后一层皮,朝堂斗到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出来收拾山河。该杀的杀,该收的收,剩下的,都是吓破了胆、只能依附于他的奴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照野,又被沈照野从背后披好氅衣,拥住。 “随棹表哥,你记得元和十一年,李昭云第一次回京述职吗?那时陛下在朝会上夸他少年英杰,赏赐丰厚,却绝口不提增兵增饷。后来几年,北疆每次军报求援,朝廷的回复永远是国库艰难、需从长计议。但晋王府的奇珍、齐王府的园子、卢相家乡新修的石牌坊,可从来没断过。” “他们在拿北疆将士的血,养自己的膘。”李昶转过身,“随棹表哥,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越贪,窟窿越大。他们越斗,破绽越多。”李昶靠着沈照野的胸膛,“我这八年,没急着扳倒谁。他们在捞,我在看。卢敬之告老前,我让人把他门生侵吞军田的账本,漏给了晋王的人。晋王和齐王为了盐税斗得你死我活时,我让裴颂声把两边走私的路线,都递到了都察院。”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现在,卢相一党倒了,晋王齐王势同水火,张启正看似稳坐钓鱼台,可他门下那些侍郎、郎中,哪个手里头干净?我都记着。” 沈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语气从容的李昶,有些陌生,又该死的让人心折。 像这些年,信里头的李昶。 “你要等他们自己烂透?”他问。 “烂透了,才好连根拔起。”李昶道,“随棹表哥,这次你回来,要动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肯定见血。那些靠吸北疆血活着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狗急跳墙。”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跳。”李昶眼神凌然起来,“你在前头砍,我在后头收网。谁伸手拦你,我就剁谁的爪子,谁想趁机浑水摸鱼,我就把谁按死在浑水里。” 他倾身向前,拂开窗棂夜落的雪。 “随棹表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漕弊、茶河城、千灯节、望楼这一连串事背后是谁吗?我也想知道。但我们查了八年,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为何?因为那人藏得太深,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我们查的方向上。” “我们一直以为,能做这么大局的,必是朝中重臣,或是哪位王爷。”李昶一字一句道,“可如果那人根本不在乎官职,不在乎爵位,甚至不在乎大胤是死是活呢?如果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王朝乱起来,越乱越好,直到彻底崩塌,然后,他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屋里静然一瞬。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要借这次祭神,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李昶看向窗外,“乌纥刺客能一路追你到京畿,边关若无内应,绝无可能。这内应是谁?是朔风军里被收买的败类,还是更高处的人,故意放了条缝?” 他收回手,顺势将窗推开了些。 “随棹表哥,明日祭神大典,陛下、百官、宗室、使团齐聚。若我是那条藏在暗处的蛇,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么制造大乱,让朝廷威信扫地;要么……直接弑君,让天下顷刻大乱。” 沈照野皱了皱眉:“李昶,慎言。” “随棹表哥,不必忧心。”李昶语气冷静得可怕,“不是我。齐王作出祥瑞一说,把所有人都聚到逐鹿山,这本就是最好的时机。背后那人,绝不会错过。” 他握住沈照野的手。 “所以,随棹表哥,你得来,你必须在这儿。明日,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活着,也要陛下活着,至少,在揪出那条蛇之前,陛下不能死。” 沈照野反手握住他,掌心滚烫。 “李昶,你想做什么?” 李昶靠回他身上,闭上眼,声音很轻,清晰传入沈照野耳中。 “等。” “等他们动。” “等他们亮出爪子。” 第247章 “然后——” 他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刀剁了。” 话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粥菜早已凉透,窗外天色是午后的灰白,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窗棂,带来隐约的、远处行宫飘来的乐声,虚浮又遥远。 “跟老爹想得一样,咱们这位陛下,是在拿整个大胤下注。”半晌,沈照野嗤笑一声,有些嘲讽,有些了然。“赌他自己能活到收拾残局那天,赌这艘船烂透之前,他还能把住舵。” 他低头枕着李昶的肩:“那他有没有算过,北疆的骨头有多硬?能替他耗多久?” 不等李昶回答,他自己接了话。 “八年,他算了八年。算准了北疆不会反,算准了北安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胡马踏过长城。”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算得挺准。”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他在李昶的手心点了点,“其一,人心会冷。北疆将士的血不是河里淌不尽的沙子,是爹生娘养的一条条命。为国战死,无话可说。可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是被上头的人拿去做局,去养肥一群蛀虫——”他顿了顿,“那口气,就难说了。”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锁住李昶,“他算漏了你。” “他以为把你困在永墉,拖在朝堂那摊烂泥里,最多自保,最多斡旋。他没想到,你把这摊烂泥底下埋着多少根烂骨头,都摸清了。”沈照野道,“卢敬之倒台有你的手笔,晋王齐王斗成乌眼鸡有你递的火,张启正门下那些蛆虫的尾巴,你都攥着。”沈照野笑了笑,“行啊,雁王殿下,你这八年,没闲着啊。” “不过连根拔起,说得轻巧。”沈照野蹭了蹭他的脸,“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一大串人的脖子。他们会拼命,会反咬,会拖更多人下水。阿昶,你想过没有,万一这网收不住,把船底彻底凿穿了呢?” “我想过。”李昶侧过脸,“所以我才说,要等他们跳。跳得越高,破绽越大。狗急跳墙的时候,顾不上遮掩。谁跟谁勾连,谁给谁递刀,一目了然。”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点野气、了然于胸的笑。 “明白了。我在明处当靶子,砍得越狠,蹦出来的兔子越多。你在暗处张网,看清楚都是哪路神仙,等他们聚堆了,再一锅端。”他摸索着李昶的指节,“麻烦不小。万一他们不按套路,直接掀桌子呢?譬如你所说,真在祭神大典上,把天捅个窟窿。” “那就补天。”李昶平静道,“随棹表哥,我说过,陛下现在不能死。他死了,局面立刻失控,背后那条蛇反而更容易藏身浑水。我们要的,是逼蛇出洞,不是让蛇把洞炸了。” 沈照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补天就补天。”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摆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事,“那明日,我的人怎么安排?禁军那边,你能插进手多少?” “祁连会带人混在王府护卫里,靠近祭坛外围。禁军统领吴振是晋王的人,但副统领赵英可用。”李昶道,“关键不在人多,在快,在准。祭坛方圆百步内的动静,必须掌控。” “祭坛百步内,交给我。”沈照野道,“我带回来这批人,干这个最拿手。别的不敢说,保祭坛上那几个人一时半刻不出事,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抬眼,眼神沉静:“但是,李昶,你想过没有,如果背后那条蛇,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人呢?如果他就在祭坛上,就在百官之中,甚至就在陛下身边?” 李昶静了片刻。 “那更好了。”他道,“就在眼前,省得我再找。” 沈照野看着他,没再问。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决心,彼此心照。 “那就这么定了。”他直起身,松开手,替李昶紧了紧外袍,“我待会跟照海交代一声,顺便看看这破地方的地形。”又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抹了抹他眼角,“困了就再睡会儿。公务不急,待会儿我让裴颂声送过来,我看着替你批一些。” 李昶确实又有些乏了,身体的酸软被这番话勾得更明显,他看着沈照野,想了想,还是叮嘱:“逐鹿山人多眼杂,随棹表哥,你不要随意走动。” “我知道。”沈照野扶他躺下,拉好被褥,仔细掖好被角,“我不乱走,就在这儿陪你,等你睡了再出去。睡吧。” 或许是沈照野在身边的缘故,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倦极,李昶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沈照野坐在床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睡着了的李昶,眉宇间的沉静克制淡了些,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沈照野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像是把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朝堂上的机锋,还是昨夜那些炽热的颤栗,都深深压进了骨子里,只在睡梦中,才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一点点极淡的疲惫,和一种沈照野感到陌生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 此刻看着李昶安静的睡颜,沈照野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几千里的烽火路,还有各自被这八年年岁重新塑造过的、无法完全合乎的那一部分。 他还是他的李昶,可又不完全是了。 他们之间,的确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沈照野伸出手,指尖悬在李昶脸颊上方,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一缕落在他额前的发丝,随后出门去了。 阖上门,沈照野没立刻走,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山里风硬,刮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存的热度。他抬手搓了把脸,指腹碰到下巴上的一道疤痕,有点扎。 刚才屋里那番话,一句句还在耳边。 李昶说话时的样子,平静,条理清晰,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把皇帝、把朝堂、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伎俩,都摊开来,像沙盘推演。 他得承认,李昶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那种对,不是言行上背下来的道理,是扎扎实实从永墉城八年暗流里摸爬滚打、一点一点剖出来的真相。冷静,锋利,甚至有点残忍。 沈照野心里清楚,李昶必须变成这样,不变,活不下来。 可清楚归清楚,真真切切看着,听着,感受着,又是另一回事。 就好像……他记忆里那个李昶,被这八年的风刀霜剑,一寸寸打磨成了另一个人。骨头更硬了,心思更深了,壳子也更厚了。 不是说不好。 恰恰相反,这样的李昶,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面前,才稳得住,才扛得起。沈照野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李昶话里那种冰冷的、在方寸之间掌控全局的气势,给……镇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有些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感觉。 八年。 他在北疆,看的是烽火,是血,是饿得发绿的眼睛和冻僵的尸体。想的是怎么守住下一个城垛,怎么从敌人手里抠出一点粮食,怎么让手下的兄弟多活一天。 李昶在永墉,看的是奏折,是阴谋,是笑脸下的刀子和冠冕堂皇的算计。想的是怎么平衡各方,怎么抓住把柄,怎么在皇帝莫测的心思和朝臣的围攻里,杀出一条路,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 可这战场,太不一样了。 鸿雁传书,灰隼递信,纸上的字再密,话再亲,也传不过战场上的硝烟味,传不过朝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传不过那些独自捱过的、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长夜。 刚才李昶说起那些布局,那些算计,原来这八年,李昶是这么过来的,原来那些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政务繁忙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水,这么险的礁。 而他远在北疆,除了在信末多写一句保重,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磨人。 沈照野仰头,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隔阂吗? 是有的。 不是情分淡了,是经历的东西差了太远,有些滋味,有些伤痕,有些夜里咬牙硬挺时心头滚过的念头,没法靠几句话、几封信说透,就像他身上那些疤,李昶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而李昶心上的茧,他也只能从这些冷静到极致的话里,窥见一点点厚度。 可那又怎么样?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 隔了八年兵荒马乱,隔了千里血火风霜,人还在眼前,心还在一处,还肯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睡,还能并肩坐在一张榻上,谋划着怎么把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剁了。 隔阂也好,疏离也罢,这就够了。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剩下的,慢慢磨。 他有的是年岁,也有的是耐心。把这层看不见的壳,一点一点,磨薄了,磨没了。 直到某一天,李昶或许能再跟他抱怨一句累,或者,像昨夜那样,毫无保留地掉眼泪,而不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第248章 沈照野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 路还长。 李昶未睡多久。 大约是心里存着事,又或许是侧间的榻不如王府里惯用的舒服,他睡得浅,外头廊下刻意压低的声响一传进来,他就醒了。 睁开眼,沈照野不在身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一下。 他撑着坐起来,腰腿的酸软感还在,但比刚醒时好了些。外袍还搭在架子上,他伸手取过披上,没急着下榻,就那么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手一摸索,李昶侧过头,看着榻边多出的几枝花。 很淡的香,染着冬末的寒气,又沾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春意,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清冽的、带着山野泥土气的香。花瓣边缘有点蔫了,想是摘了有阵子,沈照野大概在他睡着时出去过一趟。 捧起来闻了闻,外头就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小泉子压低的嗓音:“殿下,您醒着吗?” 李昶靠在榻上,放下山花,换着拿了之前顺手放在一旁案几上的一本诗集翻着,闻言嗯了一声。 小泉子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放到榻边矮几上:“殿下,暖暖手。”他又看了看李昶脸色,小心道,“您好些了吗?世子说您吹了风,这山里寒气重。” “无碍。”李昶放下书,接过手炉,“外头有什么动静?” 小泉子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回殿下,可热闹了。陛下那边,从永墉带来的那尊紫金炼丹炉,昨儿夜里就支起来了,听说今早还召了两个擅长导引吐纳的道士进去,这会儿丹房里烟熏火燎的,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硫磺混着朱砂。” “晋王殿下……”小泉子的神情有点难以形容,“他住的那处听松轩,临着后山悬崖。昨儿半夜,巡夜的禁军听见那边传来箫声,呜呜咽咽的,调子古怪得很,不像中原的曲子,倒像是塞外人的调门,听着怪瘆人的。吹了得有半个时辰,后来突然就停了,再没声儿。” “宋王呢?”李昶问。 “宋王殿下倒是安分,一直窝在自己屋里没出来。不过……”小泉子撇撇嘴,“伺候他的小太监偷偷跟人抱怨,说宋王殿下这次带了整整两箱话本子上山,净是些志怪狐仙的,看得茶饭不思,还非要人照着话本里写的,去找什么夜半会发光的奇石,把底下人折腾得够呛。” 李昶抬眼:“其他几位呢?” “润王殿下据说在跟人研究新收的一套先秦古玉,真假不论,吵得面红耳赤。康王殿下嫌分给他的屋子潮,正让人满山去找干燥的香柏木,要现熏屋子。”小泉子掰着手指头数,“哦对,还有那位新封的瑞郡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红毛碧眼的西域猞猁,拴在院子里,叫声跟小孩哭似的,把隔壁住着的两位老宗亲吓得差点犯了心疾。” 他一股脑说完,喘了口气,看着李昶,小声补了句:“殿下,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祭神大典明日就要开了,这哪是来祭神的,倒像是来……来各显神通的。” 李昶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皇帝求长生,晋王弄玄虚,宋王沉溺怪谈,其余人等不是玩物丧志就是穷讲究。大胤的龙子凤孙,国之栋梁,在这所谓的关乎国运的祭神大典前夜,竟是这般群魔乱舞的景象。 荒唐吗?荒唐。 但仔细想想,却又合理。 皇在帝放任和平衡之中驾驭朝堂这些年,养出的不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要么醉生梦死,要么装神弄鬼,要么沉溺私欲。真有几分心思放在国事上的,要么被他刻意压制,要么早已在党争倾轧中耗尽了心力。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楼里的人,还在醉生梦死,各怀鬼胎。 也好。 他闭上眼。 这样,水搅浑了,那条藏在最深处的蛇,才更容易露出痕迹。 “知晓了,随他们去。”李昶语气平淡,“陛下那边,丹炉烟气浓重,提醒当值的禁军,多留意火烛,山中林木干燥,莫走了水。” 他点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去悄悄递个话。” “嗯。”李昶重新拿起那本兵书,却又想起什么,“小泉子。” “奴才在。” “你方才说,晋王吹的是塞外人的箫声?”李昶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抬头。 “是,巡夜的禁军是这么说的,调子很怪,跟他们老家那边听过的羌笛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李昶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派人去查查,晋王身边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人,尤其是通晓塞外语言或音律的。”李昶吩咐道,“低调些,别惊动。” “是。” 小泉子应下差事,却没立刻走。他杵在门边,脚尖蹭了蹭地砖缝,眼神在李昶身上飘来飘去,欲言又止。 李昶察觉了,抬眼看他:“何事?” “呃……殿下。”小泉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蚊子似的,“那个……您身子,真的没事儿吧?”他眼神忍不住往李昶脖颈和锁骨那儿瞟,虽然外袍裹得严实,但方才递手炉时,还是瞥见了一点红痕,颜色不深,但在他家殿下那身白皮上,格外扎眼。 李昶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拢了拢衣领,波澜不惊,只道:“说了,无碍。” 小泉子却不放心,愁眉苦脸道:“殿下,您别嫌奴才多嘴。就是走路什么的,还稳当吗?要不要奴才悄悄去寻点……缓解不适的药膏来?杨大夫离京前留了些方子,说是应急的。” “……不必。”李昶打断他。 小泉子立刻噤声,但脸上担忧更重,嘴抿得紧紧的。 李昶看小泉子那样子,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我有分寸。”他顿了顿,难得解释了一句,“随棹表哥知道轻重。” 小泉子扁了扁嘴,小声嘟囔:“知道轻重还留印子……”见李昶看过来,立刻改口,“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就是……就是觉得,殿下您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咳,反正得仔细些。您看您眼下这青的,昨晚肯定没睡好。” 李昶没接这话,只道:“去办你的事吧。” 小泉子知道再说下去就该讨嫌了,只好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快到门口,又忍不住扭过头,飞快地补充一句:“殿下,柜子最底下那格,奴才备了化瘀消肿的膏子,是杨大夫之前给的方子,极好用的,您要是需要,就使点儿。”说完,像怕李昶恼,哧溜一下钻出门,把门带上了。 李昶:“……” 小泉子退出去后,屋里重新静下来。李昶独自在榻上坐了片刻,手炉的热意透过掌心蔓延。半晌,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额角。 罢了,又怨不得随棹表哥,左右不过多添一件衣裳的事。 李昶重新拿起那几枝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小心地,把它们插在了床边小几上一个空着的笔洗里。清水浸润花枝,颜色似乎鲜活了一点点。 他躺回去,侧过身,面对着那几枝花,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mm……哈哈……坐胎即视感(狗头保命) 第118章 食萍(上) 逐鹿山的夜,沉如泼墨,行宫各处零星亮着灯火,大多是官员宗室下榻的院落。 冬末春初,正是寒气最透骨的时候。泥土尚未解冻,草芽深埋,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雪在傍晚就停了,此刻天上无星无月,只余厚重云层。白日里被踩得泥泞的路面,被旌旗装点的山道,还有那些临时搭建的彩棚戏台,此刻都失了颜色,融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轮廓。 听松轩内,炭火烧得正旺,李瑾披着一件半旧锦袍,没系带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一卷棋谱,棋子零散地搁在一旁。 屋里除了他,只有一个面容寻常的中年人垂手立在几步之外,低眉顺目。 “都安排妥了?”李瑾没看,手指间捻着一枚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枰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 “是。”焦颜道,“明日大典,我们的人分三处。祭坛东侧观礼台两人,负责瞭望传信;神道旁值守的禁军里有一个小队副,手下七人听调;另,丹房附近巡夜的一队,领头的已打点好,寅时三刻到卯时正,是他们当值,有一刻钟的空隙,路线会往西偏三十丈。” 李瑾敲棋子的动作停了停:“西偏三十丈,那是通往陛下寝殿后角门的巷子。” “是。那条巷子平日鲜少人走,但有道侧门,钥匙在负责洒扫的老宦官手里,人已拿下。从丹房到侧门,快走只需半盏茶功夫。” 李瑾将黑玉棋子轻轻按在棋枰一个交叉点上,问:“动静呢?明日人多,耳目也杂。” 第249章 “用的是弩,短矢,淬了药,见血封喉。弩机是工部去年淘汰的旧制式,查不出新线索。动手的人会混在丹房送辰时初露的宦官队伍里,只一发,无论中与不中,立刻撤入巷子,换衣服,从侧门出,有接应的马车直接下山,永墉城外三十里处有船等着,顺水南下,入江南。”焦颜道,“马车和船,都备了两套,以防万一。” 屋外,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时缓时急,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打在枝桠上,沙沙作响。 李瑾静静地听着,良久:“永墉城里呢?” “一切照常。”焦颜抬眼,飞快地看了李瑾一下,又垂下,“张相那边传了话,但凭王爷吩咐。卢家几个要紧的子弟,这几日都以各种名目出了城,说是游学访友。齐王府、宋王府外头,咱们的眼线回报,没什么异动,和往日差不多。雁王府……”他略微迟疑,“顾彦章告病未随行,府里是慧明和甘棠坐镇,规矩比往日更严,出入的人都要反复核验,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盯着,探不到里面的具体布置。不过,雁王殿下今日告了病,一直没出院子。” “告病……”李瑾笑了笑,露出一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了然的神情,“他倒是会挑时候。”他不再敲棋子,将那枚黑子拈起,对着烛光看了看,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墨色流淌,“本王这位六弟,心思深,鼻子也灵。明日这出戏,他就算不登台,也必定在台下睁眼看着。” 他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引枕上:“你觉得,他察觉了多少?” 焦颜沉默片刻,谨慎答道:“雁王殿下素来谨慎,乌衣巷和江南的旧案,他都能无声无息查到那种地步,明日之事,即便不知详情,恐怕也嗅到了不寻常。他今日告病不出,或许就是一种姿态,或者……是在等。” “等什么?” “等变数,等机会,或者……”焦颜道,,“等我们和那藏得更深的,先动起来。” 李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慵懒消散了:“他等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这条路,八年前就定下了,没有回头的道理。”又道,“告诉雷蒙和吴生,一切照常,听从宁之的安排。宁之知道轻重。” “是。”焦颜应下,“乔先生行事缜密,有他坐镇,殿下放心。” 李瑾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山里其他地方呢?咱们那些好兄弟,还有咱们的父皇,今夜可还安寝?” 焦颜一板一眼地汇报:“陛下戌时末服了丹,亥时初入定,丹房烟气未熄。齐王殿下处有丝竹声,约子时方歇。宋王殿下处灯火通明,似乎在赏玩新得的玉器。润王、康王等处早早歇下了。巡防的禁军比昨日增加了三成,尤其是主殿和祭坛周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吴统领亲自带人巡了两遍。” 李瑾指尖拂过棋枰上纵横的格线:“吴振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禁军布防加了三成,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真要有事,这三成人,是防外,还是防内,就难说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摆了摆手:“你去吧。盯紧各处,尤其是咱们父皇的丹房,还有雁王那个院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焦颜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瑾一人,炭火噼啪,衬得四周更静。 山中是一股道不清的气味,未散尽的香火味,山间特有的枯枝腐叶气息,还有从某些院落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酒肉和脂粉味,被寒风搅在一起,非但不让人感到人间烟火,反而透着一种盛宴将散、或者风暴将至前,那种雾里看花的热闹和枯木无春的寒意。 李瑾独自坐在榻上,听见外头巡夜的脚步声和风声都低了下去,黎明前最死寂的时刻。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那点稀薄的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很深,交错纵横,极坏的命格。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意彻骨的黎明,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不是陛下的儿子,不是大胤的皇子。 是一块磨刀石。 那年他大概九岁,或者十岁,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冬天,宫里新进了几个南边的匠人,陛下让他们在暖阁里演示一种新的玉雕技法。太子,那时的储君,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袍子,坐在陛下下首,看着匠人手里逐渐成形的玉璧,偶尔小声问一两句关于刀工和水头的话。陛下听着,脸上带着笑,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他也在,坐在更下首,几乎挨着门边。没人让他坐那儿,是他自己挑的。他面前也有茶点,但冷了,他没动。 后来匠人退下了,陛下把太子叫到身边,考校他近日的功课。太子答得有些磕绊,但大体是好的,引经据典,都是圣人之言。陛下听完,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太子的肩,让他回去再温习。 暖阁里只剩下他和陛下。炭火毕剥,香气袅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不起眼的泥渍。 “小三。”陛下开口了,声音算得上温和。 他抬起头。 陛下看着手里刚才太子呈上来的功课:“你皇兄性子仁厚,这是好的。但为君者,仅仁厚不够。他需要有人在一旁,让他时刻记得,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静静地听着,心跳得很稳,甚至有些麻木。 “你聪明,功课也好,比你兄长更懂得察言观色。”陛下终于看向他,“往后,多去你兄长那里走动走动。他有什么疏漏,你看着,该提醒的提醒,该争的……也不必一味谦让。” 话说得很明白,甚至算得上直白,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虚伪的亲情粉饰,就是告诉他——你的用处,就是去争,去抢,去当那块磨砺太子的石头。磨好了太子,是你该做的;磨废了你自己,或者被太子反手砸碎了,那也是你的命。 那天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了一声:“儿臣明白了。”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难过,一种冷漠的、早就料到的了然,沉甸甸地压下来,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猜了。 外头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隔着重重宫墙和山峦,微弱得很。李瑾听见了,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中倏忽即逝。 是的,磨刀石。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磨太子,还是陛下在用太子以及这整个令人窒息的局,在磨他。 磨掉那点残存的天真,磨掉对温情可笑的一丝期待,磨掉所有属于李瑾这个人可能有的、其他的模样。 他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或许五六岁,生母还在。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曾经是宫女,后来宫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嫔妃,住处偏,摆设简,唯一多点的就是书。她识得字,不多,但足够教他认些简单的。用完了笔墨纸砚,一时买不到新的,就用枯枝在积了灰的砖地上划。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人,写口,写山。 她很少提宫里的事,更不提陛下。偶尔夜深,他迷糊醒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一点残月光,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一动不动,像尊没了魂的玉像。那时他不明白她看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罢了。 她死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里。没有太医及时来,没有像样的哀荣,一口薄棺,几个沉默的宫人抬出去,葬在了妃陵最边缘的角落。他跪在湿冷的灵前,没哭,只是看着那跳动的、昏黄的光,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这宫里的一切,荣宠、冷暖、生死,都轻飘飘的,像烛烟,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后来,在宫里,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恰当的时候露出恰当的表情,学会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才会溜去宫里藏书阁的偏僻处,那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旧书、舆图、乃至一些残缺的笔记杂录。灰尘很大,光线昏暗,但他觉得自在。那些发黄纸页上的字句,记录着山河变迁、朝代更迭、人物风流,也记录着阴谋、背叛与杀戮。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权力的真实形状,不是陛下朝会上端坐的威严,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奉承,而是字里行间那种冰冷、高效、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道。他也开始明白,自己身上那点稀薄的皇家血脉,在大胤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巨船里,可能连个像样的齿轮都算不上,最多是块可以随时替换、或者丢弃的垫片。 那就磨吧。 他收起那些从旧书里看来的、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开始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太子读《论语》,他便去钻营《韩非子》;太子习抚民策,他便研究漕运盐铁里的弯弯绕绕;太子宽和待下,他便有意笼络那些不得志的、有野心的、或者单纯贪婪的官员,许以好处,结为党羽。他让自己变得有用,不仅仅是对父皇有用,更是对围绕他形成的那个朋党有用。 第250章 这些年岁,像亲手把自己一点点掏空,再填进别的东西。起初是难受的,像生吞刀片。后来渐渐麻木,甚至能从这种塑造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们要我争,要我斗,要我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那我就演给你们看,演得比你们期待的还要卖力,还要精彩。至于这底下还剩几分是真的李瑾,谁在乎呢?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陛下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刀。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独自一人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虚无才会翻涌上来。这些年,他常常想起生母,那个出身低微、在他很小就郁郁而终的女子。她没留下什么画像,记忆里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手指冰凉,抚过他额头时,会轻轻地叹息。她好像从没笑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总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仿佛早知道这个孩子未来路途坎坷。 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或许可以像李昶那样,找个靠谱的舅舅家做依靠,或者干脆就像宋王那样,沉迷书画奇玩,不问世事。可他偏偏是三皇子,是晋王,偏偏被陛下选中。 故而,没有如果。 何况,他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的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晋王李瑾,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是许多人的指望,也是更多人的眼中钉。他得继续往前走,带着这副早已嵌入血肉的面具,走向陛下或许为他、或许为所有人预设的终局。 只是偶尔,譬如在这样的黎明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籁俱寂到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响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明明身处人群、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些围绕他的热闹、算计、忠诚或背叛,都不是冲着他李瑾这个人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太子在陛下若有似无的打磨和朝堂压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力不从心,仁厚渐渐变成了优柔,宽和底下压着的是难以排解的郁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块磨刀石,到底是将太子磨得更锋利了,还是只是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锋芒和心力。 而那个曾经在灰砖地上学写字的孩童,那个在藏书阁灰尘里寻找片刻安宁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通往晋王府的漫长阶梯上,连坟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天意弄人,上天偏偏要将宁之送给他,教他不肯认命。 窗外的蟹壳青又明显了些,能勉强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逐渐褪色的夜空。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昨夜剩下的、冰凉刺骨的清水,扑在脸上。寒意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随之彻底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最容易出事。” 第251章 “不只是通州。”赵英自言自语,“丰台、房山、良乡,甚至再往南,涿州、固安,那些往年不是旱就是涝,不是闹匪就是民变的地方,最近都太安静了。奏报上几乎看不到这些名字了。” 陈校尉听得有些茫然,又隐隐觉得不安:“副统领,您的意思是……?” 赵英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祭坛方向那一片被更多火把照亮的、却更显得孤悬于黑暗中的区域,又看了看四周沉默肃立的甲士,以及远处山林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太安静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拍了拍陈校尉的肩膀:“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今晚恐怕不会真的这么太平。”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一开始写人物生平就是要领盒饭了,但是李瑾例外。 第119章 食萍(下) 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凄厉,划破寂静后,留下更深的空茫。 这阵空茫从逐鹿山缭绕的香火与丹炉烟气中猛地拉升,掠过灰白的官道、枯黄的平原、冰封的河流,一路向北,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掠过朔风军防区冷硬的哨塔、野狐岭被血浸透又反复冻结的褐色土地、落鹰堡残破但飘扬的旌旗。最终陡然下坠,扎进黑石堡低矮瓮城的一片混乱之中。 “嘶,你他娘轻点!”孙北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光着上半身,左肩到胸口斜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泛白,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污和汗泥混在一起,顺着紧绷的腹肌往下淌。 破旧的箭楼里拢着个小火盆,供着暖。军医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正用烧过的匕首尖,把嵌在孙北骥伤口里的一小片碎甲片往外挑。每一下,孙北骥额角的青筋就蹦一跳,但他除了那一声骂,再没吭气,只是背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李昭云蹲在旁边,举着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烧酒,给军医蘸刀子用。他脸上也有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胡乱扎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现在知道疼了?”李昭云盯着那伤口,骂得很利索,“冲那么前头干什么?显你能?乌纥人那重骑是纸糊的?你那马都快被捅成筛子了,你还往上顶!孙逐风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昨夜灌进去的马尿?!” 军医趁机把甲片挑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他迅速用蘸了烧酒的布按上去。孙北骥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却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顶上去,右翼那个口子就撕开了。”他喘了口气,“真让那股重骑撞进来,这会儿蹲在这儿挨骂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他抬眼,瞥向李昭云,“李校尉,您这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谁关心你!”李昭云把碗往地上一顿,“我是心疼我那匹踏雪,为了捞你,前腿被划了那么长一道,你赔我马!” 军医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上去,孙北骥又是一阵抽搐。他吸着气:“赔,肯定赔。等仗打完了,我去靺鞨那边给你弄匹更好的,听说他们东边草原出好马,跑起来跟……” “打住。”李昭云打断他,没好气,“仗打完?这仗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八年了,乌纥人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又一茬。咱们在这儿啃沙子喝风,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黑漆漆的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是打扫战场的弟兄举着的火把,“也不知道随棹他们到京里没有。这王八蛋,回去述职,指不定正背着我们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呢。” 孙北骥闻言,嗤笑出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缓了缓才道:“李逸之,你脑子是不是也挨了一下?随棹这回回去,和克夷搭伙,要动的是粮草、兵员、边贸三把刀,刀刀砍在那群吸北疆血的老爷心尖上。还喝酒吃肉?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暗箭射成刺猬,老子就谢天谢地了。脑袋悬裤腰带上?他这会儿脑袋估计已经在永墉城的铡刀边上晃悠了。” 李昭云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军医开始用干净的粗布条包扎,一圈一圈,勒得很紧。孙北骥任由他摆布,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朝廷……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北疆早他妈姓乌纥了。粮,年年说运,运来的是什么?掺沙的陈米,发霉的豆饼。饷,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买双像样的靴子都不够。仗是我们在打,死人是我们的人在死。他们呢?在永墉城里炼丹的炼丹,斗蛐蛐的斗蛐蛐,修园子的修园子。这大胤……” “这次乌纥人有点怪。”李昭云接过了话头,眉头拧着,也暂时忘了跟孙北骥置气,“按理说,刚入冬,他们粮草也不丰裕,往年这时候都是小股骚扰,抢一把就走,可最近这一个月,动作太频繁了。东边佯攻,西边放火,北边还有游骑不停试探,像没头苍蝇,但又说不上来得整齐。” 军医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用力一勒。孙北骥嗷一嗓子,差点从坐着的一块破门板上弹起来:“老周!你捆牲口呢?!” 叫老周的军医面无表情:“捆紧了血才止得住。孙校尉您忍忍,这伤再深半寸,神仙来了也没用。”说完,收拾起家伙什,提着药箱晃晃悠悠走了。 孙北骥喘匀了气,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疼得直抽冷气,但脑子没停:“是太整齐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乱,但每次咱们的人被调动起来,总像是扑了个空,或者正好打在不是最要命的地方,就像是在遛咱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把咱们的视线、人手,牢牢钉在这几个方向上。” “声东击西?”李昭云道,“他们真正想打的地方,不在这里?” 孙北骥忍着疼,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挪到箭楼破损的瞭望口边,朝外望去。堡外,月光照着战后狼藉的雪地,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碎裂的兵器和冻成褐色的血冰,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睡在黑暗中的草原。 “不知道,但老子心里不踏实。”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乌纥人这八年,也被咱们磨得够呛。他们那位兀术王子,不是个肯吃亏的莽夫,这么不计代价地乱打,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憋个大的。” 他收回目光:“告诉大帅和扶帅,黑石堡这边暂时稳住了,但让各隘口都打起精神,尤其是西南边,野狐岭和落鹰堡之间,那片布防相对薄点的山谷,多放几队夜不收出去,探远点。” 李昭云点点头,记下了。他看着孙北骥被包扎得厚厚的肩膀,还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白,之前那点火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娘们,最终都没说出口。 孙北骥却像是看穿了他:“怎么?心疼了?早说啊,李校尉。” 李昭云瞬间炸毛,拳头捏得嘎嘣响:“孙北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瞭望口扔下去?!” “信,怎么不信。”孙北骥笑得肩膀抖,又疼得吸气,“不过扔下去之前,劳驾,扶我一把,老子腿有点软,站不起来了。” 李昭云瞪着他,瞪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伸出手,粗鲁地架住孙北骥没受伤的右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远处,属于北疆的、漫长而无尽的夜,还深得很。 逐鹿山的夜色里,沈照野的身影从一株老松的阴影里滑出来,衣物沾着夜露和一点松针的气味。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走到李昶那处偏僻院落紧闭的木门前。 照海从对面墙角转出,两人在门前汇合。 “少帅。”照海禀报,“都安排下去了。明日祭坛东、西、北三侧高处,各有一组弩手,箭是特制的,动静小。祭坛百步内的侍卫里有我们七个人,位置都卡在要道上。外围祁连的人负责截断可能的退路和援兵。” 沈照野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墙:“殿下这边呢?” “殿下院子前后暗哨都加派了,我们的人也混进去了两个,在角房。”照海又道,“方才接到的消息,晋王那边,夜半吹箫的,确实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半月前新收的门客,自称凉州人,但口音杂,暂时摸不清底细。” “凉州?”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儿往西走,可就是乌纥和靺鞨杂居的地带了。继续盯着,看他除了吹箫,还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禁军里有没有勾连。” “明白。”照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少帅,黑石堡那边刚到的信,孙校尉受了伤,不算轻,但性命无碍。乌纥人这几次进攻,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说不上来。孙校尉信里写,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东一下西一下,消耗我们,但又不像是真要打下来哪里。他怀疑,是在为别处的动作打掩护。” 第252章 沈照野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峦的黑影:“传信回去,黑石堡要稳,但眼睛不能只盯着黑石堡。野狐岭到落鹰堡那片,多派夜不收,探远,探细。乌纥人如果真想玩大的,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使劲。” “是。”照海记下。 “去吧,自己也机灵点。”沈照野摆摆手。 照海点头,身影无声退入黑暗,消失了。 门前只剩沈照野一人。 他没立刻进去,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院墙内。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烛光,李昶大概睡了。 他抬起手臂,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汗味,只有山林夜间行走后沾上的、清冽的草木潮气和一点点松脂的苦香。还行,不难闻。 他又低头整了整衣襟,拍掉肩头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伸手握住木门的拉环。这逐鹿山的院门与别处不同,是朝外开的。沈照野握住拉环,向外一拉,门纹丝不动。 卡住了? 他加了点劲儿,还是不开,他皱了皱眉,别开头,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向门轴下方,果然,有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恰好硌在门板与地面之间。 他松开门环,用脚尖对着那石子轻轻踢了两下,石子蹦开,咕噜噜滚出老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照野再次握住拉环,准备用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使上劲—— 从院子的北侧,毫无预兆地,卷来一阵夜风。风不大,却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寒和力道,穿过院落,径直扑向院门。 “吱呀——” 本就开了一些的门被这股风推着,朝外猛地敞开,直直拍向沈照野的面门、束起的发,还有他沾着夜晚潮气的衣襟。 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夜潮和一丝极淡的、被体温烘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气息。 沈照野抬眼。 李昶就立在这阵风里。 他没披大氅,只穿了件素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绣银竹叶纹的氅衣,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他头顶上方,是那株从墙外探进来的野桃树。夜风正掠过枝头,吹得那些瘦伶伶的花苞和稀疏的叶片簌簌摇动,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他周身落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脚下,明月奴正扑腾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滚来的小石子,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呜呜的、专心的低鸣。 沈照野定住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憾然的定住。 是更加细微的,像胸腔里的心忽然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明明眼前的人清清浅浅地站在那里,衣着整齐,神色平静,连眼神都还是他熟悉的、带着点倦意的温润。 可就是莫名地,像被什么细细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心尖。 风还在吹,桃枝还在晃,地上的猫还在傻玩。 李昶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柔柔地递过来:“随棹表哥。” 沈照野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他反手将敞开的木门拉上,插好门闩,然后大步走向李昶。经过明月奴时,那小猫抬头喵了一声,似乎想蹭过来,被沈照野无视了,径直走到李昶面前。 他先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李昶的脸颊,温的,不凉,又隔着氅衣摸了摸他手臂上的衣料,厚度适中。确认他没有受冷,沈照野才收回手,改而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怎的出来了?”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夜里风冷,你身子不好,别受凉了。” 李昶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埋了埋,脸颊贴着他带着夜露凉意的衣襟:“听到你和照海说话的声音,出来迎迎。” 沈照野笑了笑,收紧手臂:“行,心意我收下了。下次别到院子里来,就站房门口,或者开着窗,我进院就能瞧见,一样。” 李昶只是笑,没应声。 沈照野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到没,李昶。” “……听到了。”李昶只得应下。 沈照野本想揽着他进屋,但脚边的明月奴不干了。它放弃石子,转而扑过来,一口叼住沈照野氅衣的下摆,向后扯。但它那点力气哪里扯得动,只能愤愤地松开嘴,抬起爪子在那价值很菲的衣料上挠了几道印子,然后转换目标,去咬李昶的氅衣边角。 李昶却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边执着的小猫,笑了笑,然后搭着沈照野手臂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随棹表哥,今夜我不冷。陪明月奴在院里玩一会儿吧?平日里他精力旺盛,我总没精神头陪他,都是慧明他们逗着的。” 沈照野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风大,待久了容易着凉。” 李昶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踮起脚,抬起头,下颌微微仰起,然后凑上去,在沈照野脸颊上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他看着沈照野怔住的眼睛,小声说:“随棹表哥,答应我吧,只一会儿。” 沈照野:“……” 他盯着李昶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乖顺的央求,还有刚才亲吻后残留的一点水光,沈照野心里那点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就一会儿。”他败下阵来,无奈道。 但还是不放心,他解开自己氅衣的系带,将宽大的氅衣展开,移到李昶背后,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和衣料挡住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寒风。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李昶肩头,两人一起低头看着地上又开始兴奋扑腾的明月奴。 看了一会儿,沈照野问:“今日都做什么了?用了什么饭?公务办了多久?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李昶一一答了:“看了些邸报和北疆文书,午食用了粥和小菜,晚食也是。公务……两个时辰左右,身体无碍,只是有些乏。” 沈照野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窝。 李昶反过来问他:“明日祭神大典,随棹表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沈照野言简意赅,“高处有眼睛,近处有我们的人。外围祁连盯着。晋王那边新来的凉州门客,在查。吴振是晋王的人,但他副手赵英可用,关键时候能顶一下。只要不是天崩地裂,祭坛上百步内,出不了大乱子。”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说着,李昶感觉氅衣下摆又被扯了扯。低头,明月奴正仰着小脑袋,澄澈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爪子搭在他鞋面上。 逗猫的羽毛棒、小铃铛都落在永墉王府里,这临时住处什么都没有。 李昶想了想,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下面缀着深青色丝绦。他捏着丝绦,将玉佩垂下去,在明月奴面前轻轻晃了晃。 莹白的玉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明月奴立刻被吸引了,后腿一蹬,立起来去扑,爪子挥出道道残影。 沈照野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看了两眼。 成色不错,雕工也细致,但不是他送的。他送李昶的玉佩,要么是北疆带来的特殊籽玉,要么是他自己画样子盯着匠人做的,都有记号。 “怎么不戴我送的那块?”沈照野问,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李昶一边晃着玉佩逗猫,一边答:“祭神大典,列祖列宗都瞧着,总得给些面子。” 沈照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没说话。 李昶停下晃玉佩的手,微微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沈照野的颈侧,声音软了些:“随棹表哥送的,我素日里都配着。从逐鹿山回去,我就换上。”他又蹭了蹭,“随棹表哥,不要与我生气吧。” “怎敢。”沈照野道,伸手从李昶手里接过那块御赐玉佩,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摸索着重新给他系回腰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李昶腰侧的衣料,“既是御赐,小心别叫明月奴挠坏了。” “可是……”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认真系结的侧脸,想说挠坏了也无妨,却被沈照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因为沈照野系好玉佩后,并未直起身。 他半俯下身,左臂绕过李昶的膝弯,右手仍揽着他的背,稍一用力,便将李昶整个人托了起来,稳稳地抱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李昶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搂住了沈照野的脖颈,低头看向他。 沈照野也正仰头看着他。 月光和雪光从他们头顶的桃枝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李昶骤然升高的脸庞上。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还有沈照野清晰的倒影。因为姿势的变化,他的锦袍和氅衣下摆垂落下来,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素色的花。沈照野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份重量和热意,以及因为惊讶而微微绷紧的身体。 这是一个抱孩童般的姿势,李昶脸颊瞬间染上些红,有些难为情地转开视线:“随棹表哥,作什么?” 第253章 “别动。”沈照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笑意,手臂又掂了掂,“虽然我很欢喜你看着我,”沈照野继续说,“但现下,别看我。看头上。” 李昶依言,带着疑惑抬头。 然后,他怔住了。 方才在下面看,只觉得桃枝低垂,如今被沈照野托到这个高度,他仿佛一下子撞进了那片花枝织就的浅绯色里。 无数细瘦的枝条就在他眼前、手边,甚至脸颊旁。那些鼓胀的、尚未完全开放的花苞,有的紧紧闭合,有的已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内里更娇嫩的颜色。 清冽的、带着寒意的花香瞬间将他包围,比在下面闻到时浓郁了数倍。月光穿过交错的枝桠,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脸上、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身处一片触手可及的桃花海里。 “李昶。”沈照野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很稳,“折一枝。” 李昶闻着近在咫尺的花香,看着眼前密匝匝的枝条,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折哪一枝。 “闭着眼。”沈照野又道,“手碰到哪一枝,就折哪一枝。” 李昶依言闭上眼睛,凭着感觉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和粗糙的树皮间掠过,然后,碰到了一根略细、但触感饱满的枝条。他握住,轻轻一折。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枝桃花。枝条斜逸,上面缀着七八个花苞,有两个已微微绽开,露出浅粉的内瓣,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玉。 他觉得这一枝很好。 沈照野见他折好了,便慢慢将他放下来,依旧是揽在怀里的姿势。他把那枝桃花递到李昶手里:“用这个逗它。” 李昶接过花枝,蹲下身,沈照野也跟着他蹲下,氅衣依旧裹着他。李昶捏着花枝,用那几朵颤巍巍的花苞在明月奴面前轻轻晃动。 桃花清淡的香气散开。 明月奴先是警惕地后退半步,粉嫩的鼻子动了动,嗅着陌生的花香。然后,它似乎被那晃动的影子吸引了,试探着伸出爪子,去够最近的那朵花苞。爪子碰到花瓣,软软的触感让它愣了一下,随即更兴奋地扑上来,用两只前爪去抱花枝,脑袋凑上去嗅,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花瓣。 李昶忍不住轻笑出声,手腕轻转,让花枝逃离猫爪的范围。明月奴不依不饶,追着花枝扑腾,在铺着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梅花印。花枝摇曳,花瓣上的雪末被抖落,混着月光,纷纷扬扬。 沈照野从背后拥着李昶,看着他唇边那抹轻松的笑,看着小猫憨态可掬的追逐,看着月光、雪色、花枝、还有怀里人温软的体温。 这一刻,风声、远处的隐约乐声、甚至明日可能到来的风暴,都暂时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片小小的、偷来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明月奴跟俩人宝宝一样,我不行了。 如果真这样看的话,那明月奴跟他老父亲一样不要脸,因为这次逐鹿山李昶本没带着它来,它悄摸摸爬到马车上,到了逐鹿山才跑出来滴。 野子:打包送去北安军当夜不收。 第120章 宁之 天光初破,层云如铅。逐鹿山主峰下的开阔地,祭坛巍然矗立,坛分三层,坛周旗幡林立,各色绣金图案在晨风中随风拂动,发出沉厚的、布料摩擦的闷响。 皇帝李宸身着冕服,立于坛前。他身侧是晋齐润雁等一众皇子宗亲,按序排列。随行的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于两侧观礼台垂手肃立,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冠帽和补子,鲜有杂色。禁军甲士环绕祭坛,长戟如林,铠甲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四下寂静,只闻旗幡猎猎,以及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一丝不苟地诵读祭文的唱声,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更添空旷与压抑。 李昶站在皇子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面色如常,沉静得甚至有些疏淡。他目光低垂,落在前方几步外一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祭坛石板上,唯有在他极其偶尔地抬眼,目光扫过祭坛外围某处禁军阵列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其他几分颜色。 那处阵列中,照海低垂着头,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按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但李昶的目光扫过的刹那,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下颌。 一个一切如常的暗号。 李昶收回视线,依旧垂眸,只是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沈照野不在明面的队列里。 他此刻的身份是随护勋贵子弟的北安军旧部,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低级武官服饰,混在坛下更外围、负责维持观礼宗室秩序的一小队侍卫中。位置偏,却能清晰看到祭坛全貌,以及坛上皇帝、皇子、乃至大部分重要官员的举动。 他站姿松散,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劲儿,趁着偏,背靠着身后一根插旗的石础,目光闲闲地扫视着全场,从禁军肃穆的脸,到百官紧绷的背脊,再到坛上那些华服之下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神情。他的视线在李昶沉静的侧脸上停顿了比旁人稍长的一瞬,又滑开,最终落在李瑾身上。 李瑾今日穿着亲王规制的祭服,身形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庄重,看起来是一个贤王该有的气度。他微微侧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祭文,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沈照野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打量。 冗长的祭文终于到了尾声,司礼太监高唱:“上香——” 早有内侍捧着香案上前,案上香烛齐备。李宸率先,荣王次之,接着是晋王、齐王,依序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点燃的长香,插入祭坛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祭鼎之中。 鼎内早已铺了厚厚的香灰,青烟袅袅升起,汇聚在半空,生出一片低垂的、带着奇异香味的云。 轮到齐王李琏。 他大约是昨夜赏玩什么新奇物件睡得晚了,眼下有些浮肿,接香时动作都透着点敷衍。他上前,踮脚将香往鼎里一插,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或许是香灰比他想的松软,那香竟往里陷得深了些。 他低头瞥了一眼,本是不经意,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鼎内堆积的香灰深处,靠近鼎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不是香枝,是几缕极细的、颜色与香灰极其接近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线的末端,隐没在香灰更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齐王怔了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虽然荒唐,但并非全无见识,宫里那些争宠斗法的阴私手段也见得不少。 这线,这颜色,埋在这地方…… “有……” 他喉咙发干,第一个字几乎卡在嗓子里。然而,对上近在咫尺、正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的皇帝的目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想要表现什么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有刺客!护驾!”他猛地扯开嗓子,尖利的声音瞬间撕裂了祭坛上庄严肃穆的沉寂。他不仅喊了,还一个箭步,张开双臂,以一种明显的姿态,挡在了皇帝身前,面上既惊惧又亢奋。 这一声石破天惊。 坛上坛下,所有人像是被冻住了一瞬,旋即轰然骚动。禁军立刻拔刀,向祭坛中心收缩,百官惊惶后退,队列瞬间大乱。 李宸眉头骤然皱紧,目光先扫过挡在身前的齐王,随即落向那香鼎。宋王脸色一白,想上前,脚步却有些踉跄。周围的皇子宗亲们更是乱作一团,有往后缩的,有愣在原地的,也有试图往皇帝身边挤的。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瑾动了。 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庄重瞬间褪去,换上了另一副惊怒交加、临危不乱的神色。他几步抢到香鼎旁,甚至一把拨开了还在那里张着胳膊、兀自高喊护驾的齐王。 “陛下勿慌,儿臣查看。”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瑾毫不犹豫地将手直接探入了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动作既快且稳,没有丝毫迟疑。 香灰烫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在灰烬深处迅速摸索、拨弄。几个呼吸间,他脸色骤变,猛地抽出手,掌心赫然攥着几截被掐断的、同样颜色的细线,还有更多同样的线头,从他指缝间垂落、隐没在灰烬里。 “不止一条,线已燃,快退!”他厉声大喝,一边喊,一边果断转身,却不是立刻冲向最安全的地方,而是顺手拽了一把离他最近、一个吓呆了的郡王世子,又推了一把另一个腿软的小皇孙,朝着远离香鼎、同时也是远离皇帝此刻位置的方向急退。 “快退!” 李昶在齐王高呼的瞬间,并未立刻看向香鼎,目光先极快地扫过沈照野所在的大致方位,确认那里没有异常动静,随即才将视线投向混乱的祭坛。看到晋王探手入鼎、脸色大变、高呼退散时,眼底了然。 他未仓皇离去,只是移动脚步,靠近了身边几个同样因年幼或胆怯而不知所措的宗室子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将他们往人群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后方带去。 第254章 “随我来。” 坛上的皇族、近臣们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盲目跟随晋王或宋王移动,有人被禁军连拖带拽地护着往下退。禁军统领吴振脸色铁青,一边指挥大部分人手簇拥着皇帝火速退下祭坛,一边厉声指派一小队精锐:“去!查看香鼎!快!!” 然而,来不及了。 就在那队禁军刚踏上祭坛最高一层石阶的刹那——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几声沉闷至极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祭坛不同方位炸开。 首先是那座香鼎,它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如同一个被吹胀的怪物,猛地鼓胀了一瞬,随即无数炽热的香灰、燃烧的香枝、滚烫的铜片和碎石,狂暴地向四周喷炸开。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队正要靠近的禁军,瞬间被淹没在灼热的死亡之中。 紧接着,祭坛东侧一座摆放礼器的石台、西侧一根装饰用的盘龙石柱根部,不分先后地轰然爆开。碎石乱飞,烟尘弥漫,夹杂着被炸断的旗杆和撕裂的帷幔。 祭坛,这片片刻前还庄严肃穆、象征天授皇权的神圣之地,瞬间变成了烈焰、浓烟、碎石和惨叫交织的人间地狱。 爆炸的巨震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退得稍慢的官员、内侍、甚至外围的禁军,被气浪掀翻,被碎石击中,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起,迅速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满了硝石、硫磺、血腥和焦糊的恶臭。 混乱达到了顶点,人人自危,崩溃不堪。 禁军奋力在烟尘中辨识方向,试图重新聚拢保护王亲贵族,但爆炸不止一处,浓烟遮挡视线,恐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将他们的努力冲得七零八落。 皇帝、晋王等人在最精锐的甲士拼死护卫下,已经退下了祭坛,正迅速朝着行宫主殿方向撤去。其余皇子宗亲、文武百官,则在各自侍卫、家将、或就近禁军的掩护下,如同潮退般向着四面八方、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溃散。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沈照野动了。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惊慌后退,也没有立刻冲向李昶或者皇帝。爆炸响起的瞬间,他身体只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从靠着石础的懒散状态,进入了另一种战场上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先用目光扫过几个祭坛的几个方位,数次呼吸间,他已对局势有了基本判断。 然后,他往后撤去。 动作快,但不见急躁。先是侧身避过一股慌不择路冲过来的人流,顺手将一个被挤倒在地、快要被踩踏的小太监拎起来扔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接着,他如同游鱼般逆着混乱的人潮,迅速移动到祭坛侧后方一处僻静的矮墙后。 这里已有两人在等候,是照海事先安排好的手下。 沈照野没有废话,立即下令。 “甲组,盯死晋王退走方向,沿途标记,但不必靠近,更不许交手,只报方位变动。” “乙组,散入东北、西北两向退散的人群,留意有无靠近行宫库房、马厩、水源地的人。” “丙组,原计划不变,守死主殿通往山下的三条要道岔口,任何未经确认的指令、队伍,一律截停,敢硬闯,就地缴械,不必请示。” “传信给赵英,禁军稳住阵脚后,立刻分兵控制所有火药可能的存放点和匠作场所,许进不许出,敢反抗,格杀。” 他一条条指令下达,没有丝毫停顿,只在说完这些,提到李昶时,他顿了顿,补充最后一句。 “找到雁王,确认安全。他身边有我们的人,暗号照旧。找到后,不必跟我,护着他,回院子。” 两个手下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迅速分头没入尚未散尽的烟尘和依旧混乱的人流中。 沈照野独自留在矮墙后,最后看了一眼浓烟滚滚、一片狼藉的祭坛,又看了看行宫方向升起的烟柱和隐约传来的、新的骚动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冷酷,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巨变,于他而言只是毫无波澜。 随即,他转身,身影一闪,也消失在祭坛与林木的阴影交错处。 混乱中,李昶被祁连和几名王府侍卫牢牢护在中间,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迅速向行宫主殿方向移动。 沿途可见惊慌四散的人群,呵斥奔跑的禁军,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久久不散。祁连脸色紧绷,一手按刀,仔细扫视着每一个岔口和角落。 快接近主殿外围的一片竹林时,前方路口忽然转出一队甲士,约莫十余人,并非寻常禁军绛红服饰,而是玄色轻甲,手持长刀,沉默地拦在了路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祁连立刻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戒备,自己上前半步,沉声道:“雁王殿下在此,欲往主殿面圣护驾,尔等何人?为何拦路?” 那队玄甲侍卫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商量:“末将奉上命,此路暂不通,请雁王殿下移步旁侧暖阁稍歇,待前方清理妥当,再行前往。” “上命?谁的上命?”祁连眯起眼,手已握上刀柄,他身后的王府侍卫也悄然散开。 玄甲侍卫首领面色不变:“末将只知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气氛瞬间凝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和竹林风声。李昶站在后头,平静扫过这队突然出现的侍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或仓促调动的散兵。 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拦截。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那队玄甲侍卫微微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人影,不疾不徐地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是晋王。 他已脱去了那身繁复的祭服,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姿态微乱,脸上还带着些许烟熏的痕迹,看上去与任何一位刚从爆炸中仓皇撤出的亲王无异。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点笑,看向被侍卫团团护住的李昶。 “六弟。”李瑾开口,“受惊了吧?前方混乱未平,陛下身边有吴统领和众多禁军护着,暂无大碍。你身子弱,何必急于此刻过去?不如随三哥到旁边暖阁歇歇脚,压压惊。等那边彻底安稳了,再过去不迟。” 李昶看着李瑾,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他。 或者说,不只是他。 李瑾今日在祭坛上的表现,果决、勇悍、甚至奋不顾身,将他自己从可能的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还赚了几分护驾有功的功绩。 李昶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是方才祭坛之上众人的姿态。 齐王的确是个草包,但他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而晋王,则将计就计,甚至可能提前就知道那里有什么,才能演得那般逼真,退得那般正当。 他所想之人,并非眼前这位晋王。晋王是刀,是摆在明处吸引火力的卒子,或许也怀着自家的心思和野心,但今日这局,这环环相扣的爆炸、混乱、拦截,背后执棋的那只手,更阴冷,更缥缈,也更危险。 电光石火间,李昶已理清了大部分关窍,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甚至顺着李瑾的话,微微颔首,露出一些假模假样的疲惫与后怕。 “三哥。”他道,“方才实在骇人,陛下当真无碍?” 李瑾道:“放心,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命庇佑。吴大统领就在父皇身边,安然无恙。”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昶身边剑拔弩张的王府侍卫,“六弟这是信不过三哥?我这些侍卫,也是为防万一,怕有宵小浑水摸鱼,惊扰了你。暖阁就在左近,清净安全,总好过在这风口站着。” 他指了指竹林旁一座小小的屋子。 李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收回目光,落在李瑾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哥思虑周全,是昶莽撞了。”李昶垂下眼睫,“只是心中实在忧虑陛下,既然三哥说无事,昶便听三哥安排,暂且歇息片刻也好。”他抬眸,看向李瑾,“只是要劳烦三哥,若前方有何消息,万请即刻告知昶。” 李瑾见他服软,也不知信了几分:“这是自然,你我兄弟,何须客气。”他侧身让开一步,“六弟,请。” 李昶点了点头,对祁连低声道:“祁连,收起兵器,莫要惊扰了六哥的侍卫,我们随六哥下去暖阁稍待。” 祁连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但看着李昶的眼神,终究是咬了咬牙,缓缓将刀归鞘,示意其他侍卫照做。 李昶这才举步,向着那座暖阁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玄色氅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动。经过李瑾身边时,他微微停顿,向他颔首致意。 第255章 李瑾微笑着目送他走进暖阁,随即对那队玄甲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首领会意,留下四人守在暖阁入口,其余人则随着李瑾,并未进入暖阁,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 暖阁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燃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驱散不了多少初春山间的寒意。李昶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祁连和两名侍卫紧随入内,默然立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唯一的门口。 李昶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合上眼,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缓解方才的惊悸。 暖阁外,竹林风声萧瑟。 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祁连的耐心在这片寂静中濒临耗尽:“殿下!咱不能……” 他话未说完,被李昶打断了。 “祁连。”李昶睁开眼,“你从前在北安军时,若是斥候探路,前头林子太静,连声鸟叫都没有,通常,意味着什么?” 祁连满肚子冲杀的话被这陡然一转的问题卡在嗓子眼,他愣了一下,粗声道:“有埋伏。要么是伏兵清了场,要么是藏着大东西,鸟兽不敢近。” “嗯。”李昶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那斥候,是立刻冲进林子,还是先退回来,把情况报给主将,再想法子从侧面摸清楚?” 祁连不假思索:“当然是先报信!瞎冲进去,死了白死,还打草惊蛇。”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拧着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李昶不再说话,又阖上眼。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祁连逐渐粗重又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连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殿下,您是觉得,咱们现在就是那斥候?前头太静了?” “林子太静,未必只有一种埋伏。”李昶极缓地转了一下眼眸,“也可能是挖好了坑,就等着看,哪些猎物会先沉不住气,自己跳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你知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看这片林子的时候。” 祁连眼神一凛。殿下这话是在说,除了晋王,还有别人在盯着?而他们的人也在外围? 李昶不再解释,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合着。 “斥候的本分,是看清,报准。不是替主将决定,这林子该不该闯,该怎么闯。”他看了祁连一眼,“你的主将,是随棹表哥。他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做我的侍卫,也是让我身边,有个北安军的眼睛和耳朵。现在,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又听到了什么?” 祁连被问得心头一窒,他刚才满心都是冲出去的念头,眼睛只瞪着门,耳朵里只有自己的怒火和远处模糊的喧嚣。此刻被李昶一点,他猛地警醒,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耳细听,眼观六路。 远处的声音似乎分成了几股?有向主殿汇聚的整齐跑动声,也有更散乱、向四面八方去的? 他忽然想起沈照野从前训斥他时的话:“打仗不光用刀,还得用这儿!”沈照野点点自己的脑袋。 祁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刀的手依然紧,但他不再死死盯着门,而是将身体微微侧开一写,既能警戒门口,余光又能扫到窗户和暖阁内其他角落,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李昶看着他的变化,没再说什么,重新合上了眼。只是那搭在膝上的手,食指又极轻地,开始了一下,一下,平稳的敲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为急促密集的钟鸣声。那是行宫遇袭或极度紧急时才会敲响的示警钟,但只响了七八下,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扼住。 祁连耳朵一动,肌肉瞬间绷紧,看向李昶。 李昶指尖的轻叩,在钟声骤停的瞬间,也停下了。他睁开眼,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钟声……停了?”祁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嗯。”李昶应了一声,“停得很快。要么是控制钟楼的人手充足,反应迅速。要么……”他顿了顿,“是敲钟示警的目的已经达到,需要它停下来了。” 祁连皱眉,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示警目的达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需要它停下?怕引来更多人,或者怕传递出错误的、不受控制的信号? “祭坛爆炸,混乱不堪。”李昶道,“但你看拦我们的这些人,装备整齐,号令统一,出现时机精妙。这绝非仓促应变,是早有预备。预备的,不是救驾,而是控场。” 祁连瞪大双眼。 “控谁?”李昶自问自答,“控住像我们这样的变数,控住局面,不让它真的彻底崩溃到无法收拾,因为彻底崩溃,对他们想做的事,或许同样不利。” 他微微偏头,似在倾听更远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动静。 “爆炸之后,最该急的是什么?是护驾,是清剿刺客,是稳人心。但晋王有余力在此拦我,说明在他,或者他背后之人的判断里,将我暂时隔离开主殿区域,比立刻让我参与护驾或平乱,更重要。” “为何重要?”李昶继续,“或许,是主殿那边,此刻正在发生一些事,一些他不愿我立刻看到、或插手的事,譬如某些人的忠心护驾?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将我,以及我可能调动的人马,暂时排除出棋盘,减少他下一步动作的阻力。” “那咱们就这么……”祁连想问干等着,但想起刚才的对话,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咱们的等,等的是什么变数?” “等一个平衡被打破。”他声音更轻了,“他们布这个局,要的就是乱,借乱达成目的。但乱本身,最难控制。爆炸响了,人惊了,刀出鞘了,事情就不会完全按任何一方的心意走。” “晋王拦我,是控。但此刻逐鹿山上,想控场的不止他一方。陛下身边的禁军、内侍,荣王、齐王的人,其他皇叔、大臣自带的护卫,还有随棹表哥的人。”李昶缓和了一些,“多方都想控,就成了拉扯。拉扯中,力道用老的地方,就可能露出破绽,想捂住的地方,就可能捂不住。”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等混乱,等破绽。” “所以,现在急躁无用。我们是棋子,也是看棋的人。既要看清自己周围有哪些手在动,也要试着去听,整张棋盘上,不同角落落子的声音。” 钟声为何停?哪里的骚动忽然大了?哪里的动静又诡异地小了?门口的守卫,有没有接收到新的、他们意料之外的指令? 祁连彻底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个字,将全身心都投入到李昶所说的听与看之中。 永墉城,锦衣卫衙署。 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锦衣亲军指挥使司的匾额在冬末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平日里,这条街巷肃静无声,行人绕道,今日却被截然不同的气息充斥。 衙署正门前的大街及两侧巷口,已被清一色的玄甲士兵占据。他们人数不算极多,约三百余,但阵列严整,沉默如铁,手中长矛如林,弓弩上弦,将衙署几个主要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落在冰冷的甲叶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街道中弥漫着一种绷到极致的肃杀,压过了初春午后那点稀薄的暖意。 与他们对峙的,是衙署内涌出的锦衣卫,他们同样沉默地守在门槛、墙头、以及内部楼屋的阴影处。人数不及外间甲士,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阴冷煞气,却丝毫不逊。 双方无声地对峙着,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甲叶轻微碰撞的声响。没有喊话,没有叫骂,一切都在压抑的寂静中酝酿,仿佛随时会爆发出雷霆一击。 在这片甲胄与杀意之中,锦衣卫大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方是锦衣卫千户文和。他肤色惨白,身形颀长,斜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刃面窄薄,寒光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慢悠悠地打量着阶下之人。 阶下,玄甲军阵前,立着一人。 他身量颇高,却异常清瘦,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灰色狐裘里,几乎瞧不见身形,脸上罩着一顶垂纱及肩的帷帽,白纱质地细密,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个秀致却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并无武将的悍勇之气,反而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玉竹,透着股疏淡与病气,与周围刀兵林立的场景格格不入。 “公子好大的阵仗。”文和发出黏腻的拖腔,“这光天化日,甲士围堵天子亲军衙署,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要清君侧了呢。”他轻笑一声,短刃在指尖转了半圈,“指挥使大人不在,便由我这个不成器的,代为主事。不知公子兴师动众,所为何来啊?” 阶下之人闻言,帷帽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抬了抬头,声音透过白纱传出,清清淡淡:“文千户说笑了,晋王殿下奉旨前往逐鹿山祭神,永墉城内安危,陛下早有明旨,由五城兵马司并巡防营协同维持。” 第256章 “然,锦衣卫衙署左近,半个时辰前有可疑人员聚集,形迹鬼祟,恐有奸人趁祭神大典、城内空虚之际,意图不轨,危害社稷。为防万一,王府奉命,暂控此街巷,以便详查。待排查清楚,自会撤离。还请文千户行个方便,打开衙署大门,容王府卫队入内,协同查验,以安人心。” 文和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协同查验?公子这协同的方式,可真是别致。”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弓弩上弦、眼神不善的玄甲士兵,“带着三百硬弓强弩来协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抄家灭门呢。”他话音陡然一转,笑意依旧,却冷了几分,“指挥使大人离京前有令,锦衣卫衙署,非圣旨或指挥使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你这王府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可有陛下手谕,或指挥使钧令?” “事急从权。”阶下之人声音平淡,“陛下与指挥使皆在逐鹿山,往来不便。城内安危事关重大,晋王殿下离京前,确有嘱托,遇紧急情状,王府可酌情处置,以保京畿无虞。此间嫌疑,干系非小,拖延不得。若文千户执意阻拦,恐有包庇之嫌,届时在陛下与指挥使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哦?包庇?”文和挑了挑眉,手中短刃锵一声完全归鞘,他直起身,慢慢踱下两级台阶,离那人更近了些。 玄甲士兵的弓弩立刻微微调整,对准了他。文和恍若未见,只是盯着那顶帷帽,眼神玩味:“公子口口声声嫌疑、奸宄,却连具体所指为何都不肯明言,便要强行搜查我锦衣卫核心重地。这到底是防奸宄呢,还是——”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想趁机做点别的什么?比如,找点不该找的东西?或者,让锦衣卫暂时变成聋子瞎子?” 阶下之人道:“文千户多虑了。王府所为,皆是为陛下、为社稷。既然文千户不愿配合……”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文和原本慢悠悠踱步的身形,在这一刻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并非冲向乔宁之,而是侧身向一旁一名玄甲士兵的矛尖撞去,那士兵一惊,本能地想要收矛,却见文和手腕一翻,不知如何动作,竟用那未出鞘的短刃在矛杆上轻轻一磕一挑。 士兵只觉一股诡异柔韧的力道传来,长矛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矛尖划过一道寒光,撩向乔宁之帷帽的边缘。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谁也没料到文和会在言语交锋时突然动手。 阶下之人身后护卫反应极快,一名亲卫刀已出鞘半尺,然而文和动作太过刁钻巧妙,利用士兵长矛发力,自己毫发无损,那矛尖却已堪堪触到帷帽垂纱。 “嗤啦——” 一声轻响,质地细密的白纱被锋利的矛尖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 紧接着,不知是矛尖挑动带起的风,还是文和暗中弹出了一缕指风,那顶帷帽竟被整个向后掀飞出去,打着旋,轻飘飘落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 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下。 阶上阶下,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一点。 露出了帷帽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色。眉眼修长,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整张脸清雅至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光沉静,看人时,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像两潭水,映着天光,也映着周围林立的刀兵与敌意。 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活气,反而透着一种沉疴缠身、将散未散的病态。 连见惯了各色人等的锦衣卫中,都有人微微抽了口气。 文和的目光落在乔宁之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黏腻的笑意再次漫上嘴角,眼底却掠过复杂眸光,惊讶又玩味。 他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 “是你。” “乔——宁——之。”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在品尝着什么陈年的、带毒的佳酿。 “竟然……没死啊。” 乔宁之站在原地,帷帽被掀飞,他脸上并无惊慌失措,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日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眸子,然后抬起眼,看向台阶上笑容灿烂的文和。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黑发,拂过苍白如纸的脸颊。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任何被当众揭破隐秘的波动:“侥幸苟活,难得文和大人还记得在下。” 文和笑出了声,上下打量着乔宁之,扫过他过于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年乔太师府上的宁之公子,惊才绝艳,名动永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可惜啊,天妒英才,一场大火……啧啧。”他惋惜地摇着头,“没想到,宁之公子不仅才华绝世,连命也硬得很,那样的大火都烧不死。”他忽然凑近一步,“只是,既然活下来了,为何不早点下去陪乔太师呢?你们乔家的人,不是最重孝道、最讲风骨的吗?阖家蒙难,独你一人苟存于世,这滋味想必不大好受吧?” 当年乔家卷入大案,满门倾覆,据说葬身火海,乃是永墉城一段讳莫如深的往事。文和此刻旧事重提,字字如刀。 乔宁之静默了片刻,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袂,日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直视着文和,里面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无被戳痛的愤怒,也无缅怀的悲伤。 “家中长辈遗愿未达。”他缓缓开口,“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 未敢尽孝。 八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春初气息里,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文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他拍了两下手掌,啪啪作响。 “好,好一个遗愿未达!乔公子果然志存高远,忍辱负重,令人钦佩。”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话,若是让此刻正在逐鹿山为你奔波筹谋的晋王殿下听了去,不知该有多伤心啊。殿下可是将你视为肱骨,倚为心腹呢。” “殿下知我。”他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文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几乎与乔宁之平视。他不再提旧事,转而问道:“逐鹿山那边,祭神大典想必正热闹吧?乔公子不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却跑来永墉城围我锦衣卫衙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声东击西?还是,怕锦衣卫在永墉城里,坏了殿下在逐鹿山的好事?” 乔宁之平静道:“祭神大典,自有陛下与礼部主持,晋王殿下恪守臣礼,何来好事可言?永墉城乃国本所在,不容有失。锦衣卫衙门左近出现可疑动向,王府依律处置,防范于未然,与逐鹿山有何干系?文千户莫非是做贼心虚,才如此联想?” 文和嗤笑:“依律处置?乔公子,你带来的这些王府卫队,看着可不太像寻常的王府护卫啊。”他扫过那些沉默的玄甲士兵,“甲胄制式统一,装备精良,阵列严整,像是经年操练的正规边军呢。晋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在永墉城内,蓄养如此数量的私兵甲士,恐怕不止是协防这么简单吧?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古董知道了,一个私募甲兵、图谋不轨的罪名,可是跑不了的。” “文千户此言差矣。”乔宁之神色未变,“此乃晋王府按制应有的仪卫及护院府兵,皆在兵部有造册备案,何来私募之说?其甲胄兵器,亦为工部统一规制配发。至于阵列操练,王爷素来重视府中护卫勤勉,以备不测,此乃尽忠王事、谨慎持家之本分,何罪之有?” “反倒是文千户,锦衣卫职责乃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拱卫京畿。如今永墉城内出现可疑迹象,王府依责协防,千户不仅不配合排查,反而屡屡阻挠,质疑王府忠心,甚至污蔑亲王私募甲兵。这般行径,倒让在下不解,千户究竟是在维护京畿安定,还是在刻意制造事端,混淆视听,为真正的奸宄打掩护?” 两人一来一往,唇枪舌剑,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 文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那双总是带着玩味和恶意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属于锦衣卫千户的、真正的阴冷与锐利。他知道,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乔宁之,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言语上占不到便宜,武力上,对方那三百沉默的玄甲士兵,绝非摆设。 日光在僵持中一点一滴西斜而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乔宁之,大家见过那种暴雨天气被打落的荷花吗?不是自然凋零,但是只剩下一片花瓣挣扎着,之后雨会天晴,但这朵荷花的确这是这样了。 乔宁之就是这样的人,李瑾也知道,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在最后一朵花瓣凋零之前,完成他的心愿。 第121章 伐陈 时值午后,永墉城冬末的日头难得透亮,穿过暖房顶上半旧的明瓦,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和一排排照料得当的花木上。暖房里炭火烧得足,混着泥土、植物根茎和一点点药香,空气沉闷而温热。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幽香暗浮。 第257章 暖房一角,沈平远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柄小银剪,正仔细修剪一盆金边吊兰的枯叶。他旁边站着个叫程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手里一卷账册皱眉,嘴里念念叨叨:“上月炭火超支三成,这暖房耗得太凶,殿下虽不拘这些,但账目总要清爽……” 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陆明远的,正蹲在墙根,拿小铲子给几株刚分株的兰草培土。他性子活泼些,一边忙活一边搭话:“程先生,您就省省心吧,这满永墉,谁家王爷的暖房冬日里不烧炭?也就咱们殿下,肯让您把账目摊开在这儿算。” 还有个年岁最大、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周伯安,眯着眼看顾彦章侍弄一盆叶片焦黄、半死不活的素心腊梅。 顾彦章咳嗽了两声,脸色比那病梅好不了多少,手里却稳,用竹签小心剔去根部的腐殖,又换了半干的新土。 “顾先生,这梅还能活?”周伯安声音慢吞吞的。 顾彦章手下不停:“试试。根子没全烂,许是前几日水浇猛了,闷着了,缓缓看。” 正说着,暖房顶上传来一阵瓦片轻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 陆明远头也不抬:“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又上房了。” 话音刚落,暖房靠东那面墙上,一扇用来通风换气、此刻半掩着的木格窗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头下脚上,像只离了水的鱼,直挺挺地栽了进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进窗下那堆预备着垫盆底的、半湿不干的松针腐叶堆里,溅起一片碎叶尘土。 一个人影从花圃里慢吞吞地坐起来,抖了抖头上的草屑和泥土。是甘棠。 他似乎摔懵了,眼神恍惚了一下,才聚焦,甩了甩头,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暖房里的几个人。头发里还插着几根枯草。 慧明正低头查看兰草,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头,一句刻薄话还没出口,脸瞬间黑了。 “甘、棠!”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门!是摆在正前方!用来走的!不是让你从天上砸下来,毁我的花肥!”他指着甘棠身下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叶翻飞的花圃,手指都在抖,“你知道我配这一堆土用了多少种料、花了多久吗?!半年的心血!你……” 程述也被他吓得手一抖,账册差点脱手,脸都青了:“你、你!有门不走,非得破窗!这……这成何体统!这窗棂是樟木的!”他痛心疾首。 陆明远噗嗤乐了:“程先生,窗棂没坏,倒是您这账册,再抖就散了。” 甘棠好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在意。他抬手,慢吞吞地拔掉头发里的草梗,又拍了拍胳膊上的灰,这才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摔疼了哪里,但他没吭声。他目光掠过气得冒烟的慧明,看向顾彦章。 “外面,锦衣卫衙门口,打起来了。” 沈平远剪枯叶的手停了,顾彦章抬起头,周伯安也睁开了眯着的眼。 “打起来?”陆明远放下小铲,“谁跟谁?多少人?动刀子了?” 甘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真打,人很多,穿黑甲的围住了衙门口。”他比划了一下,“锦衣卫在里面。门口,站了两个人说话。”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两个身影的轮廓和颜色,“一个黑的,像炭。一个裹着,看不清。” “黑的那个是文和。”沈平远淡淡道,放下银剪,“裹着的呢?什么人带的队?” 甘棠回想:“戴帽子,白纱,遮着脸。文和掀了帽子,帽子飞了,脸很白,跟殿下,一样好看。文和叫他,乔宁之。” “乔宁之?”陆明远眼神茫然,“这名字有点耳熟……哪个乔?乔太师的乔?” 顾彦章放下竹签,拿起旁边一块湿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泥土:“乔宁之,是乔太师,乔文肃公的幼孙。” 暖房里静了一瞬。 慧明舔了舔嘴:“乔家,不是二十一年前就……” “旭和三年秋。”顾彦章接道,“乔太师被劾勾结边将、私贩军械、意图不轨。罪证是从北疆截获的往来密信,以及太师府中搜出的部分军器图样和巨额来路不明的金银。陛下震怒,下旨查抄。乔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主犯乔太师及其两子,被判斩立决。行刑前夜,乔府突起大火,火势滔天,据说无人幸免。” 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勾结边将?私贩军械?乔太师的事迹,我幼时听家父提过,是极方正古板的人,治家严谨,门风清肃,怎会如此?” 程述捋着胡须:“此事当年震动朝野。但事后细想,罪证来得太巧,定罪太快。乔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有不轨,岂会毫无风声?那场大火更是蹊跷,偏偏在行刑前夜,烧得干干净净,连个对证复核的机会都没留。” “陛下信了。”沈平远重新拿起银剪,“乔太师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师,反对陛下某些激进政令。他那套修德慎战、与民休息的主张,跟陛下想做的事,不合拍。”他剪下一片枯叶,“一把快刀,砍掉最硬的枝杈,剩下的,才好修剪。” 顾彦章擦净了手,将湿布搭在盆沿,又咳嗽了几声才道:“甘棠,除了围堵,可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文和为何当众掀他帷帽?” 甘棠偏着头,复述得干巴巴:“文和说,竟然没死。乔宁之说,遗愿未达,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周伯安喃喃重复,“这孩子是回来讨债的啊。” 陆明远反应过来:“所以这乔宁之没死,还投了晋王?他带着人围锦衣卫衙门,这是要趁逐鹿山祭神,永墉空虚,搞事情?报仇?还是帮晋王扫清障碍?” 沈平远将剪下的枯叶拢到一边:“兴许两者皆有。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刀剑,盯百官,也盯皇子。晋王若有动作,最忌惮的就是锦衣卫。此刻李长恨不在永墉,正是下手牵制的好时机。乔宁之与晋王,各取所需。” 程述忧心忡忡:“可锦衣卫衙门何等所在?文和那疯子是好相与的?这般明火执仗围堵,一旦冲突起来,永墉城立时就是一场大乱。晋王他怎敢?” “他敢。”顾彦章道,“因为陛下不在,太子在。” 众人目光唰地看向他。 顾彦章缓了口气,继续道:“这几日,雁王府僚属回报,锦衣卫明面上的高手,文和、文度这些还在,但下面许多熟面孔的档头、力士,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暗中护卫祭神队伍,但细查下来,不对。他们分散去了城内各处,盯着的,是那些没有随驾去逐鹿山的官员府邸。” 陆明远瞪大眼:“监视留京官员?为什么?” “我让荷光理了一份名单。”顾彦章看向沈平远。沈平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 “留京官员,品级有高有低。”沈平远指着名单,“高的,如户部左侍郎陈实、工部右侍郎郑怀恩。低的,有如通政司右参议、光禄寺少卿等。看似杂乱,但若将他们各自的职司和素日官声派系连起来看……”他顿了顿,“这些人,足以在最短时间内,维持六部基本运转,处理紧急政务,并且大多并非晋王或齐王核心党羽,也非卢相旧部中坚。” 周伯安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预先安排好的?万一逐鹿山,万一陛下有恙,永墉这边,立刻就能有一个能运转,且相对干净的朝廷班底?” “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东宫。”顾彦章缓缓道,“而锦衣卫总督李长恨,据可靠消息,从昨夜起,就一直未离开东宫属内。” 暖房里一片死寂。 陆明远咽了口唾沫:“顾先生,您是说太子和李长恨,早就知道逐鹿山可能会出事?他们在准备……” 程述连连摇头:“不会,太子仁厚,岂会如此。” “太子或许不愿,但李长恨会。”沈平远,“李长恨眼里,只有大胤的江山和太子的安危。若有人威胁到这两样,他会做任何事。提前布控永墉,确保权力平稳更迭,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这也太……”陆明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还有一事。”甘棠忽然又开口,他不知何时挪到了暖房门口,侧耳听着外面,“城里米价,中午开始,悄悄涨了半成。几个大粮店,都说江南来的船误了期,但码头那边没有新到的粮船报损。” 程述立刻紧张起来:“粮价?这可是要命的事!谁在搅混水?” 顾彦章与沈平远对视一眼,沈平远道:“不像寻常粮商囤积,时机太巧,像是要在人心上再添一把火。” 就在这时,暖房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沿,脚上系着细竹管。 陆明远赶紧过去解下,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发生爆炸,祭坛大乱,伤亡不明。陛下、晋王等人已撤离祭坛,情况未明。” 周伯安手一抖,暖炉差点掉地上。 第258章 程述脸白了:“真动手了,真有人敢在祭神大典上?” 陆明远急道:“谁干的?乌纥细作?还是……”他看向沈平远和顾彦章。 沈平远盯着那张纸条,沉默片刻:“爆炸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在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罪名都可能安上。” “谁会受益?”陆明远追问。 程述道:“自然是制造混乱的人,或是想弑君,或是想嫁祸!” 周伯安却缓缓摇头:“未必。有时候,活着的陛下,比死了的陛下,更有用,尤其是当陛下受惊、遇险,需要人护驾、平乱的时候。” 陆明远:“您是说晋王?他今日护驾有功?” “也可能是太子。”沈平远忽然道,“如果永墉这边已经准备妥当,那么逐鹿山越乱,陛下越需要太子稳住永墉。而任何在混乱中行为不轨的皇子或臣子,都可能成为太子日后立威的垫脚石。” “是太子。”顾彦章一直没怎么说话,咳嗽着,此时才道,“或者说,是李长恨。只有他,有能耐同时布控永墉,又能将手伸到逐鹿山的防卫里。也只有他,需要这样一场混乱,来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潜在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晋王是刀,乔宁之是握刀的人。但递刀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把刀最终会砍向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会折断。” 暖房里人散了,只剩下顾彦章和蜷在花圃后安睡的狗剩。炭火快要燃尽,热意正一点点流失。 顾彦章没有立刻动作,他维持着俯身看梅的姿势,手指还搭在那片焦叶上,指尖能感受到叶片失去润泽后的脆弱触感。 “理所应当。”他对着那盆梅,极轻地说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这些年大胤的局势,一幕幕在心头掠过,哪一桩不是理所应当? 元和初年,陛下春秋鼎盛,雄心勃勃。要开西域商路,要征尤丹王庭,要修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桩桩件件都要钱,要粮,要人。钱从江南课重税,粮从湖广强征调,人……北疆的将士,漕河上的民夫,矿坑里的囚徒,哪一个不是血肉填进去? 江南的丝商、盐商富可敌国,赋税却总能找到法子规避。中原的粮仓年年奏报丰稔,运到北疆的却总有霉变掺沙。朝廷的银子拨下去,一层层盘剥,到实处十不存一。御史弹劾,陛下震怒,杀几个小官以儆效尤,然后呢?然后卢敬之那样的老臣会出来劝谏,说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当以宽仁,陛下从善如流,风波暂息,一切照旧。 边疆的仗越打越久。北安军、朔风军的请饷折子雪片般飞来,兵部的回复永远是库帑支绌,容后再议。沈望旌那样的老帅,能把坐骑杀了分给伤兵,能带着儿子去敌后抢粮,可他能变出银子来吗?不能。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朝堂上为了一首新诗、一方古砚争得面红耳赤。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至于这武功底下垫着多少白骨,他未必不知,只是顾不上,或者,觉得值得。 太子仁厚,见不得这些。他会为灾民请命,会为冤狱说话,会劝陛下恤民力、止征伐。陛下起初或许欣慰,觉得储君仁德。可次数多了呢?尤其当太子的仁显得与陛下的雄略格格不入时,猜忌便生了。 陛下需要一块磨刀石,于是晋王被推了出来。三皇子李瑾,母族卑微,聪颖敏慧,又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正是最合适的棋子。让他去争,去抢,去结党,去给太子制造危机感。这难道不理所应当?帝王心术,平衡之道,古来如此。 晋王果然不负所望,他拉拢卢敬之那些对边军不满、对陛下激进政令有怨言的老派文臣,又暗中结交江南豪商,甚至在边将中培植势力。党羽渐成,与太子分庭抗礼。 朝堂上每日都在吵,漕运、盐政、边饷……每一次请奏都能撕扯出无穷的派系攻讦。政务越来越难办,但陛下的权位却似乎越来越稳,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仰仗他的裁决,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齐王看明白了,索性躺倒,修园子,养珍禽,搜罗奇巧,做个富贵闲人,谁也不得罪。宋王胆子小,躲进故纸堆和神怪传说里。其他皇子要么庸碌,要么年幼。这难道不理所应当?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只有雁王,他所择的良木,陛下与宸妃所出,母妃早逝,在宫里悄然数年。可他偏偏有个手握重兵的舅舅,有个战功赫赫的表哥。他没法完全躲开。陛下把他拎出来,封王,给差事,何尝不是另一枚制衡的棋子?用来牵制晋王,或许也用来敲打日渐庞大的北疆边军?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殿下接了这棋子,却走成了自己的路。他不结党,不营私,只埋头做事。平粜抑价,协调赈济,在户部、工部的烂账堆里一寸寸往前挪,得罪了无数人,却也渐渐攒下一点实在的政绩和危险的名声。陛下看着他,有审视,有利用,或许还有属于帝王天生的忌惮。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崖州大火,茶河城的疫病,京仓的大火,望楼的倒塌……一桩桩看似意外,却日渐消耗着这个王朝的元气,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蛀虫,在梁柱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啃噬。是前朝余孽?是失意官僚?还是某个被大胤皇权之下碾碎了的一切、只剩下毁灭欲望的幽灵?不知道。但大胤积弊至此,滋生这样的毒虫,难道不理所应当? 所有的事情,像无数条浑浊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又在元和十八年这个寒冷的冬末,被一只暗处的手,引导着,汇聚向逐鹿山这个即将炸开的堰塞湖。 晋王的野心和怨恨,乔宁之的血海深仇,太子的被动与李长恨的主动,陛下的纵容与算计,乌纥的贪婪,幕后之人的诡异推手,还有沈照野的刀,李昶的网。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所应当。 爆炸响了。 混乱生了。 然后呢? 顾彦章缓缓直起身,因咳嗽而生的闷痛未消。他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将熄的余烬,几点火星腾起,旋即黯淡。 这个王朝,行至如今,从根子上就缠满了这些理所应当的藤蔓。陛下想用权谋和平衡驾驭它,结果藤蔓越缠越紧,最终可能勒死了驭手自己。太子想用仁德化解它,却发现藤蔓早已深入肌骨,非猛药不能除。晋王想斩断它自己爬上去,却可能先被藤蔓上的毒刺扎死。殿下他想在藤蔓间找一条或许能通往外头的缝隙,这缝隙如今看来,却可能先被炸塌的乱石堵死。 “理所应当……”顾彦章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浓浓的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狗剩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呼吸均匀,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一小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颜色斑驳的枯叶。 这孩子的世界或许简单些,颜色,形状,触感,爆炸是刺眼的火光和巨响,混乱是流动扭曲的人形和喧嚣,阴谋是房间里大人脸上复杂难辨的颜色,他不会去想理所应当,他只捕捉那一刻的像什么。 顾彦章忽然有些艳羡。 暖房外,永墉城遥远而模糊的喧哗声似乎大了一点点,又或许只是风吹过枯枝。更远处的逐鹿山,此刻想必已彻底沦为血火与算计的修罗场。 所有理所应当的因果,都在逐鹿山碰撞,炸裂,等待着下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而他,只能在这逐渐冷下去的暖房里,守着一盆半死的梅,等待不知能否传来的消息。 炭盆将熄,暖意抽丝般褪去。顾彦章刚将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挪到离残火稍近的位置,身后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帘一挑,沈平远去而复返,带进一股外间的冷风。 他快步走到顾彦章身侧:“守白,派往禁军和巡防营的眼线有消息回来了,只言片语,但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李长恨确在东宫,想来不止是坐镇。他通过东宫侍卫和部分忠于太子的禁军将领,暗中调整了永墉城部分关卡的布防口令和夜间灯号。我们之前察觉的换防异常,源头在此。” 顾彦章:“能确定具体关卡吗?” “皇城四门、通衢要道、京仓武库、还有雁王府所在的坊区周边。”沈平远道,“改动不大,但足以在必要时,让我们的人寸步难行,或者在必要时,被误认为逆党。” 顾彦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引发一阵闷咳:“看来,李长恨不仅预备着接应太子上位,也在预备着清洗。” “清洗所有可能妨碍太子平稳即位的人。”沈平远接道,“晋王首当其冲。但殿下呢?还有父亲和大哥的北安军。” 两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若一切真如我们所想。”沈平远率先打破沉默,“逐鹿山爆炸是李长恨手笔,旨在制造混乱,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晋王。那么,事成之后,或者说,在事态平稳之后,接下来会是什么?” 顾彦章道:“晋王若死,或失势被囚,朝中最大的威胁便去。齐王庸碌,宋王怯懦,其余皇子不成气候。太子登基,看似再无阻碍。” 第259章 “但隐患仍在。”沈平远接口,“陛下若只是受惊,而非大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经此一事,对太子是更倚重,还是更猜忌?对在混乱中表现不一的其他皇子,又会如何?殿下在逐鹿山,身边有大哥带的北安精锐,若他们在混乱中有所作为,无论是护驾还是其他,都会被他人攻讦。李长恨会允许有第二个有功的亲王,在北疆军方的支持下,威胁到太子的绝对权威吗?” “不会。”顾彦章答得斩钉截铁,“所以,若陛下无事,李长恨下一步,很可能是借着清查逆党、肃清余孽的名头,将矛头指向任何在爆炸中行为可疑或势力坐大之人。殿下与晋王素来不睦,或许能暂时避开晋王党羽的嫌疑,但拥兵自重、擅权越矩的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尤其是少帅,他带北安军精锐入京畿,改道逐鹿山,这本就可大可小。” 沈平远点头:“若陛下有恙,太子顺利即位。新君初立,最忌惮的便是军权在握的强藩和功高震主的将领。父亲远在北疆,一时动不得。但大哥人在京畿,殿下也在,新帝要立威,要收权,还有比拿位高权重、又并非自己嫡系的亲王和边军少帅开刀,更合适的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顾彦章声音干涩,“历朝历代,不外如是。更何况,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背后,站着的是李长恨。那人眼里,没有私情,只有利害。为了太子的江山永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暖房里又是死寂一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平远语气决然,“守白,须早做准备。为殿下,也为侯府,为北安军。” 顾彦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远处市井方向隐约的骚动声。他看了片刻,合上窗,转身。 “准备,自然要做。但如何做,须万分谨慎。”他走回桌边,“李长恨布局深远,此刻永墉看似平静,实则已在瓮中。我们若有大动作,立刻就会被他察觉,正中下怀。” “不动,便是等死。”沈平远眉头紧锁。 “动,要动在暗处,动在关键。”顾彦章眼神锐利起来,“荷光,你方才说,李长恨调整了布防口令和灯号?我们的人,能拿到确切的新口令吗?哪怕只有一两处。” 沈平远沉吟:“不简单,但可以试试。东宫和锦衣卫铁板一块,但禁军和巡防营里,总有心向殿下、或与侯府有旧情,又对李长恨这般越权插手不满的人。只是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成功。” “尽力而为。拿到一处,便是一处生机。”顾彦章道,“其次,侯府和府中人员、物资,即刻起,暗中梳理。老弱、无关紧要的仆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分批、分散,悄悄送出去,到我们在京郊或更远的庄子上避一避。留下的,必须是绝对可靠、且必要时能顶用的。库房里的粮食、药材、银钱,尤其是易于携带的细软和硬通货,清点出来,分散藏匿,不能都放在府里。” 沈平远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 顾彦章继续:“另外,逐鹿山与我们之间的联络,不能只靠信鸽。要启用备用的那条线,让樊楼的人动起来,哪怕慢一点,也要确保消息能来回传递。永墉城内的动静,尤其是粮价、流言、各处衙门异常调动,必须时刻掌握。李长恨若真要动手,必有先兆。” “已吩咐下去了。”沈平远道,“慧明去了前头坐镇,应付可能上门的探子或官兵。甘棠……”他看了一眼角落,“就让他随性为之吧,他对外面那些颜色的变化,有时候比我们更敏锐。” 顾彦章也看了角落一眼:“还要设法,给殿下递个消息进去。” 沈平远面色凝重:“逐鹿山此刻必定封锁极严,李长恨既已动手,对消息出入的控制只会更严。我们的人想要混进去递消息,难如登天。” “不一定非要人进去。”顾彦章目光落在炭盆最后的余烬上,“哪怕只能传递一个警字,也足够了。殿下和少帅都是机警之人,看到信号,自会联想,提高警惕。” 沈平远重重点头:“尽力一试吧。” “荷光。”顾彦章叫住他,“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对抗太子,更非谋逆。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为殿下和侯府,争取一线生机,留一点转圜的余地。动作要轻,痕迹要淡,哪怕不成,也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沈平远肃容,“守白,你也保重身体。若出了事,裴敬声定饶不了我。” “何须理他。”顾彦章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沈平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门帘落下,隔绝了他匆匆的背影。 暖房里又只剩下顾彦章和安睡的狗剩,他凑到那盆腊梅前,看着那焦卷的叶片,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只是虚悬在上面。 风暴将至。 他们这些依附于殿下这棵大树的猢狲,能否在树干倾覆前,找到暂避的枝丫?而殿下和远在逐鹿山漩涡中心的沈照野,又能否在明枪暗箭中,杀出一条生路? 没有下文。 只有窗外,永墉城冬日漫长而冰冷的黄昏,正缓缓降临。 暖阁里,炭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门被推开时,带进的冷风先至。 李昶靠在椅中,睁开眼,看见裴颂声裹着一件厚重氅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筒。 守门的玄甲侍卫想拦,裴颂声瞥了一眼:“怎么,晋王殿下请雁王殿下在此歇脚,是连送个消遣玩意儿、说两句闲话都不准了?要不,你们去请示一下晋王,问问他,这暖阁是不是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他点头?” 那侍卫首领脸色变了变,终是没敢真去请示此刻不知在忙什么的晋王,侧身让开了。 裴颂声踱到李昶面前,将竹筒往他手边小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殿下,永墉城里可热闹了。”他开门见山,将永墉城内之事简单复述,声音低得只让身边两人闻见,“顾彦章让递话进来,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请殿下与沈少帅,早作打算。” 暖阁内一时寂静。 祁连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却强行忍着没出声,只死死盯住门口方向。 李昶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讶色,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竹筒,指尖摩挲着上面开过的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 暖阁内,炭火哔剥,映着李昶沉静无波的脸,未起惊涛,思绪却已如离弦之箭,穿透眼前这方寸困境,投向更深远之处。 他从前便觉不对。 逐鹿山这局,晋王孤注,齐王愚蠢,陛下那看似万物皆在掌控的纵容,细想之下,却都不尽然。他们或为权柄,或为活路,或为那至高之位,争斗厮杀,皆在明处,皆在情理之中。可那只推动茶河城疫病、崖州惨案、乃至漕弊盐铁诸般意外的暗手,其格局、其耐心、其冷酷,远超寻常朝争党同。 永墉的太子与李长恨,确有可能。储君之位,锦衣卫之权,足以做成许多事。李长恨对太子的回护,天下皆知,为太子扫清道路,似是动机。 但李昶总觉,若仅止于此,有些关窍仍显滞涩。譬如,为何要耗时数十年,遍及南北?若仅为清除异己、为太子铺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牵连如此之广?又譬如,那些被意外抹去的城池、工坊,其所涉之物——铁、盐、丝绸、军械,皆是国朝命脉所系。夺取这些,所需之力、所冒之险,与辅佐储君之功,似乎不甚相称。 如今,顾彦章一言,如钥开锁。 “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提防来自身后的冷箭。” 身后。 不是逐鹿山的明枪,是永墉城的暗箭。 李长恨在永墉所做的一切,调整城防、监视官员、预备班底,其精妙处,不在夺,而在接。仿佛早已知晓巨舟将倾,或猛兽将毙,于暗处早已备好舢板与庖刀,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平稳过渡,分而食之。 这不像是在为一个可能继位的储君铺路。 这像是在为一个必然到来的变局,做最周全的接替诸务。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李昶心头,令他心头波澜乍起。 或许,李长恨及他所掌握或者背后的势力,其目的从来就不在辅佐某一位皇子登上大宝。 他的目的,在于确保在这艘名为大胤的巨舟,因自身千疮百孔、积重难返而终至沉没,或遭遇致命重创时,能有一艘早已打造好、且整备完好的新船,立刻接管一切,继续航行。甚至这艘巨舟的沉没或重创本身,就是他们算计之中、或乐于见到的时机。 太子,或许是这艘新船早已选定的、最名正言顺的旗帜,但真正掌握航向、修补船体、瓜分食之的,却是那些隐藏在旗帜之后的人。 第260章 如此,方能解释那数十年的布局,那遍及南北的意外。 茶河城的铁矿,崖州的旧港,江州的织机,青州的盐场,西南的兵坊,这些国朝赖以运转的筋骨气血,被以天灾、疫病、意外为名,一点一点从旧躯壳上剥离、或废掉。 这是在旧屋将倾之前,将其梁柱、砖瓦、乃至地基中有用的部分,悄无声息地拆换出来,用以构筑一座早已在图纸上画好的新宅。旧宅中人,或懵然不觉,或自顾不暇,或本身就在加速这倾颓。 而陛下这些年有意无意的纵容,放任党争消耗元气,默许贪腐蛀空府库,对边军粮饷的克扣拖延视若寻常,是否也在无形中,为这拆换供给了更便利的掩护,加速了旧宅的腐朽?陛下自以为高明,以诸子为棋,以朝臣为子,维系着微妙的平衡,掌控着全局。可焉知他自己,是否也是这更大棋局中,一枚被估算好了反应、甚至被引导着走向毁灭的棋子? 至于晋王,或许是这局中一枚重要的劫材,用以制造最后的混乱,吸引所有的目光与火力,并在适当的时机被弃掉,成为新朝立威祭旗的牺牲。齐王、宋王等人,或庸或怯,不足为虑。 那么,自己和随棹表哥,舅舅,侯府,北安军,在这幅图景中,又是何等角色? 北安军,是大胤北疆最硬的骨头,是旧朝尚存的、最具战力也最难彻底掌控的一股力量。舅舅与随棹表哥,战功赫赫,在北疆军中民间声望颇著。他们之于这意图换新天的势力而言,是什么? 是旧宅中尚未腐朽,甚至过于坚固,因而可能妨碍新宅拆换的承重柱?是需要被提前削弱、控制,乃至在必要时强行破开的筋肉骨血? 而自己,雁王李昶,与北安军关系匪浅,近年渐露头角,手中亦有些许权柄与人望。是否也因此,成了需要被留意、被操控,甚至在终局之时被清理的变数? 所以,才有逐鹿山的软禁,才有永墉城的预警。 这不是争一时之长短,而是涉及国朝气运根本的偷天换日,非数十年苦心孤诣,渗透朝野上下,掌握滔天资材,并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崩坏契机,不能成事。 李昶缓缓阖目。 一切散落的线索,顾彦章查到的旧案,茶河城地下的铁矿,乌纥异常的动向,漕弊背后的巨网,千灯节的火药,乃至今日逐鹿山的爆炸与永墉城的异动,在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贯穿起来。 有人在用一种西南之地养蛊的方式,放任甚至助推大胤沉疴爆发,同时悄然移植其五脏六腑,预备在旧躯彻底死亡或骤遭重击时,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这猜测大胆近于荒诞,却又与所有蛛丝马迹严丝合缝。李昶深知,这可能并非全貌,或许有偏差,但他近乎本能的直觉与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淬炼出的嗅觉告诉他,这方向,大抵不错。 可,黎民何辜? 又为何牺牲。 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为了布这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局,究竟牺牲了多少? 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地民乱,平之,不是奏章里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干,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座座曾经烟火鼎盛的城池,一项项维系国本的产业。 崖州,十九年前。那不仅仅是顾彦章父亲蒙冤而死,不仅仅是一个清廉知州的陨落,那是一场真真切切、席卷全城的疫病与大火。顾彦章曾隐忍提及,疫起时封锁消息,待不可控时已尸横遍野,最后幸存者十不存一,被尽数驱离,整座城付之一炬,焦土之下,或许埋藏着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权,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场火,烧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烧掉的是数万黎庶的家园与性命,是一地数代的积累与记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倚靠?无人再问。史册上或许只余崖州大疫,城毁,寥寥数字。 茶河城,八年前,他亲身经历过的炼狱。起初只是零星病患,迅速蔓延成无法遏制的身死潮涌。杨在溪判定是人为投放疫鼠。为何?为了地下的铁矿。为了让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来,好让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独占那黑色的资材。于是,满城百姓成了代价。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绝望的面孔,听过的哀嚎与哭泣,抬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尸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平民。他们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清空场地、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骤,与清除矿脉上的杂草无异。 江州织造局的大火,青州盐场的海啸,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 这些地方,曾是多少工匠、盐户、军户赖以生存的根基?一场意外,轰然倒塌,成千上万的匠人失去生计,熟练的技艺可能就此断绝,关乎国计民生的生产骤然停滞。然后,这些关键产业便悄无声息地易手或消失,流入未知的地方。那些流离失所的工匠家庭,那些断了活路的盐工,他们的悲苦与挣扎,在宏大的布局面前,轻如尘埃。 还有漕弊案,那些倒卖的粮米,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虚报的损耗,是户部库银无声的流失,层层盘剥,压垮的是运河沿岸无数靠水吃饭的船工、纤夫、小商贩。每一次漂没,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泪? 更不必说北疆这八年的烽火,乌纥的刀箭,大胤无数埋骨野狐岭、落鹰堡,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他们的牺牲,保家卫国固然是其本分,但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后方粮饷不继、兵甲粗劣、乃至情报可能被有意泄露而导致的伤亡?北疆将士的命,是否也成了消耗旧朝元气,转移朝野视向,甚至为某些交易增添筹码的棋子? 千灯节的满城欢庆下,埋藏的火药,若非沈平远警觉,王知节等人行动迅速,那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针对皇室与使团的屠杀?届时,朱雀桥下血流成河,永墉城瞬间大乱,谁又是受益者?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搅动局势,不惜以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赌注,为祭品。 而现下,是逐鹿山。 祭神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禁军甲士聚集之所。轰然炸响,香鼎崩裂,石台粉碎。瞬间的死伤,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护驾有功、行为可疑、趁乱殒命等种种行迹,有了粉墨登场的时机。那些被炸死的禁军、内侍,那些在混乱中被踩踏、被误伤的官员眷属,他们的生命,也在这局棋上轰然落子。 一桩桩,一件件。 人命的牺牲,产业的摧毁,秩序的崩坏,民心的离散,所有这些,在布局之人眼中,或许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这牺牲的庞大与残酷,让李昶感到一种近于荒谬的窒息。 为了一个可能虚无缥缈、或仅仅启于一些人野心的新天,就要以数十年的年岁,默默推动、甚至亲手制造如此多的灾难与死亡,摧毁一个王朝的肌体与元气? 又如同一个冷漠的匠人,觉得旧屋碍眼且难以修补,便不急不躁,今日拆一根梁,明日毁一面墙,同时悄悄备好新材料,只待旧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他心意的新宅。至于旧屋中居住的人是否会被砸死、压伤,流离失所,不在他考量之内。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大胤子民何辜?要承受这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持续数十年的流血与算计? 边疆将士何辜?要在缺粮少械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抵挡外敌,同时可能还要被背后的冷箭算计? 那些被疫病、大火、天灾夺去性命与家园的百姓何辜?他们勤勉一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却成了阴谋算计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李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暖阁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前所虑的朝堂倾轧、边境烽火、民生多艰,都只是这头名为大胤的巨兽身上,一道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而真正的症结,是深植于这巨兽脏腑之中、早已扩散的毒瘤,以及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等待巨兽倒下后分而食之、或换上自己培育的新君的幕后之人。 风暴已非将至,而是已将他们卷入漩涡中心。 既然这场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荒谬棋局已然铺开,既然自己与在意的人已被置于棋盘之上,成为他人眼中需要被牺牲或清除的目标。 那么,便不能再按照他们预设的棋路走下去了。 暖阁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愈发惨淡。远处,逐鹿山方向的骚动声似乎渐渐平息,又或者,是更深的混乱正在酝酿。 李昶重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所有惊涛后的极致平静。 他看向裴颂声。 “裴敬声,守白他们所思所虑,甚为周全。眼下情形,确如所言,已非寻常朝争可比。” 他略一停顿,指尖离开竹筒。 “我们在此,不能久困。晋王留我于此,其意不言自明。然外间局势瞬息万变,永墉既有异动,逐鹿山此地更如沸鼎,迟一步,则步步受制。” 第261章 裴颂声神色也肃然起来:“殿下之意是?” “需得让晋王知道,留我在此,于他而言,未必是利,反可能是患。”李昶道,“更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与北安军,非是砧板上鱼肉。” 他目光扫过门口方向。 “有些不合时宜的准备,现在就要做了。至少,要让这暖阁,关不住该出去的消息,也拦不住该进来的人。” 裴颂声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明白了。殿下放心,这暖阁虽偏,却也未必是铁桶一块。晋王殿下既要款待,咱们也得有些回礼才是。” 李昶微微颔首,重新靠回椅背,轻声道。 “另,传信给顾先生和平远。” “告诉他们,他们所虑,我已知晓,且只怕更甚。” “不必再拘泥于防备与等待。” “让他们,依计行事。” “这盘棋,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要搅了它。”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昶还挺正义? 因为是舅舅和表哥教出来的乖学生。 但是手段不好说 ps:逐鹿山和京城的事情再收一下尾,大概五章以内吧,就离开永墉了,后面不会再有大剧情了吧,有也只是收尾,剩下的章节就写一些小剧情,然后把大家伙的情情仇仇交代一下吧~ 第122章 长河(上) “快!去请太医!殿下方才受了惊吓,现下旧疾犯了,气息急促,脸色煞白!若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去禀报晋王殿下,就说六殿下需立刻移往妥当处诊治,耽误不得!” 裴颂声的声音忽然传开,暖阁内慌张又忙乱。侍卫首领脸色几经变化,看着裴颂声那慌张的神色,又想起里面那位雁王殿下确实素有体弱之名,一时犹豫。 裴颂声见状,更是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真要等出了事,让晋王殿下背上苛待兄弟、致其病重的名声吗?快去!” 侍卫首领终究不敢真担这个责任,咬了咬牙,留下两人看守,自己匆匆带人离去,想必是去请示或安排。 暖阁内,李昶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棋局已乱,落子须争先。 那玄甲侍卫首领前脚刚离开去请示,后脚便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不是晋王的人,而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亲——荣王李弼,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皇叔。 老人家年事已高,本不必来逐鹿山,却因看重祭神之礼,坚持随行,被安置在离暖阁不算太远的另一处院落。此刻他大约是听闻了爆炸后的混乱,又恰好听到这边裴颂声的高声呼喊,便在自家仆役搀扶下,颤巍巍地过来了。 “怎么回事?六郎怎么了?”荣王声音苍老,目光扫过门口剩下的两名玄甲侍卫,面露不满。 裴颂声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回荣王爷,我家殿下自方才惊变,回到此处便觉心悸气短,面色不佳,方才更是似有昏厥之兆。小人斗胆,已让人去请太医。只是这暖阁简陋阴冷,实非养病之所,恳请王爷做主,能否让殿下移往稍暖和的厢房诊治?” 荣王眉头紧皱,看了紧闭的屋门一眼:“开门,本王瞧瞧。” 侍卫有些犹豫,荣王身后跟着的王府护卫已上前一步,虽未拔刀,气势却已不同。侍卫终究不敢强硬阻拦这位辈分极高的老王爷,只得让开。 门被推开,荣王迈步进去。只见李昶靠在椅中,双目微阖,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愈加苍白,额角似有冷汗,呼吸确比常人轻浅急促些。 李昶并未完全昏厥,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见是荣王,挣扎着想行礼,却虚弱无力,只低低唤了声:“皇叔祖……” 荣王年迈心慈,见状更是信了八九分,上前两步,温声道:“六郎莫动,好生歇着。”他转头,对跟进来的裴颂声和自家仆役道,“这地方确实不是养病的地儿。去,把我那院子东厢房收拾出来,干净暖和些,再催催太医!” 他又看向门口噤若寒蝉的侍卫,语气淡了些:“晋王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说。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听用便是,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荣王辈分高,虽无实权,但面子大。他开了口,又亲眼见到李昶的病状,侍卫不敢再拦,只得应是。 很快,李昶便被裴颂声和祁连等人,用一架临时寻来的软椅,小心地抬出了暖阁,送往荣王暂居的院落。那两名奉命听用的玄甲侍卫,也只能远远跟着。 荣王的院子果然比那偏僻暖阁强上许多。东厢房早已收拾出来,炭盆烧得旺,被褥也干净。太医很快被催来,是司医署一位姓刘的院判,医术老道,人也谨慎。他把了脉,观了面色,又问了几句,沉吟片刻,开了方子,说是惊悸伤神,邪风内侵,需静养安神,避风保暖。 李昶虚弱谢过皇叔祖和刘太医,表示想小憩一会儿。荣王嘱咐下人好生伺候,便也离开了,他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也乏得很。 厢房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裴颂声和守在门外的祁连。 李昶脸上那层刻意为之的虚弱淡去些,但眼底的疲惫是真的。他靠坐在床头,低声问:“外面情形如何?” 裴颂声回禀:“乱了套,但也快被按下去了。陛下已回主殿,据说受了惊吓,但龙体无恙,只是需要静养,暂不见人。晋王、齐王、润王等都在主殿外候着。吴振带着禁军正在全力肃清余孽、排查隐患,动静很大,已经抓了不少身份可疑的工匠、仆役,还有两个倒霉的低品阶礼部官员。” “赵英呢?”李昶问。 “赵副统领被派去封锁爆炸现场,勘验残迹,追查可能逃窜的刺客。我们的人试着递了话,把乌纥刺客追击沈少帅至附近的风声,借着一个与朔风军有旧的禁军老兵之口,无意间透露给了赵英手下一个小校,那小校已经报上去了。”裴颂声道,“赵英那边还没明确反应,但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 李昶点点头:“随棹表哥那边有消息吗?” “照海刚递了信进来。”裴颂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纸条,“沈少帅的人分了三路。一路暗中盯着晋王及其心腹的动向,一路混在协助清理现场的杂役里,查看香鼎和另外两处爆炸地的残留,特别是引火之物和可能的机关痕迹。第三路,由沈少帅亲自带领,在追查那些刺客的尸体和兵器来源,同时也在找工部那几个负责祭坛器械的官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照海的手笔,简要说明了情况,信末提到,在祭坛西侧被炸毁的石柱基座附近,发现了一些硝石碎末,已悄悄取用。 李昶看完,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硝石来源需留意,还有工部那些人。”他沉思道,“晋王若想将此事完全栽给外邦细作或天灾意外,就必须处理掉所有指向人为的线索。那些工匠和被抓的官员,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得抢在前面,至少保住一两个活口,或者拿到确凿证据。”裴颂声道。 “嗯。”李昶应道,“荣王皇叔祖在此,是个机会。我病着,无法亲去主殿面圣请安,但可修书一封,由皇叔祖代为转呈,以达惊惧忧思之情,并提及,听闻有北疆将士为护驾追敌而至,英勇可嘉,若陛下有余暇,或可垂问,以安忠臣之心。” 裴颂声立刻明白:“借荣王爷之手,把沈少帅护驾之事,以这种方式,递到陛下耳边。也提醒陛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不止是细作那么简单。” “正是。”李昶道,“笔墨伺候。” 裴颂声很快取来纸笔。李昶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恳切的信。信中先歉道自己受惊病倒,无法亲侍君前之愧疚;再言及对陛下龙体、对社稷安稳的深切忧心;信末又提到,恍惚间听底下人议论,似有北疆忠勇将士为追剿犯境胡虏,星夜兼程赶来护驾,其心可悯,其行可彰,若陛下得闲垂询,必能明察忠奸,慰勉将士之心。 “祁连。”信写完,李昶唤道。 祁连应声进来。 “你亲自将此信送去给荣王爷,就说我病中惶惧,思及君父,草就此书,烦请皇叔祖得便时代为转呈御前,以表寸心。切记,态度要恭谨,只送信,不多言。” “是!”祁连接过信,小心收好,转身离去。 “之后……”李昶看向裴颂声,“我们得知道,主殿那边,此刻到底是谁在说话,陛下究竟是何情形。还有,太子那边,从永墉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裴颂声道:“主殿被吴振的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靠不近。但陛下若真只是静养,总要有太医进出,有旨意传出。可以从太医和传旨太监身上想办法。至于太子那边……”他顿了顿,“永墉最新的消息还没到。但顾彦章先前提醒,李长恨坐镇东宫,我们往逐鹿山传递消息,须格外小心,恐被截获或篡改。” 第262章 李昶点头:“既如此,我们与永墉的往来,先如此,一切等逐鹿山局势明朗些再说。当务之急,是拿到爆炸的实据,保住关键人证,并将随棹表哥护驾之事坐实。另,想办法看清楚,这逐鹿山上,除了晋王,还有谁在暗中活动。” 他顿了顿,又道:“晋王不会轻易放过我。荣王的面子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很快会反应过来,或以探病为名,或借陛下之名,再来找我。在他来之前,我们必须有所收获。” 裴颂声点头:“明白,我亲自去盯着赵英那边和工部那些人的下落。沈少帅那边若有进展,也会立刻报来。” “万事小心。”李昶嘱咐。 裴颂声笑了笑:“殿下放心,这浑水,我趟惯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模样,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院落外渐浓的暮色中。 厢房里,炭火噼啪。厢房外,暮色四合,荣王院落里的仆役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中的雁王。李昶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祁连很快回来了,带回荣王的答复——信已收下,老人家答应明日若得机会,便代为转呈,还让祁连传话,嘱咐李昶好生将养。 这在意料之中,李昶更关心的是外面的风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厢房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守院仆役低声的通报:“晋王殿下遣人来探视雁王殿下。” 来了,比预想的快。李昶示意守在屋内的祁连,祁连立刻退到屏风后阴影里,手按刀柄。李昶上下呼吸几回,让面色看起来更苍白些,闭上眼睛,摆出昏沉浅寐的姿态。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并非晋王本人,而是他身边那个名叫焦颜的心腹长史,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太医打扮的人。 焦颜上前几步,隔着几步远躬身行礼,声音平和:“奴才焦颜,奉晋王殿下之命,前来探视雁王殿下。听闻殿下玉体违和,王爷十分挂心,特让奴才带了太医过来,再为殿下请脉诊视。王爷本欲亲来,奈何陛下那边尚需伺候,主殿外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还望雁王殿下勿怪。” 李昶这才悠悠转醒,眼帘微掀,看向焦颜:“有劳三哥挂念,焦长史亲自过来,本王愧不敢当。刘太医方才已来看过,开了方子,说是静养便好,怎好再劳动三哥。” 焦颜态度恭敬,却坚持:“王爷吩咐了,定要奴才亲眼看着太医诊过,回去才好禀报,让王爷放心。殿下且安心让太医瞧瞧,也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说罢,对身后那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太医上前,行礼后便欲搭脉。 李昶心知推脱不得,反而显得心虚,便微微颔首,将手腕伸出。太医手指搭上,凝神细诊,片刻后又请李昶张口观舌,询问了几句何处不适、可曾心悸头晕等语。李昶一一含糊应了,无非是惊惧过后,周身乏力,胸闷气短之类。 太医诊毕,退后两步,对焦颜道:“雁王殿下脉象浮促,确是惊悸伤神,邪扰心脉之象。与刘院判诊断大抵相符。现下最需宁神静养,避劳避风,按时服药,假以时日,自可平复。” 焦颜仔细听着,又问:“可需用些猛药,或施以针灸,让殿下尽快好转?王爷甚是忧心。” 太医摇头:“殿下玉体金贵,此刻心神不稳,猛药急攻恐生变故,针灸亦需气血平和之时施为。还是以温和调养为上。” 焦颜这才点头,转向李昶:“殿下且宽心养病,王爷那边,奴才自会如实回禀。一应所需,殿下尽管吩咐这院里的人。王爷说了,定要让殿下在此处将养妥当。”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方才过来时,见祁侍卫在院中,可是殿下身边人手不足?王爷那边还可再拨些稳妥的人来伺候。” 李昶咳嗽两声,缓了口气才道:“多谢三哥美意。祁连他们跟着我受了惊吓,却也堪用。皇叔祖此处安排周全,就不必再劳动三哥的人了。” 焦颜目光微动,不再坚持,又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套话,便带着太医行礼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祁连从屏风后闪出,脸色不善:“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昶却缓缓坐直了些,脸上那层虚弱褪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来,一是查我病情真假,二是试探我身边防卫,三是看看荣王究竟插手多深。”他顿了顿,“太医的话,他信了几分不好说,但至少明面上,他暂时不会强行如何。荣王的面子,他还得顾着。” “接下来他肯定会加紧动作。”祁连道,“裴先生那边还没消息,少帅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说着,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两长一短,是裴颂声与祁连约定的暗号。 祁连立刻警惕地靠近窗户,侧耳倾听,片刻后,压低声音对李昶道:“是阿顺,裴先生身边的人,说是有急事。” “让他进来,小心些。”李昶道。 祁连轻轻推开一扇窗,一个身形瘦小、动作灵活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裴颂声手下专司跑腿传信的阿顺。他脸上带着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奔。 “殿下。”阿顺行了礼,急声道,“裴先生让小的立刻来禀——赵副统领那边有动作了。他手下一队人,在清理祭坛西侧废墟时,发现了一条被炸塌一半的地道,入口极其隐蔽,原先似乎被石柱基座的装饰石板盖着。地道不深,但里面发现了几个还没死的工部匠人,还有一堆未用完的硝石和引火之物!” 李昶眸光骤然一凝:“人呢?东西呢?” “赵副统领已经把人秘密控制起来了,东西也封存了。消息暂时被他压着,没往吴统领那边报。”阿顺语速很快,“但晋王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风声,焦颜离开咱们这儿后,立刻派人往祭坛西边去了。裴先生说,赵副统领未必顶得住压力,那几个人和东西,随时可能被灭口或调包。” “世子呢?”李昶立刻问。 “世子的人也在附近盯着,但赵副统领的人守得严,一时靠近不了。世子的意思是,若赵英顶不住,或晋王的人硬来,他的人会动手抢人抢物,但那样一来,动静就大了,而且等于直接和晋王、吴振撕破脸。”阿顺道,“裴先生让问殿下,下一步如何行事?是让世子的人伺机而动,还是另想办法?” 情况急转直下,赵英发现了关键的人证物证,这是天大的转机,但也成了烫手山芋,将他自己和李昶这边都推到了风口浪尖,晋王绝不会允许这些活口和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李昶脑中飞快权衡。 让随棹表哥硬抢?风险太大。一旦动手,便是公然对抗正在主持平乱的晋王和禁军统领,立刻会被扣上扰乱查案、心怀叵测甚至同党的帽子,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付诸东流。 必须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这些人证物证能够被安全地移交,或者至少,不被晋王的人立刻销毁。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焦颜带来的、那个空了的太医药箱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阿顺,你立刻回去,告诉裴先生和世子。”李昶道,“让他们的人不要硬抢,但必须盯死,确保那些匠人和物证在转移过程中,不能被灭口或调换。另外,想办法,将祭坛下发现地道及幸存匠人的消息,透露给此刻在主殿外候着的其他皇子或重臣,比如齐王,比如柳师,或者任何与晋王不太对付、又足够有分量的人。记住,要快,要在晋王的人控住逐鹿山之前。” 阿顺重重点头:“是。” “还有——”李昶叫住他,“告诉裴先生,我这里,需要他再病一场。要病得突然,病得吓人,最好能让荣王爷立刻去请陛下身边的御医,或者惊动主殿那边。” 阿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殿下是想……” “去办吧,没时间细说了。”李昶摆摆手。 阿顺不敢耽搁,立刻又从窗户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您这是要?”祁连有些不解。 李昶深吸一口气,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断:“晋王想捂盖子,我们就偏要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看到里面的蛇虫鼠蚁。赵英一个人顶不住,我们就多找几个人一起看。我病重惊动御医乃至陛下,至少能让晋王暂时分心,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些人证物证做得太过分,也能创造一个机会。” 他看向祁连:“你准备一下,稍后若御医真的来了,或者主殿那边有动静,院子里必定会有片刻的忙乱。你趁乱出去,找到随棹表哥或裴敬声,告诉他们,一旦人证物证有机会转移,立刻设法将其中的关键部分秘密送到……荣王爷这里来。” 祁连瞪大了眼:“送到这儿?荣王爷他……” “荣王爷辈分尊崇,为人刚正,且今日对我有回护之意。东西送到他这里,晋王轻易不敢来硬抢。”李昶目光深远,“且由荣王爷这样一位超然物外的老宗亲,在恰当时机向陛下呈上关键证据,比由我们任何人出面,都更有说服力,也更安全。” 第263章 殿下这是要借荣王之手,行致命一击,同时将自己和少帅从明处的危险中摘出来。祁连明白了,用力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昶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窗外,逐鹿山的夜色浓重如墨,但暗流之下的交锋,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阿顺离开不到一刻钟,荣王院落的寂静便被彻底打破。 先是厢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守在外间的祁连立刻冲进去,随即发出惊慌的叫喊:“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来人!快去请太医!” 院中仆役被惊动,慌乱地跑动起来。荣王也被惊起,披着氅衣匆匆赶到东厢房门口,只见李昶伏在床边,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在烛火下白得泛青,唇角竟隐隐有一丝刺目的红。 “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荣王又惊又急。 祁连扶着李昶,急声道:“回王爷,殿下方才喝了药,说要歇下,谁知突然就咳起来,止都止不住,还……还见了红!” 荣王看得心惊肉跳,他是亲眼见过李昶生母宸妃当年病重咳血的模样的,此刻见李昶这副情状,心中那点疑虑尽消,只剩担忧。“快去!拿我的帖子,去主殿那边,请陛下身边的胡院正!快去!”他对着自家管事厉声喝道。 管事不敢怠慢,拿了帖子匆匆而去。 这番动静不小,晋王那边安插在附近的眼线立刻将消息递了回去。焦颜闻报,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白日里太医诊脉还说只是惊悸需静养,怎会突然严重至此?是真是假?但荣王亲自派人去请御医,此事做不得假。若雁王真在此时有个三长两短,而晋王又曾将他软禁,这名声可就难听了。 他不敢隐瞒,立刻报与刚处理完一批逆党、正与心腹密议的晋王。 李瑾听了,手顿住,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老六这病,来得真是时候。”他缓缓道,“荣王叔祖插手,御医一去,众目睽睽,倒不好动了。” “王爷,那祭坛西边……”焦颜低声提醒。 “赵英那边先别动硬的。”晋王放下酒杯,“吴振已经带人过去了,让他以协查之名,把人接过来。赵英若识相,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若是赵副统领不交人呢?” “那就看老六这场病,能吸引多少目光了。”晋王嘴角勾起,“趁乱把水搅得更浑些,未必是坏事。” 主殿那边,皇帝确实只是受了惊,加上年岁已高,精神有些不济,正在寝殿歇着,由贵妃和几个心腹太监伺候。听闻荣王为雁王急请御医,他闭着眼,只淡淡说了句:“既是荣王叔祖的意思,就让胡文去吧。”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胡文,仔细诊,有什么说什么。” 胡文是司医署院正,医术最精,也最得皇帝信任。他领了旨,匆匆赶往荣王院落。 就在胡院正踏入院门的同时,祭坛西侧,气氛已剑拔弩张。 赵英带着几十名亲信,将那条炸塌的地道口守得严严实实。里面三个奄奄一息的工匠和几包硝石、引线,被他的人严密看管。吴振带着大队禁军赶到,两拨人马在废墟间对峙,火把将人影拉得狰狞。 “赵副统领,你这是何意?”吴振沉着脸,“发现逆党线索,为何不即刻上报?本统领奉晋王殿下之命,总理此案稽查事宜,尔等速将人犯证物移交!” 赵英挡在前面,不卑不亢:“吴统领,此处乃末将奉命清理、首先发现异常之地。人犯伤势沉重,证物需专业勘验,贸然移动恐损毁线索。末将已派人去请刑部和大理寺的勘验老手,待他们到了,记录在案,再移交不迟。”他咬死了程序,就是不交人。 吴振眼神一厉:“赵英!你敢抗命?” “末将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敢疏忽。”赵英半步不退,“此案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岂能草率?若因移交不慎,损了关键证据,放走了真凶,末将担待不起,吴统领恐怕也担待不起。” 吴振身后几个将领脸色微变。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吴振手下的校尉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吴振脸色变了变,看向赵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冷哼一声:“赵副统领忠于职守,很好。那本统领便在此处,陪着赵副统领一起等刑部的人!” 他忽然改了态度,不再强逼,反而带人就地布防,隐隐将赵英的人反包围起来。 赵英心中凛然,知道晋王那边必定是有了新的顾忌或计划,压力暂时缓解,但危险并未解除。他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周围黑暗处。裴御史和沈少帅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下来,就看谁能更快一步了。 荣王院落里,胡院正凝神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李昶的气色、舌苔,甚至看了那带着血丝的帕子,眉头越皱越紧。诊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他才收回手。 “胡院正,六郎他……”荣王急切地问。 胡文沉吟片刻,斟酌着词语:“回王爷,雁王殿下此症,确由惊悸引发,但脉象沉涩紊乱,心脉受损非轻,且有旧疾牵动之象。咳血之症,乃急火攻心,肺络受损所致。眼下需先用针稳住心脉,再以汤药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需静养。” 他说得严重,但并未断言生死,留了余地。但这心脉受损非轻、急火攻心几个词,已足够让荣王揪心,也让悄悄留意这边动静的各路人马心中掂量。 李昶适时地又低低咳嗽几声,气息微弱地对胡文和荣王道谢,眼神涣散,一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胡文开了方子,又亲自施了针。待李昶昏昏睡去,他才向荣王告辞,回主殿复命。 荣王送走胡文,回到厢房外间,对祁连和几个心腹仆役千叮万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误。他自己也疲乏得很,由人扶着回正房歇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雁王病重的消息,想必已随着胡院正的返回,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祁连守在李昶床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再次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这次是两短一长。 祁连精神一振,看向李昶。李昶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他微微点头。 祁连立刻悄声靠近窗户,低语几句,随即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沈照野身边的亲卫统领,照海。他浑身带着夜露寒气,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殿下,少帅让属下禀报。”照海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赵英那边暂时顶住了,吴振没敢硬抢,但把人围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被晋王的人在半路请去别处协助调查了,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少帅判断,晋王是在拖时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昶,意思很明显,等雁王病重吸引的目光转移或淡化。 “少帅的人已经摸清了地道和那三个工匠的情况。”照海继续道,“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意识还算清醒,断断续续说,他们是受了工部一位员外郎的指派,在祭坛基座下加设稳固的暗桩,材料是那位员外郎提供的,他们只负责按图施工,根本不知道那些硝石是做什么用的。爆炸前几日,那员外郎还亲自来查看过。” “工部员外郎?叫什么?现在何处?”李昶立刻问。 “姓郑,名廉。爆炸发生后,就再没人见过他。少帅怀疑,此人要么已被灭口,要么就是晋王的人,此刻正被藏匿或保护起来。”照海道,“少帅说,那老工匠是关键人证,必须保住。吴振的人盯得紧,强抢不易,且会立刻暴露。少帅问殿下,之前说的转移之策,是否如此?时机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晋王不会等太久。” 李昶脑中思绪飞速转动,荣王刚因为自己病重惊动了御医,此刻院中戒备看似严密,实则目光都在自己这病人身上,外松内紧。若是寻常物件或无关之人,或许难以进来。但若是…… “那老工匠伤势如何?可能移动?”他问。 照海:“腿被砸断了,失血不少,但少帅的人已给他简单包扎用了药,暂时死不了。若用担架小心抬着,稍稍移动应当可以。” 李昶下定决心:“祁连,你随照海去。告诉随棹表哥,就现下,趁着我病重,胡院正刚走,荣王歇下,院子里守卫最分散的时候,想办法将那老工匠,连同要紧物证,送进来。不要走正门,从西边靠院墙那棵老槐树附近翻进来,那里墙矮,且有一片灌木遮挡。进了院子,直接送到荣王爷正房后面的小茶房里,那里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去,且离荣王爷寝卧不远。东西和人藏在那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他顿了顿:“告诉随棹表哥,动作一定要快,送进来后,人立刻撤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后续之事,我来处理。” 照海和祁连同时点头:“是!” 李昶又叫住他们:“让随棹表哥自己也务必小心。晋王此刻必定像嗅到血腥的狼,盯着所有可能破局的地方,他那边危机重重。” 第264章 照海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不再耽搁,照海原路翻出,祁连则从屋内悄然潜出,借着阴影,向约定的西墙方向摸去。 厢房里,李昶独自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赌局已开,筹码押上。 第123章 长河(下) 祁连和照海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窸窣声,很快又归于平静。李昶知道,人应该已经送进来了。 他估算着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今夜或许能暂时平静度过时,荣王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院门口。紧接着是侍卫高声的盘问和来人不容置疑的应答。 “奉晋王殿下谕令,有要事需即刻面见荣王爷!开门!” 是吴振的声音。 守门的仆役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院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荣王那边仆役惊慌的阻拦声。 李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强硬。看来晋王那边要么是察觉了什么,要么是局势有了新变化,让他不得不星夜前来。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荣王显然也被惊动了,正房那边亮起了灯,传来老人家带着怒意的苍老声音:“吴振!你好大的胆子!深夜擅闯本王住处,你想做什么?!” “王爷恕罪!”吴振的声音传来,虽然说着恕罪,语气却并无多少恭敬,“末将也是奉命行事。逆党一案有了重大进展,据查,有要紧人犯可能趁乱混入了附近院落藏匿。为保王爷及诸位贵人安危,晋王殿下命末将即刻带人,对所有院落进行搜查,以防不测。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搜查,果然是这招,李昶心头一沉。晋王这是撕破了脸皮,连荣王的面子也不顾了,明着是搜查逆党同伙,实则是冲着可能藏匿的人证物证,甚至可能是想再确认自己的病情,或者干脆借搜查之名,将自己控制得更死。 荣王气得声音发颤:“混账!本王这里清清白白,何来逆党藏匿?尔等如此行事,眼里可还有尊卑体统?陛下尚在,晋王他便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吴振显然有备而来,语气强硬:“王爷息怒。末将只是奉命办差。此案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宁可错查,不可疏漏!若王爷执意阻拦,末将只好得罪了!” 话音落下,便是更多士兵涌入院落的脚步声,以及荣王府护卫与之对峙的低喝声。 李昶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吴振的人开始搜查,西墙茶房那里根本藏不住。 他迅速退回床边,拿起旁边小几上一个空药碗,用力砸向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踹翻了茶几,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随即身体无力地顺着床沿滑倒在地,弄出更大的响动。 “殿下!”守在门外的祁连立刻推门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慌,“殿下您怎么了?!”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荣王那边的争执也戛然而止。 “六郎!”荣王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和吴振对峙了,急忙在仆役搀扶下往东厢房这边赶来。 吴振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挥手示意手下暂停行动,自己也跟了过来。 厢房门被推开,荣王、吴振以及几个亲兵涌入。只见李昶半卧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祁连正试图扶他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荣王急道。 李昶虚弱地抬眼,看向荣王,又似乎惊恐地瞥了一眼吴振和他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勉强吐出几个字:“外头超我。” 他一副受惊过度、病情加重的模样。 荣王见状,更是怒不可遏,转身对着吴振厉声道:“你看看!都是你们!深夜擅闯,惊扰病患!六郎若有个好歹,老夫定要到御前,参你一个惊扰皇子、居心叵测之罪!” 吴振脸色也有些难看,雁王这病看起来不像装的,若真在自己搜查时出了事,麻烦就大了。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王爷息怒,末将也是……” “是什么是!”荣王打断他,“搜查?好!你要搜,老夫让你搜!但若搜不出什么来,惊扰皇子、冲撞宗亲的罪过,你可要担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来人!把院里所有的门都打开!让吴统领好好搜!” 荣王这是气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相信自己的地方干干净净,不怕搜,更要借此反将吴振一军。 吴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既如此,得罪了!搜!仔细点!” 士兵们立刻散开,开始搜查厢房、耳房、仆役住处。荣王冷着脸站在院中,李昶已被祁连扶回床上,靠着床头,依旧气息奄奄。 搜查进行得很快,也颇粗暴。厢房里自然一无所获,当士兵们接近正房时,荣王冷哼一声,亲自上前,将正房的门推开:“搜!仔细搜!” 几个士兵进去,翻箱倒柜。很快,正房搜完,也没发现什么,士兵们又转向正房两侧的偏房和小茶房。 李昶的眼抬了起来,关键就在那小茶房。 果然,一个士兵刚推开茶房的门,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紧接着是带倒杂物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什么人!”那士兵厉声喝道,同时拔刀出鞘。 院中所有人,包括荣王和吴振,都被这变故惊动,目光齐刷刷投向茶房。 荣王又惊又怒:“那茶房堆的都是旧物,怎会有人?” 吴振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茶房内,火把照亮。只见一堆杂物被撞倒,一个穿着脏污工匠服饰、腿上绑着夹板的中年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旁边还散落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粗布包袱。 “抓住他!”吴振喝道。 士兵上前,将那人拖了出来。那工匠脸色蜡黄,眼神惊恐,腿上的伤显然让他痛苦不堪,被拖到院中火把下时,已是半昏迷状态。 “这是何人?”荣王又惊又疑,他完全不认识此人。 吴振上前,一把扯开那工匠的衣襟,露出里面工部匠籍的号牌,又捡起地上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硝石和一小截未燃尽的特制引线。 “工部匠人?硝石?引线?”吴振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转向荣王,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王爷,这您如何解释?此人分明是制造爆炸的逆党工匠!还有这些违禁之物!竟藏在您院中茶房!莫非?” “你放肆!”荣王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老夫根本不知此人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吴振冷笑,“人赃并获,王爷一句栽赃就想撇清?末将职责所在,只好请王爷,还有……”他目光扫向东厢房,“雁王殿下,一同往晋王殿下处,将此事说个明白了!” 这是要将荣王和李昶都拖下水,荣王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人是在他院里发现的,众目睽睽,他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东厢房门口,传来李昶虚弱的声音:“吴统领,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李昶不知何时被祁连搀扶着,倚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依旧,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工匠和那些硝石,最后落在吴振脸上。 “此人并非逆党。”李昶缓缓道,短短几字,却让嘈杂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吴振皱眉:“殿下何出此言?” “若他是逆党,制造了爆炸,岂会身受重伤,藏匿于此等显眼之处?又岂会随身携带如此明显的证物,等着被人搜出?”李昶淡淡道,“这分明是有人,趁乱将重伤之人与证物丢弃于此,意图嫁祸荣王叔祖,或许,还想将本王也牵连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工匠:“吴统领不妨看看他的伤势,是爆炸造成的砸伤,还是别的什么?再看看那硝石引线,是否与祭坛爆炸所用,完全一致?” 吴振眼神微变,他当然知道这工匠和东西来得蹊跷,本就是冲着栽赃或灭口来的,但没想到雁王病成这样,脑子却如此清醒,一针见血。 李昶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爆炸发生时,本王就在附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声其势,与寻常硝石爆炸颇有不同。且事后本王曾听,听底下人议论,说爆炸前,似乎有乌纥人活动的踪迹。如今看来,此事恐怕远非几个工匠私藏硝石那么简单。” 荣王立刻反应过来,怒道:“没错!定是有人陷害老夫!吴振,你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拿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证物证,逼迫宗亲,是何居心?!” 吴振脸色阵青阵白,他奉命来搜查,本意是施压和找茬,没想到反而被将了一军。此刻若强行带人走,坐实了逼迫宗亲、草率办案的名头;若不带人走,这工匠和物证留在这里,更是个麻烦。 第265章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着吴振耳语几句。 吴振听完,脸色又是一变,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昶和荣王,咬了咬牙,拱手道:“王爷,殿下,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此人既然出现在王爷院中,事关重大,末将需立刻回去禀报晋王殿下定夺。今夜惊扰,还请王爷和殿下恕罪。” 说罢,他竟然不再坚持带人,深深看了地上那工匠和包袱一眼,转身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院落。 他来势汹汹,去得却也突然。 荣王愣住了,看向李昶:“这、这是?” 李昶扶着门框,低声道:“皇叔祖,外面风大,先进屋吧。此人也抬进来,找个地方安置,请个大夫看看。”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工匠,“他,或许才是真正知道爆炸真相的人。” 荣王此刻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吩咐下人照办。 待工匠被抬进一间空置的下人房,荣王和李昶回到正房,屏退左右,荣王才急声问:“六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真是……” 李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静:“皇叔祖,今夜之事,是有人要将您我拖入浑水。那工匠和东西,绝非偶然出现在茶房。” “你是说,有人要害我们?”荣王又惊又怒,“是谁?晋王?他为何……” “未必只是晋王。”李昶缓缓道,“或许,有人想借晋王之手,铲除异己,搅乱局面。那工匠若真是工部的人,或许知道些内情。如今他落在我们手里,便是烫手山芋,也是一线生机。” 荣王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渐渐冷静下来,捋着胡须,眼神凝重:“你的意思是,留着此人,或许能挖出背后主使?” 李昶点头:“至少,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但前提是,要保住他的命,让他能说话。”他看向荣王,“皇叔祖,此地已不安全。吴振虽暂时退去,但绝不会罢休。我们需要立刻将此人,连同那些物证,转移到一个更安全,且能直达天听的地方。” 荣王立刻明白:“六郎,你是说主殿?陛下面前?” “不错。”李昶道,“唯有将此人和证物,直接呈于御前,由陛下亲审,才能避免中途再被动手脚,也才能让真相大白。只是……”他面露难色,“孙儿病弱,无法亲往。皇叔祖您年高德劭,若能……” 荣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老夫明白了。今夜他们敢如此欺上门来,明日还不知会如何!此人关系重大,老夫这就去求见陛下!拼着这张老脸,也要将人和东西送到御前!” “皇叔祖!”李昶感动道,“只是此时夜深,陛下恐已安歇,且主殿守卫……” “顾不了那么多了!”荣王断然道,“老夫是陛下的皇叔!他们敢拦老夫不成?去准备一下,老夫这就带人过去!” 李昶不再劝阻,只深深一揖:“有劳皇叔祖,孙儿在此静候佳音。” 荣王雷厉风行,立刻安排心腹护卫,用软轿抬上那依旧昏迷的工匠,带上那包硝石引线,自己换了正式王服,不顾夜深,径直往主殿方向而去。 目送荣王一行消失在夜色中,李昶才缓缓直起身,他走回东厢房,祁连立刻关上房门。 “殿下,荣王爷此去,能成吗?”祁连低声问。 李昶走到窗边,望着主殿方向隐约的灯火:“荣王辈分在那里,陛下总要给几分面子。晋王的人可以拦吴振,却未必敢真的强硬阻拦荣王觐见。只要人和东西到了陛下面前,哪怕只是一眼,这局棋,就算扳回一城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接下来,就要看陛下究竟信多少,又想如何处置了。” 而更深处,吴振为何突然退走?那传令兵带来了什么消息?是晋王改变了主意,还是永墉那边,李长恨有了新动作? 夜还长,逐鹿山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谁来数一下,昶虚弱了几次 哎呀,我们荣王,也是性情中人 第124章 明月(上) 荣王的仪仗刚靠近主殿外围的禁军防线,就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吴振手下一个姓张的郎将:“荣王爷恕罪,陛下有旨,今夜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王爷请回吧。” 荣王坐在轿中,看都没看他,只对身边跟随的王府长史道:“告诉他,本王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必须即刻面圣。若再敢阻拦,便是贻误军机,其罪当诛!” 长史依言高声喝出,张郎将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王爷,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荣王猛地掀开轿帘,斥道,“陛下的旨意是任何人不得惊扰,可本王是任何人吗?本王是陛下的皇叔!今夜若因你阻拦,致使奸谋得逞,陛下有损,你担待得起?让开!” 张郎将被这气势所慑,又见荣王轿后跟着的护卫抬着一副软轿,上面似乎躺着个受伤的人,还有王府护卫捧着一个显眼的包袱,心知此事绝不简单。他不敢真和这位老王爷硬顶,只得一边示意手下继续拦着,一边飞快派人往里面通报。 通报的人还没回来,主殿侧门开了,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太监走了出来,正是皇帝身边心腹高守谦的义子,高潜。 高潜步履平稳,脸上带着笑,走到荣王轿前行礼:“奴才高潜,给荣王爷请安。王爷,这么晚了,您这是……” 荣王见他出来,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急迫:“小高公公,你来得正好。老夫有要事必须即刻面见陛下,关乎逆党大案,关乎陛下安危!你速去通禀!” 高潜目光扫过后面的软轿和包袱,笑容不变:“王爷,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陛下今日受了惊吓,用了安神汤,刚歇下不久。太医嘱咐,万不能再惊扰。您看有什么事,能否明日再禀?或者,您先告诉奴才,奴才记下了,等陛下醒了,立刻回禀?” 荣王岂会不知高潜的心思,他冷哼一声:“高潜,老夫说的话你没听清吗?十万火急!等不到明日!陛下若怪罪,自有老夫一力承担!你现在就去通禀,若陛下真睡了,老夫就在这等着,等到陛下醒!但若是因你延误,出了大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高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荣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抬出陛下安危,他再推诿,就真是要担干系了。他眼珠转了转,躬身道:“王爷稍候,奴才这就去试试。” 他转身,快步走回主殿。 寝殿内灯火通明,皇帝并未如高潜所说已经歇下,他穿着常服,靠在一张铺着厚厚皮褥的躺椅上,手里拿着奏折,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 高潜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将荣王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说荣王带着一个受伤的人和可疑的包袱,态度极其坚决。 李宸听完,放了奏折,淡淡道:“哦?皇叔祖这么大年纪了,火气倒是不小。还带了人证物证?”他坐正写,“让他进来吧,朕也想听听,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值得他半夜来敲朕的门。” 高潜应了声是,刚要退出去传旨,李宸又补了一句:“让他一个人进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东西,留在外面,让太医先看看那人死了没有。” “奴才明白。” 高潜出去传话,荣王听说陛下肯见,松了口气,但听到只许他一人进去,且要将工匠和物证留在外面由太医查看,心中又是一紧。他看了一眼那昏迷的工匠和包袱,知道这是皇帝的习惯,便也不多言。 “王爷,请随奴才来。”高潜侧身引路。 荣王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 寝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味道幽淡却无处不在。荣王进去时,李宸正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他看起来神情平静,还有些聊赖,仿佛外面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此刻深夜的求见,都未放在心上。 “臣,李弼,叩见陛下。”荣王一丝不苟地行礼。 “皇叔祖快请起,看座。”李宸抬手,“这么晚了,皇叔祖不顾年高,深夜前来,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 内侍搬来锦凳,荣王谢恩坐下,开门见山:“陛下,老臣深夜惊扰,实乃迫不得已。就在方才,晋王麾下禁军统领吴振,突然带兵闯入老臣暂居的院落,以搜查逆党为名,强行搜查。结果,在老臣院中一间堆放杂物的茶房里,发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工部匠人,以及一包硝石和引线!” 李宸道:“哦?工部匠人?硝石引线?在皇叔祖的院子里?这倒奇了。吴振呢?人赃并获,他没把人带走?” “回陛下,吴振本欲将人和物证带走,并疑心老臣与此案有涉。”荣王语气激动起来,“但老臣敢对天发誓,对此人此物从何而来,毫不知情!此事实在蹊跷!那工匠身受重伤,若真是逆党,岂会自投罗网藏于老臣院中?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将老臣,甚至可能将当时同在院中养病的雁王,一并拖下水!” 第266章 “栽赃陷害?”李宸道,“皇叔祖,您是说,有人想借这次爆炸,来陷害您,还有小六?” “老臣……老臣确有此疑!”荣王硬着头皮道,“陛下,此案疑点重重!那工匠若真是制造爆炸之人,为何身负重伤?那硝石引线,为何恰恰出现在老臣院中?吴振为何早不搜晚不搜,偏偏在爆炸过去几个时辰后,深夜突然来搜?且态度强硬,几近逼迫!老臣以为,此中必有隐情!那工匠或许是知情人,甚至是被人灭口未遂!陛下,此案关乎圣驾安危,关乎社稷根本,万不可被某些人为了私利,混淆视听,掩盖真相啊!” 荣王越说越激动,白发颤动,老泪几乎要涌出,他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愤怒。 李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面上并未因荣王这番话而生出什么神色变化,直到荣王说完,他才缓缓靠回躺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皇叔祖。”李宸品味着一些字眼,“您说有人栽赃陷害您和老六。那您觉得,会是谁呢?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禁军重重守卫的逐鹿山,将一个受伤的工匠和违禁之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您的院子里?又是谁,能指使动吴振这样的禁军统领,深夜去搜一位亲王的住处?” 荣王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晋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指控一位正在主持平乱的亲王,而且是陛下亲予的亲王,难免落人口舌。 “老臣不知。”荣王颓然道,“老臣只是觉得,此事绝不简单,那工匠或许是关键。恳请陛下,亲自审问此人,查验物证,必能查明真相。” 李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皇叔祖,您老了,心还是这么直。” 他挥了挥手:“高潜。” “奴才在。” “去,让太医仔细看看那匠人,务必吊住他的命。人醒了,立刻带来见朕。那些硝石引线,让懂行的人验看,和爆炸现场的是否一样。另外,”李宸顿了顿,“去告诉晋王,还有在外面等着的吴振,就说朕说的,今晚辛苦了,让他们先回去歇着吧。查案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高潜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荣王心中一喜,陛下这是要亲自过问了。他连忙道:“陛下圣明!” 李宸却摆了摆手:“皇叔祖也回去歇着吧。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今夜的事,朕知道了。” 这就是送客了,荣王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李宸已经重新拿起了奏折,只得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李宸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皇叔祖。” 荣王回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宸的目光落在书卷上,仿佛随口一提:“小六的病,怎么样了?胡文去看过了?” 荣王心头一凛,忙道:“回陛下,胡院正看过了,说是惊悸伤神,心脉受损,需得静养。方才吴振带兵闯入,又惊扰了一番,怕是……” “嗯。”李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荣王退出寝殿,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寝殿,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寒意。 而殿内,李宸复又放下奏折,望着跳动的烛火,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潜悄无声息地回来复命:“陛下,都吩咐下去了。那工匠伤得很重,太医说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意。晋王殿下和吴统领那边,也已经传了话。” 李宸嗯了一声,忽然问:“老六那边,除了荣王,今晚还有谁去过?” 高潜躬身:“回陛下,傍晚时晋王殿下派了焦长史带着太医去过一次。后来雁王殿下病重,荣王爷派人来请了胡院正,再就是吴统领去搜查了。” “焦颜带着太医……”李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吴振去搜……”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沈照野呢?他在哪里?” 高潜:“回陛下,沈世子的人一直在暗中协助清理现场,追查线索,此刻应该也在营地。” 李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都挺忙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祭坛的方向,也是今夜一切混乱开始的地方。 “高潜。” “奴才在。” “你说——”李宸背对着他,“这爆炸,到底是谁干的?” 高潜吓得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天意!” 李宸没回头,也没叫他起来,只是望着窗外,自顾自地说下去:“乌纥人?有可能,他们一直想乱我大胤。晋王?他或许有这个胆子和心思,但他没这个必要,至少现在没有。太子?他更没这个必要。小六?他那身子骨,和沈家带回来的那点兵,还不够看。其他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在对自己说:“又或者,是有些人,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太久了,这大胤的江山,该换换样子了?” 高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接。 李宸站了很久,久到高潜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失去知觉了,才听到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法子,让李长恨,加快些。”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让它再浑一点。” 主殿东侧一处偏殿,临时充作李瑾处理事务之所,此刻夜已深,炭火也驱不散殿内的阴冷。 齐王李琮裹着一件玄狐大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刚从自己那被砸坏了一半的帐篷搬过来,一肚子火气。 “三哥,还没歇着?也是,闹出这么大动静,总得收拾干净才行。”李琮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语气不善。 李瑾正在看一份名单:“四弟不也没歇?这么晚过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三哥?”李琮哼了一声,“我就是好奇,今日祭坛上那一声响,真是乌纥细作所为?我怎么瞧着,倒像是有人早就备好了戏台子,就等着陛下和咱们这些人上去唱呢?” 李瑾这才放下名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四弟这话有意思。戏台子?谁搭的?谁在唱?” “这我哪儿知道。”李琮故意让殿内伺候的人都听得见,“我就是听说,爆炸前,工部那几个负责器械查验的官儿,好像都被请去三哥你那儿协助调查了?这么巧?还有啊,吴振带着人满山抓逆党,怎么偏偏就漏了荣王叔祖那儿,还得深更半夜再去搜一遍?搜出来个半死不活的工匠,很难不引人深思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晋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四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工部的人是自己行事不谨,涉嫌其中,本王依律询问,有何不可?吴振搜查荣王叔祖院落,乃是接到密报,说有逆党可能藏匿,为保叔祖安危,这才前往。搜出工匠,那是意外收获,怎的到了四弟嘴里,倒像是本王故意栽赃?” 李琮被他堵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是不是栽赃,三哥自己心里清楚!我外祖家世代镇守朔风关,军中最重证据!没根没据的话我李琮不会说,但有些事,做得太明显了,别人也不是瞎子!” 他搬出朔风军,是想给自己壮声势,晋王却轻笑一声:“朔风军自然是忠勇。不过四弟,外戚是外戚,你是你。有些事,光靠外祖家的名头,可保不住自己。”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就像今晚,四弟的帐篷离祭坛也不远吧?听说被飞石砸烂了半边?幸好四弟福大命大,只是受了点惊。这要是运气差一点,呵。”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诅咒,李琮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李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晋王也站起身,他比李琮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子压抑的阴冷气场让李琮控制不住后退了半步,“就是提醒四弟,这逐鹿山风大,夜里尤其凉,没事少出来晃悠。万一磕着碰着,或者听到些不该听的,看到些不该看的,伤了兄弟和气,多不好。” 李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少吓唬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老六关在你那暖阁里!怎么,怕他出来抢你的功劳?还是怕他知道点什么?我告诉你李瑾,老六那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可记仇!你今天这么对他,等回了永墉,有他舅舅和沈照野那帮北安军的人在,我看你怎么收场!” 提到李昶,晋王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但语气反而更轻了:“哦?四弟这是在替老六抱不平?还是在替他警告我?”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李琮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李琮,管好你自己。老六怎么样,轮不到你操心。朔风军的手,也伸不到永墉城里来。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没脑子的话,下次砸烂的,就不止是你的帐篷了。” 李琮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狠厉吓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瑾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夜深了,四弟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面圣,精神不好,可不行。” 第267章 李琮脸色青白交加,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一甩袖子,踉跄着走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瑾站在原地,望着李琮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焦颜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王爷,齐王口无遮拦,不足为虑。只是他提到了雁王……” 李瑾冷哼一声:“荣王叔祖这一闹,他倒是摘出去了,还白得了个受害被惊的名头。吴振也是个废物!” “荣王爷辈分在那里,硬拦不住。好在工匠和东西,陛下接过去了。”焦颜道,“永墉那边,有消息了。” 晋王转身:“说。” “乔先生传来密信。”焦颜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双手呈上,“信中说,东西已取到,王爷可便宜行事。” 李瑾接过,拆开飞快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他亲自去的?不是让他不必涉险吗?” 焦颜低声道:“乔先生执意如此。他说,此事关乎当年乔家血案真相,他必须亲手拿到,才能安心。信上还说,东西已妥善藏匿,除了他,无人知晓具体所在,让王爷不必挂心他的安危,他自有分寸。” “分寸?”晋王捏着信纸,“他那身子骨,还有什么分寸!说了多少次,不急在这一时。” 焦颜不敢接话。 李瑾沉默片刻,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道:“东西到手就好。有了这个,回永墉之后,很多事就好办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李长恨那边,有什么动静?” “东宫一直很安静。”焦颜道,“但锦衣卫衙门外,乔先生带人围堵,文和寸步不让,双方僵持。城内粮价有异动,几处关键坊市的巡防营口令似乎有变,我们的人回报,像是东宫侍卫的手笔。” 李瑾走到窗边,望着黑暗中主殿模糊的轮廓:“李长恨?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像是在问焦颜,又像是在问自己,“今晚这一出,爆炸,混乱,搜查,荣王闹殿。焦颜,你说,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焦颜沉吟:“总督坐镇东宫,遥控永墉,似乎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焦颜谨慎道,“等逐鹿山这边,尘埃落定,等陛下做出决断,或者,等局面混乱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瑾冷笑:“收拾残局?他想的恐怕不止是收拾残局。太子仁弱,他李长恨才是东宫真正的主心骨。他是在为太子铺路,扫清一切障碍。本王,老六,甚至……陛下若挡了路,恐怕都在他算计之内。” 焦颜心头一跳,不敢接这个话茬。 李瑾也不在意,继续望着主殿,声音低沉下去:“咱们这位陛下……下的一手好棋啊。” “纵容本王与太子相争,默许李长恨坐大,冷眼看着老六慢慢冒头,甚至对北疆沈家既用且防,他把所有人都放在棋盘上,看着我们斗,看着我们争,看着我们一点点消耗,露出破绽。” “今夜这爆炸,无论谁是主谋,陛下都不会输。荣王去闹,他接了,不表态。本王在这里抓人查案,他默许。李长恨在永墉布局,他未必不知。” “所有人都在他的注视下,最后,无论谁赢谁输,江山还是他的江山,权柄还是他的权柄,甚至经过这一番清洗和平衡,他的权柄可能更稳固了。”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焦颜,你说,我们这些人,争来斗去,是不是很可笑?” 焦颜躬身:“王爷……” 李瑾抬手止住他:“可笑归可笑,该争的,还得争。不然,就得像老四那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还只能干瞪眼。或者像那个工匠一样,半死不活,等着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个工匠……算了,不重要。”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上面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告诉吴振,名单上这些人,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确凿的口供。至于那个工匠……”他眼神一冷,“陛下要审,就让他审。但太医能不能把他救醒,醒过来又能说出什么,那就看天意了。” 焦颜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将逐鹿山重重包裹。主殿的灯火,在黑暗中独独地亮着,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山下所有明争暗斗、生死挣扎。 第125章 明月(下) 荣王从主殿回来时,天边已泛起一线惨淡的灰白。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但面上还残留着激愤与后怕交织的情绪。 李昶已勉强起身,披着外袍在厢房外间等候,见荣王进来,他立刻示意祁连搀扶自己虚弱行礼:“皇叔祖辛苦。” 荣王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六郎,不必多礼。坐,坐。” 两人坐下,荣王将面圣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他犹自愤愤:“陛下他根本不信有人陷害,况且,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他那语气,他那眼神,像是在看戏!看我们这些人上蹿下跳!老夫这张老脸,今夜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可陛下……唉!” 李昶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等荣王发泄完,他才缓缓道:“皇叔祖息怒,陛下是天子,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他能听您说完,肯接下那工匠和物证,已是不易。” “接下又如何?”荣王苦笑,“太医说了,那工匠伤重,能不能醒还两说。就算醒了,他说的话,陛下又肯信几分?吴振那边,陛下轻飘飘一句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就把人打发了。晋王更是连面都没露,这分明就是和稀泥!” 李昶低声道:“或许这正事陛下所求。爆炸发生了,乱子出了,总要有人来查,来平。晋王主动揽了这差事,陛下便由着他。至于查出来的是什么,谁有罪,谁有功,在陛下眼中,或许并不那么紧要。紧要的是,经过这一番查,一番闹,该敲打的敲打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平衡的也重新平衡了。” 他看向荣王:“皇叔祖,您想,若陛下今夜雷霆震怒,严令彻查,甚至亲自过问细节,会如何?” 荣王一愣:“那自然能揪出真凶!” “真凶或许能揪出,但牵出的藤蔓,扯出的瓜,恐怕就难以控制了。”李昶声音平静“工部、内府、禁军、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位皇子、某位重臣,届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局面可能比爆炸本身更难以收拾。陛下不会允许这样。” 荣王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背后渐渐升起寒意。他久不理朝政,但并非不懂权术,此刻被李昶一点,才恍然惊觉。 “所以陛下是故意放任?任由晋王去查,去抓,去闹?”荣王声音干涩。 “是默许,也是考验。”李昶道,“默许晋王展现他的能力和手段,也考验他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越界,会不会触动陛下真正的底线。同时,也借此看看其他人的反应,比如太子,比如……我们。” 荣王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六郎,你……” 李昶垂下眼帘:“孙儿也是胡乱揣测。皇叔祖今夜仗义执言,冒险呈证,此情此义,孙儿铭记于心。您劳累一夜,快去歇息吧,后面的事孙儿自有分寸。” 送走心神不宁的荣王,李昶回到内间,脸上的病气瞬间褪去,只剩下山间晨雾一般的冰冷。 裴颂声不知何时已溜了进来,正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草茎,见他进来,吐掉草茎,咧了咧嘴:“殿下这病,好得真快。” 李昶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有什么新消息?” 裴颂声也敛了玩笑神色,走过来,低声道:“几件事,都不太妙。” “说。” “吴振那边没闲着,抓了不少人,大多是工匠、杂役,还有两个礼部的芝麻官。天没亮,口供就齐全了,矛头直指几个工部的中层官员,说他们是收了乌纥细作的钱财,暗中在祭坛做了手脚。那几个官员,有两个畏罪自尽在临时关押处,剩下的也都认罪了。”裴颂声道,“干净利落,死无对证,案子可以结了。” 李昶点头:“果然,陛下要和稀泥,晋王就递上一份糊弄鬼的供词。乌纥细作?倒是好幌子。” 裴颂声继续:“永墉最新消息,乔宁之围堵锦衣卫衙门,僵持了半夜,天亮前忽然撤了。但撤走前,他当众交给文和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说是证物,请锦衣卫代为呈交陛下。文和接了,没当场打开,直接送进了宫。具体是什么,我们的人探不到。” 李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知晓了。” 裴颂声道:“顾彦章传信,永墉城的气氛不对。李长恨坐镇东宫,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动作,但昨夜后半夜开始,东宫侍卫和部分禁军频繁调动,几个关键衙门附近都加了暗哨。更为蹊跷的是,街道上关于北安少帅擅离防区、带兵逼近京畿的流言,悄悄传开了。虽然还没成大势,但传播的路子很刁,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268章 李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流言,针对随棹表哥的。”他缓缓道,“李长恨开始动手了,不,他早就动了。”只是现在才露出爪牙。 裴颂声点头:“顾彦章也是这个判断。李长恨在永墉的一切布置,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接应太子,更是为了在逐鹿山尘埃落定后,清洗一些人。殿下您和沈少帅,首当其冲。沈少帅擅离的罪名一旦坐实,北安军就是现成的靶子。而您与北安军关系过密,又在逐鹿山行为莫测,很容易被牵连。” 祁连在一旁听得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强行忍住没插话。 李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随棹表哥如今在做什么?” 裴颂声道:“少帅的人一直盯着晋王和吴振的动向,也在暗中保护那个被送到主殿的工匠。另外,他派了一队精锐,化整为零,悄悄往永墉方向潜行,说是以防万一。”他看了一眼李昶,“少帅让照海递话,请殿下务必小心,晋王和李长恨,可能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他让殿下早做准备,若事有不谐,取舍应果决。” “慎言。”李昶低斥一声。 裴颂声弯腰行礼,随后道:“晋王急着结案,把屎盆子扣给乌纥和几个替死鬼,是想尽快从逆案中脱身,稳住自己护驾有功、办事得力的功绩,同时也是在向陛下和某些人表明,他懂得分寸,不会牵连过广。” “李长恨在永墉散布流言,调动兵马,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发难铺垫。他将矛头先指向沈少帅,一是北安军尾大不掉,容易做文章;二来,也能试探陛下和朝野的反应。” “而我们……”裴颂声看向李昶和祁连,“夹在中间。晋王视我们为碍眼的钉子,李长恨视我们为需要清除的隐患,陛下则在冷眼旁观,看我们如何应对。”“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晋王想结案,我们偏要让他结不了那么痛快,李长恨想造势,我们就要设法破他的势。” “不错。”李昶点头,“那个工匠,留意些。只要他活着,能开口,晋王那份乌纥细作的供词就站不住脚。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人怀疑此案另有隐情。荣王叔祖昨夜一闹,陛下亲自过问,工匠在御前挂了号,晋王想灭口也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怎么办?人在主殿,我们根本靠近不了。”祁连忍不住道。 “靠近不了,可以递话。”李昶目光闪动,“太医……胡院正。他今日还要来复诊。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让胡院正知道,那工匠若能醒来,指证真凶,便是大功一件,陛下必有重赏。反之,若工匠意外死了,这糊涂案里,总得有人背锅,负责诊治的太医,恐怕难辞其咎。” 裴颂声眉头一挑:“殿下高明,胡文是院正,最重名声和前程,也最懂明哲保身。这话递过去,他为了自己,也会尽力保住那工匠的命。” 李昶继续道:“至于永墉的流言,守白那边,让他动用我们在士林和市井的关系,把风向稍稍往另一个方向引。” “引向何处?” “引向有人蓄意构陷边军忠良,意图动摇北疆防线。”李昶一字一顿,“不必点名道姓,但要点出,北安军拱卫北疆,浴血八年,刚有小捷,少帅回京述职便遭此污蔑,实乃亲者痛仇者快。江南漕弊案、茶河城疫病、乃至此次逐鹿山爆炸,桩桩件件,皆损国本,乱人心,其背后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如此,反而能激起清流和一部分边军同情者的义愤,让李长恨不敢轻易下死手。” 裴颂声抚掌:“釜底抽薪,还能祸水东引,妙,我立刻设法传信给永墉。” “另——”李昶叫住他,“告诉守白,永墉若实在风声太紧,不必硬撑。该藏的藏,该散的散,保全实力为上,我们这里自有办法。” 裴颂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明白。” 祁连终于忍不住,闷声道:“殿下,那我们呢?就干等着?晋王那边……” 李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熹微,逐鹿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中,主殿的方向,依旧安静。 “等。”他轻声道,“等那工匠醒来。等陛下召见。等该来的,来。”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棋局还没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颂声和祁连,“裴敬声,你继续盯着各方动静,尤其是主殿和晋王那边的消息。祁连,整顿好我们的人,检查武器马匹,随时待命。” 两人肃然应诺。 晨光透过窗缝,落在李昶苍白的侧脸上,映得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晦暗不明。 从荣王那里道谢辞别,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时,已是午后。推门进去,庭院寂寂,只有那几枝倔强探入院墙的野桃,在微寒的风里轻轻颤着粉白的花苞。李昶驻足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厢房去。 一进门,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就扑了过来,喵呜叫着往他腿上蹭。 李昶弯腰将明月奴抱起,入手沉了些,这小东西这些天倒是被养得越发圆润。他抱着它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顺着毛抚摸,指尖却触到几处明显的硬结。低头细看,才发现明月奴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上,沾了好几块黑乎乎的印子,像是蹭到了什么焦灰泥垢。 “又去何处撒野了?弄得这一身。”李昶无奈,从袖中取出帕子,浸了点桌上冷茶,细细给它擦拭。 明月奴却不领情,扭着身子想逃,爪子勾住了李昶的衣袖。李昶怕拽坏了料子,又不想用力拘着它,几下就被它挣脱了去。小白猫轻盈落地,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宣告胜利,然后甩着尾巴,一溜烟跑向内室。 李昶摇头失笑,放下帕子,也懒得立刻去追。坐了片刻,想起该换身衣服,便起身也向内室走去。 绕过屏风,脚步却顿住了。 内室靠窗的软榻上,沈照野正趴在那里,连靴子都只来得及脱掉一只,另一只还松松挂在脚上。他一条手臂枕在脸下,半边脸颊压得有些变形,另一条手臂直直垂在榻边,几乎触地。 呼吸均匀而绵长,竟是睡着了。 明月奴此刻正神气活现地站在他背上,后腿踩着沈照野的背骨,前爪扒拉着他后颈处微乱的衣领布料,小脑袋一耸一耸,似乎在研究能不能咬下一块来。 李昶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晨光透过窗纸,淡淡地笼在沈照野身上,勾勒出他横躺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轮廓。脸上、脖颈处,甚至垂落的手背上,都沾染着明显的污迹,是尘土和某种难以辨别的暗色,想来是昨夜探查现场时留下的。 他睡得沉,连明月奴在背上作乱都毫无知觉,想必是累极了,从北疆一路风雪兼程赶到逐鹿山,紧接着就是爆炸、混乱、追查、周旋,几乎没合过眼。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泛开一片酸软的涟漪。李昶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将玩得不亦乐乎的明月奴从沈照野身上拎起来,抱回怀里,低声说了句别闹,一边从旁边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氅衣,轻轻展开,盖在沈照野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边角。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睡梦中的人卸下了威容,眉宇间透着深深的倦意,唇色也有些淡。 李昶看了一会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条干净帕子,蘸了温水,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去擦拭他脸颊上的污痕。动作已经放得不能再轻,但帕子刚碰到沈照野的眼角,那双紧闭的眼睛便倏然睁开了。 先是有些茫然,眯开一条缝,看到近在咫尺的帕子和握着帕子的手,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李昶低垂的眼眸,又落回他怀里正试图探头出来的明月奴。 沈照野眨了眨眼,清醒过来,却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睡意的、有些模糊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拎住明月奴的后颈皮,把它从李昶怀里提溜出来,随意往床榻里面一丢。小白猫不满地喵嗷一声,在柔软的锦被上滚了两圈,倒也乖乖趴着没再过来。 沈照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含糊道:“坐这儿。” 李昶依言起身,坐了过去。刚坐下,沈照野便动了动,侧过身,将半边脸和上半身都埋进李昶的腿间,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腰腹间的衣料,满足地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重吗?”他闷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昶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散开的黑发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 “不重。”他答,声音很轻。 沈照野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物传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环着李昶的手臂紧了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和榻里明月奴无聊拨弄被角发出的窸窣声。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厢房里弥漫着一种停滞的、让人安心的静谧。 李昶一直低着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沈照野的呼吸又渐渐均匀,仿佛又要睡去。明月奴在榻里自己玩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聊,又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小脑袋试探着往李昶怀里钻,想挤占一点位置。 第269章 刚碰到李昶的衣襟,沈照野便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手臂紧了紧,明月奴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转而趴在李昶脚边,揣起前爪,一脸无辜。 “这猫崽子,越来越没眼色。”沈照野闭着眼嘟囔。 “它还小,懂什么。”李昶替明月奴分辩了一句。 “小?吃得比猪多,跑得比马欢,我看就是欠收拾。”沈照野没睁眼,“你惯着它,早晚骑到你头上。” “它很乖,只是活泼些。”李昶指尖掠过沈照野有些干燥的嘴唇,“倒是随棹表哥,唇上都起皮了,昨夜到此刻,水米未进吧?” “喝了,啃了干粮。”沈照野不甚在意,“你怎么样?胡文来看过,怎么说?还咳吗?” “好多了,静养便是。”李昶答,又问,“随棹表哥,身上可有受伤?昨夜那般混乱。” “皮都没蹭破一块。”沈照野嗤笑,“别担心我了,雁王殿下,找面镜子瞧瞧自己,脸色还是不好,荣王那边没为难你吧?” “皇叔祖是明白人,只是被气着了。”李昶简单带过,手指卷着沈照野一缕头发,“随棹表哥累成这样,再多睡会儿。” 沈照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呼吸渐渐沉缓。 李昶以为他又睡着了,自己连日来心神紧绷,此刻被他这样靠着,竟也生出几分困倦。他向后靠了靠,倚着榻背,也合上了眼,想趁这难得的宁静小憩片刻。 就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沈照野的声音忽然响起:“润王死了。” 李昶霍然睁开眼,低头看向他:“随棹表哥?” 沈照野依旧趴着没动,脸埋在他衣料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条埋着火药的暗道,我顺着查,发现它不止通祭坛。有一处分岔,极隐蔽,挖向主殿方向。我摸到尽头,是主殿西北角一处堆放旧物的耳房外墙根,出口被碎石虚掩着。正想退回去,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顿了顿:“是润王,他带着七八个心腹侍卫,穿的不是禁军甲胄,是内侍服饰,但手里拿的是军弩。他们埋伏在那耳房里,透过窗缝,正好能瞄到陛下寝殿侧门的一角。看那架势,是想等陛下出入时,一击毙命。” 李昶眉头紧锁:“主殿守备森严,他们如何潜入?还带了弩箭?” 沈照野没答,李昶略一思索,讶道:“高守谦?” “嗯,也死了。”沈照野补充道,“我听见里头传来短促的打斗声,然后是闷哼和重物倒地,有人低喝逆党已诛,接着就是禁军冲进来的脚步声。我没再停留,立刻原路退回,把痕迹大致掩了掩。” 李昶沉默,怪不得昨夜荣王去主殿,来回只见高潜,不见高守谦踪影,原来如此。只是润王竟真敢趁乱弑君,而陛下身边,恐怕早有防备。 “咱们这位陛下啊……”沈照野环着李昶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意味不明地叹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李昶靠回榻背,望着头顶承尘繁复的纹样,心绪翻涌。 润王李珏,李昶与他交道不多,印象里其为人处事如同他的封号,无甚野心,只爱读些志怪故事。他怎会有胆弑君?是常年被忽视的压抑终于爆发?是被人蛊惑利用了那份对神鬼之力的荒诞信仰?还是他也成了背后之人投石问路的石子,或者转移视线的弃子?高守谦一个御前得脸的太监,为何铤而走险?是润王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润王也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而陛下呢?润王的谋划,高守谦的内应,他真的毫不知情?以陛下对宫廷的掌控,对身边人的疑心,李昶更倾向于,陛下是知道的。或许,陛下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些人自己跳出来。这次逐鹿山祭神,爆炸、混乱、各方动作,正是最好的试金石和清洗场。 何为天家父子? 在寻常百姓家,父子是血脉相连,是养育之恩,是依靠与传承。父亲教儿子走路、识字、明理;儿子为父亲养老、送终、继业。纵有龃龉,大抵不出家常琐事、观念新旧,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一份温情托底。 到了天家,这父子二字,便陡然换了分量,浸透了别样的颜色。龙椅只有一把。坐上去的,是君,下面的,是臣。君君臣臣,先于父父子子。 皇帝是父亲,更是天子,是社稷的化身,是权力的极峰。他的爱憎,关乎国策,他的喜怒,牵连生死。皇子是儿子,更是臣子,是江山的继承者,也是永恒的威胁。 于是,寻常父子的亲近,在这里成了奢侈,甚至成了危险。太过依赖,是软弱,太过出色,是僭越,太过平庸,又是无用。分寸如何拿捏?无人知晓。 皇帝对皇子,首要的不是父爱,是考量。考量其才具,能否承继大统,考量其心性,是否恭顺忠孝,考量其背后的势力,是否可控,是否可用,又是否需要剪除。栽培与打磨,往往伴随着提防与制衡。今日的恩宠,可能是明日的陷阱,此刻的严厉,或许是另类的保护,自然,也可能是纯粹的厌恶。 皇子对皇帝,自然也不全是不是亲情,是敬畏,是揣摩,是博弈。要表现得忠孝,又不能显得虚伪,要展露才干,又不能锋芒过盛,要结交势力,又不能结党营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字斟句酌。皇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藏着试探、警告,或是不为人知的深意。 那点源于血脉的天性亲昵,早在权力这片无岸海中反复浸泡、宫廷无数眼睛的日夜审视下,扭曲变形,或深埋心底,或消磨殆尽。剩下的,只为利害。皇帝需要皇子来延续国祚,也需要他们作为磨刀石,互相砥砺,以保持自己的权威和朝局的活力。皇子需要皇帝的认可来获得地位、权力,以及那渺茫的继承希望。 这段人伦里,温情只不过是点缀,是偶尔流露的,旋即被君臣大义盖过的涟漪。至于牺牲,无论是牺牲皇子以平衡朝局,还是牺牲亲情以稳固皇权,在这套规则里,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天家父子,骨肉至亲,也是这世上最疏远、最复杂、最危险的君臣。 那至高无上的权位,在大胤,便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父慈子孝,而是人性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的异化与挣扎。父可以为了江山永固,将子作为棋子、磨刀石,甚至祭品。子可以为了那张龙椅,将父视为需要逾越的山峰,乃至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便是天家父子。 李昶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毫无防备的沈照野。这冰冷血腥的棋局里,唯有身边这份体温和重量,是真实的,是可依凭的。为了守住这一点暖,他必须更冷静,更清醒,更狠得下心。 沈照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蹭了蹭李昶的腰腹,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倦意:“我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李昶嗯了一声,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 沈照野闭着眼,咕哝道:“陛下应当知道我在逐鹿山了,等这边事了,我得先带着照海他们回永墉。你在这边,万事小心。” “好。”李昶应道,声音平稳,“睡吧,随棹表哥。这边有我。” 沈照野不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李昶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室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第126章 倏然 朔风卷着砂石,打在冰冷铁甲上,发出来自北方草原的、凛冽的声响。兀术勒马,停在最后一座关城,赤雁关外三里处,身后是黑压压的乌纥铁骑,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连成一片。 赤雁关依山而建,墙高壑深,是大胤北疆东部防线最后一道险隘。只要拿下此关,再往南便是相对平坦的丘陵,接着就是一马平川的京畿平原。永墉城,那座传说中堆金砌玉、汇聚了天下财富与美人的都城,几乎已能望见轮廓。 “王子,斥候回报,关内守军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粮草储备似乎也不多。”副将巴尔诺驱马上前,“那南人的地图,分毫不差。他说赤雁关守将贪鄙,早被他的人买通了大半,只等我们兵临城下,便会开关献城。” 兀术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的关城,脸上没什么得意神情。风刮过他颊边粗硬的短髭,带来远处依稀可辨的、属于中原城池的烟火气味,那味道陌生而诱人。 “不足三千,老弱,呵。”他不屑道,“大胤北疆的防线,已经糜烂至此了么?还是说,那南人的本事,真的通天?” 另一个千夫长嘎鲁咧嘴笑道:“管他糜烂还是通天!王子,咱们的刀早就渴了!一路打过来,这些南人城池看着唬人,里头却早就烂透了!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让南边那些两脚羊知道,咱们乌纥勇士的厉害!”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压抑而兴奋的低吼,连续破关的胜利和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已经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兀术抬手,止住了嘈杂,他目光盯着赤雁关:“告诉儿郎们,准备进城。但记住,进了城,先控制府库、武备、粮仓。抢掠可以,但不准放火,不准大规模屠城。这座城,以后或许还用得着。” 第270章 嘎鲁有些不解:“王子,留着这些南人作甚?都是累赘!” 兀术瞥了他一眼:“我们要的是通往永墉的路,不是一片废墟。人都杀光了,谁给我们带路?谁给我们运粮?谁告诉我们永墉城里哪家最富,哪条路最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敢反抗的,杀。有钱有粮不肯交的,杀。但手脚要快,别耽误行程。”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就在这时,赤雁关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绞盘转动声。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乌纥骑兵惊愕又狂喜的目光注视下,竟缓缓地、主动地向内打开了。 城头上没有预想中的箭矢滚木,只有几个穿着胤军服饰的人影在晃动,远远地,似乎还在挥手。 “开了!真的开了!”嘎鲁狂喜大叫。 兀术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冲散。那南人的手竟真的伸得如此之长,连这北疆最后一道雄关的守将,都能为其所用。 “巴尔诺,带先锋营,进城控制城门、城墙、府库。嘎鲁,你的人随后,肃清城内可能反抗的驻军。记住我的话。”兀术沉声下令,一夹马腹,“其余人,跟我进城!” “呜——嗬——”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洞开的赤雁关汹涌而入。 城门后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不堪。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旋即被汹涌而入的异族骑兵吓得缩了回去。驻守关内的胤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低级军官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手里捧着象征城防的印信和钥匙。 巴尔诺的人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嘎鲁则带着人马冲进了军营和几处疑似官员富户的宅邸。很快,惊叫、哭喊、咒骂、兵刃碰撞声、以及肆意狂笑的声音,便从城池各处响起,打破了关城死寂的伪装。 兀术骑着马,缓缓行在街道中央,他冷眼看着两旁。乌纥士兵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将里面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扯出来,塞进马背上的皮袋。有反抗的男丁被一刀砍倒,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浓烟从几处地方升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 这就是征服,赤裸,粗暴,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兀术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觉南人的财富确实令人目眩,但这些士兵抢红了眼的状态,也让他微微皱眉。劫掠能提振士气,但也容易让队伍散漫,失去控制。 “王子,府库清点了,存粮不多,但金银绢帛不少!”巴尔诺策马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武备库里甲胄兵器也算齐全,就是老旧了些。守将和几个主要官员的家也抄了,捞了不少好东西!那些软骨头,跑得倒快,只留下些家眷仆役。” 兀术点点头:“抓紧时间,让儿郎们吃饱,马匹喂足。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南人。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是!” 一个时辰后,赤雁关已彻底易主。街道上狼藉一片,幸存的百姓瑟缩在角落,用恐惧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异族军队重新集结。乌纥骑兵们马背上大多鼓鼓囊囊,脸上带着满足和未褪的戾气。 兀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城,不再留恋,一挥手:“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如同黑色的浊流,涌出南门,沿着官道,向着南方那片更低矮、更开阔的土地奔去。 又急行军大半日,地势逐渐平坦。黄昏时分,前锋探马来报,前方有一处高地,可俯瞰南面。 兀术催马上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值冬末,山崖上草木枯黄,视野却极好。 他勒住马,向崖下望去。 刹那间,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缓缓向南倾斜的广袤平原。冬日的田亩呈现出大片灰褐色,河流如缎带蜿蜒其间,村落城镇星星点点,道路纵横如棋盘。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天空与大地交融处,一片氤氲之气升腾,那后面,就是大胤的中心——永墉城所在的方向。 没有重重山峦阻隔,没有险关要隘挡路,一马平川,直抵京畿。 兀术身后的将领们也跟了上来,看到眼前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欢呼。 “长生天!这就是南人的膏腴之地!” “永墉!永墉就在那边!” “王子!我们打过来了!我们真的打过来了!” 兀术没有欢呼,他静静坐在马背上,胸膛却因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八年,整整八年,无数儿郎血洒北疆荒原,与沈望旌、沈照野父子在北安城下拉锯、鏖战、争夺每一寸土地。多少日夜,他望着南方连绵的群山,想象着山后的世界。 如今,群山已在身后。这片传说中流淌着蜜与奶、堆积着金山银海的丰饶平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铁蹄之下。 “沈望旌……”他低声念出那个让他又恨又敬的名字,“你的北安军,还在北边和敦格、库勒那些废物纠缠吧?你儿子,沈照野,听说也在永墉附近?”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亢奋的弧度,“可惜,你们挡不住我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兀术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南方无垠的平原,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斩铁断金的决心和无穷野心,在呼啸的山风中炸开。 “儿郎们!看清楚了!前面,就是南人的命脉,是他们皇帝的老巢!那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有吃不完的粮食美酒,有最水灵的女人!八年的血,不会白流!跟着我,踏平这片土地!把乌纥的战旗,插上永墉的城头!” “吼!!!”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山崖,无数弯刀举起,映着西坠的残阳,反射出大片猩红冰冷的光。 “传令!”兀术收刀回鞘,目光灼灼如狼,“全军在此休整一夜,喂饱战马,检查兵甲。明日日出,全速南下!遇城不攻,逢镇即过,以最快的速度,直插永墉!” “目标只有一个,永墉城!拿下它,这万里江山,就有一半姓了我们乌纥!” 狂野的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兀术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片暮色渐浓的平原,眼中燃烧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征服欲和野心。 京畿,永墉。 我来了。 永墉城,雁王府暖房。 炭火比前几日烧得更旺了些,顾彦章半躺在铺了厚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绒毯,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市井小报,正慢慢看着。 沈平远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挽着袖子,正用一把小银匙,小心地给一盆素心兰松土、施肥。 “谣言又换了个说法。”顾彦章放下小报,咳嗽了两声,“这次不说少帅擅离职守了,改说北安军这些年虚报战功、冒领粮饷,沈侯在北疆养寇自重,少帅此番回京,是来打点关节、掩盖亏空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哪月,在何处与尤丹小股部队假打,缴获了多少实际上不存在的牛羊马匹,都列了出来。还在市井酒肆里传,说北安军兵士实则面黄肌瘦,甲胄不全,都是沈家父子苛待所致。” 沈平远手里的银匙停了一下:“这次倒是下了功夫,连细节都补上了。看来是急了,先前擅离的罪名不够分量,撼动不了北安军的根基,就改从贪腐和军纪下手。” “源头查到了吗?”顾彦章问。 “还在跟。”沈平远道,“最初是从东市几个说书人嘴里流出来的,很快就在码头苦力、街边小贩里传开。传播的路子很刁,绕了几个弯,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茶馆、脚店中转。背后定有人筹措,但藏得深。慧明那边也在查,他门路不同我,或许能有发现。” 顾彦章点点头:“李长恨的手笔。也只有他掌控的锦衣卫,能有这样细致入微的市井手笔。先造势,把北安军和沈家名声搞臭,等逐鹿山那边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彻查军费,甚至直接动兵权。” “殿下在逐鹿山,暂时无恙,但也被晋王绊住了脚。”沈平远将银匙放下,“我们这边,不能干等着谣言坐大。李长恨想用民意和清议做刀子,我们就得先把这刀子掰折了,或者……换个方向。” “荷光有何想法?”顾彦章看着他。 沈平远擦净了手,才缓缓道:“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你越去扑打,它长得越快,溅起的泥点子还脏了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而是种上别的、更高、更显眼的花。” 顾彦章挑眉:“种花?” “嗯。”沈平远走到窗边,指着暖房里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比如,我们可以让别处的流言,更吸引人。” “具体些。” 第271章 “锦衣卫不是喜欢编故事吗?”沈平远转过身,“我们帮他编几个更大的。譬如,可以说数年前漕运总督潘硕倒台后,其贪墨的巨额银两,大半流入了朝中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家中,用以颐养天年、荫庇子孙。再比如,可以说这些年户部拨给边军的粮饷,被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士兵手中的十不足三,那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是不是在京中某些高门大户的库房里,化作了亭台楼阁、古玩字画?” 他顿了顿:“不必指名道姓,但线索要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往卢相、齐王外家,甚至某些与东宫过往密切的家族身上联想。这些故事,要更香艳,更离奇,更关乎切身利益,譬如谁家贪了修河款导致水患,谁家夺了民田逼死人命。让永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有的聊,而且聊得比北疆军士是否面黄肌瘦更有劲头。” 顾彦章听明白了:“祸水东引,搅浑水池。” “正是。”沈平远道,“另外,北安军那边,也不能就此罢手。我已联络了几个与侯府有旧、又在京中有些名望的致仕老将,还有国子监里几位素来推崇父亲与大哥战功的年轻学子。让他们不必直接驳斥谣言,只消在日常言谈、诗文唱和中,多提提北疆将士餐风饮雪、八年苦守的不易,说说北安城下几场血战的惨烈与功绩。润物细无声,总比嘶声力辩来得有用。” “依你。”顾彦章点头,“此事就有劳荷光安排了,分寸火候要把握好,别让人抓住把柄是我们指使。” “守白,不必忧心,都是自发的。”沈平远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另一把小剪,开始修剪兰叶的枯尖,“还有一事,城内的粮价,这几日又悄悄涨了半成。虽然涨得不多,但逐鹿山爆炸在前,人心已经有些浮动。几家大粮行背后,隐约有晋王府和卢相旧部的影子,恐怕是想趁乱再捞一笔。” 顾彦章眉头微蹙:“李长恨若真想彻底控制永墉,粮食和物价是命脉。殿下离京前,已预留了部分应急的银钱和物资在隐秘处。荷光,你暗中调拨一些,通过商号,寻几处坊市,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小批量放粮。不图平抑全城粮价,只求稳住我们势力范围内百姓的基本口粮,另也给那些想囤积居奇的粮商提个醒,告诉他们,这永墉城里,不是没人盯着。” 沈平远应下:“明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忙着手头琐事。暖房里只余炭火哔剥和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守白。”沈平远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凝重了些,“京畿的流民,又多了。” 顾彦章问:“哪来的?” “各地都有,北边逃战乱的,南边遭了水患的,中原闹了蝗灾的,都往永墉涌。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巡防营和京兆尹的人看得紧,不让流民靠近城门,但城外几个破庙、荒村,已经挤不下了。天寒地冻,若再不管,怕是要出乱子。” 顾彦章闭了闭眼,这就是大胤如今的现状,千疮百孔,处处漏风。边疆战火未熄,内部天灾人祸不断,底层百姓流离失所,而永墉城里的达官贵人,却还在争权夺利,算计着如何从这艘将沉的大船上,多捞一块木板。 “殿下离京前,交代过。”他睁开眼,“若遇流民,力所能及,能救一个是一个。以殿下的名义不行,太扎眼,用我们在城外庄子的名义,或者用慧明那边的一些江湖路子,设几个粥棚,分发些御寒的旧衣,别大张旗鼓,悄悄做。粮食从我们自己的存粮里出,不够再想办法买。荷光,只救人,不聚众,不招惹是非。” 沈平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晓得。只是守白,这口子一开,花费不小,而且未必讨得好,朝廷若怪罪下来,可有应对?” “朝廷?”顾彦章忽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荷光,你看看这永墉,看看这大胤。朝廷若还有心力管这些流民的死活,他们又何至于背井离乡,涌到天子脚下求活路?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求个心安。殿下若在,也会如此。” 沈平远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去办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椅中、面色苍白的顾彦章,以及他手中那盆被精心照料、却依旧半死不活的素心兰。 “守白,你也多歇着。你的身子,比这些花要紧。” 顾彦章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又拿起那卷小报,目光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平远轻叹一声,掀帘出去了。 暖房里重归寂静。顾彦章望着那盆兰,许久,才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花要活,人也要活。这世道再难,总得有人,试着去补一补,挡一挡。” 与此同时,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永墉城午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沈婴宁靠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匕首,这是她刚从自家库房里顺出来的,准备带去雁王府给二哥瞧瞧。 车外是熟悉的市井声响,起初还清晰可辨,但渐渐的,这些声音似乎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沈婴宁把玩匕首的手指顿住了,她撩开车窗帘一角,向外瞥去。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也依旧开着门,但行人却稀稀拉拉,而且神色匆匆,几乎没有人驻足交谈。 她不是第一次自己坐车从侯府去雁王府,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从未觉得如此安静。 “王伯,”她隔着车帘,对赶车的老仆道,“是不是走岔了?怎么觉得人少了些?” 外面传来王伯的声音:“小姐放心,没走岔。许是天冷,又过了午后最热闹的时辰,人都散了。前面拐过弯,就到雁王府那条街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婴宁心里那股异样感却没散去,她放下窗帘,将匕首插回鞘里,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车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车轮声,马蹄声,王伯偶尔低低的吆喝声,还有……风声? 不,不是普通的风声。 “王伯,小心!”沈婴宁瞳孔骤缩,低喝一声,身体同时向车厢另一侧猛地扑倒。 “咻——噗!” 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穿透并不厚重的车帘,擦着沈婴宁方才坐的位置,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厢壁,尾羽犹自震颤。 “有刺客,保护小姐!”车外,跟随护卫的四名侯府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出鞘的呛啷声响起一片。 拉车的马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王伯死死拽住缰绳。 沈婴宁在车厢地板上稳住身形,心跳虽如擂鼓,但她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贴身的、尺余长的短刃,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车内小几上的一碟蜜饯,踹开车门,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猛掷出去。 叮叮当当一片响声。 蜜饯砸在瓦片上,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闷哼和杂物滚落声,显然,偷袭者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暴露了位置。 而就在蜜饯掷出的同时,两侧巷道屋顶上,骤然跃下七八条黑影,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手中清一色握着狭长的弯刀。 “结阵,护住马车!”为首的侯府侍卫大吼,四人立刻背靠马车,围成圈,刀刃向外。 黑衣人没有废话,闷头扑上,刀光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喝声、闷哼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嗤响此起彼伏,人群尽散。 沈婴宁没有躲在车里,她在黑衣人扑上来的时候,已从被打烂的车帘处翻滚而出,落地一个轻巧的弹跃,手中短刃划过一道线,格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侍卫的黑衣人弯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那黑衣人踉跄后退。 “小姐,进去!”一个侍卫急声喊道,挥刀逼退两人。 “啰嗦!”沈婴宁没理,招式不是北疆军阵刀法的刚猛大气,却胜在身形灵动,在混战中穿梭,往往在侍卫格挡的间隙补上一刀,或者用巧劲带偏敌人的兵刃,为侍卫创造机会。 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她,一人不顾身后侍卫的劈砍,合身扑上,弯刀直取沈婴宁面门。沈婴宁不退反进,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短刃反手向上,狠狠扎进对方肋下。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上了她的衣裳。沈婴宁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刀,侧踢,将敌人踹向另一个扑来的同伙。 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扎手。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几人攻势更猛,显然是打算拼命了。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端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巡防营办事!前方何人械斗?!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传来。 黑衣人头领脸色一变,毫不犹豫:“撤!” 剩余的黑衣人依言退去,动作迅捷,借着巷道的地形和绳索钩爪,转眼就消失在屋顶巷角,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第272章 巡防营一队士兵跑步赶到,为首的是个面生的队正,看到现场血迹和尸体,以及沈婴宁,明显愣了一下。 “沈小姐?”那队正似乎认得她,连忙行礼,“此处发生何事?小姐可曾受伤?” 沈婴宁抬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答反问:“你们来得倒及时,这条街,今日是你们哪一队负责巡防?半个时辰前,可有异常?” 队正被她问得一滞,脸色有些尴尬:“回小姐,今日是丙字队轮值此区。卑职也是接到附近百姓惊报,说听到打斗声,才立刻赶来。至于异常……”他迟疑了一下,“卑职交接时,并未听闻。” 沈婴宁呵呵了两声,不再看他,转身查看受伤侍卫的伤势,又看了一眼钉在车厢壁上的那支弩箭,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工艺精良,并非寻常匪类能用。 光天化日,永墉城内,离雁王府仅一街之隔,竟然有人敢用弩箭刺杀侯府小姐?还提前清空了街道? 她抬起头,望向巡防营士兵们惊疑不定的脸,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雁王府飞檐。 “王伯。”沈婴宁道,“车坏了,走不了。劳烦各位军爷,派两个人,护送我和受伤的兄弟,步行去雁王府。剩下的,留在这里,通知京兆尹和大哥留在永墉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差点被人宰了,让他们看着办。” 平原的风,干冷,带着扬起的尘土气息,刮在脸上。沈照野带着王知节、照海和三百余名北安军精锐,正沿着官道向永墉疾驰。马蹄翻起干燥的黄土,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烟尘。 突然间,冲在最前面的沈照野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生生钉在了原地。紧随其后的照海、王知节等人也纷纷勒马,三百骑如同骤然凝固的黑色铁流,停在空旷的平原官道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沈照野凝望的方向,投向了官道遥远的另一端。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蠕动的黑线,像是虫蚁在缓慢爬行。但随着距离的渐行渐近,那黑线迅速变宽、变厚,显露出其惊人的规模。 不是军队整齐的队列,也不是商旅络绎的车马,那是人,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人。他们大多步行,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像一块块被扯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裹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沉默地向前挪动。有人拄着树枝,有人背着几乎空了的行囊,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只是麻木地迈着步子。 人群里听不到多少哭喊或喧哗,只有一片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喘息,汇成一股低沉而庞大的嗡鸣,从远处传来,压迫在每个人眼前。 “……流民。”王知节策马上前两步,与沈照野并肩,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怎会有,这么多?” 他们驻守北疆,见过被战火驱离家园的百姓,也见过遭了白灾南逃的牧民,但眼前这规模,仍然超出了想象。这绝非一地一城的灾民,倒像是整个北方、甚至更远地方的疮痍,都被挤压到了这条通往京畿的大路上。 “少帅,看那些旗子!”照海眼尖,指着流民队伍中零星星竖起的几杆东西。 距离还是有些远,旗子也简陋得可怜,大多是撕破的床单、旧衣服绑在树枝上。但随着人群缓慢靠近,那些歪歪扭扭、用木炭或鲜血涂写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 有的写着北安。 有的干脆就是一个斗大的、笔画扭曲的沈字。 还有的,写着活命、求粮、冤。 “北安……沈?!”王知节喃喃念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头看向沈照野。 沈照野坐在马背上,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骤然缩紧的眼睛。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些在灰暗人流中格外刺眼的旗帜,握着缰绳的手指捏得骨节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操。”他低低骂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神情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冰冷。 “随棹。”王知节声音发紧,“这是冲我们来的?冲北安军来的?谁干的?!”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在如此草木皆兵的时刻,将北安军和沈家,架在火上烤。流民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往京畿方向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朝廷和永墉城所有人眼里,这些无家可归、濒临绝境的百姓,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北安军和沈家身上,或者说,是有人刻意引导他们这么认为。 一旦这支庞大的、绝望的流民队伍抵达逐鹿山,打出这样的旗号,朝廷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那些蠢蠢欲动的其他派系,会怎么攻讦? 养寇自重的谣言还没散去,虚报战功的脏水还在泼,现在又加上煽动流民、意图不轨、收买民心、其心可诛? 后果不堪设想! 沈照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他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流民队伍,试图从中找出旁的的痕迹。但入目所及,只有一张张麻木、绝望、被苦难磨去了所有神采的脸孔。他们只是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本能地朝着传说中能活下去的方向移动。 “不是冲着我们。”沈照野冷声道,“是有人,想用这些人的命,来给我们,给北安军,下一道催命符。” 流民大军越来越近,那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孩童细弱的哭泣和老人压抑的咳嗽。尘土飞扬,遮蔽了半个天空。 沈照野没有动,他身后的三百北安军也没有动,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靠近。 流民们也看到了官道上这支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恐,没有骚动,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兴趣都没有。那双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沈照野他们的身影,只有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 当先头的流民走到离沈照野马前不到十丈时,人群自然而然地、缓慢地向两侧分开,就像水流遇到了中流的礁石,他们绕过这支精锐的骑兵,绕过那些锋利的刀枪和冰冷的甲胄,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向着逐鹿山的方向,向着更远处的永墉,麻木地行进。 沈照野就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沉默地从自己身边流过。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尘土和若有若无死亡气息的味道。能看到他们皲裂的脚掌,磨破的草鞋,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刺眼的北安和沈字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几乎是擦着沈照野的马腿走过去。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微弱地哭了一声,妇人麻木地拍了拍,嘴里无意识地哼着破碎的调子,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沈照野和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只是路边的石头。 三百北安军精锐,在这天地间流淌的、庞大的人潮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格格不入。他们手握利刃,身披铁甲,战马雄骏,却无法阻挡,甚至无法影响这股沉默洪流分毫。 沈照野一直看着,看着最后一批流民从他们身边绕过,汇入前方那望不到头的行列,继续向着东方蠕动。 官道上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味。 “随棹?”王知节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脸上再没有任何愤怒神色,但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加速,回永墉。”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用最快的速度。” “那这些流民……”照海忍不住问。 沈照野猛地一扯缰绳,战马调转方向,面向永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沉默的黑色人潮,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冰冷,还有原本应该深藏的、但无论如何都再也掩饰不了的悲凉。 “有人想用他们的命来做文章,”他声音冰冷,“我们就得赶在文章写成之前,把执笔人的手,剁下来。” “出发!” 就在沈照野下令全速赶回永墉、马队重新开始奔腾扬起烟尘后不到半个时辰,天际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羽翼扑棱声。一只灰扑扑、羽毛凌乱的信鸽,歪歪斜斜地从北方飞来,直直朝着队伍前方沈照野的方向坠落。 照海眼疾手快,在马背上侧身探臂,一把将快要砸到地上的信鸽抄在手中。入手只觉得这鸟儿轻飘飘的,胸膛剧烈起伏,腿上绑着的细竹管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少帅!北疆急报!”照海声音一紧,立刻策马上前,将信鸽和竹筒递给沈照野。 沈照野接过,信鸽在他掌心无力地蹬了蹬腿,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将鸽子递给旁边的亲兵,拇指用力,啪地一声捏碎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绢。 第273章 薄绢不大,上面字迹潦草而密集,用的是北安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暗语。沈照野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词,瞳孔便骤然收缩,神色大变。 他猛地勒住战马,身后的队伍又是一阵混乱的停驻,平原上的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冷,刮在脸上如同冰刃。 王知节和照海立刻围拢过来,只见沈照野捏着那张薄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怒。他死死盯着绢上的字,仿佛要将那些潦草的墨迹盯穿。 “念。”沈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知节接过薄绢,只看了一眼,额头冷汗就下来了。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念出其上的字。 “元和十八年腊月廿七,午时三刻急报——乌纥王子兀术,率本部精锐并裹挟仆从部族约两万骑,自北疆缺口突然南下,行军极速,轨迹诡异,似有精确舆图指引。” “正月廿八,破临川堡,守将殉国,军民……十不存一。” “正月廿九,下白亭关,关内守军不战自溃,城门自内而开。” “正月三十,克武威城,城主携家眷早遁,库府被掠一空。” “卯月初二,陷赤雁关,我军北疆最后一道险隘,关城未做有效抵抗,据残卒口述,城门亦是主动洞开。” 念到这里,王知节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照野,很快又低下。 薄绢最后几行字,笔迹更加凌乱仓促。 “兀术大军过赤雁关后,未做停留,直扑南面平原。其兵锋所指,疑为京畿。沿途州县,或望风而遁,或门户洞开,几无阻滞。北疆诸军主力,此前被尤丹敦格、库勒部佯攻牵制于野狐岭一线,回援不及。末将等已尽力收拢溃兵,沿路设伏袭扰,然敌势大且行军迅疾,收效甚微。” “赤雁关以南,已无险可守。若朝廷援军不至,兀术铁骑不日可抵永墉城下。” “此皆末将等失职之罪,万死难赎。唯泣血以闻,望少帅与朝廷早作绸缪!” 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沈望旌留在北疆镇守后方的心腹将领,字迹最后已然潦草不堪。 绢布从王知节颤抖的手中滑落,被风一卷,飘向远处,又被照海抓回来。 平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以及三百北安军将士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接连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城门自开,守军溃散。赤雁关,那是朔风军经营多年、堪称铜墙铁壁的最后屏障!竟然也是如此! “舆图指引,门户洞开。”沈照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咬着后槽牙,“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暴戾,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 “北疆将士八年血战,守着国门,饿着肚子,等着朝廷的粮饷和援军!结果呢?粮饷迟迟不到,援军不见踪影!背后倒有人把地图和开城门的钥匙,亲手送到了兀术手里!”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再无半点神情,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克夷。” “在。” “刚才那些流民,打着北安和沈字旗号的流民,他们是往哪里走?” 王知节喉结滚动了一下:“往逐鹿山,往永墉。” “逐鹿山有陛下,有皇子,有文武百官。”沈照野一字一顿,“永墉有太子,有朝廷,有粮仓,有武库。”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南方,望向永墉城的方向,又望向刚才流民消失的官道尽头,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那份军报描述的、赤雁关以南一马平川的土地上。 “流民在前面请愿,兀术的刀在后面跟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一前一后,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人,是铁了心,要把这大胤的天,彻底捅个窟窿,顺便把咱们北安军和沈家,填进去当祭品。” 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原野的嘶鸣。沈照野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永墉。 “八年!北疆的弟兄们守了八年!饿着肚子,穿着破甲,用命填出来的防线!不是为了今天让人从背后捅穿,不是为了替那些龟缩在永墉城里算计自己人的王八蛋背黑锅!” “赤雁关破了,后面就是爹娘妻儿,就是大胤的根基!” 他刀锋回转,目光灼灼如狼,扫视着麾下儿郎: “咱们是北安军!是狼!是鹰!天塌下来,咱们顶着!地陷下去,咱们填着!” “管他前面是流言还是刀子,管他背后是乌纥还是内鬼,想从咱们守着的国门上踏过去,想把这盆脏水扣到咱们北安军头上?” 他嘴角咧开一道悍厉的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平原上空。 “儿郎们!刀磨快了吗?!箭攒足了吗?!” 三百铁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时刻准备着!” “好!”沈照野刀锋向前狠狠一挥,“全速!回永墉!” “让永墉城里的牛鬼蛇神看看,咱们北安军的刀,砍外敌是什么样,清内贼,也是一样!” “随我——杀回去!” 第127章 东风 逐鹿山半山腰,一处凿辟的观景石台。李昶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静静立在那里,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面庞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苍白。 他垂眸,望着山下。 山脚原本开阔的平地和官道,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般的灰黑淹没。那是人,成千上万,或许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暴雨将至时的蝼蚁,沉默而缓慢地蠕动着,将逐鹿山下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激烈的喧哗,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的、濒死般的沉重喘息,顺着山风隐隐约约飘上来,忽远忽近,钻进耳朵里,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他们大多蜷缩在寒风中,用破布和枯草勉强遮蔽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皇帝,有他们幻想中能赐下活路的天。 零星的、歪歪扭扭的旗帜在人群中无力地随风晃动,上面北安、沈、活命、冤等字迹,像一道道坦露的疤痕,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裴颂声不知何时也上了石台,站在李昶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抄着手,脸上惯有的神色消失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祁连按着刀,立在更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 “殿下。”裴颂声沉声道,“人越来越多了,巡防营和禁军在山下设了三道防线,暂时拦着没让冲上来,但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不用乌纥人打过来,光是饿,就能让山下变成炼狱……他们自己个儿怕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前头的人挪,总觉得挪到地方了,就能歇口气,吃口热的。” 李昶看着山下:“粮食呢?” “没有粮食。”裴颂声答,“我们的人混进去看了,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一路啃树皮草根过来的。有人试着煮皮带,有人已经在吃土。逐鹿山行宫的存粮,供养随行官员侍卫尚且紧张,根本不可能分出去。山下那几个临时搭的粥棚,锅里清得能照见鬼脸,舀一勺,半勺是水,半勺是沙子。” “所以,他们很快会饿,会病,会死。”李昶平静道,“饿了,就要叫。叫了没人应,就要疯。疯的人多了,就是祸。到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譬如,告诉他们,是北安军骗了他们,是朝廷要他们死,又譬如,干脆在他们饿红眼的时候,往行宫方向扔几块带肉的骨头。”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裴颂声。那双眼睛是浅淡的,映着山下灰黑的洪流和天际低垂的铅云,里面没有怒火,而是一片震怒到极致反而静下来的冰冷。 “然后,惊驾,死伤,大乱。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罪名,就会像铁水浇铸的枷锁,死死焊在北安军,焊在侯府,焊在我身上。逐鹿山的爆炸还没查清,再来这么一出……”李昶垂下眼,“到时候,天怒人怨,众叛亲离。连荣王那样辈分的老宗亲,怕也要避之唯恐不及。” 祁连忍不住:“哪个龟孙干的?!老子剁了他!” “谁干的,不急。”李昶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际,“不过是利用人心,利用绝望,达成目的罢了。” 而山下这些百姓,他们只是想要一口吃的,一件御寒的衣,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他们不知道旗子上的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他话音方落,天际传来羽翼扑棱声,一只信鸽,毛都戗了,歪歪扭扭栽下来。祁连抢上一步接住,解下竹筒,双手捧给李昶。 是顾彦章从永墉发来的密信,用的也是暗语,李昶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信不短,写得密密麻麻。 李昶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捏紧,随即又松开。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波澜。 第274章 裴颂声和祁连都屏息看着他。 李昶将信纸递给了裴颂声。 “急报:北疆确证,乌纥兀术率精骑两万,自腊月廿七起,连破临川、白亭、武威、赤雁四关,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多有城池未战先溃,城门自开。赤雁关乃北疆最后险隘,失守则京畿门户洞开。” “兀术大军已过赤雁关,正全速南下,兵锋直指永墉。沿途几无阻滞。北安军主力被尤丹残部牵制于北,回援不及。” “永墉城内,流言四起,粮价暗涨,巡防异动。雁王府外,窥伺者众。” “殿下,山雨欲来,风满危楼。望早决断,早绸缪。守白顿首。” 祁连震怒:“殿下!这他娘的,是谁?!” “祁连,把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开看。”李昶轻声说,“北疆,兀术大军长驱直入,守军或不战而溃,或城门自开。逐鹿山,祭坛爆炸,工匠恰好出现。永墉,流言四起,句句指向北安军贪腐无能。还有眼前——”他目光扫向山下,“数万流民,被驱赶到天子脚下,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 祁连:“殿下?” 裴颂声也道:“殿下是说,你觉得,这是几拨倒霉蛋,各自撞了邪,赶巧凑一块儿,给咱们演了出祸不单行?” 祁连大惊:“殿下是说……同一只手?可这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甚至操控流民,这得是何等势力?” 裴颂声嗤笑一声:“未必需要一支手伸那么长,只需要在每个关键的地方,都安排好自己人,或者,拿捏住足够分量的把柄。北疆的守将,工部的官吏,永墉城里散播流言的碎嘴子,还有驱赶这些流民的蛇头,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但干的事儿,却像是照着同一份戏本子唱的。要么,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主子,手眼通天。要么……”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是有人,早就把线埋好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卖命,但他们拿的钱,听的令,或者被人捏着的把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把水搅浑,把船凿沉,把能扛事的人先摁下去。” “什么目的?”祁连追问,心跳如擂鼓。 李昶听着,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正被异族铁蹄蹂躏的国土,看到那些洞开的、本应浴血坚守的城门。 “搅乱大胤,耗空国力,制造一个朝廷无力应对、威信扫地的烂摊子,这是表面。”裴颂声答,“乌纥入寇,流民围山,朝堂上狗咬狗,边军被泼脏水,这都不是四面起火了,这是有人拿着火把,绕着房子一圈圈地点。陛下就算真是真龙,能扑灭东边的火,西边又着了。太子殿下仁厚,难撑危局。晋王……呵。”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别的,“等火烧透了梁,房子摇摇欲坠,人心惶惶,都觉得这破船要沉的时候……” 他看着祁连似懂非懂的神情:“那时候,就该有人挺身而出了。要么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要么是顺应天命的新主,要么干脆跟乌纥把手一握,共治天下。总之,得有个说话管用、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而咱们雁王府,北安军,侯府,多半就是祭旗的第一刀,或者,是拿来跟乌纥谈判、割地赔款的诚意。” 祁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可这,这需要多大布局?多少年经营?谁能……” “是啊,谁有这份耐性?”李昶终于开口,“十九载,八载,一步一步,埋线,布子,等风起。” 他略停,目光扫过山下蝼蚁般的流民,又望北边看不见的烽烟。 “谁有这份资财?”他接着问,“养细作,买关节,操控市井闲话,驱赶数万流民。哪一桩不要钱?且是泼天的大钱。寻常官宦,江南豪商,或拿得出,未必舍得这般使,也未必敢这般使。” “又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这般稳?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乃至这些流徙无依的百姓,处处有他的影,处处听得见他落子的声息。” 祁连只觉喉头发紧,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李昶却没停,他微微抬颌,望着铅灰天际,声音轻缓。 “谁最乐见大胤如今这副模样——北门洞开,胡骑长驱;中枢震动,流民围山;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忠良,污名缠身?”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问话的分量沉下去。 “不是外寇。外寇只图劫掠,未必想要一个烂透的摊子。” “也非寻常争储的皇子。他们争的是那张龙椅,不是一片瓦砾。” 他目光重新聚拢,一字一句,问得极轻。 “那么,是谁?根本不在乎那龙椅上坐的是李瑾,还是李晟,甚或还姓不姓李?” “是谁,早早便预备着,等这艘船漏水、倾侧、将沉之际,能立时拿出另一艘造妥的、更合他心意的船,把人接过去,照旧行驶?” “是谁?要的不是修葺旧屋,而是索性推倒了,在旧基上,照他自己的图样,另起一座新宅?” 风更紧了,吹过李昶肩头、鬓边,他却浑然未觉。那双眸子在寒光里,幽深不见底,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想明白这一层。”他最后说道,“眼前这些事,兀术何以能长驱直入,流民何以高举沈字旗,永墉城里何以谣言蜂起,便都通了。” “本就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是冲着这江山社稷根基来的。” “他们要把旧的根刨了。” “至于刨的时候,带起哪块土,又伤到哪条须?” 他极淡地牵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冷。 “从来,不在他们计较之内。”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绝望的声浪。哭的,喊的,骂的,推搡的,像滚油里泼进了水。 流民的忍耐,似乎快到极限了。而饿疯了的人,离野兽只差一步,一点火星,就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几乎同时,阴沉了许久的天际,终于飘下了今春初第一场像样的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簌簌落下,覆盖山峦,也落向山下那片绝望的灰色人海。 寒冷,足以肃杀一切的春寒,将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李昶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走。”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步伐迅疾,素色氅衣的下摆扫过开始积雪的石阶。 裴颂声和祁连立刻跟上。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逐鹿山主殿外,风雪呼啸。甲胄森然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的寒光映着飘落的雪花,肃杀之气跃然眼前。 李昶踏上被薄雪覆盖的殿前石阶,素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木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脚步未停,就在距离殿门尚有十步之遥时,侧门打开一道缝,高潜恭顺着利落抢步上前,拦在了李昶正前方,躬身:“奴才高潜,给雁王殿下请安。” 李昶停下脚步:“小高公公,本王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圣,烦请通禀。” 高潜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恕罪。此刻陛下正在殿内,与几位阁老、尚书,商议山下流民聚集,以及北疆兀术大军南下的紧急军务。” 他特意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昶的神色,才继续道:“陛下口谕,事关重大,非召不得入内,以免干扰廷议。殿下您还是请先回吧。” 李昶一时没有应答,静静地站在那儿,风雪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沾上雪花,又很快融化。 见李昶不应,高潜又轻声道:“殿下玉体违和,胡院正嘱咐需静养,陛下也是体恤殿下,才未召殿下入内劳神。还请殿下先行回院歇息,若陛下与诸位大人议定章程,自有旨意传达。” 李昶仍无动静,高潜声音更放轻了些:“殿下,里头正说到北安军、朔风军防线疏漏、致使胡虏长驱直入,以及山下乡民何以打出北安旗号之事。几位大人口气都不太好,陛下听着呢。” 但就在这绵软的阻拦声中,殿内争执的声音,却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地,透过紧闭的殿门缝隙,漏了出来。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听不真切。但随着外面风雪声和山下流民隐隐的喧嚣暂歇了片刻,里面拔高的、带着激动或怒气的话语,便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 “陛下!数万流民聚集山下,饥寒交迫,情状堪怜,此诚可悯!然,彼等手中所举,赫然是北安、沈字旗号!此绝非巧合!北安军镇守北疆多年,沈望旌父子在边民中声望素著,此事朝野皆知。如今流民不往别处,独独举旗围困圣驾所在之逐鹿山,其意何为?若非有人暗中授意、煽动裹挟,借流民之势以胁朝廷,臣实难信其无辜!此风断不可长,必须彻查北安军是否与流民串联,其心叵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 “郑侍郎此言,未免以偏概全,臆测太过!流民南来,乃北地连年战乱、天灾频仍所致,求生之本能也!举何旗号,或是受人蛊惑,或是绝望中误信传言,岂能不问情由,便归咎于浴血守疆之边军?当务之急,乃速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救治病弱,安抚人心!而非在此妄加揣测,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若依郑侍郎之言,莫非凡是仰慕边军者,皆有罪乎?” 第275章 “周给事中休要混淆视听!”其人道,“本官所虑,非流民仰慕何人,而是此仰慕出现之时机、之方式,太过蹊跷!赤雁关乃北疆咽喉,雄关险隘,何以在乌纥叩关之际,一夕洞开,守军溃散?据残卒回报,城门乃自内开启,此非内应何为?沈照野身为北安少帅,不在防区整军备战,反滞留京畿,其行踪诡秘,本就惹人疑窦。如今,其父下辖关隘失守,蛮骑长驱直入;山脚下,又恰有高举其家旗号之流民围山,内外呼应,步步紧逼。周给事中一句受人蛊惑便想轻轻揭过,未免太过轻率。陛下,臣请即刻锁拿沈照野,严加审讯,并飞马北疆,责问沈望旌失关之罪!” “严大人稍安。锁拿边军大将,非同小可。乌纥铁骑已破赤雁关,其兵锋直指京畿,此乃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速调京营、周边卫所兵马北上拦截,并督促北疆诸军回援。沈望旌在北疆根基深厚,此刻临阵换将,恐军心涣散,于战事大大不利。沈照野或可令其即刻返回北疆,戴罪立功,助其父抵御外侮。至于流民,确需赈济,但须严加看管,勿使其再生事端,冲击行营。” “陈侍郎此言,似是而非!”又一人道,“北安军八年御边,朝廷倾尽国力以奉,要粮给粮,要饷给饷,从未短缺!结果呢?非但未能扫清边患,反令乌纥坐大,今竟破关南下,危及社稷!此非养寇自重,纵敌深入而何?沈望旌父子,手握重兵,久镇边陲,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流民举旗,或为受人利用,然其声望能一呼百应至此,岂不骇人?赤雁关之失,纵无通敌实据,其渎职懈怠、治军不严之罪,难道可以推诿?此时不加以震慑,严明法纪,难道要等其与流民合流,或与乌纥暗通款曲,酿成滔天大祸吗?陛下,臣以为,非但沈照野需立即羁押查问,更应派遣钦差大臣,持节赴北疆,接管北安军部分兵权,督其死战!若其再有差池,则数罪并罚,以正国法!” “赵参议!你这是要逼反边军吗?!”有人怒喝。 “分明是沈家父子有负圣恩,致使国门洞开,民怨沸腾!岂可倒因为果?!” 殿内吵作一团,各种声音混杂。 有主张严惩以儆效尤的,有担心逼反边军误了战事的,有为流民请命要求赈济的,也有看似公允实则将失关、流民两项罪名死死扣在北安军头上的。至于流民为何聚集,乌纥如何破关,似乎已不重要。在此刻,重要的是,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来承担这塌天的干系,来安抚可能产生的恐慌和某些人急于切割自保、甚至落井下石的心思。 飞鸟尽,良弓藏;敌未至,刀已悬。 裴颂声站在李昶身后半步,抄着手,脸上惯常的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讥诮冷意。祁连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着。 李昶依旧静静地站着,听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成水,他也没有眨眼。殿内那些或激昂、或阴冷、或看似公允实则推诮的话语,一句句落在他耳中,又像穿透了他。 高潜似乎也察觉殿内声音漏了出来,脸上笑容僵了僵,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试图掩盖:“殿下,风雪大了,您玉体要紧,还是先……” 李昶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个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也不容冒犯,高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昶侧耳,仿佛在倾听风雪,又仿佛在等待殿内下一道莫须有的罪名。 终于,在争执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时,李宸终于开口:“诸卿。” 殿内霎时一静。 李宸的声音透过门缝,淌出来:“赤雁关失守,乌纥南下,确乃警讯。流民围山,饥寒交迫,亦是实情。北安军镇守北疆,历年辛苦,朕深知。沈望旌父子,纵有小过,大节未亏。此刻强敌犯境,正当用人之际,临阵易将,智者不为。” “朕看这样吧。流民皆是朕之子民,受苦至此,朕心何忍?着户部会同工部、顺天府,即刻于山下择地设棚,开仓放粮,施药治病,务必稳住局面,勿使再生乱子。所需钱粮,先从行宫用度中支取,回銮后由户部核销。” “至于北安军……”李宸的声音略微沉了沉,“沈照野既在京畿附近,便不必回京了。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北上,星夜兼程,返回北疆军中,协助其父沈望旌,戴罪立功,务必挡住乌纥兵锋,收复失地,以观后效。北疆一应军务,仍由沈望旌总领,朝廷不遥制。” “至于其他?”李宸道,“流民旗号之事,或有小人作祟,亦或误会一场,不必深究,徒乱人意。当此国难之际,众卿当时时以社稷为重,同心戮力,共渡时艰。明白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片整齐而恭敬的附和。 “陛下圣明!体恤下情,仁德无双!” “陛下烛照万里,处置得当!”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同心协力!”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立刻将沈家父子锁拿问罪的氛围,此刻却被轻轻抹去,只剩下暖炉哔剥和一片圣明的称颂之声。 殿外,风雪更急。 李昶缓缓收回了手,极轻地笑了一声。 圣明,体恤,仁德。 轻飘飘几句话,定了性。流民要赈,是陛下仁德;仗要打,是北安军本分。罪,要戴,功,看立不立得起来。 至于那些暗处的推手,殿内的攻讦,山下的绝望,关外的铁蹄,都在这一片圣明的附和中,被暂时掩埋于这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下。 山脚下,流民绝望的喧嚣声被风雪卷着,一阵阵飘上来,时断时续,像垂死的哀鸣。 李昶沉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雪片落在他肩头,氅衣上,睫毛上,他恍若未觉。 高潜觑着李昶的脸色,小心翼翼再次开口:“殿下,您……请回吧。”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既如此,有劳小高公公。” 山下的风卷着流民隐约的、更加凄厉的哀嚎声,又一次飘了上来,在这肃杀寂静的殿前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了李昶的睫毛上。 他微微抬眼。 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雪又小了,飘着细小的、稀疏的雪沫。 雪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落在玉阶上,落在高潜光洁无须的脸上,也落在李昶纤长微颤的睫毛上。 寒意,透彻骨髓。 哀嚎在继续,雪在下。 殿门紧闭。 李昶站在阶前,雪花落满肩头,如同一尊逐渐冷却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那扇门,眸色浅,却深不见底,映着漫天风雪和山下的无边悲凉。 “走吧。”李昶对裴颂声和祁连道。 他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再没有质问,没有坚持,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排斥在外的失落或焦躁。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肃杀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直。 裴颂声和祁连忙跟上。裴颂声望着李昶那在风雪中挺直却莫名透出料峭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昶走回半山腰石台附近,却没有再上去。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廊檐下,望着山下那片在风雪中瑟缩翻滚的灰色人海,以及远处天际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浓云。 雪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落入身后两人耳中。 “裴敬声,你方才说,没人愿意泼水。” 裴颂声一怔。 “既然没人愿意泼水。”李昶转过身,“那就让他们,自己看看,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去准备一下。我们——” 他望向主殿的方向,目光沉静,一如平常。 “下山。” 雪絮纷扬,不多时便在院落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李昶回到暂居的院落,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立于厢房窗边,望着窗外愈加稀疏的雪幕。素色氅衣肩头落了雪,也未曾拂去。 还未转过身,门便被轻轻叩响。 荣王裹着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在两名老仆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进来。显然,山下的喧哗和隐约传来的消息,同样搅得这位老王爷心神不宁。 “六郎。”荣王也不客套,径直在仆役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将暖炉搁在膝头,叹气道,“方才山下那动静,你也听见了?乱糟糟的,不成体统。还有北边是不是又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祭神祭出这么大乱子,陛下心里正不痛快,龙体也欠安,此刻最需清净。你身子骨素来弱,经了前番惊吓,更该好生将养,万事莫要出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李昶躬身行礼:“皇叔祖挂怀,孙儿感念。只是山下百姓数万,饥寒交迫,啼号于风雪,孙儿虽在病中,闻之亦觉五内如焚。陛下圣体违和,孙儿自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孙儿既食君禄,又忝为天潢,见子民困顿若此,若因惜身畏事而袖手,岂非有负陛下平日教诲,有悖天家恤民之本?” 第276章 荣王看着李昶的脸,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透出的不容转圜的决断,让老人心头又是一沉。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绝非自己几句长辈的劝慰能够动摇。 “六郎,你的心是好的,皇叔祖知道。”荣王放缓了语气,“可眼下这局面,就像一锅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烫得能伤人。牵一发,动全身啊。你年纪轻,身子又单薄,有些事,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暂且忍耐,等陛下圣体康泰,自有明断。贸然行事,惹来非议攻讦岂不是辜负了你母妃当年对你的期许?” 李昶垂眸,沉默了片刻:“皇叔祖金玉良言,孙儿谨记。只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火,等它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至于非议,孙儿这些年在宫里,在朝堂,听得还少么?若因畏人言,而闭目塞听,坐视生民倒悬,祸乱将起,孙儿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亦无颜面对母妃在天之灵。” 他微微欠身:“皇叔祖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那僭越狂悖之事。但有些责任,刻在骨血里,身为李氏子孙,推脱不得,亦不愿推脱。”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荣王看着他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记住,万事,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 送走荣王,李昶重新站回窗边,他不再看雪,目光投向院外,仿佛已穿透风雪,看到了山下那片绝望的人海,看到了更远处危机四伏的永墉。 院外,风雪更急。 荣王被心腹内侍小心搀扶着,缓慢往回走。那内侍跟了他几十年,最是贴心,此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老人家向来不理这些朝堂上的官司,图个清静自在,今日为何非要来劝这一趟?雁王殿下看着温和,主意却正得很,怕是听不进去。” 荣王喑哑道:“是啊,本王是该图清静。可这人老了,有些旧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荣王继续往前走,“就说沈随棹那小子,前几日刚到逐鹿山,就鬼鬼祟祟摸到本王院子里。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本王面前倒还知道收敛几分。来了没明说,就绕着弯子问本王在逐鹿山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又说六郎身子弱,性子静,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让本王多看顾一二。”老人笑一声,“那混小子,打小就没正经求过本王什么事。他沈家儿郎的傲气,比他爹还盛。能让他开这个口,不容易。” 内侍小心问道:“那王爷既然应了世子,方才为何又不再劝劝雁王殿下?或者,帮衬一二?” 荣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李昶院落那已被大雪模糊的轮廓:“劝?怎么劝?你没听见他方才在石台上,跟裴家那小子说的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主殿里那位的心思,他看得清楚。这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忍到头了。他心里那把火,要么不烧,烧起来,谁也拦不住,就是本王,也拦不住。” 雪花扑簌簌落在老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向,良久,才复又开口。 “只是……” “对不住随棹那小子的嘱托了。” “那混账东西,打马游街、打架惹祸的时候没找过老夫,捅破了天也有他爹和舅舅顶着,放眼整个永墉城,他难得正正经经求老夫一回。” 雪忽然又越下越紧,将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都裹上了一层素白。裴颂声抄着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捻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祁连和小泉子也凑过去。听了李昶的打算,小泉子此刻脸都白了:“裴先生,祁爷。殿下、殿下真要下山去?去那流民堆里?这、这怎么成啊,那些人看着都快疯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个闪失,再说,陛下那边,小高公公都把话撂下了,不让见,也不让管闲事。殿下这要是下去,不是、不是明着违逆圣意吗?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祁连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瞪了小泉子一眼:“怕个鸟!殿下说去,那就去!那些狗娘养的敢动殿下一根汗毛,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拧、拧下来……”小泉子更怕了,缩了缩脖子,“祁爷,那可是好几万人啊,您拧得过来吗?再说,陛下怪罪下来,咱们脑袋都要被拧下来。” 裴颂声听他们俩吵吵,等小泉子急得快跳脚,祁连的粗话也快把屋檐震下来时,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小泉子,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暂时还不用给你准备棺材钱。祁连,你也省省力气,真当自己是九头虫,有九个脑袋给人拧?” 小泉子被他噎了一下,祁连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总算暂时安静了。 “殿下要下山,不是一时冲动。”裴颂声直起身,“山下那几万人,现在是快要饿疯的流民,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冲垮行宫的暴民。背后有人拿北安、沈字旗子引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在饿死之前,先替别人把咱们,把殿下,还有北安军,一起拉下水,埋进这摊烂泥里。” 小泉子哆嗦了一下:“那、那更不能去啊!躲还来不及呢!” 裴颂声问:“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人家把戏台都搭到你家门口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就等你上台演一出见死不救、激起民变的戏码。你缩在家里不出门,外头的人就会说,看,雁王果然心虚,果然跟那些煽动流民的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不敢露面?” “殿下现在下去,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法子。他去,是告诉山下那些人,也告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这盆脏水,没那么容易泼到咱们头上。至少,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祁连闷声道:“那就下去,我护着殿下!” 小泉子还是忧心忡忡:“可这法子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而且,就算稳住了一时,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裴颂声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话。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法子是有点笨。” 祁连和小泉子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颂声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要是按我的路子来,根本不用殿下亲自下去冒这个险。让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散点别的消息,或者干脆制造点别的乱子,把水搅得更浑,转移视线,或者直接揪几个带头煽动的蛇头,悄悄料理了,效果可能更好,也省事。” 他看了一眼厢房:“到底是沈候教出来的,这个关头,太正了。正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不想用那些阴私手段,不想把山下那些人彻底当成棋子来算计,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棋子。殿下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捞几个活人上来,至少,别让他们死得那么糊涂,也别让这盆脏水,泼得那么顺当。” 小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裴颂声好像也不是完全赞同殿下。他小心翼翼问:“那……裴先生,您不去劝劝殿下?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裴颂声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劝?怎么劝?跟殿下说,殿下,您这法子太正派了,不够阴险,咱们换个更缺德的?” 他摇摇头,笑容淡去,眼神却认真起来:“咱们殿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完全劝不住……” 小泉子眼睛一亮:“有法子?” 裴颂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除非啊,咱们那位沈少帅长了翅膀,亲自飞到逐鹿山来。殿下的好表哥,他说的话,殿下兴许还能听进去三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根本当不得真,然而,下一瞬,天边却真的传来了动静。 不是信鸽扑棱的沉闷,远远听着,是更加锐利的,迅疾的破空振翅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纷纷扬扬的大雪,朝着院落疾掠而来。 是隼! 小泉子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雁青!” 话音方落,雁青收翅落下,稳稳停在院中石桌上,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上系着一个比信鸽所用更粗些的竹筒。 “太好了,裴先生,您这嘴是开了光吧!”小泉子欢天喜地,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雁青认得他,没有攻击,任由他解下竹筒。 “殿下!殿下!世子来信了!”小泉子捧着竹筒,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往厢房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仿佛这信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厢房内,炭火静静燃着,李昶已换下大氅,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着新换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衣襟时,有片刻的凝滞,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第277章 小泉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李昶指尖微微一颤,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身。 “殿下,世子来信了!是雁青送来的!”小泉子将竹筒双手奉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李昶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世子指的是谁。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略粗的竹筒上,才恍然——是随棹表哥。 他伸出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到竹筒冰凉坚硬的表面,那点凉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是随棹表哥。 从永墉?还是从别处? 他定了定神,手指用力,拧开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纸,展开。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阿昶,逐鹿山的事,我已知悉。北疆军报,亦已收到。” “老头子那边有人,你不必挂心。北疆的窟窿,是有人里应外合,早晚跟他算账。但眼下,你别动。” 李昶目光停留在几个字上,看了一会,才继续。 信继续—— “山下那些流民,举着沈字旗,是冲北安军来的。这盆脏水,他们泼定了。你现在下去,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这盆水更浑,把自己也泼个透湿。划不来。” “我知道你心思重,看不得人受苦,更看不得有人拿这些无辜百姓当棋子,当柴烧。但听哥一句,这火,你现在不能去添。你添一把,他们就能再加十把柴,最后烧塌了房子,罪名还是咱们的。” “老头子常说,打仗不能光凭血勇,更得看时机,看位置。你现在的位置,不在山下,在那座山上。陛下不见你,你就等。等不了,就想办法让他见。但别自己跳进泥潭里。” “永墉这边,我有安排。顾守白和荷光也非庸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顾好自己,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写到这里,笔锋忽然顿了顿,墨迹略显深重,接下来的字迹似乎放慢了些,笔力依旧遒劲,却透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院子里的野桃花,我走时看了,花苞结得挺实,今年春天应该能开得好。别总关在屋里,得空也看看,省得回头开了,你又嫌花期短,看不够。” “明月奴那猫崽子,我瞧着定是胖了,让它少吃点,回头抱不动。我不在,它要是不听话,闹你,你就饿它两顿,看它还横不横。” “你自己也是,顾好自身。夜里要是咳,枕头垫高些。少胡思乱想,天大的事,等哥回去再说。” 落款只有一个狂草般的野字,下面还画了个极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猫头,或者是个什么别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两只尖耳朵。 李昶捏着信纸,看着信末的猫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沈照野的模样、气息、怀抱,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随棹表哥说得对。自己方才的决断,固然是被逼到极处的反击,是试图掌握主动的冒险,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愤怒和无奈驱使的,孤注一掷、棋差一招的血勇? 随棹表哥一眼看穿,且直截了当地拦住了他。 他也知道,沈照野和舅舅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更大。北疆门户洞开,千古骂名或许已经背了一半;永墉城中暗箭齐发,舅舅一生清誉战功可能毁于一旦。可表哥的信里,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安抚。 委屈吗?为舅舅,为表哥,也为北疆满军忠烈,感到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无法疏解,只堵在胸腔里涌动。可这点委屈和愤怒,却被信里那几句关于花、关于猫、关于他冷暖的念叨,奇异地中和、抚平了些许。 但这信是沈照野写来的。 是他的随棹表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特意写来的。 他的话,李昶会听。 良久,李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带着沉郁冰冷的、愤懑难平的气。本快要将他心肺都灼穿的愤懑与无力,此刻吐出来,却也只是化作了唇边一缕无声的白雾,很快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吞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隔着衣物,传来一点属于写信人的、令人安心的热意和力量,传来一点来自北疆风沙、铁血硝烟,却又独独对他敞开全部柔软的、令人心口发胀的情意。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望向山下。 山下流民的声浪似乎又被风雪压下去了一些,但那股绝望的躁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挣扎的嗡鸣,断续地、顽强地从雪幕深处钻上来,钻进人的耳朵里。 他望着那片被雪幕笼罩的、灰暗的山下,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筒,最终,轻轻合上了窗。 “小泉子。” “奴才在!” “告诉裴敬声和祁连。”李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下山之事,暂缓。” “啊?是!”小泉子虽不解,但立刻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李昶重新坐回椅中,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带来一阵迟滞的疲惫。 表哥让他等。 好,那便等。 他微微侧头,透过窗纸,仿佛能看到院墙边那几枝在风雪中瑟缩的野桃花苞,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又固执地不肯掉落。 它们在等。 等一场东风,等冰雪消融,等某个无人知晓的时辰,悄然绽出一点颤巍巍的、薄如蝉翼的粉白。 等春天。 不知何时,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悄无声息地蹭到了他的脚边。明月奴大约是觉得冷了,不再满院子撒欢,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李昶的靴面,然后熟练地蜷缩起来,紧贴着他的小腿,将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白球,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李昶垂眸,看着脚边这团毫无阴霾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温暖。他伸出手,手指没入明月奴柔软蓬松的颈毛里,慢慢梳理着。小猫舒服地仰了仰脖子,将更热乎的肚皮露出来一些。 指间的触感柔软温热,窗外是压城的风雪和绝望的嗡鸣,窗内是静谧的炭火和细微的呼噜。 李昶闭上眼,指尖停留在明月奴温热的皮毛上,感受着狸奴的心跳和呼吸。 等。 便等吧。 也等一场来自春日的东风。 【作者有话说】 其实说难听点,一只猴,有一只猴的栓法,哎嘿嘿嘿。 第128章 鼎革 永墉城外,西北角,安定门。 此门平日多走车马货物,少行百姓。此刻,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门闩粗重。城墙高耸,垛口后隐约可见顶盔贯甲的守军身影,惨淡天光下,弓弩的寒光在垛口间隙若隐若现。 沈照野勒马停在护城河外十丈处。身后是三百余北安军精锐,人人满身尘土,眼布血丝,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曾停歇。 他们沉默地列阵,甲胄染尘,刀枪却雪亮,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开来,与城墙上紧绷的寂静对峙。 王知节驱马上前半步,与沈照野并辔,望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林立的守军,眉头拧紧:“随棹,情况不对。就算是因乌纥南下封锁城门,也不该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更不该连问都不问一句。” 沈照野没说话,只眯眼打量着城墙。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照海。”他开口。 “是。”照海应声,打马出列,独自一人行至护城河边缘,仰头朝城墙上高声道,“城上守军听着!北安军少帅率三百精兵,奉旨返京述职,途径此地,需即刻入城!速请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城墙上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也无人露头,只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照海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再次提高声音:“守城何人?北安少帅在此,为何不开城门?速速答话!” 依旧无人回应。 沈照野嘴角扯了一下,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小步向前,王知节和照海立刻跟上。三人三骑,缓缓行至护城河边,正对城门。 “怎么?”沈照野抬起头,看向城墙垛口,“几年不见,永墉城的守军,聋了?还是瞎了?认不得北安军的旗号,认不得我沈照野这张脸了?” 他顿住一瞬,语气陡然转厉。 “还是说——” “你们把我,把我身后这些刚从北疆血火里爬出来的北安军。” “当成叛军了?” 最后三个字砸出去,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令城墙上的滞然都为之一动,几个垛口后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城墙上终于有了反应,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硬着头皮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沈……沈少帅,非是末将等不开城门,奉了上命,因北疆军情紧急,为防奸细混入,永墉各门自昨夜起,一律封闭,无特令不得出入!还请少帅体谅!” 第278章 “上命?哪个上命?”沈照野嗤笑一声,“兵部?京兆尹?锦衣卫?还是……”他抬眼,“东宫?” 那队正被他目光所慑,额角见汗,嗫嚅着不敢答。 沈照野看着他,目光又扫过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城墙,声音沉了下去。 “我再说一遍。” “开城门。”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是命令。 城墙上陷入更深的死寂,那队正缩了回去,片刻后,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沈照野眼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马鞍旁摘下那张伴随他多年的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他就在马上,在三百北安军和城头无数守军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弓弦。弓身发出响,箭镞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森寒的幽光,直指城墙垛口后,刚才那名答话队正隐约露头的位置。 城墙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就在弓弦将满未满、千钧一发之际,城墙另一侧的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高喝。 “随棹!箭下留人!” 陈让一身巡防营指挥使的玄色甲胄,快步登上城头,出现在垛口后。他气息微喘,显然是急赶而来,目光先与城下马上的沈照野对上一瞬,随即转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一个脸色铁青的参将。 “赵参将!”陈让声音沉稳,“为何紧闭城门,阻拦北安少帅入城?” 那赵参将见到陈让,脸色更难看,拱手道:“陈指挥使。末将是奉了东宫谕令,因北疆军情,全城戒严,无特令不得开启任何城门。沈少帅虽身份尊贵,但无特令在手,末将不敢擅专!” “东宫谕令是防奸细,不是阻忠良!”陈让沉声道,“沈少帅乃朝廷命官,北安军主帅,此刻返京必有要务。你将他阻于城外,若耽误军机,引起北安军将士疑虑激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东宫到时,是会赞你恪尽职守,还是会怨你不知变通、徒惹事端?” 赵参将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牙道:“陈指挥使,道理末将明白,但军令如山。没有特令,末将恕难从命!” 陈让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闪过决断,他不再理会赵参将,转身对跟随自己上城的巡防营亲兵喝道:“来人,请赵参将下去休息,接管安定门防务!” “陈让,你敢!”赵参将又惊又怒。 陈让不理,只对亲兵队长道:“去开城门,一切后果,由我陈让一人承担。” 巡防营士兵动作迅速,立刻上前请走了还想争辩的赵参将及其亲信,控制了城门绞盘。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作响。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门后幽深的甬道和远处永墉城内的街景。 沈照野缓缓松开了弓弦,将箭插回箭壶,弓也挂回马鞍。他脸色仍旧沉着,对身后的王知节和照海道:“克夷,照海,点三十人,随我进城。其余人,绕城去北面老地方驻扎等候,不得生事。” “是!” 很快,三十名北安军精锐出列。沈照野一马当先,王知节、照海紧随,三十骑如同黑色的利箭,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永墉城内。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甬道里激起回响,经过城门时,沈照野微微勒缰,战马速度稍缓。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之上。 陈让正立在垛口后,垂眸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照野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让亦颔首致意。 随即,沈照野不再停留,一抖缰绳,战马加速,带着三十骑,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城中心方位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墙上,陈让目送那一行人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陈莫,此时凑上前:“大哥,你就这么把城门开了?还拿了赵参将。东宫还有李总督那边,若是怪罪下来……” 陈让转过身,看着弟弟年轻却惶急的脸,神色平静:“怪罪便怪罪。” “为何?”陈莫不解,“咱们陈家跟侯府也没多深的交情,犯得着为了他们得罪东宫?” 陈让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远处那片北安军绕城而去的烟尘:“不是为交情。” 他道:“北疆门户洞开,兀术长驱直入,赤雁关……那是北疆守了八年的命门。如今不明不白丢了,沈侯爷和少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朝廷不仅没有援军粮草,永墉城里还流言四起,句句指向他们贪腐无能。如今连城门都不让他们进……” 他转过头,看着陈莫:“北安军是大胤北疆的脊梁。这根脊梁要是寒了心,折了,或者被人从背后捅断了,北边那些虎狼,靠谁去挡?靠那些连城门都不敢开的守军?还是靠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写文章攻讦忠良的官老爷?” 陈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听着不远处马蹄声在城门洞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这些人跟永墉城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踱步的公子哥儿,还有巡街时总是排着整齐队列、走得四平八稳的巡防营弟兄,完全不一样。 北安军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刚从很冷、很硬、风沙很大的地方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地方的戾气和疲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绝不肯低头的狠劲。 他回想沈照野的背影在街道上越跑越远,变小,变模糊的场景,那人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冲,好像前面有刀山火海也照闯不误。他身后的三十骑,紧紧跟着,队形不算特别齐整,沉默,且沉重,带着一股碾碎一切障碍的气势。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后面或许有眼睛在偷偷地看,但没有人出来,连条野狗都没有。整条街空旷得吓人,只有那一队疾驰而过的马蹄声,像战鼓一样,擂在人心上,然后渐渐远去,变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阿莫,今日若是不开这门。”陈让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寒的就不只是沈家父子的心,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心。国难当头,自断臂膀,智者不为。” 他最后望了一眼沈照野消失的街道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至于后果……”陈让整理了一下臂甲,转身朝城下走去,声音随风飘散,“我担着便是。” 内阁官衙坐落于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平日里往来皆是紫袍玉带的朝廷大员,步履从容,低声议政,连门前石狮都仿佛带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肃穆。 今日这份肃穆,却被一阵骤雨般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沈照野一马当先,身后王知节、照海及三十名北安军精锐紧随,毫无停滞地冲过官衙前空旷的广场,直抵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战马嘶鸣,铁甲铿锵,尘土飞扬,将内阁庭前的宁静与威严冲击得七零八落。 门前值守的几名绿袍小吏和带刀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骇得连连后退,一个为首的管事模样的中年官员硬着头皮上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声音发颤:“此乃内阁重地,何人胆敢……” 他话未说完,沈照野甚至未曾下马,只是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刀光如雪,不是劈砍,而是轻飘向前一递,刀尖便搭在了那官员的左肩官服补子上,冰凉的冷意瞬间穿透衣料。 那官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沈照野手腕微抬,刀锋贴着对方的肩膀向上滑动,擦过脖颈旁冰凉的皮肤,最后刀面不轻不重地拍在那官员的侧脸上,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拨得踉跄着向旁边歪倒,让开了通路。 自始至终,沈照野甚至没正眼看他一下。 “走。”他收回刀,归鞘。 朱红的大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幽深的甬道和远处铺着光洁金砖的堂前空地。平日里,连品级低些的官员走到这里,都要整冠肃容,放轻脚步。 沈照野没停,也没看那门楣上高悬的、被视为帝国文脉中枢的匾额。 他胯下的战马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意,前蹄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略一停顿,随即昂首,喷着粗重的鼻息,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内阁官衙那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哒。” 马蹄铁与坚硬光滑的金砖接触,发出一声清晰到有些刺耳的脆响。 沈照野端坐马背,玄色铁甲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和未干的寒露,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落下的搭在冷硬的眉骨边。他脸上没什么兴味,目光平视前方,看着不远处堂内那几个闻声惊起、满脸骇然的文官,如同看着路边的几块石头。 他就这样骑着马,不疾不徐,朝着内阁正堂深处走去。 “哒、哒、哒。” 马蹄声在空旷高阔的堂内回荡,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踏过这片意味着文官权威与秩序的阶面,悍然闯入了这片从未被刀兵与铁蹄玷污过的清贵之地。 王知节跟在他侧后方一步,同样没有下马,照海紧随其后。 第279章 再后面,三十名北安军骑兵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刀鞘轻撞,沉闷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填满了这原本只该有低语和纸张翻动声的方寸之地。 他们沉默地分散开,占据了大堂两侧和门口,如同一道黑色的、带着硝烟味的铁壁,将内外隔绝。 日光从高大的门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沈照野的肩甲和战马的鬃毛上,也照在那些文官惨白惊惶的脸上,照在他们的紫袍玉带上。 沈照野一直走到堂中,才勒住马,连马都懒得下。战马停下,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光洁的地面,又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或怒或惧、僵在原地的官员。 堂内悬挂的历代名臣画像,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堆满案牍的书案,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陈年墨卷与熏香混合的文气,所有这一切,在这群不速之客带来的铁血气息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沈照野!你大胆!”今日当值的赵阁老须发皆张,指着沈照野,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此乃内阁中枢!你竟敢纵马擅闯?成何体统!你这是要造反吗?此事老夫定要奏明陛下,参你一个藐视朝堂、意图不轨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另外两位侍郎也是面无人色,又惊又怒,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照野俯身,笑道:“奏吧,等你的折子送到御前,看看是北疆失地的罪先下来,还是我的罪先论处。”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手腕一抖,文书展开。一份是盖着北安军印信的军情急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厚厚的名单。 “兀术连破数城,赤雁关以南沿线官员,或死或降或逃,已不堪用。吏部雁王记室顾守白,已擢选可堪任事者,列名在此。”他抖了抖那份厚厚的名单,“内阁即刻用印,下发任令。我要这些人,三天内到任,接手城防、民政、粮秣。晚一天,按贻误军机论。” 一位姓孙的侍郎硬着头皮开口:“沈将军,官员任免,自有朝廷章程!需吏部核验,陛下御批,岂能因你一言而决?此名单我等还需复核,再议……再议。” “复核?再议?”沈照野打断他,“孙侍郎,兀术的骑兵,此刻就在赤雁关以南的平原上跑马。他们跑一天,就近永墉一天。你是想等他们跑到永墉城下,再坐下来慢慢复核、再议,该派谁去守那些已经丢了的空城,该让谁去给乌纥人带路?” “还是说,孙侍郎觉得,那些弃城而逃、开门揖盗的废物,还能用?或者,你有人选,比这份名单上的更合适,更能立刻顶上去,挡住乌纥人的刀?” 孙侍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冷汗涔涔。 另一个姓钱的侍郎见状,急忙打圆场:“世子,兹事体大,非我等不配合。只是这任令一下,便是泼天责任。若无陛下明旨,内阁擅自委任沿途州府主官,这僭越之罪,谁也担不起啊!不如将军先将名单留下,我等立刻派人去逐鹿山,请陛下定夺,必以最快速度……” 一直沉默的王知节忽然开口:“钱侍郎,从永墉城到赤雁关,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两天。陛下若再思量一二,朝会再议一议,各部扯皮一番,没个三五天,旨意下不来。旨意下来,新任官员动身赴任,又需时日。等他们到了地方,乌纥人恐怕已经坐在州府衙门里喝茶了。” 他看向三位官员,姿态是十足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到了那时,追究起来,北疆糜烂至此,是前线将士守土不力,还是中枢庙堂决断迟缓、用人不当、坐失良机?” 三位官员脸色齐刷刷又白了一层。 沈照野适时接话:“第二件事。那些丢了城池、降了敌寇、或者干脆卷了库银跑路的败类,该杀。北安军此番回援,沿途便要清理门户。内阁需行文,授我全权处置之权,便宜行事,遇此类败类,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赵阁老一把老骨头几乎跳起来,“沈照野,你疯了?那是朝廷命官 岂是你想杀就杀?便是罪证确凿,也需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武将,安敢如此无法无天?!” 沈照野终于正眼看向赵阁老:“老大人跟我讲法?那些开城降敌的官,跟乌纥人讲法了吗?那些卷了军饷跑路的蠹虫,跟边关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讲法了吗?” “北疆的防线,不是被乌纥人硬生生砸开的,而是被自己人,从里面,一块砖一块砖撬松的。如今墙塌了,狼进来了,你还要我按着你们的法,慢悠悠地审,慢慢地判,等着给那些蛀虫收尸,还是等着他们被乌纥人封个官,调转枪头来打我们?” 他每问一句,便驱马向前一步,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叩击金砖,步步紧逼。那高耸的阴影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压得三位文官喘不过气,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照海缓缓拔出了腰刀,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刀身。刀刃摩擦皮料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赵阁老气得几乎晕厥:“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胁迫朝廷!老夫绝不与你们这等武夫同流合污!绝不用印!” “老大人,你可以不用印。”沈照野勒住马,停在距离三位官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俯视着他们。 “但,赵阁老,孙侍郎,钱侍郎,容我提醒诸位几句。” “北疆的门,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人打开的。” “如今,我要去把门堵上,把蛀虫揪出来碾死,换上能顶事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用印,给我任令和处置权。事成之后,朝廷叙功,少不了你们一份临危决断、力挽狂澜的考语。”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守着你们的章程、你们的法度,拖延,推诿,上报,等待。” “但请诸位老大人想清楚。” “等兀术的马蹄真的踏破永墉外城,等陛下问起北疆何以溃败至此、中枢何以应对无力的时候。” “届时,需要站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除了前线那些该死的败类。” “会不会也有几位身居枢要、却未能及时洞察奸宥、果断处置、以致贻误战机、山河破碎的……阁老、侍郎?” 赵阁老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指着沈照野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侍郎和钱侍郎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们毫不怀疑,以沈照野此刻展现出的强势和北疆确凿的败绩,他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沈照野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知节再度开口:“诸位大人,少帅行事虽急,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此刻每快一刻,便能多救一地百姓,多阻胡骑一步。内阁若此时鼎力相助,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德。史书工笔,后人论及今日危局,必会记得,是内阁诸公,于大厦将倾之际,毅然担纲,签发任令,授予全权,方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此乃不世之功业,何必拘泥于寻常章程?” 威逼,利诱,摆明后果,再给个台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照海擦刀的细微声响,和战马偶尔不耐的喷鼻声。 终于,钱侍郎最先崩溃,他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对缩在柱子后面、几乎要晕过去的书吏嘶声道:“印……印绶!空白文书,快拿来,按……按沈少帅吩咐的办!” 孙侍郎也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赵阁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没有反对。 沈照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挥了挥手,照海立刻下马,接过书吏颤抖着捧来的内阁大印和空白文书,与王知节一起,当场核对名单,撰写任令和授权文书。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加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备齐。沈照野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中。 “叨扰了。” 他调转马头,三十骑随之而动,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迅疾地撤出了内阁大堂。马蹄声再次敲击着金砖地面和汉白玉台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衙之外。 只留下内阁大堂内一片狼藉,几位值守官员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永墉城北,浛洸门城楼之上。 风从北方原野吹来,带来尘土与一片寒意。李晟披着一件暖裘,静静立在垛口后,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锦衣卫总督李长恨,两人皆沉默地望着城外。 视野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汇聚成流,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初春清冷的天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决绝的轨迹。为首那杆玄底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锐气。 第280章 那是沈照野,和他刚刚汇合的三百北安军,他们刚刚从这里,用最蛮横的方式闯进永墉,又用最决绝的姿态离开,奔向那片正被乌纥铁蹄践踏的国土,也奔向背后无数算计与冷箭。 李晟看着那队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北方天地相接的灰线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到了。”李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侧的人说。 “嗯。”李长恨应了一声,“内阁的人,骨头比预想的软些。也好,省了麻烦。” 他微微侧身,面向李晟。 “逐鹿山那边,山下流民积聚已至极限。今夜,会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混入流民当中,煽动冲击行宫。禁军不得不进行镇压,死伤,不会少,届时,场面会很难看。陛下受惊病重,需要静养的消息,会坐得更实。而北安军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流言,也会随着血腥味,传得更远。” 李晟的手指在狐裘的软毛上蜷缩了一下,没有打断。 “南边,南淮水师谋逆的消息,最迟明日午后,会传回永墉。再经由我们的人,呈报至逐鹿山御前。”李长恨继续道,“水师将领与宋王外家素有勾连,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宋王失宠,已是定局。而水师动荡,东南海防空虚,也能更好地牵制朝野视线,为北疆和永墉这边,腾出余地。” 李晟依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空无一物的原野上。 李长恨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说完这些,他略微提高声音:“文斯。” 一直侍立在数步外的文斯立刻上前,躬身:“义父。” “北疆那边。”李长恨道,“沈望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军心难撼。沈照野此番南下,看似莽撞,实则进退有据,是块硬骨头。” “永墉这边,弹劾施压,煽动流言,制造沈家父子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局面,是明线。但光靠这些,未必能逼他们反。沈望旌骨子里忠君,沈照野虽桀骜,却也未必敢真背上叛臣之名。” 文斯躬身:“义父的意思是,还得从北安军里头,再添把柴?” 李长恨道:“沈望旌的软肋,不在权位,而在北安军,在北疆那些跟着他吃饭的百姓兵卒。” 文斯接话:“北疆暗桩回报,北安军这八年守得苦,粮饷器械一直短缺,军中对朝廷,尤其对户部兵部,早有怨气,只是被沈侯爷强压着。侯爷自己也为这个多次上书,话都说得很硬,都被留中不发,或者敷衍了事。” 李长恨点头:“这是其一,怨气有,但不够。”他道,“兀术南下,一路城池有降的,也有真打过、打不过才破的。把那些真拼死抵抗过、最后城破殉国的守将,尤其跟沈望旌、沈照野有旧,甚至出身北安军的,多渲染,传回北安城去。要让人觉着,他们是后援不至、被人故意拖着粮草军械才死的。” “另,把户部兵部确有人克扣拖延北疆粮饷的实据,还有他们跟江南粮商、跟晋王那边勾连的线头,漏给北安军里的中层将领。不用全真,七分实,三分引就行,让他们自己去找。” 文斯补道:“还可以安排些人,扮成北疆逃难到北安城的百姓或者溃兵,在军营和街面上散话,说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北疆,往里撤人了,北安军就是最后的弃卒。或者,说陛下早就嫌沈望旌功高震主,这回乌纥来,正是借刀杀人。” 李长恨略一点头:“可用,但火候要准,太离奇了反而惹疑。” 文斯应道:“属下明白。等乌纥大军过去,立刻以协防、查奸细为名,派些朝廷兵马或者地方团练,进北安军防区。这些兵军纪不用太好,由着他们跟北安军闹点抢掠与口角。再让咱们的人煽风,把小事闹大,说成朝廷派兵来监视、欺压北安军、鸟尽弓藏。” “这么一来,外有强敌杀袍泽亲眷,内有朝廷兵马步步紧逼,加上粮饷不足、同袍冤死、少帅蒙冤的传言,北安军就是铁板一块,也得裂开缝。这时候,要再有人登高喊一嗓子清君侧、给同袍报仇、找条活路……” 李长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沈望旌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军心真要散了,要么散,要么反。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能点着的柴火,都堆到他脚底下。至于什么时候点,怎么点……” 他顿了顿,看向文和:“北疆跟乌纥的线,不能断。紧要关头,或许要他们搭把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像那么回事一些。” 文和重重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帖,不出纰漏。” “去吧。”李长恨摆摆手,“手脚干净点。” 李长恨挥了挥手,文斯无声退下,重新融入阴影。 城楼上又只剩下李晟和李长恨两人,寒风呼啸,吹得李晟狐裘下摆不停翻卷。 良久,李晟终于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他从小敬畏、依赖,如今却越来越感到陌生和悲凉的叔父。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叔父,一定要如此吗?” 李长恨也看向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晟苍白而挣扎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替李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动作细致,一如李晟幼时每次受惊或生病后,他安抚他的样子。 “阿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不如此,你当如何?” “等着陛下病愈,然后继续看着他,用晋王磨你,用齐王、雁王乃至宋王来平衡你?等着他在你身边布满眼线,等着他对你每一次试图施政、每一次体恤民生的举动都报以猜忌和打压?还是等着他将沈望旌、沈照野这样的边军悍将,要么消耗殆尽,要么逼反,要么收为己用,成为悬在你头顶更利的刀?” 他的声音渐冷:“等着这大胤的江山,在他的平衡与权术之下,继续糜烂下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民怨沸腾,直到某一天,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将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彻底击沉?” 李晟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抓住垛口冰冷的砖石。 “阿晟,你又可知,在陛下心中,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 他不等李晟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棋盘,他一人执子的棋盘。” “你我,晋王,齐王,雁王,卢敬之,张启正,沈望旌,乃至朝堂上每一个官员,边关每一个士卒,甚至永墉城里每一个贩夫走卒,在他眼里,都只是棋盘上一枚棋子。有用时,放在关键处;无用时,或弃或毁;不听话时,敲打敲打;太显眼时,便挪到别处,或者干脆换掉。” 他微微侧身,指向北方沈照野消失的方向:“沈望旌父子,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守北疆八年,是大胤北门最硬的钉子。可陛下对他们如何?粮饷克扣,援军不至,猜忌日深。为何?因为他们太硬,太显眼,功劳太大,在北疆军民心中声望太高。这样的棋子,好用,但也危险。所以陛下既要靠他们守门,又要防着他们坐大,更要时不时敲打,让他们记住,谁才是执棋的人。” 他又指向城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卢敬之,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文官之最。陛下用他平衡武将,推行文治,也纵容他结党营私,捞取好处。为何?因为卢敬之及其背后势力,是陛下掌控朝堂、制衡各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当他年老体衰,或者其势力开始尾大不掉、试图影响棋局时呢?陛下便会默许甚至推动雁王去斗他,去攻讦他,直到他倒下,或者乖乖交出手中的权力,换上更听话、更合适的棋子。” “这就是你父皇的治国之道。”李长恨嘲弄道,“权术制衡,万物为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中,或许都比不上这盘棋的万分之一。他享受这种操控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为此,他可以坐视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可以默许江南漕弊掏空国库,可以冷眼旁观天灾人祸一次次损耗民生国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晟,肃然道:“阿晟,你告诉我,这样的棋局,这样的江山,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母后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护你周全、盼你成为的明君圣主该继承的吗?” 李晟怔然。 “阿晟,你仁厚,心善,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李长恨看着他,“但你要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对跟随你的人,甚至对这个天下最大的残忍。陛下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够狠,够绝,所以他能坐稳江山。但他对谁都狠,包括对他自己的儿子。他眼里只有权术,没有天下。这样的人,不配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伸手,握住李晟冰凉僵硬的手:“叔父要做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换一艘新船,一艘由你掌舵,能驶向真正太平盛世的船。这过程,注定要有破,有立,要有牺牲,有污名。这些都有我,而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接过权柄,然后,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你母后希望你成为的、能让这江山焕然一新、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第281章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山下那些绝望的流民,闪过沈照野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父皇那双深沉难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无比的眼睛,闪过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丧生、而蒙冤的面孔。 挣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属于仁厚太子的彷徨与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李长恨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柔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李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紧、此刻仍残留着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问:“叔父,若事有不谐,被父皇察觉,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您?您这一世名……”话未尽,言外之意却溢于言表,李长恨为了他,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长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洒脱。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柔无比。 “阿晟。”他声音轻柔,“为了你,这一世虚名,算个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望向辽阔而危机四伏的北方大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笃定。 “你会成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会有你的煌煌功业。” “至于李宸,你的父皇……” 他顿了顿,面上扬起一抹笑,冷声道。 “他会遗臭万年。” 第129章 芍药(上) 北方的原野,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灰黄。积雪早已化尽,冻土变得松软,枯草底下钻出初生的嫩绿草芽,稀稀拉拉,泛着薄薄生机。 野花也开始冒头,多是些不起眼的蓝紫色或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在无边无际的、尚显荒凉的旷野上。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远处山峦蜿蜒而下,水很浅,清澈见底,哗哗流淌着,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三人穿着满是尘土和敢和干涸的、深浅不一污渍的甲胄,蹲在溪边,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让马儿低头饮水。 沈照野拿着一把硬毛刷子,蘸了水,用力刷着马脖子上的汗渍和泥垢,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娘的,这兀术属泥鳅的?”孙北骥一边用破布擦着自己的马鞍,一边骂骂咧咧,“追了俩月,打了几场,没占到大便宜,也没吃大亏。他往东,咱往东,他掉头往西,咱也得跟着跑。草原这么大,跟着他遛弯呢?” 王知节埋头检查马掌,闻言叹了口气:“他熟悉地形,马快,补给线估计有内鬼帮着,比咱们顺畅。咱们呢?粮草跟蜗牛爬似的,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兀术打,饿也饿垮了。” 沈照野继续刷着马,马儿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蹄子。 孙北骥把擦鞍布一扔,又慌忙捡回来,冷笑道:“补给?能送来点掺沙子的陈米就不错了。我底下兄弟昨天抓到个落单的乌纥探子,那杂种临死前还笑话咱们,说南边的皇帝老儿巴不得咱们跟乌纥同归于尽,省得麻烦。” “少听他放屁。”王知节皱眉,“不过永墉那边,这两个月确实一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别说援军,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朝里那些弹劾大帅和随棹的折子,倒是一筐一筐往北疆送,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他看向沈照野,“随棹,这么下去,军心真要出问题。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沈照野停下手,直起身,望向溪流对岸那片新绿的、蔓延向天际的草场:“火憋着,总比散了强。兀术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急着一路打穿京畿,立不世之功,被咱们这么拖着,耗着,他比咱们更急。乌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抢来的东西分不匀,底下人也有怨言。”他顿了顿,“至于永墉,他们想干什么,咱们猜得到,也得防着。但仗,还得打,北疆丢了,说什么都白搭。” 正说着,照海快步从远处营地方向跑来,手里捏着几封厚厚的信:“少帅!永墉的信!殿下和侯府那边来的,总算送到了。上个月底就该到的,结果咱们拔营往西追兀术偏师,送信的人追岔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咱们。” 沈照野立刻转身,接过信。最上面一封厚些,封皮上是沈平远工整的字迹,他迅速拆开,借着天光看了起来。王知节和孙北骥也凑了过来,屏息等待。 信很长,事无巨细。 元和十八年,腊月底至元和十九年四月底,大胤境内,风波不断,几成鼎沸。 朔月廿九,逐鹿山流民因粮绝生变,冲击行宫外围,禁军不得已出兵镇压,死伤逾千。 流民中搜出许多指向北安军煽动的物证,晋王力主严查。皇帝受惊病重加剧,彻底不见外臣。 三月初五,南淮水师副将陈四海于海州举兵,称清君侧,诛奸佞,控诉朝廷克扣军饷、迫害边将。 虽很快被南淮水师主力和沿岸州府平定,但震动东南,东夷船队趁机在沿海多处频繁出没试探,海防吃紧。 整个三月、四月,永墉城内,有关北安军虚报战功、养寇自重、与乌纥暗通款曲乃至意图谋逆的流言愈演愈烈, 御史台弹劾沈望旌、沈照野父子骄横跋扈、擅权枉法、动摇国本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虽有荣王等老臣、柳文渊等清流为北安军仗义执言,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三月末,北疆前线接连揭起数起守将通敌、官吏资敌旧案, 牵连数名与北安军有旧或曾受沈望旌提拔的将领官员,虽查无铁证,但疑云重重。北安军内部怨气日增,与邻近州府驻军摩擦时有发生。 四月,中原数道因去岁灾荒及赋税加重,民变四起,白莲教众活动频繁。 西南土司亦不稳。朝廷四处灭火,焦头烂额。 四月中旬,太子李晟率留守永墉的半数朝臣,于宫门外跪请皇帝下罪己诏, 以平息天怒人怨,凝聚民心。皇帝震怒,严词驳回,称朕无过错,皆是小人作祟。此后数日,朝堂之上,支持太子与反对者泾渭分明,争吵不休,几近瘫痪。 沈平远在信中最后写道:永墉已成漩涡,各方角力,凶险异常。殿下于漩涡中勉力周旋,处境艰难,然心智愈坚。北疆战事,已成牵动全局之关键。望父亲与大哥保重,相机而动,万勿以永墉为念,一切以战局为重。所需钱粮物资,殿下与侯府旧部仍在竭力筹措,虽杯水车薪,必竭力送至。 沈照野看完,把信递给了王知节,二人凑在一起飞快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呵。”孙北骥咬牙切齿,“合着咱们在前面拼命,后头这帮龟孙不光不帮忙,还变着法儿地拆台、泼脏水。南淮水师造反?陈四海那怂包有这个胆子?肯定是有人撺掇!还有北疆那些通敌的旧案……真行啊,屎盆子一个接一个扣!” 王知节皱眉:“太子请罪己诏,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朝堂吵成这样,哪里还有心思管北疆死活?荷光也说殿下处境艰难,随棹?”他看向沈照野,眼中满是忧虑。 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刷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从赤雁关莫名其妙被破,流民举着沈字旗围逐鹿山开始,就该想到了,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也不想让大胤好过。” “算盘打得真响,我在北疆都听见了。”孙北骥道,“就这么忍着?等着他们把咱们耗死,或者逼反?” 沈照野不答反问:“你们说,兀术现在最想干什么?” 王知节思索道:“他最想甩开咱们,直扑永墉,或者找个机会,一口吃掉咱们,永绝后患。” “对。”沈照野点头,“他想速战速决,偏不让他如愿。拖着他,耗着他,让他离不开这片草原。永墉那边越乱,朝廷越顾不上咱们,咱们越得稳住北疆这道防线。这道线要是断了,乌纥铁骑真到了永墉城下,什么流言,什么弹劾,都是个屁。到时候,该是谁的罪,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至于背后捅刀子的,等打退了兀术,腾出手来,再一个一个,慢慢算。” 王知节和孙北骥对视一眼,心知只能如此。憋屈归憋屈,但仗,还得这么打,为了北疆,为了百姓。 “行了,别杵着了。”沈照野挥挥手,“该喂马的喂马,该整备的整备。兀术歇不了两天,还得追。” 王知节和孙北骥应了一声,各自牵着马走开,去忙活自己的事。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从一直等在一旁的照海手中,接过另一封明显薄了许多的信。信封上是李昶清隽熟悉的字迹,只写了随棹表哥亲启六个字。 他走到溪流上游一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没有倒着信封,拆信的动作也很小心。 果然,信纸展开的瞬间,几片干枯了、颜色褪成淡粉、边缘微微卷曲的花瓣,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又有一两片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进了旁边潺潺的溪水里。 第282章 是芍药。花瓣不大,已经失了鲜活时的饱满润泽,薄得像蝉翼,边缘有些碎,但那抹残留的粉,在北方初青的草原和清澈的溪水映衬下,依旧显得格外温柔。 花瓣随着溪水打着转,慢慢漂远了,消失在下游的草丛乱石间。 沈照野看了几眼溪水,才收回目光,落在信纸上。 李昶的信,一如既往的简净,语气也是惯常,只是些日常琐事,不提半分身处漩涡中心的艰险。 “随棹表哥见字如晤。北地寒重,征战辛苦,望自珍摄。” “永墉春日已深,院中芍药渐次开了,折一枝与随棹表哥同观。虽不及北地旷野风光万一,亦算一点京中春色。” “朝中诸事繁杂,无非旧日窠臼,随棹表哥不必挂心。舅母、婴宁与荷光皆安,诸事亦有计较。粮草之事,虽艰难,必尽力为之,随棹表哥但宽心战事。” “闻北安军与兀术周旋草原,每每惊险,又每每化险为夷。随棹表哥用兵之能,昶素深知。然刀箭无眼,万望谨慎,勿以身犯险。平安最重。” “此间诸事,昶自有主张,随棹表哥且安心对敌。待北疆烽烟暂息,或可重逢,再叙别情。” “昶,手书。”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字里行间没有提及任何危险或算计。唯有那朵夹在信里的、千里迢迢送来、早已干枯的芍药,在此刻,寄托着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心意与挂念。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一直弯着,连日征战奔波的疲惫和胸中积郁的戾气,仿佛都被这寥寥数语和那几片顺水漂远的花瓣,轻轻拂去了一些。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他沾满尘土的衣甲和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算计,只有溪流潺潺,草色初新,和掌心这封带着遥远京城春意的信。 他笑着,又把信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指尖摩挲过那清隽的字迹。 正要看第三遍时,王知节身边的亲兵从营地方向跑过来:“少帅!斥候急报!西北方向五十里,发现兀术主力大队人马动向,他们好像在往黑石堡旧寨方向移动,孙校尉让您快回去。” 沈照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锐利,他迅速将李昶的信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花瓣的踪影。 “传令,拔营。” “赶赴黑石堡。” 第130章 芍药(下) 永墉城西,杏苑。 时已五月,苑内一片杏林正当花期,如云似雪,绵延不绝。杏林深处设了琼林宴,款待今科进士及一众留京官员。丝竹隐隐,笑语喧哗,混着杏花甜腻的香气,飘散在春日午后温煦的空气里。 李昶坐在席中,略饮了几杯薄酒。酒是佳酿,入口醇厚,但他这两月心力交瘁,几乎未曾好生歇息,几杯下肚,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眼前也有些恍惚。 宴上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投向他的目光也复杂难辨。他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由小泉子陪着,信步往杏林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喧闹声渐远,他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有小小一池碧水,种了几茎初露尖角的荷叶,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游动。 他在池边站定,望着水中鱼儿聚散无常的影子,脑中却翻腾着这两个月来永墉城内的种种风波。太子请罪被斥,朝堂争吵不休,弹劾北安军的奏章从未间断,市井流言愈演愈烈,顾彦章和沈平远在暗中斡旋的艰难,还有北疆杳无音讯的战报。 正自出神,一阵比丝竹更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方宁静,是七八个今科进士,大约是宴上酒酣耳热,也结伴游园至此。 他们并未注意到假山后的李昶,自顾自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站定,激烈地争论起来。 “沈望旌坐拥北安雄兵,八年未能平定尤丹乌纥,如今反倒门户大开,让兀术长驱直入!此非无能,即是养寇自重!” “荒谬!”立刻有人反驳,“北疆八年苦守,粮饷不继,朝中可有半分体恤?赤雁关为何而破?守将为何不战而降?不查这些蠹虫,反倒攻讦浴血奋战的边帅,是何道理?” “浴血奋战?我看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否则北安军何至于拖欠军饷,兵士面有菜色?沈照野更是嚣张,强闯内阁,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此等骄兵悍将,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放屁!”一人怒道,“沈少帅杀的是开门揖盗、通敌卖国的败类!内阁拖延任令,贻误军机,不该闯?难道要学你们,坐在永墉高谈阔论,等着乌纥人打上门来,再写几篇锦绣文章骂贼不成?!” “你……你粗鄙!武将跋扈,便是国之大患!太祖皇帝早有明训!” “明训是让你忠君爱国,不是让你污蔑忠良!前线将士舍生忘死,你们在后方安心做官,还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良心何在?!” “前线?前线战报虚实谁知?说不定就是沈家父子与乌纥演的一出双簧,好向朝廷要钱要粮,甚至……” “甚至什么?你再说一遍?!” 争吵越来越激烈,言辞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年纪稍长、持重些的进士试图劝和,却根本插不进话。 最终,这群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互相怒视,不欢而散,各自拂袖而去,只留下亭子里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小泉子气得脸都红了,等人走远了,才愤愤道:“殿下,您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一群读死书的酸子,知道什么打仗?就知道满嘴胡言!北安军和侯爷少帅是多好的人,他们懂什么?” 李昶不置一词,只是依旧望着池中锦鲤。鱼儿似乎被刚才的争吵惊扰,四散开去,此刻又慢慢聚拢,在水面下悠然地划着圈子,对岸上的纷争浑然不觉。 一阵春风吹过,似有若无的,带来些杏花略带苦味的甜香。数片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有的飘入池中,在水面漾开细小涟漪,有的则轻盈地落在李昶发间、常服肩头,还有一片,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柔软洁白的花瓣。 “小泉子。”他开口,声音飘在春风里,“你说,随棹表哥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小泉子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世子啊,这会儿,肯定是在北边草原上,带着兵,追着那个什么兀术王子打吧?不然就是在扎营休息,喂马,擦刀?”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任由又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将那片杏花瓣从掌心卷走,飘飘悠悠,不知落向何处。 “离席太久,该回去了。”他转身,掸了掸肩头的落花,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 琼林宴上进士们酒后的激辩,并非孤例。第二日,太极殿早朝,有关北安军和沈家父子的争议,再次被摆到了明面上。 这一次,不再是年轻进士私下口角,而是朝堂衮衮诸公,紫袍玉带,当着皇帝的面,针锋相对,言辞激烈。 李宸靠着龙椅,眼神半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争吵是从户部右侍郎郑怀恩开始的。他出班,手持笏板:“陛下,臣有本奏。北疆战事胶着,兀术大军虽暂被阻滞,然我朝损耗甚巨。户部清点北疆历年支用,北安军所耗钱粮甲械,远超其余边镇,然战果……”他顿了顿,抬眼迅速瞥了一下御座方向,“却未见相应卓著。如今更致赤雁关失守,胡骑深入,震动京畿。臣以为,当彻查北安军历年账目,厘清虚实,以明赏罚,亦为日后统筹粮饷,提供确凿依据。” 他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刘焕立刻出列,声音激昂:“郑侍郎此言差矣!北疆八年苦战,直面尤丹、乌纥主力,战事烈度岂是其他边镇可比?消耗自然巨大!至于战果,北安城屹立不倒,尤丹内乱,四皇子毙命,岂能视而不见?赤雁关之失,罪在守将通敌、朝廷后援不力,焉能归咎于浴血奋战之北安军?” 另一位御史台官员,监察御史周平道:“刘给事中只提北安军苦战,怎不提沈照野目无朝廷法度?强闯内阁重地,威逼阁臣用印,擅杀沿途州府官员,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若不严惩,武将效仿,纲纪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周御史好大的帽子!沈少帅所为,虽有过激,然情有可原!内阁拖延任令,致使北疆防线用人不当,沿途官员或逃或降,通敌卖国,当杀不杀,岂不更寒将士之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成法,坐视奸佞误国,才是最大的不忠!” “好一个情有可原!”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响起,“赵大人此言,是要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沈照野今日可以情有可原闯内阁、杀官员,明日是否就能情有可原带兵围了这太极殿?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我大胤就没有别的将才了?此等尾大不掉、骄横难制之师,才是国之大患!” 第283章 “陈御史慎言!”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是站在武官队列前排的一位老将,虽已多年不掌兵,但余威犹在,正是荣王世子,现任五军都督府佥事的李锐。他虎目圆睁,瞪着陈观,“北疆防线,是沈望旌带着北安军一寸一寸用血守下来的!八年来,朝廷可曾派去一兵一卒的援军?可曾按时足额拨给过粮饷?如今北疆有难,你们不思如何支援,反倒在这里攻讦忠良,质疑边帅!是何居心?!难道要逼反了北安军,让乌纥人直捣黄龙,你们才甘心?!” “李佥事!”郑怀恩立刻抓住话柄,“您这话,是说朝廷故意苛待边军?是说北安军有反的理由了?此等言论,形同煽惑!” “你放屁!”李锐是个火爆脾气,被他一激,脱口骂道,“老子是说,不能让忠臣寒心!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北安军要是反了,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混账!” “诸位大人!”御座旁侍立的高潜尖声喝了一句,压住越发失控的场面。 但争吵并未停歇。 “诸位同僚,争这些意气无益。下官只想问一句,北疆连年战事,工部拨去的筑城、修械款项亦不在少数。可赤雁关,号称铜墙铁壁,为何如此轻易被破?守城器械何在?沈望旌镇守北疆多年,对此就毫无察觉?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钱侍郎此言,莫非暗示沈侯爷通敌?”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立刻怒斥。 “下官可没这么说。”钱侍郎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蹊跷。或许是沈侯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下监管不力?又或者,北安军上下,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否则,如何解释乌纥人能对我边关防务了如指掌,连破数城?” “你血口喷人!” “事实俱在,何来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安知边塞之苦!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安心享福,还要如此污蔑构陷!良心让狗吃了吗?!” 钱侍郎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老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被沈家蒙蔽了!如今证据确凿,北疆糜烂至此,沈家难辞其咎!尔等一味袒护,莫非与之同党?” “你……你放肆!”那人怒极,气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抢上前一步,挥起老拳就朝那钱侍郎脸上捣去。 钱侍郎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猝不及防,哎哟一声,鼻梁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涕泪横流,鼻血长淌。他也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揪那人的胡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双方原本就吵得面红耳赤,压抑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拉偏架的,劝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太极殿上,紫袍玉带乱作一团,喝骂声、痛呼声、桌椅翻倒声、玉佩碎裂声响成一片。 李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此刻如同市井无赖般撕扯扭打,面目狰狞,看着御座之上,陛下依旧淡漠的神情。 心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悲凉,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就是大胤的朝堂。 这就是决定天下亿万生民命运的所在。 前方将士在浴血厮杀,在缺粮少械中苦苦支撑,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异族的铁蹄。而这里,帝国的中枢,却在为如何给这些将士定罪,如何分割他们身后可能留下的利益,如何在这场危局中攫取更大的权柄,争吵不休,甚至拳脚相加。 何其悲凉。 何其愤怒。 又何其……荒谬。 李昶缓缓闭上眼,将殿中一切不堪的喧嚣隔绝在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疆荒原上,那迎着风沙策马奔驰的黑色身影,那双从前永远带着混不吝笑意,而今却藏着疲惫与坚毅的眼睛。 随棹表哥,你若看到这一幕。 你会怎么想? 还会觉得,守护这样的朝廷,这样的自己人,值得吗? 就在殿内拳脚刚歇、一片狼藉、众人喘息未定之际,吏部文选司郎中,姓卫,出班站定。他方才并未参与争吵斗殴,此刻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出班拱手,面向御座:“陛下,诸位同僚争论激烈,所虑者,无非北疆安危与朝廷法度。然臣有一愚见,斗胆陈于御前。” “方才陈御史有言,臣以为,值得深思。” 李锐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瞪着眼就要反驳,却被身旁同僚暗暗拉住。 卫郎中继续道:“沈侯爷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毋庸置疑。少帅沈照野,勇武善战,亦是良将。然则,八年之久,北疆防务,人事调度,钱粮甲械,乃至情报细作,似乎皆系于沈氏一门之手。此固然是因沈侯爷威望素著,能统御边军。但长此以往,北疆只知有沈帅,不知有朝廷,只闻北安军令,不闻中枢调遣,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防微杜渐之虑。” 他看向刚才指责沈照野跋扈的周平御史,又看了看质疑赤雁关防务的钱侍郎:“沈少帅擅闯内阁,威逼朝廷,固是有违臣节。然则,若非北疆情势紧急,若非沈少帅自认唯有此法可快速整饬防线、应对乌纥,他又何至于此?此等自专之行径,岂不正是源于北疆已成沈家军之痼疾?朝廷政令难以下达,非得沈家之人,持沈家之威,方能推行?” 支持北安军的官员脸色骤变。有人道:“卫郎中!你这是一派胡言!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拱卫的是大胤江山,是陛下!何来只知沈帅,不知朝廷?沈侯爷父子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你这是……这是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卫郎中面色不变:“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指责沈侯爷父子有异心。下官只是担忧,长此以往,制度使然,恐生后患。譬如一棵大树,若只靠一根主枝支撑,固然挺拔,可若这根主枝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砍了,整棵树岂不顷刻倾覆?北疆防线,关系国本,岂能将安危系于一门一身?” 他抬起头,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恳切:“陛下,我大胤疆域万里,人才济济。朔风军、南淮水师,乃至京营禁军之中,难道就没有可堪重任、忠诚可靠的将领?为何不能选派干员,赴北疆协理军务,或分沈侯爷之劳,或制衡边军,使北疆防务,真正归于朝廷统筹,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此乃长久安稳之道,亦是对沈侯爷父子的保全啊!” “保全?”李锐怒极反笑,“说得比唱得好听!派员协理?分权制衡?北疆正在打仗!强敌压境!这时候去搞什么分权制衡,派些不知兵事的官儿去指手画脚,是嫌北安军败得不够快,还是嫌兀术打不进永墉?” “李佥事此言差矣。”卫郎中摇头,“正是因为打仗,才更需确保军令政令畅通无阻,确保粮饷物资不被中饱,确保边军上下,一心为国,而非只为某家某姓效死。此非掣肘,乃是补益。若沈侯爷父子果然一心为公,光明磊落,又何惧朝廷派人协理、明察?” “还是说……北疆之事,真的离了沈家父子,就无人能办,无将可用?我大胤的江山,离了北安军,就守不住了?” 一时间,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竟被问得噎住,脸色阵青阵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反驳。而攻讦的一方,则露出隐晦的得意之色。 卫郎中垂首,不再言语,将难题留给了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的皇帝,也留给了满朝文武。 大殿之内,只余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这时,李宸才仿佛刚被惊醒般,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庭和狼狈的臣子。 “吵完了?” “那就,散朝吧。” 雁王府,书房。 灯烛燃到了底,烛泪堆了厚厚一摊。李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中原某地民变处置的奏报抄件,目光却虚着,半晌没有移动。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成今日朝堂上一张张或激昂、或阴鸷、或冷漠、或狰狞的脸,那些争吵、攻讦、诛心之论,还有最后那场荒诞的鸡飞狗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敷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湿漉漉,喘不上气。一股难以名状的躁意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批阅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静坐?只觉得那沉寂要将人逼疯。 突然,他站起身,案上堆叠的文书被衣角带倒,哗啦散落一地。他也不管,径直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子夜时分,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静谧。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穿过回廊,绕过池塘,脚步越来越快,衣袂带起夜风,拂过他仅着单薄寝衣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暖房附近。 暖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顶上的明瓦,落下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了靠近门口几排空荡荡的花架和角落里那盆依旧半死不活、连新芽都没冒几片的素心兰。 第284章 夜风大了些,从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未束起的、披散在肩背的长发,也吹动他轻薄衣衫的下摆,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他站在暖房门口,望着里面那片熟悉的、承载了太多密谈与筹谋的黑暗,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茫然涌上心头。 该去何处? 又能去何处? 这永墉城,这雁王府,这看似安稳的一隅,此刻竟让他觉得无处容身,无处透气。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暖房,脚步几乎有些踉跄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一直远远跟着、不敢作声的小泉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追上来,焦急地压低声音:“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外头凉,您加件衣裳……” 李昶恍若未闻,只是快步走着,夜风吹得他长发飞扬,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紧闭的府门前。 守在门房的值夜仆役被惊动,慌忙开门。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永墉城深夜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李昶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被月色照得一片清冷的街道,忽然顿住了。 去何处? 他也不知道。 小泉子喘着气追到身边,又急又怕:“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 李昶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泉子,眼神有些空茫,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套车。” “啊?”小泉子一愣。 “套马车。”李昶重复。 小泉子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叫醒门房里睡得迷糊的车夫和护卫,让他们立刻去备车。他自己则飞快跑回内院,取了一件披风。 马车很快备好,停在府门外。李昶被小泉子用披风裹住,扶上了车。小泉子自己也爬上车辕,一边示意车夫出发,一边忍不住又回头问车厢里的李昶:“殿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昶的声音才传出来。 “青云观。”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便传来巡防营士兵的喝问和拦阻声。 “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马车停下,小泉子正要下车解释,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却从后面赶了上来,停在旁边。车帘掀开,露出顾彦章的脸,后面还跟着骑马的裴颂声。两人显然是被府中动静惊动,匆忙赶来的。 顾彦章对巡防营的队正出示了雁王府的令牌:“雁王府车驾,有要事出府。这是令牌,请军爷查验。” 那队正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看了看前后两辆马车和骑马的裴颂声,正犹豫间,另一队巡防人马从旁经过,为首之人正是陈让。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这边的阵仗,目光在李昶那辆马车上停留一瞬,又看向顾彦章。 顾彦章对他微微颔首。 陈让沉默片刻,对那拦路的队正挥了挥手:“放行。是雁王府的人,我认得。” 队正这才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顾彦章和裴颂声的车马紧随其后。 出了雁王府,夜色更浓,城内的风也更大。马车一路不停,直抵青云观山脚下。 小泉子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才小心地扶着李昶下来。李昶裹着披风,站在山脚下,仰起头。 夜色深沉,月光还算明朗,但照在蜿蜒向上的、长长的石阶上,依旧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级一级,延伸进山顶那片黑黢黢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道观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李昶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耳边,那些喧嚣了一整日、甚至积压了两个月的嘈杂声音,非但没有因为离开永墉城而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扑来。 “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 “沈照野形同谋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 “尾大不掉,国之大患!” 一声声,一句句,尖锐,恶毒,蛮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那些声音里,有今日朝堂上陌生官员的脸,有杏林中年轻进士激昂的争论,有市井间模糊的流言,甚至有陛下那双深沉难测、仿佛默许一切的眼睛。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 舅舅一生忠耿,戍守北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随棹表哥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冲杀在前,身上落下多少疤?北安军那些将士,八年血战,多少人家门绝户,埋骨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诋毁,如此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此刻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瞬间侵占了他全部心神。 杀了吧。 干脆,都杀了吧。 那些聒噪的,恶意的,背后捅刀子的统统杀光。 这个念头如此痛快,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山上吹拂而下,穿过道观周围的树林,带来了山中夜露的清润气息,还有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杏花甜腻,也不是芍药馥郁,是某种更清冽的、属于山野的、不知名野花的浅淡香气。 那缕微不可察的香气,混杂在冰凉的风里,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钻入他的鼻腔。 奇异地,那如同魔音灌耳、几乎要将他再度逼疯的喧嚣嘈杂,在这一拂之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倏然退去,露出了底下被掩盖许久的、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眼前模糊的长阶,在月色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恍惚间,他看到的不是此刻冷清的山道,而是八年前,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千灯节,人流如织,灯火如河,随棹表哥带他来观灯的那座青云观。 那声音,那笑容,那紧紧揽着他肩膀的温度,穿透八年的光阴与烽火,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棹表哥。 我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该死的、该闭嘴的人,统统闭嘴? “殿下?”顾彦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上去?” 李昶隔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点残存的疯狂念头彻底被冰冷的夜风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才轻轻点头。 “嗯。” 小泉子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盏灯,点亮,举在前面照亮。李昶拢了拢披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石阶年久,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昶一步一步往上走,背脊挺得笔直。 行至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转角,有石凳可供歇脚。李昶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岩石,微微喘息。夜风从山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松涛阵阵。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沉沉的、无边的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那无边的墨色吞没了。 随棹表哥。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寒冷的营地里,对着简陋的地图皱眉思索?是在战马旁,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是正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在漆黑的草原上,追击着同样狡诈凶悍的敌人? 李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照野偷偷从北疆回京,不知用什么法子避开了宫禁,溜进他住的偏僻宫室。 那时沈照野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阔。他兴冲冲地给他讲北疆的草原,讲跑得飞快的野马,讲夜里亮得吓人的星星。 可他很快发现,表哥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揉左臂。他趁随棹表哥不注意,猛地撩开他衣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渍。 他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照野却慌了手脚,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给他擦眼泪,嘴里胡乱说着:“哎,别哭别哭,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被林子里的野狼崽子挠了一下,你哥皮厚实,过两天就好全了。”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 后来他听宫里几个老太监私下嚼舌根才知道,那不是狼抓的,是尤丹骑兵的弯刀砍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差点废了一条胳膊。沈照野在太医署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却还不忘让人给他捎北疆带来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 那时他只觉得表哥真厉害,伤得那么重都不怕,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如今想来,那咧着嘴、故作轻松的笑容底下,该有多疼?每一次换药,每一次伤口撕裂,每一次在寒夜里旧伤复发,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这些年,他身上到底添了多少这样的伤疤?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盘算着下次怎么把砍他的人脑袋拧下来,还是想着远在永墉里的他? 第285章 而如今,他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在北疆的荒原上和兀术周旋。不仅要面对凶悍狡猾的敌人,缺粮少械,疲于奔命,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来自永墉的冷箭,承受着永墉城里无穷无尽的污蔑和攻讦。他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是像自己今日在朝堂上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拔刀杀人?还是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背叛中渐渐麻木? 李昶的心,就在此刻,前所未有地闷疼起来,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蜷缩起来。那是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不是为了自己这两个月的愤怒和无力,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的随棹表哥。 还有舅舅。 李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北的地方,飘向北安城。沈望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舅舅今年该有五十了吧?不,或许更老些了。北疆的风雪和连年的战事,最是催人老。他记得小时候,舅舅回京述职,进宫看望母妃和他。母妃总是拉着舅舅的手,看着他鬓角早生的白发和脸上新增的皱纹,偷偷抹眼泪。 可舅舅就该早生华发吗?他坐镇北安,统领北疆数十万军民,二十五年了。而这八年里,他一次次上书请求粮饷,一次次陈述边关危局,得到的回应却多是敷衍、拖延,甚至是指责他靡费国帑、战事不力。他看着麾下的儿郎饿着肚子守城,看着伤兵因缺医少药死去,看着防线因为后方补给不继而一次次出现险情,他是什么心情? 如今,赤雁关莫名其妙丢了,乌纥长驱直入,他毕生守护的北疆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朝堂上那些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过的文官,却可以凭着几封捕风捉影的弹章,几段精心编造的流言,就肆意诋毁他养寇自重、通敌卖国,质疑他半生戎马换来的功勋和忠诚。 舅舅看到那些弹劾,听到那些流言时,会怎么想?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提刀回京,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蠢货?还是只是疲惫地、沉默地坐在北安城冰冷的帅府里,望着墙上那幅早已泛黄的北疆舆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荒谬? 他一生忠耿,为国戍边,落得一身伤病,满身骂名。他的长子,侯府世子,也在前线浴血厮杀,同时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污蔑和算计。 他们父子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守住这片国土,想让身后的百姓安宁些罢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践踏,如此当作权力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抹黑的棋子? 李昶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疼又愤怒,无边悲凉的洪流。 他一直都知道舅舅和随棹表哥对他好,护着他,纵着他。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道上,被夜风吹着,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舅舅,随棹表哥为他,为北安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胤,究竟背负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而他,身为雁王,身在漩涡中心,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连让那些污蔑之声停歇片刻,都如此艰难。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冷光。 不能疯。 也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重新迈步,向上走去。 小泉子连忙举高灯笼,顾彦章和裴颂声紧随其后。昏暗的灯光,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一点点,向着山顶那片沉沉的黑暗挪去。 一行人沉默地攀完最后几级石阶,抵达山顶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驱散了部分黑暗,勾勒出青云观古朴肃穆的轮廓。 观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动檐角铜铃,发出零星空洞的清响。 李昶没有走向观门,而是绕过正殿,朝着观后那片小小的平台走去。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未加劝阻,只示意小泉子跟紧些。 平台边缘,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依旧伫立着,虬枝盘结,伸向微明的天空。与八年前相比,树上系着的红绸丝带更多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树枝压弯。 有些颜色早已褪尽,泛着灰白,在风里脆弱地飘摇,有些还残留着些许黯淡的红,偶有几条新近系上的,颜色尚且鲜艳,在一片苍灰中显得格外刺目。 晨光熹微,东方的风徐徐吹来,并不猛烈,却清寒。成千上万条红绸丝带被风同时拂动,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响。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它们缠绕,飘荡,彼此碰撞,又分开。 李昶在树下站定,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风撩起他未束的长发和披风下摆,与那些飘摇的红绸仿佛融为了一体。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又踱了几步,来到记忆中八年前沈照野曾站立过的位置。 八年前的千灯节,从这里望下去,是满城璀璨流动的光河,温暖,喧嚣,充满生机与杀意。而此刻,天光虽渐亮,永墉城却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轮廓模糊,一片沉寂。 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沉重的灰黑,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广袤的原野上。 东方的天际,云层被染上越来越浓的金红,朝阳即将喷薄而出。天,彻底亮了。清冷的光线洒满山顶,照亮了斑驳的道观墙壁,照亮了老树上万千飘摇的红绸,也照亮了李昶苍白而平静的侧脸。 顾彦章上前一步:“殿下,天亮了,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您处置。” 李昶明白,沉溺于悲情与回忆无济于事,现实的重担仍需扛起,但他还是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却依旧沉默的永墉城。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准备转身。 就在他脚尖将要挪动的刹那。 “咚——” 一声沉重、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从天际滚落的钟鸣,骤然划破了黎明山巅的寂静。 那钟声浑厚无比,是不容错辨的庄严,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缓慢,沉重,如同巨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咚——” “咚——” 是丧钟! 来自皇宫方向! 李昶猛地转身,望向永墉城中心皇宫的位置,脸色瞬间变化,瞳孔骤缩。顾彦章和裴颂声也同时色变,小泉子更是吓得差点丢了手中的灯笼。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俱颤。在这寂静的清晨山巅,听得分外清晰,也分外惊心动魄。 储君……殁了?! 还未等李昶从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惊天变故中理清思绪,山下已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旋风般冲上青云观山道,马蹄踏碎山间宁静,径直冲到平台之下。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为首一人正是皇帝身边另一名得力的太监首领,姓冯,他快步登上平台,甚至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便朝着李昶的方向,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利而急促的声音,在尚未散尽的丧钟余音里,格外刺耳。 “陛下口谕——” 平台上所有人,包括李昶,立刻跪倒在地。 冯太监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皇太子李晟,突发急症,于今日寅时三刻,薨于东宫。朕痛失储君,五内俱焚。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即令,晋王李瑾,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继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安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昶、顾彦章等人。 “另,诸皇子封王者,留京已久。值此国丧之际,为免物议,亦为各安本分——” “所有在京亲王,着令三日之内,即刻离京,各归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钦此!” 【作者有话说】 啊,我成了!封地,我来了~ ps:太子和李长恨的剧情没有到此结束,留待后面写吧,我歇一歇。 其实挣扎了很久,在想太子的死亡是否需要铺垫一下,但是再想想,死亡很多时候并不都是轰轰烈烈的,就这样吧,在太子心里,他全了自己的忠孝。 第131章 草风(上) 暖房里的芍药开得正好。不是那种精心培育的名品,只是几盆寻常的深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沉甸甸地垂在枝头。 李昶挽着素色衣袖,正一株一株地浇水。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暗香浮动,那香气不似杏花甜腻,也不比腊梅清寒,是一种闻之难忘的浓馥,满满塞了一屋子。 春风过屋,带着外头新鲜得有些过头的气息,试图冲淡这股甜腻,却只搅得那香气更加活泛,一缕一缕,缠在人衣角、发梢,久久不散。 第286章 他浇得很慢,很仔细,目光落在那些饱满得快要绽裂的花苞上,想起久未回信的信鸽,想起远在北疆的沈照野。 “殿下,陛下的那道口谕,怎么想,都不对劲。”顾彦章站在不远处,臂弯里挂了一件披风,突然开口。 “太子新丧,就算陛下悲痛过度,神思不属,可礼部那群官员呢?宗正寺呢?亲王离京,尤其是此刻离京,国丧期间,皇弟们不在灵前守制,反而要匆匆离京,这不合礼法,更不合常理。” 李昶没停手,铜壶微微倾斜,水流缓缓而下。 裴颂声歪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垂在地上,闻言,嗤笑一声:“礼法?常理?那玩意儿这几个月还值钱吗?北安军在前线卖命,后头不照样泼脏水泼得欢?现在不过是轮到咱们头上罢了。” “不是这个理。”顾彦章摇头,“陛下这些年,对几位年长亲王的处置,一直是个留字,尤其是有外家倚仗的,齐王外祖是朔风军扶帅,虽已式微,根基犹在,宋王母族经营南淮多年,还有殿下您,背后是北安军。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攥着,才是最稳妥的。放出去,天高皇帝远,反倒容易生变。陛下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突然改弦更张,在这种时候,行此授人以柄、自毁藩篱之事?” 李昶浇完了最后一株,放下铜壶,从旁边架上取了块干净布巾,慢慢擦着手。 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划入衣袖深处,带来一阵浅薄凉意。 顾彦章猜测:“除非这道口谕,本就不是陛下的本意。” 裴颂声挑眉:“咱们这位陛下还能被人拿住?” “我什么也没说。”顾彦章打断他,目光却仍落在李昶身上,“只是觉得蹊跷。殿下,您说呢?” 李昶擦净了手,将布巾搭回架上,这才转过身,也没接顾彦章的话,只是缓步走到暖房中央的小几旁,指了指上面搁着的一封未拆的信。 “荣王刚遣人送来的。”他淡淡道,“看看吧。”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裴颂声离得近,伸手拿过,三两下拆开,抽出信笺,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他把信递给顾彦章。 顾彦章接过,看得更慢些,眉头一点点蹙紧,看完,半晌没说话。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说的正是那道口谕的来历,并非皇帝亲自颁下,而是李长恨持了一道孝诚睿皇后留下的懿旨,入宫面圣,之后,皇帝便下了这道令所有亲王离京的旨意。 “孝诚睿皇后?”裴颂声面色古怪,“这位老太太,我记得名声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先帝在世时,她就是六宫典范,规矩大过天,连先帝有时候都让她三分。后来当了太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大典,几乎不见外人。宫里头提起她,没有不怕的。” 他挠了挠下巴:“这么一位老太太,怎么会留一道懿旨给李长恨?还偏偏是这种干涉朝政、驱逐皇子的旨意?这不合她的性子啊。” 顾彦章放下信,沉吟道:“我对这位先太后所知更少,只记得她还是太子妃时,曾随先帝北巡,到过朔风军劳军。后来遇上白灾,被困在北疆。那时她已怀有身孕,据说受了些惊吓,便在朔风关行辕产下了当今陛下。”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陛下登基,她成了太后,便几乎再没有消息传出宫墙了。印象里,是个极重规矩、也极能忍耐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昶。 李昶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外头清冽的春风吹进来,冲淡满室花香。 “我也未曾见过。”他说,“她薨逝时,我尚在襁褓。宫里老人也极少提起,只知是位很严厉的祖母。” 暖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窗隙的微响。先太后的影子,李长恨的手,皇帝的沉默,像几道模糊的墨迹,混在一起,看不真切,却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算了,老太太的事,挖也挖不出什么。”裴颂声甩甩头,把那些想不透的暂且抛开,话题转回眼前,“倒是咱们这位新太子爷,晋王殿下,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你们说,他坐上这位置,头一把火,会先烧谁?” 顾彦章叹气:“还能有谁?自然是挡了他路,或者让他觉得碍眼的人。齐王庸碌,不足为虑。宋王胆小,经南淮水师一事,怕是已吓破了胆。至于我们……”他看了一眼李昶,“殿下与北安军关系匪浅,又曾在逐鹿山与他正面交锋过。如今他被立为储君,殿下却被逐出京,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威胁已除,可以高枕无忧,还是觉得放虎归山,更要除之而后快?” “我看是后者。”裴颂声接口,“李瑾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记仇得很。逐鹿山那笔账,他可不会因为当了太子就忘了。再说,殿下您手里,可还捏着不少东西呢。阿彦查了这么久,崖州的,茶河城的,漕运的,这些线头,虽未完全理清,但指向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晋王会放心让您带着这些,安安稳稳去澹州?” 李昶望着窗外院落里刚刚冒出新绿的树枝,今日格外寡言。 “所以啊……”裴颂声叹了口气,语气却不见多少担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这趟去封地的路,怕是太平不了。说不定刚出永墉地界,就得遇上几拨山匪、流寇,或者干脆是乌纥残兵。”他咧嘴一笑,“也好,省得路上闷。” 顾彦章皱眉瞪了他一眼:“敬声,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裴颂声摊手,“难道我说错了?李长恨连先太后的懿旨都能搬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晋王刚上位,正需要立威,拿咱们开刀,再合适不过。这一路,就是他的试刀石,也是咱们的鬼门关。” 他话音未落,暖房外传来脚步声,祁连和小泉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祁连抱拳:“殿下,顾先生,裴先生。车队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小泉子眼睛有点红,显然舍不得,却强撑着精神:“殿下,东西都装车了,世子的礼物,您的药箱、常看的书、还有明月奴的猫窝,都安置在您马车里了。” 李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转身:“走吧。” 一行人出了暖房,穿过庭院,走向府门。李昶从慧明怀里接过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月奴,小白猫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又睡着了。 雁王府正门外,景象与平日的清寂截然不同。 十数辆马车排成一列,几十名身着常服、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已骑在马上,分散在车队前后,另有几十个仆役、丫鬟,或站或坐,守着各自的行李,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不安。 既无仪仗,也无喧哗,只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匆忙离去的沉闷气氛。 李昶抱着猫,由小泉子扶着,走向最前面中间那辆稍大些的马车。小泉子摆好脚凳,李昶踩上去,正要弯腰进车厢,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雁王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熟悉的照壁、回廊,门楣上,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这座府邸,他住了不过数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都已烙下痕迹。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书,暖房里终年不熄的炭火与花香,院落角落那几株沈照野亲手移栽、今冬终于结了花苞的梅树,虽有不舍,他却都带不走。 小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没忍住,低声道:“殿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这府里,多好的地方啊,都是按您心意布置的,澹州那边,听说……听说荒得很,海边,风大,又穷,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都是些土人寨子,晋王……太子殿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您预备下妥当的住处。”他越说越难过,声音哽咽起来。 顾彦章走过来,拍了拍小泉子的肩膀,温声道:“小泉子,莫要担心。殿下封王时,王府属官便已赴澹州筹建府邸,这些年,虽未大动,但基本的屋舍总是有的。且澹州虽偏远贫瘠,却并非不毛之地,那里靠海,鱼盐之利,山林之产,未必没有生计。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离崖州,快马不过两日路程。” 裴颂声也凑过来,听了小泉子的话,噗嗤笑了:“哟,我们小泉子这就开始操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了?澹州是穷,海边风大,说不定还真得咱们小泉子亲自挽了裤腿,下海摸鱼,上山打猎,才能给殿下打打牙祭呢!” 小泉子被他这么一打趣,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眼泪却更止不住了,巴巴地望着李昶:“殿下。” 顾彦章悄悄踢了裴颂声一脚,裴颂声耸耸肩,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李昶一直静静听着,目光终于从匾额上收回,落在小泉子泪汪汪的脸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澹州很好。”他说着,目光掠过清峻的府门,掠过沉默的车队,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殿宇的飞檐在春日晴空下划出沉默的轮廓。 第287章 “至于永墉——” 他收回视线,弯腰,抱着猫,稳稳踏入车厢,只留下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车外微燥的春风里。 “会回来的。” 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同上了后面的马车。小泉子抹了抹眼睛,也爬上车辕,挨着车夫坐下。 祁连翻身上马,举手示意。 车队缓缓启动,他们没有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而是选了偏西的安化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开着,行人依旧往来,只是当这支明显非同寻常的车队经过时,不少人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目光复杂。有人好奇,有人冷漠,也有人悄悄指指点点,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车队穿行在永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穿过繁华的市井,穿过安静的坊区,离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宫城越来越远。 朱红的宫墙,巍峨的城门,熟悉的钟鼓楼,一一被抛在身后。 最后,车队抵达安化门。 守城的兵卒验看了文书,没有刁难,沉默地打开了城门。 很快,城门向内洞开,露出城外宽阔的官道和远处略显荒凉的田野。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比城里更烈,更自由,也更空旷。 李昶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轻轻向外张望了一眼。明月奴在他膝头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车轮碾过城门与护城河之间的石板桥,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永墉城厚重的城墙,便彻底被留在了身后。 车队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春日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官道两旁是新绿的杨柳和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零星有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 远处,永墉城巨大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缩小,模糊,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抹灰沉的影子。 风迎面吹来,卷起车帘一角,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点来自永墉的、暖房芍药的甜腻香气。 李昶闭上眼,听着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车外旷野的风声。 走了。 车队离开永墉地界后,又行了两日两夜。第三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车队在一片宽阔的湖边停下,暂作歇息。 湖面不大,水色却碧清,映着天上薄薄的云絮。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新抽出的苇叶嫩生生的,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仆役们忙着饮马、打水,护卫们四下散开警戒。李昶也下了马车,站在车旁,松了松肩颈。连日颠簸,他脸色比在永墉时苍白稍许,眼底带了些倦色。 明月奴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似乎被湖边新鲜的风和水声吸引,喵呜一声,忽然从他臂弯里挣出来,落地就跑,直朝着湖边芦苇丛窜去。湖边湿滑,它跑得急,脚下几颗鹅卵石一滚,顿时失了平衡,眼看要滑进水里。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又快又稳,拎住了它的后颈皮,是甘棠,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芦苇边,把惊魂未定的小猫提到眼前,屈指一弹。 明月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挣扎着扭了扭。甘棠便把它放下,自己也在岸边蹲下,随手拔了根细长的草茎,在指尖绕了绕。明月奴凑过去,好奇地用爪子扒拉那根草。不远处的狗剩也慢吞吞挪过来,挨着甘棠坐下,目光空茫地望着湖面。 一人一猫一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水边,自成一方天地。 李昶看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自己腕间。又过了一会儿,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是击云。 李昶循声望去,望向官道来的方向。不多时,两辆马车便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驶了过来,在离车队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帘一掀,沈婴宁利落地跳下车,转身又伸手,小心地扶下裴元君。紧跟着,杨在溪也背着药箱下了车。 “阿昶表哥!”沈婴宁扬手,声音脆亮,虽是长途跋涉,但依旧活力不减。 李昶迎上几步,颔首:“舅母,婴宁。杨大夫。”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脸色怎么这样白?路上可还稳当?” 沈婴宁在一旁接口:“才不稳当!阿昶表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简直是把八辈子的罪都受了!先是天没亮就悄悄从侯府后门溜出来,跟做贼似的。马车也不敢用好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路上还不敢走大路,净钻小道,好几次差点迷路。吃的也是干粮就冷水,你看我这脸,是不是都糙了?”她说着,还真的把脸凑到李昶跟前,眨巴着眼。 裴元君抬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嗔道:“就你话多。路上是谁看见野兔子追得比谁都快?又是谁嚷嚷着要停下摘路边的野花?还嫌干粮不好,昨儿那烤野鸡,大半只都进了谁的肚子?”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却不依不饶,仍看着李昶,等着他搭话。 李昶看她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道:“是辛苦了。等到了安稳地方,好好歇几日。”他顿了顿,补充道,“野鸡烤得香,下回可以试试加些山茱萸的粉末,或许别有风味。” 沈婴宁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挽住裴元君的胳膊:“阿娘你看,还是阿昶表哥懂我!” 裴元君笑着摇头。 李昶又看向一旁的杨在溪。 “杨大夫。”李昶温声道,“此番劳烦你了,可需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杨在溪微微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回京……”她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昶,“实不相瞒,我近来有感于南地与北疆药材习性药效差异颇大,正有意编纂一部详录各地药材特性与应用的医书。因此,本就打算往南地一行,实地察访。若殿下不嫌累赘,我想厚颜随殿下一行,待殿下安顿后,再自行南下游历。” 李昶闻言,眼中了然,随即欣然点头:“此乃幸事。杨大夫医术精湛,若能成书,必能惠及世人。同行自然无妨。”他略一思索,又道,“只是,我们此行需先绕道北疆一趟,随后再乘海船南下。路途或许更远,也更辛苦些。杨大夫可还方便?” 杨在溪道:“北疆亦有独特药材。能随行见识,求之不得。劳苦本是医者本分,殿下无需顾虑。” “太好了!”沈婴宁听到杨在溪也同行,高兴地拉住她的手,“杨姐姐,路上咱们作伴,你还能教我认草药!” 杨在溪被她拉着,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沈婴宁便拉着杨在溪,又招呼了一声还在跟草茎较劲的明月奴和狗剩,兴致勃勃地往湖边去了。 湖边只剩下李昶和裴元君两人。李昶虚扶着裴元君,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水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意,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舅母。”李昶开口,“荷光他还是决定留在永墉了?”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粼粼的波光:“是,阿远心思重,想得多。他说,侯府里若一下子走空了,太显眼,反倒惹人猜疑。他留下来,一来能打打掩护,对外就说我身子不适,回娘家老宅休养,婴宁是陪我。二来永墉那边总得有人看着,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机灵,也好应变。”她说着,眉头又蹙了起来,“唉,道理我都懂,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龙潭虎穴里,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舅母宽心。”李昶停下脚步,“荷光行事向来稳妥,思虑也周全。永墉那边,我也并非全无布置,留了些人手。紧要的联络方式和藏身之处,他都清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脱身应当不难。”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也只能如此想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主意都大得很,我这做长辈的,除了担惊受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湖边的风大了些,吹得裴元君鬓边几缕散发起伏。李昶看她眉宇间忧色不减,便换了个话头。 “这回绕行北疆,虽是远了些,但走官道,再换水路,顺利的话,一月左右也就到了。届时,舅母就能见到舅舅和随棹表哥了。” 提到丈夫和儿子,裴元君不免轻松些:“是啊,这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见一面,不容易。”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李昶,眼神里带了点促狭的暖意,“说起来,你随棹表哥前阵子捎信回来,还特意问起你。问你身子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永墉那些糟心事有没有累着你。那混小子,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啰嗦过。” 李昶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热,面上却依旧平静,只低低嗯了一声。湖风拂过,扬来芦苇的清香和水汽的微凉。 远处传来沈婴宁清脆的笑声,和明月奴不满的喵呜。裴元君也不再往下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挽着他,继续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草风(下)我要开始做梦写了,hiahiahiahia 第132章 草风(下) 马车离开永墉,一路向北。 第288章 起初还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阡陌农田,村落稀疏。越往北走,路渐渐变得颠簸,农田少了,眼前蔓延出大片荒芜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过了滦河,景象又是一变。地势陡然开阔,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际线,草色已不再是南边的嫩绿,而是一片沉韧的灰绿,密密匝匝,随风起伏如浪。天空变得极高,极远,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风里没了泥土的腥气,只剩一种干净、甚至有些凛冽的草香,混着远处牛羊隐约的气息。 车队在一条名为饮马川的河谷边停下扎营,这里已是北疆最南端,再往北,便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也是北安军与兀术拉锯的前线边缘。 李昶从一场旧梦中悠悠转醒。 梦里还是永墉城阴冷的宫殿,纷乱的争吵,还有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闭着眼,呼吸微促,额角沁出细汗。 然后,一丝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暖房甜腻的花香,不是马车里沉闷的皮革与熏香,是一种很辽阔的味道,干爽的草叶被日光晒过后特有的清气,混着泥土微腥,还有远处河水带来的湿润水汽。很干净,很好闻,在旧梦醒来的时分,轻轻拂去梦魇残留的粘腻。 他缓缓睁开眼,车厢里光线昏暗。靠着车壁,他轻轻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意识一点点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静坐片刻,他伸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 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向外望去。 午后日光正好,泼墨般洒在无垠的草原上。草是望不到边的灰绿色,在风里一波一波推向远方,直到与湛蓝的天际融为一体。几朵白云低低地悬着,影子在草原上缓慢移动,所过之处,草色便深深浅浅地变幻。 远处有蜿蜒的亮带,是饮马川反射的天光,更远的地方,是黛青色的山峦轮廓,沉默地伏在天边。 再近些,一抹亮色在草原上驰骋,是沈婴宁。她骑着一匹枣红小马,在草坡上纵情奔驰,长发在脑后飞扬,笑声清脆,远远传来。高空之上,一个黑点盘旋翱翔,是击云,偶尔发出一声嘹亮鹰唳,穿透长风。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 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草腥气,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胸口那点积了许久的、沉甸甸的郁气。虽然只是消散了一些,却也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他坐正身子,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今日未看完的邸报,厚厚一沓,都是沿途驿站递送,或是顾彦章早先安排的人送来的。 刚拿在手里,还没翻开,马车壁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李昶抬眼。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头唰一下掀开,光线再次涌入,同时,一个灰扑扑、毛茸茸、还在拼命蹬腿的东西被猛地提溜到他眼前。 李昶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蹙了下眉。 定睛一看,是只野兔,不大,灰褐色皮毛,耳朵竖着,红眼睛惊恐地乱转。 他顺着提兔子的手往上看,对上一张笑嘻嘻、被风吹得微红的脸。沈婴宁不知何时策马回来了,正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阿昶表哥!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那兔子蹬得更凶了,“我捉的!厉不厉害?” 李昶定了定神,无奈地笑了笑:“婴宁,这是你捉的?” “那当然!”沈婴宁下巴一扬,开始絮叨,“可费劲了!追了两个草坡,它钻洞,我还得趴下去掏,弄了一身土。不过还是让我逮着了!”她眼睛更亮了,开始盘算,“阿昶表哥,你说今晚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炖了?加点蘑菇应该很鲜!哦对了,祁连说他带了点从永墉顺出来的好酒,炖的时候放点,肯定香!” 李昶看了看那只不算肥硕、还在挣扎的兔子,心里想着这一只恐怕不够这么多人分,但看她兴致勃勃,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婴宁很厉害。嗯……烤着吃吧,外皮焦脆些,应该不错。多谢婴宁,今晚有口福了。” 沈婴宁得了夸奖,更高兴了,嘿嘿笑了两声:“阿昶表哥你喜欢就好。等大哥待会儿来接我们,我叫他再去打几只,他箭法好,肯定一打一个准!”她顿了顿,凑近了些,眨眨眼,“要是大哥偷懒不肯,阿昶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说话哦。” 李昶失笑,点头应允:“好。” “阿昶表哥最好啦!”沈婴宁心满意足,又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沓邸报上,顿时瞪大了眼,啧了一声,“哇,这么多?看着眼睛都疼。” “积了两日,是有些多。”李昶温声道。 “好吧好吧,你看你看,我不吵你。”沈婴宁摆摆手,很懂事地缩回脑袋,但还是不忘叮嘱,“不过阿昶表哥你也别看得太久,累了就歇歇。这草原风光多好啊,总闷在车里多没意思。”说完,拎着那只倒霉的兔子,一夹马腹,又嘚嘚嘚地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李昶笑着目送她黄色的身影融入草浪,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重新坐正,取了最上面几份邸报,就着窗口透进的光,快速看起来。 都是关于澹州及周边几个岭南州府的。有府衙定期抄送的例行公文,语焉不详,歌功颂德居多,也有顾彦章手下人暗中查访送回的密报,琐碎却具体,譬如某处盐场私贩,某条山路匪患频发,某地土司与官府似有龃龉。两相对照,许多地方对不上,水面下的暗流远比表面文章汹涌。 当年封王时,他也曾派过人去澹州,试图经营一二,却都无功而返,不是水土不服病倒,便是被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排挤,最后只能草草撤回。那时他虽觉疑窦,但一来澹州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二来永墉朝堂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澹州便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被一道懿旨逼离永墉,倒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条逼仄的通道,前路未知,却也意外地获得了这份被迫的清静,能让他静下心来,仔细看看这片即将成为他封地的、遥远而陌生的土地。 正凝神思索着到了澹州之后,该如何着手理清这团乱麻,从何处切入,马车壁又被人敲响了。 笃,笃。 李昶从邸报上抬起眼,以为是沈婴宁去而复返,或许是又捉到了什么,便温声道:“婴宁,怎么了?” 车外没有回应,车帘也没被掀开。 李昶耐心等了几息,寂静中,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然后,又是两声轻敲。笃,笃。 李昶放下邸报,微微蹙眉,他伸手,想去掀开车帘看看。 指尖刚触到帘布边缘,帘子却从外面被轻轻摁住了,没让他掀开。 李昶心下疑惑更深,又问了一声:“婴宁?” 依旧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警觉悄然爬上脊背,他提高声音,唤道:“小泉子?” 平时总在车辕附近候着的小泉子,竟也没有应声。 李昶心下一紧,第一个念头是车队出了意外,但旋即又觉得不对。祁连带着的精锐护卫俱在,甘棠、慧明也在不远处,若真有变故,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打斗、示警的动静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指尖蜷起。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跃上心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棹表哥?” 车外,终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股显而易见的促狭意味,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钻进李昶耳朵里。 李昶心头猛地一跳,惊喜如同涨潮般瞬间淹没了方才的警惕。他算过时辰,随棹表哥信上说今日会来接应,但按常理,至少也该是傍晚前后。怎么会这个时辰就出现在这里? 他又惊又喜,再次伸手去拨那车帘,这次,外面没有再阻拦。 他一把掀开了帘子。 午后明亮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沈照野的脸便清晰地撞入眼帘。 他就骑在马上,停在车窗边,微微俯着身,脸离得很近。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随意地搭在眉骨边,脸上试图掩藏的倦色,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未眠、兼程赶路。 可那双眼睛,却在看见他的瞬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点得意。 风从广袤的草原上吹来,卷起他衣袍下摆,也带来他身上浓重的、属于北疆的气息,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战马皮革的鞣制气味,以及属于他本身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清新凛冽的草香,一股脑地涌进车厢,将李昶密密包裹。 昨夜入睡前,还觉得远在天边、只能在信纸干枯花瓣上寻找痕迹的人,此刻,就这样真实地、带着一身北疆尘土与温度,突兀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第289章 近在咫尺,从天而降。 沈照野在马上俯身,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气。他挑眉,笑着:“怎么,雁王殿下,别看呆了,回神。” 李昶这才像是被他的话语惊醒,眨了眨眼,长长睫毛垂下又掀起,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脸上,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恍惚:“随棹表哥,你……这个时辰,军务都处置妥当了?怎会在此?” 沈照野闻言,脸上笑容一收,故意做出副大失所望的模样,眉头蹙起,嘴角下撇,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怎么回事啊,李昶。”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一夜没合眼,紧赶慢赶把军务理清,天还没亮透就快马加鞭干了一路,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就想着能早一刻、再早一刻见到你。” 他顿了顿,眼神幽幽地看过来,控诉道:“我还以为,你就算没在路口等着,见了我,总也该有点……嗯,惊喜?没想到,开口就是盘问军务、计较时辰。”他摇摇头,作势要直起身,勒转马头,“既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便走了,去浪迹草原,不在这儿碍雁王殿下的眼了。” 说着,真的一夹马腹,作势欲走。 李昶急了,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就去抓他,抓的是他垂在身侧、握着缰绳的手臂上的衣袖。 手指刚碰衣料,手腕就被沈照野温热而有力的手反手握住了。 沈照野根本没用力走,只是虚晃一枪。他顺势将李昶的手拉到嘴边,低头,在他柔软的掌心飞快地啄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轻微胡茬刺痒的触感,像一小簇烟花,倏地从掌心窜到心尖。 李昶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这才想起要解释,声音不觉放软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急促:“随棹表哥,你别走。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起眼,望进沈照野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认真道:“我很想你。”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你别生气。” 沈照野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他,似乎对他这番解释并不十分满意,追问道:“很想?有多想?李昶,你说说看,你有多想我?”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灼人,是不容闪避的探究和期待。 李昶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但这一次,他没有撇下眼,也没有迂回。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思念,在颠簸旅途中心心念念的挂怀,在此刻,被他急切地传达了出来。 “日日夜夜,”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每时每地。” 沈照野脸上的笑意,便如同春阳化雪,倏然漫开,不再是方才那种捉弄的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极为舒畅满足的明亮笑意。他整个人仿佛都因为这短短八个字而明亮鲜活起来。 他握着李昶的手没放,反而更凑近了些,近到呼吸可闻。然后,他飞快地低头,在李昶微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像草原上掠过的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与情意。 “李昶。”他撤开一点,声音压低,诱哄道,“别看邸报了。那些东西,晚点再看也不迟。我带你跑马,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草叶的清气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味道,那双映着草原蓝天和此刻李昶身影的眼睛,亮得让人无法拒绝。 李昶望着他,胸口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满。他没有犹豫,本也不会犹豫,便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手,转身,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立在车辕上。风立刻兜头吹来,鼓起他宽大的衣袖和袍角。 沈照野早已策马退开两步,让出位置。他坐在马背上,朝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 李昶将手递过去,搭在他掌心。 下一瞬,一股力道传来,他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景物旋转,再定神时,已经侧坐在了沈照野身前,背脊紧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圈在怀里。 沈照野就着这个姿势,掂了掂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又瘦了?” 李昶被他揽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舟车劳顿,免不了的,养几日便好了。” “这两日多吃些。”沈照野语气不容置疑,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他嵌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缰绳,轻轻一抖,“走了。” 话音未落,身下的战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骤然加速带来的力道让李昶下意识向后一仰,彻底陷进沈照野怀中。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来草原特有的、凛冽又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鼓荡他的衣袍。 他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僵硬。但沈照野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贴得很紧,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微微起伏,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温度。他渐渐放松下来,试着去感受。 马背上的颠簸是剧烈的,每一次腾跃、落地,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绷紧与舒展,大地通过马蹄传来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可就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被身后这个人牢牢护住,李昶竟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仿佛只要这双臂膀还在,这胸膛还暖,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也无所畏惧。 他抬起头。 天穹高远湛蓝,白云悠悠。无垠的草海在身下急速向后退去,绿浪翻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黛青的山峦脚下。远处饮马川如银练闪烁,近处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鹰击长空,草浪低伏,天地间一片辽阔寂静,却又充满了蓬勃的、野性的生机。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来自永墉朝堂的阴郁算计,离京路上的凝重思虑,对前路的茫然隐忧,所有沉重的东西,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这无边的绿,这身后坚实的依靠,一点一点地吹散,涤荡。 他不必再是那个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雁王。 他可以只是李昶。 被他的随棹表哥带着,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肆意奔跑。 速度带来眩晕般的快感,风刮过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与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眼前只有不断延伸的草原,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的蹄音。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可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日落月升,跑到草海尽头,跑到年岁都失去意义。 身后远远传来沈婴宁清亮的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大哥!你把阿昶表哥带哪儿去!” 沈照野头也不回,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迎着风,朗声高喊回去,声音里满是笑意:“不准跟来!否则晚上不给你烤兔子肉吃了!” 沈婴宁又问:“还回来吃饭吗!” 沈照野大笑:“不回来了!” 李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感受着他话语里的霸道,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风里,融进草浪。 明明是颠簸的,是迅疾的,是带着旷野的粗粝与不确定的。 可李昶却觉得,这是自离开永墉以来,不,或许是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在天底下任何一处,都无法再感知到的、纯粹到不可替代的安稳与自由。 他又看见高远的天空,看见无垠的草原,看见远山如黛,看见溪流如银。 只觉一片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宁静,包裹着他,托举着他。 好像真的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 跑到天边去。 跑到这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的随棹表哥。 沈照野在一处低矮的草坡顶上勒住了马。 坡势平缓,下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蜿蜒穿过草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 他先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子陷进松软的草皮里,站稳后,他转过身,朝还坐在马上的李昶伸出手。 李昶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往马下挪,但脚踩到地面时,左脚靴底却不偏不倚,踩中一块藏在草丛里的、圆溜溜的鹅卵石。 石头一滚。 李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旁边歪倒。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伸出双臂去揽他,想把人稳住。可李昶下坠的力道带了点劲,沈照野脚下又是松软的草坡边缘,被他这么一带,竟也跟着脚下一滑。 两个人,一个没站稳,一个被带偏,如同被扯断了线的风筝,惊呼夹杂着闷哼,踉跄着朝草坡下方斜斜栽出去。 滚下去的瞬间,沈照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李昶。 他双臂猛地收紧,将李昶死死摁进自己怀里,用后背和手臂尽量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两个人抱作一团,就这么顺着草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第290章 草叶擦过脸颊,带起细密的痒和轻微的刺痛,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扑面而来,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晃动的绿和忽远忽近的蓝天。 滚了七八圈,坡势渐缓,两人终于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沈照野垫在下面,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地,闷哼一声。他先缓了口气,确认自己四肢还能动,立刻松了松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李昶还被他紧紧箍着,脸埋在他颈窝,身体有些僵硬。 “阿昶?”沈照野抱着他坐起来,一只手还圈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从肩背到手臂,“摔哪儿了?磕着没有?疼不疼?” 李昶一边任由沈照野胡乱摸着,一边摇摇头:“无事,草地软,你护得紧,未曾受伤。”他抬眼,看向沈照野,眉头蹙起,“随棹表哥呢?撞到哪儿了?” 沈照野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后背:“就你这点斤两,还摔不到我。”说着,他低头去看李昶。 这一看,却忍不住想笑。 李昶平日里总是衣着齐整,发丝不乱,最是讲究风度仪态。可此刻,他束发的玉冠歪在一边,几缕发散落下来,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原本素净的常服更是皱巴巴的,前襟、袖口、肩头,到处都粘着枯黄的草屑和新鲜的绿草汁,连睫毛上似乎都挂了一星半点。 整个人,活脱脱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滚出来的。 沈照野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里的担忧散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阿昶,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过? 他伸手,替李昶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拂过那沾了草屑的脸颊,看着那双依旧清亮、却蒙了一层灰土和茫然的眼睛,心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干脆往后一仰,又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起初只是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干脆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爽朗的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溪边饮水的几只水鸟。 李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又看了看笑得肆无忌惮的沈照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起了点笑意。 “随棹表哥,”他问,“你笑什么?” 沈照野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侧过脸,看向坐在身旁、一身草屑却眉眼温润的李昶,目光变得很软。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点蹭上的灰痕:“因为你。” 李昶眨了眨眼,没懂。 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高远的蓝天,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种由衷的轻松:“阿昶,离开永墉,我为你高兴。”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澹州那地方,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富庶安乐乡,但总比永墉好。至少,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没那么多规矩压着,没那么多恶心人的算计。”他顿了顿,偏过头,眼里映着李昶愣怔的脸,“那里临海,你还从来没看过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样,更大,更没边,望过去,水天一色,浪头打过来,声音能传出去老远。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海里的东西。那些鱼虾贝壳,腥气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惯可怎么办?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话说得心头微软,顺着他的话应道:“总能习惯的,入乡随俗。” “也是。”沈照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澹州离南淮水师驻地不算太远。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解决不了的,你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陆轲。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帮衬点。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帮忙……”沈照野哼了一声,“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顿,再押着他帮你把事情办了。” 李昶轻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怅惘都被冲淡了些,点头应道:“好。” 应完,他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 李昶知道,沈照野这些话,多半是在哄他,宽他的心。 这些年兵荒马乱,他尚在永墉时,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往往一别便是经年,只能靠寥寥书信和一点干枯的花瓣维系牵念。如今他远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烽烟未熄,再见之期,更是渺茫难测。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静眼眸下那点未说出口的忧虑,他抬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昶,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李昶望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想在这难得相聚的时刻,说些扫兴的话,去驳斥沈随棹表哥对于他的期盼。 他将话题转开,问起了正事:“随棹表哥,近来北安军内部,军心如何?” 沈照野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太好。” “朝廷的弹劾,永墉的流言,像长了腿似的,总能通过各种路子传进军营。一开始,弟兄们听了只当放屁,该打仗打仗,该拼命拼命。可后来,粮草一次比一次迟,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候送来的还是掺了沙的陈米,生了霉的干饼。”他顿了顿,“再硬的将士,饿着肚子,听着后头的人变着法儿骂你是废物、是蛀虫、甚至说你和敌人勾结,心里能没想法?” 李昶眉头蹙得更紧:“军中可有人动摇?” “有。”沈照野答得干脆,“几个中下层校尉,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话说得很难听,被老头子撞见了,每人挨了二十军棍,革了职,打发去喂马了。”他叹了口气,“老头子气得两天没吃好饭。他带出来的兵,他豁出命去守的地方,被人这么糟践,比他自己挨骂还难受。” 沈照野继续道:“前两个月,不是又翻出几桩北疆守将通敌的旧案吗?其中有两个,是早年从北安军出去,调到别处驻防的。虽然查无实据,可风言风语一传,军营里就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兵,跟那两人有过交情,私下里会说,是不是朝廷早就看咱们北安军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要收拾?这次是他们,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 李昶明白流言的可怕,不在于它本身的真假,而在于它能在人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让猜忌和怨愤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随棹表哥,若这写都是他人处心积虑所为,目的便是要动摇北安军根基。若有朝一日,流言汹汹,再也无法平息,甚至朝廷以此为由,发难。你和舅舅当如何?”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缓缓飘过的白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穿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小溪的水声潺潺,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阿昶,我知道。” 李昶看着他。 “我知道朝廷里,或者朝廷后面,有人在逼北安军。”沈照野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造反。” 他侧过头,看向李昶,眼神复杂:“私心里,有时候看着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听着后面那些戳脊梁骨的骂声,想着老爹一辈子的忠耿换来这些,我也想,反他娘的算了,一刀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混账,带着兄弟们另寻活路,痛痛快快,何必受这鸟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奈。 “但是,阿昶,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沈照野重新望着天空,像是在对李昶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北疆苦寒,地广人稀,物产就那么些。咱们这八年能撑下来,靠的是朝廷,哪怕抠抠搜搜、拖拖拉拉,从江南、中原调拨来的粮饷、军械、药材。北安军十几万人马,加上眷属、边民,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北疆本地的产出,供应日常已是捉襟见肘,根本养不起一支能常年作战的大军。” “若是反了,”他道,“朝廷的供给立刻就会断。到时候,前面要应对尤丹、乌纥那些虎视眈眈的狼,后面要防备大胤朝廷派来平叛的军队。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军心能稳几天?北安军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饿着肚子,拿着钝刀破甲,怎么打?” “就算我和老爹不怕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豁出命去拼一条血路,”他转过头,直视李昶的眼睛,“那北疆的百姓呢?那些跟着我们、信任我们的边民怎么办?战火一旦在内地点燃,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还有北安军里那些普通的士卒,他们当兵,或许只是为了吃口饭,养活家里老小。造反?改朝换代?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他们只想活着,守住自己的家。”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更低,也更沉:“而且,阿昶,北安军要是反了,你怎么办?” 第291章 李昶心头一缠。 “永墉不会放过你。雁王与逆臣沈家勾结?光这个名头,就足够他们做文章了。我和老爹在北疆,鞭长莫及。陆帅那个人,我清楚,他忠于的是大胤朝廷,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若是朝廷下令,让他捉拿你,陆轲那小子挡不住他爹。”沈照野摇摇头,“我不能,我绝不能,把你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草原的风似乎也安静下来,溪水淙淙,远处有鸟鸣。 李昶坐在那里,看着沈照野。他知道这些,早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次,可亲耳听沈照野说出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又酸又涩。 他为舅舅和表哥感到无边的委屈与悲愤,又为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感到深深的无力,所有的情绪翻滚着,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干涩的:“我知晓了。”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复杂情绪,让他心疼。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李昶没什么肉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点亲昵的安抚。 “好了,阿昶。”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不提这个了。躺下,歇会儿。这草地躺着可舒服了,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比永墉那些硬邦邦的椅子榻子强多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李昶躺下。 “好。”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昶,三步之内必有解药,你去澹州就会发现那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了,而且你在茶河城的矿拾掇拾掇就可以用上了~ ps:我们声哥马上就要为了老板两刀插族老了,还火烧祠堂呢这个人,好可怕 咋说呢,他和顾老师,emm……有点姐狗的感觉(哥狗,有这个说法么) 第133章 芭蕉(上) 海天相接处,先是一线朦胧的灰影,像是远山,又像是云脚垂落,渐渐的,一线灰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轮廓,是陆地。零星的黑点缀在岸线旁,是码头,亦是渔村。 船走得近了,便能看清那些低矮的屋舍顶,多是灰扑扑的瓦片,或被海风侵蚀得发白的茅草,挤挤挨挨地趴在岸边。越靠近,咸腥味便愈发浓重,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水藻与晒干鱼虾的腥气。 这便是儋州了,大胤版图最南端的海疆,亦是李昶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 自海船离了永墉外港,这一路沿海南下,对于船上多数人而言,不亚为一场酷刑。 除了本就是南人、惯于舟楫的顾彦章与裴颂声,其余人等,上至李昶,下至亲卫仆役,无不面青唇白,受尽了颠簸之苦。祁连尤甚,上了船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吐得昏天黑地,恨不能将胆汁都呕出来,整日瘫在舱内,骂娘的力气都没了。李昶虽不似他那般剧烈,却也一路恹恹,精神不济,时常倚窗蹙眉,强压着胸腹间的翻搅。 走陆路并非不可,但沿途关卡繁琐,州府盘查、世家势力交错,更有流民山匪之患,耗时费力,变数太多。相比之下,海路虽折磨人,却是一道相对清静的捷径,再难受,也只能硬捱着。 幸有杨在溪随行,她每日定时为众人施针缓解,又配了安神止呕的药汤。日子久了,身体渐渐适应了这无休止的摇晃,晕眩呕吐稍减,只是面色依旧不算好看,仍是疲惫。 这日,眼见陆地在前,众人都松了口气,聚在甲板上远眺。 李昶披了件薄氅,立于船舷旁,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脸色仍有些苍白。顾彦章与裴颂声一左一右,稍后半步站着。 “总算是到了。”顾彦章打量远处那略显荒凉的岸线,“看那码头规制,倒是比预想中齐整些,至少栈桥未朽。” 裴颂声摇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素面折扇:“只怕是粉饰给咱们看的门脸罢了,你瞧那后头屋舍的形制,低矮破败,布局毫无章法,显是多年未曾有过像样的修葺规划。这齐整,怕是临时洒扫出来的。” 顾彦章微微颔首,取了他的折扇,在这海风里摇扇,着实有些怪异:“澹州……据历年零星文书及商旅口传,土地贫瘠,不宜耕种,盐碱地多,百姓多以渔获、采集海货为生。朝廷税赋屡屡拖欠,地方府库空虚,更兼海匪频扰,南淮水师数次进剿,皆如重拳打絮,收效甚微。民生凋敝,官吏亦多视此为畏途,但凡有些门路的,无不想方设法调离。说来也怪,”他轻笑,“眼下码头上等着的那几位,据闻在此地任职,短则七八年,长则十数年,竟似扎根了一般。” 李昶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以及码头上影影绰绰、身着官服列队等候的人群,淡淡接了一句:“事若反常,必有蹊跷。穷山恶水,未必只出刁民。” 裴颂声抱臂,手指在额角轻轻一敲:“是啊,寻常官员,贬谪至此,要么绞尽脑汁钻营离开,要么同流合污捞够本钱。似这般安贫乐道、坚守十数载的,要么是真圣人,可这世道,哪来那么多圣人?要么……”他拖长了语调,“便是此地别有洞天,值得他们坚守。” “洞天未必,麻烦定然不少。”顾彦章接口,“殿下,稍后靠岸,按例他们必有一番隆重迎迓,接风宴席怕是免不了。只是这宴,是探虚实的宴,还是下马威的宴,亦或是别的什么,就难说了。” 李昶牵了牵嘴角:“无妨,且看看吧。”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侧首对顾彦章道,“祁连太显眼,甘棠跟着我。” 顾彦章立刻领会,拱手低声道:“殿下,万事小心。” 李昶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船舱走去。 码头上,以知府郑文康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等候多时。郑文康年约五旬,面皮黑黄,一双眼睛却颇精亮,此刻正眯着眼,努力辨认着越来越近的船头上那几道身影。 “郑大人,您看船头那位,气度不凡,身着云纹长袍的,可是雁王殿下?”通判刘炳低声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郑文康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应是了。听闻雁王年少,姿仪出众。你看他负手而立,远眺岸上,虽看不清神色,那份沉稳气度,非寻常人所有。旁边那摇扇的,还有那个看着温和的,想必是随行的幕僚之属。” 主簿王涣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藏着忧色:“大人,咱们的安排不会出差错吧?这位王爷,虽说被请出了永墉,可到底是龙子凤孙,而且外间传言,他手段可不软和。在永墉,在西南,出手果决得很,有些事儿,未必全都摆得上明面。” 郑文康哼了一声:“怕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再厉害,真那么本事通天,如今坐在东宫里的,怎么是晋王,不是他雁王?”他扫视了一圈同僚,声音压低,“咱们照旧行事,见机而动。礼数做足了,场面给够了,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能如何?若真不识趣,哼,照着老法子伺候便是。这澹州天高皇帝远,海里风浪大,岸上也不是没有意外。” 刘炳还是有些惴惴:“可他毕竟是亲王……” “亲王又如何?”郑文康打断他,语气转冷,“到了澹州这块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行了,都打起精神,人就要到了,别露了怯。” 众人纷纷应是,整理衣冠,摆出最恭谨热切的笑容,望向即将靠岸的船只。 李昶并未回到自己的主舱,而是进了另一间布置简单的小舱室。他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透过不大的舷窗,望着外面粼粼的海面。 海水近岸处,颜色更加浑浊,远处有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海鸟低飞掠过水面,发出清亮的鸣叫。天空是南地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蓝,云絮丝丝缕缕,扯得极淡。 果然如随棹表哥信中所言,与京都的巍峨繁华、北疆的苍茫辽阔全然不同。 他闭上眼,不再看景,只听着。 海浪的声音,一层层,永无止息般,拍打着船舷,哗哗的,涨来,又退去。这声响单调,却很奇妙,闭眼听着,能冲刷掉许多繁杂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传来木头与栈桥摩擦的沉闷声响。 靠岸了。 紧接着,码头上喧闹的人声、刻意拔高的迎迓之声、锣鼓点子便穿透船舱传了进来,嘈杂而虚浮,热闹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甘棠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探进来看了看,然后才无声地侧身进来,对李昶比了个手势。 李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不见丝毫倦怠或波动。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吧。” 二人并未走正对码头、此刻必定被官员们包围的舷梯,而是从船尾一处不起眼的小踏板悄然下了船。码头上的人群此刻都集中在被簇拥着下船的顾彦章及裴颂声等人身边,无人留意到这两道身影迅速没入码头旁杂乱堆放货箱的阴影中。 一辆半旧不新的驴车早已候在偏僻处,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驴车便吱呀呀地动起来,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区域,拐入通往城内的土路。 李昶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透过半卷的车帘,静静打量着这座他将要暂居的城池。 第292章 道路是夯实的土路,还算平整,但显然缺乏维护,车辙印深而杂乱,雨后想必泥泞不堪。路旁的民舍,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房,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竹篾或草筋。偶尔能看到几栋略齐整些的砖瓦小院,围墙也多有破损。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多为老弱妇孺,几乎见不到正当年的青壮男子。 驴车吱吱呀呀,穿过了大半个显得寂寥破败的城区,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空旷的街口。前方,便是澹州府衙。 府衙的门面倒还算规整,黑漆大门,铜环黯哑,只是此刻大门虚掩,门前竟连个值守的衙役也无,一片冷清。 李昶与甘棠下车,径直走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府衙内里并不大,几进院落,规制简单。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墙角也可见湿漉漉的水痕和霉斑。 李昶回忆着离京前翻阅过的澹州府衙简图,脚步未停,朝着存放文书档案的架阁库方向行去。 路上偶遇一个抱着笤帚、似乎正在偷懒打盹的老年仆役。那老仆见两个生面孔大摇大摆走进来,先是愣住,随即用一口浓重难辨的澹州土话冲他们喊了几句,语气惊疑不定。 李昶脚步未停,恍若未闻,甘棠亦是目不旁视。 老仆见他们不答,反而径直往里去,脸上露出慌张神色,转身似乎想去报信。甘棠身形微动,眨眼间已至老仆身后,并指在他颈侧某处一按,老仆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甘棠将人拖到一旁廊柱后阴影处放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上李昶。 架阁库的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甘棠上前,并未费力去开锁,只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刃口轻轻往锁扣处一划,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断。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比想象中干净,书架排列整齐,地上也无积尘,显然是近期才洒扫过。架上文书卷宗数量并不多,分类摆放,标签清晰。李昶走到标注着近十年赋税、户籍、刑名、海事等分类的架子前,撩起袖口,开始快速翻阅。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指尖划过泛黄或尚新的纸页,偶尔在某一页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翻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李昶将手中最后一本关于海防巡哨记录的簿册放回原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干净。”他低声自语。 干净得异乎寻常。赋税账目,平顺无波,连年小额拖欠,合情合理;户籍变动,生老病死,记录寥寥,却挑不出大错;刑名案件,多是些偷鸡摸狗、邻里口角的小事,寥寥几桩命案,也俱已结案;海事记录,除了例行上报的偶有小股海匪滋扰,已驱离之类的套话,再无其他。 若单看这些文书,澹州简直是一派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治世景象,穷是穷了点,但定然没有问题。 李昶走出架阁库,又转向旁边的办公廨舍。同样,门未上锁或锁轻易被开,室内陈设简单,桌案上公文寥寥,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往来文书或早已处理完毕的旧档。他挑了几份文书,示意甘棠收起。 再次走出厢房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李昶抬眼估算了一下时辰,顾彦章他们那边拖延时间的戏码也该演得差不多了,按常理,府衙这边该摆出接风宴了。 他带着甘棠,不疾不徐地走向府衙正堂。 正堂倒是宽敞,只是处处透着一股破旧的暮气。堂上匾额字迹模糊,公案桌椅样式古旧,漆面开裂,地面砖石磨损得厉害,坑洼不平。因着临海潮湿,墙壁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潮味。 李昶走入堂中,目光缓缓扫过。甘棠已快步上前,取出帕子,将上首主位的椅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李昶随后坐下,顺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倒扣着的、边缘有缺口的粗瓷茶杯。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低不可闻:“过犹不及。” 侍立一旁的甘棠闻声,微微偏头,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殿下?” “甘棠,你看这里。”李昶示意了一下这空旷陈旧的正堂,“像什么?” 甘棠沉默地打量四周:“像……很久没人用心待过的地方。”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投向堂外渐暗的天光。 仿佛印证他的话,外头原本自他们下船后就一直阴沉着的天空,此刻彻底灰暗下来,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很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就连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哗然水声,蒸腾起茫茫白汽。 李昶是头一次在南方海滨见到这般急骤的阵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雨势狂暴,打在瓦片上、院中石板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气势惊人,与京都或北疆那种缠绵或肃杀的雨截然不同。 正看得出神,雨幕中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道身影。那人抱着头,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狼狈地冲进正堂前的屋檐下,背对着李昶,大大松了口气。 他约莫不惑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官袍,此刻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更显料子粗劣。他顾不上自己,先急急地用还算干燥的里衣袖口,去擦拭怀中抱着的几卷画轴模样的东西,动作小心翼翼,透着焦急。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儿,对甘棠使了个眼色。 甘棠会意,无声地走过去,从袖中又取出一块帕子,递到那人手边。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一个面容冷淡、衣着利落的年轻随从,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帕子,明白了意思,连忙道谢,接过帕子,更加仔细地擦拭起画轴。 待几卷画轴都处理妥当,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将帕子递还给甘棠,这才发现堂上还坐着一个人。 看到端坐于主位、气度沉静的李昶,他明显一怔,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他似从李昶的年纪、气度以及此刻出现在此地的情境中判断出了什么,连忙上前几步,在阶下端正站好,躬身长揖:“下官澹州府学教授,苏枕石,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李昶抬手虚扶:“苏教授免礼。本王记得你,元和九年的二甲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 苏枕石直起身,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色,仍恭敬道:“殿下好记性,下官惭愧。” 李昶没接这话茬,目光转向堂外如瀑的雨帘,闲谈般道:“方才下船时,天色尚可,转眼便是这般急雨。海边气候,变幻如此迅疾么?” 苏枕石答道:“回殿下,澹州临海,夏日里晴雨确实无常。这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便会停歇。”他顿了顿,看向李昶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简朴的衣着,又道,“殿下远来劳顿,此刻已近午时,想必尚未用饭。府衙后厨简陋,下官可否去为殿下准备些简单的午食,暂且果腹?” 李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有劳。” 苏枕石再次躬身:“殿下稍候。”便抱着那几卷画轴,转身快步走入后堂雨帘中,身影很快消失。 这阵雨果然如苏枕石所言,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雨势便渐歇,乌云散开些,露出后方清亮的天光。 雨水冲刷过的庭院,青石板湿漉漉的,有点点微光,墙角苔藓更显鲜绿,空气中那股陈腐潮气似乎也被洗去不少,李昶闻见清新的泥土与海水混合的气息。 也正在这时,府衙外传来一阵喧哗人声。以郑文康为首的一众澹州官员,簇拥着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谈笑风生地走了进来。看情形,他们在码头迎接了雁王,又不知去哪里耽搁了一番,此刻才姗姗来迟,准备进行府衙例行的接风宴。 一群人踏入正堂,说笑声戛然而止。 郑文康脸上的笑容僵住,刘炳、王涣等官员更是目瞪口呆,愕然地看着端坐于主位、正垂眸拨弄着那个粗瓷茶杯的李昶,以及侍立在他身后的甘棠。 短暂的死寂后,郑文康身后一个性子略急的赵莽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指着李昶,怒喝道:“堂上是何人?竟敢擅闯府衙正堂,僭坐主位!来人啊,给我拿下!” 甘棠身形未动。 倒是裴颂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赵莽怒气更盛,转向被他们奉为主宾的顾彦章,他们以为的雁王,又看向裴颂声,又惊又怒地问:“顾公子,您、您笑什么?” 裴颂声用折扇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满是讥诮笑意的眼睛,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笑啊,笑有些人,眼睛长着,怕是用来出气的。”他扇子一收,遥遥点了点李昶的方向,“正主儿在那儿坐着呢,你们却在这儿喊打喊杀,可不是有眼无珠,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郑文康等人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一直温文尔雅、被他们小心陪侍了一路的顾彦章。 第293章 顾彦章迎着他们震惊、疑惑、乃至隐含怒意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欠身:“郑大人,诸位大人,实在抱歉。在下顾彦章,乃雁王府记室参军,何曾说过,自己便是殿下本尊了?是诸位大人热情相邀,在下不忍拂了诸位美意,又恐殿下舟车劳顿,需静养歇息,这才代为应酬片刻。” 他说着,已从容踱步,走到李昶身侧下首站定,姿态恭敬而自然。 裴颂声也摇着扇子,笑嘻嘻地跟过去,站在顾彦章稍后一点。祁连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但也大步流星走过去,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另一侧。随行的几名王府侍卫,无需指令,已迅速散开,隐隐拱卫住李昶所坐的区域。 一时间,堂上形势分明。一边是孤身而坐的李昶,及其身后肃立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甘棠;另一边,则是聚在一处、面色变幻不定、显得有些无措的澹州众官员。 小泉子此时也板着脸,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雁王殿下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郑文康等人如梦初醒,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净,震惊、尴尬、惶恐、狐疑,种种情绪交织。 郑文康反应最快,噗通一声率先跪倒:“下官澹州知府郑文康,参见雁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识得殿下真容,怠慢失礼,恳请殿下恕罪!” 其余官员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告罪。 “下官通判刘炳,参见殿下,殿下恕罪!” “下官主簿王涣,糊涂该死,请殿下责罚!” “下官州判赵莽,鲁莽冲撞,罪该万死!” 李昶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伏低的一片脊背,并未立刻叫起。等他们告罪声稍歇,他才轻声开口:“何罪之有?本王一路南下,确有些乏累,不欲应酬,又不想扫了诸位的兴,这才让顾本王参军代劳。原也是思虑不周,不怪诸位。” 这话说得客气,可结合方才情形,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疏离与敲打。 郑文康等人连忙顺着台阶下,又是一番赔罪与恭维:“殿下体恤下情,下官等感激涕零!” “殿下风尘仆仆,实乃下官等考虑不周,该当早些请殿下歇息才是!” “殿下龙章凤姿,气度恢弘,下官等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昶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奉承,脸上不见其他,只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未置一词。 郑文康等人跪得膝盖生疼,见李昶没叫起,又不敢擅自起身,正尴尬着,却见几个官员偷眼打量上首,见李昶似乎并无继续问责之意,便试探着,相互搀扶着,想要站起来。 “放肆!”小泉子的声音陡然响起,“殿下尚未叫起,谁准你们起身了?” 刚曲起膝盖的几人吓得又噗通跪了回去,额头冒出冷汗。 裴颂声摇着扇子,凉飕飕地补了一句:“看来澹州真是天高皇帝远,连基本的礼数规矩,都生疏了。” 郑文康伏在地上,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等绝无此意,是下官等久居边鄙,规矩荒疏,一时失态,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其他人也跟着连连叩首告罪。 李昶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们还跪着,抬了抬手:“小泉子,不得无礼。”又对下面道,“都起来吧。诸位大人也辛苦了。” “谢殿下!”众人如蒙大赦,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随意动作。 郑文康擦了擦额角的汗,强笑着试探道:“殿下,您何时到的府衙?怎么也不遣人通传一声?府衙里这些人惫懒,竟无人招待,实在是下官失职,管教无方,请殿下重重责罚!”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旁边几个属官一眼。 李昶端起那个粗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才慢条斯理道:“无妨。本王也是随意走走,到了有一会儿了。府衙清静,正好四处看了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堂内布置,“郑大人将府衙打理得很是齐整。” 这话里的意味,让郑文康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四处看了看?看了哪里?齐整?是褒是贬? 正当他们心绪纷乱,揣测不定时,苏枕石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堂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乳白,面上铺着几片鲜嫩的鱼片、两只虾和些许翠绿菜叶,香气扑鼻。 他看到堂上多了这许多人,也是一愣,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李昶。他将托盘呈给小泉子,由小泉子接过,取出一枚银针仔细验过汤面,又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恙,才恭敬地放到李昶面前桌上。 “殿下,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简陋海食,请殿下暂且用些,暖暖肠胃。”苏枕石躬身道。 李昶微微颔首:“有劳苏教授。” 郑文康等人这才注意到苏枕石,见他如此不识相地抢了先,又如此简陋地招待亲王,顿时找到了话题。 刘炳首先发难,板着脸对苏枕石斥道:“苏教授!你方才在码头为何不见踪影?殿下驾临,何等大事,你竟如此怠慢,自行其是,眼中可还有上下尊卑?” 王涣也帮腔:“就是!苏枕石,你一贯我行我素,不遵衙署号令,今日竟敢在殿下面前也如此无状!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苏枕石直起身,面对同僚的责难,只木然道:“下官眼拙,只看到殿下在此需要安置用饭,便去准备了。至于码头,下官并未收到必须前往迎迓的明确指令。”随即又转向李昶,行了一礼,“殿下慢用,下官尚有府学公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李昶摆了摆手:“苏教授自便。” 苏枕石便不再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同僚,转身又走入了后堂。 郑文康等人被晾在原地,尴尬更甚,待苏枕石身影消失,他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解释。 “殿下明鉴,这苏枕石性情古怪,孤高自许,向来不合群,衙署公务也多敷衍。” “是啊,殿下,他本是翰林清贵,因言获咎贬谪至此,心中多有怨怼,行事难免偏激,并非刻意怠慢殿下。” “此人学问或有,然不通实务,不堪大用,殿下切勿被他表象所惑。” 他们说得起劲,试图将苏枕石塑造成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品行有亏的怪人,然而,李昶却仿佛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郑文康等人说到一半,见李昶毫无反应,反而专心吃面,声音不由得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不言,尴尬地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小泉子适时地侧移一步,挡在李昶斜前方,板着脸低声道:“殿下用膳时不喜喧哗。”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昶吃面。 堂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进食声,以及堂外屋檐滴水的叮咚声。院中的积水正一点点退去,湿漉漉的石板在重新露脸的日光下,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墙角那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一番收拾停当,李昶才重新抬眼,看向那群站得腿脚发麻、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初来澹州,往后诸多事务,还需倚仗诸位大人协力。”李昶道,“本王虽受封于此,然对澹州风土民情、政务利弊,所知确然有限。既如此,为尽快熟悉封地,还要烦劳几位大人,暂且将手头寻常公务放一放。” “就请郑大人、刘大人、王大人,还有赵大人,费心整理几份文书呈上。内容要详尽些,不限于赋税、户籍、刑名、海防、盐务、渔获、民生疾苦等等,凡是关乎澹州现状、历年变迁、疑难症结的,都需涵盖。本王需要尽快,有一个周到细致的了解。” 郑文康闻言,心下稍松,连忙道:“殿下放心,府衙架阁库中现有历年文书档册,下官立刻命人整理齐全,今日便可派人送至王府,供殿下阅览!” 李昶却摇了摇头:“架阁库中的文书,本王已略看过,多是旧档陈案,且过于简略。诸位大人久在澹州,亲身治理,体会最深。本王要的,是经由诸位大人亲手梳理、撰写的文书,需得是你们眼中的澹州,当下的澹州,而非库中那些冰冷的陈年旧闻与套话。这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郑文康等人脸色微变。亲手撰写?还要详尽?这分明是要他们交底,而且是各自交底,相互印证,稍有差池,便可能露出马脚。 “这……殿下,下官等才疏学浅,恐所撰文书粗陋,难入殿下法眼。”刘炳试图推脱。 李昶淡淡打断:“无妨,本王只看实情。十日后,本王在王府等候诸位大人的文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是抗命不遵了。郑文康只能咬牙,带头躬身应下:“下官遵命。” 李昶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有劳。” 第294章 此事既定,郑文康又试图挽回,堆起笑容道:“殿下远来辛苦,下官等已在城中望海楼备下薄宴,为殿下及诸位接风洗尘,聊表寸心,还请殿下赏光。” “郑大人盛情,本王心领了。”李昶站起身,语气疏淡,“只是本王身体实在不适,海上颠簸,元气未复,今日怕是无法赴宴了,莫要扫了诸位的兴致。待本王在王府稍作安顿,再请诸位大人过府一叙。”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郑文康等人心中失望,却不敢再劝,只得连连称是,又说些殿下保重贵体、有任何吩咐尽管遣人来府衙,下官等随时听候差遣之类的场面话。 李昶不置可否,举步向外走去。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自然跟随。郑文康等官员也连忙簇拥着送出来。 一行人走到正堂檐下,李昶脚步忽然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洗刷过的老树,随口道:“对了,郑大人。” 郑文康忙上前半步,躬身:“殿下请吩咐。” “府衙乃一州公务枢机,理当明亮整洁,气象肃然。”李昶语意不明,“有些地方,过于洁净了,反倒失了几分真实厚重。诸位大人实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费太多心思。尽快,恢复原样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雨后清朗却依旧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中。 王府坐落于澹州城地势略高的西侧,据说是前朝某位同样被贬斥至此的宗室所建,后来几经转手,最终收归朝廷,如今成了李昶的雁王府。 府邸规制不小,五进院落,带花园,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裴颂声摇着扇子,打量着空旷、积尘的前厅,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揶揄。 祁连皱着眉头,粗声道:“这破地方,难闻死了。”他一路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脸色依旧发青,说话也瓮声瓮气。 顾彦章倒是神色如常,温和道:“规制尚在,稍加修葺整顿,便可住人。只是需费些时日和工夫。”他转向李昶,“殿下,今日初到,诸事繁杂,府中安顿、人手调配、与地方交接等事,皆需章程。”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尤其是祁连那强打精神的样子,道:“今日暂且如此,诸事虽急,也不在这一两日。大家一路辛苦,先各自寻尚可的屋子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晚。具体章程,待明日精神稍复再议不迟。” 众人确实都累极了,海上颠簸,今日又一番虚与委蛇,身心俱疲,闻言也不多客气,纷纷行礼告退,自去寻地方安置了。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寻住处,而是走到窗边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圈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椅中,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以及府邸深处仆役们匆匆打扫、搬动物件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跃上他的膝头。 李昶睁开眼,是明月奴。小家伙显然已经在王府里巡视过一圈了,雪白的爪子上沾了些许泥污,嘴边和胸前的毛也有些凌乱,嘴里却殷勤地叼着一支花,正仰着小脑袋,讨好似的往他手里塞。 “又去何处撒野了?”李昶伸手接过那支花,指尖拂过明月奴沾了灰的小脑袋,“弄得一身泥,若叫随棹表哥看了,又要说你了。” 明月奴喵了一声,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李昶轻笑了一下,一手将猫儿拢在怀里,安抚地顺着它的背毛,另一只手展开方才顾彦章备在桌案上的素笺,又取过墨锭,缓缓研开。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永墉带出的旧墨,嗅着熟悉的墨香,心神似乎也安定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提笔蘸墨,落下了第一行字。 随棹表哥如晤。 海路已毕,安抵澹州。此信写时,窗外海风正疾,携浪声入耳,恍惚犹在舟中。 海天之阔,确与北疆殊异。白日时,极目但见水天相接,浑茫一片,偶有鸥鸟掠波,孤帆远影,心亦随之空旷。然昶私心更喜夜海。入夜后,四野俱寂,唯余涛声如呼吸,天幕低垂,星子极亮,仿佛唾手可摘。 船行其上,如浮于虚空,万虑皆消,只觉自身渺小如粟。此等静谧洪荒之感,京都华灯、北疆风雪,皆不能给。惟饮食仍不甚惯,鱼虾腥气重,粥米亦带咸湿,每每思及京中炙肉、舅母所做羹汤,难免口腹生怨,只得少用。 今日登岸,澹州景况,大抵如先前所料。码头迎迓,颇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郑文康等辈面目,初见已可窥一二。府衙之内,洁净得异乎寻常,文书档册,更是干净得不染尘埃,竟似一片升平。苏枕石此人,倒是意外之笔,观其行止,似与郑等非一路,然是否可用,尚需再看。 王府颇大,然荒颓久矣,修葺整顿非一日之功。暂可容身罢了。此处海风潮湿,四季温润,草木疯长,与北地秋色迥异。 明月奴似颇喜,方至便不知钻去何处,方才归来,竟叼了一支花献媚。此花形似铃,色湛蓝,花瓣薄如绡,香气清冽,北方未曾得见,附于信内,随棹表哥或可一观南地风物。 此地局面初开,千头万绪,昶自当徐徐图之。随棹表哥身处北疆,战事胶着,更需万事谨慎,保重自身。粮草、御寒之物,务必足备,切莫逞强涉险。闻北地今岁寒早,望添衣加餐,善自珍摄。 海上不便传书,积言颇多,絮絮至此。望北雁南飞时,能携平安佳讯。 昶,手书。 八月初三,于澹州。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又取过那支被明月奴叼来的蓝色花朵,花瓣虽有些折损,但颜色依旧鲜亮。他小心地将花朵夹入信笺之中,再装入特制的防水信囊。 明月奴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昶抱着猫,望向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海的方向传来遥远的涛声 第134章 芭蕉(下) 夕阳泼血,将西边天空染得一片狼藉,余晖斜照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硝烟未散尽,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间。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和马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碎裂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处未熄的火堆还在舔舐着焦黑的土地,发出木头炸裂的轻响。 临时搭起的军帐里,沈照野赤着上半身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肋下几道狰狞口子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军医正用烧过的匕首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碎肉和污物。 帐帘一掀,照海带着几个满脸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走了进来:“少帅,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不算。尤丹和乌纥那边,丢下的尸体大概是我们一倍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赵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娘的!兀术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跟尤丹那群蛮子凑一块,还真他娘的难啃!咱们埋伏得好好的,他们愣是分了两股,一股死磕,一股绕后捅咱们粮队!要不是少帅你带人拼死顶住后面,这回怕是要栽!” 沈照野闭着眼,等军医将烈酒浇在伤口上消毒时,才喘了几口气,声音哑着:“粮队损失多少?” 管后勤的校尉丧着脸:“少帅,粮草被烧了足足三车,剩下的,也只够咱们这帮人再撑……撑死十天。这还得是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的!兀术那狗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专挑咱们粮道下手!他这次没捞着大便宜,指不定啥时候闻着味儿又摸回来。要是再打一场……”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军医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抢!”赵猛眼一瞪,“尤丹人刚败,营地肯定有存粮!咱们趁夜摸过去……” “摸个屁!”另一个沉稳些的参将孙毅打断他,“你当兀术是傻子?他吃了亏,能不防着咱们报复?他们联军是散了,可尤丹人缩回老窝,乌纥人退到鹰嘴涧,哪一个是好啃的骨头?咱们现在冲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赵猛梗着脖子。 “是不是可以跟大帅那边……”有人小声提议。 “大帅那边也紧!”沈照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发飘,但语气斩钉截铁,“南边几处堡寨都被骚扰,压力不比咱们小。不能指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焦灼的脸,“从明天起,口粮减半。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盯死兀术和尤丹人的动向。赵猛,你带两队人,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点野物,挖点能吃的野菜根。钱袋子,你亲自去清点,把所有能吃的,一粒米也别漏。”他看向照海,“照海,给大帅传信,说明这边情况,但强调,我们能扛住,让他不必分心。” “是。”照海应道,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少帅,需不需要在信里提一句,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考虑向附近州府借一点?” 第295章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借?咱们这身打扮去借,跟抢有区别?还嫌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咱们?”他挥挥手,“先照我说的办。天塌不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正说着,帐外亲兵通传:“少帅!大帅急信!” 沈照野眉头一拧:“拿进来。” 信很快送到他手里。他快速扫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最后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骂道:“操他娘的陈大牛!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军医手一抖,针差点扎歪。 “少帅,出啥事了?”赵猛小心翼翼地问。 沈照野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团:“自己看!” 赵猛捡起来,展开,和孙毅等人凑在一起看了。看完,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陈大牛他们是知道的,骁骑营的校尉,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爆,性子直。 信里说,他前几日奉命阻击一股尤丹游骑,结果因为朝廷拨付的箭矢有一批是次品,关键时刻卡了壳,导致阻击失利,折了不少兄弟。陈大牛气疯了,觉得是朝廷故意坑害他们北安军,现在怨气冲天,在他驻守的黑石崖那边,眼看要压不住火,煽动手下闹事了。大帅让离得最近的沈照野立刻过去处理。 “这……”孙毅叹了口气,“陈校尉是冲动了些,可这事,唉,搁谁身上不憋屈?” “就是。”钱袋子也嘟囔,“朝廷那帮老爷,就知道克扣,好东西到咱们手里剩不下三成。陈大牛手底下那些兵,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下子折了那么多……” 赵猛把信递还给沈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说情:“少帅,陈大牛就是个驴脾气,直肠子,不是真想反,您过去,揍一顿出出气得了,别真把人砍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打仗还是挺猛的。” 沈照野正烦躁地等着老何打最后一个结,闻言睨了赵猛一眼,没好气道:“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信不信?” 赵猛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用干净的布带仔细缠好。沈照野不等他说完医嘱,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但动作不停,抓过旁边染血的里衣和锁子甲就往身上套。 “少帅,您的伤……”军医急了。 “死不了!”沈照野三两下系好甲胄,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又拎起自己的长刀,“照海,点五十个人,跟我走。赵猛,这边你给我看好了,按刚才说的办,出岔子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是!”赵猛连忙挺胸应道。 夜色如墨,只有几点疏星。沈照野带着照海和一队精骑,朝着黑石崖方向疾驰。沈照野伏在马背上,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草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赶了大半夜路,天际将明未明时,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篝火光,还有鼎沸的人声,那是黑石崖下一处背风的营地。 离着还有百来步,沈照野勒住了马,不用靠近,篝火旁围坐着的士兵们激动的嚷嚷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朝廷那帮狗娘养的!发的什么破烂玩意!那箭杆子一掰就断,箭头都是锈的!这不是存心要咱们兄弟的命吗!” “就是!陈头儿带着咱们拼命,结果被自己人的家伙什坑了!那么多兄弟,老子不服!” “大帅也不管管吗?就任凭咱们被这么糟践?!” “管?怎么管?永墉城里的贵人们,什么时候把咱们边军当人看了?粮饷克扣,军械以次充好,死了就是一张草席!妈的,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陈头儿,你说句话!咱们找大帅说理去!” “说理有个屁用!要我说,干脆……反了他娘的!这鸟朝廷,不值得卖命!” “对!反了!跟着陈头儿,杀回北安城去!问问大帅,还管不管咱们死活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激愤、委屈、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庞。陈大牛被围在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手下兄弟群情激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被这气氛拱得失去理智,振臂响应。 就在这时—— “哟,这么热闹?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搁这儿聚众唠嗑,是嫌军棍挨得少了,还是想吃断头饭了?” 人群一静,齐刷刷扭头。 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正拎着马鞭,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北疆寒风,扫过刚才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 “你。”他马鞭虚点一个刚才喊反了的年轻士兵,“反?拿什么反?用你手里那杆枪,还是用你那二两重的胆子?尤丹人的弯刀还没磨快是吧?”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沈照野又看向另一个:“找大帅说理?大帅是你爹啊,啥事都替你兜着?自己打了败仗,怪箭不好?箭不好你不会用刀?刀钝了你不会用拳头?用牙咬会不会?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你跟他说,等等,我箭不好,你让我换一副?” “还有你。”他目光落在陈大牛脸上,“陈校尉,好大的威风啊。怎么,手下兄弟折了,心疼了?委屈了?觉得天下都对不起你了?所以就要带着剩下的兄弟去找死,去给你那些折了的兄弟陪葬?你这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 陈大牛被骂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激愤渐渐变为一种难言的羞惭和痛苦。 沈照野走到篝火旁,环视一圈。周围的士兵都不由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刚才那股同仇敌忾、几乎要爆炸的气氛,如一桶冰水陡然泼下,迅速冷了下去。 “仗打输了,谁心里好受?老子身上这口子还冒着血呢,跑马过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沈照野站定,“可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理由,死去的兄弟也活不过来!你们在这儿嚎,在这儿骂,能嚎死尤丹人,还是能骂退乌纥兵?”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缓:“都给我听好了。朝廷有朝廷的龌龊,永墉有永墉的算计,这些事,轮不到你们操心,也他妈不是你们撂挑子、犯浑的理由!咱们是兵,吃的是百姓的粮,守的是身后的土!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北疆后面是什么?是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娃,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明天尤丹、乌纥的铁蹄就能踏过去!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你们这几个,是成千上万!” 他缓慢扫过每一张脸:“觉得憋屈?觉得不公平?那就把这份憋屈给我记着!把火气给我攒着!等下次尤丹人、乌纥人再来,把箭,把刀,把拳头,全他娘地招呼到他们身上去!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用胜利,告诉所有人,北安军的骨头,没他妈那么容易打断!” 篝火噼啪燃烧,映着士兵们脸上渐渐消退的狂躁。 “现在。”沈照野一挥手,“都给老子散了!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再让老子看见有人聚众胡说八道,军法从事!” “是!”士兵们纷纷齐声应道,声音有些杂乱,但再无之前的戾气。 人群开始默默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篝火旁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沈照野、照海,以及低着头、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里的陈大牛。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正面看向陈大牛。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既不愤怒,也不安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大牛觉得比刚才劈头盖脸的痛骂更难受,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手脚都有些发僵。 陈大牛梗着脖子,猛地抬头,豁出去般吼道:“少帅!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一了百了,省得受这鸟窝囊气!” 沈照野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反而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酒壶,随手丢了过去。然后,他自己在篝火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姿势还算放松。 “想得倒美。”他嗤笑一声。 陈大牛接住酒壶,愣了下,看着沈照野这副样子,顿时又委屈起来。他挨着沈照野旁边坐下,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他龇牙咧嘴。 “少帅,不是我想犯浑。”他声音闷闷的,“这场仗我们埋伏得好好的,箭阵齐发的时候,至少三成的箭要么射出去软绵绵没力道,要么干脆卡在弦上!尤丹人一下子就冲破了缺口,我手下有个叫王五的,就那个总吹嘘自己箭法好的,他为了补缺口,拿着刀冲上去,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还有个才十六的男娃娃,想往回拖受伤的同伴,被马蹄子踩碎了胸口……” 他越说越急:“是!我陈大牛没带好兵,我认!可朝廷……朝廷给咱们的就是这些东西!兄弟们在前头卖命,后头的人就拿这些破烂糊弄咱们!少帅,你说,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这样的朝廷,到底有什么好效忠的?它配吗!” 他猛地看向沈照野,眼神里糊满了痛苦和不甘。 第296章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开口道:“仗没打好,有器械的原因,但你是主将,责任你跑不了。死了兄弟,心里难受,我知道。”他顿了顿,“但陈大牛,你跟我说说,北安军所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某个朝廷当狗,还是为了护住身后这片土地,让这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陈大牛一愣。 沈照野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永墉城里的人怎么想,皇帝怎么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站在这里,穿这身甲胄,握这把刀,为的不是他们。你回头看看……”他抬手指向黑石崖后方,那里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之后,是北疆的村镇、城池,“看看后面。那里有你的老家,有我沈家的祖坟,有千千万万种地放牧、织布卖货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知道什么叫克扣军饷。他们只知道,北安军在,他们晚上能睡得踏实点,孩子能在野地里跑,女人敢去河边洗衣裳。” “尤丹人要的是什么?是土地,是粮食,是奴隶。乌纥人要的是什么?是杀光抢光,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牧场。咱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说这朝廷不配,老子不干了,痛快了。然后呢?” “然后尤丹人的铁骑会长驱直入,乌纥人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你老家那个村子,还记得吧?村口有棵大槐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用不了三天,那棵树就会被砍了当柴烧,你家的土坯房会被推倒,你爹娘……如果他们跑得慢,最好的结果是当奴隶,运气不好,就是路边一堆白骨。你那些手底下兄弟的家人,也一样。” 陈大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 “觉得朝廷混蛋,克扣军械,让你打了败仗,折了兄弟,心里有火,憋屈,想杀人。”沈照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以。但你的刀,该对准谁?是对准给你发破烂箭矢的蛀虫,还是对准后面那些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的百姓?是对准前面那些杀你兄弟、想毁你家园的敌人,还是对准你自己,对准你身后这些还活着的、指望着你的弟兄?”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陈大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陈大牛比他壮实,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沈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大牛,你告诉我,你的火,该往哪儿撒?” 陈大牛嘴唇哆嗦着,看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自己惨白茫然的脸。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哽咽,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我就是,就是心疼我那些兄弟啊!”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他们跟着我,没吃过几顿饱饭,没拿过像样的饷银,就……就这么没了,死得……太他妈不值了!” 沈照野松开手,陈大牛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下。沈照野等他嚎得差不多了,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抢了回来,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 “操!”沈照野骂了一句,抬脚就踹在陈大牛屁股上,力道不轻。 陈大牛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捂着屁股,带着哭腔喊:“少帅!你踢死我吧!踢死我得了!” “丢人现眼!”沈照野气得又补了一脚,“真想一脚踹死你,省得看着心烦!” 陈大牛被踢得嗷嗷叫,却好像借着这股劲儿,把心里最后那点郁结都嚎了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抽噎着,最后哑着嗓子道:“少帅,这仗……真是打不下去了,太难了……” 沈照野这次没再踹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篝火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我知道难。”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但黑暗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 “再难,也得打下去。”沈照野看着那片光亮,“不是为了那狗屁朝廷,也不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回头,看向陈大牛,也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围拢过来、沉默倾听的照海和其他一些尚未离开的士兵。 “是为了咱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咱们身后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咱们名字的父老乡亲。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像咱们一样,从小就听着刀兵声长大。是为了让死了的兄弟,能闭得上眼,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走到陈大牛面前,拍了拍他沾满尘土和泪渍的肩膀。 “难受,憋屈,就他妈的把这份难受憋屈给我记住了,记住是谁害死了你的兄弟,是谁在背后捅咱们刀子,更要记住是谁在正面拿着刀砍向咱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把这些都变成火,变成恨,但也变成力气!然后,跟着我,跟着大帅,把尤丹人打回草原深处!把乌纥人赶回他们的雪山老巢!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一根一根剁掉!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连血带肉给我吐出来!” 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串火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重新变得坚硬、染上战意的脸庞。 “等哪天,北疆的烽火真的熄了,边境安宁了,咱们不用再打仗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来,深远,似承诺,“到那时候,你陈大牛,想回家种地就回家种地,想喝酒骂娘就喝酒骂娘,再没人给你发破烂箭矢,再没人克扣你那仨瓜俩枣的军饷。因为太平了,用不着咱们了,鸟气自然也就没了。” 陈大牛呆呆地看着沈照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那层灰败和狂躁,陡然消失不见,他胸膛起伏,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少帅!”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响亮,“我明白了!我陈大牛就是个浑人!以后……以后我再犯浑,您不用踢我屁股,直接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又恢复了几分生气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他没说话,只是抬起脚,作势又要踹。 陈大牛这次没躲,反而把胸膛挺得更直,一副您随便踢的架势。 沈照野的脚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滚去把你的人整好。”沈照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下次再让我看到军心涣散,不用尤丹人动手,我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晨光熹微中,陈大牛看着沈照野翻身上马的背影,那背影比不上自己的高大,甚至因为受伤微微有些踏着,却像黑石崖本身一样,沉默地、牢牢地立在那里。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对着那些悄悄围观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没听见少帅的话吗?该干嘛干嘛去!散了!” 【作者有话说】 李长恨马上发力,北疆这边快了。 第135章 空崖(上) 北疆的天,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铁灰。元和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夏的这段时日,边关的土地被一遍遍翻起,又马蹄一遍遍压实。战线如一张被反复撕扯的破布,在数百里的边境上忽进忽退,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浸透了血。 十八年,秋,野狐岭。 兀术利用降雪前最后时机,集结重兵猛攻野狐岭侧翼粮道。沈照野识破其意图,将计就计,示敌以弱,放弃部分外围营寨,诱敌深入。待乌纥前锋冒进,与主力脱节,沈照野亲率精骑与王知节预先埋伏的步兵方阵前后夹击。北安军险胜,击退乌纥攻势,毙敌千余,俘虏数百,烧毁部分攻城器械。但粮道仍被袭扰,损失粮草三百石,朝廷承诺的冬衣与额外粮秣迟迟未至。 十八年,冬,落鹰堡。 尤丹利用大雪掩护,联合乌纥一部,突袭朔风军防线枢纽落鹰堡。孙烈率部死守,激战三日。沈望旌派李靖遥率北安军一部驰援,内外夹击。联军败退,落鹰堡守住。但堡外工事尽毁,守军损失惨重,朝廷兵部对朔风军更换军械的请求以库存不足,需统筹调配为由拖延。 十九年,初春,黑水河。 库勒趁河面初冻,率轻骑越境劫掠村庄。孙北骥提前得到牧民线报,与李昭云率精锐在河面预设陷阱。待尤丹骑兵半数过河,引爆陷阱,冰面破裂,人马陷溺。北安军大胜,歼灭尤丹骑兵五百余,俘获战马两百匹,库勒仅以身免。另,此战缴获颇丰,暂缓部分骑兵马匹短缺。但朝廷户部随后下文,要求将所获战马、财货登记造册,听候处置,意图收缴。 十九年,仲春,北安城外。 联军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要塞,而是以大量轻骑分散袭扰北安城周边屯田、村落、商队,焚烧庄稼,驱赶牧民,意图困死北安城。沈照野率骑兵分多路拦截追击,疲于奔命。王伯约加强城防,组织民兵自卫。战况僵持,北安军勉强护住部分春耕和重要补给线,但城外遭严重破坏,流民增加,城内粮价飞涨。朝廷对此局面仅发旨申饬沈望旌守土不力,未增加一兵一卒。 第297章 十九年,初夏,鹰嘴涧。 沈望旌判断联军因春季袭扰有所懈怠,且内部尤丹与乌纥因分赃不均矛盾初显,决心主动出击,打击兀术囤积物资的鹰嘴涧营地。沈照野率精锐夜行迂回,朔风军正面佯攻牵制。北安军胜,成功焚毁乌纥大批草料、部分粮草,击杀留守敌军七百余人,兀术主力回援不及。但此战缴获的少量优质乌纥弓箭、皮甲被朝廷使者查验后,以形制不合规制为由,强行收走入库研究。 十九年初夏,又是落鹰堡。 兀术为报复鹰嘴涧之失,鼓动敦格再次强攻落鹰堡。孙烈部经上次恶战未得充分补充,苦战五昼夜,多处城墙出现险情。朔风军惨胜,堡未破,但守军伤亡过半,城墙亟需大修。战后,朝廷对朔风军请援、请补的加急文书,仅回复已悉,着兵部议处,再无下文。朔风军内部怨气冲天。 十九年夏,青石谷。 沈照野率部在青石谷一带驱逐乌纥游骑,小规模接战数次,互有胜负。期间,后方运送粮草的辅兵营因再次收到掺沙霉粮,加之听闻朔风军惨状及朝廷对鹰嘴涧战利品的处置,群情激愤。一名负责押运的低级校尉在乌纥游骑骚扰时,非但不全力护粮,反而煽动部分辅兵,欲扣押粮车,前往北安城向大帅讨个说法,近乎哗变。沈照野闻讯,率亲卫铁骑脱离前线,星夜驰返,以雷霆手段镇压。当场格杀煽动校尉及数名死硬分子,余者慑服。粮草得以保全,但军心震动。永墉得知后,非但不查粮草问题,反而下旨斥责沈望旌治军不严,纵容下属,要求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并派使臣前往北疆宣慰查实。 一年血战,北疆防线还在,但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弦的两端,一端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饿狼,另一端,却是来自永墉的、不断施加重量、的仿佛盼着它崩断的手。 粮草被克扣,军械被拖延,战功被无视,牺牲被轻贱,最后连内部被逼出的火星,都要被冠以不严的罪名。 永墉城里的算计,已不屑于掩饰,既要北安军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在边关,又迫不及待地想折断这把不太好用的刀,免得将来伤到自己。 信任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如今维系着这微妙平衡的,只剩下沈望旌父子心头那沉甸甸的北疆二字,以及身后万千百姓茫然无措的脸。各方势力,包括乌纥、尤丹、东夷,乃至大胤境内心怀异志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桶即将被点燃的火药。 元和十九年七月,草原上的草已长到马腿高,绿得发黑,在热风里掀起层层波浪。沈照野刚打退兀术一次进攻,还没来得及擦净刀上的血,就接到了沈望旌的军令,永墉派来的使臣队伍已近北疆,他离得最近,速去接应。 此刻,沈照野带着一队骑兵,驻马在一处缓坡上。远处,代表使团的旌旗仪仗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正朝着这边缓慢移动。 坡上,北安军的骑兵们如同钉在地上的长矛,寂静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沈照野本人甚至没看那使团一眼,他正微微侧着身,就着午后有些灼人的阳光,仔细看着手里的一封信。 李昶的信。 信纸是南地特产的暗花笺,质地柔韧,带着极淡的、说不清的清冽香气,不像花香,倒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除了信,里面还仔细地夹着一枝已经干燥但颜色依旧鲜亮的紫色小花,花瓣细长蜷曲,形态奇特。还有一条手绳,编得很细,用的是澹州海边常见的彩色丝线和一种打磨光滑的深色小贝壳,末尾打了个精巧的结。 沈照野先看信。 信的前半部分,李昶先简言了澹州之事。他们初到时的破败景象并非全然虚假,百姓困苦确有其事。顾彦章从府衙干净过头的文书入手,结合慧明混迹市井听到的零碎消息,发现澹州的穷,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景象。 盐场产出不低,但盐税几近于无;港口看似萧条,却时有并非渔船的大船在深夜出入。裴颂声设法搭上了一个走私小头目,套出些话,说是真正的大生意,普通海匪碰不得,那是有上面人照应的。 顺着这条线,顾彦章假借收购海货为名,接触了几家本地豪商,发现他们账目混乱,产业却异常庞大,且与几位本应穷困的州官往来密切,馈赠丰厚。 李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以体察民情、寻找生财之道改善封地为名,鼓励甚至暗示这些官商可以放开手脚。 果然,一段时间后,一条隐蔽的走私线路浮出水面。每月中,会有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在官船例行巡逻的掩护下,驶往远离寻常航线的深海方向。裴颂声亲自带人,驾船冒险尾随,历经风浪,发现了一座孤悬海外、守备森严的大岛。 岛上不仅有码头、仓库,隐约还有营寨和操练声。他们不敢靠太近,但抓到了一个因风暴落单的岛上杂役,逼问出只言片语,岛上的东西,最终会北上,而岛上的守卫,听命于京里来的大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非区区澹州官商勾结那么简单。李昶判断,必须借助外力,而且要快,他想到了南淮水师。信中写,他已设法与陆轲接洽,陈明利害,以期得到水师协助,拔掉这颗毒瘤。此事危机重重,但势在必行。 看到这里,沈照野眉头紧锁,尤其他知道李昶的性子,写三藏七,在那边,只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步步惊心。 信的后半段,话语柔缓下来。李昶提到了那枝花,说这叫蝶恋花,是南地海滨崖壁上才有的野花,颜色绮丽,只在清晨带着露水时最美。他很喜欢,只是摘下后极易萎蔫,实在无法完好地寄来,只能制成干花,聊胜于无。 “若他日烽烟靖平,山河无恙,盼能与随棹表哥同来南地,看一看这花在崖上鲜活的模样,也听一听此处潮声。这里的潮水,声势浩大,昼夜不息,似比北疆长风更添一股执拗劲头。” 又说:“儋州近日多雨,此刻窗外檐水渐歇,唯余芭蕉叶上残滴,偶有一声,敲在石阶,清泠入耳。想起北疆此刻,应是草长马肥,风沙燥烈之时,不知你是否又忙于奔袭,无暇顾念晨昏。” “昶知北疆艰难,战事凶险,昶身在南隅,心常北悬。每每夜深,闻帐外海浪拍岸,便想起黑石堡外风声。知随棹表哥骁勇善战,然刀兵之事,终究凶危。万望以安危为念,勿恃勇轻进。随棹表哥平安,于昶便是最大慰藉。” “随信附上手绳一条,乃澹州旧俗,取五彩丝线并贝壳细磨穿孔编织而成,赠予珍重之人,寓意平安顺遂。昶手拙,习之许久,方得此一条略能入目。样式粗陋,莫要嫌弃。只愿它代昶伴你身侧,如我目光所及,佑随棹表哥战阵平安,诸事皆宜。” “北疆战事,朝廷态度,昶在南方亦有所闻。其中险恶,不下战场。然无论如何,昶信随棹表哥,亦信舅舅,更信北安军风骨。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南方诸事,自有昶周旋。待尘埃落定,海晏河清,再图重逢。”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昶,手书,于澹州寓所夜雨声中。” 沈照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翻回去把最后那几行看了两遍,这才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那条手绳,放在掌心看了看,套在了左手腕上,和几道旧伤疤挨在一起。 他举起手腕,逆着日光眯眼看了看,彩线和贝壳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还有些血丝的眼睛里。他笑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胀,美得冒泡。 “少帅,使团到了。”照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照野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那副冷硬表情。他放下手,抬眼望去。蓝竔 使团的队伍已经行到坡下,人数不多,二十余人,但仪仗俱全,几名身着光鲜官服的使者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即使面对坡上严阵以待、杀气未消的北安铁骑,也丝毫没有下马或加快的意思,反而刻意控制着马速,缓缓而行,摆足了架子。 沈照野没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动。 使团最前方一个身着绯袍的正使周廷见状,眉头一皱:“前方何人?见钦差仪仗,为何不下马迎迓?北安军便是这般规矩吗?”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踱了几步,停在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懒洋洋地开口:“勿怪,我只知道战场的规矩。这地界,三天前还有乌纥游骑溜达,你们这又是旗又是牌的,是怕狼崽子找不到肉吃,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周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本官乃朝廷钦差,奉旨宣慰北疆将士!尔等便是沈少帅麾下?沈少帅何在?为何不来亲迎?” 沈照野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听着了,锣鼓喧天的,十里外狼都吓跑了。我就是沈照野。怎么,要我现在下来给你磕一个?还是你们打算就在这荒郊野地宣旨?”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彪形大汉身上停了停,“不过我劝你们快点,天黑了,这草原上的狼可不认什么钦差牌子。” 第298章 周廷气得指着他:“你竟敢如此对钦差说话,沈望旌便是如此教子的吗?” 沈照野眼神倏地一冷:“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爹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再说了……”他忽然微微前倾,盯着周廷,“你是来宣慰的,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前者,黑石堡有热水热饭。若是后者……”他顿了顿,“北疆风大,偶尔吹走几个不开眼的,谁也说不清。” 周廷身后一个副使连忙扯了扯他袖子,低语几句。周廷勉强压下火气,色厉内荏地道:“哼,本官不与你一般见识,速速引路去黑石堡,若再有怠慢,定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 沈照野直起身,无所谓地耸耸肩,调转马头:“跟紧了,丢了我可不找。” 说完,一鞭抽在马臀上,当先朝着黑石堡方向驰去,照海率骑兵紧随,将使团队伍不紧不慢地裹在了中间。 路上,照海策马靠近沈照野,低声道:“少帅,这节骨眼,派使团来,怕是宴无好宴。” 沈照野目视前方:“黄鼠狼给鸡拜年。宣慰?哄鬼呢。要么是来挑刺找茬,坐实咱们的罪,要么就是来下最后通牒,逼咱们表态。”他冷笑一声,“永墉那边,是嫌咱们血还没流够,想再加把火。” “会不会真是来送补给?”照海问。 “你看他们那车马上,除了摆谱的东西,像有粮草军械的样子吗?就算有,你敢要?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照海沉默片刻:“那到了黑石堡……” “到了黑石堡,你看好营里的弟兄。”沈照野道,“尤其是那几个火气大的,别让他们哪个热血上头的,半夜摸过去把人砍了。但也给我盯死使团的人,特别是他们带来的那些护卫,不准他们随意走动,刺探军情,更不准他们自己不小心摔死、误食毒草,或者被流矢所伤。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北疆,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明白吗?” 照海重重点头:“明白。” 黑石堡很快在望,堡墙上下,值守的、休整的士兵纷纷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机。 沉重的气氛压得使团那些人脸上的倨傲渐渐挂不住,只剩隐隐的不安。周廷强撑着官威,下巴抬得高高的,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着那些剐人似的视线。 沈照野直接将人带到堡内一片相对独立、便于看守的营房区,对周廷道:“周大人,条件简陋,将就住。热水吃食稍后送到。天色已晚,诸位早些歇息,明日再说正事。” 周廷看着周围简陋的土坯房和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士兵,脸色难看,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僵硬地点点头。 沈照野又对照海吩咐:“照海,带一队人,守在营区外围,确保诸位大人休息好,也免得有什么野物惊扰。” “是!”照海领命,立刻点了一队精悍士兵,将使团驻地围了起来,说是保护,实为监视软禁。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大步走向中军帅帐。 帐内,沈望旌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见沈照野进来,都停了下来。 “人接来了?”沈望旌问。 “嗯,圈在东边营房了,照海看着。”沈照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老爹,这伙人来者不善。” 杨凡冷哼:“这个时候来,能安什么好心?无非是看咱们还没被拖垮,再来加一把柴。” 乔忠华也道:“大帅,朝廷接连下旨申饬,补给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如今又派使团亲至,恐怕,是要摊牌了。” 朔风军前来接应的将领赵明英也怒道:“摊牌就摊牌!老子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沈帅,您说句话,咱们朔风军跟北安军同进退!” 沈望旌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激愤:“战事方面,兀术新败,尤丹内部敦格和库勒意见不合,大战稍息。但我们伤亡亦重,粮草军械缺口巨大,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但这份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使团的到来,就是一个变数。但无论永墉打什么主意,我们仍有要务要做。其一,抓紧时间恢复战力,整训士卒,修缮工事;其二,严格控制与使团的接触,不给他们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他看向沈照野,“随棹,使团那边你盯紧了。他们若只是耍耍威风,受着便是。但若有任何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节骨眼,北疆不能乱,更不能给任何人递刀子。” 沈照野郑重点头:“我明白。” 又议了一阵具体的防务和补给筹措,众人各自散去。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 沈望旌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沈照野,忽然问:“阿昶在那边如何了?” 沈照野走近:“信里说了些进展。澹州水比想的深,官商勾结走私是小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永墉,甚至海上还有据点。阿昶在联系陆轲,想动那个岛。” 沈望旌沉默良久,叹道:“难为他了,那边亦是险地。”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手腕上那抹鲜艳的彩色,目光柔和一瞬,又恢复严肃,“你自己也当心。使团之事,不会这么简单。他们敢这个时候来,必有所恃。你盯紧些,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第二日一早,使团便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周廷等人换上了最正式的官服,捧着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匣子,在昨日那片空地上,要求北安军众将接旨。 沈照野陪着沈望旌站在最前方,其他将领按品级立于身后。士兵们在不远处肃立,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 周廷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北疆镇守使、镇北侯沈望旌,统军御边,本应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自去岁以来,战事频仍,损耗日巨,而捷报鲜闻,失地未见收复,反使贼势愈炽,边民流离,此其一也;治军不严,屡有部属哗变、怠战之举,未能及时弹压制止,致军心浮动,纲纪废弛,此其二也;于朝廷调度粮秣军械,多有怨怼之言,甚或阳奉阴违,私相授受,此其三也……” 旨意一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斥责,将北疆这一年多苦战的血泪轻轻抹去,把战略僵持说成捷报鲜闻,把死守防线说成失地未复,把后勤克扣逼出的怨气说成治军不严,把自救换粮说成私相授受。字字诛心,句句扣帽。 随着周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堡场内回荡,北安军将士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粗重,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沈照野听着,心觉不对,这旨意太过火了。不像是来宣慰或申饬,简直像是故意来激怒他们,逼他们当场发作。 果然,周廷念到后面,语气愈发严厉:“着即申饬沈望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北安军自沈照野以下,诸将官各降一级留用,戴罪立功。所请粮饷军械,待兵部、户部核查战果、损耗后,再行酌情拨付。另,为整肃军纪,特调北安军骁骑营、朔风军落鹰堡守备营,即日起赴永墉整训……”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北安军的年轻校尉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怒吼出声。 这一声如水入油锅,士兵中顿时一片哗然,怒骂声、抽刀声四起。使团那些护卫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中间挤靠。周廷也吓得声音一颤,但强撑着喝道:“肃静!尔等要抗旨不成!” 沈照野眼神冰冷,他知道,不能再让场面失控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照海!” 早已准备好的照海带着一队刀枪出鞘的亲卫铁骑,从两侧迅速冲出,哗啦一声,将以周廷为首的使团众人严密地围在了中间,隔开了愤怒的士兵。 周廷大惊失色,指着沈照野:“沈照野!你……你这是何意?真要抗旨谋逆吗?” 沈照野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周大人,抗不抗旨,另说。我若不让人围着,你信不信,下一秒你们就会被马蹄踏成肉泥?” 周廷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敢!陛下……” “陛下远在永墉。”沈照野不耐地打断他,“这里是北疆,是黑石堡。在这里,我说了算。”他不再看周廷,转向沈望旌。 沈望旌终于开口,不容置疑:“周大人一路辛苦,想必受了惊吓。来人,送诸位大人回营房,好生歇息,没有本帅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望旌!你敢软禁钦差?!你这是造反!”周廷尖叫。 沈望旌看都没看他一眼。亲卫上前,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将使团一行人推搡着带离了空地,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欺人太甚!”杨凡一拳砸在桌子上,“调兵入京?他们是想把咱们的骨头都拆了!” 乔忠华道:“这旨意根本就没打算让咱们接,他们就是来激怒咱们,逼咱们动手,好坐实造反的罪名。” 赵明英道:“那现在怎么办?旨意接了是死,不接也是死!沈帅,您给句话!” 第299章 沈望旌坐在主位,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旨意,不能听。骁骑营和落鹰堡营,绝不能动,但眼下,也不能公然撕破脸。” 沈照野接口:“使团扣下,消息暂时传不回去,对外就说,使团路途劳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能拖一时是一时。” “拖?”赵明英瞪眼,“能拖多久?永墉那边久无回音,难道不起疑?” “起疑又如何?”沈照野冷笑,“北疆路途遥远,消息不畅,偶有匪患,使团行程延误,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敢派使团来,就得有这个准备。” 乔忠华道:“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永墉迟早会知道。”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沈望旌沉声道,“北疆不能乱,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从今日起,各部加强戒备,秘密调整布防,储备一切能储备的物资。与朔风军保持联络,互通声气。至于使团,看紧了,别让他们出事,也別让他们传消息出去。” 杨凡忍不住愤慨道:“大帅!这口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咱们在北疆流血流汗,他们就这么对咱们?反了吧!与其被他们一点一点磨死,不如痛痛快快干他娘的一场!” “住口!”沈望旌厉声喝道,“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北疆身后是什么?是百姓,是国土,我们一乱,外敌立刻就会扑进来,届时生灵涂炭,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诸位,记住,我们守的是国门,不是某一家一姓的朝廷,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散了吧,各司其职。”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见沈望旌态度坚决,也只能压下火气,行礼退出。 沈照野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看着士兵们虽然依旧愤懑,但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心下稍安。 回到自己帐中,他又掏出李昶的信,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开始写回信。写北疆风沙,写击退兀术,写一切都好,勿念。写自己戴上了手绳,很好看,很喜欢。写等着看他说的蝶恋花,等着一起去观潮。写了很多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闲话,仿佛这样就能将相隔千里的思念和眼前的沉重压力稍稍驱散。 写完信,交给照海用雁青送走,他又起身,踱到了使团被软禁的营区外围。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看着那片被严密看守的营房,沈照野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永墉到底想干什么?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逼反北安军吗?是觉得他们父子顾忌百姓,不会真的扔下北疆不管,所以有恃无恐,干脆舍弃了这支不听话的边军,既能除掉心腹之患,又能让北安军在覆灭前最后消耗一波外敌?真把北安军当狗了?用完了,嫌碍事了,就想一脚踢开,还要泼一身脏水? 照海出现在他身侧:“少帅,您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望着那片黑暗:“总觉得要出事,使团这些人,太配合了,被咱们这么关着,不吵不闹,安静得反常。” 照海道:“我一直盯着,他们很老实。” “越是老实,越有问题。”沈照野皱眉,“今晚加一倍岗哨,让兄弟们眼睛都瞪大点,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是最终的目标。” 然而,沈照野的预感,在当晚后半夜就成了真。 子时刚过,使团居住的那排营房中的一间,突然冒起了浓烟,随即火苗窜起。与此同时,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有刺客!保护大人!” 整个营地瞬间被惊醒,锣声、呼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照海反应极快,立刻带人冲向起火营房,同时下令封锁整个营区。 沈照野也立刻赶到,火光映照下,只见使团正使周廷所在的营房门口倒着两具尸体,看衣着是使团自带的护卫。营房内火势已起,浓烟滚滚。 “救人!控制火势!”沈照野喝道,自己则提刀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四周。 照海带人冲进营房,很快又退了出来,脸色难看:“少帅,周廷死了,心口中刀,一刀毙命,其他人有几个受伤的,在喊有黑衣刺客。” 就在这时,沈照野眼角瞥见营区边缘的阴影里,一道黑影窜出,双肩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动作极快,趁乱撞翻了两名试图拦截的士兵,眼看就要翻过临时的木栅栏。 “拦住他!”沈照野厉喝,同时身形已如箭般射出。 那黑影身手极为了得,在围上来的士兵中左冲右突,手中短刃闪着寒光,接连划伤数人,硬是撕开了一个缺口。沈照野看得真切,那人双肩上扛的,赫然是周廷和一名侍卫的尸体,且尸体的腰腹部位,明晃晃地插着一把刀,是北安军制式腰刀的刀柄。 沈照野心头巨震,杀意瞬间盈满胸腔,他速度再提,几个起落便追至近前,长刀出鞘,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那黑影后心。 黑影似乎早有所觉,猛地将一边肩上的尸体向后一抛,砸向沈照野,自己则借力向前一扑,滚地躲开刀锋,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堡外黑暗中狂奔。 沈照野挥刀拨开砸来的尸体,再看侍卫尸身上那把腰刀,确认无疑,正是北安军的东西。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交织,他对着随后赶到的照海吼道:“守住营地,清理火场,我去追!” 说完,提气纵身,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沈望旌也闻讯赶到,见状立刻点了一小队最精锐的骑兵,命他们跟上沈照野。 星夜之下,黑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难行的小路和沟壑。沈照野死死咬住不放,身后的骑兵也马蹄如雷,紧追不舍。 追出去约莫十余里,前方是一处矮坡,那黑影冲到坡顶,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沈照野。 沈照野也在坡下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的骑兵,他眯起眼,看着坡上那个不再逃跑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片刻之后,坡顶另一侧,又转出一队人马,约有二三十骑,清一色的百姓装扮,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鹰眸在星光下闪着冷光,正是兀术。 而那个扛着周廷尸体、引他到此的黑影,也缓缓摘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沈照野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官端正,神情却是一种僵硬的平静,正是文度。 沈照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疑惑、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又仿佛坠入了更深的冰窟,他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兀术率先开口:“沈少帅,别来无恙啊。这大半夜的,追得这么急,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跟本王分享吗?”他的目光落在文度脚边周廷的尸体上,尤其是那柄北安军腰刀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照野没理他,目光死死钉在文度脸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吗?” 文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一如当年:“抱歉,随棹。奉命行事。” 沈照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森然的杀机:“奉谁的命?陛下,还是李长恨?” 兀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插嘴道:“哦?二位竟是旧相识?有趣,真有趣。” 依旧没人理他。 文度似乎不打算回答沈照野的问题,只是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此人……”他掂了掂周廷的尸体,“和他的死法,会有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北安军刺杀钦差,证据确凿。” 沈照野点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眼中的寒意更盛:“我说过,文度,你若再踏足北疆,我必杀你。” 文度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各为其主。”说完,他转向兀术,“王子,我的事已了。” 兀术挥挥手:“文度公子辛苦了,你先走,会有人护送你南下,保证安全。” 文度不再看沈照野,转身走向乌纥骑队中预留出的一匹马,翻身上去,很快消失在坡后的黑暗中。 此刻,坡上坡下,只剩下沈照野、他带来的小队骑兵,以及兀术和他的乌纥骑兵。 兀术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沈照野,脸上带着那种猎人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笑容:“沈少帅,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你看,你们的皇帝陛下,好像并不怎么信任你们啊,不仅不信任,还处心积虑要除掉你们。派来的钦差,死在了你们自己的军营,用的是你们自己的刀。这消息一旦传回永墉,啧啧,你说,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他策马往前踱了几步:“你们还在为谁而战呢?为一个时刻想你们死的朝廷?为一个把你们当棋子、用完就扔的皇帝?沈少帅,你是聪明人,这北疆的大好河山,何必为他人做嫁衣?不如我们合作,你取你的中原,我要我的草原,两相便利,岂不美哉?” 第300章 沈照野一直听着,直到兀术说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兀术,你屁话还是一样多。” 兀术笑容一僵。 沈照野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为谁而战?关你屁事。朝廷皇帝怎么想,那是我们家里关起门来的账,算不清也轮不到你这外人扒着门缝瞎琢磨。还合作?”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撒泡尿照照,配吗?” 他刀都没拔,只是用刀鞘随意地点了点兀术,又划了个圈把那些乌纥骑兵都囊括进去:“想要中原?行啊,先问问北安军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不过我看你也别惦记太远,先把你自家那摊烂事料理清楚再说。” “听说你那位留在王庭辅佐老汗王的大哥,最近不太安分?撺掇着几个老部落,说你出来这么久,寸土未得,光知道跟尤丹人勾勾搭搭分咱们这儿抢的仨瓜俩枣,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分战利品那点破事,差点没在盟帐里动刀子吧?你夹在中间和稀泥,累不累啊?就这,还做梦跟老子谈合作,分中原?你后院那火,都快烧到眉毛了,心里没点数?” 兀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沈照野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合作?你拿什么跟老子合作?拿鹰嘴涧没烧完的草料灰?还是拿青石谷丢下那几百具填了狼肚子的尸体?北疆这块地,每一寸土都浸着北安军的血,埋着尤丹人和你们乌纥人的骨头。北安军守这儿,是因为北安军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身后有爹娘有乡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大胤分江山?” “想伸爪子?可以。北安军的刀磨得很快,不介意再多砍几颗脑袋下来当战功。你,或者你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谁先来试试?” 兀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盯着沈照野,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照野!有骨气!但愿你的骨气,能撑到你们皇帝对你们举起屠刀的那一天。我们走!” 他一挥手,乌纥骑兵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坡后夜色中。 第136章 空崖(下) 沈照野没有追,他立马在原地,看着乌纥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文度离开的方向,最后想起周廷那具渐渐冰凉的尸体。夜风呼啸,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手腕上那条彩色手绳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同样沉默肃立的骑兵道:“回营!” 帅帐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几张沉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沈照野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气掀帘而入,将外头的冷风也卷了进来。 沈望旌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铁铸般定在沈照野身上。众将领分坐两侧,皆屏息以待。 “如何?”沈望旌开口询问。 沈照野走到舆图前,抓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下嘴,才冷声道:“追上了,是锦衣卫的人,扛着周廷的尸体。”他顿了顿,目光更冷,“兀术在坡后接应。” 杨凡大惊:“带走了?” “是。”沈照野声音发涩,“周廷和他的死法,必回出现在永墉,证据确凿。” 乔忠华道:“尸体带回去,铁证如山,北安军刺杀钦差,百口莫辩。” “辩?”杨凡此刻浑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拿什么辩?文度是谁的人?李长恨!李长恨背后是谁?是永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杀了人,要把屎盆子扣死在我们头上!他们这是铁了心,不给我们留半点活路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大帅!还等什么?等着他们把咱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挂在永墉城门上示众吗?他们连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都干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大军压境!咱们现在不反,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杨将军!”乔忠华喝道,眉头紧锁,“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杨凡指着帐外,“钦差死在我们营地,尸体被他们的人带走,马上就要送到皇帝老儿面前,这叫没到哪一步?非要等朝廷的讨逆大军开到北安城下,刀架在咱们兄弟脖子上,才算到那一步吗?” “反了容易!”赵明英声音疲惫,“孙将军,反了之后呢?北疆这道防线,谁来守?尤丹,乌纥,就在外面虎视眈眈。咱们一乱,他们立刻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进来,到时候,北安城、朔风城,还有后面几十个州县,成千上万的百姓怎么办?让他们给咱们的反旗陪葬吗?” 杨凡被问得一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粮草,军械。”乔忠华补充道,“一旦竖起反旗,朝廷必然断绝一切供应。咱们现在的库存,能撑多久?南边的各州府,谁会卖粮食给反贼?到时候不用朝廷大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冻死了。”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望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他们的争论,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案上,仿佛那上面有千军万马。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所有的愤怒、恐惧、绝望都盈满了帅帐,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杨凡。”他开口,声音像闷雷滚过帐顶,“你想反,因为你觉得受了冤屈,觉得朝廷不公,想出口恶气,想活命。对不对?” 孙烈张了张嘴,在那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竟有些不敢承认,最后只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乔忠华,赵明英。”沈望旌又看向他们,“你们不想反,或者不敢立刻反,因为你们知道反了后果难测,怕害了百姓,怕断了后路,怕北疆生灵涂炭。是不是?” 两人默默点头。 “都没错。”沈望旌说,“想活命,没错。想守住身后的百姓,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落针可闻。 “但你们要明白,如今,不是我们想不想反的问题。是有人,逼着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廷的尸体被带走,这就是最后通牒。不是警告,是判决,他们不会给我们辩白的机会,也不会等我们想清楚。这道谋逆弑使的罪名一旦坐实,接下来就是檄文,是锁拿,是围剿。届时,北安军,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在永墉那些人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所以,此刻争论反与不反,没有意义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争的,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让跟着我们的兄弟,让北疆的百姓,尽量多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两条路。”沈望旌沉声道,指着舆图一处,“第一条,坐以待毙。等着永墉的旨意和刀兵到来,我们引颈就戮,或者被分割瓦解,逐个消灭。北疆防线洞开,胡虏南下,尸横遍野。我们成为史书上的叛逆,遗臭万年,而身后的家园,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处。 “第二条,拿起刀,但不是为了杀向永墉,至少现在不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抢时间,在他们把罪名彻底坐实、大军完成调动之前,我们先动。” “沈帅,怎么动?”赵明英沉声问。 “收缩防线。”沈望旌的手指在北安城、朔风城等几处划过,“放弃部分外围寨堡,兵力向几座重要城池集中,互为犄角。立刻清点所有粮草军械,统一调配,严格控制消耗。派出最可靠的夜不收,向南,侦查朝廷可能的进兵路线和沿途州府反应,向北,盯死乌纥和尤丹,绝不能让外敌趁乱捡便宜。”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朔风军、以及其他与我们交好的边军将领发出密信,陈明利害,不求他们同反,只求他们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要落井下石。” “大帅,这……这仍是备战啊!”乔忠华急道。 “是备战。”沈望旌看向他,眼神复杂,“备的是两面受敌的绝死之战。一面,要防着南边来的王师,另一面,更要顶住北面必然趁火打劫的外敌。我们要做好在夹缝里求生的准备,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反旗,现在不能竖,竖了,就是给所有人竖了的靶子,就是逼着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站队,就是告诉胡虏可以毫无顾忌地杀进来。我们要做的,是让永墉投鼠忌器,他们想安罪名,我们偏不让他们轻易剿灭;他们想借刀杀人,我们偏要死死钉在这条防线上,让外敌知道,北安军还在,北疆的骨头,还没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照野脸上,停了一会。 “诸位,此路难行。我们要顶着叛贼的污名,继续做着守土卫民的事,要忍受唾骂,要应对明枪暗箭,要在缺粮少械、内外交困中苦苦支撑。我们可能最终还是会背上反叛的罪名战死,可能永远也洗刷不清。” 第301章 “但是。”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铁与血的分量,“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一天,北疆的百姓,就多一天安稳日子。只要北安军的旗还没倒,那些想趁乱咬一口的豺狼,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传令各营,即日起,全军警戒。加固城防,清点物资,整训士卒。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粮一草不得外流。所有与永墉、与朝廷的公文往来,一律由我亲自过目。” “随棹。”他看向沈照野,“你看住使团剩下的人,不能放,也不能让他们出事。军械库、粮仓,加三重岗哨,你的人亲自负责。另外,派灰隼南下,我要知道永墉和沿途的一切风吹草动。” “杨将军,乔将军,你们负责防务调整,要快,要稳,不能自乱阵脚。” “赵将军。”他看着依旧愤懑的朔风军将领,“把你的火气给我憋住了,带好你的兵,守好朔风城。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北安军若垮,朔风军独木难支!明白吗?” 赵明英重重喘了口气,抱拳:“末将……明白!” 沈望旌最后看向帐内所有人:“都去准备吧。路难走,但总得有人走。我们是军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这北疆的门,只要我沈望旌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从里面被打开!” 军令已下,再无转圜。众人起身,抱拳领命,沉重的脚步次第退出帅帐。 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 沈照野看着沈望旌的侧脸,低声道:“老爹。” 沈望旌摆摆手,打断他,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条路,是把整个北安军,把阿昶,把沈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他抬头,望向帐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帐篷,看到了北方晦暗的星空。 “但随棹,我们没有选择。从他们用使团、用这种手段来算计我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跪着死,遗臭万年,还要连累身后百姓。要么站着搏一线生机,哪怕最后粉身碎骨,至少对得起这身铠甲,对得起北疆的父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也有磐石般的坚定。 “去吧,做好你的事。记住,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天色将明未明,草原上最后一点夜色正被驱赶到天边,与灰白混沌的晨光纠缠在一起。堡内折腾了大半夜的嘈杂和火光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沈照野把马鞭扔给值守的亲兵,谁也没招呼,独自一人朝着堡内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道土坡,不高,但却是黑石堡防区内能望见南边最远的所在。坡上长着稀疏的、被羊啃过的草,几块风化的石头散落着。 他解开一匹亲兵牵来的备马,翻身而上,没怎么驱策,那马便踏着松软的泥土,小跑着上了坡顶。 风立刻大了起来,带着清晨寒意,从空旷的草原深处吹来,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半敞的衣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 他勒住马,立在坡顶,望向南方。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濛濛的灰青色,是大地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模糊的界线。更远的地方,只有空想。 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目光像是要穿透这无垠的草原,越过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连绵山脉、奔腾的江河、富庶却人心叵测的平原城镇,一直望到南方,望到那片潮湿温热、有着不同风声与海浪声的土地上去。 阿昶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永墉怕是已过了早朝,而南地的天,应该亮得更早些吧。听他说,澹州靠海,天亮得早,也黑得晚,他那个身子,睡不沉,这时候大概已经起身了,或许正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就着熹微的晨光看书,或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书。窗外的芭蕉叶子,该被夜雨洗得碧绿透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 听说南地这个时节,雨一场接过一场,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里总是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拧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时就畏寒惧湿,到了那边,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土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沙尘土,打在沈照野的脸上、甲胄上,沙沙作响。 他眯着眼,任由风沙扑打。一夜未眠,加上旧伤隐隐作痛,让他脸色透着股青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胡茬也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沉算计,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疑惑。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少出现,像是坚硬铁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着南方,思绪却被刚才帅帐里压抑的气氛,父亲沉痛却不得不下的决断,还有文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兀术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离破碎。 父亲说,要稳住,要准备,但绝不能先乱。要封锁消息,要统一口径,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层纸。要秘密备战,要探查四方动向,但表面上,北安军还是那个忠君爱国、只是偶有怨言的边军。 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里退?身后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几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来向永墉请罪?且不说那罪名本就是凭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们肯跪,永墉那边会放过他们吗?李长恨布了这么久的局,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坐实罪名,要的就是他们北安军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万劫不复。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铡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着,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石头,外面焦了,裂了,里面还得撑着那口气,不能碎。 可就是这份不得不,让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从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父亲马后开始,见过的血,就没干透过。野狐岭的雪被染红过,落鹰堡的石头被血浸透又风干过无数次,黑水河的冰层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双方士卒的尸骨。他亲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只能在衣冠冢里放几件旧衣,一把故乡的土。 他们为什么流血?小时候,先生教,父亲说,是为了忠君卫国,保境安民。他信过。后来年纪大了,见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国也未必全然是书上写的那样清明。但他依然觉得,为了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现在他觉得,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躯筑墙,挡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们用命护着的人,那些高坐庙堂、吃着民脂民膏的大人们,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他们这些墙推倒,怎么把他们流血的功劳变成罪状,怎么用最龌龊的手段,给他们扣上叛乱的帽子。 他们守的国门,护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次党争的胜负、一次权力的更迭来得重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都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构陷的筹码。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迎着风,一动不动。 因为发火没用,因为砸东西更没用。 而且他知道,不论北疆这边接下来如何应对,从使团离开永墉、踏上通往北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沈照野在西南动了某些人的算盘,从他父亲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开始,他们沈家,北安军,就已经被钉在了某些人的棋盘上,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史书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但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话。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杀钦差、勾结外敌?这些罪名,总会在某时某地落在纸上,传于后世。他沈照野,他父亲沈望旌,乃至北安军那些战死的、活着的英魂,或许都将成为后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么骂名,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被骂惯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早点下去跟早年战死的叔伯兄弟们喝顿酒。 可他替父亲不值,父亲一生耿直,半辈子都耗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为了稳住防线,耗尽了心血,对朝廷也算得上尽心竭力。临了,却要落得这么个名声? 他替北安军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们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在保卫家园。可他们的血,最终却成了染红他人顶戴的染料,成了构陷他们袍泽的罪证。 第302章 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弟兄,他们跟着沈家,是把命交出来的,如今却要被逼着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甚至注定凶险万分的路。 但最终,最让他揪心,也最让他割舍不下的,是李昶。 此事过后,无论北疆这边是忍辱负重继续撑着,还是最终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反,永墉那边,都不会再容忍李昶了。 阿昶因为他,因为沈家,才从那个无人问津的、只需读书养病的皇子身份里走出来,踏进了朝堂这个吃人的漩涡。为了保住北安城,他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狐狸争辩,为了查清漕弊、疫情,他在西南险死还生,为了在澹州站住脚、暗中积蓄力量,他更是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耗费多少心神。 他本可以不这样的。 沈照野还记得小时候的李昶,身体不好,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或侯府,看书,写字,偶尔被他拉着去演武场,也只是坐在阴凉处看着,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羡慕的笑。 他喜欢那些精致但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喜欢侍弄花草,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他聪慧,但那份聪明里,没有太多对权谋的渴求,只是聪慧而已。他其实不喜这些算计,不喜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和血腥。 是因为自己,因为父亲是北安军的大帅,因为自己是沈家的儿子,是北安军的少帅,因为自己那些混不吝之下的不甘心和想护着的念头,无形中把阿昶也卷了进来。阿昶是为了帮他,帮沈家,才不得不去学那些他原本不喜欢的东西,去周旋于他原本厌恶的人群,去面对那些阴险肮脏的阴谋。 如今,北疆这桶火药眼看着就要炸了,爆炸的余波,第一个就会冲到远在澹州的李昶那里。永墉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明显跟沈家绑在一起的雁王?那些恨沈家入骨的人,会如何对付他?他在澹州查到的那些东西,触及的秘密,又会让多少人寝食难安,欲除之而后快? 一想到这些,沈照野就觉得心口那块棉花被点着了,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愧疚像寒冷的晨霜,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好像总是在让阿昶担心,让阿昶涉险。小时候是,长大了更是。他承诺过要保护他,可现在,却似乎正把他拖向更深的危险。 “对不起。” 极低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逸出,立刻就被风吹散了,他知道这三个字毫无分量,甚至可笑。可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又一阵更大的风从北方卷来,带着草原深处未散的寒意和沙尘,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他眯紧了眼,脸上被风沙刮得生疼。手腕上那条彩色的手绳被吹得扬了起来,细小的贝壳互相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 他在这里已经眺望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终于挣脱了灰白的束缚,透出一点金红色的、锐利的光边。 昨日已去,今日已至。 沈照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腕上,那条手绳在渐亮的天光下,颜色愈发鲜明。 这是阿昶亲手编的,在千里之外,在那潮湿多雨的南地,在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间隙里,一点一点,认真编出来的。他说,这是澹州的习俗,有情人互赠,祈愿平安顺遂。他说,他手笨,学了好久,只这一条稍能入眼。他说,我不能在你身边,便让它替我陪着你。 沈照野看着那条手绳,看了很久。脸上那种茫然和沉重的疲惫,似乎被这抹鲜亮的色彩,一点点熨平了些。心头那把烧着的火,那股冰冷的潮,还在,但好像有了一个可以暂时靠一靠的、柔软的东西。 他抬起手腕,凑到脸前。粗糙的、带着征战痕迹和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彩线和贝壳。然后,他微微偏头,将手腕内侧,贴着彩绳的地方,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嘴唇触碰到微凉的贝壳和柔软的丝线,仿佛能透过这冰凉的物件,感受到远方那个人指尖的热意和气味。 他没有亲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耳边呼啸,草原的清晨带着凛冽的生机,但他此刻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手腕上这一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触碰。 良久,他放下手,重新握紧了缰绳,脸上的茫然和疲惫已经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属于北安军少帅的铠甲。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片依然朦胧的天际,调转马头。 “走了。”他低喝一声,马鞭轻扬,骏马长嘶,驮着他冲下土坡,向着黑石堡内那片已然苏醒、却暗流汹涌的营地,疾驰而去。 风从背后推着他,也推着天边那轮挣扎欲出的朝阳。新的一日,带着旧的阴谋和新的抉择,已然降临。 既然早已退无可退,既然命运将北疆推到这里,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握紧刀,站稳,在这注定腥风血雨的路上,为他所珍视的一切,杀出一条血路来。 手腕上,彩绳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贝壳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昶:甘之如饴。 第137章 听潮(上) 澹州,九月。 夜雨敲打着屋瓦,连绵不绝,声音密而沉,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雁王府的正堂与北方迥异,没有厚重的墙壁和封闭的方寸屋舍,堂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天井,四周有宽阔的排水沟。庭院角落种了几丛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雨中低垂着,承受着雨水的洗刷,偶尔不堪重负地一抖,洒下一片哗啦的水声。 正堂无门,堂内只点了一盏灯,是南地极常见的纸灯,被移到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旁。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椅中人的轮廓。 李昶倚坐在椅里,只着了件青衫,料子柔软,贴着身形,腰间系着带子。头发也未束冠,用发带在身后随意拢起一束,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有些还被雨气濡湿,贴在颈侧。 他身后,祁连抱臂而立。 李昶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前日送达的,来自永墉的檄文,已经看了许久。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北安军及沈家父子十大罪:拥兵自重、蓄意养寇、虚耗国帑、欺君罔上、私相授受、目无法纪、侵吞军饷、纵兵劫掠、勾连外邦、刺杀钦差……满纸荒唐。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凡我臣民,当明顺逆,辨忠奸。有能擒斩沈望旌、沈照野父子献于阙下者,封万户侯,赏万金。其北安军将士,有能幡然悔悟,缚送首恶,或率部来归者,除罪论功,不吝爵赏。若仍执迷附逆,甘从叛臣,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初看时,气极,怒极,一股难以自抑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恨到极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再看第二遍,第三遍,连着两日,稍有闲暇,他便忍不住拿出来,一字一句地看,要将那些恶毒的、扭曲的字眼刻进心里。 悲哀吗?有的。为舅舅,为表哥,为北安军那些有名无名的忠魂。 愤怒吗?更甚。为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为这卸磨杀驴的狠绝。 但此刻,这两种感受都已沉淀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化作冰冷坚硬的顽石。浮上来的,只有一片清明,和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永墉,终于撕下最后一点遮掩,图穷匕见了。这檄文,既是讨伐的号角,也是逼北疆立刻表态的催命符。北安军和舅舅那边,会如何应对?接旨认罪?那是自寻死路。抗旨不遵?便是坐实了反叛。内外交困,北疆的局势,怕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殿下,”祁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人到了。” 李昶眼睫微动,从思绪中抽离,他抬眼,看向雨幕笼罩的天井。 雨水里,一群人影,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他们被王府侍卫隐隐围在中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水的小天井,朝着正堂走来。步履踉跄,姿态狼狈,咒骂声、抱怨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惊恐与愤怒。 紧随这群人之后,另两人踏上台阶,裴颂声手腕一抖,利落地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彦章则向前几步,走到太师椅前,站定,微微躬身。 顾彦章轻声道:“殿下,澹州境内,与潜龙岛有明确牵连、且尚在城中的官员七人,豪商大户九家之主,共计十六人,已尽数请到。尚有三人外出未归,已派宋清带人循踪追索。” 李昶微微颔首:“连日奔波,辛苦了。” 裴颂声将湿伞靠在一旁柱子上:“还行,看他们鸡飞狗跳,挺有意思的,权当解闷。” 顾彦章只是谦和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此时,那群被请来的人已经乱哄哄地涌到了堂前檐下。一个个被雨淋得如同落汤鸡,官服锦袍湿透紧贴,发髻散乱,脸色青白交错,有的一脸惊恐茫然,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慌乱,还有几个眼中冒着火,满脸不服。 李昶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他们,安静地打量着,没有说话。 第303章 “雁王殿下!”粮商杜百万首先按捺不住,抖着湿透的袖子,急道,“您这是何意?深更半夜,派兵围宅,强押我等前来。我等皆是奉公守法之民,便是殿下贵为亲王,也需讲个王法吧?” “就是!殿下,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失察之处,也当由府衙按律查问,殿下岂可动用私兵,擅自扣押?”原澹州盐课司大使,现赋闲却富得流油的周明礼也梗着脖子喊道。 “王爷,我等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又一个声音加入。 七嘴八舌,混乱一片。有人喊冤,有人质问,有人试图讲理,有人眼神闪烁地观察着李昶和周围侍卫的反应。 李昶安静地听着,等到他们声音稍歇,才压着檐外的雨声轻轻开口:“诸位一路辛苦,雨夜相扰,实非得已。” “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想与诸位商议。” 商议?这阵仗像是商议的样子吗?众人面面相觑,更加不安。 “其一。”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民贫,本王受封于此,常感愧怍。眼见民生艰难,王府用度亦时常捉襟见肘。听闻诸位经营有道,家资颇丰,不知可否襄助一二?” 要钱?杜百万眼皮一跳,心下稍定,只要是要钱,就好说。他立刻挤出笑容:“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等的福分,不知殿下所需几何?草民等必定尽力筹措。” “尽力便好。”李昶微微一笑,“其二,澹州临海,却困于朝廷海禁,生计维艰。本王听闻,诸位似有些特别的门路,能通有无,获利颇丰。这些门路,本王也想借来用用。”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周明礼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特别门路,不过是一些渔船偶尔带点私货,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是吗?”李昶偏了偏头,像是有些疑惑,“可本王怎么听说,诸位与海外某处仙岛,往来甚是密切?每月输送物资、银钱,数额可不算小打小闹。” 潜龙岛,他果然知道了,众人心中骇然。 “殿下!”盐商冯大奎忍不住嚷道,“您到底想怎样?划下道来。要钱,我们给,要门路,那是我们祖辈传下、提着脑袋挣来的营生,怎能说给就给?” 李昶看向他:“冯老板误会了。本王并非强取豪夺。只是觉得,澹州既为本王封地,一草一木,一利一权,总该归属分明才好。诸位在澹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本王初来乍到,往后诸多事务,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这助,自然不能是空口白话。钱粮、门路、人手、消息,凡有所需,本王希望,诸位能如同对待自家之事一般,尽心竭力。” “殿下这是要我等,背弃朝廷,效忠王爷?”澹州水师营千总吴振海沉声问道。 李昶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笑道:“吴千总言重了。本王乃陛下亲封的雁王,镇守澹州。效忠本王,便是效忠朝廷,何来背弃之说?只不过,从今往后,这澹州上下,需得一个声音。诸位以为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众人心头寒意更甚。有人眼神游移,似乎在权衡;有人面露愤慨,显然不甘;也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杜百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图周旋:“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我等回去商议……” “商议?”李昶轻轻打断,“杜老板觉得,本王今夜请诸位冒雨前来,是来与诸位商议的吗?” 他稍作停顿,极轻极缓道:“本王只是告知诸位,本王的决定,至于诸位如何选择,本王虽年轻,却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强扭的瓜不甜,听起来像是退让,可结合眼下的情景,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顺从,就是瓜被扭断。 沉默中,周明礼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忽然挺直了腰板,语气也强硬起来:“雁王殿下,即便您贵为亲王,也无权擅自扣押朝廷命官与士绅商贾,我等要求立刻面见郑知府、刘通判,请府衙依律处置。若殿下再行逼迫,休怪我等联名上奏朝廷,参殿下一个擅权凌法、逼迫士民之罪!” 他一开口,其他人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对!我们要见郑大人!” “请府衙做主!” “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朝廷申饬吗?” 他们料定李昶不敢真的对他们下死手,毕竟他们背后站着潜龙岛,潜龙岛背后很可能还有永墉的大人物。李昶一个被驱逐的亲王,难道真敢与整个朝廷为敌?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叫,李昶将原本支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搭在扶手上。他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群情激奋的众人,有些无奈道:“诸位,府衙的人,此刻怕是不太方便见你们。” “为何不方便?”冯大奎吼道,“郑知府他们就在城里!” “是啊!请郑知府来!” “我们要见府衙的人!” 李昶静静等他们喊完,才略略抬了抬手。 “如诸位所愿。”他轻声道。 祁连立刻转身,大步走入堂后阴影中。不过片刻,他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队王府侍卫,每个侍卫手里都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匣盖紧闭。他们走到那群官商面前,依次停下,将手中的匣子端正地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步。 一共七个匣子。 堂内只剩下雨声,和众人陡然变得粗重惊恐的呼声。 李昶的目光落在那些乌木匣子上:“血腥气重,便不打开惊扰诸位了。郑刘王赵几人,哦,还有几位副手,皆在此处。他们与潜龙岛之事,牵扯过深,本王无奈,只得请他们先行一步了。” “你……你杀了他们?!”周明礼指着那些匣子,脸色惨白如纸。 “李昶!你竟敢擅杀朝廷命官!你不怕王法吗?不怕永墉问罪吗?!”吴振海嘶声喊道。 李昶将目光从匣子上移开,重新看向他们。 “王法?”他微微向后靠了靠,一只手又支起了额角,“诸位与潜龙岛勾连,走私违禁,资敌敛财时,可曾想过王法?郑文康等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时,可曾想过王法?” “至于永墉问罪,澹州临海,风急浪高,偶有船只倾覆,人员失踪,也是常事。便是朝廷派人来查,大海茫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能查出什么呢?诸位说是吗?”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不合作,今夜他们就会像郑文康等人一样,变成匣子里的东西,然后不慎落海,尸骨无存。永墉?天高皇帝远,等消息传到,再派人来查,黄花菜都凉了。就算查,在这茫茫大海上,李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所有的侥幸、倚仗,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病弱、言语文雅的年轻亲王,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而是一个谈笑间便能决定他们生死、且有能力将一切掩盖得不留痕迹的狠角色。 堂内,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同伴才能勉强不倒。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顾彦章向前走了半步,温和开解:“诸位,殿下并非嗜杀之人。此番雷霆手段,实因潜龙岛之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殿下求贤若渴,若诸位能诚心归附,既往不咎。日后澹州安定,商贸繁荣,诸位之功,殿下定然铭记,厚赏重用,不在话下。” 裴颂声也摇着他那把不知何时又拿在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接话:“是啊,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钱嘛,跟谁赚不是赚?命可就只有一条。跟着殿下,吃香喝辣,前程远大。非要拧着来……”他扇子一收,点了点那些乌木匣子,“喏,榜样在那儿呢。黄泉路上结个伴,倒也热闹。”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飞快地交流着。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其他思绪,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有人偷偷去看李昶,却只看到那张平静宁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的脸。 李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目光投向堂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不再是瓢泼般砸落,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远处,隐隐有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声音传来,那是大海的潮声,亘古不变。 良久,李昶收回目光,看向堂下:“雨快停了。” “诸位,是归顺,还是身死,本王只给一次机会。” 裴颂声适时地又加了一把火,对祁连道:“祁统领,看来有人嘴比骨头硬。准备一下吧,送诸位老板、大人们上路,黄泉路远,早点动身,还能赶上做个伴。” 祁连面无表情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我归顺!我归顺殿下!”杜百万第一个崩溃,连滚爬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草民愿将全部家产奉上,只求殿下饶命!饶命啊!” “下官……下官也愿效忠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周明礼也噗通跪倒。 有人带头,崩溃便如瘟疫般蔓延。眨眼间,堂下跪倒一片,磕头的磕头,表忠心的表忠心,刚才的硬气和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渴望。 第304章 李昶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这些人,他知道,这种因恐惧而生的归顺并不可靠,但眼下,他只需要他们听话,完成接下来的事。 “很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既如此,诸位请起。” 众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而立,再不敢有半分放肆。 裴颂声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开口:“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么,表忠心的时候到了。殿下苦潜龙岛久矣,正需诸位助殿下一臂之力。” 吴振海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简单。”裴颂声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联系潜龙岛那边,让他们派船过来接人,就说澹州有变,殿下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需要携带家眷细软,上岛避祸。然后,让我们的人,跟着你们的船,一起上岛。” “这……”冯大奎失声道,“潜龙岛派人接应,都是有固定日子的!下次接船,至少还要等七八天!” 裴颂声挑眉:“哦?是吗?可我听说,诸位与岛上联络,另有紧急信道?别装蒜嘛,我知道你们有法子。”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这雁王府,到底摸清了他们多少底细? 杜百万擦了把冷汗:“不知殿下,要带多少人上岛?” 裴颂声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晃了晃:“不多,二百人。” “二百!”周明礼惊呼,“绝无可能!潜龙岛戒备森严,每次接人上岛,人数、身份都要严格核对,两百生面孔,根本混不进去!” “是啊,王爷,裴公子,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众人纷纷附和,这确实超出了他们能做到的范围。 裴颂声却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若诸位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效忠殿下麾下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留着何用?” 吴振海咬牙道:“就算能混上去两百人,又能如何?潜龙岛上守军不下八百,皆是精悍亡命之徒,更有坚固工事。两百人上去,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吴千总提醒得是。”裴颂声点点头,似乎很赞同,“所以,不止两百人。”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又紧张的眼神,缓缓补充,“还有两船货,上好的,能开花的货。” 火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更不可能!”杜百万尖叫起来,“火药乃朝廷严管之物,我们怎么可能弄到两船?就算弄到,也绝无可能运上潜龙岛的船,岛上检查极严!” 裴颂声循循善诱:“杜老板,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在澹州经营这么多年,门路通天,这点小事,我相信诸位定然能想方设法办妥。毕竟,这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也关乎诸位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是吗?”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不照办,现在就得死,照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者事后被潜龙岛背后的人清算,也是死路一条。 李昶将众人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暂退一步:“诸位一路颠簸而来,想必累了,也湿了衣衫,先下去更衣歇息吧,此事明日再议不迟。祁连,带诸位去厢房安顿,好生招待。” 祁连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沉似铁,相互搀扶着,又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祁连离开了正堂,消失在雨夜的回廊深处。 顾彦章和裴颂声留了下来。 “殿下,他们会就范吗?”顾彦章轻声问。 “他们没得选。”李昶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那份檄文,“我们也没得选了。” 裴颂声收起玩笑神色,看向李昶:“两百人,两船火药,甘棠带队,殿下,有把握吗?” “没有十成的把握。”李昶实话实说,“但已别无他法。我们在澹州的动作,瞒不了太久,必须在此之前,拿下那里,掐断这条线,将澹州彻底握在手里。”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漆黑的、雨丝飘飞的夜空,“且北疆那边,等不起了。”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既如此……”顾彦章拱手,“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两日后,夜色如墨,海面平静得异乎寻常。几艘伪装成普通商船、实则满载着货物和人员的船只,借着夜色的掩护,驶向了海外那座孤悬的岛屿,潜龙岛。 一切都如计划般进行,在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商竭力配合下,岛上派来接应的船只没有起疑。甘棠带领的二百名精锐,伪装成家丁、仆役、货工,混在人群和货物中,顺利登岛。 登岛之后,甘棠带人迅速控制了码头,用携带的猛火油和火药,将岛上所有能向外航行的船只尽数点燃或炸毁,切断了退路和外援。同时,另一队人直扑岛上的军械库和粮仓。 岛上的守军统领,是一个叫海阎罗的悍匪,此人武功高强,警觉性极强。甘棠没有选择硬拼,他利用对岛上地形,以及登岛时伪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海阎罗的住处。 过程极为凶险,甘棠用以伤换命的打法,割断了海阎罗的喉咙。守军群龙无首,加上码头火起、军械库遇袭,顿时大乱。甘棠带人趁乱冲杀,又有内应在关键处制造混乱,岛上守军很快便溃不成军。 天亮时分,潜龙岛易主。岛上积攒多年的金银、货物、粮食、军械,以及那套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线的账册和联络方式,尽数落入了李昶手中。 当夜,海滩。 雨早已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压下来,遮蔽了星月。海面是沉甸甸的墨黑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漆黑的天幕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潮声比白天更清晰,一声声,缓慢而有力地冲刷着海滩,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和细碎的泡沫。 李昶披了件深色的披风,站在离潮水稍远的沙地上,静静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顾彦章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沉默。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李昶的披风猎猎作响,未束起的发丝在脑后飞扬。他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海面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反光。 一种孤寂的、湿漉漉的感觉,包裹着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像独自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未知深渊,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壁。风很冷,潮声很吵,天地很空阔,而他,很小。 “以前在京都,也看过书里写海。”李昶忽然开口,“都说其大,其深,不可测度。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文字之苍白。” 顾彦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是啊。人立于海前,方知自身渺小。千古兴亡,王朝更迭,在它面前,也不过是须臾浪花。” 李昶道:“浪花溅起时或有声响,落下后,便了无痕迹。可身在浪中的人,却要为其倾覆,挣扎,或沉或浮,耗尽一生。” “有时候想,若人皆如这海边的沙砾,无知无觉,随潮来去,倒也省心。偏偏生而为人,困于方寸之地,囿于情义礼法,挣不脱,逃不掉,还要在这挣不脱逃不掉里,去争,去算,去杀人。” “殿下。”顾彦章沉默片刻,道,“困于书房,困于王府,困于永墉那样的地方,所见皆是人造之物,所闻皆是机巧之言,人心便容易坚硬,以为可以操控一切,践踏一切。而立于高山,面朝大海,见此天地之威,造化之奇,方觉人力有时尽,心生敬畏,也更容易看清本心,说出些真话。” 李昶侧过头,看了顾彦章一眼。 “守白。”他问,“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今夜?写我李昶,挟持官商,逼杀命官,暗夺海岛,积聚私财,意图不轨?” 顾彦章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道:“史笔如刀,却也如镜,照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殿下所为,今日看来,或许是不臣之欲。然则永墉无道,构陷忠良,逼反边军,视百姓如草芥。殿下据澹州,取不义之财,谋一线生机,为至亲,亦是为这天下,争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功过留与后人说。臣只知道,今夜之后,澹州之财,可解北疆燃眉之急;澹州之卒,可壮殿下之声威;殿下之路,或许能走得稍稳一些。” 李昶听完,没有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潮声似乎更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海滩另一头,顺着风飘了过来。嗓音稚嫩,是澹州土话,调子简单,一遍遍重复着。 李昶凝神去听,他来了澹州这些时日,已能听懂大半土话。那歌谣唱的是一个很老的本地传说:海龙王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的渔郎。龙王不允,将渔郎变成了一块礁石,永镇海边。龙女日夜哭泣,眼泪化成了珍珠,潮水带来,藏在沙滩下。只有最善良、最勤劳的孩子,才能在退潮时,捡到这些龙女的泪珠,换来衣食,保佑家人平安。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是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提着小小的灯笼,背着竹篓,正沿着潮线,低头仔细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趁夜退潮,来赶海捡拾海货的渔家。 第305章 老人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昶和顾彦章,以及他们身后稍远些的侍卫。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拉着孩子绕开。 李昶却主动开口,用了稍慢些的官话:“老丈,夜海风寒,小心着凉。” 老人停下脚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李昶的容貌和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阵仗,似乎猜出了什么,更显局促,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王爷,小老儿不知王爷在此,惊扰了。” “不必多礼。”李昶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李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小螃蟹。 “你们在捉螃蟹?”李昶放缓了语气,问那孩子。 孩子点点头,并不怕生,举起手里挣扎的小螃蟹,说:“嗯,退潮了,螃蟹会跑出来,要快点,不然它就钻回沙里了。”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看,像这样,看沙上有小洞,轻轻挖,有时候就能抓到,我阿爷教我的。” 老人紧张地拉了拉孩子,生怕他冒犯。 李昶却笑了笑:“很有趣,捉得多吗?” “今天不多。”孩子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比以前好多了,王爷来了以后,那些坏人不敢随便欺负我们了,盐也便宜了点。我阿爹……我阿爹以前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工,好久才能寄钱回来,阿娘总哭,现在听说那边好了,阿爹可能快回来了!”他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昶知道,孩子口中的阿爹,多半是被潜龙岛招募去的海匪之一。潜龙岛控制着澹州沿海许多贫苦渔村的青壮,以微薄的报酬和家人的安全为要挟,驱使他们卖命。端掉潜龙岛,这些人的束缚也就解除了。 孩子似乎想起什么,从腰间挂着的小鱼篓里,摸出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大小不一的螃蟹,递向李昶,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这个……送给你吃,谢谢你。” 李昶愣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还吐着泡泡的螃蟹。草绳粗糙,螃蟹的钳子徒劳地张合着。 “多谢。”他轻声道。 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老人又催促着道谢告辞,拉着一步三回头、还在兴奋地说着捉螃蟹秘诀的孩子,渐渐走远了。那点微弱的灯笼光,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孩子隐约的歌声,还在风里飘荡了一会儿,最终也被潮声吞没。 李昶提着那串微不足道的螃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害怕堕了沈家声名?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可就在刚才,一个从未读过圣贤书、不懂朝堂争斗的孩子,用他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事,让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让我的家有了盼头。 这就够了。 北疆的血不能白流,舅舅和表哥不能任人宰割,这天下,不该是永墉那潭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模样。 他要争的,或许不只是沈家的活路,北疆的安宁,还有眼前这孩子眼中那点简单的希冀,这海边无数个这样家庭,能安稳捉螃蟹、等亲人归来的心愿。 胸中那股一直徘徊不去的郁气,似乎随着海风,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刺破了远处的黑暗。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夜幕中显现,朝着海岸驶来。 是甘棠他们回来了,看那航速,灯火信号,一切顺利。 潜龙岛,拿下了。 澹州,从此刻起,将彻底成为他李昶的澹州。那些官商囤积的盐,走私攫取的巨额财富,岛上缴获的军械物资,都将被打上雁王的烙印。然后,它们将不再属于永墉,不再属于任何贪婪的蛀虫,而会化作最实在的粮草、最锋利的刀枪,经由千山万水,运往大胤的北端,送到他魂牵梦绕、性命所在的一人手中。 既然永墉视北疆为弃子,肆意践踏北安军的流血与牺牲,步步紧逼他的随棹表哥,让他无一日安宁。 那就让他李昶,来做那个递刀的人。 他要这北疆,从此彻彻底底,成为北疆人自己的北疆,成为舅舅和表哥能安心守护、不必再受背后冷箭的家园。 他要舅舅,要整个北安军,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身后的土地和百姓而战,再不必向那凉薄无耻的朝廷,弯下挺直了一生的脊梁。 他更要他的随棹表哥,他的沈照野,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来自后方的阴谋与背叛,不必在血战之余还要忧心粮草与罪名。他要他手握足够的底气,能痛痛快快地打仗,能安安稳稳地睡觉,能好好地活着,等他去。 海浪拍岸,声声入耳,仿佛战鼓擂响。 顾彦章看着李昶清瘦挺立的肩膀,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恭喜殿下,澹州已定。” 李昶遥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以及船后那片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无垠黑暗,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彦章,脸上没什么激动之色。 “守白。”他道,“檄文,发出去吧。” 顾彦章毫不意外,躬身应道:“是,殿下。” 李昶望着漆黑的海天,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夜之后,你我之名,怕是要永堕青史了。” 顾彦章也笑了:“殿下,亦是青史留名。” 潮声浩荡,淹没了一切低语。 【作者有话说】 其素,我们昶真的是文艺男来的,一天能写200首情诗的那种。 第138章 听潮(中) 收到澹州征讨永墉的檄文时,沈照野正带人越过云州往越州去。北疆一木难支,故而沈望旌派他南下,一为去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筹措粮草,二为去南淮水师大营,面见陆帅,商议借调部分沿海粮道,并探听朝廷对北疆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原本北安军几个能主事的都脱不开身,沈望旌自己也因稳定军心、布防调整难以离开。正焦头烂额之际,朔风军的扶余出奇招,亲自带兵,走海路绕了个大圈子,直插乌纥的老巢,烧杀劫掠了一番。虽然没伤到乌纥根本,但动静闹得极大,逼得兀术不得不分兵回援。 另外,豁阿黑部这几年在东边草原收拢了一些被敦格、库勒排挤的小部落,渐渐有了点规模,时不时给尤丹两部找点麻烦,尤丹内部也是乱哄哄的。 北疆战事,竟因此得以喘息。沈照野便迫不及待主动请缨南下,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江南,曾办过漕案,与一些地方官员和商户有过接触。私心里,那一封封夹着干花、贝壳、琐碎叮咛和遥遥思恋的信,早已将他的心拽向了南边。他想亲眼看看,李昶在那边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也想告诉他,北疆还没垮,他沈照野也还活蹦乱跳。 本打算办完正事,再绕道去澹州,哪怕只见一面也好,可就在赶往越州途中,沈望旌的信追了上来。 沈照野在路边摊开信纸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硬的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目光却猛地定住。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连日奔波老眼眼花,把澹州安定看成了别的什么。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饼胡乱塞进怀里,捧着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遍,没动。 又读了一遍,手指捏得信纸边缘咯吱作响。 第三遍,他抬起头,眼神发直,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的照海,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看不懂的天书。 “澹州雁王李昶,布告天下:永墉失道,构陷忠良,苛虐百姓,人神共愤……今据澹州,承天顺民,起兵讨逆,清君侧,正朝纲……” 后面那些文绉绉的讨伐词句,沈照野没细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李昶、起兵讨逆这几个字钉死了。 李昶反了? 比他们北安军扯旗子还快、还干脆? 这消息太惊人,惊得沈照野一个从走路起就活在马背上的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旁边照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少帅?” 沈照野甩甩头,一把抓过照海手里的水囊,兜头浇了自己一脸。冰凉的河水让他激灵一下,神智瞬间清明,但心头的惊涛骇浪半点没退。 他把湿漉漉的信纸胡乱塞进怀里,抹了把脸,当机立断:“掉头,不去越州了,去澹州!” “少帅,粮草和陆帅那边……”照海愕然。 “管不了了。”沈照野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先去澹州!立刻!”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方向截然相反,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牙跟上。 一路向南,心急如焚,途径一处荒废的驿舍,天色已晚,马匹实在跑不动了,沈照野才勉强同意歇息两个时辰。驿舍破败,屋顶漏风,但好歹能遮点露水。他们刚拴好马,另一队人也赶着几辆大车进来了,看打扮像是行商,风尘仆仆,神色警惕。 乱世出门,彼此都带着防备。两方人只是远远点了点头,便默契地各占了一边角落,生火取暖,吃着干粮。 第306章 沈照野靠坐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不远处商队的低语。他们大概以为隔着距离,声音又压得低,无人听得见。却不知沈照野这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耳力,听个大概不成问题。 “北边这回,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北安军,嘿,当年多威风?如今被朝廷一纸檄文打成反贼,听说粮草早断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拿什么撑?沈望旌父子再能打,没粮没饷,几万张嘴等着喂,神仙也难救!我看啊,早晚得崩盘!” “崩了也好,这些年北疆打仗,商路断断续续,咱们生意也不好做。要是北安军没了,朝廷……呃,就算换个朝廷,总得有人守边吧?说不定还能安稳点。” “安稳?你想得太美了。北安军真要完了,尤丹乌纥那些狼崽子立马就能扑进来,到时候别说做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那也未必,朝廷……永墉那边,说不定早有安排呢?” “安排个屁,永墉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太子和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锦衣卫那位李都督更是神出鬼没。我前阵子跑永墉,好家伙,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偷偷往南边转移产业、送走家眷,这架势,像是太平年景吗?” 众人一阵沉默。 “还有更邪乎的呢,南边也不太平。你们知道澹州吧?就最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知道,不是雁王封地吗?听说穷得叮当响。” “穷?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那位雁王殿下,嘿,了不得,悄没声息地把整个澹州官场血洗了一遍,抄家灭门,眼睛都不眨,听说还端了海外一个叫什么潜龙岛的贼窝,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海匪头子砍了一地。现在整个澹州,盐也好,海货也好,走私……呃,海贸也好,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真的假的?” “听说他还发了檄文,把永墉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昏聩无道、残害忠良、民不聊生,然后宣布起兵讨逆了,比北安军反得还快。现在澹州那边,兵马调动频繁,还跟南淮水师那边勾勾搭搭,我看啊,这天下,真要乱喽!” “嘶,又是一个反的?这李家人,自己打自己,倒是挺起劲。” “北有北安军,南有澹州雁王,中间永墉自己还斗得欢,这大胤,怕是要分家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怎么走?夹缝里求活呗!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这时候才真是提心吊胆。北安军要粮,澹州雁王要钱,哪一边都不是善茬。你看澹州那些以前横着走的盐商、海霸,现在不都成了雁王砧板上的肉?家产充公,小命攥在人家手里。所以说啊,这世道,太富了招祸,太穷了活不下去,难啊!” 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茫然的猜测声,此起彼伏在破败驿舍的夜色里。 沈照野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入眠。阿昶他……在那些人嘴里,已经成了了不得、血洗、眼睛都不眨的狠角色了么?他想象着李昶苍白着脸,却下令抄家杀人的样子,心头滋味复杂难言。那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了。 天刚蒙蒙亮,沈照野便起身,带着人继续赶路。越往南,道路越不太平。短短几日,竟遭遇了三拨山匪劫道。规模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凑成的乌合之众,沈照野懒得纠缠,通常是一顿弓弩威慑加上几句狠话,驱散了事。但频繁的耽搁,还是让行程慢了下来。 第六日清晨,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澹州边界。人人面带菜色,眼圈乌黑,马也瘦了一圈。几个亲兵实在撑不住,委婉劝沈照野找个地方好好歇一天。 沈照野看看手下弟兄的疲态,又摸了摸自己有些滚烫的额头,终于点了点头。在边界小镇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丢下众人,自己胡乱塞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但也极不安稳,梦里尽是北疆的风雪、永墉的阴谋、还有李昶模糊的背影。两个时辰后,他猛地惊醒,窗外日头已高。心头那股想见李昶的念头非但没有因休息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他翻身下床,洗漱一番,觉得头重脚轻的感觉好了些,便不管不顾,牵了马就要走。照海他们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单人独骑,再次冲进了南方的官道。 黄昏时分,澹州首府那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沈照野打马入城,一路问着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门脸并不算特别气派,甚至有些旧,但守卫森严。沈照野扬声道:“劳烦通传,北安军沈照野,求见雁王殿下。” 门房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人一身尘土,甲胄陈旧带伤,脸上胡子拉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也有些迫人,但这副尊容,说是逃难的军汉还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军少帅? “沈少帅?”门房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说笑呢吧?沈少帅远在北疆,跟尤丹乌纥拼命呢!澹州离北疆几千里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飞过来啊!走走走,别处寻开心去!”说着就要赶人。 沈照野累极气极,又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北安军的令牌和沈望旌给的身份文书,递过去:“看清楚。” 门房瞟了一眼,却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声音:“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军中大将的也不是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护卫拿人了!” 沈照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窜。若是平时,他早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是李昶的地盘,眼前这人再可恶,也是李昶的手下,为了李昶的安全尽心,虽然尽得有点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与你计较。去,叫你们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来,顾守白,或者裴敬声,谁都行,让他们来认人。” 门房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顾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伙,想调虎离山?赶紧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硬闯,或者直接在外头喊一嗓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侧门。车帘掀开,顾彦章弯腰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僵持的两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帅?”顾彦章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算过时日,就算沈照野从接到消息就动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没这么快啊。 沈照野闻声回头,看见顾彦章,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彦章再客套,急声问:“你们殿下呢?” 顾彦章立刻会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边,查看晚稻收成。顺着这条路直走,出城三里,看到大片金黄稻田便是。” “谢了。”沈照野一点头,转身就要上马。 “少帅且慢!”顾彦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冷汗直冒的门房,温声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马,“我去找他。”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勒住马,掉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房,脸色沉沉:“说话。”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帅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对殿下不利,万万没想到真是少帅亲临!少帅饶命啊!” 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第307章 许多农人正在田里忙碌,或弯腰收割,或捆扎稻束,看到沈照野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骑士闯入,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望过来。 沈照野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间、人群中搜寻。他想下马去问,可看着眼前整齐丰美的稻田,又怕踩坏了庄稼。 正着急时,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老农直起身,用浓重的土话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照野完全听不懂,连比划带猜,也是鸡同鸭讲。他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稻田深处走去。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湿了里衣,额发黏在额角,靴子上沾满了泥。目光扫过每一个弯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为顾彦章指错了方向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田埂交汇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穗沉甸甸的稻谷,正低着头仔细看着。小泉子和祁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凑近了看着那稻穗,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和稻香,拂动李昶的衣摆和发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撞进了沈照野的眼里。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金黄的稻浪,望着那个人。 一年多不见,李昶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哪里变了,沈照野一时说不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站在丰收稻田边的李昶,与记忆中在北疆风雪里为他担忧、在永墉朝堂上为他周旋、在书信里絮絮叮嘱的李昶,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最终,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海风与稻谷气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积攒的焦急、担忧、疑惑、还有得知他造反时的震惊与无数疑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着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 风更大了些,吹得稻浪起伏,也吹散了沈照野心头最后残存的焦躁。他仿佛能闻到风里带来的,独属于李昶的、浅淡而熟悉的气息,让他无限沉溺,也无限安心。 李昶怔怔地望着这边,眼睛微微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幻觉吗?是因为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旧疾又要复发了,才会生出这样逼真的幻象?否则,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在北疆浴血奋战的随棹表哥,怎么会就这样出现在澹州的稻田边?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告诉自己这只是疲惫导致的眼花。 然而—— “李昶!” 那声音,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穿透风声和稻浪,清晰地响在他耳边。 不是幻觉。 下一瞬,沈照野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田埂,来到了他的面前,带着一身尘土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近在咫尺。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双有些茫然的眸子,笑着调侃:“怎么?回神了,雁王殿下,你的子民们可都看着呢?” 李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 沈照野被他看得心头微软,又有点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傻了?” 指尖触到,李昶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起:“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 沈照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李昶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避开田里那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一边往田埂外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呗。” “一年多没见,雁王殿下在澹州殚精竭虑,翻天覆地,就不想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想的。” 热气蒸腾,氤氲了视线。 沈照野整个人沉在宽大的木桶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打架,但他强撑着,不想睡。李昶就立在一旁,拿着水瓢,时不时给他添些热水。 “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李昶又问了一遍。他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重逢冲击得有些失态,此刻稍稍平复,才想起这不合常理。北疆战事吃紧,沈照野身为少帅,怎能轻易离开?还来得这么快? 沈照野懒洋洋地靠在桶边,半闭着眼:“不是说过了?想你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看向李昶,嘴角勾起,“怎么,不行啊?雁王殿下日理万机,不想见我?” 李昶舀起一瓢热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没有不想。”他顿了顿,“只是北疆那边……” “北疆暂时没事。”沈照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扶余带人抄了兀术的老窝,虽然没伤筋动骨,但够他忙活一阵子了。豁阿黑在东边也牵制了尤丹一部分兵力,今年打不起大仗。”他伸手,握住李昶拿着水瓢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微凸起的骨节,“老爹派我南下筹粮,联络南淮水师。我顺路……嗯,主要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李昶任由他握着手:“随棹表哥,辛苦了。” 沈照野笑了:“你比我还辛苦。”他往桶边靠了靠,示意李昶靠近些。 李昶会意,微微倾身。 沈照野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没有任何急切的情欲,只是温柔地、细致地厮磨着,传达着久别重逢的珍视和无声的慰藉。湿热的水汽蒸腾在两人之间,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良久,沈照野才退开,用额头碰了碰李昶的额头,然后重新靠回桶壁:“澹州还真是风水养人。”他上下打量着李昶,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似乎比去年丰润了一点,气色也好些,“没再瘦了,好像还胖了点。” 李昶抿唇轻笑道:“澹州一应事宜繁多,只怕事多食少,总得多用些,才有力气。” “嗯,是该多吃点。”沈照野伸手,掌心轻轻覆上李昶半边脸颊,“我们阿昶,辛苦了。” 李昶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热触感,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惹到了沈照野,他低低笑起来:“小猫似的。”忽然想起什么,问,“明月奴呢?不是胖成球了?早知道这么能吃,在西南遇到它的时候,就不该心软捡回来。” 提起越来越有分量的明月奴,李昶眼底笑意更深:“澹州鱼虾多些,明月奴爱吃,总自己溜出去觅食,如今更是丰腴了许多。” 沈照野撇撇嘴:“那今晚不许它上榻了,那么重一坨,压得人喘不过气,让它在外头自己打窝睡去。” 李昶想象着明月奴被拒之门外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闲话,沈照野渐渐将北疆这几个月的情况,挑些能说的、有趣的讲给李昶听。 “永墉那檄文一下,阿昶,你猜如何?”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好笑,“北疆各州府,从刺史到县令,平日里对我们北安军客气是客气,但该要粮要饷的时候也从不手软,这回倒好,檄文发过去没两天,密信雪片似的往北安城飞。说什么沈帅忠义,天地可鉴、朝廷无道,逼迫忠良、愿与北安军同进退……啧,墙头草都没他们倒得快。” 李昶安静地听着,唇角微弯。他能想象那些地方官在得知北安军可能自立时的惶恐与算计,急于撇清与永墉的关系,向新的强者表忠心。 “逸之那个性情中人。”沈照野继续道,“看到第一封密信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总算有人知道咱们的委屈了,差点没掉泪。结果被珠峰好一通嘲笑,说他是娘们唧唧、没见过世面,两人差点在军帐里打起来,还是克夷一人踹了一脚才消停。” 李昶想象着那场景,也不禁莞尔,北疆那些人,虽处绝境,却依旧鲜活生动。 沈照野又讲了几个打仗时的趣事。 譬如有个新提拔的校尉负责押送一批粮草,结果在草原上迷了路,带着车队兜兜转转一天,粮没送到,差点把自己走丢了,最后还是沈照野亲自带人,循着车辙和马粪才把人找回来,那校尉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再譬如,有一次一小股乌纥骑兵不知怎么昏了头,居然误打误撞闯进了北安军一个刚扎好的营盘,简直是送货上门,营里将士都乐疯了,争先恐后冲出去抢军功,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讲得绘声绘色,李昶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偶尔插话问一两句。浴室温馨而宁静,仿佛外面的风起云涌、生死搏杀,都被隔绝在了这间氤氲着水汽的屋子之外。 说了好一会儿,李昶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南地虽闷热,但他总担心沈照野着凉,连忙让他起身。 第308章 沈照野有些意犹未尽,但身上也确实泡得有些发软了,他接过李昶递来的浴巾,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 看着李昶转身去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说这是澹州特有的一种蚕丝织的料子,比棉布透气软和些,又说不知如今合不合身。 沈照野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看着李昶在烛火下絮絮叨叨的模样,心头那点疑问,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好问的? 看李昶这样子,哪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反的?分明是思虑周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再者说,永墉那帮孙子不仁不义在前,卸磨杀驴、构陷忠良,把北疆往死路上逼。李昶看不过眼,反了他娘的,又能怎样? 都是李家的种,李瑾那阴货当得太子,他沈照野的表弟、从小聪明到大的李昶,怎么就反不得?不仅反得,论本事、论心性、论长得好看,李昶哪样不比李瑾强? 沈照野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开始觉得,这皇帝龙椅,李昶坐上去,说不定也挺像那么回事儿。至少比现在永墉宫里那个炼丹的、或者东宫里那个心思深沉的强吧? 他兀自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顾彦章的声音:“殿下,敬声与苏教授到了,有要事禀报。” 紧接着是裴颂声:“是啊殿下,有些琐事,需您定夺。” 沈照野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对李昶道:“你先去书房,我穿好衣服就来。” 李昶替他拢了拢还有些湿润的、贴在额角的发丝,然后靠近,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不过是些琐事,随棹表哥你累了一路,去榻上歇息吧。我让明月奴回来陪你。” “谁要那胖猫陪?重死了,压得慌。”沈照野嘴上嫌弃,手却轻轻在李昶腰间拍了拍,“去吧,我不累。顺便听听,你们这雁王府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李昶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虽疲惫但并无困意,便点了点头:“好。” 沈照野抱着已经胖得十分扎实、像个巨大毛绒球似的明月奴走进书房时,里面已经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人。有他认识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还有几个面生的,看气质文官武将都有。 见他这么大大咧咧地抱着猫进来,还径直走到李昶身旁空着的榻上坐下,几个生面孔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李昶之间逡巡。 李昶面色如常,等沈照野坐定,才温和开口,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北安军少帅,沈照野沈将军。他南下公干,途经澹州,暂住些时日。”他又转向沈照野,一一指认那几位生面孔,“随棹表哥,这位是澹州新任盐铁使,苏枕石苏大人;这位是负责海防与船务的赵擎赵校尉;这位是王府记室,负责文书机要的……” 他介绍得仔细,语气平和,仿佛沈照野的出现再正常不过。 沈照野抱着猫,对众人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道:“你们议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着,顺手从李昶手边拿过几份摊开的邸报和文书,翻看起来,还把沉甸甸的明月奴放在膝上当暖手垫。 李昶便不再多言,继续刚才中断的议事。众人虽心中好奇这位煞名在外的北安军少帅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又与殿下如此熟稔亲昵,但见李昶态度坦然,便也按下疑惑,重新投入到正事中。 他们讨论的多是澹州内政,新收上来的盐税如何差使,潜龙岛上那批被俘海匪如何安置与整编,永墉最新发来的几道针对澹州的裁撤、问罪旨意该如何应对,以及通往北疆的粮道筹措。 沈照野起初还分神听着,一边挠着明月奴的下巴,惹得胖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书房里炭火烧得暖和,李昶的嗓音就在耳边,怀里的猫柔软温热,手边的文书虽涉及机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李昶已然掌控局面的笃定。北疆的血火、奔袭、厮杀,江南的筹谋、险阻,都一时变得遥远。 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肩上重担,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身旁的李昶垂眸聆听或从容下令的侧影,鼻尖萦绕着澹州的海腥气,还有李昶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味道。 紧绷了太久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耳边李昶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了遥远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不知何时,他的头越来越低,渐渐歪向了一边。 正说到北疆粮道一处关键隘口需加派护卫时,李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侧头看去,只见沈照野已经阖上了眼,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而原本窝在他膝上的明月奴,似乎不满被冷落,正伸着毛茸茸的爪子,试图去扒拉沈照野垂落的手。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神色各异。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裴颂声挑了挑眉,苏枕石等人则是面露惊讶,随即迅速低下头,非礼勿视。 顾彦章轻咳一声,温声提议:“殿下,不如我们移步偏厅?” 李昶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照野,不愿折腾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他累极了,莫要吵醒他。”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处,“劳烦守白,让人将那架山水屏风移过来,隔一隔便好。” 很快,一扇高大的木屏风被轻轻挪了过来,隔开了李昶和沈照野所在的角落与书房其他区域。李昶又朝沈照野身边挪近了些,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梦中的沈照野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李昶的腰,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愈发沉缓。 明月奴还想捣乱,被李昶伸手轻轻按住脑袋,低声道:“乖一些,陪随棹表哥睡一会儿。” 胖猫的圆眼睛看了看沉睡的沈照野,又看了看李昶,竟似听懂了般,不满地喵呜一声,却也团了团身子,窝在沈照野腿边不动了。 李昶这才抬眼,隔着屏风,对众人轻声道:“继续吧。” 议事声重新低低响起。 第139章 听潮(下) 沈照野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颈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和清浅呼吸。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正枕着李昶的肩膀,手臂还揽着他的腰。而那只胖猫,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腿上,压得他大腿发麻。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李昶手边一盏灯亮着光晕,屏风外早已没了人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隐约的虫鸣。透过敞开一半的窗户,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庭院里的芭蕉叶子,在灯光下映出摇曳的阴影。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只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 “随棹表哥,你醒了?”李昶放下手中一直在看的文书。 沈照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立刻起来,反而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李昶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问:“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李昶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顺了顺他有些睡乱的头发,“随棹表哥睡得可好?” “有你陪着,自然是好。”沈照野这才松开他,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顺手把腿上的明月奴拎起来,掂了掂,“这猫真重,腿都被它压麻了。我看当武器不错,扔出去能砸晕一个。” 李昶想象着沈照野在战场上扔猫的场景,忍俊不禁,眼中漾开浅浅笑意:“随棹表哥,不要这么说明月奴,它听得懂。” “胖还不让人说了?”沈照野去捏明月奴肚子上的软肉,惹得胖猫不满地扭动。 “好吧。”李昶笑着摇头,又问,“随棹表哥可饿了?我让人传些宵夜来?” 沈照野本想点头,但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李昶在灯下柔和宁静的侧脸,心头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摇摇头,看向李昶,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不饿。阿昶,去听潮吧。” “听潮?”李昶微怔。 “嗯。”沈照野站起身,将明月奴塞进李昶怀里,“现在,去海边。” 虽是兴之所至,但李昶只迟疑了一瞬,便点头应下:“好。”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点了祁连带着一队精干的王府侍卫远远跟着。沈照野给李昶披了件挡风的薄氅,然后一把将他连同他怀里的猫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一抖缰绳,便朝着城门方向驰去。 夜色中的澹州城寂静无声,守城士兵见是雁王车驾,连忙开门放行。 出了城,海风立刻变得猛烈起来,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沈照野将李昶往怀里护了护,加快了速度。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沙滩,更远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在夜色中深沉无边的海面。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挂在海天相接之处,清冷的辉光洒落下来,在海面上铺开,随着波涛起伏明灭。 第309章 潮声比在城里听到的更加清晰、有力,一声声,永不停歇。 沈照野勒住马,扶着李昶下来,海风立刻卷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袍。明月奴似乎有些怕这巨大的声响和空旷,往李昶怀里缩了缩。 沈照野从李昶怀里接过胖猫,将它放在自己肩上。明月奴扒拉住他的衣领,瞪着圆眼睛望向大海。 仰头间,沈照野看到了更高远的夜空中,两个熟悉的黑点正在盘旋,是雁青和击云。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潮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神秘而壮阔的海洋。 “北疆没有这样的海。”沈照野忽然开口,“只有草原,戈壁,冬天白茫茫一片,风像刀子。夏天倒是绿得晃眼,能看到很远很远,天特别蓝,云特别低,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你都见过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觉得,天地就那么大。”沈照野继续道,“后来大了些,又觉得永墉真大,真繁华,也真憋屈。再后来回到北疆,打仗,杀人,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没了,觉得天地又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座城,一道防线,身边还活着的这几个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昶:“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海,又觉得人真他妈的渺小。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在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昶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但人活着,便有所求,有所护,有所争。再渺小,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是啊。”沈照野笑了,“该走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伸手,替李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就像你,明明最不喜欢这些,可现在,却走在最前头。” 李昶眼睫微颤,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肩上的明月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忽然喵了一声,从沈照野肩头跳了下去,落在柔软的沙滩上,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小跑过去,圆滚滚的身子在海风中一颠一颠。 “这胖猫,又瞎跑!”沈照野皱眉,生怕它被突然涌上的潮水卷走,虽然这猫看着扎实,但大海无常。 他对李昶说了句,便转身朝着明月奴追去。 明月奴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见沈照野追来,跑得更欢了,还专挑湿漉漉的、有水洼的地方踩,溅起朵朵小水花。 “你给我站住!”沈照野又好气又好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追着。明月奴尽管胖但却身形灵活,总在沈照野即将抓住它时扭身跑开,有一次还故意从一个浅水坑跃过,带起的海水溅了沈照野半身。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月光下,总是奔驰在尤丹草原的随棹表哥,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追着一只顽劣的白猫,衣摆沾了沙,脸上可能还溅了水,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无可奈何。 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生动,无比温暖。 他静静看着,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和发丝,拂来咸湿的气息,也拂来了沈照野身上的干燥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照野终于瞅准机会,一个飞扑,将那只玩疯了的胖猫牢牢捞进了怀里,不顾它的挣扎,牢牢箍住,骂了一句:“胖猫,再跑就把你丢海里去喂鱼!” 他拎着不断扭动的明月奴,转身往回走。 走到离李昶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隔着这段距离,两人在月光和海风中对望着。 李昶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随棹表哥对自己发出那份檄文、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究竟是什么看法。会不会觉得他冲动?会不会认为他给北安军、给沈家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会不会不赞同?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从接到北疆可能不稳的消息,到他下定决心动手,再到檄文发出,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沈照野知道了,会怎么说。他想问,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怕问了,会显得自己软弱、不确定。 此刻,看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双映着海光的眼睛,他忽然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随棹表哥。”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你看这海,潮来潮往,从无休止。人在这天地间,有时就像一叶浮萍,被浪潮推着,不知会漂向何方。”他望着沈照野,“若有一日,我这叶浮萍,想逆着潮水,去往一个或许满是礁石漩涡的方向,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走错了路?” 沈照野拎着猫,站在那里,听着李昶的话。 他听懂了李昶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担忧和期待。 “不自量力?”沈照野忽然笑了,“我们家阿昶想做的事,什么时候不自量力过?至于走错路……”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李昶微微绷紧的脸,笑意更深,“路是人走出来的。你没走,怎么知道对错?再说了——”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认真而深邃,如同此刻他身后那片幽深的大海。 “阿昶,你需记住。” 他的穿透了潮声和风声,传入李昶耳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无论是顺着潮水,还是逆着风浪。无论是坦途,还是满是礁石的险滩。” “永墉不仁,你反了,那是他们活该。你觉得该走这条路,那就走。不用怕,也不用问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入李昶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比天上的明月更亮,也更坚定。 无论你走到哪里,做什么选择。我,沈照野,还有沈家,都会在你身后。” “李昶在何处,我沈照野就在何处。生死无论,荣辱与共。” “这话,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永远作数。”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望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战场风霜却又无比坚定的脸。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质疑或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因重重算计和巨大压力而倍感疲惫冰冷的心,像是被倏地投入无比滚烫的水中,瞬间炸开,热意汹涌着冲向四肢百骸,直冲眼眶。 他感觉脸颊上一阵微凉,海风拂过,那凉意迅速蔓延。 是眼泪。 不知何时,竟已潸然泪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意料之外到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暖、释然,和深埋心底、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汹涌的爱意与依赖。 所有惯常的冷静、谋划的缜密、身为雁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望着天地之间,这个独一无二的、给了他全部底气和归宿的沈照野,只觉得那段仅仅十几步的距离,也变得遥远得无法忍受。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情绪,也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热源。 他忽然跺开步子,朝着沈照野,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奔跑过去。 海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披风,猎猎作响,泪水朦胧了视线,但他看得清那个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的怀抱。 下一瞬,他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带着海风和笑意的怀抱里,沈照野的手臂立刻收紧,将他牢牢圈住。 李昶将脸深深埋进沈照野的颈窝,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让他靠得更稳。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眼泪和细微的颤栗。 明月奴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扭动了一下,但很快识趣地安静下来,团成一个球。 潮声依旧,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这片无垠的海滩。 过了很久,李昶的颤抖才渐渐平复,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沈照野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湿润微凉的面颊:“我们阿昶,”他轻轻笑着,“还是个孩子呢。”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沈照野低声哄,“是我的阿昶,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不要看下一章啊啊啊啊啊啊 上一章审核了所以我申请删除,重新发了一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章没有删掉 我下一章,在明天替换一下内容,大家再看啊啊啊啊啊(开了自订的宝宝,wait for me) 第140章 心桥 自来了澹州,这还是李昶头一次没有按时起身。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边空着,触手微凉。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内走了一圈。漱洗的温水已备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软垫上空着。案几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书被仔细合拢,镇纸压着。唯独不见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过几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钱无粮,靠着潜龙岛积攒和抄没的那些金银,能买粮,但江南粮商也不是傻子,眼下这局势,买粮无异于告诉别人你缺粮,更可能招来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价。随棹表哥此去,不仅要买,恐怕还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颂声精于算计,又通晓三教九流门道,让他跟着去是稳妥的,若澹州这几日无甚大事……自己也同去? 第310章 李昶走到窗边,拨弄着案几上那盆叶色清翠的兰草,又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午时了,随棹表哥一路奔波,昨夜又睡得晚,该多歇息才是。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未回府? 正这么想着,身前的窗框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李昶指尖一顿。 “李昶。”沈照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这兰草怎么惹你了,我替它求个饶?” 李昶抬眼,便看见沈照野斜倚着窗台,双臂撑在窗沿上,下巴微扬,目光先落在他刚刚拨弄过的兰草上,见他松了手,才抬起来,看向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照野问。 “睡够了,便起了。”李昶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气色尚可,才又问,“随棹表哥方才出府了?” “嗯。”沈照野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让照海他们带几个人,先去江南探探路,摸摸那些粮商的底,也看看永墉的手伸了多长。要是出师不利,届时还得找咱们雁王殿下要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裴敬声那嘴皮子和心眼子,到时候借我用用。” “我知,裴敬声会随你一同去江南。”李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怕万一,我也可同去。”他留了转圜余地。 沈照野闻言,十分受用:“那就多谢我们阿昶了。” 李昶却微微摇头,看着他,轻声道:“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照野随即笑开,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是我说错话了,阿昶不要介怀。”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昶披着外袍、未束冠发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昶,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李昶顺着他的话问。 沈照野却卖起了关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猜猜?” 这本是个不好答的问题,但沈照野语气里的那点兴味太明显,或者说,他本就是想让李昶察觉。李昶迎着他的目光,静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随棹表哥是梦到我了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点被猜中的满足,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笑。 李昶也没有追问,只静静地立在窗内,任由他看。阳光透过窗格,在他白色中衣和外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柔和。 过了许久,一阵风从庭院那头吹来,拂动窗外芭蕉阔大的叶子,发出哗啦的轻响,也吹皱了廊下小池里的一汪秋水。风带着凉意,钻进窗棂,吹动了李昶垂落的发丝。 沈照野感受到这阵风,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双臂重新倚在窗台上,望向庭院。不知是在看那摇曳的芭蕉,看那泛起涟漪的池水,还是看更高远些的、快近秋日里格外明净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 “也没梦见什么事情。”他说,“就是梦到了你刚出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李昶微微睁大了眼。 “那时姑姑向陛下请了旨意,让我们一家进宫去说说话。”沈照野陷入回忆,“我那会儿七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得上房揭瓦。见到摇床里那么小小一团的你,新奇得不得了,伸手就想抱。可我娘怕我力气没个轻重,摔着你,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儿,就把你接过去了。” 他笑了声,仿佛还能记起当时那股抓心挠肺的遗憾。 “我不乐意,可拗不过我娘。见大人们都在那边说话,我就自己溜达到你摇床边,趴在那儿,絮絮叨叨跟你说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说,让你快点长大,长大了跟我习武,我带你在永墉城里横着走,作天作地。还说以后带你去北疆,去尤丹草原上跑马,看真正的苍鹰。” “你那时候醒着,眼睛黑溜溜的,盯着我看,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更不会笑。就是……”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柔软,“就是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我一根手指头。你才那么点大,力气却不小,攥得还挺紧。” “我试着抽了抽,没抽出来,又不敢使劲,怕扯到你。结果你就那么攥着,攥着,后来大概是累了,又睡着了,可手还是没松。我就只能那么半趴半跪在摇床边,被你攥了一个下午。等宫女来抱你去喂奶,我才解脱,手都僵了,麻得半天动不了。” 李昶头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隔着二十多年的年月,听沈照野用这种带着笑意的、仿佛谈论昨日趣事的语气说起自己婴儿时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温软的感觉。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觉得十分有趣,也十分珍贵。 他轻轻开口:“只是让随棹表哥期待落空了,我于武术一道,实在无甚造化,骑术也稀松平常。” 沈照野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够用就行了,我们阿昶如今这样就很好,特别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兴致勃勃道,“你身子弱,小时候又小,我那时候不懂事,有一阵子简直把你当姑娘家养。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从侯府库房里翻出几身不知道哪个姐姐小时候穿的、顶漂亮的小女童衣裳,料子轻软,还绣着花,硬是骗你穿上了?” 李昶显然记得,无奈地摇头:“自然记得,后来被舅舅发现了,随棹表哥你还被罚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是啊!”沈照野一拍窗台,“要不是你舅母及时赶回来拦着,我爹气得差点也要让我换上女装,拉出去在永墉大街上游一圈,说让我也尝尝丢人的滋味。” 李昶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沈照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悠远,继续说起那个梦。 “然后,梦里那个小小的你,攥着我手指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他声音低缓下来,“再然后,我忽然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亮,就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你枕在我胳膊上,睡得正沉。”他看向李昶,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和梦里那个小团子重叠,“梦里那么一小点的你,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变成了眼前的你。就躺在我身边,实实在在的,会呼吸,会皱眉,会把我手臂枕麻。” 他顿了顿,虽是笑的,话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怅惘的感慨:“然后就觉得,过去的那些年岁,好像都被谁偷偷拿走了一样,一晃眼,我们阿昶都二十七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沈照野很少流露出这样的姿态,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不是年少的桀骜或如今的不怒自威,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回望,对流逝年月的淡淡惘然。印象里的沈照野,总是向前看的,是炽热的,是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停留或伤怀的。 可此刻,他却站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里,说着一个有关婴儿和无法溯洄的年月的梦。 李昶心头也莫名地泛起几丝几缕相似的惆怅,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惘然,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于是,他绕过身前的案几,走到窗边,轻轻靠近沈照野挺直的肩背和脊梁,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 沈照野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倚靠的重量和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恢复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种特别的、只在李昶面前犹自存在的温和:“阿昶,澹州的秋天快来了吧。”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问:“随棹表哥会与我一同赏秋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道:“北疆无事,我就留下。” 这话说得平静,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北疆不可能永远无事,仗还没打完,沈望旌和北安军还在那里苦撑。就算北疆暂时安稳,永墉不会放过他们,战火迟早会蔓延。沈照野不可能永远留在澹州。 而李昶既然已经举旗,就不可能偏安一隅,澹州是起点,不是终点。 分别,似乎早已注定,只是或早或晚。 可沈照野这些年来,总有种没来由的焦躁和厌烦。他有时也理不清自己在烦什么,是永无止境的征战?是朝堂上永不停歇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将近十年的光阴里,见不到李昶时,他总在惦念,可每一次好不容易见到,欢喜之余,心底却又总是缠绕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阴翳。明明还没有别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别离时李昶脸上必然会有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藏不住的愁绪。 大概真是秋日将至,连人心也变得容易寂寥了吧。 沈照野甩甩头,觉得自己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又矫情得很。不想让李昶担心,他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对了,明月奴那胖猫跑哪儿去了?醒来就没见着。” 李昶也顺着他的话道:“不知,醒来便不曾见过它。” 沈照野呵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就是躲起来了,心虚呢。今早我出门,它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迎面就想往我身上扑,还好我躲得快。真有够重的,砸身上还得了?迟早有一天得让它跑圈,减减这一身肥膘。” 第311章 李昶也玩笑道:“随棹表哥昨夜不还说,要把明月奴当暗器使?” “暗器?”沈照野继续呵呵,“就它现在这体型,当暗器扔出去,速度不够,准头不行,万一没把人砸死,落地上,敌人一捉一个准,说不定还能当储备粮。” 李昶失笑:“只是丰腴了些,随棹表哥不要与它计较。” 沈照野正要再损那胖猫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来自府墙外一声中气十足、响彻半条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 “大哥!” “族老欺人太甚!弟携妻儿来投奔你了!” 沈照野和李昶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紧接着,外头传来门房隐约的阻拦声和来人不容分说的嚷嚷声,脚步声杂沓,朝着内院而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书房里。 沈照野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兄弟相见。李昶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也有些微好奇。 站在书房中央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裴颂声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迥异,裴颂声是那种带着倦怠讥诮的文人风流,而这位更像是一只被骤然丢进陌生地界、羽毛乍起却又强装镇定的……漂亮山鸡? 此刻,山鸡正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像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而裴颂声,正围着他踱步。 “裴简言,你出息了啊?泸州到澹州,山高水远,匪患丛生,你就敢带着你那刚生完孩子没两年的媳妇,还有你那个只会扒墙角的儿子,夜里牵两匹马就敢上路?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媳妇孩子跟着你不够刺激?路上那些河匪水盗是吃素的?他们怎么没把你剁了喂鱼,还放你全须全尾地跑到我面前来给我添堵?” 裴简言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们走的小路,很小心……” “小心?”裴颂声停下脚步,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心个屁!你那点三脚猫功夫,遇上真匪徒,能护得住谁?珠娘要是掉根头发,你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忽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就不能先问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一来就骂我!” 裴颂声气极反笑:“哟,还学会顶嘴了?行啊,你说,家里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值得你裴二少爷如此英勇地举家逃亡?” 裴简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顾彦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报。他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目光在裴简言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李昶和沈照野,微微颔首示意。 裴简言一见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窜到顾彦章身后,抓住他的袖子:“彦章哥!救我!我大哥疯了,他要打死我!” 顾彦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裴简言,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裴颂声,温声道:“敬声,先别急。简言既然来了,定有缘由。”他顿了顿,看向裴简言,“敛言,到底怎么回事?族里出事了?” 裴颂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扇子指着裴简言:“你问他,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还有那群老不死的,又作什么妖!” 裴简言从顾彦章背后探出脑袋,飞快地看了裴颂声一眼,又缩回去,对着顾彦章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彦章哥,出大事了!族里那些老……族老们,逼着我休了珠娘,另娶秦知州的幺女,我不愿意,他们就说要对珠娘和安儿下手!我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跑出来了!” 闻言,裴颂声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被厉色取代。他上前一步,盯着裴简言:“你说什么?休妻?娶秦孝献的女儿?”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永墉派人去了?” 裴简言用力点头:“是,就是前些日子,锦衣卫的人去了,跟大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晚。安儿……安儿调皮,扒墙角偷听到他们在谈什么粮草、北边、太子,第二日,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当着族老的面,让我写休书!”他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珠娘什么都没做错,安儿还那么小……大哥,怎么办?” “安儿?”顾彦章皱眉看向裴颂声。 裴颂声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裴简言一眼,骂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教安儿去扒墙角的?他才多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突然梗着脖子打断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打死我吧,你找人来打死我,打死你唯一的胞弟。” 裴颂声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扇子一合,指着他:“行啊,裴简言,你过来,有本事别躲你彦章哥身后,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 “好了。”顾彦章适时出声,他轻轻拍了拍裴简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裴颂声,眼神交流间,彼此都已明白了轻重缓急。 锦衣卫出现在泸州裴家,密谈粮草与北边,随后裴家便逼裴简言休妻另娶泸州知州的女儿,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裴颂声强行压下火气,对裴简言道:“珠娘和安儿呢?” “在厢房歇息,一路颠簸,珠娘有些不舒服,安儿也吓着了。”裴简言小声道。 “还不滚下去看着她们?”裴颂声没好气道,“若有不妥,立刻叫大夫,再敢教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裴简言如蒙大赦,连忙对李昶和沈照野胡乱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彦章将手中的信报递给李昶:“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永墉以协查谋逆为名,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检御史和锦衣卫暗桩。泸州、越州、明州等地粮价,近半月被人为抬高三成,且大粮商纷纷闭门谢客,或是只接受特定买家的订单。” 裴颂声冷笑一声,接话道:“话说得好听,指的就是愿意跟晋王、跟永墉合作的吧?逼阿言娶秦孝献的女儿,是想把裴家彻底绑上晋王的船,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不再向任何一方,譬如我们,提供粮草或便利。” 李昶快速看完信报,放下纸张。 “泸州裴家,在江南粮商中颇有声望,仓储、漕运皆有人脉。秦孝献是泸州知州,掌一地民政,且是太子的人。”李昶缓缓道,“锦衣卫亲至,威逼利诱裴家与秦家联姻,一是控制裴家粮路,二来,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顾彦章也道:“少帅南下筹粮,并非秘密,永墉定然能料到。他们抬粮价、控粮商,是在明处设障。逼裴家就范,甚至故意放敛言出来报信,恐怕是想看看,谁会去泸州,又会以何种方式去。” “敛言能带着妻儿一路平安抵达澹州,本就不寻常。对方或许料定,敬声不会坐视胞弟受欺,定会有所行动。而敬声如今在澹州,他的行动,自然与澹州、与殿下有关。” 裴颂声嗤笑:“那帮老东西,算盘打得倒响。”他看向李昶,“殿下,江南之地,眼下决不能乱,更不能彻底倒向永墉。粮草是北疆命脉,也是殿下日后的根基。泸州这一局,我们必须去。” 沈照野立刻反对:“太危险。明知是陷阱,何必亲身涉险?筹粮之事,我自有办法。泸州那边,让顾彦章带人暗中处理便是。” 李昶却摇了摇头:“守白去,分量不够。对方要看的,是澹州的态度,是我的态度。”他看向沈照野,“况且,随棹表哥,你一人去江南,我也不放心。永墉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你身边虽有照海和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同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有些戏,台下看,永远看不清全貌。不如亲自上台,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戏本。而且,若能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于北疆,于澹州,都大有裨益。” 半晌,沈照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行,去就去,但说好了,不准涉嫌行事。” 李昶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好。” 泸州,裴府。 花厅里,李昶端坐上首,顾彦章和裴颂声分坐两侧。对面,是以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为首的几位族老和管事,一个个锦衣华服,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裴颂声与家里的关系显然极差,从他进门起,就没给过这些长辈一个好脸色。此刻更是翘着腿,摇着扇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笑容讥诮。 族老们显然也极不待见他,但碍于李昶在场,不得不维持表面客气。 “雁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裴元寿须发花白朝李昶拱了拱手,“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那不肖子敛言?”他瞥了一眼裴颂声,意有所指,“敛言年轻气盛,听信妇人谗言,忤逆尊长,私自离家,实在不成体统。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了。” 裴颂声啪地合上扇子:“大伯这话说的,阿言怎么就不肖了?他尊亲孝长,娶妻生子,不曾作奸犯科。倒是族里,逼人休弃发妻,另攀高枝,这等行径,传出去才真是让裴家列祖列宗蒙羞吧?” 第312章 一位族老沉下脸:“敬声,慎言,家族大事,岂容你一个离经叛道、数典忘祖之辈置喙?敛言婚事,关乎裴家未来,与秦知州联姻,乃是强强联合,光耀门楣之举,那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我裴家嫡系?” 裴颂声挑眉:“珠娘家是经商,可也是清白人家,明媒正娶。倒是秦知州那位幺女,听说骄纵跋扈,在泸州名声可不怎么样。怎么,裴家如今落魄到,需要靠卖儿子去巴结一个名声不佳的知州千金了?还是说……”他扫过裴元寿和几位族老,“是有人许了你们别的好处,譬如锦衣卫的关照?晋王爷的青眼?” “你胡说什么!”裴元寿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休得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和宗室。”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裴颂声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直接看向李昶,“殿下,看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了。有些人,眼里只有眼前的利益和头上的乌纱,早已忘了什么是骨气,什么是脸面。” 李昶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淡然道:“裴老先生,诸位族老。本王此来,一是探望裴敛言一家,二是听闻泸州粮市有些波动,顺道看看。裴家乃泸州望族,想必对本地情形了如指掌。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他绝口不提逼婚、锦衣卫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可越是这样,越让裴元寿等人心里打鼓。这位雁王殿下,听说在澹州杀人抄家毫不手软,此刻却如此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殿下关心民生,实乃泸州百姓之福。”裴元寿勉强笑着应付,“粮市之事,自有官府统筹,我裴家虽有些微末产业,却也不敢妄议。至于赐教,实不敢当。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先在寒舍歇息?住处已备好,虽简陋,望殿下莫要嫌弃。”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有劳裴老先生费心。那本王就叨扰几日。” 是夜,泸州裴府,客院厢房。 李昶只是浅眠。床榻陌生,周遭陌生,房中弥漫着裴府那种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走过的脚步声,更远处,是泸州城隐约的梆子声。 沈照野推门进来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刚在榻边坐下,李昶便睁开了眼。 “醒了?”沈照野低声道,伸手从屏风上取过外袍,披在他肩上,“还是吵到你了。” 李昶坐起身,摇了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沈照野模糊的轮廓:“如何?” 沈照野低声道:“处处都是眼睛。照海他们分散潜入,也费了些功夫。天罗地网谈不上,但确实是张好了网,就等着看有没有大鱼撞进来。” 李昶并不意外,轻声问:“随棹表哥呢?” 沈照野明白他的意思,简略道:“粮仓重地把守森严,几个大粮商府邸也是外松内紧。市面上的粮铺,要么没粮,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只收现银,不收任何票据或抵押。秦孝献的府邸,灯火通明,出入的马车不少,看规制,不全是本地官员。” “裴家大房那边,宴请了几位粮商和州府属官,席间谈笑风生,但散席后,有人看见锦衣卫打扮的人从后门进去。裴元寿亲自送的。” 李昶静静听完:“倒是蹦跶得欢。” 沈照野又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你晚食定没用多少,光顾着跟那群老东西周旋了。”沈照野道,“听说泸州的条头糕是一绝,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我回来时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老铺子,就买了点。阿昶,你尝尝?” 他嗯了一声,在昏暗的房里,看着沈照野打开油纸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些许,蒙蒙照亮他手掌的轮廓和油纸包里隐约的白色糕点。 李昶伸出手,捏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糯粉的细腻、豆沙的香甜、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甜度也刚好。 他慢慢咽下,又伸手捏了一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摸索着,轻轻抵到沈照野的嘴边。 “随棹表哥,你也尝尝。” 沈照野随即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囫囵吞下去,然后咂咂嘴,诚实道:“太黏了,粘牙,我不爱吃甜的。” 李昶并不介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才道:“我觉得尚可。” “尚可就再用些。”沈照野将油纸包又往他手边递了递,叮嘱道,“但也别吃多了,小心夜里积食,胃不舒服。”他伸手,帮李昶理了理垂落到肩头的、微凉的发丝,“你若喜欢,等回澹州的时候,路过再买些带回去。” 李昶就着昏暗的光线,又捏了一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秋虫鸣叫。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毫无预兆的,窗外陡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机括弹动声。 沈照野想也没想,猛地探身,一把抱住榻上的李昶,向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一支黝黑的弩箭撕裂窗纸,破开空,狠狠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床榻靠背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又是两声,另外两支弩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钉入地面,另一支擦着沈照野翻滚时扬起的衣角,深深没入地板。 “有刺客,保护殿下!”厢房外,甘棠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随即是短促的兵刃交击,显然已经交上手。 沈照野抱着李昶滚落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下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扫视着黑暗的厢房。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他看不见刺客在哪里,只能听着。 外头的打斗声很快向远处移动,甘棠似乎追着刺客去了,厢房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无人了,才缓缓松开手臂,半撑起身子,低头看向怀里的李昶:“阿昶,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李昶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慢慢坐起来,却没有看沈照野,也没有看那几支弩箭,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地板某个角落。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纸包散开,里面白糯的条头糕滚了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而李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想必刚才那一滚,也掉在了地上。 沈照野的心,忽地一揪。 李昶望着那沾满灰尘的糕点:“随棹表哥,”他说,“落灰了。” 沈照野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李昶说的是条头糕,他知道李昶其实很喜欢,他知道李昶晚食没用多少,这糕点是他特意买回来,想让他垫垫肚子,也尝尝泸州的味道。 该死的刺客。 该死的晋王。 该死的锦衣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真是败兴至极。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想,等甘棠把人逮回来,他是该把人一片片剐了,还是捆上石头沉进泸江?不,那样太便宜了。应该五马分尸,再把尸块丢去喂野狗。 他伸手轻轻揽住李昶的肩膀:“阿昶,没事,糕点脏了就算了。你喜欢,我明日再去买。听说泸州的红豆糕、棠叶糕味道也不错,我都买来,你尝尝看更喜欢哪种,好不好?” 李昶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下来,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阿昶。”沈照野仍保持着半揽着李昶的姿势,开口,“这次在泸州,恐怕不会像在澹州那么简单。他们敢在裴府里直接动手,就说明已经不想再装了。明面上的戏,暗地里的刀,都不会少。”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沈照野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趟来江南,说到底是为了粮。粮在人家手里,地头是人家的,连衙门都是人家的人。硬抢,动静太大,也抢不到多少。花钱买,他们抬价,还未必肯卖。”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得用点别的法子。裴家这门亲事,是个引子,也是个机会。” “裴颂声跟家里不对付,裴敛言又是个没心眼的。”沈照野分析着,“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想靠上太子和锦衣卫,拿捏着粮路和裴家的产业当筹码。但裴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裴简言这一逃,裴颂声这一闹,再加上我们出现……”他看向李昶,“阿昶,你说,那些原本就不满大房独断、或者不想被绑上晋王船的人,会不会动心思?” 李昶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沈照野的打算:“随棹表哥打算如何动他们的心思?” 沈照野咧了咧嘴:“简单,锦衣卫和太子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官面上的庇护,或许还有些虚头巴脑的许诺。但这些东西,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么本身就是带毒的饵。”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们能给的,大抵不一样。” 第313章 “裴家是粮商,最怕什么?怕天灾,怕战乱,怕货砸手里,更怕人死了,钱没花完。”沈照野目光锐利,“北疆缺粮,澹州有钱。我们可以用高于市价、但合理的价钱,跟他们签长期的购粮契,预付定金,甚至可以答应,由澹州水师或南淮水师出面,护航部分粮船,他们会乐意的。” “再者,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逼敛言休妻另娶,行事霸道,族中早有怨言。裴敬声虽离经叛道,可他有才,有名声,如今在你麾下。裴敛言再不成器,也是嫡系,妻女又在澹州。那些对大房不满的、或想另寻出路的人,会怎么选?” “且,锦衣卫能杀人,太子能施压,我们……”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也能。而且,我们可能比他们,离得更近,刀更快。” 这是威慑,告诉那些摇摆的人,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代价会很直接。 “随棹表哥思虑周全。”李昶轻声道,“只是,此计险峻。锦衣卫与太子在泸州经营日久,裴家大房亦非易于之辈。我们此番,无异于虎口夺食,甚至是入虎穴搅局。一旦应对不当,恐有反噬。” 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抹忧色,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险。但阿昶,北疆等不起了,我们也没那么多闲心慢慢布局。永墉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李长恨,太子,还有那位越老越让人摸不透的皇帝,他们步步紧逼,就是要逼我们乱,逼我们出错。” “所以,我们不能乱,更不能怕。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们更阴。他们要抢,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泸州这一局,看似是他们设的套,但套子既然摆了,谁进去,谁就成了局中人。他们想引我们入局,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把这局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了。”李昶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以调停裴家家事、体察泸州民情为名,正式拜会秦知州,并邀约泸州几位素有清望的耆老与商户。裴家之事,可放在明处谈。粮价民情,亦可稍作关切。至于裴敬声与裴敛言……” 他微微一顿,看向沈照野:“让他们兄弟,去见见该见的人,说些该说的话。裴家内部,总有人,不甘心只做棋子。” 沈照野笑了:“我们阿昶,这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额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昶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只是?”李昶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随棹表哥方才说,要给人带毒的饵?不知这饵,除了粮价和水师护航,还有什么?” 沈照野挑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李昶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笑,轻声道:“随棹表哥,你啊……”倒是真会戳人痛处,也真敢许诺。 沈照野哈哈一笑,揽紧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昶,咱们这次,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第141章 落子 泸州知州衙门,后堂。 秦孝献是个知天命之年的干瘦男人,端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坐着泸州府几位主要属官,以及几位被请来作陪的地方耆老和有名望的商户。 此刻,对李昶这位突然驾临、且名声在外的叛逆雁王,秦孝献戒备远多于敬畏。若非顾及对方亲王的身份,以及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语焉不详却暗示不宜怠慢的消息,他根本不想见这一面。 李昶进来时,只带了顾彦章和两名侍从,与满堂官服煌煌、神色各异的众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素淡,甚至有些单薄。 可当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诸人时,那种久居上位、浸润过朝堂风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雁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秦孝献起身,略一拱手,谈不上多热络,礼数倒是周全。 “秦大人公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李昶微微颔首,“坐吧。” 各自落座,侍从上茶。 秦孝献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率先开口:“不知殿下此次驾临泸州,所谓何事?可是为了裴家那点家务纠纷?” 李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才缓缓道:“家务纠纷,自有家法规矩。本王此来,一为探望受惊的裴家侄媳与幼童,二来途经泸州,见市井繁华,然亦闻粮价有所波动,心中挂念,故想请教诸位地方贤达,泸州民生近况如何?可有本王或澹州能略尽绵力之处?” 一位在泸州极有威望的致仕翰林赵老夫子闻言,抚须沉吟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老朽感佩。泸州近年,托朝廷洪福,秦大人治理有方,大体还算安稳。只是今岁各地收成不一,粮价确比往年同期高出些许,百姓购置口粮,稍感吃力。” 秦孝献接口道:“粮价波动,乃市场常情。且近年来北疆不宁,商路时有阻滞,漕运亦偶有延误,些许上涨,在所难免。州府已严令各粮铺平粜,并开仓调剂,定不会使百姓无粮可食。” 一位经营布匹、但也兼营少量粮店的周姓商户亦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粮价涨得有些蹊跷,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似乎也不如往年充裕,小民等亦是听闻,有些大粮商似有囤积之举。” 秦孝献瞥了那周姓商户一眼:“周老板慎言,粮商经营,自有其考量,州府亦在密切监察,岂容随意囤积居奇?”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李昶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秦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在澹州亦有耳闻。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谨慎些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老夫子和另外几位耆老,“方才赵老提及北疆不宁,本王身在南疆,亦深感忧虑。战事绵延,最苦的还是百姓。无论北疆南疆,皆是朝廷子民,黎民之苦,本王感同身受。” 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物产不丰,唯有些许海盐、渔获。此番前来,除了挂念泸州父老,亦想看看,两地之间,有无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的可能。譬如,澹州缺粮,泸州丰饶;泸州或许需要海盐、海货?若能建立一条稳妥的商路,于两地百姓生计,或有些许裨益。” 几位商户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商路,便意味着利润。 秦孝献却心中警铃大作,互通有无?建立商路?这岂不是要将泸州和澹州暗中连结起来?他立刻道:“殿下所言,自是美意。然商路开通,涉及关税、勘验、安全等诸多事宜,需朝廷准予,地方配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如今各地情形复杂,还是稳妥为上。” 李昶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秦大人考虑周详,是本王思虑不周了。”过了一会,他又问,“听闻秦大人籍贯乃是河东?河东秋日,柿红如火,景致想必极美。不知大人离家多年,可还怀念故土风物?” 秦孝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含糊应道:“劳殿下挂怀,离家日久,确有些念想。”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幼时在京,每逢秋日,宫中御苑亦有柿树,那时尚不知愁,只觉那颜色鲜亮可爱。后来辗转各地,见民生多艰,方知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景一物背后,皆是百姓血汗。” “故而……”李昶道,“本王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使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得以在秋日安然欣赏故园或他乡的柿红枫黄,便是莫大的功德。秦大人以为呢?” 秦孝献被他这一番话绕得有些迷糊,又似乎触及了心底某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位雁王,说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句句都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让泸州百姓过好就行,不要卷入纷争?还是在用故土太平这些情怀来软化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秦孝献勉强应道。 李昶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赵老夫子等人聊起了泸州的古迹、风物、文教等闲适话题。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态度又谦和,很快便让几位耆老交口称赞,气氛缓和不少。连那几位商户,也偶尔能插上几句关于本地特产、货运的闲话。 秦孝献憋了一肚子的官腔和戒备,竟没找到多少机会施展。 临别时,李昶起身,对秦孝献道:“今日与秦大人及诸位贤达一叙,受益匪浅。泸州人杰地灵,秦大人治理有方,本王放心许多。裴家家事,本王既恰逢其会,自当稍作关切,亦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使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秦孝献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拱手:“殿下费心。” 李昶又对赵老夫子等人微微欠身:“诸位都是泸州栋梁,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澹州做客。澹州虽陋,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殿下客气了。”赵老夫子等人连忙还礼。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对这位叛逆亲王的观感已然不同。沉稳、仁厚、有学识、通情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走出知州衙门,顾彦章低声道:“殿下,秦孝献此人,油滑谨慎,恐难轻易打动。” 第314章 李昶步履未停,望着前方泸州城熙攘的街道,轻声道:“无妨,今日种子已埋下。他惧太子与锦衣卫之势,亦惜自身官位与泸州太平,我们只需让他看到,与我们合作,未必是绝路;而与太子绑死,却可能让泸州卷入他无法掌控的风暴。”他顿了顿,“何况,今日在场的,不止他一人。” 那些耆老,那些商户,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带回去。雁王并非洪水猛兽,反而通情达理,关心民生,甚至有意互通商贾。这对于在太子与锦衣卫压迫下下、损失不小的本地势力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同的可能。 “守白,走吧。”李昶道,“该见见真正不安的人了。” 当日午后,泸州城中一家不起眼但颇为雅致的茶楼,雅间内。 受邀前来的,只有五人。两位是裴家族中素来与裴元寿一房不甚和睦的旁系叔公,三位是泸州本地有些声望、但近年被几家与官府往来纷繁的大粮商挤压得有些艰难的粮商和货运行东家。 李昶坐在主位,顾彦章陪坐下首,裴颂声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诸位肯拨冗前来,本王先行谢过。”李昶开门见山,“想必诸位对近来泸州之风波,裴家之变故,乃至粮价之异常,皆有所感,亦有所虑。” 裴远叹了口气:“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大房行事愈发独断专行了。” 吴姓粮商则苦着脸道:“殿下明鉴,小老儿做些粮食小本生意,如今这行情,实在看不懂。收粮价格被抬得老高,市面上粮却不见多,那些大商户紧闭仓门,官府……唉,小老儿也不敢妄言。再这么下去,莫说赚钱,怕是本钱都要折进去。” 李昶静静听着,等他们大致说完,才缓缓开口:“独断专行,易招祸患。粮市紊乱,伤人害己。此皆非长治久安之道。”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并非空谈道理。而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也谈一条或许不同的路。” “生意?”郑姓货运行东家眼睛一亮。 “不错。”李昶点头,“澹州缺粮,但尚有海盐、海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稀罕物。泸州有粮,亦需盐货,或许也对海外之物有些兴趣。本王有意,在澹州与泸州之间建一条商路。粮食、盐货、乃至其他货物,皆可按市价公允交易。预付定金,钱货两讫。” 对于这些被挤压的商户和裴家旁系来说,这无疑是条活路,甚至是条财路。 “可是……”粮商犹豫道,“如今这情形,大粮商们把持着粮源,官府那边,秦大人似乎也……” 李昶微微一笑:“粮源,未必只有那几家才有。裴家田庄众多,仓储亦丰。”他看了一眼裴远,“至于官府,秦大人首要之责,是保泸州太平,百姓安宁。若有一条商路,能稳定粮盐供应,平抑物价,于泸州民生有益,秦大人身为父母官,又怎会不支持?” 李昶这番安排,亦是给了秦孝献一个台阶,也是暗示,只要事情做得漂亮,不公然撕破脸,秦孝献未必会死命阻拦。 裴远和另一位旁系叔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意动。若能与澹州直接搭上线,他们手中的田庄产出就有了价格不错的销路,不必再受大房钳制。 李昶道:“此外,商路要稳,需得安全。澹州水师,或可提供部分护航,尤其是近海段。陆上……敬声。” 窗边的裴颂声转过脸,挑了挑眉。 “你在泸州,还有些故旧吧?”李昶问。 裴颂声扯了扯嘴角:“三教九流,认识几个。” “商路安全,陆上这段,烦请你费心打点。”李昶道,“务必确保,往来货物,不受匪类滋扰。” 这是给了裴颂声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泸州事务的理由,裴颂声哼笑一声:“殿下吩咐,敢不从命?” 李昶又看向那几位商户:“诸位在本地经营日久,人脉通达。商路细节,货物交接,还需仰仗诸位协力。本王可承诺,凡为此商路出力者,澹州贸易,优先合作,税赋亦可酌情优惠。” 雅间内一片寂静。几人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条可能让他们摆脱眼前困境、甚至更进一步的捷径!而提出这条路的,是手握澹州、有兵有船、甚至敢跟永墉叫板的雁王! 裴远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躬身行礼:“殿下思虑周详,老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吴姓粮商和郑姓东家等人也连忙起身:“殿下但有差遣,小民等定竭尽全力!” 李昶起身,虚扶一下:“诸位请起。本王要的,不是效忠,而是合作。互利互惠,各得其所。”他道,“商路初建,千头万绪,需谨慎行事。具体事宜,顾先生会与诸位详谈。” 他看了一眼顾彦章。 顾彦章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与几人低声商议具体事务。 李昶则走到窗边,与裴颂声并肩而立,望着楼下泸州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殿下好手段。”裴颂声摇着扇子,“一番话,既画了饼,又给了棍子,还顺手把我架上去干活。” 李昶望着远处知州衙门的方向,轻声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秦孝献首鼠两端,裴家大房利令智昏,锦衣卫与太子虎视眈眈。我们若不能尽快在泸州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北疆那边会更难。” 他转身,看着裴颂声:“泸州是你故土,裴家终究是你本家。此事若成,于澹州,于北疆,于裴家那些尚有良知之人,皆有益处,望你尽力。” 裴颂声沉默片刻,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知道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声音有些闷,“我会把事情办妥。不过……”他顿了顿,“我那个傻弟弟和他媳妇孩子,殿下得保证他们安全。” “自然。”李昶承诺,“他们是引子,也是人证,更是你的家人。” 裴颂声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泸州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李昶也重新望向窗外。茶楼下的街道,行人往来,炊烟袅袅,一副太平景象。夜风从窗口灌入,早早带来秋日的凉意。 泸州城西,靠近码头的一片地,鱼龙混杂。白日里是正经的货栈、脚行、小饭铺,入了夜,某些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赌档、暗窑、私货交易便活泛起来。 沈照野换了身半旧不新的短打,混在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北安军士兵里,像个刚卸完货、手头有几个闲钱想来寻点乐子的苦力或船工。照海跟在他身边,也做类似打扮,只是那张脸再怎么掩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还是挥之不去。 沈照野嫌弃道:“去,离我远点。” 照海:“……” 他们此番前来,是为了河鼠帮,泸州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主要控制着码头一部分苦力、运货的小船,以及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私线路。帮主叫侯三,绰号水猴子,为人狡诈,消息灵通。 而令沈照野为之侧目的是,河鼠帮跟掌控泸州大宗粮食仓储和运输的漕口刘老大不对付,近几年没少被刘老大挤压地盘,憋着一肚子火。 沈照野选这里,没别的,就因为侯三够贪,也够恨刘老大,而且够不上裴家大房和秦孝献那个层级,更容易撬动。 一家门脸歪斜的赌档里,沈照野挤在一张赌大小桌子旁,看似心不在焉地下着注,输多赢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庄家,眼神却不着声色扫过赌档各处,最终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眯着眼抽旱烟的干瘦老头身上。 那老头就是侯三,看着不起眼,像根晒干的老芦苇。 又一局输光,沈照野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晃晃悠悠走到侯三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瘪瘪的钱袋,抖了抖,只剩几个铜板。 他叹了口气,摸出最后一点散碎银子,拍在桌上,对侯三咧嘴一笑:“三爷,借个火?再赊壶酒?妈的,手气背到家了。” 侯三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动,吧嗒吧嗒抽着烟。 沈照野也不急,自顾自从桌上摸过侯三的火折子,点燃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半截劣质烟卷:“听说三爷最近日子也不好过?刘老大那孙子,连码头上搬麻袋的活计都快给你挤兑没了吧?” 侯三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吭声。 “要我说,刘老大算个屁。”沈照野吐出一口烟雾,“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舔上了官老爷和裴家大房的屁股么?真论起水里来火里去的本事,他给三爷你提鞋都不配。” 侯三终于开口:“你是谁?” “我?”沈照野笑了,掸了掸烟灰,“一个看不惯刘老大那副嘴脸,也想在泸州这码头混口饭吃的外乡人,顺便给三爷指条财路。” “财路?”侯三嗤笑,“老子在这泸州混了三十年,什么财路没见过?轮得到你一个外乡来的指手画脚?” “以前是以前。”沈照野凑近了些,侯三皱了皱眉,却没躲。“如今不一样了。刘老大为什么能挤兑你?因为他手里有粮,有大把的粮。官老爷、裴家大房,甚至永墉来的大人物,都指着他运粮。他腰杆子硬了,自然不把你放在眼里。” 第315章 侯三眼神闪烁,没否认。刘老大最近确实嚣张,连他控制的那几条偷运私盐、丝绸的老鼠道,刘老大都想插一脚。 “可要是刘老大这粮,运得不那么顺当呢?”沈照野轻声道,“或者说,泸州的粮,未必只有他能运呢?” 侯三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看刘老大不顺眼,也有人需要粮,但不想通过刘老大和裴家大房。”沈照野掐灭烟头,“粮从仓库到码头,从码头装船,沿河往下走,这段路,三爷熟不熟?” 侯三呼吸一滞。他当然熟,泸州城内外,哪条水道他没摸过?哪处浅滩暗礁他不知道?刘老大的粮船要走,必经几段河道,他都熟的一批。 “熟又怎样?”侯三强自镇定,“刘老大现在护粮的,可不止他自己那点人手,听说还有官差,甚至可能有穿黑衣服的。” “官差?锦衣卫?”沈照野咧嘴,“三爷,你是水上讨生活的,该知道,这河里的龙王,可不一定认岸上的官服。船要是不小心搁浅了,漏水了,或者遇上水匪了,官差再多,锦衣卫再厉害,还能钻进水里抓龙王去?” 侯三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侯三直勾勾盯着沈照野。 “好处?”沈照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刘老大倒了,或者至少让他栽个大跟头,码头这块,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第二,截下来的粮,你能分一成。别嫌少,那是军粮的价,够你养手下弟兄们吃香喝辣好一阵子。第三……”他顿了顿,看着侯三,“以后泸州到澹州,甚至更南边的水路,有条安稳的商道,利润分你一股。怎么样,够不够?” 侯三手指颤抖着,想去摸烟杆,却摸了个空。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是会掉脑袋,可利益……太诱人了。翻身压过刘老大,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财,还有一条长远的财路。 且,眼前这人,虽然打扮寒酸,可那眼神,那气度,绝不是普通亡命徒。他背后是谁?敢跟刘老大、跟裴家、甚至跟永墉来的人叫板? “你……到底替谁办事?”侯三忍不住问。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混混气消失不见。 “替谁办事不重要。”沈照野淡淡道,“重要的是,三爷你想不想继续在这泸州码头,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被刘老大踩在脚下?还是想搏一把,当个爷?”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赌档外走,照海立刻跟上。 侯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赌档里喧嚣的人群,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像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等等!”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照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侯三跌跌撞撞跑过来:“刘老大后天晚上,有一批粮要连夜装船,走南漕河支流,往越州方向去。押船的有他二十几个心腹,还有八个衙门派的差役,可能可能还有两个黑衣的,藏在船舱里。船是老闸口的丰泰号,吃水深,怕搁浅,会走主航道,但有一段鬼见愁,水急暗礁多,他们半夜过,肯定会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关键信息,说完,喘着粗气看着沈照野。 沈照野听完,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扔给侯三:“定金。后天晚上,鬼见愁上游三里,有片芦苇荡,带齐你的人手和家伙,等我信号。” 侯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子。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沈照野不再看他,带着照海,消失在赌档外浓重的夜色里。 走出那片污浊的地界,到了相对安静的巷子,照海才低声道:“少帅,侯三可信吗?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沈照野扯下头上乱糟糟的布巾,抹了把脸上的灰:“贪生怕死,更贪财。他收了金子,知道了计划,再想抽身,刘老大和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他。他没退路了。”他顿了顿,“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多可信。只要他后天晚上出现在芦苇荡,把水搅浑,就够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这些地头蛇身上。 “裴家那边呢?”照海问。 沈照野冷笑:“裴敬声那小子,已经去找他那些故旧了。裴家大房不是想借着秦孝献和锦衣卫的势,独占粮利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粮利,烫不烫手。” 他抬头望了望泸州城方向,李昶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泸州的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与秦孝献及耆老商户们周旋一日,回到裴府安排的客院时,天色已浓黑。李昶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沈照野正抱臂靠在廊柱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回来了?”沈照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没人为难你吧?” 李昶摇摇头:“不过是些场面话。秦孝献谨慎多疑,几位耆老倒是可以争取。”他将大致情形简单说了。 沈照野听完,扯了扯嘴角:“油滑的老狐狸。不过你既然埋了种子,后面浇水施肥的事,交给顾彦章和裴颂声那两张嘴皮子就行。”他伸手,替李昶拂了拂衣裳,“累不累?” “还好。”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今日出去,可有收获?” “找了侯三,后日芦苇荡会出事。”沈照野道,“晋王和锦衣卫的手,伸得比想的还长。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总归有缝能钻。”他顿了顿,看着李昶的脸,“正事明天再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李昶微怔:“去何处?” 沈照野没直接回答,只道:“去了就知道,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片刻后,两人皆换了寻常布衣,从客院侧门悄然离开裴府,汇入泸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沈照野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昶穿街过巷,避开主要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门口悬挂着灯盏、隐约传出喧嚣人声的巷子前。 门口挂着如意坊的匾额,字迹俗艳。进进出出的人,衣着各异,神情却大多是一种亢奋或麻木。 是赌坊。 李昶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沈照野侧头看他:“怎么,我们雁王殿下,没见过这场面?” 李昶确实没见过。他自幼长于深宫,后来即便出宫开府,出入的也是朝堂、府衙、书房、宴会等场合,赌坊这种鱼龙混杂、被视为下九流的地方,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略有耳闻,未曾亲历。”他如实道。 沈照野笑了:“那就进去看看。放心,我陪着,不会出事。” 他想了想,又拉着李昶走到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顶最常见的、带着轻纱帷帽的斗笠,亲手给李昶戴上,仔细调整好纱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好了。”沈照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这样合适多了。进去吧,我的小公子。” 踏入如意坊,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赌台前,围拢着神情各异的赌客,吆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兴奋的狂叫与懊恼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李昶隔着纱帘,静静地看着。 沈照野护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挤攘的人群。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有几个看场子的打手模样的人看到他,都微微颔首,兀自让开些路。 “想玩什么?”沈照野低下头,凑近李昶耳边问,“骰子?牌九?还是简单的猜大小?” 李昶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赌具,最终落在一张相对人少些的,玩法似乎也最简单的猜大小赌台上。台面上画着简单的大、小区域,庄家摇动骰盅,赌客下注猜测点数之和。 “就那个吧。”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点头,带着他挤到那张台子前。他掏出一小锭银子,随意丢在大的区域,对李昶道:“随便押,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就当听个响儿,图个乐。” 李昶没动那锭银子,安静地看着庄家手法熟练地摇动骰盅,然后啪地扣在桌上,吆喝着催促下注。周围的赌客纷纷将铜钱碎银押在自己看好的区域,神情紧张。 李昶的心神,却似乎不在那些跳跃的骰子上,他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押大的人欢呼,押小的人咒骂。 沈照野那锭银子被赔了同等数额回来。 “运气不错。”沈照野笑,将赢来的银子也推到李昶面前,“继续?” 李昶依旧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局开始,庄家再次摇盅,扣下。 赌客们纷纷下注。沈照野随手又丢了一锭在小上。 李昶却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那堆银子里,捡起最小的一块碎银,放在了大和小区域交界处,一个几乎无人下注的、写着围骰的极小格子里。 第316章 沈照野挑眉:“围骰?这可小得很。”但他没阻止,反而觉得有趣。 周围有人看到李昶这瞎押的举动,发出嗤笑。围骰赔率极高,但几乎没人会专门去押,纯粹是扔钱。 骰盅揭开。 “三、三、三,九点,围骰!” 庄家愣了一下,周围霎时安静,随即一片哗然。居然真出了围骰,而且恰好是三。 沈照野也愕然,随即大笑,用力搂了下李昶的肩膀:“可以啊阿昶,早知道以前去赌场就把你带上。” 李昶隔着纱帘,似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赢来的、数额惊人的一堆银子慢慢拢到沈照野面前。 庄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按赔率赔了钱。 接下来的几局,沈照野不再下注,只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昶。李昶下注很少,也很慢,几乎每次都像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他不再押围骰,只押大小。但奇怪的是,他押的次数不多,却几乎每次都能押中。十局里,竟赢了七八局。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帷帽、出手奇准的神秘客,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这位公子,好手法。”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赌台旁,对着李昶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是这如意坊的管事,姓钱。公子今日手气旺,不妨移步雅间?我们坊里正好有一局,彩头不错,寻常人没资格参与,但以公子的本事,定然够格。” 李昶隔着纱帘,看了那钱管事一眼,没说话。 沈照野上前半步,挡在李昶身前,语气懒洋洋的:“什么局?彩头是什么?” 钱管事目光在沈照野身上一扫,笑容更盛:“几位北边来的豪客,与我们坊里一位老师傅,玩的是推牌九,彩头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一枚前朝古玉扳指,水头极好,雕工也精细,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 沈照野对什么扳指没兴趣,正想拒绝,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纱帘微动,李昶的声音极轻地传来:“随棹表哥,那扳指听着不错。” 沈照野一怔,李昶昶想要? 他心思一转,忽然明白了,于是转头,对那钱管事道:“带路。” 雅间比外头清静许多,布置也考究些。一张牌九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雕着简洁的云纹,古意盎然。 见钱管事引着沈照野和李昶进来,其中三个北地汉子眼神扫过,在沈照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有审视。 “这位公子想加入?”一个北地汉子开口。 沈照野拉过一把椅子,让李昶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我弟弟玩,规矩?” “简单,四人牌九,一局定输赢。筹码,一百两银子起,上不封顶。最终赢家,通吃桌上所有筹码,外加这枚扳指。”北地汉子指了指锦盒。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是巨款,但在场几人显然都不放在眼里。 李昶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他面前堆起了相应的银票作为筹码。 牌局开始,洗牌,砌牌,掷骰决定顺序。李昶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慢,显然不常玩,但他姿态专注,每次摸牌、看牌,都极其认真。 沈照野站在他身后,扫过牌桌和对面几人。那三个北地汉子看似豪爽,但眼神交换间有默契,显然是配合惯了的,而另一老者则始终瘫着脸,亦是行家。 牌过两轮,局面渐明。北地汉子中两人牌面似乎不错,神色轻松,另一人牌面稍逊,老者牌面不明。 李昶的牌……沈照野无论如何看,都似乎不大。 到了下注环节,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率先加注,气势很足,另一同伴跟进,牌面稍逊的犹豫了一下,弃牌。老者沉吟片刻,跟注。 轮到李昶,他面前的牌依旧扣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面前所有的银票筹码,缓缓推了出去。 “全押。” 声音平静,透过纱帘传出,却让桌上几人同时一愣。 全押?可这才第二轮,他的牌难道极好?可看他之前的牌面和生疏手法,又不尽然。 沈照野也挑了挑眉,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脸色微变,盯着李昶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似乎在权衡。最终,他一咬牙:“跟!”也推出了相应筹码,他不信这个戴帷帽的生手能有天牌。 另一北地汉子和老者对视一眼,老者摇了摇头,选择弃牌,另一汉子也悻悻弃牌。 桌上只剩下李昶和那北地汉子。 “开牌吧!”北地汉子喝道。 李昶缓缓翻开自己的牌。 并非什么天牌地牌,只是一副很普通的杂牌,点数中等偏下。 北地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哈哈大笑:“就这?你也敢全押?吓唬谁呢!”他得意地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副不错的对子加顺子,赢面极大。 沈照野眉头微皱,李昶的牌确实不好。 然而,李昶却依旧安静,等那北地汉子笑完,他才轻轻开口:“这位大哥,牌九的规矩,是比点数大小。但还有一种情况……”他顿了顿,“叫至尊宝,对子加杂牌,但必须是特定的点数组合,通杀一切对子顺子,仅输给天牌地牌。而你这副对子顺子,恰好被我的杂牌,克制成至尊宝局。” 北地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仔细看自己的牌,又看李昶的牌,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旁边他的同伴和那老者也凑过来看,脸色都是一变。 确实,按照牌九特定规则,李昶那副看似普通的杂牌,与对方这副特定的对子顺子组合在一起,恰好触发了极其罕见的至尊宝通杀局。这种局面极难出现,需要对牌型规则和组合有着切入了解,才能在瞬息万变的牌局中,不仅看清自己的牌,更能预判或诱导对方的牌型,达成这种巧合。 北地汉子额头冒出冷汗,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昶,又看看他身后抱臂而立、神色平静的沈照野,最终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钱管事也是目瞪口呆,看向李昶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李昶却没有丝毫喜色,只是慢慢将桌上所有的筹码揽到沈照野面前,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沈照野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入手温润细腻。他没看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北地汉子,随手将扳指揣进怀里,然后拉起李昶:“走了。” 直到走出如意坊,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气息,沈照野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昶。他伸手,轻轻掀开李昶帷帽前的纱帘。 月光和街边灯火下,李昶的面容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温润着,带着一丝做完坏事般的、极淡的狡黠和轻松。 “可以啊,雁王殿下。”沈照野盯着他,“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李昶眨了眨眼:“没学过,只是看过些杂书,记性好些。牌九的规则组合,恰巧记得。” “败家子。”他笑骂,“拿一百两银子去搏,万一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李昶任笃定道,“我看过他们的手法和习惯,算过可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照野,“而且,想赢给随棹表哥。” 闻言,沈照野的心空了一瞬,哑口无言。看着李昶温润的眼眸,里面映着月光和自己的影子。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又痒又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借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玉质极佳,雕工古朴大气,大小……似乎正合适。 “伸手。”沈照野道。 李昶不明所以,伸出右手。 沈照野却拉过他的左手,将他原本就戴在拇指上的一个普通玉韘褪下,然后,将这枚赢得的扳指,小心地,郑重地,套在了李昶左手的拇指上。 尺寸大些许,但也不错。 “你戴着。”沈照野握着他的手,“我整天舞刀弄枪,糙得很,戴这精细玩意儿糟蹋了,你戴着好看,也替我先保管着。” 李昶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焕然一新的扳指,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玉色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修长。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反手,握住了沈照野有些粗糙的手掌。 两人并肩走在泸州城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再提赌坊,没有提牌局,没有提那些复杂的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浪。只是这样牵着手,慢慢走着,仿佛只是最寻常的一对,在秋夜街头,享受片刻独处的安宁。 街边的馄饨摊飘来香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更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轻声唤他。 “嗯?” 李昶顿了顿,笑着问:“赌场,还能去吗?” 沈照野愣了下,随即失笑,握紧了他的手:“行啊,我们阿昶想去哪儿,我都奉陪。不过……”他故意板起脸,“不许再玩那么大,吓人。” 第317章 “好。”李昶从善如流地应下。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久久不分。 【作者有话说】 赌博哒咩! 第142章 熹微(上) 南漕河在泸州城外拐了个大弯,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在夜风里哗哗作响,窃窃私语今夜。 这便是鬼见愁,行船人最怕的一段水道。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天际,河面黑沉沉一片,听取水声呜咽。 距鬼见愁上游几里,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几棵老树掩映着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墙塌了半边,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个空荡荡的破庙堂。 沈照野和李昶就站在庙堂外残存的屋檐下,从这里可以隐约俯瞰下游河道的影廓。祁连带着王府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连只鸟飞过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夜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照野把带来的薄氅给李昶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这儿风大,别着凉。” 李昶任他摆弄,望着下游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随棹表哥,侯三他们到了吗?” “到了。”沈照野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同一个方向,“照海带着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埋伏进去了。刘老大的船,按侯三说的,再过一刻钟就该到鬼见愁。” “锦衣卫的人?” “甘棠带人盯着呢。”沈照野道,“那俩穿黑衣服的,上船前就被摸清了。藏在船舱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李昶点头,静立着。 时辰渐晚,河风似乎更冷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野鸟惊飞的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 先是隐约的摇橹声,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接着是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飘忽的,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传出很远。 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从下游驶来,进入了鬼见愁最窄的那段河道。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动着,像芦苇荡里飞来扑去的萤火虫。 “丰泰号。”沈照野低声道。 船行得很慢,显然船夫也知道这段水路险恶。灯笼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两侧是高耸的芦苇墙,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船行到河道最窄处时—— “砰!” 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操!触礁了!”船上有人惊叫。 “不是礁石!是木头!水里有木头!” “快!看看船漏了没!”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灯笼的光乱晃,人影憧憧。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芦苇荡里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河匪!有河匪!” “保护粮船!” 船上传来兵刃出鞘声和船员更加慌乱的呼喊,八个衙役打扮的人冲到船边,紧张地望向芦苇荡,刘老大的二十几个手下也拔出刀,围在船舷四周。 芦苇荡里,侯三那破锣嗓子喊了起来:“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此话远远传来。 沈照野在土坡上听着,嗤笑一声:“这词儿还真是百年不变。” 李昶也轻笑一声,仍看着那艘船。 侯三的人没立刻冲出来,只是在芦苇荡里晃动火把,发出各种怪叫和威胁。这是水匪惯用的招数,先吓,再拖,等船上的人自乱阵脚。 果然,船上的人更慌了,有人想放箭,但芦苇荡太密,根本找不到目标,有人建议立刻靠岸,可船已经半搁浅,动弹不得。 混乱中,船舱里终于冲出来两个人。 一身黑衣,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格外扎眼,正是那两个锦衣卫。 他们一出现,船上的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去。其中一个锦衣卫厉声喝道:“慌什么!结阵防御!他们敢露头就放箭!” 声音通过夜风隐约传到土坡上。 沈照野眯起眼:“总算出来了。” 他对身边一名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的、模仿夜枭的鸣叫。 哨声刚落—— 芦苇荡里的火把忽然全部熄灭。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船上的人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听见咻咻几声破空响动。 不是箭矢,是更小、更快的东西。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是侯三手下特制的吹箭,箭头淬了让人暂时失明的麻药,虽不致命,但足够制造混乱。 “放箭!”锦衣卫的声音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荡,大部分都落了空,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芦苇杆,发出噗噗的闷响。 而芦苇荡里的反击开始了。 这次是真正的箭。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十几支同时从不同方向射来,直指两个锦衣卫和刘老大的几个心腹头目。 “保护大人!” “呃啊——” 又一轮惨叫,一个锦衣卫肩头中箭,另一个险险躲过,刘老大一个手下被射中大腿,哀嚎着倒地。 “他们人不多!冲出去!”受伤的锦衣卫咬牙吼道,“不能让他们烧船!” 可已经晚了。 几支火箭从芦苇荡里射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船帆和堆在甲板上的几捆防雨草席。 干燥的草席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船上彻底乱套了,有人想打水救火,有人还在往芦苇荡里胡乱放箭,更多的人在躲避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 两个锦衣卫试图组织反击,可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专门破空而来,逼得他们只能找掩体躲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火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船舱,滚滚浓烟升起,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这时,芦苇荡里传来侯三的吼声:“撤,官军来了!快撤!” 火把再次亮起,十几个人影从芦苇荡里窜出,迅速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船上的人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河匪逃走,却没人敢追,船还在烧,还有兄弟受伤,谁知道芦苇荡里还有没有埋伏? 等泸州城的巡防营被火光惊动,乘着小船赶到时,丰泰号已经烧了小半边。粮袋被烧毁不少,更多的在救火过程中被水浸湿。八个衙役死了三个,伤了四个,刘老大的手下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两个锦衣卫,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也狼狈不堪。 至于河匪?早跑没影了。 巡防营的军官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脸色慌乱,却也只能先救人、救火,再把伤员和幸存者送回城。 土坡上,沈照野和李昶静静看着下游渐渐平息的混乱。 火把的光点聚拢又散开,人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烧焦的船体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和河风穿过芦苇荡的呜咽声。 “结束了。”沈照野说。 李昶问:“侯三的人?” “照海盯着呢,一个不少,都撤出来了。看样子伤了两个,应当不重。”沈照野道,“锦衣卫死不了,但够他们疼一阵子。刘老大折了这条船和这批粮,又死了这么多手下,够他肉疼的。” “粮烧了多少?” “三成吧,更多的是浸了水,不能久放。”沈照野扯答,“不过无所谓,这批粮本来也不是给咱们的。” 李昶转头看他,沈照野事先并未说明:“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沈照野笑了,“接下来,泸州的粮市就该有意思了。” 他拉着李昶往破庙里走,庙堂里虽然破败,但好歹能挡风。祁连已经生起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小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糕饼。 “出来前让厨房准备的,垫垫肚子。”他递给李昶一块,“折腾大半宿,该饿了。” 李昶接过,小口吃着。糕饼也是泸州独有,甜糯适中,是他喜欢的口味。 沈照野自己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又灌了半碗热水,停下,看着李昶吃。 “刘老大经此一事,一时内不敢再大批运粮。”沈照野开始分析,“锦衣卫吃了亏,肯定会查,但侯三那帮人手脚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他们最多怀疑是本地其他势力黑吃黑,或者怀疑裴家内部有人捣鬼。” 李昶点头:“裴家大房那边,日子不会好过了。” “岂止不好过。”沈照野道,“秦孝献是个聪明人,看到锦衣卫的人受伤,刘老大的船被劫,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泸州这滩水太浑,贸然站队太危险。而且……” 第318章 他看向李昶:“你昨日见过那些耆老和商户,话已经递出去了。现在刘老大出事,那些被排挤的粮商、货运行东家,还有裴家那些旁系,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往哪边靠。” “他们会主动找守白和裴敬声。”李昶接道。 “对。”沈照野又倒了碗热水,吹了吹,递给李昶,“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个有的忙了。谈生意,签契约,安排人手,泸州这边,算是拿下了一半。” 李昶捧着碗,看着跳动的火苗:“粮有了,如何运到北疆?” 泸州到北疆,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还有永墉的耳目,大批粮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去,几乎不可能。 沈照野却笑了。 “走海路。”沈照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泸州有河通海,粮食可以先走河运到出海口,然后换海船,沿海南下,绕过江东,再往北走,在青州或登州一带上岸,离北疆就近了。” “陆帅不会同意。”李昶思索片刻,道。 “陆帅当然不会同意。”沈照野理所当然地说,“但如果是他儿子陆轲带几艘战船出海操练,途中遇到风暴,不得不在某处港湾避几天风,这总说得过去吧?”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笑着耸耸肩:“陆轲那人,你知道的,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其实骨子里怎样?”李昶问。 “其实骨子里,跟我是一路人。”沈照野笑了,“都不太安分。” 李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 良久,李昶忽然开口:“随棹表哥,陆少帅养的那只海东青,后来怎么样了?” 沈照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惊讶地看着李昶:“你怎么知道他养过海东青?” 李昶垂着眼:“听说的。” “那只鹰啊……”沈照野想了想,“后来死了,被人毒死的。” “毒死?” “嗯。”沈照野道,“有人往鹰食里下了毒,陆轲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干的。为这事,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李昶没说话。 “还有陆轲那匹乌云盖雪。”沈照野继续说,“后来也病了,莫名其妙就病了,请了多少兽医都看不好,最后只能给个痛快。陆轲为这事,差点把马厩掀了。” 李昶依旧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阿昶。”他慢慢开口,“陆轲参加武举那年,考前突然腹泻不止,差点错过考试……是你做的?” 李昶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在他茶里放了点巴豆。” 沈照野:“……” “还有一次。”李昶继续说,“陆轲去赴一个诗会,路上马车轮子突然掉了,他从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诗会也没去成。” 沈照野:“……也是你?” “我让人把他马车轮轴的销子弄松了。”李昶承认得很坦然。 沈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轲书房里那幅他最喜欢的,海天旭日图,”李昶继续说,“有一天突然被墨水泼了,毁了。” “……你泼的?” “嗯。” 沈照野扶额。 “陆轲有一次在朝会上奏对,袖子里突然掉出来一本不太正经的话本。”李昶继续道,“是他同僚塞给他的玩笑,他忘了拿出来。” 沈照野抬起头,神色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也是你做的?” “我让人趁他不注意,把话本塞他袖子里的。”李昶说。 沈照野:“……” 庙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 良久,沈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些事情对上李昶的名姓。 “说说。”他问,“陆轲怎么得罪我们雁王殿下了?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捉弄他?” 李昶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沈照野的影子。 “因为我不喜他。”李昶诚然道,“不喜他总跟你在一起,不喜你们那么要好,不喜永墉城里的人老是把你们俩相提并论,不喜……你看他时的眼神。” 沈照野怔住了。 “我看他时的眼神?”他不解,不是看兄弟的眼神吗? “嗯。”李昶点头,“你看他时,眼睛会亮,会笑,会很放松。就像你看王知节,看李昭云,看那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胡闹的朋友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些许:“可你看我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照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李昶沉默了片刻。 “你看我时,有时候像看孩子,要照顾,要保护,要哄着。”他说,“有时候像看表弟,有血缘亲情,有关心爱护,但也有距离。有时……有时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复杂,那时的我尚年少,看不懂。” 他抬起眼,看着沈照野:“可你看陆轲时,就是看好友,很纯粹,很简单。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嫉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李昶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年岁。那些故去的时日,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苦酒,初尝是涩,余味是长久的、浸透骨髓的疼。 白日还好。 白日里,他是六皇子李昶,要读书,要习礼,要去弘文馆听讲,要应付太傅考校,要出席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典礼。琐事填满了时辰,规矩束住了手脚,便没那么多空闲去胡思乱想。 最多,是在某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听宫人闲聊说起沈少帅今日又和谁赛马赢了,或是秋高气爽时,听说镇北侯府设宴,世子请了哪些年轻俊杰,里头总少不了那几个名字。那时,心里总是闷的,不很痛,但那股酸涩的麻会蔓延开来,许久不散。 最怕的是宫宴。 沈照野若在京,必是座上宾。他总坐在武将那一边,有时挨着他舅舅沈望旌,更多时候和王知节、陆轲他们凑在一处。隔着喧嚣的丝竹、穿梭的宫人、满殿的珠光宝气,李昶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他仰头灌下一杯酒,又一杯酒,身形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看他偏头和身旁的人说什么,嘴角勾起,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看他偶尔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己这边,笑一笑,但很快又移开,因为旁人,因为殿中任何一根柱子、任何一幅屏风,没有长久停留。 李昶便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的菜肴,舌尖泛起药汤的苦味。 他试过在散宴时偶遇。 算准了时机,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心会骤然提起来。然后沈照野果然会看到他,快步赶上来。 “李昶?怎么一个人?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又吹风了?” 声音是关切的,手会自然地探过来,碰碰他的额头,或拢一拢他肩上的披风。那热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李昶几乎要颤抖。 他得用力掐住掌心,才能用最平静温和的语气回答:“没事,只是有些累。随棹表哥今日饮了不少,回去记得让厨房备些醒酒汤。” 沈照野便笑。 然后,多半会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可能是王知节,也可能是哪个宗室子弟,嚷嚷着,别磨蹭了,接着喝去,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 沈照野会回头朝他摆摆手:“李昶,快回去吧,早点歇着。” 可李昶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更多,想要那双总是飞扬着笑意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想要那双手只揽着他的肩,想要那些爽朗的笑声只为他一个人响起。 但他不能要。 所以只能看着。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被人群簇拥着,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夜色深处。 夜风很冷。 他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是某家还在营业的酒楼,或许是某位公子的私邸,或许是城西那家据说很不错的赌坊,总之,是他去不了,也不会被邀请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寝殿,关上门,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才能卸下。 夜里是最难熬的。 身体底子亏空,总是畏寒,哪怕夏日,殿内也要放着熏笼。可他时常觉得,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透。 睡不着,便睁着眼。 帐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层层叠叠,在黑暗里像朦胧的雾,他会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沈照野手指的热意,想起他笑时眼角的纹路,想起他衣襟上常带着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类似日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然后,一些场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第319章 是哪年秋猎吗?沈照野一身劲装,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靶心。周围喝彩声雷动。他抹了把汗,回头朝陆轲扬了扬下巴,笑容恣意。陆轲走上前,两人击掌,肩膀撞在一起。 还是上元灯节?满城火树银花,沈照野和一群朋友走在街上,他手里还拎着个兔子灯,大概是给婴宁和他买的。他们不知在说什么笑话,沈照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路人,被王知节赶紧拽住。 又或是仅仅在宫中的某条甬道,看见他和李昭云并肩而行,李昭云正比划着什么剑招,沈照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专注。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每一个画面里,都没有他。 嫉妒像藤蔓,在黑暗里疯狂生长,缠住喉咙,让人窒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他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明人伦纲常。可他都在想些什么?对自己的亲缘表哥,怀揣着这样龌龊不堪、悖逆人伦的心思。这念头每每想起,就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又丑陋。 身体里的病痛仿佛成了某种天降的惩罚。咳嗽,低热,心悸,眩晕,每一次不适,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正常,你不该,你不能。 他试过断绝念想。 找了许多佛经道藏来看,试图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里寻求平静。抄写过无数遍清心咒,手腕酸疼,纸张堆积如山,可笔尖落下,心里翻涌的依然是那个名字。 也试过故意去想沈照野的不好。想他恣意,不守礼,行事张扬,树敌无数。可想着想着,又变成——可他活得那样真实,那样痛快,像荒野里烧不尽的风,是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样子。 靠近是奢望,是饮鸩止渴。每一次短暂的相见、零星的触碰之后,是更长久的空虚和更尖锐的疼痛。就像明明渴得要死,却只被允许舔一舔沾了水的棉絮,那一点点湿润,反而让干渴变得更难忍受。 远离是囚笼,是自我放逐。把自己关在书房、寝殿、或任何没有沈照野的地方,用书卷、汤药、琐事填满所有时日。可心是空的,风穿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回响,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日子变成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也照不见天光。 有时他会走到窗边,看宫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想着沈照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北疆的烽燧上眺望草原,还是在永墉的某条街上纵马飞驰?无论在哪里,他的世界都那样广阔,那样自由。而自己的世界,只有这重重宫墙,和一颗被困在悖德情愫与孱弱躯壳里、无处可逃的心。 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死。 不是真的求死,而是那种,仿佛只有生命终结,这场无望的折磨才会停止的念头。像在漫长黑夜里行走,看不到尽头,便觉得或许永远闭上眼睛,才算解脱。 但终究没有。 不是有多强的求生欲,而是……不甘心。 还没看够。 还想再多看一眼,哪怕痛。 也或许,心底最深处,还埋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像在无尽寒冬里,守着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明知它暖不了身,却还是舍不得掐灭。 于是就这样一天天挨着。 在日复一日的晨昏定省、药香书卷里,学会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成唇角一抹平和的弧度,把所有的辗转反侧都藏进更深夜漏。 于是继续看着。 看着沈照野在他生命里进进出出,像一阵自在的风,拂过所有人,也包括他,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于是继续想着。 就这样吧。 能看见,就好。 能活着,看见他好好的,就好。 至于其他,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 天总会亮的。 今夜熬过去,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那时候的李昶,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阵风会真的停下来,停在他身边。 直到后来,世事翻覆,命运推着他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也走向那个他从未敢奢望的、沈照野的世界。 而那些年少时蚀骨的嫉妒、自厌、和求而不得的苦楚,便渐渐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蒙上了岁月的尘。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今夜,在这荒郊破庙,火光跳跃,听着沈照野用那样温柔笃定的语气说起我看你时,那些旧日的隐痛才会被猝然勾起,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楚的涟漪。 原来那些独自捱过的、冰冷粘稠的夜晚,那些无人知晓的、近乎自毁的挣扎,并非全无意义。 它们像漫长冬季里落下的雪,一层层堆积,看似将一切生机掩埋。 却原来,是在无声地滋养着土壤,只为在某个春夜,催生出第一朵破土而出的、颤巍巍的芽。 沈照野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火光在李昶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 沈照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温暖的闷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昶放在膝上的手。 “说了,我们阿昶还是个孩子呢。”他说。 李昶抬眼看他。 “阿昶,你看过我和陆轲赛马。”沈照野说,“记得那次吗?我骑着奔雷,他骑着乌云盖雪。跑过看台时,我余光瞥见你在窗边。” 李昶点了点头。 “那时我刚从北疆回来,一身野性难驯,满心想着要赢,要让永墉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的儿子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沈照野顿了顿,“可就在冲过终点、看到你也在的那一瞬间,赢不赢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想的是,阿昶在看。我得赢得漂亮点,让他看看,他表哥不是只会惹祸。” 李昶抬眼,撞进沈照野深沉的视线里。 “后来我在北疆,每次冲锋陷阵前,都会想——”沈照野继续说,“阿昶在永墉等我回去,我得活着,得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那小子又该自己闷着难受,连哭都不会哭出声。” “所以,阿昶。”他轻声说,“我看陆轲时,想的是这兄弟够意思。我看王知节时,想的是,这老妈子又该唠叨了。我看孙北骥和李昭云时,想的是这俩小子今天又整什么幺蛾子。” “可是看你——” 沈照野握住李昶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看你就不是看别人。” 他轻叹一口气。 “每每看你的时候,身边总是空无一人,形单又影只,我就会想,我的阿昶不该一个人站在那儿。” 自沈照野还年少的时候,他便心疼李昶。 李昶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而是一尊过早被抽走了所有热意和情绪的瓷偶。沈照野自己是在马背上摔打大的,皮实,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可李昶呢?苍白,单薄,站在那儿像片随时会碎的薄瓷。他无法想象李昶那种每一次四季更替都要小心谨慎的感觉,无法想象那种连春天开朵花、秋天落片叶子都可能引发一场大病的脆弱。 宫里规矩多如牛毛,他得挺直了背脊去应对,身子又弱,一阵风就能吹倒。沈照野见过他病中的模样,烧得迷迷糊糊,呼吸又轻又急,像只搁浅的鱼。 那时候沈照野就觉着,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小一个人,就要扛这么多,连好好活着都要费尽力气? 沈照野是侯府世子,是北安军的少帅,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刀剑解决问题。谁欺负他兄弟,他打回去,谁挑衅北安军,他打回去。可面对李昶的病,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替李昶生病,不能替李昶难受,甚至不能经常陪在他身边,宫里的规矩多,他一个外臣之子,出入宫闱本就受限。 所以他只能每次见到李昶时,变着法地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讲些北疆的趣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陪他坐着。 可沈照野知道,这些都没用。 再好玩的小玩意儿,也驱不散深宫的孤寂,再有趣的北疆故事,也治不好缠绵的病体。他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自我安慰。 随后,愧疚随之而来。 沈照野不傻,他看得出皇帝看李昶的眼神,那不是看儿子,是在掂量一枚棋子。那些宫妃、皇子、甚至太监宫女,对李昶的态度也微妙得很。表面恭敬,背后却不知有多少闲言碎语,多少冷眼旁观。 为什么?因为李昶身上打着沈家的烙印。沈家这棵大树,给了荫蔽,也招来了风雨。 沈照野想,如果李昶的母亲不是出自沈家,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皇子,或许就不会这么早就被卷进权力的漩涡里。他可以像其他不受宠的皇子一样,默默无闻地长大,读书,娶妻,封王,去封地,过点清静日子。 可如今,就因为他是沈家的外孙,他就必须早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谨慎行事,学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这念头一起,愧疚就蔓延不绝,是他沈家,连累了李昶。 第320章 他沈照野,连累了李昶。 于是,爱护就成了本能。 从李昶攥着他手指不松手那天起,沈照野就觉得,这人是他的责任。 李昶太依赖他了,宫里那么多人,皇子公主那么多,可李昶的眼睛,好像只看得见沈照野。 每次沈照野进宫,李昶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他会放下手里的书,或者停下正在写的字,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照野走近,然后很轻地笑一下,叫一声随棹表哥。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可沈照野就是记住了,而且莫名地觉得,自己应该让这笑容停留得久一点。 李昶的话不多,但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北疆的风雪,永墉的趣闻,甚至沈照野那些鸡零狗碎的抱怨,李昶都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得总是恰到好处,让沈照野觉得,他是真的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被全心全意关注、依赖的感觉,让沈照野很受用。 他是侯府世子,从小身边围满了人,恭维的,讨好的,敬畏的,嫉妒的。可那些目光背后都有算计,都有目的。只有李昶的眼睛,干净得像北疆秋天最高的那片天空,里面除了沈照野,什么都没有。 沈照野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护着李昶,像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谁要是敢在李昶面前说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沈照野能记仇记上大半年,找机会非得让对方吃点苦头不可。谁要是敢怠慢李昶,克扣他的用度,沈照野能直接闹到内务府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给李昶带来麻烦,毕竟一个皇子,总让外戚表哥出头,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忍不住。 每次看到李昶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看到他总是挺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背脊,沈照野心里那点理智就飞了。 他只想把李昶护在身后,把所有的风雨都挡住。 他甚至想过,等以后自己继承了侯府与北安军,有了更大的权力,就把李昶接出宫,接到北疆去。北疆天高地阔,虽然苦寒,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没这么多吃人的规矩。李昶到了那儿,或许身体能好点,或许能活得自在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沈照野心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昶。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想为李昶做的事。 他疼惜李昶的境遇,又因家族牵连而隐隐负疚,更生出一种不容他人染指的保护欲。复杂,浓烈,连他自己也未曾细辨。 他只知道自己见不得李昶受一点委屈。 这颗心早早地就偏了,偏得理直气壮,偏得再无余地。至于这偏心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滚烫的东西,当时的沈照野还来不及想,也不愿去想。 李昶就是李昶。 是他要放在心尖上,妥帖护着的人。 往昔的往昔,沈照野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你看。”沈照野苦笑,“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可我确实这样想的。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表弟,是我要护着的人,而如今,是……” 他笑了笑,无可奈何。 “是我放在心尖上,又怕碰碎了,又舍不得放下的那个。” “你聪明,隐忍,能谋善断,比永墉那些老狐狸加起来都厉害。”沈照野说,“可我总记得你六岁那年,被宫人欺负,躲在假山里哭,哭完了擦干脸,又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照野轻轻抚平李昶此刻微蹙的眉心。 “所以我总放不下心。”他低声说,“总觉得你还是那个攥着我手指不松手的小团子,是那个穿着女童衣裳气鼓鼓瞪我的小表弟,是那个在北疆风雪里等我回来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照野直视着李昶的眼睛,“现在你是雁王殿下,是能独当一面、让整个澹州都听你号令的人。我该欣慰,该骄傲,我也确实欣慰,确实骄傲。” “但是阿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无比认真,“不管你是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是皇子还是亲王,在我这儿——” “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人。” 他笑了笑:“这些话,总觉得说出来矫情,总觉得两个大男人,不该这样。”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沈照野看着李昶,“矫情就矫情。我沈照野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矫情。” “所以阿昶。”他轻声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看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看表弟,不只是看孩子,不是看什么需要照顾的弱者。” “那是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是看我沈照野这辈子,唯一想用命护着的人。” “是看我无论走到哪儿,都知道有人在等我的那个念想。” 李昶久久无言。 “这么多人看着呢,雁王殿下,别这样看我吧?”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又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阿昶,你小时候可真够可以的。给陆轲下巴豆,弄松他马车轮子,还让人打翻他墨砚,你知不知道,陆轲为那幅画心疼了多久?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 李昶闷闷地说:“后来我赔了他一幅更好的。” “你赔了?”沈照野挑眉。 “嗯。”李昶点头,“我托人从江南重金求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悄悄送给他了。” 沈照野:“……不愧是雁王殿下,大气。” 他想了想:“那海东青和乌云盖雪呢?该不会也是你?” “不是我。”李昶立刻说,“那两件事跟我无关。” 沈照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好好好,信你。”他揉了揉李昶的头发,“不过你这些小把戏,陆轲后来知道是你干的吗?” “应该不知。”李昶说,“我做得挺隐蔽的。” 沈照野想了想陆轲那些年莫名其妙倒霉的样子,忽然有点同情这位老朋友了。 “那要是以后陆轲知道了,”他故意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知道了。”他道,“他若是不高兴,我可以道歉,要是还想报复,那便来。” 他抬眼,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会帮我吗?” 沈照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帮!当然帮!”他一边笑一边说,“不过我觉得,陆轲那小子,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是你干的,估计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那人,其实挺有意思的。”沈照野止住笑,但眼里还满是笑意,“你要真当面告诉他,说,陆轲,你那些年倒霉事都是我干的,因为我看你不顺眼,我估计他会先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你小子,接着拉你喝酒,让你自罚三杯。” 李昶想了想那个场景,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过。”沈照野又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为何?” “因为……”沈照野看着他,眼神温柔,“你现在有我。要是看谁不顺眼,告诉我,我去想办法收拾他。用不着你自己动手,还下巴豆、弄马车那么麻烦。” 李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 火堆又小了。沈照野起身,想去外面再捡些柴。 李昶拉住他:“随棹表哥,别去了,天快亮了。” 沈照野看了看庙门外,确实,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将尽。 他重新坐下,把李昶往怀里搂了搂。 “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李昶摇摇头:“不累。” 其实累的,但他不想睡,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太珍贵,舍不得睡。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着火堆最后的余烬。 “等粮筹够了,陆少帅那边何时接应?”李昶轻声问。 “我来安排。”沈照野说,“陆轲那边不用担心,他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有办法。南淮水师出海操练是常事,遇到风暴在某个港湾避几天也是常事。只要时间掐得准,路线安排好,不会出问题。” “永墉那边呢?”李昶随口问。 “永墉现在自顾不暇。”沈照野冷笑,“太子和皇帝斗得欢,李长恨忙着收拾朝局,江南这点事,他们暂时顾不上。等他们反应过来,粮早运走了。” 李昶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随棹表哥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等这批粮到了北疆,”沈照野继续说,“老爹那边就能缓口气,北疆稳住了,你在南边才能放手做事。” “嗯。” “泸州这条线,以后就交给顾守白和裴敬声。”沈照野说,“他们一个稳重,一个机变,配合得好,能把这条线经营起来。澹州需要粮食,泸州需要盐和货,这是双赢。” “秦孝献是个聪明人。”沈照野说,“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今天我们劫了刘老大的粮,伤了他的人,就是在告诉他,泸州这地方,不是他秦孝献或者永墉说了算。他要还想坐稳知州的位置,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21章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低头看他:“困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李昶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些小动作,没有给陆轲使绊子,随棹表哥与他之间会不会更好?” 沈照野笑了。 “傻不傻。”他又说了一遍,“我和陆轲的关系,不会因为几件小事就改变。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兄弟。你那些小动作,顶多算……调味的食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你没做那些,我和他的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有你了。”沈照野认真道,“阿昶,有了你,其他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只能排在后面。” 李昶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日开始了。 沈照野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走吧。”他对李昶伸出手,“该回去了,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李昶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人走出破庙,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芦苇的清香。下游,鬼见愁的河道静静流淌,那艘烧焦的货船还半沉在那里,但河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渔船开始游水,为生计奔波。 祁连和其他侍卫已经牵了马过来。 沈照野先扶李昶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手臂环住他的腰,去牵缰绳。 “驾!” 马小跑起来,朝着泸州城的方向。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唤。 “嗯?” “等粮运走了,我们回澹州之前……” “怎么了?” “再去一次赌坊吧。”李昶说,“我想赢点别的。” 沈照野一愣,随即大笑。 “好!”他收紧手臂,“你想赢什么,咱们就去赢什么。” 马蹄声嘚嘚,踏着晨光,奔向那座即将迎来新生的城池,而他们身后,鬼见愁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泸州河神的一场梦。 第143章 熹微(下) 泸州裴府,偏院书房。 这院子离主宅远,安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顾彦章让人收拾出来,暂时做了他们在裴府的议事处。 屋子里很静。 直到裴颂声啪地一声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 “没意思。”他说。 顾彦章抬起头:“什么没意思?” “这些。”裴颂声用下巴指了指那堆账册,“鸡零狗碎,斤斤计较。裴家大房那些人,一辈子就围着这点东西打转,可笑。” 顾彦章放下笔,看着他:“阿声,你也是裴家人。” “是啊,我是裴家人。”裴颂声笑了,“所以我才更觉得可笑。” 他坐起身,从旁边摸过那把素来不离身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知道裴家这些人,最在意什么吗?”他问,不等顾彦章回答,自己就说了下去,“脸面,规矩,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 “我小时候,有个远房堂哥,喜欢上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堂哥想娶她。结果呢?族老们说,门不当户不对,有辱门楣。逼着堂哥娶了另一个什么员外家的女儿,那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扇子敲得更慢了些。 “堂哥婚后过得不快活,整天闷闷不乐。几年后,他得了一场急病,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顾彦章静静听着,没说话。 “还有我姑母。”裴颂声继续说,“年轻守寡,想改嫁。族里不准,说贞节烈妇才是裴家女儿的本分。姑母拗不过,在裴家后宅守了三十年寡,去年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有些空。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长辈,为什么堂哥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什么姑母不能再嫁。长辈怎么说的?他说,这是规矩,是为了裴家的脸面,是为了不让外人笑话。” “脸面?”裴颂声嗤笑一声,“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脸面,毁了两条人命,这就是裴家的规矩。” 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宗族礼法,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就对吗?”裴颂声反问,“你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圣贤说,仁者爱人。可裴家这些所谓的规矩,哪里有一点仁?哪里有一点爱?”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维系宗族体面的傀儡。合规矩的,就是好子孙,不合规矩的,就是孽障,是耻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像我。” 顾彦章抬眼看他。 “我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不按他们安排的路走。”裴颂声说,“所以我是裴家的耻辱,是孽障。他们提起我,都是摇头叹气,说裴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可他们从来不想想,我为什么要走自己的路。”他看着顾彦章,“是因为我不想像堂哥那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是因为我不想像姑母那样,被所谓的贞节捆住,在深宅大院里枯等至死。” “我想活得痛快些,真实些。这有错吗?” 顾彦章摇头:“没有错。” “是啊,没有错。”裴颂声道,“可裴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我被排挤,被斥责,最后索性离开泸州,眼不见为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裴府连绵的屋宇。 “你看这些房子,多气派,多整齐。”他说,“可里面关着多少人?多少像我堂哥、像我姑母那样的人?他们一辈子困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牺牲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命。” “裴家就像一棵大树。”裴颂声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表面枝繁叶茂,风光无限。可树根呢?早就烂了。那些所谓的规矩、礼法、脸面,就是腐蚀树根的毒。” “大房那些人,就是守着这棵烂树,拼命给它涂脂抹粉,假装它还很康健。他们逼着所有树枝、所有叶子,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生长,不能有一点偏差。” “阿言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冷笑,“为了攀附秦孝献,为了搭上太子的船,他们可以逼阿言休掉发妻,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在他们眼里,阿言的幸福算什么?珠娘和安儿的命运算什么?都不如那点利益重要。” 顾彦章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做的,是想改变这一切?” “改变?”裴颂声摇头,“我改变不了。裴家这棵烂树,根已经烂透了,救不回来。我能做的,是砍掉几根烂枝,救下几个还没被完全腐蚀的人。” 他走回竹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账册,随意翻着。 “殿下要的商路,是个机会。”他说,“那些被大房排挤的旁系,那些过得不如意的族人,可以通过这条商路,有一条活路,不必再仰大房鼻息。” “至于大房那些人……”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后果。刘老大出事,锦衣卫受伤,秦孝献动摇,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顾彦章点头:“殿下的意思,也是分化瓦解,拉拢能拉拢的,打击该打击的。” “对。”裴颂声合上账册,“裴家太大了,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部拉过来,也没必要。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跟我们走,就够了。剩下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平静的残忍。 “剩下的,就让他们守着那棵烂树,一起烂掉吧。”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良久,顾彦章轻声问:“阿声,你恨裴家吗?” 裴颂声沉默了很久。 他闷闷说:“小时候恨过。恨他们逼死了堂哥,恨他们困死了姑母,恨他们……逼死了我的父母,也恨他们用那些规矩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他笑了笑,“恨太累,没必要,我只是……看不起他们。” “看不起他们虚伪,看不起他们懦弱,看不起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可以牺牲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顾彦章刚写完的那张纸看了看。 “有时候我觉得,裴家这些人,就像这纸上的字。”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墨迹,“看着工整,看着漂亮,可内容呢?空洞,乏味,千篇一律。” “他们一辈子活在别人写好的戏本里,按部就班地演着纸上的角色。不敢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敢有一点出格的举动。” “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彦章看着他:“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对。”裴颂声坦然承认,“我选择了不按他们的戏本活。我离经叛道,我我行我素,我活成他们眼中的耻辱。” 第322章 “可我觉得,”他看着顾彦章,“我活得比他们都真实,都痛快。” 顾彦章笑了:“确实。” 裴颂声也笑了,他把那张纸放回书案上,转身走回窗边:“裴家这艘船,早就该沉了。”他看着窗外的裴府,“只是船上的人不肯承认,还在拼命往外舀水,假装船还很稳。” “殿下这次来,就是来凿船的。”顾彦章说。 “凿得好。”裴颂声说,“早点沉了,早点解脱。那些还想活的人,可以游上岸,开始新的人生。那些不想活的,就跟着船一起沉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有点可怜阿言。” “敛言?” “嗯。”裴颂声点头,“他那个人,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如果不是遇到珠娘,如果不是这次被逼到绝境,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反抗,就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生。” “但现在他反抗了。”顾彦章说,“他带着珠娘和安儿逃出来了。” “是啊,他反抗了。”裴颂声笑了,“所以我要帮他,帮他在澹州站稳脚跟,帮他开始新的人生。裴家给不了他的,殿下能给,我能给。” 顾彦章看着他,忽然问:“阿声,如果有一天,裴家真的倒了,你会难过吗?” 裴颂声想了想。 “不会。”他摇头,“我只会觉得,早该如此。” “那里面的人呢?那些和你一起长大,但选择了另一条路的族人?” 裴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最终说,“他们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我选择了我的路,也承担我的后果。” “至于难过……”他笑了笑,“可能会有一点吧。毕竟,那里也曾是我的家。” 只是曾是。 现在不是了。 顾彦章点点头,没再问。 这样的裴颂声,至少很适合做现在这件事。 没有太多情感羁绊,不会心软,不会犹豫,也不会痛苦。 “好了。”裴颂声伸了个懒腰,“不说这些了,账册我看完了,大房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差不多摸清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这些消息,撬开那些还在观望的族人的嘴。”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堆文书中翻出几张名单。 “这几个。”他指着上面的名字,“可以争取,他们跟大房本来就有矛盾,只是不敢反抗。现在有了殿下做靠山,有了商路做利益,他们会动心的。” “这几个。”他又指着另外几个名字,“墙头草,谁强跟谁,现在刘老大出事,锦衣卫吃瘪,他们会倒向我们。” “至于这几个……”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个名字上,眼神冷了下来,“死忠大房,没救了,不用浪费口舌,直接杀了吧。” 顾彦章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好,我记下了,这两日就安排人去接触。” “嗯。”裴颂声点头,“要快些,大房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能拉的人都拉过来。” “明白。” 两人又商谈了会,直到天色渐暗,有侍从来请用晚膳。等侍从退下,裴颂声忽然问:“殿下和少帅呢?回来了吗?” “还没。”顾彦章说,“应该还在处理鬼见愁的事情。不过祁连传了信,说一切顺利,晚些时候回来。” 裴颂声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 远处,裴府主宅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那些他熟悉的院落,那些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像走向迟暮的英雄。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裴家这潭死水,已经被搅动了,接下来,只会是更剧烈的动荡。 而他,将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顾彦章。”他忽然叫了顾彦章一声,问,“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裴家会变成什么样?” 顾彦章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会变成它该有的样子。”他缓缓说,“去掉腐烂的部分,留下还能生长的部分。也许不会像以前那么风光,但至少,是康健的。” 裴颂声笑了。 “康健就好。”他说,“风光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能够呼吸,能够选择,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别人的规矩,过完这一生。 就像他,就像阿言,就像那些即将被这条商路改变的族人。 至于那些执迷不悟,甘愿和烂树一起腐朽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神清明而坚定。 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砍掉该砍的枝丫,救下能救的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自己的路。 夜深了,裴府祠堂里却灯火通明。 十二位族老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祠堂正中,裴颂声孤零零站着,摇着扇子,显然不将此情此景放在心上。 “裴颂声!”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拍案而起,“你可知罪!” 裴颂声懒洋洋抬眼:“不知。还请三叔公明示,我犯了哪条家规?是没按时给祖宗磕头,还是又在外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还装糊涂!”另一位族老厉声道,“你勾结外人,扰乱族中大事,致使裴家与秦知州的联姻不成,更害得刘老大的粮船被劫,锦衣卫的大人受伤!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滔天大罪!” 裴颂声嗤笑一声:“勾结外人?三叔公说的外人,是指雁王殿下?殿下乃当今亲王,皇室血脉,怎么能说是外人?至于联姻,阿言不愿意休妻另娶,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各位长辈不懂?刘老大的船被劫,那是河匪作乱,与我何干?锦衣卫受伤,那是他们技不如人,难不成还要我去给他们当护卫?” “你!”族老气得胡子直抖。 裴元寿沉声开口:“敬声,你自幼聪慧,族中对你寄予厚望。可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结交匪类,如今更是将裴家置于险境!你可知,因为你,裴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裴颂声摇着扇子,“大伯这话说的,裴家这些年靠着趋炎附势、卖儿鬻女,不是过得挺滋润么?怎么我一来,就要灭顶了?是我太晦气,还是裴家本来就没多少福气,经不起折腾?” “放肆!”几个族老同时怒喝。 裴元寿的脸色更难看了:“裴颂声,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不把家族放在眼里?别忘了,你姓裴!你的一切,都是裴家给的!” “裴家给的?”裴颂声的笑容冷了下来,“裴家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早死的爹?还是给了我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娘?” 祠堂里陡然一静。 裴元寿眼神闪烁:“你父亲的事,那是意外。” “意外?”裴颂声慢慢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敲着,“我爹怎么死的,各位长辈心里没数?当年我外祖父家出事,裴家怕受牵连,逼我爹休妻。我爹不肯,你们就断了他的生意,毁了他的名声,最后……” “最后他死在去外地收账的路上,说是遇到山匪。可那山匪怎么那么巧,就劫了他?又怎么那么巧,他身上带的账本、契据,全都不见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别开视线,有人低下头。 裴元寿强作镇定:“那都是陈年旧事,且官府已有定论。你莫要胡乱揣测,污蔑长辈!” 裴颂声笑了:“好啊,就算我污蔑。那这些年呢?我娘病重,我想请太医,你们说太医贵重,裴家请不起。我想带她北下求医,你们说路途遥远,有违孝道,其实是怕花钱,更怕她死在外头,裴家还得出殡葬费。” “我读书考科举,你们说裴家不需要再多一个进士,让我安心在家打理产业。我写的文章,你们说是奇技淫巧,不成体统。我想做什么,你们都说不行,不能,不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 “我就纳闷了。”他说,“这裴家,到底是裴家人的裴家,还是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裴家?我们生下来,是不是就该像个傀儡,你们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让娶谁就娶谁,让死就得死?” “裴颂声!”裴元寿终于怒了,“你竟敢如此辱骂长辈!来人!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棍棒。 裴颂声动也未动,依旧看着裴元寿:“大伯,这就是你们的手段?说不过,讲不赢,就动粗?跟我爹当年一样?” 裴元寿冷笑:“对付你这等忤逆不肖之徒,家法就是道理!拿下!” 家丁们围了上来。 裴颂声叹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的。”他说。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几个,是几十个。紧接着,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队黑衣人冲了进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将那几个家丁按倒在地。 第323章 “你们是什么人!”裴元寿惊怒交加。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迅速控制了祠堂内外。族老们吓得纷纷起身,有的想跑,却被黑衣人拦住。 裴颂声慢慢踱步到裴元寿面前。 “大伯,你以为我今晚来,是来听你们训话的?”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我是来收账的。” “你……你竟敢带外人闯入祠堂!这是大不敬!”一位族老颤声道。 “祠堂?”裴颂声环顾四周,“这地方,我从小就不喜欢。阴森,压抑,满是腐朽的味道。这里供着的牌位,有几个是真正为裴家、为族人着想的?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老鬼,死了还要压着活人。”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牌位。 “我爹的牌位在哪里?”他问。 没人回答。 裴颂声自己找。他从最下层开始,一个个看过去,看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蒙尘的牌位。 裴明远,他父亲的名字。 “看。”他轻轻拿起那个牌位,吹了吹上面的灰,“我爹死了二十年,牌位被放在这种地方。而那些活着时蝇营狗苟、死了还要作威作福的老鬼,牌位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转身,看向裴元寿:“大伯,你说,这祠堂,这规矩,这家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元寿脸色惨白:“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裴颂声笑了,“我想做你们一直想对我做的事,清理门户。”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随手扔在供桌上。 “这些年,裴家大房侵吞族产,私挪公账,贿赂官员,逼死人命……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他慢条斯理地说,“还有各位叔公、伯父,你们干的那些好事,需要我一件件念出来吗?” 族老们面如死灰。 “你哪来的这些?”一位族老颤声问。 “我哪来的?”裴颂声挑眉,“这得多谢你们啊。你们越是想控制我,越是不让我插手族中事务,我就越有时间、有精力,去查这些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重新摇起扇子,在祠堂里踱步。 “本来呢,我没想这么早就摊牌。”他说,“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我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非要逼我,非要动阿言,非要跟永墉那些人搅在一起,非要……提起我爹。” 他停下脚步,看着裴元寿。 “大伯,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裴元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最讨厌。”裴颂声一字一顿,“有人拿我爹说事。”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族老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离经叛道的裴颂声,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了。 “敬声……”一位年迈的族老试图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家人?”裴颂声打断他,“二叔公,当年我爹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我娘病重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阿言被逼着休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 他摇头:“没有,你们只会说,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小我。” “所以今天——”他笑了,“我也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你们。”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动了。 不是杀人,而是将一份份文书,摆在了每个族老面前。 “这是什么?”裴元寿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只看了一眼,就眼前发黑。 那是他这些年所有罪证的汇总,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每一桩,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签字。”裴颂声说,“签了这些认罪书,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产业、地契、账册,然后滚出泸州,永远别再回来。” “你……你妄想!”一位族老嘶声道,“我们是裴家的长辈,你岂能如此!” “长辈?”裴颂声嗤笑,“在我这儿,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长辈和晚辈。” 他打了个响指。 黑衣人从门外拖进来几个人,都是这些族老的儿孙、心腹,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惊恐地看着祠堂里的景象。 “不签也行。”裴颂声轻描淡写,“那你们,还有他们,就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族老们彻底崩溃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老泪纵横,有人还想硬撑,但看到自家儿孙被刀架在脖子上,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裴元寿是最后一个。 他死死盯着裴颂声,眼神怨毒:“你会遭报应的。” 裴颂声笑了:“我爹娘惨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阿言差点被你们逼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这祠堂里供着的这些老鬼,活着时干了多少缺德事,他们遭报应了吗?” 他俯身,凑近裴元寿:“大伯,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因果。你们种下的因,今天该结果了。” 裴元寿最终也签了字。 所有文书收齐,裴颂声仔细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说,“现在,裴家是我的了。” 他挥挥手,黑衣人开始将那些签了字的族老、以及他们的家眷带出去。没人反抗,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行尸走肉般离开了祠堂。 最后只剩下裴元寿。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裴元寿哑声问。 裴颂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最后他说。 裴元寿一愣。 “我不杀你。”裴颂声说,“不是我心软,是觉得没必要。你今年六十有三,没了裴家,没了钱,没了权,你能活多久?让你活着,看着裴家在我手里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比杀了你更解气。” 裴元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最后,他也被带走了。 祠堂里空了下来。 裴颂声独自站在空旷的祠堂里,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看着那昏黄的灯火,看着这压抑了裴家几代人的地方。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父亲那个蒙尘的牌位,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 “爹。”他轻声说,“你看,这地方,多恶心。” 他放下牌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守在外面的黑衣人吩咐:“去拿火油来。” 黑衣人一愣,但没多问,很快搬来了几桶火油。 裴颂声亲自接过一桶,打开,然后开始往祠堂里泼。 火油淋在供桌上,淋在牌位上,淋在那些太师椅上,淋在每一寸地面。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泼完最后一桶,裴颂声退到祠堂外,接过一支火把。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这座他从小厌恶、却又不得不来的祠堂。 生而为人,为什么要被一个姓氏束缚?为什么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为什么连爱谁、恨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别人来决定? 这祠堂里供着的,不是祖宗,是枷锁,是压在每一个裴家人身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 他想起父亲,那个温文尔雅、喜欢画画、会偷偷带他出去吃糖人的父亲,最后被这枷锁活活勒死。他又想起母亲,那个美丽坚韧、即使病重也从不抱怨的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声,别像你爹,要为自己活。” 他还想起裴简言,那个傻乎乎、没心机、只想守着发妻孩子过日子的弟弟,差点被这群老鬼逼上绝路。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长命百岁? 凭什么真心要被算计,善良要被利用? 凭什么……人不能只做自己? 火把在他手中燃烧,火光映着他难得冷着的脸。 然后,他抬手,将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落入泼满火油的祠堂。 “轰!” 烈焰冲天而起。 火光瞬间吞噬了祠堂,吞噬了那些牌位,吞噬了那些太师椅,吞噬了这压抑了几代人的地方。 热浪扑面而来,裴颂声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火越烧越大,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梁柱开始坍塌,火星四溅。 真好。 他想。 烧干净点。 把这些肮脏的、腐朽的、吃人的东西,都烧成灰。 从此以后,裴家不再是那个裴家。 裴家的人,可以只做裴家的人,而不是裴家的傀儡。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眼中的冷寂。 他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祠堂彻底被烈焰吞噬,直到那些牌位、那些供桌、那些象征宗族权威的一切,都化为熊熊烈火。 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着这场火,烧掉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第324章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 很累很累。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树下的一个人影。 裴颂声转头。 顾彦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着常服,外面披了件薄氅,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那片火海。 四目相对。 裴颂声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顾彦章走过来,停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燃烧的祠堂。 “睡不着。”顾彦章说,“来看看你。” 裴颂声扯了扯嘴角:“看什么?看我烧自家祠堂?” “嗯。”顾彦章点头,“挺壮观的。” 裴颂声笑了,笑出声来。 笑够了,他才说:“裴家一群废物,还奈何不了我。” 顾彦章摇摇头:“阿声,我不担心他们。”他顿了顿,转头看裴颂声,“你知道的。” 裴颂声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知道顾彦章在说什么,不担心裴家那些人伤到他,是担心他被过去困住,被仇恨吞噬,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 “下次不会了。”裴颂声说,声音很轻。 顾彦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第二个裴家了。”他说。 裴颂声没说话。 是啊,没有第二个裴家了。这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地方,从今晚起,就彻底变了,不再是枷锁,不再是牢笼,而是……他的了。 他可以把它变成任何样子。 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吃人的泥潭。 可以让他弟弟安心过日子,让族中那些还有良知的年轻人,有路可走。 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 “一夜未睡。”顾彦章说,“回去沐浴一番,歇一歇吧。” 裴颂声点头。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 身后,祠堂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出一段距离,裴颂声忽然问:“守白,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今晚这一切,会怎么说?” 顾彦章想了想。 “裴伯豁达,定不会责怪你。”他缓缓道,“应当会说,我儿长大了。” 裴颂声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火焰的热气和灰烬的味道,也吹散了一些,压在心头太久的阴霾。 天,快亮了。 第144章 海棠 泸州,裴府书房。 邸报摊在桌上,李昶看完,未置一词,递给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扫了几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看完又递给顾彦章,裴颂声凑在顾彦章肩后,也跟着看。 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十万人。”沈照野啧舌,“李瑾这小子,藏的真够深的。看来当年在户部、兵部没白折腾,钱和家伙什都捞足了。私兵占大头……也好,打起来不用顾忌太多,都是明明白白的敌人。” 顾彦章将邸报和舆图在桌上铺平:“恐不止明面上的十万。看这句,并敕令川东、黔中五府守军,悉听晋王调遣,协防绥靖。五府守军,就算再不堪用,凑一凑,两三万能战之兵总是有的。这还不算西南那些早已暗中投靠、或持观望态度的大小土司、豪强。李瑾手握王命,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调、整编,甚至直接吞并他们。咱们之前联络的几个,态度恐怕会立刻暧昧起来。” 裴颂声道:“水浑是浑,可鱼也滑。本地那些自己拉山头的,论打仗是野路子,可论躲猫猫、打游击、对地形的熟悉,咱们拍马难及。永墉那十万大军是块硬石头,砸下来声势骇人。咱们呢?”他指着舆图,“殿下,崖州那三万宝贝疙瘩,捂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了吧?光靠周容一个人,怕是镇不住西南那么大的场子。” 李昶沉吟片刻,道:“周容上月密信,兵甲器械已按北疆规制配齐,粮草可支半年。操练未敢松懈,周容每隔十日便有详细条陈送来。然……”他斟酌片刻,“纸上操练与真实战阵,终究不同。此三万兵马,是暗子,亦是最后的依仗。一旦动用,便是亮出底牌,再无转圜余地。永墉,尤其是李长恨,绝不会坐视。” “可不动,这牌留着下崽吗?”沈照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等李瑾把那十万大军,连同几万守军,像模子一样夯实了楔进西南,再把本地那些刺头要么打服收编,要么干脆剿了。到时候,西南就真成了铁板一块。北疆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澹州偏居一隅,他能从西边、南边两个方向慢慢收拾我们。西南这地方,山川险固,易守难攻,他占了,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割据自立。咱们丢了,”他缓缓道,“就等于被人从背后抵住了腰眼,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西南必须争,不惜代价。” 顾彦章道:“三万新卒,正面与十万之众,且是挟王命、有后援之敌硬撼,无异以卵击石。此战,绝不可力敌,唯有智取。借势、借力、借时、借地。” “借势?借本地山头的势?”裴颂声嗤笑一声,“那些人,打顺风仗、抢地盘比谁都积极,一旦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指望他们跟永墉大军死磕?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他们不反手把咱们卖了,去李瑾那儿换个戴罪立功,就算讲江湖道义了。” “不用他们去死磕。”沈照野道,“西南乱,根子在于永墉政令不行,赋税苛重,各族各寨利益纠缠,谁都不服谁。李瑾带十万大军来,是震慑,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刀落下来,谁都怕。咱们要做的,不是把这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那是痴人说梦。而是让他们觉得,这把刀,咱们能帮他们扛一扛,甚至有机会把这把刀掰折了。跟着你们殿下,不光有活路,说不定还能捞到以前捞不着的好处。” “先示之以威,再诱之以利,最后……”顾彦章沉吟,“挟之以势?” “对。”沈照野点头,“利要给,盐铁、药材、甚至将来可能的官身许诺,都可以谈。但光给甜头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这甜头不是白吃的。永墉赢了,他们现在的山头保不住,命也未必保得住。别的山头赢了,他们也得被吞并。只有咱们赢了,他们才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甚至当得更舒坦。怎么让他们信咱们能赢?嘴皮子没用,得靠真刀真枪打出来。” 崖州那三万兵,必须拉出去打一场硬仗,一场足以震慑西南群雄、打乱永墉部署、彰显己方实力的硬仗。不打,西南就是镜花水月,打输了,底牌尽露,满盘皆输。 裴颂声的目光在沈照野和李昶之间逡巡,最后还是落在沈照野身上:“谁去带这三万人,打这场阎王局?” 沈照野笑了一声,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李昶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西南群山。 “我去。” 两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应当如此,本就当如此。 闻言,李昶搁在膝上的手,霎然紧握一瞬。 顾彦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李昶,又看着沈照野沉稳却不容置疑的面庞,又咽了回去。 “随棹表哥,北疆离不开你。”李昶道,“舅舅旧伤频发,精力大不如前。北安军上下,唯你马首是瞻。乌纥兀术虽暂退,狼子野心不死。尤丹内斗不休,却始终是心腹大患。你若南下,北疆帅旗动摇,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 沈照野听他说完,才缓缓摇头:“北疆今年打不起来。我算过,兀术老巢被扶余那么一闹,没半年缓不过来,内部几个兄弟正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没分匀的战利品,差点在盟帐里动刀子,豁阿黑在东边盯着,他们不敢,也无力大批南侵。老爹坐镇中军,其他将领都在,守成有余。” “可西南等不起,永墉那十万大军正在集结,从各地开拔,路上就得耗费一两个月。等他们全数进入西南,占据要冲,安营扎寨,再把本地那些墙头草敲打一遍,形成稳固防线,咱们再想插手,就不是难如登天,是根本没了门路。战机稍纵即逝,必须趁他们主力未至、部署未定、人心浮动之时,迎头给他一棒子,打乱他的计划。李昶,这个时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三万对十万,还是没见血的新兵。”顾彦章忧虑道,“少帅,这不是北疆,没有熟悉的袍泽,没有经营多年的防线,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援。西南是陌生的山地,复杂的民情,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此去……说是九死一生,都是往轻了说。” “知道。”沈照野无所谓,“北疆哪场仗不是九死一生?野狐岭、落鹰堡、黑水河,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去拼?习惯了。”他看向李昶,“再说了,咱们阿昶在崖州偷偷摸摸攒了这么久的三万兵马,总不至于真是摆着好看的吧?兵是新,可甲胄是不是照着北安军铁骑的规制打的?弓弩是不是从潜龙岛库里挑的最好货色?战马呢?就算比不上北疆的草原马,总该是能跑山路的健骡吧?粮草辎重,是不是按打硬仗的份量备的?将领呢?周容一个人撑不住,副手是谁?哨探、医官、工匠,配齐了没有?” 第325章 李昶一一答道:“甲胄兵刃,皆是按北安军规制,工匠日夜赶制,周容亲自监工验收。弓弩取自岛上武库,虽非全新,却保养得当。战马两千,滇马为主,擅走山路。粮草足支八月,药材充足。周容为主将,副将是原北安军斥候营校尉韩厉,擅山地穿插。另有通晓西南各族语言、熟知地理的向导二十人,医官三十人随军。” 沈照野仔细听着,听完,点了点头:“韩厉?行,是个机灵的。有他在,周容能省不少心。”他似是出言安慰,“所以,这一仗,不是没得打。” “永墉那十万,听着吓人。可你们细想,李瑾的私兵是主力,战力可能不弱,但久驻京城或江南,来过西南几次?适应这里的山岚瘴气吗?指挥他们的是李瑾的心腹,可那些被强拉来的五府守军,指挥使心里服气吗?临阵会不会阳奉阴违?十万人的补给,从江南、中原运过来,走的是蜀道还是水路?哪条路好走?路上会不会有山匪?会不会失火?” “咱们这三万,是新兵,可也是生力军,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一个声音,听周容的,也就是听我的。背靠崖州和泸州粮道,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也安稳得多。周容和韩厉熟悉地形,咱们以逸待劳,不必追求决战。盯死李瑾那几万私兵,找准他们行军途中、扎营未稳、或者分兵掠地的时候,狠揍他一家伙。也不用多,打疼一次,打掉他几千人,打乱他的阵脚,让那十万大军自己心里先犯嘀咕,让那些观望的土司豪强看到,永墉的大军也不是不可战胜。” “只要打出气势,打出一两场像样的胜仗,局面就会不一样。到时候,该去联络的就去联络,该许好处的大方许,该杀鸡儆猴的也别手软。南地将来局势如何,才能慢慢抓回咱们手里。”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李昶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李昶也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掠过沈照野的侧脸,他看见沈照野眼中不容错辨的决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非去不可?”李昶问。 “非去不可。”沈照野答。 “阿昶,这活儿,除了我,没人能干得更好。北疆能随时抽调的将领,王知节太稳,这种险中求胜的局面,他顾虑太多。孙北骥够疯,可西南不是北疆草原,局势太复杂,他容易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李昭云……他更适合快意恩仇的江湖,大军对垒,层层算计,不是他擅长的。北安军里其他够分量的将领,要么像杨凡、乔忠华一样必须留在北疆镇守一方,要么威望不足以让三万新兵和那些眼高于顶的西南地头蛇心服口服。” “只有我去,我是北安军少帅,十五岁上战场,打过硬仗,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我在西南剿过张丘砚,对那边的情况不算完全陌生。” “西南若拿下,北疆、澹州、西南,三点连成一片,这盘棋才算真正盘活。你进,有问鼎天下的资材和跳板;退,有稳固的后方和迂回的山林。为了这个局面,值得我去拼这一把,也必须是我去拼,关乎你的生死,我不放心旁人去做。” 李昶知道沈照野说得都对,战局部署得当,人选无可替代,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理智告诉他,该点头,该立刻部署,该送他上路。 可情思像汹涌的暗流,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三万对十万,那是陌生的、险恶的西南群山,那是李瑾和李长恨精心布置的杀局。 明明一切尚未发生,但他几乎能闻到那片土地上的血腥气和瘴疠味,能听到箭矢破空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能看到沈照野浑身浴血、却依然挥刀向前的背影。 可,随棹表哥是为了他冲锋陷阵,为了他,九死一生。 “粮草、军械、情报、医药物资。”李昶强迫自己道,“泸州新定的粮路,立刻调整,分出至少六成运力,先保障西南军需。路线重新规划,避开永墉可能设卡的要道,走小路,分批转运。潜龙岛武库所有库存,清单即刻呈报,可用的,全部启出,由澹州水师掩护,走海路运往崖州。顾彦章。” “臣在。”顾彦章肃然应声。 “你在西南布下的所有暗桩,全部启用,尽力探查永墉大军详情。情报不分巨细,每日一报,飞鸽、人力双线传递,务必及时准确。” “是。” “裴颂声。” 裴颂声坐直了身体。 “你与川中几个大商户,尤其是做药材、马匹生意的,是否有旧?” “有几个打过交道,能说上话。” “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永墉采购的物资清单、数量、交付地点。贿赂、胁迫、交易,手段不限。我要知道他们的补给薄弱点在哪里。另外,李瑾私兵里,有没有可能被收买的中下层军官?哪怕只是一个百夫长,知道点内情,也值千金。” 裴颂声道:“殿下,这个我在行啊,李瑾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 李昶点点头,看向沈照野:“我写信给杨大夫,请她随军。西南瘴疠伤病,甚于刀兵。她的医术,能多救回许多人命。明月奴……让杨大夫一并带去。” 沈照野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带那胖猫?阿昶,那是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明月奴极聪敏,认路,或许有用。”李昶不疑有他,“且它在,杨在溪身边也算有个伴,战场凶险,能稍缓心绪。随棹表哥,此事不必再议。” 沈照野忽然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行,听你的。胖猫就胖猫吧,当个斥候猫也行,实在不行,还能加个餐。” 正事算初步议定,气氛却仍旧沉甸甸的,裴颂声看看沈照野,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李昶,忽然玩笑道:“少帅,你刚才说,打下西南,殿下就能站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这话在理。可我怎么觉得……”他顿了顿,扇子也不摇了,“你自个儿对西南这块地,比殿下还上心?北疆少帅,怎么对西南山川这么念念不忘?” 沈照野闻言,沉默了片刻。窗外,那里暮色渐合,天际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消逝。 “北疆太远了。”他开口道,“离永墉远,离中原腹地远,离……澹州也远。我在北疆,李昶在澹州,真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信鸽要飞几天?援兵要跑几个月?鞭长莫及,干着急。” “西南不一样,如果西南在你们手里,北疆、西南、澹州,三点连成一片,互为犄角,互相呼应。永墉想动北疆,得先掂量西南会不会捅他后腰,想打澹州,得防着北疆铁骑南下。如此,防线就盘活了,不再是孤悬两地,任人分割。” “且西南那地方,我虽只待过一段时日,却也看得出,地势险固,关隘众多,易守难攻。气候比北疆温和得多,雨水丰沛,物产也算丰富。” “等将来天下真的太平了,不必再四处征战,把家安在那里,挺不错。你们殿下身子弱,受不得北疆苦寒,也经不起海边常年潮湿。西南,比起江南,实在合适许多。” 沈照野很少说这些话。 可李昶听懂了。 顾彦章听懂了。 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裴颂声,也听懂了。 沈照野争西南,不仅仅是为战略大局,不仅仅是为李昶的帝王霸业。 他是在为他们二人,在那个充满变数的将来里,暂时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可以相依相守、可以远离纷争的四方。一个李昶不必再殚精竭虑、日夜忧心,可以好好调养身体的地方,一个无论外面如何风狂雨骤,都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归宿。 李昶猛地垂下眼,眼睫颤抖了几下,用力眨去瞬间涌上的湿热。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裴颂声啧了一声,别开脸,扇子胡乱摇了两下:“得,算我多嘴。”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看看阿言那边怎么样了,顺便琢磨琢磨,怎么给李瑾那十万大军的粮草里,加点料。” 顾彦章也默默起身,将桌上的邸报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在下去整理西南相关卷宗,并与崖州、赵擎处建立紧急联络通道。” 两人先后行礼,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书房陷入昏暗。沈照野没有点灯,他走到李昶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脸,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李昶置在膝上、依然紧攥的手。 李昶的手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别怕。”他道,“我命硬得很,阎王爷收了那么多次都没收走,这次也一样。北疆那么多箭,都没射死我,尤丹人的弯刀,也没砍死我,永墉那么多阴谋诡计,照样没弄死我。西南那帮杂牌军,想拿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李昶的手在他掌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也微微放松了些。他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照野手腕上那条彩色手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艳一如初时。 “何时走?”李昶轻声问。 第326章 “尽快。”沈照野道,“等泸州第一批粮草军械装车起运,我就动身,轻骑简从,先赶去崖州,跟周容汇合,熟悉兵马,研判敌情。拖一天,李瑾的脚就跟就站稳一分。老天爷……有时真不站在咱们这边。” 李昶点头,没再说写拖延的、不舍的话,那些话在此时此刻,除了徒增伤感,毫无意义。 他只是看着沈照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融。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有些颤,“答应我,一定要你活着回来。” 沈照野笑了,虽然李昶看不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李昶的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像誓言,也像承诺。 “答应你了。”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淹没了庭院。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开始巡夜,泸州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 泸州近秋,月光很薄,如一层磨旧了的银纱,疏疏地笼下来。星子倒是亮,碎碎的,落在墨蓝的天幕上。 小山坡下,玉兰林静静立着。树很高,花却开得小巧,一簇簇缀在枝头,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瓷白的光色。夜风偶尔拂过,花梢便极轻地颤一下,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看不真切。 林边空地上,照海和几个亲兵牵着马,安静地候着。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一下地,除此之外,便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照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方寸地。李昶站在他身旁,披着那件秋日里沈照野总嫌他穿得太单薄的薄氅。 “这玉兰,澹州好像没有。”沈照野提着灯笼,光晕映着近处的一树白。 “嗯,北地也没见过。”李昶仰头看了看近处的一树花,“永墉宫里倒有几株,但没这么高,花也大些,香气太浓,有些闷。” “还是这样好。”沈照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清淡淡的,看着舒心。” 话头起了,两人便顺着说下去。 一阵夜风过,花梢轻轻颤。 “泸州这天。”沈照野又说,“白日里闷,夜里倒凉快。” “是比澹州干爽些。”李昶接口,“前日顾彦章做的那种糯米甜糕,随棹表哥尝了吗?” “尝了。”沈照野笑,“太黏,甜得齁嗓子。你喜欢?” “尚可。”李昶声音轻了些,“守白手艺一向不错。” 沈照野侧头看他一眼,换了个话头:“等到了西南,那边稀罕东西多。有什么想要的没?稀奇古怪的石头,或者什么旁地没有的草药?我下次送战报,顺路捎回来。” 李昶想了想:“听闻西南有些花草,中原不曾得见。”他慢慢说,“若见了好的种子,让雁青带回来也好,种在澹州王府的院子里。” 沈照野听着,嘴角弯了弯。 “好。”他应得干脆,“我留意着,要开得热闹的,还是秀气些的?” “都好。”李昶说,“容易活的便好。” “那容易。”沈照野道,“挑皮实的。种下去,年年都开。” 都是极平常的话,语气也放得轻缓。可说着说着,那话就像溪水流到了断崖前,渐渐缓下来,声息越来越低,最后,断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那些刻意寻来的、拂动离愁别绪的话语,终究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东西。 两人便都沉默了。 灯笼里的光静静地照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和零星落下的花瓣。沈照野罕见地没再找话,只是提着灯。李昶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氅衣的一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他知道这样不好,徒增伤感,可喉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更轻松的声音。 沉默随夜风,随香气,缓缓裹上来。 他们便在这沉默里,沿着玉兰林边,慢慢地走。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灯笼的光晕随着步伐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一圈,又一圈。 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离别的一刻就永远不会到来。 但时辰不等人。 沈照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李昶,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难辨,却格外沉静。 该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走了,或是珍重身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也太重,最终没能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这风比先前任何一阵都要明显些,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玉兰树的梢头,那些瓷白的花簇便轻轻地、簌簌地摇动起来。风掀起沈照野束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额角,也吹动了李昶薄氅的衣摆,猎猎轻响。 然后,有花瓣脱离了枝头。 不是暴雨般的倾泻,是迟疑的、留恋的飘落,先是零星几片,打着旋儿,悠悠荡荡。 有一片,恰好落在沈照野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冠。他没去拂,那花瓣便又被风托起,飘飘摇摇,贴着李昶的眉梢滑过,擦过他的眼睫,继续向下坠去。 李昶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片花瓣便落进了他微凉的掌心,安静地躺着,瓣缘微微卷曲,在月光和灯晕下,白得如雪。 有风,却闻不到玉兰惯有的那种清冽香气,只有夜的气息,微凉,微潮。 沈照野看着李昶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见另一朵完整的、小小的玉兰花,正巧沾在李昶的肩头。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朵花,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李昶脸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沉沉地压进李昶耳中,“阿昶,回吧。” 李昶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多说,朝等候的照海等人招了招手。亲兵们牵马走近,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林边的寂静。沈照野接过照海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再无半分迟疑。 他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扬鞭,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李昶身上。灯笼已被照海接过,光线从下方映照,让沈照野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异常夺目,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昶的眼睛。 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此刻的一切,用力刻进眼底。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驾!” 低喝声响起,马蹄敲击地面,由缓而疾,载着沈照野和几名亲兵,沿着来时那条模糊的小路,奔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迅速远去,变成一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很快,就连那点光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吞没的马蹄声。 李昶立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他面颊,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望着沈照野消失的方向,那片夜色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玉兰花树,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洒下一片斑驳与稀疏,那些洁白的花簇在暗夜中静静绽放,无声无息。 周遭重新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忽然,又一阵风来了。 这风比刚才那阵更急,也更凉,卷着地上的微尘和落叶,扑面而来,竟让人眼眶微微发涩,有些迷眼。 玉兰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又或是风,那些玉兰花瓣,不再是迟疑的飘零,而是纷纷地、决绝地脱离枝头。 一片,两片,一朵,两朵,乃至带着一小段细枝,一整簇的花。 它们在空中飘转,翻飞,似是秋日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繁密的雪,朝着伫立不动的李昶,柔和地、铺天盖地地落下。 就在这纷繁的、迷离的落花之中,李昶听见—— 马蹄声。 去而复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破夜的寂静,朝着这片玉兰林疾驰而来。 李昶的心,在那一刹那,猛地悬起,又沉沉落下,撞得胸腔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目光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浓重,一时看不清。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一道矫健的骑影冲破迷蒙的花雨和黑暗,倏然停在了几丈之外。 马儿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步。马背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那夜色最浓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被远处极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阿昶。” 第327章 他的声音穿过飘飞的花瓣传来,带着疾驰后的微喘,却清晰无比。 “接住。” 李昶几乎是本能地,依言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微微摊开,却不知要接住什么,只是茫然地朝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夜色中,一道白色自沈照野手中抛出,穿过簌簌落下的花瓣,朝着他飞来。 不是什么重物,轻盈地,珍重的,落入了他的臂弯。 李昶垂下眼。 怀中,是一枝玉兰。 不是散落的花瓣,也不是零落的花朵,而是完整的一枝。枝干舒展,上面缀着好几簇瓷白的花朵,还有一些紧紧包裹的、深色花苞。花瓣上似乎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清冷,秀丽,带着枝头生命的韧性,斜倚在他臂弯里。 沈照野仍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的声音隔着飘飞的花与夜风传来。 “骑着骑着,这枝子就从天上掉下来,正落在我怀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枝上。 “我瞧着它,忽然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所以,回来送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李昶的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倏然调转了方向。 “走了!” 最后两个字,混入了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中。 这一次,马蹄声决绝而急促,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远去,汇入无尽的夜色,终至不闻。 玉兰花,还在静静飘落。 李昶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枝突如其来的、清冷秀丽的花枝。花瓣落了他一身,发上,肩头,氅衣的褶皱里。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沈照野去而复返、又再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玉兰。 然后,很轻,很轻地,收拢了手臂。 将那枝带着夜露与莫名热意的花枝,紧紧拥在了怀中。 元和二十年,九月,澹州,雁王府书房,李昶在烛下批阅泸州新呈的盐铁账册。窗外秋雨初歇,芭蕉叶上残滴敲石,一声,又一声。西南战报辰时刚到,沈照野率前锋营奇袭苍梧关得手,歼敌两千,但关隘残破,需立刻抢修。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对侍立的顾彦章道:“传令澹州工曹,调拨工匠三百、木材千石,十日内运抵苍梧。”当夜,他收到沈照野派亲兵星夜送回的包裹,一块苍梧山特有的鬼面青玉石,纹路狞丽如战场烟云,附字条一张,上书:“关上有石似你蹙眉,劈了送你,莫再蹙。” 元和二十年,十一月,泸州,裴氏旧宅改建的南漕衙门,李昶于水榭宴请江南六位丝粮巨贾。酒过三巡,他撂下酒杯,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代北疆三十万军民问一句,诸位库中陈粮,是愿平价售予本王输边,还是等本王亲自去借?”席间鸦雀无声。三日后,首批五万石粮自泸州启程,走新辟的秘密水道北上。同时,西南战报至,沈照野与周容分兵合击,大破永墉军于黑水河谷,俘获辎重无数。随战报同来的是一卷失传已久的《西南夷风物志》孤本,书页间夹着朵压干的紫色野花,瓣如蝶翼,旁注:“谷底所得,夷人云此花名离人笑,闻之不祥,弃之又可惜,送你处置。” 元和二十一年,正月,明州外海,伪装成商船的沧溟号,李昶立于船头,看甘棠率人接应从岛上救出的十七名被掳匠户。海风腥咸,浪涛汹涌。是夜,他们返航时遭遇三艘不明战船拦截,箭矢如蝗。李昶未退,令水手挂起雁王赤旗,亲持弩箭射杀对方桅杆瞭望手。混战中,祁连带水鬼潜入水下凿沉敌船一艘,余者遁去。归程收到西南消息,沈照野联合当地彝部首长度莫,里应外合,拔除了永墉在西南最重要的据点——武定军器监。随捷报而来的是一对彝族匠人父子,擅制连环弩与毒箭,另有沈照野短笺:“人比弩凶,慎用。” 元和二十一年,三月,江陵,暂驻的行辕,李昶染了春寒,低热不退,强撑病体接见荆襄一带有意投效的士子与退伍老卒。窗外桃花灼灼,他隔着屏风将一枚雁王府的铜符推给一位曾参与平定西南夷乱的老校尉:“西南山路崎岖,正需老马识途。”是月,西南战局陷入僵持,永墉增兵五万,与本地枭雄土皇帝杨赛勾结,凭险据守。沈照野来信罕见地絮叨,除了战况,还啰嗦嘱咐添衣吃药,并附上一大包西南特产的药草种子,其中一味地涌金莲的块茎据说对咳症有效,字条上字迹潦草:“已试无毒,种着玩,不许生吃。” 元和二十一年,五月,阳庭湖,某处芦苇荡深处的小舟,为避开永墉锦衣卫的追踪,李昶在此潜伏三日。白日看渔人撒网,夜听蛙声一片。他借着舷窗透入的月光,翻看韩厉刚送来的密报,永墉试图策反度莫,价码是世袭罔替的土司之位。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八字:“许其盐铁之利,通商之权。”交由信鸽带走。西南战局因此出现转机,度莫态度重新坚定。沈照野送回一件战利品,从永墉监军太监处缴获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极为精细,尤以西南、南海标注详尽。图中夹着一片金箔压制的菩提叶,叶脉上用细刀刻了极小一行字:“见山河之大,方知想你之切。” 元和二十一年,七月,鄱阳湖口,水寨,李昶在此与南淮水师一位不得志的将领密会,以澹州未来三成海贸利税,换得水师对粮船北上的视而不见。临别时,湖上骤起风暴,巨浪拍岸。他于摇晃的船舱中镇定书写给沈照野的回信,笔迹未乱。西南此时正值酷暑,疫病流行。沈照野信中不提苦战,只写山涧如何清凉,菌子何其鲜美,并送来一筐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的菌子,以及一名在战乱中救下的、祖传治疗瘴疠的苗医。苗医性格孤拐,却对李昶周身药气颇感兴趣,嘀咕着留下了。 元和二十一年,九月,金陵,秦淮河畔某处不起眼的茶楼,李昶在此偶遇致仕的前户部侍郎。两人对弈三局,言谈间,前侍郎偶然提及永墉押往西南的一批军饷路线。当夜,那批军饷于鄱阳湖水域被水匪劫走,账目做得干干净净。西南战场,沈照野利用这笔意外之财,大肆收买杨赛部下,动摇其军心。随后的战报中,沈照野附上了一块通透如冰的翡翠原石,仅粗粗打磨,天然形状竟似一只蜷睡的猫,并附言:“像明月奴那胖子。此石生于极险之渊,取之不易,抵十只肥猫。” 元和二十一年,冬,返回澹州的船上,夜泊塘江口,海天皆墨,潮声如雷。李昶披氅独立船头,听顾彦章汇报,经一年半经营,一条连接澹州、江南、西南,并可由海路直至北疆的商路与情报线已初步成型。西南最终战报亦至,沈照野与周容、韩厉合兵,于腊尔山设伏,大破永墉与杨赛联军,杨赛授首,永墉残部退守出省要道。西南大局已定。随最终捷报同来的,是一个硕大木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只有数十卷沿途搜罗的地方志、农书、医典,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种子、矿石。附信极简:“不出一月,此役终了。等我回来,阿昶。” 元和二十二年,暮春,泸州。 裴府的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慵懒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香。李昶却无暇赏看,他坐在临水的敞轩里,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江南春赋税账目,众幕僚分坐两侧,低声商议着澹州船队北上辽东的航线与护航事宜。 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那声音又快又重,毫不掩饰焦灼,碾碎满庭静谧。 “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李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在账册边缘泅开小小的污迹。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铜管鲜红得刺眼的火漆上:“念。” 顾彦章与裴颂声也停了话头,神色肃然。 报信的幕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开始诵读:“元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我军于落鹰涧东北三十里处,与永墉残部及依附其的滚石寨悍匪遭遇。贼众据险而守,于两侧崖壁预设滚木礌石、火油陷阱,我军前锋……” 战报很长,很详细。 详细到近乎琐碎地描述了战场的地形,落鹰涧如何险峻,涧底乱石如何嶙峋,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描述了敌军的部署,滚石寨匪徒如何熟悉地形,利用山洞和密林藏匿,永墉军残余的弩机又如何占据了几个关键的高地。描述了我军的应对,周容将军如何分兵佯攻,吸引正面火力;韩厉将军如何率精锐攀援峭壁,试图从侧翼迂回;描述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试探、佯退与反扑…… 敞轩里只有幕僚的声音。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时,余光落在轩外水面上,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触水无声。 战报还在继续,开始描述那天的天气,午后忽然转阴,山风很大,卷起了砂石。说我军一位斥候如何冒死探明了崖顶一处隐藏的火油窖,以及周容将军当即决定派一队死士攀崖,试图在总攻前破坏这些威胁。 第328章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 没有提到那个此刻应该在西南,应该统领这一切,应该在战报最开端就出现的人。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精得连窗外花瓣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昶姿态未变,看着水面,直到幕僚的声音彻底停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世子呢?” 那幕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问你。”李昶看着他,“世子沈随棹,何在?” 顾彦章和裴颂声也紧紧盯着那幕僚。 幕僚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世子,世子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几乎是用吼的:“爆炸就在栈道中段,世子当时正亲自在前沿督战,就在,就在那一块……” “火势太大,落石不断,韩将军带人拼死搜救,只找到,找到一些……”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沉默起来。 “找到什么?”李昶轻声问。 “找到世子的佩刀碎片,和半片烧焦的甲胄。”幕僚道,“世子生死不明,乱军之中,尚未寻得。”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昶脑中炸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周遭陡然失声,褪色。敞轩,花园,水光,人影,乃至伏地哭泣的幕僚,全都扭曲、拉远,变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只有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 “火药爆炸,就在那一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李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骤然苍白,比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更甚。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暖意,似乎在这一瞬被抽离,只余下一具凝滞的躯壳。 书房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甲子。 李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僵硬的幕僚手中,取过了那卷冰冷的铜管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定论。 “传令。” “封锁消息。泸州、澹州即刻起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召周容、韩厉部所有幸存将校,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令甘棠,抽调最精锐的人手,不必回禀,即刻潜入西南落鹰涧。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如玉石忽生裂隙,“死……”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只是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那几卷江南春赋账册并排。 敞轩外,最后一阵风过,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第145章 更漏(上) 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玉兰花开的时候,夜光如稀。他仰着头,看那些瓷白的花瓣,细碎的月光从花叶间隙漏下来,洒在脸上,有点凉,有点痒。树下好像有人站着,跟他一起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有一角浅青色的衣袖,被风微微拂动,拂过他的手心。 然后是灯,无数的灯,糊成一条晃悠悠的河。人声喧嚷,他却觉得安静。他和谁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侧过头,看见跳动的灯火在那人脸颊上明明暗暗,而那人也转过脸来,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光,比满河的灯还柔和。 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拆信封展开的声音。纸页间似乎夹着什么干了的花,一抖,落下极细的碎屑。还有个声音在唤着什么,很低,很轻,一遍又一遍,像叹息,又像耳语。他听不清唤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口就跟着发紧。 最后,所有的光和声都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离得很近,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汽,越来越重,颤巍巍的,终于承不住,无声地滚落了一滴。 冰凉的,好像真的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颤,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那眼睛也消失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去。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又胀得发疼。 是谁? 那身影渐渐清晰,又渐渐褪色,场景变幻成一片辽阔到寂寥的草原。风很大,草低低伏下去,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身影立在风里,背影单薄得几乎要被吹散,莫名的,沈照野感受到一股青涩又沉重的哀伤。 很重要吗? 心口猛地一缩,闷痛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更清晰,更痛。 很重要吧,不然为何这里又满又空,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头更疼了,混沌重新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能睡。 不能忘。 脸上一阵凉,又一阵湿漉漉的痒。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生着粗糙的倒刺,锲而不舍地,一下,又一下。 烦。 他用尽力气,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掀开一丝缝隙。 一双澄澈的蓝眼睛,正凑得极近,看着他。 ……猫?胖猫? 模糊的熟悉感掠过,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黏在一起:“明月奴?” “喵。”那蓝眼睛凑得更近,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欢快地、更用力地舔了起来。 嗡——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混乱的泥潭,那些漂浮的碎片霎时找到了归处,蜡梅、芍药、玉兰、灯河、信笺、眼泪,所有朦胧的光影和情愫,顷刻间收束、凝结,稳稳地落在一个名字上,一张脸上。 是李昶。 原来,是他的阿昶啊。 还好,幸好。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发出两声漏气般的短促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手指动了动,蹭过明月奴厚实柔软的背毛:“胖猫,过来。” 明月奴这次没抗议这个称呼,顺从地踱步到他颈窝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一小团温热贴上冰冷的皮肤,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照野偏过头,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皮毛:“山路难行,辛苦了,以后不说你是胖猫了。” 微弱的暖意和猫咪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神的药,眼前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 “少帅!少帅!” “找到了!在这儿!山洞!” 第329章 “少帅你还活着!老天爷啊!” 火把的光亮晃了进来,映出几张涕泪横流、激动到扭曲的脸,周容和韩厉冲在最前面,一个扑到跟前想碰又不敢碰,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嚎。 “别嚎了。”沈照野想骂人,但没力气。他视线艰难扫过人群,看到了随后进来的杨在溪,她快步走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沈照野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清醒:“瞒着你们殿下,切记。” 话音未落,杨在溪手指间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刺入他颈侧穴位。沈照野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人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有零星的画面,是在颠簸的担架上,或是在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军帐里。身上各处传来剧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五脏六腑的灼痛。他偶尔能模糊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压抑的说话声。他挣扎着想问,西南,阿昶,亦或是战况。 嘴唇刚动,甚至没发出声音,杨在溪的银光就闪过,随即便是沉眠后的一片黑暗。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直到第七日。 沈照野真正醒转过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许多,身体依然沉痛难当,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昏沉感褪去了。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可以,又试图吸气,胸口闷痛,但能忍受。 “来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帐外守卫的小兵闻声掀帘探头,见他睁着眼,惊喜道:“少帅!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第几日了?” “回少帅,刚过寅时,您昏迷第七天了。” 七天?! 沈照野心头一震,霎时想撑坐起来,刚抬起一点上身,左胸和左腿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眼前发黑,又重重跌了回来。 “少帅!” “无妨。”他喘了几口气,压下痛楚和眩晕,“叫周容、韩厉,立刻过来。” 不多时,周容和韩厉连滚爬进冲来了。 “少帅!”周容扑到榻边,“您可算醒了,末将险些以为要给您风光大葬了。” 沈照野:“……” 韩厉稍稳重些,但也哽着嗓子:“少帅,您感觉怎么样?杨大夫说您千万不能动气,不能用力。” “闭嘴,听我说。”沈照野打断他们的哽咽,“照海那边,打通粮道最后一关,如何了?” 周容连忙抹了把脸,正色道:“一切顺利!照海将军接到您……呃,您失踪的消息时,气得立时就摔了碗,带人连夜急行军,把挡路的硬骨头城围了,三天就攻下来了。城里那些不老实的、跟咱们耍心眼的地头蛇,被照海将军挨个揪出来收拾了一遍,听说现在城里规矩得很,连集市上吵架的都少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意料之中:“西南呢?” “囊中之物了!”周容汇报,“有几个墙头草,看您出事,又跟永墉那边眉来眼去,被韩副将带人敲打了一顿,现在都老实缩着呢。就是……”他顿了顿,“永墉那边,太子似乎加派了人手,往边境压了压,但也没真动手,像是在观望。” “我们的人呢?伤亡、士气、粮草辎重?” 周容一一禀报,条理还算清楚。沈照野听完,心里稍定,局势未崩,根基还在,他这一遭罪,没白受。 可随即,一直刻意压下去的,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忧虑浮上来。他当时重伤濒死,脑子不清醒,只想着瞒住李昶,免得他忧心。可如今细想,生死不明的消息,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以李昶的性子,这几日恐不得安生。 “我伤重昏迷的事……”沈照野盯着周容,缓缓问,“你们殿下知道了?” 周容立刻摇头:“没有,少帅您昏迷前嘱咐了瞒着殿下,末将一直记着呢。殿下从金陵派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询问战况和您的安危,末将都按您吩咐,只说您在秘密养伤,不便打扰,给挡回去了,没透露您重伤昏迷!” 沈照野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听话的神情,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口闷气差点没提上来。 完了。 彻彻底底完球了。 周容这脑子,打仗布阵够用,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世故,还不如指望明月奴那胖猫去写军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想骂人的冲动,肋骨疼得他龇牙:“那这几日,金陵那边,殿下在做什么?各方势力,有何异动?” 周容挠挠头,开始汇报:“殿下那边挺忙的,您出事的消息传回去,虽然咱们说是失踪,但外头都传您……那个了。好多之前投靠过来的人,心思就活了。北边有几个商户,借口货源断了,拖延供粮;南边有个小士族,家里有人悄悄往太子府递帖子;还有两个降将,手下人开始不服管束,闹了几次……” 他每说一句,沈照野的心就沉一分。 “殿下呢?如何应对?” “殿下手段厉害着呢。”周容挠挠头,“该怀柔的怀柔,该杀的杀。那拖延供粮的商户,殿下查清他们私下囤积居奇,直接抄了家,粮充公,人头挂城门口。递帖子的士族,殿下把他们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抖落出来,逼得家主亲自上门请罪,割让了大半家产。闹事的降将手下,殿下让甘棠带人连夜拜访,第二天就都老实了。” 沈照野听着,这雷霆手段,确像是李昶的风格,但太急了,太烈了。李昶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刺杀。”周容说得有些迟疑,“殿下这几日,遭遇了不下四五次刺杀。有下毒的,有放冷箭的,还有趁夜摸进府的。不过殿下身边守卫森严,都有惊无险。”他见沈照野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补充,“最后一次比较险,听说是内奸引路,差点得手,但殿下早有准备,反把那伙人一锅端了,还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指使的人,好像是个姓段的粮商,实际是太子安插的钉子。” “殿下受伤了没有?”沈照野打断他,话完,声音又因剧痛咳了起来。 周容吓了一跳,赶紧道:“没、没有,殿下吉人天相,一点皮都没破,就是把那姓段的堵在家里了,现下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照野咳得眼前发黑,心却沉到了谷底,周容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李昶若真的一点皮都没破,行事不会如此酷烈急躁。 周容这个榆木脑袋,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专挑能吓死人的说。 他缓过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伤口疼,头更疼:“周容。” “末将在!” “给殿下写信,报平安。就说我受了些皮肉伤,在山中休养几日便回,西南大局已定,让他勿念。”沈照野顿了顿,“让军师起草,你誊抄。” 周容不解:“啊?为啥让军师写?末将自己能写啊?” “让你去就去。”沈照野没力气解释。军师笔下的皮肉伤和周容笔下的皮肉伤,分量能一样吗?他现在只希望能稍微缓和一点李昶那边的焦灼,哪怕一点点也好,“立刻去办!韩厉,你盯着他写,写完我过目。” “是!” 两人退下后,帐内重新恢复安静。沈照野躺在榻上,望着昏暗的帐顶,这一番呈情过后,身体深处泛上更深的无力与疼痛。 李昶,他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金陵,段府,夜。 更深了,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吞没在湿冷的雾气里,甘棠抬手,第三次叩响门上的铜环,门内死寂。 甘棠退后半步,对旁边点了点头,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落入院内。片刻后,门闩被从里面取下,沉重的大门向内敞开。 李昶走了进去。 浅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拂动,但此刻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已被血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他面上无甚神情,只是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脸色是一种久未安眠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睛一如往常的宁静,映着院子里逐渐亮起的火把光,却什么也照不进去,空茫茫的。 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都是他带来的亲卫,沉默地按着刀。地上倒着几具刺客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夜里潮气,有点甜腻的腥。 段嵩实被人从内院带出来时,只穿着中衣,外袍胡乱披着,头发散乱。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尤其是看到李昶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 “殿下?”段嵩实道,“这是……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急事?下人无状,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昶目光落在院子里一株叶子掉光了的石榴树上,轻声道:“段老板,夜深还未安歇?” 段嵩实心头的不安愈甚,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往前蹭了两步:“殿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段某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些年,为殿下筹粮、通路,不敢说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他见李昶毫无反应,咬了咬牙,“殿下若是觉得段某哪里做得不妥,尽管吩咐!段某在金陵经营多年,家底虽薄,但也有些积蓄,城外还有两处庄子,田亩、铺面,只要殿下开口,段某倾家荡产,也愿为殿下分忧!” 第330章 他说得急,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又去看李昶。 李昶还是没动,只有夜风吹动他袍角,露出下面一点沾了泥污的靴尖。 段嵩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猛地直起身:“殿下!您这是何意!无凭无据,深夜带兵闯入民宅,擅杀我府中护卫!即便您是皇子,也得讲王法吧!太子殿下若知道……” “你的人。”李昶恍若未闻,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段老板为了取本王性命,真是煞费苦心,破费不少。” 段嵩实装傻:“殿下,这是何意味?” 李昶并未作声。 甘棠从李昶身后无声地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侧院的门被推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被推搡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认出了段嵩实,呜呜地挣扎起来。 段嵩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扭曲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你……你们!”他猛地转向李昶,目眦欲裂,“李昶!祸不及妻儿!你……你好毒……” 甘棠又动了一下手指。 一名亲卫拔出短刀,走到一个瘫软在地的华服老妇面前,那是段嵩实的母亲,老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摆着头。 段嵩实疯了似的想扑过去,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住手!住手!我说!我都说!是太子!是太子让我这么做的!粮道……粮道上的消息是我漏的,刺客也是我找的,我都认!放过我娘!放过他们!” 甘棠看了一眼李昶。 李昶摇了一下头。 甘棠垂下眼。 短刀落下,没有太多的声响,老妇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段嵩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尸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个,是段嵩实的一个妾室,第三个,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庶子。 每一次甘棠挥手,每一次短刀落下,段嵩实的身体就剧烈地颤动一次。院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段嵩实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用那双死气沉沉又燃着疯狂余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昶。 他嘶声说:“李昶,你赢了,你查得干净,做得更绝,我认栽。”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扳倒我,断了太子一条胳膊,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口不择言:“你的倚仗没了!沈照野死了!他回不来了!” “没了沈照野,你李昶算什么?一个病秧子,一个靠着男人才能在永墉立足的废物!太子殿下迟早腾出手来收拾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你——” 李昶的眼眸,忽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真正地,看向了段嵩实。 耳边尖锐的嗡响又回来了,盖过了段嵩实后面那些垂死的叫嚣,那些字句变成模糊的、扭曲的东西,在他周围盘旋,却钻不进脑子。 死了? 段嵩实是这么说的,他说照野死了。 这些天,李昶不敢想这个名字,他自己不能想,也不许任何人提。他把这两个字,连带它们所代表的一切,所有这些,都死死地封在心底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他不敢碰,甚至不敢让那个匣子的轮廓在脑海里清晰哪怕一瞬。 他把所有卷宗、战报、信件都堆在面前,用密密麻麻的字和句填满眼睛,让思绪只用作处理公务。粮仓的账目数字,南地驻军调动的路线图,那些投靠者闪烁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还有一封封需要斟酌字句、威逼或利诱的信函。 他看,他写,他听,他说,一刻不敢歇息。头疼发作时就硬捱着,疼得眼前发黑时反而觉得安全,躯壳上的疼是实在的,可以感知的,能把他牢牢钉在此刻,不滑向那个他不敢窥探的深渊。 他需要清醒,必须清醒。 只有清醒地、一刻不停地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才能不去想西南传来的那个消息。不去想栈道、爆炸、山崖,不去想生死不明这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说,随棹表哥答应过的。 从小到大,沈照野答应他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说带他去城外看新开的荷花,哪怕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哪怕马车卸轮,沈照野也会撑一把大伞,背着他趟过泥泞的田埂,指着雨幕里摇曳的粉色,说你看。说会在他生病时守着,就真的会整夜不合眼,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在他梦魇惊醒时立刻凑到他的面前。 所以这次也一样 必须一样。 随棹表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那么厉害,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带着寥寥数骑冲破重围,能从那么多场恶战里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 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路了。西南山多,林密,也许只是迷路了,也许受了点伤,在哪处安全的地方躲着,等着人去接他。 一定是这样。 李昶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白天,黑夜,在处理公务的间隙,在端起药碗的片刻,在每一次心跳的空当里。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松开一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可段嵩实把它扯断了。 用那种得意洋洋的,又仇恨,又快意的语气,把它扯断了。 火药,爆炸,尸骨无存。 李昶觉得胃里猛地一阵抽搐,空的,却翻搅着想吐。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庭院里的火把光晕开成一片晃动虚影。地上那些尸体的轮廓,段嵩实那张扭曲的脸,都在这虚影里变得不真实。 只有左臂伤口传来的、清晰的的刺痛,是真实的。那疼痛沿着血脉往上爬,爬到心口,变成难以忍受的闷痛。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初秋时沈照野的一次重伤,也是失血过多,沈照野昏迷不醒,躺在榻上,连水米也难以喂进。李昶那时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残存热意的手,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微弱的呼吸一起,时断时续。直到沈照野的睫毛颤了颤,看见他,极其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吓着了?没事,死不了。” 那声音很低,很沙,但确确实实是沈照野的声音。 如今呢? 如今西南只有沉默。只有周容那些语焉不详、试图掩饰却更显慌乱的回报,只有不断传来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消息,只有一夜比一夜更沉、更冷的黑暗。 段嵩实还在说着什么,但李昶听不清了,那些话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无意义的、聒噪的声音。 他心里那个本该锁死的匣子,就这么被砸开了。里面关着的恐慌,绝望,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有关沈照野的话,轰然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些他赖以支撑的,却只是镜花水月的欺骗的话语。 若是……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他该如何呢? 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松动了。 然后,很奇怪地,在这灭顶的冰冷和恐慌中,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 是一种极其疲倦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 如果那根线真的断了。 那他还在怕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这些算计,这些争斗,这些永无止境的背叛和杀戮,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段嵩实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那些没了生气的尸体,看着这精心布置却终究失败的杀局。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段嵩实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眸色浅,眼底却无比空洞,映着跳跃的火光,有种非人的诡异。 李昶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血已经浸透了衣袖,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缓慢,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段嵩实。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段老板,你该期待世子活着才是。” “他若身死,即便是此刻,我亦没什么好怕的了,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了。” “你猜,没有他在旁边看着,劝着,拦着,我会怎么对付你们这些虫子?” 段嵩实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板上,牙齿开始打颤。 “太子?”李昶轻轻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代价。” 他对甘棠摆了摆手,语气倦怠:“处理干净。府里所有东西,清点封存。相关人等,一个不留。” “是。” 甘棠领命,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捂住了段嵩实的嘴,将他拖向府内深处。段嵩实徒劳地挣扎,眼中最后映出的,是李昶站在火光与血色中,那单薄却令人骨髓发冷的背影。 第331章 李昶已无了气力,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春日渐暖的气息。他肩膀在无人注视的时刻塌陷了一瞬,随即又挺直。 直到一名亲卫快步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殿下,西南加急,周容将军亲笔。” 李昶眼睫微动,接过信,有些颤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火光看去。 信不长,是周容的字迹,汇报西南局势已稳,粮道打通,少帅沈照野此前于山中遇袭受些皮肉伤,现于安全处休养,不日即可痊愈归营,请殿下宽心云云。 李昶的目光在皮肉伤、休养、不日即可痊愈这几个词上来回移动。 看了很久。 久到举着火把的侍卫手臂都开始发酸。 忽然,他肩膀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某种重压,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拿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染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幸好。 随棹表哥,幸好。 已是暮春,西南山中特有的潮润雾气,在午后日光斜照下,渐渐稀薄,却仍未散尽,仍是湿漉漉的。 沈照野的军帐设在地势略高处,帐帘半卷,透进些微光与草木气息。他仍不能下榻,左腿被木板固定着,胸口缠裹的厚实绷带下,是几根刚刚开始愈合的肋骨。 此刻,他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听着军师低声汇报几处关隘的布防调整。 帐外本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兵士操练的隐约呼喝。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车马轱辘声混入了这片嘈杂,那声音急且重,碾过营寨不甚平整的泥地,直冲着中军方向而来。军师停下话头,疑惑地望向帐外。沈照野眉心微蹙,他未接到今日有粮草辎重或重要人员抵达的通报。 马蹄声在帐外不远处骤停,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着,是靴履踏地的声响。一步,两步,步履有些急,也不稳,还有些虚浮踉跄,踏在木板铺就的简易台阶上,声音空落落的,敲在人心上。 帐帘被猛地掀开。 日光涌入的瞬间,沈照野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个被拉得极长、微微晃动的影子,投在帐内地面上。然后,那身影才完整地出现在门口。 是李昶。 沈照野的呼吸滞住了,心也滞住了,人也滞住了。 他预料到他会来,在伤好一些之后,在局势更稳一些之后,或许是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先到,或许是他会派人来接,但绝不是此刻,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从金陵到晗州,李昶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李昶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耗尽一切的风暴里刚刚跋涉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眼下的青黑像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沈照野从未见过的、掩映不住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狂澜,积压太久的惊惧,悬心多日的剧痛,所有这些,都被李昶用一种冷静强行束缚着,绷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绷在他僵硬的颌线上。 他站在那儿,胸膛急促地起伏,像是喘不过气,目光死死钉在榻上的沈照野身上,从他苍白的面孔,到颈间露出的绷带边缘,再到厚被下固定的左腿,每一寸都不放过,那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又冰凉,刮过沈照野的皮肉。 帐内死寂,军师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隔开内外。 沈照野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肋骨处的闷痛忽然清晰起来。他想扯出个轻松的笑,想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干脆骂一句周容那个混账到底怎么传的话,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李昶,看着他比上次分别时更单薄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决堤的黑暗。 李昶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照野的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在离榻边还有三四步远时,他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沈照野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向前踉跄。 “李昶!”沈照野心一抽,就想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左腿和胸口传来钝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疼得他躺回榻上。 李昶没有摔倒,他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榻沿,稳住身形。他就那样半伏在榻边,低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撑在榻沿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 沈照野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心里闷闷的,他的阿昶,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想去碰碰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李昶紧握成拳、搁在榻边的手上。 手冷得不像话,像无论如何,也暖不热一般。 李昶虚虚地伏在沈照野手臂旁,垂着眼,不敢看他:“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照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他们小题大做。” 李昶没接话,他轻轻挣开了沈照野的手,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张凳子,放到榻边,坐下。 “我看了军报。”李昶道,“栈道爆炸,坠落山崖超过二十丈。周容后来的信里说,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肋骨断了四根,左腿骨伤,内腑震伤。”他顿了顿,“这叫皮肉伤?” 沈照野被噎了一下,有些讪讪:“他……夸张了,没那么严重。” “杨在溪的医案我也看了。”李昶仍旧低垂着眼,“昏迷七日,高烧反复三次,创口化脓,一度难以呼吸需施针缓解。医案里写,单是麻沸散汤剂,就用了不下十次。”他问,“这也是夸张?” 沈照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昶连医案都查了,但想想也对,早知医案也该藏好的。 帐内安静下来。 半晌,李昶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疼吗?” 沈照野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疼是有点疼,但真没大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说话,能喘气,过不了多久又能活蹦乱跳了。” 李昶没被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带偏,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收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我正在书房议事。” “信上说,栈道炸毁,周容派人搜了,山崖下只有大量血迹和衣物碎片,未见生还者迹象。” “他们说,应当是尸骨无存。” 沈照野心口猛地一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我不信。”李昶继续说,“我让他们再找,翻遍每一寸山崖,掘地三尺也要找。活要见人,死……”他停住,才又道,“……也要见尸。” “然后呢?”沈照野哑声问。 “然后,就是不断地有消息传回来。”李昶道,“有人说在谷底河边看到疑似残肢,有人说闻到腐臭,有人说猎户见过野兽叼着带血的布料,每一件,都有人拿来给我看,跟我说,殿下,节哀,世子恐怕真的……” 他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沈照野却仿佛能看到那些画面,看到李昶是如何心痛如绞地听着那些证据,如何在一波又一波的死讯传回时,强撑着处理永墉和江南那些趁机作乱的魑魅魍魉,如何应对接连不断的刺杀,如何夜不能寐,如何……一点点被逼到悬崖边上。 心口那处最重的伤,开始尖锐地疼起来,比断裂的骨头更甚。 “阿昶。”他伸出手,想去碰李昶的手。 李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避开了他的触碰。两人都僵了一下。 “我无事,随棹表哥,我无事。”李昶很快说,“江南事务,几个跳得最欢的已经处理了,粮商段嵩实是太子的人,也拔除了。北疆那边,舅舅稳得住,只是担忧你。西南后续的军务,周容和韩厉报上来的章程我看过,大致可行,等你再好些,可以……” “李昶。”沈照野不容回避地打断他。 李昶停住话头,看向他。 沈照野看着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强装镇定、条理清晰安排一切的样子,只觉得那股酸涩心疼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沈照野唤:“过来。” 李昶没动。 “阿昶。”沈照野又喊了一声,“到我这儿来。” 李昶低垂的眼睫颤了几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平静的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如一枝被压塌了的白色山茶。他慢慢从凳子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沈照野的手。 第332章 沈照野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榻边的空位:“坐这儿。” 李昶迟疑着,挪动脚步,坐到榻边,和沈照野保持着一点距离。 沈照野没再要求更多,他就着这个距离,仔细地看着李昶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那些憔悴的痕迹更加无所遁形,眼里的血丝,瘦削凹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吓坏了吧?”沈照野低声问。 李昶倏地别开了脸,看向另一边,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 “是我不好。”沈照野继续说,“不过我真的没事,只剩下皮肉伤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闻言,李昶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照野胸前的绷带上,那下面藏着怎样的伤口?他又看向他的腿,是怎样的断裂?他想象过无数种惨烈的画面,每一种都足以在深夜里将他撕碎。 “皮肉伤?”李昶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扭曲的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沈照野,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皮肉伤,需要昏迷七日?需要被人抬着进来?”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气息却越来越乱,突然抓着沈照野手腕的手也在抖。 沈照野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试图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阿昶,你听我说……” “我不听!”李昶猛地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退了两步,腿撞上身后的圆凳,哐当一声。 他胸口急剧起伏,单薄的身子像风中落叶般颤着,那双总是含着忧伤或情愫的眼,此刻被猛然的情绪冲刷得一片狼藉,惊惶、愤怒、失而复得的剧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全都混在一起,比之刀剑更锋利,刺痛沈照野的眼。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李昶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哽咽的湿意,“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伤要瞒着!快死了也要瞒着!沈照野,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你时时保护、事事隐瞒的累赘吗?一个连知道你真实境况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吗?”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安静滑落,而是汹涌地,狼狈地涌出来,瞬间淌了满脸。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着,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掉,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地面上,也砸在沈照野的心头上。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但沈照野此刻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浇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出一个个焦灼的洞。他见过李昶很多样子,忧伤的,隐忍的,虚与委蛇的,杀伐决断的,却极少见他哭,更从未见他哭得如此失控,如此绝望。 “不是……”沈照野急于解释,竟真的不顾伤势,从榻上起身了,腿伤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更多。 李昶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的神情,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立刻被慌乱取代,伸手就要上前扶他。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那点挣扎的愤怒和委屈还在余烬里冒着烟。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软,他不再试图靠近,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昶。 “阿昶。”他放缓了声音,“看着我伤成这样,你很疼,是不是?” 李昶抿紧唇,别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你知不知道。”沈照野继续道,“当我醒过来,听到周容那混账东西说你这边遭遇好几次刺杀,说你几日几夜没合眼,说你用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去平乱,我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缠着绷带的位置,“比你看到我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李昶猛地转回头,微红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瞒着你,是我不对。”沈照野承认得很干脆,“当时脑子不清醒,只想着你知道了定要忧心,怕影响你那边谋划。后来醒了,才知道这主意蠢透了。生死不明,比确切的伤情更折磨人。”他叹了口气,“周容是个直肠子,我只交代一句瞒着,他就真的一句不漏。我该亲自给你写信,哪怕画个符,也该让你知道我还喘着气。” “随棹表哥。”李昶艰难道,话语支离破碎,“你知道那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个时辰都像一年,闭上眼就是你,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敢睡,不敢歇,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我怕我这边稍一松手,你就算,就算还有一线生机,也会被我这边漏出的破绽害死。” 他泣不成声,任眼泪淌落:“沈照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总是让我觉得,觉得你随时会消失,我受不了,沈照野,随棹表哥,我真的受不了。” 李昶不再强撑,垂着头,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却痛得无法自抑的幼兽。 沈照野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疼得缩成一团,他不再顾忌腿伤,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李昶,只是轻轻覆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我知道。”沈照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沙哑,“阿昶,我都知道。” “所以你看。”沈照野用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这不是,拼了命地爬回来了吗?从鬼门关,一层一层,爬回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哦哟,医学奇迹哦 第146章 更漏(下) 李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疲惫,有失血的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盛着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眷恋。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忘。”沈照野看着他,“昏迷的时候,它们在我脑子里乱窜,拼不出完整的样子。可一看到明月奴,一听到它的叫声,它们就各归各位了。全都回到你身上。” “阿昶,你从来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定心丸,是我的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只是这次,我这盏灯油差点把自己烧炸了,吓着你了,是我不好。” 李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任沈照野说再多甜言歉语,他都不开口。 “阿昶,跟我说说话吧……哎呀,你不理我,我好疼啊。”沈照野夸张道,“肋骨断了,吸气都疼。腿也疼,头上也疼。”他顿了顿,看着李昶欲言又止的眼睛,补充道,“但看见你哭,这里最疼。” 李昶眼神有些松动。 “阿昶,周容后来发给你的信,我看了。”沈照野声音放得更柔,“周容那榆木脑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还有你处理永墉那些事的手段,太急了,阿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像你平时的处事。”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我可能不在了,所以没什么顾忌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是吗?” “我没有……”李昶想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有。”沈照野心疼得要命,“我都知道。段嵩实临死前跟你说的话,我也知道了。”他抬起右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覆上李昶的脸。 李昶的脸淌过泪,有些凉。 “他说得对。”沈照野轻轻摩挲着,“我当时,确实差点就死了。爆炸的气浪把我掀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摔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掉进那个山洞,昏过去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停了一下,“是幸好,你不在,没看到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李昶终于又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再一次蓄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 沈照野真的没见过他这样哭,心疼得无以复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撤下右手握住李昶冰冷颤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热意去暖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想去擦他的眼泪。 “别哭,阿昶,别哭。”他声音也哑了,“我在这儿呢,我没死,我好好的,你看,我还能气你,还能哄你,还能……”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李昶却像是听不见,眼泪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沈照野一遍遍重复,“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对不起,阿昶,对不起,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沈照野,你不能这么对我。” 李昶终于哭出了声音,很低,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照野胸膛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断断续续地说,“他们都说,尸骨无存,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 “我在,我在。”沈照野不停地应着,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无休无止地滚在自己手背上,烫得他心都蜷缩起来。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用尽力气,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将李昶轻轻往自己怀里揽。 第333章 李昶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将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肩头的衣料。他不再压抑,哭声渐渐放开,但在沈照野听来,依旧是闷闷的,压在自己的肩头。 沈照野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单薄背脊的颤抖,感觉到他滚烫眼泪的热意,也感觉到自己颈窝处那片湿凉正在不断扩大。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背,低声在他耳边哄着:“没事了,阿昶,没事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以后都不让你这么怕了,我保证,我发誓。” 李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紧紧揪住沈照野后背的衣服,用力到有些疼,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李昶却依旧靠在沈照野怀里,没有动,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 沈照野颈窝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片,凉凉地贴着皮肤。他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李昶汗湿的鬓角,低声问:“好点了吗?” 李昶没回答,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照野叹了口气,任由李昶靠着,他能感觉到李昶身体的紧绷正在慢慢放松。 又过了一会儿,李昶才闷闷地开口:“随棹表哥,疼不疼?” 沈照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伤。 “不疼。”他立刻说,“抱着你,哪儿都不疼了。” 李昶在他脖颈处轻咬了一口。 沈照野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 李昶立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带了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沈照野按住他:“没事,就抽了一下。你别动,让我再抱会儿。” 李昶看着他,看了一会,重新低下头,这次没再靠进颈窝,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完好的右肩上,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沈照野便不动了,就站在原地,让他靠着。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相拥,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李昶轻声问:“随棹表哥,西南真的都稳了?” “嗯。”沈照野闭着眼,嗅着他发间的气息,“照海把最后一关打通了,粮道已畅。剩下些小鱼小虾,翻不起浪。永墉那边暂时也只是观望。” “段嵩实,我处理了。” “听周容说了。”沈照野睁开眼,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让我看看。” 李昶想缩手,却被沈照野轻轻握住手腕。他撩开宽大袖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横在小臂内侧,颜色深红,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照野的拇指在伤疤旁边轻轻抚过,没碰伤口:“阿昶,疼吗?” “不疼。”李昶说,顿了顿,又低声道,“比不上你。” “以后小心些。”沈照野放下他的袖子,重新将他搂紧,“别再受伤。” “这话该我说你。”李昶闷声道。 沈照野轻轻笑了几声,又无言的抱了一会儿,感受着李昶的瘦削。 “你瘦了。”沈照野说,手指轻轻梳理着李昶有些凌乱的发丝。 “随棹表哥也瘦了。”李昶闷声说。 “我这是受伤掉的肉,养养就回来了。你是熬的,”沈照野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 李昶不吭声。 “就知道。”沈照野拿他没办法,“从金陵过来,赶了几天路?” “五日。”李昶小声说。 五天!从金陵到西南这偏僻的营寨,寻常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他竟只用了五天,这一路上,不知是怎样不眠不休地赶过来的。沈照野心里又酸又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 “累不累?”他问。 李昶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那睡会儿?”沈照野说,“我这儿虽然简陋,但榻还算稳当。” 李昶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伤着,我不能压到你。” “你才多重,”沈照野笑了,“上来,侧着躺,我胳膊给你枕。” 李昶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犹豫。 “快点。”沈照野催促,“不然我这么歪着身子跟你说话,伤口更疼。” 这话起了倒起了用,李昶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开,扶着沈照野走到榻边,又扶他躺下。随后才脱了沾满尘土的外袍和靴子,动作很轻地侧身躺到榻上,面朝着沈照野。榻不大,两人靠得很近。 沈照野用右臂环过他,让他枕在自己肩窝。李昶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慢慢才放松下来,蜷缩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照野没受伤的腰侧。 “睡吧,”沈照野低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李昶闭上眼睛,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一刻不敢闭眼,沈照野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迟来的困倦猛然席卷,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却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无声地说:“对不起,阿昶,吓着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感受到身边真实的热意和重量,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浓重的倦意也淹没了他。 在他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李昶极轻、极轻的声音:“随棹表哥,你真的回来了?不是梦?” 沈照野没有睁眼,只是用受着伤,但勉强还能动的左手,摸索着,寻到李昶搭在他腰侧的手,紧紧握住。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睡吧,阿昶。我在这儿。” 掌心的热意传来,温暖而真实。李昶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往沈照野身边又靠了靠,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窗外,云层飘过,遮住了些许日光,室内重新变得昏暗静谧。 元和二十二年,冬。 江南,李昶借肃清段嵩实余党之机,以雷霆手段整饬金陵及周边州府。颁《平赋令》,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兼并,宽减佃户租赋。招抚北地南逃流民,授以无主荒地,贷以粮种农具,令其屯垦安家。复以工代赈,征发民夫修缮江淮水利、官道驿站。永墉朝廷正与北疆鏖战,焦头烂额,无暇南顾,唯能目视其势渐成。 西南,沈照野伤愈后坐镇,以新辟之粮道为筋络,整饬诸部。负隅顽抗者,遣精兵剿灭;率众归附者,赐印信、通商利。仿澹州政令,减税赋、兴市易。勘得铜铁矿脉,设匠作曹,督造兵甲、农器。另择西南山民猎户,编练新军,专习山地奔袭、林间弩射之术。澹州之粮秣、西南之坚甲利兵,自此渐成互补之势。 北疆,沈望率主力固守边墙要隘,与永墉太子麾下边军僵持。依沈望之策,遣轻骑锐卒,不时穿插袭扰永墉粮道、焚其草场,使其首尾难顾,无力大举南下。 另,南淮水师坐观风向,一面加固海防,一面与东夷岛民暗通贸易,购求船材、硝石。朔风军固守旧地,既防乌纥部南下牧马,亦警惕永墉或北疆东进。乌纥冬牧场遭雪灾,部族生计艰难,小王兀木脱频频遣使至北疆及朔风军辖地,求开边市,以牛羊易粮茶。东夷诸岛内斗稍息,有南朝遗民渡海说其酋长,言中原板荡,可谋利益。 元和二十三年,春至秋。 江南,新政略见成效,仓廪稍盈。李昶令祁连等将以靖地方、剿盗匪之名,率精兵渐次向永墉控制力薄弱之东、南缘州府渗透。或重金结纳当地豪族,或扶植亲澹州之官吏,或将永墉委任之贪酷官员罗罪罢黜,悄然置换为澹州系属员。此过程徐缓如细雨渗壤,暂未引大战。 西南,匠作营所出军械渐充武库,山地新军亦练成。沈照野分兵,一部继续绥靖后方,清剿不服;另一部精兵,假扮商队护卫、或受雇于边地土司平乱,分批潜行东出,混入澹州军中,增强其锋锐。 永墉,朝廷初时轻视澹州疥癣之患,专注应对北疆战事。待察觉东部盐场、南部粮仓数郡赋税大减,政令不行,方知疆土遭蚕食。欲调兵弹压,然北疆北安军攻势转急,恐腹背受敌,犹豫难决。朝中非太子一系之官员、将门,见东宫势渐窘迫,始有暗中遣心腹南下面见李昶者。 元和二十四年,春。 李昶趁永墉朝廷游移、内部分化之机,再行进取。密遣说客,携重金官爵许诺,策反永墉军中受排挤之将领,买通关隘守军。利用永墉地方官与中枢之矛盾,许其易帜后保其权位乃至擢升。同时,江南治下赋轻狱简之情形,经由商旅难民之口,不断传入永墉各州县,民间渐生南望之心。 北疆,北安军袭扰加剧,更作势欲攻数处要塞,永墉北线压力陡增,新置边军不敢擅离。朝廷被迫两线分兵,国库日绌,遂加征平叛捐、防边饷,吏胥乘机勒索,民怨沸腾。 元和二十四年,夏。 第334章 永墉东部锁钥临阜关守将,因贪墨军饷事发,遭太子使者严斥夺职,心怀怨怼。李昶谋士趁机说之,许以高官厚禄。守将遂开关献降。澹州军兵不血刃,得此东进咽喉。门户既开,李昶挥军数路并进,攻势由蚕食转为鲸吞,连克十余城邑,永墉东部防线土崩瓦解。 元和二十四年,冬。 时至岁末,天下版图已然剧变,李昶所控之地,北与沈家军实际辖境相接,西囊括整个西南,东抵大海,南至大江。永墉朝廷仅蜷缩于都城周边数郡,陷入三面合围之绝境。 天下大势,至此分明。 元和二十四年,冬,某夜,京畿之地。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地图、沙盘、文书已撤到一旁,显得空旷了些。沈照野刚巡营回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李昶坐在一旁的矮榻上,就着灯在看一封信,是永墉城内暗线刚传出的密报。看完,他随手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又劝降?”沈照野瞥了一眼那灰烬。 “嗯,这次是户部一个侍郎,说愿做内应,开东门。”李昶道,“要的条件比上次那个少卿低三成。” “可信?” “七分。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爱妾的兄弟上个月刚因通敌嫌疑被太子下狱。”李昶搓了搓手指,拂去不存在的纸灰,“不过还是让里面的人再核对一遍,越是此刻,越容易有狗急跳墙的诈降。” 沈照野点点头,脱了厚重的氅衣,走到李昶身边坐下,将他有些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 “里面还能撑多久?” “粮草不足,柴薪紧缺。豪门大户有存粮,但捂得紧。李瑾前日下令借粮,已经闹出好几起械斗。守城军卒的饷银拖欠两月了,怨气不小。”李昶任他捂着手,身子微微歪过去,靠着他肩膀,“冬天难过,再围一阵,不用强攻,里面自己就得乱。” “看来不用等到开春?” “看天意,若一直这么冷,或许年前就能见分晓。”李昶顿了顿,“刚得到消息,他怕是就这几日了。” 沈照野知道他指的是龙椅上病重已久的皇帝,沉默片刻,道:“李瑾怕是要提前用印。” “用吧。”李昶扯了扯嘴角,“他越急,手段越容易出纰漏,人心散得越快。”他转头看沈照野,“随棹表哥,北边如何?” “安心,有老爹盯着,万无一失。永墉一破,北疆剩下那几个永墉派的钉子,传檄可定。”沈照野语气笃定,转而问,“打进去之后,你怎么打算?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兵马,还有宫里那些人。” 李昶闭上眼睛,靠着他:“该杀的杀,该用的用。官员甄别,守白和几位幕僚在拟章程了。兵马……愿意整编的整编,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至于宫里……”他思索片刻,“除了必须留作样子的,其余送到京外行宫荣养吧,眼不见为净。” “累了?”沈照野侧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些。”李昶没否认,“整日与这些筹算、人心周旋,看多了,难免生倦。”他忽然问,“随棹表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北疆跑马,那天风有多大吗?” 沈照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记得,你差点被风刮跑,我拉了你一把,手冰凉。” “不是随棹表哥先盯着我看,我才没留意脚下差点绊倒的么?”李昶微微抬头,横他一眼。 沈照野低笑:“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站在那儿,单薄得跟张纸似的,惹人看。” “那时只觉前路茫茫,尽是坎坷风霜。”李昶重新靠回去,望着跳动的炭火,“如今想来,还不如那时候自在。” “自在?”沈照野挑眉,“谁那时候偷偷哭鼻子,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李昶轻声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着,过了会儿,说:“等这边事了,陪你再回去看看。挑个春天,草绿的时候,风也暖和。” “说得轻巧。”李昶轻声道,“待到那时,千头万绪,民生凋敝待抚,百废待兴,朝堂初立,规矩未定,如何走得开?” “走得开也得走,走不开,挤也得挤出时间。”沈照野语气随意,“皇帝还不能偶尔巡幸一下自己的疆土?” 李昶没接这话茬,静了片刻,忽然说:“我有点想吃金陵八宝斋的梅花糕了。这个时令,正好。” “让伙夫试着做做?” “不要,做不出那个味儿。”李昶难得任性,“就要八宝斋的,刚出锅的,烫手的。” 沈照野想了想:“围城还得些日子,我让人快马回金陵一趟?日夜兼程,新鲜的不可能,但总比没有强。” 李昶却摇了摇头:“罢了,为一碟糕点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待永墉城破,大局初定,再提不迟。” 沈照野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忽然道:“等进了永墉,第一件事,我就去找找有没有会做梅花糕的师傅,没有就绑一个金陵的来。” 李昶终于笑了,很浅的笑,眼里映着暖黄的光:“随棹表哥如今好大的威风。” “没办法。”沈照野一本正经,“上头有人,惯的。” 李昶笑出声,轻轻靠了他一下,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帐布。帐内暖意融融,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交错。 过了很久,李昶极轻地叹了口气,近乎呢喃:“随棹表哥,终于,要到头了。” 沈照野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快到头了。” 他顿了顿,下颌蹭过李昶的发丝,接着说道:“打天下,靠的是胆魄、血性,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有千难万险,总归有个明确的敌,有片可夺的地。破了城,斩了将,便算赢了一程。” “可治天下,却是另一番功夫了,像调理一具元气大伤的病体,急不得,猛不得。哪里虚,要缓缓进补;哪里瘀,要细细疏通。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比战马更难驾驭。往后,怕是要日复一日,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症结打交道了。” 李昶静静听着,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沈照野继续道:“不过,既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也无须回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咱们雁王殿下且放宽心,再难治的病,也有对症的方子。再难驯的水,也有筑渠的法子。总归,我在这儿。” “随棹表哥这是要改行悬壶济世了?”李昶在他怀里动了动,调侃道,“只怕你这方子开出来,又是大刀阔斧,叫人消受不起。” “那便开些温补的。”沈照野从善如流,接得顺溜,“徐徐图之,横竖时日还长,你我有的是工夫慢慢调理这万里山河。” 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里一片安谧。 他手指绕起李昶一缕散下的头发,慢悠悠地开口:“阿昶,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等进了永墉,定了乾坤,你登基大典那天,是不是得按规矩,迎皇后入宫,接受百官朝拜什么的?” “我就想啊,到时候你肯定得穿那身最重的衮服,戴十二旒冠。那皇后呢?凤冠霞帔,翟衣大妆,也得有吧?” 李昶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那身将军朝服,跟你那一比,是不是有点不够看?”沈照野凑近了些,“显得我多没名分似的。” “阿昶,你看要不这样,你让人把皇后那身婚服……改改,做大点儿,到时候我也穿穿?” 李昶彻底睁开了眼,盯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 沈照野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计划:“料子要好的,绣工也不能含糊,反正都是红色,喜庆。我穿着往你边上一站,多般配,也省得日后那些朝臣总嘀咕什么内廷空虚、国本不稳。看,皇后在这儿呢,还是能带兵打仗的那种。” 李昶失笑:“随棹表哥,这话可问过舅舅、舅母了?” “怎么,不可以挣吗?”沈照野一边躲,一边笑,“从北疆挣到西南,马上要挣进永墉城了。挣来的江山都给你,换你身边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李昶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又是一阵笑:“随棹表哥。” “哦。”沈照野也不坚持,只是慢悠悠地感慨,“那看来我这名分,是讨不着了。往后史书上写,沈照野,功高震主,位极人臣,可惜啊,没个正经名目站在新帝身边接受万民朝拜,遗憾,遗憾。” 他说得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李昶看着他这副故意耍赖的模样,明知他是逗自己,心里那点因倦怠和思虑而生的沉郁,倒真被冲淡了些。 他重新闭上眼,往沈照野怀里靠了靠:“随棹表哥莫要忧心,总会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比什么衣裳都管用。” 第335章 “必是万人之上。”李昶一字一顿,“独一无二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要名分失败咯~ 第147章 孤舟 元和二十四年,冬,永墉城外。 “殿下明鉴,非是我等有意拖延,实乃城中数十万生灵,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宗室咳了两声,“殿下仁德,天下皆知。这开城之后,官员如何安置,宗室俸禄如何发放,前朝旧制是否沿用 桩桩件件,总得有个章程,也好安人心不是?” 他旁边一个胖官员立刻接口:“正是!殿下,下官等在城中维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譬如这永墉府库、户籍黄册、宫禁钥契,皆需稳妥交接。下官以为,当论功行赏,有功者擢升,方能彰显殿下公允。” 另一个干瘦的抢道:“还有宗庙祭祀,太祖以降,历代先帝神主皆在太庙,祭祀礼仪万万不可轻忽,需专设奉祀官,人选嘛,自然需熟稔礼仪、身份清贵的宗室子弟担任。” 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热烈起来,却不像是献城投降,倒像是来分封领赏的。 李昶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他垂下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炉口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微红炭火。 裴颂声歪了歪头,凑近顾彦章耳边:“听听,咱们是来接收败军之城的,还是来给他们加官进爵的?” 李昶笑而不语。 那老宗室见李昶沉默,以为说动了,声音更拔高了些:“再者,殿下毕竟是晚辈,有些事还需长者提点。譬如登基大典,何等隆重?若无德高望重的宗亲主持,岂非惹天下人笑话?老朽虽不才,愿为殿下分忧。” 李昶抬眼,看向他,没什么特别意味,却让老宗室滔滔不绝的话头莫名噎了一下。 “叔祖。”李昶道,“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老宗室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 李昶接着道:“章程会有,安民告示即刻便贴。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自然公允。” 片刻,话锋又一转:“只是叔祖,您方才说,城中数十万生灵。那我问您,这数十万人里,此刻有多少人家里还存着三日口粮?有多少人冬日缺柴,夜里冻得无法入睡?守城的士卒,有几个足额领到了饷银?永墉府库若真有存粮,为何不开仓放赈,任由粮价飞涨,富户囤积?” 老宗室脸色一僵:“这……战事紧张,一时周转不开也是常有的事。” “是啊,战事紧张。”李昶轻言细语地打断他,“叔祖,还有诸位大人,你们今日站在这里,跟我讨要官职、俸禄、祭祀权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数十万快要冻饿而死的生灵,还是你们自己日后的前程爵位,家族荣华?” 场面一时死寂。 “殿下何出此言!我等一片忠心。” 李昶道:“尔等的忠心,就是等到永墉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败局已定,才想起开这个门,谈这些条件?若今日围城的是太子,这忠心,是不是又要换个说法了?” “殿下,您……您这是刻薄寡恩,我等虽力微,却也是……” “够了。”李昶失了耐心,“诸位,开城缴械,听候安置,既往不咎已是开恩。其余的,等进了城,清查明白再说不迟。” “你!”老宗室气得指着李昶,口不择言,“李昶!你别忘了你姓什么!没有宗室支持,你以为你这皇位能坐稳?如此对待长辈,苛待臣属,简直……简直与你父皇一般无……” “咻!” 一声尖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宗室只觉得头顶一凉,那股寒风似乎直接吹到了头皮上。他茫然地抬头,只看到自己那顶象征宗室身份的玉冠被一支黑羽箭分毫不差地射飞,当啷一声掉在几步外的冻土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箭尾白翎,犹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骇然转头。 沈照野不知何时已拿起了弓,弓弦还在轻震,见众人回身看他,他无甚心虚之色,甚至挑了挑眉,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看了一眼那吓傻了的老宗室,目光又扫过对面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锵一声,沈照野将弓随手扔给旁边的照海,一夹马腹。他胯下那匹高大的黑马向前踱了两步,又侧向走了几步,马蹄在冻硬的地面上。 他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悠悠开口。 “我说。”沈照野道,“你们这两只眼睛,是长着出气的,还是专用来盯着自家那点坛坛罐罐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黑压压、肃杀静默的军阵,又指了指高耸却已显颓败的永墉城墙。 “看看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雁王网开一面,给你们、给城里那些人一条活路,不是雁王求着你们开这个门。”沈照野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神情,“雁王心善,念着同姓之谊,给你们脸,让你们站在这儿说话。” “我不然。” “若依着我的脾气,”沈照野勒住马,俯身,看着那面色惨白的老宗室,“你们此时,就没资材站在这儿聒噪。明日的此刻,你们,还有你们家里那些指望攀着你们鸡犬升天的人头,就该挂满这城楼,给城里还在做梦的人,醒醒神。” “怎么?要试试吗?”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先前还愤愤不平的官员们,此刻却再不敢发一言,没人敢再与马背上的沈照野目光对视。 沈照野直起身,拍了拍马脖子:“故而,别给脸不要脸。开城,听话,这是你们唯一的路。” 他调转马头,对李昶道:“李昶,风大,回营吧。跟这帮拎不清的,浪费炭火。” 李昶颔首,站起身。 亲卫立刻上前收拾桌案。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雁王殿下,沈少帅,请稍候片刻。” 李昶和沈照野脚步一顿,同时抬头望去。 城垛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素净的青色文士衫,外面罩着厚氅,身形清瘦挺拔。因是逆光,看不清面容。 他扶着城墙,微微探身。 李昶眯了眯眼,这人气度,倒与城下这群截然不同。 沈照野盯着那身影看了两息,忽然啧了一声,低声对李昶道:“是乔宁之。” 乔宁之。 李昶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昔年永墉城中名动一时的世家公子,乔太傅嫡长孙,才名品貌俱佳,与晋王李瑾过从甚密。后来乔家卷入旧案,满门倾覆,只余他一人,据传被李瑾力保,秘密安置。再后来,音讯全无,只在一些关于永墉的邸报里,偶尔闪过这个模糊的名字。 没想到,今时今日,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 城楼上,乔宁之朝着李昶的方向,拱手,微微欠身。 “草民乔宁之,见过雁王殿下。”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数年前曾于宫宴遥遥得见殿下风仪,今日再见,殿下气度更胜往昔,草民不胜欣喜。” 说完,又才转向沈照野的方向:“少帅,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今日得见,恍如隔世。” 沈照野坐在马上,抱了抱拳,算是回礼:“乔世子,别来无恙啊。” 城楼上静了一瞬。 然后,乔宁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乔家已没,何来世子?少帅莫要取笑了。” 沈照野挑眉:“李瑾不是早就上书,给你们乔家正了名,平了反么?叫你一声世子,如何担不得?” “陛下所正之名,所平之反,与从前,自是不同的。”乔宁之道。 沈照野似乎笑了下,没再纠结这个,转而问道:“你眼睛怎么了?瞧着不太对劲。” 乔宁之语气淡然:“劳少帅挂心。陈年旧疾,目力衰微,如今与瞎子也无甚分别了。” 沈照野哦了一声:“你下来,是有事?李瑾让你来的?” “是。”乔宁之俯身行礼,“草民代太子殿下,向雁王殿下、沈将军传话。”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声音,确保城上城下都能听清。 “明日辰时三刻,永定门,献永墉城。一应文书印信、府库钥匙、禁军兵符,届时当面交割。太子殿下于宫中,恭候雁王大驾。” 话音落,城上城下,一片肃然。 那些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宗室官员,此刻脸色灰败,彻底失了声。 李昶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道清瘦的青色身影,片刻才道:“可。” 中军大帐。 顾彦章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城内细作密报:“乔宁之亲自出面,传太子的话,此事,怕是再无转圜了。” 裴颂声道:“转圜?他们还能往哪儿转?太子但凡还有点脑子,就知道顽抗是死路一条。开城,或许还能谈谈条件,留点体面。” 另一幕僚比较谨慎:“乔宁之此人,不可小觑。他这些年藏在晋王府,外界几乎不知其踪。太子能在北疆、南地威胁之下支撑这么久,此人运筹之功,恐怕极大。他突然现身,传此确讯,会不会有诈?譬如,故意示弱,诱我军入城?” 第336章 祁连大手一挥:“管他娘的有诈没诈!咱们十几万大军围着,进城了还怕他耍花样?他敢关门,老子就敢再砸开!大不了多费点力气!” 甘棠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直到祁连说完,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城里,没力气关门了。粮,快尽了。柴,也没有。人,很冷。”他顿了顿,“他,很聪明。他选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顾彦章点头:“甘棠说的在理。太子拖不起了,乔宁之选在今日那些宗室闹完一场之后现身,既是给了我们一个无疑的答复,恐怕也是借我们的手,敲打了城内那些还心存幻想、试图待价而沽的人。殿下,少帅,明日开城,应无大碍。” 裴颂声问:“殿下,少帅,你们怎么看?这乔宁之见了面,感觉如何?” “非池鱼之物。”李昶道,“进退有度,言辞滴水不漏。明明身处绝境,代传降讯,气度却不见半分颓丧。此人,比李瑾难对付。” 有人沉吟:“如此人物,若能为我所用……” “难。”顾彦章摇头,“他与太子牵扯太深,乔家覆灭,仅余他一人,是太子力保。这份恩义,恐怕不是轻易能割舍的。且他目盲,也不知是真是假,有何隐情。” 李昶看向沈照野:“明日进城,世子以为,如何安排稳妥?” 沈照野停下手中削着木块的刀:“简单,我带你的人先进,控制城门、武库、宫禁要道,祁连带人押后。再让顾守白带文吏随后,准备接收府库文书。至于宫里……”他继续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皇帝和太子,总得亲眼见见。” 李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帐内又议了片刻,安排了明日入城各项细节,众人方才陆续散去。 帐内只剩李昶和沈照野。 沈照野把削好的小老头木头人随手扔进炭盆,看着它嗤一声冒起青烟,烧起来。 “出去透口气?”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李昶也起了身,沈照野拿起一旁的大氅替他披上。 帐外不远处,有半截被雪埋了的枯树墩子,不知是以前砍伐留下的,还是被雷劈倒的。沈照野踢开上面的雪,又扯了块防雨的油布垫上。 “将就坐。”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捡拾周围的枯枝落叶,堆在树墩前。 李昶拢了拢大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用火折子引燃枯叶,又添上细枝。 火苗渐渐窜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映着两人的脸。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乔宁之与李瑾,似乎并不只是君臣。” 沈照野添了根稍粗的树枝,火更旺了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着火:“他俩啊,说来话长,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全,毕竟不是一路人。” 他找了块石头垫在身后,靠得更舒服些。 “李瑾那时候,不得志。你知道的,他生母位份低,又去得早,他自己性子也闷,宫里那帮踩低捧高的,还有他那几个兄弟,没少给他使绊子。那些皇子的伴读啊,跟班啊,就经常不小心撞他一下,弄脏他书本,或者把他堵在僻静地方说笑。”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李瑾挺怂的,大多时候闷不吭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反正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乔宁之就开始管这闲事了。” “乔宁之?”李昶有些意外,“竟是热络性子?” “奇怪吧?”沈照野笑,“乔宁之那时候可是永墉城里人人艳羡的世家公子,太傅长孙,学问好,模样好,礼仪规矩挑不出错,眼高于顶。按理说,跟李瑾那种不受宠的皇子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他就管了。也不是每次都硬碰硬,有时候是几句话把人噎走,有时候是恰好路过把李瑾叫走,反正,有他在,李瑾的日子好过不少。” “他们私下有往来?” “估计是,反正后来,两人就常在一处了。李瑾那时还没后来那么……嗯,阴沉。”沈照野拨了拨火,“再后来,有段时日,皇帝不知怎么突然夸了李瑾几次,赏了些东西。这下可好,那些从前瞧不上李瑾的,呼啦啦全围上去了。李瑾大概是从没被人这么捧着过……嗯,有点飘了。” “那些日子,李瑾干了不少荒唐事。逃学、顶撞太傅都是轻的,还跟着人跑去赌坊,在酒楼为了个歌妓跟人争风吃醋。弘文馆的太傅劝他,被他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他身后那帮狗腿子,自然是火上浇油。只有乔宁之……” 沈照野想了想:“我也是听说,那时只有乔宁之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念叨,在学堂念,在路上念,听说还追到赌坊门口念过。李瑾那时候烦他烦得要死,觉得他古板扫兴,好几次当着好多人的面给他难堪。可乔宁之也不知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完全不为所动,该说还说,该拦还拦。我们都觉得,要不是他是乔太傅的孙子,李瑾估计早找人收拾他了。” “日后呢?” “日后?”沈照野耸耸肩,“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皇帝突然又冷落李瑾了,那些围着他的人,跑得比来时还快。他之前得罪的人可不少,这下都来找后账了。还是乔宁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纪到了,去北疆了。偶尔听到京里消息,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直到乔家出事。”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乔家那案子,蹊跷很多,但皇帝铁了心要办,谁也拦不住。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却又离奇起了一场大火。”沈照野道,“乔宁之当时因为一直病着,据说在庙里清修,没住在家里,躲过一劫。但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是李瑾,不知怎么求的,进宫了一趟,硬是把他保了下来。这事当时是秘闻,我知道,还是姑姑后来递信告诉我的。” 李昶静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李瑾要么是把乔宁之悄悄送走了,要么是让他出家了。没想到,竟然一直藏在晋王府。”沈照野拿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炭火,“藏得可真严实。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李瑾出主意,稳定后方,筹措钱粮,调和各方,要不是有他,咱们跟太子斗,跟我们耗,绝撑不了这三年。” 火光映着他侧脸,明暗不定。 “确是能人。”李昶轻声道,“可惜。” 两人一时无话,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巡夜口令声,更显得这火堆旁一方天地寂静。 半晌,沈照野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李昶伸出手:“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进城,还不知道永墉里头,有什么牛鬼蛇神等着咱们呢。” 李昶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踏着雪沫,走回灯火通明的大营。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营火点点,与天上寥落的寒星相映。 走出一段,李昶忽然道:“随棹表哥,舅母与婴宁,何时能归京?南边诸事,料想已安置妥当了。” 沈照野步子放缓了些,替他挡着风:“上次收到阿娘的信,是半个月前了。说南边最后几处田庄的账目清点完,交给于仲青派去的人,她们便动身。算算日子,约莫就这两日该到了。” “婴宁那丫头,这回可算能扬眉吐气了。从前在永墉,虽说也没人敢真惹她,总归有个侯府小姐的身份拘着。这几年草原上跑来跑去,性子也愈发跳脱了。这回回来,见着咱们这阵仗,又有阿昶你撑腰,怕不是真要上天,嚷嚷着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李昶闻言,轻笑一声:“婴宁向来活泼伶俐,有些性子,也是应当。” “阿昶,你果真是更疼她。”沈照野夸张地叹了口气,“你是没见她在信里怎么编排我的,上回寄来的信,厚厚一沓,前面说正事,后面全是告状。说我去年答应给她寻的匕首没影儿,说我在西南打仗害她跟阿娘担惊受怕,连我小时候偷藏她糖人害她哭鼻子的事都翻出来了。最后还说,等见了面,定要好好跟我算总账。” 他摇着头:“这还没回来呢,信就先到了,真等回来了,我这耳朵怕是不能清净了。” 李昶笑意更深了些。 “笑什么?”沈照野乐了,“她如今这性子,你也脱不开干系。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带着你和荷光把府里池塘的锦鲤捞出来烤了,被老爹发现,她眼泪汪汪说是鱼自己跳上岸的,你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把我给卖了顶缸。” “随棹表哥,我哪有点头如捣蒜?”李昶道,“那时我才多大?婴宁眼睛一红,声音一软,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况且,随棹表哥你当时确实在一旁怂恿婴宁,说锦鲤肥美,烤来定然香。” 沈照野:“听听,颠倒黑白!我那是看你们仨小不点蹲在池塘边眼巴巴的,说风凉话逗你们玩呢。谁想到这丫头胆子忒大,真敢下手捞,还把你给带下水了。那池塘边的青苔多滑我为了捞你,新上身的袍子全毁了,回头还被老爹罚去祠堂跪了半宿,膝盖疼了好几天。” 第337章 李昶:“随棹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吗?” 沈照野耸肩:“岂敢?雁王殿下慎言。” 回了营帐,李昶捡起桌上的邸报,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沈照野抽走了:“别看了,这些奏报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还有的是工夫。” 李昶由着他抽走,仰头看他。 “阿昶,”沈照野伸手,在他眉头抹了抹,“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的。” 李昶不解:“随棹表哥?” “想想高兴的事。”沈照野收回手,“等这边理顺了,咱们就回北疆住一阵。不带那么多规矩,就咱们几个。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一处山谷,春天的时候,野芍药能开满整个山坡,比永墉城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看头。婴宁不是想要匕首吗?到时候我亲自带她去挑,保证她挑花眼。” 李昶静静听着,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沉郁,似乎被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光,一点暖。 “随棹表哥。”他低声唤,“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过于苛求了?” 沈照野一愣,随即失笑:“我的雁王殿下,你对自己那才叫苛求。对旁人,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阿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担子重,怕一步走错,对不起跟着你的人,更对不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李昶没否认,只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看着沈照野。 “可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沈照野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国,也得一点一点治。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一夜之间就让疮痍遍地变锦绣河山?能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抚的人抚了,该立的规矩立起来,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 他俯身,平视着李昶的眼睛,温言细语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我也先给你顶着。” 四目相对,良久,李昶轻轻点了点头:“嗯。” “好了,早些歇息。”沈照野道,“你瞧瞧你这脸色,比雪地好不到哪儿去。阿娘归京见了,定要心疼,然后念叨我沒照顾好你。” 李昶:“嗯。” 第二日,辰时三刻,永定门。 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城墙垛口,没有日光,只有惨白的一些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 城门果然缓缓洞开,门后,是空旷得有些瘆人的长街,积雪未扫,一片脏污的灰白。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死寂。 一种沉重到令人不适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 只有风穿过街道巷陌,卷起地上的雪沫的声响。但若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从屋顶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投来。 李昶的马车行在队伍最前方,沈照野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时隔数年,再次踏入永墉。 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朱漆剥落,瓦当残缺,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如今空阔得能跑马。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酒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 队伍沉默前行。 转过一个街口,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 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墙头瓦缝间,荒草在寒风中瑟缩。只是一处,墙内一株老梅,不知何时长得极高,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 寒风过处,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下来。 一点幽香,若有若无,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沈照野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花朵不大,黄得透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调转马头,凑到李昶的马车旁,用那梅枝,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 “李昶。”他笑着,将梅枝递到窗边,“迎你呢。” 车内,李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伸手,接过梅枝。 “竟还活着。”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低头轻嗅了一下。 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放下帘子,立到马背上,与马车并行。 他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等进了宫,收拾停当了,把这梅枝给我,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比外头的香。” 李昶在车内,道:“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什么都听我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皇后的翟衣凤冠,也给我穿穿试试?” 车内静了一瞬,帘子没再掀开,李昶的声音隔着绒帘传来:“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侧耳去听。 “说好的呢?”他追问,带着点无赖劲儿,“雁王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帘内依旧沉默。 片刻,李昶才又开口,却是转了话题:“澹州王府里,其实也移了不少花草。有从南边寻来的素心腊梅,有本地老匠人伺候了十几年的垂丝海棠,还有几株我从旧邸移过去的玉兰,都是费了些心思照料的。” “可惜随棹表哥来去匆匆,还未得见。”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急,过几日就能见了。” “嗯?”李昶微讶。 “咱们大军从澹州拔营往京畿来的时候。”沈照野道“我就派了队稳妥的老兵,带着几个懂花草的匠人,慢慢往回运了。算算日子,开春前后,应该能到永墉。到时候找个向阳的好院子,给你重新侍弄起来。” 车帘打开,露出李昶的眉眼:“随棹表哥怎的不与我说?” “本是想等到了永墉,一切安顿好,再给你个惊喜。”沈照野歪着头,逗道,,“谁叫我们阿昶,这一路太让人心疼呢?惊喜等不及,现下就得拿出来哄哄。” “那日后呢?”李昶问,声音很轻,“日后若我都看腻了,又如何?” “日后?”沈照野笑出声,“阿昶,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没赏过的奇花异草,多如牛毛。江南的碗莲,岭南的异果,西域传来的胡花,便是你素日喜爱的字画古玩,前朝遗珍,世间流传的,深藏宫禁的,也多得数不过来。”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总想着,要把这些好的、你可能会喜欢的,一样样,慢慢都寻来,送到你眼前。哄你高兴,看你展颜,便值了。” 车内久久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李昶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只余平缓:“随棹表哥不必如此,费心劳力……折腾这些。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不够呢,阿昶。” 沈照野立刻接口,用很轻柔的声音,顺着风,缠眷地递进车内。 “为了你,折腾什么都值得。” 帘内再无言语,只有那枝被李昶握在手中的黄梅,幽香一丝丝,顾自不肯消。 车马继续前行,畅通无阻。沿途偶有零散的永墉兵卒放下兵器,沉默地退到路边,更多的街巷,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留下的痕迹。 终于,巍峨的宫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暗红色的宫墙在铅灰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宫门大开,但门内一片冬日落寞之景。 宫门前,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乔宁之。 他面朝宫门方向,似乎听到了队伍的到来,缓缓转过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草民乔宁之,恭迎雁王殿下,沈少帅。” 李昶下了马车,沈照野也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有劳乔世子等候。”李昶道。 “分内之事。”乔宁之直起身,侧过一步,“请殿下、少帅随草民入宫。陛下,太子殿下,已在皋阙殿等候。” 他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空旷的宫道。积雪被粗略扫过,堆在两边,往日穿梭如织的宫女太监不见踪影,只有持戟的甲士沉默伫立,目光小心翼翼避开这支入宫的队伍。 终于,到了皋阙殿前,却是丹陛空旷,殿门紧闭。 乔宁之在殿阶下停步,转身,再次面对李昶和沈照野。 他对着李昶的方向:“请殿下独自入内。” 沈照野神色未变,上前半步:“不行。” 乔宁之面道:“草民知晓少帅担忧,然,此乃太子殿下唯一所求,陛下龙体欠安,亦不欲多见外人,请殿下体谅。” 沈照野还想说什么,李昶抬手,止住了他,小声对沈照野道:“随棹表哥,无事。” 沈照野看着乔宁之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寒风卷过殿前广场,吹得人衣袂飞扬。 片刻,他让开一步:“万事小心,我在殿外。” 第338章 目送李昶进殿之后,沈照野转身,道:“祁连,带人围住皋阙殿,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照海,去找地方。” “是。”祁连和照海领命。 沈照野又盯着乔宁之:“乔宁之,殿下若有一丝损伤,我发誓,这皋阙殿,连同里面的人,会一起化为齑粉。” 乔宁之微微颔首:“沈少帅放心。” 皋阙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有靠近御案和暖阁的地方,有几簇跳动的火光。李昶闻见药味,闻见陈旧的熏香,还有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沉闷的气息。 李昶适应了一下昏暗,看向殿内,落在御案后。 椅上,李宸端坐着,双手按在椅背,维持着威严姿态。但那张脸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了无生气。那双曾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殿顶藻井,再无神采。 死了。 李昶脚步停驻一瞬,随即恢复平稳,继续向前。他的视线移开,落在龙椅下首右侧。 李瑾坐在一张木圈椅里,穿着亲王常服,却并未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殿内再无他人,没有侍卫,没有宦官,连李长恨也不见踪影。 李昶走到御案前站定,目光扫过龙椅上的尸体,最终落在李瑾脸上。 “你所为?”李昶问。 李瑾牵了牵嘴角:“将死之人,又何必讲究这些。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我不过让他走得体面些,少受些零碎折磨,也省得你进来,还要对着个苟延残喘、神志不清的父皇行礼。” “怎么,觉得我弑父?算上这一桩,也无非是罪加一等罢了。” 李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非是此意。”他撤开几步,“只是未料,最后送他之人,是你。” “同路之人罢了。”李瑾道,“这地方,这椅子,这个人……”他瞥了一眼龙椅上的尸体,“我争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怕了半辈子。到头来,坐在上面,和躺在上面,好像也没什么分别,都冷得很。” 李昶没接话,目光环视这间不甚熟悉的宫殿,他幼时也曾被召来这里,在御案下背诵文章,战战兢兢。如今,物是人非。 “李长恨呢?”他问。 “走了。”李瑾答道,“昨夜走的,他说他的事已了,该去寻太子殿下了。”他笑了笑,“你看,到最后,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太子。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棋子,或者路边的石头。” “你早知他的身份?”李昶问。 “知道一些,猜出更多。”李瑾淡淡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奴才看主子,也不是谋士看君王。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加上宫里一些快老死的旧人含糊其辞的醉话,拼凑出个大概。先太后的一母同胞,因故不能现于人前,只能以宦官之身藏在暗处……真是个好故事,对吧?” 他看向李昶:“你呢?何时察觉的?” “比三哥晚。”李昶坦诚道,“直到逐鹿山,才将许多疑心之处串连起来。” “还算聪明。”低低笑了一声,“不过,他也算帮了我。没有他,我或许早就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烂掉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这样说话。” “乔宁之在殿外。”李昶换了个话题,“三哥让他传的话。” “嗯。”李瑾应了一声,“这三年,没有他,我撑不到今日。外面那些蠢货闹事,也是他替你清理的。”他看向李昶,“他这个人,傲气,认死理,眼睛坏了,但确是天降英才。我用不动了,留给你,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别难为他。给他条活路,找个清净地方,让他能安心读点书,了此残生。” 李昶看着他:“不替他谋个前程?” “前程?”李瑾摇头,“我给他的前程,就是家破人亡,双目失明,困守在这囚笼一样的京都里,替我算计那些永远算不完的人心。这算哪门子前程?”他叹了口气,“他本该是光风霁月的乔世子,在文华殿挥毫泼墨,在翰林院著书立说,是我,还有咱们这位父皇……”他抬手指了指龙椅,“是我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够了。” 李昶默然。 李瑾忽然问:“李昶,你恨他吗?” 李昶复又沉默片刻,看向龙椅,椅子上的人却已冰冷。 恨吗? 他想起幼时在冰冷的偏殿里抄写往生经,膝盖跪得生疼,寒风从破窗钻入,而他的父皇也许正在温暖的寝宫,与他人笑谈。他想起母亲宫中那永远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寂。想起北疆战报传来时,朝堂上那些冷漠的算计与拖延,而龙椅上的人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权衡着利弊。想起自己被当作棋子抛出永墉,名为就藩,实近流放。想起逐鹿山上,皇帝那纵容一切争斗的、深不可测的眼神。 许多画面翻涌,一幕幕闪过。 “有过。”李昶道,“觉得不公时,在感到被舍弃时,在亲眼见他将人心、亲情皆置于棋盘上权衡时,难免心生怨怼。” “然,恨一个人,伤人亦伤己,更耗心神。我精力有限,需顾念之处甚多,北疆将士,江南百姓,随我辗转征战之人,皆需安置谋划。沉湎旧怨,无益于当下,亦无益于将来。” “再者,耿耿于怀,未免仍将自身悲喜,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我不愿如此。” “你倒是想得开。”李瑾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嘲,“我恨他,恨了很多年。恨他让我生,又让我活得连狗都不如。恨他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恨他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恨如附骨之蛆,融在血里,日子久了,好像不恨,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 李瑾沉默片刻,缓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舌尖、或许也盘旋在他自己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这龙椅——” 他抬手指向御案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李昶,你敢坐吗?” 李昶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落在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浸透着无数鲜血与孤寂的龙椅上。 敢坐吗? 不是想不想,不是该不该,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背负起这万里山河的沉重?敢不敢面对这龙椅之下无尽的阴谋、算计、奉承与背叛?敢不敢让自己的每一个诏令,都可能牵连万千生死?敢不敢在享受至高尊荣的同时,也将自己彻底囚禁于这孤绝的巅峰? 敢不敢……成为下一个李宸? 李昶久未作声。 李瑾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看清这个即将取代自己、取代李宸、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丝畏缩或游移。 “非是敢不敢的问题。”李昶道,“是势之所至,不得不坐。” “战事已毕,旧鼎既倾。天下汹汹,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整顿纲纪,让天下之民有喘息之机。北疆的将士需要粮饷,南逃的流民需要土地,被战火蹂躏的州县需要喘息,百废待兴,万事待举。这担子,总要有人扛。” “我既倡议而起,领众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便无临门退却之理。若因位高寒重而逡巡不前,置阵亡将士于何地?置追随诸公于何地?置翘首盼治之黎庶于何地?”他摇了摇头,“非为君之道,亦非为人之义。” “此位,是权柄,更是重负,你我惧之无益。既已行至此处,该坐则坐,多思无益。居其位,谋其政,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少,我会竭力,不使它比从前更似牢笼。” 李瑾听完,笑了两声。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昶,出去吧。”李瑾的声音逐渐远去,“去迎接你的新朝吧。” 李昶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走向外面等待着他的、新的天地与责任。 推开殿门,外面清冷的气息涌入。沈照野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关切。 李昶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低声道:“随棹表哥,回吧。”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祁连、照海等人带着亲卫沉默地跟上,将皋阙殿重新留在身后那片晦暗与寂静之中。 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宫道上,一路行来,依旧空旷死寂。这座庞大的宫城,仿佛恍然未知刚刚发生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一切。 快走到外朝宫门时,身后,皇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惊呼。 紧接着,嘈杂声更多,有人在高喊什么。 李昶和沈照野同时停步,回身望去。 只见皇宫深处,皋阙殿那一带,猛地窜起一股浓烟,旋即,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昏暗的天际,清晰可见。 不是一处。 与此同时,皇宫内数个不同的方位,隐约能辨认出东宫、皇帝寝宫、甚至更远处一些殿宇的方位,都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迅速连成一片。 第339章 “走水了!”宫墙内传来惊惶的喊叫,“快救火!” 有沈照野麾下的将领下意识就要带人冲回去。 “站住。”李昶喝住。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他。 李昶望着那片迅速蔓延、吞噬着亭台楼阁的熊熊火光:“不必救了。”李昶轻声道,“由它烧。” 沈照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冲天烈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将领们退下,围在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火势越来越大。 冬日的宫殿、华丽的木头、堆积的帷幔帐幔,俱是一点即燃。风助火势,烈焰翻卷,浓烟滚滚,直冲铅灰色的云霄。 这座承载了无数阴谋、荣耀、血腥与奢靡的宫城,这座象征着大胤至高无上权柄的囚笼与高台,正在他们眼前,焚烧,坍塌,化为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滚滚浓烟。 热浪似乎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李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火光恍然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明暗交错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烧了也好。” “旧的,该去了。” 第148章 春夜 静谧春夜,马车在青云观山脚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马,回身,朝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从里头挑开,李昶探身出来,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祁连。”沈照野道,“带人在山下等着,不必上去了。” 祁连抱拳应下,挥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散开,隐入山道旁的夜色里。 夜色沉,没有月色,唯有城内夜留的零星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映得近处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李昶闻见草木枝叶被夜露浸润后生发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顶道观飘下来的、经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静,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辨不清是鸟鸣还是虫啾的细响,便只有风声,拂过山林,拂向远处。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翻涌的思绪、迫近的政务、天下风云,都一时远去了,被这浓稠的夜色和浅淡的香气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虑权衡,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方静谧的天地,这缕若有若无的淡香,还有身边这个人。 沈照野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映处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还未等二人踏上山阶,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从马车旁的阴影里窜了出来,跃上石阶,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随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 沈照野低笑一声,握紧了李昶的手,引着他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来重,时而从道旁的草丛里猛地扑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脚边邀功。时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头,蹲在颤巍巍的细枝上,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树下仰头望它的两人,喵喵叫着,却不敢跳下来。 沈照野举着灯笼,饶有兴致地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笑话,直到李昶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随棹表哥。”李昶无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谁叫我们陛下发话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摊开双手,“下来吧,祖宗,你如今摇身一变可是御猫了,我哪敢摔着你。” 明月奴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个圈,大概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权衡再三,终于喵地叫了一声,眼睛一闭,纵身跃下。 沈照野早有准备,手臂微沉,稳稳接住了这团沉甸甸的大东西。可明月奴大约是嫌弃他手臂硬,甫一落稳,后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这回又扑进了李昶怀里。 它在西南跟着沈照野东奔西跑掉的那点肉,回京后被沈婴宁一日五六七八顿精心喂养,不仅全补了回来,甚至愈发敦实。这么结结实实一扑,李昶被撞得微微向后一仰,微微收紧手臂才抱稳,腰身也因此欠了欠。 “这……大猫。”沈照野在一旁啧了一声,伸手想帮李昶托一下,“回了京是越发沉了,婴宁那丫头到底喂了它多少好东西?再这么下去,别说上树,平地走路都得喘。” 李昶调整了下抱姿,指尖轻轻梳理着它厚实背毛上沾的草叶:“随棹表哥,婴宁喜欢它,多喂些也无妨。” “陛下,纵子如杀子啊。”沈照野挑眉,“你看它如今,眼神都比以前囤了。在永墉,养得只会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猪了。” “随棹表哥说得是。”李昶顺着他的话,轻笑道,明月奴如今确是……稳重了些。” 明月奴似乎听懂了二人在议论它,不满地喵一声,扭了扭身子,忽然又从李昶怀里蹿了出去,轻盈落地,再次跑开了。 李昶微微俯身,目送明月奴蹦跳着融入夜色,并未阻拦,只由它去了。他直起腰,恰逢山腰处起了一阵风,比山脚下更疾些,夜露的凉意夹杂其中,拂面而来。 风中挟着一缕与众不同的香气,李昶循着香味转头,才发觉山道旁生着一簇细竹,约莫一人高,竹竿纤细挺拔,竹叶疏朗。 夜风穿过,竹枝便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有几枝细长的竹梢被风吹得横斜过来,叶尖轻轻拂过李昶的额角,有些痒。 他不由自主侧身避让,目光流转间,恰好看见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两三级台阶处,正仰头看着他。 风又起了,方才拂过李昶的竹枝,或许是另一枝,再次迎着风荡开,这回却是朝着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将那扰人的竹枝拨开,指尖还未触及竹叶,手腕却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头,避开扫来的竹枝,另一只手却举着灯笼凑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随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着,“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落在他脸上,问起:“明日雁王府议事,迁都的事情,该定下来了吧?” “嗯。”李昶应了一声,看着他,“随棹表哥明日可与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当然去。迁都这么大的事,朝廷里那群老少爷们儿还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陛下为难。” 李昶眼底漾开一些浅浅笑意,没再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上。 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着灯,一手揽着李昶的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在两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绕过几道弯,古朴青瓦在夜色中显现,青云观到了,但他们依旧并未入观,而是沿着观旁小径,继续向深处走去。 又是古树,此时虽值暮春,但这棵树似乎发芽晚些,枝头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朦胧的绿意烟云。 树梢枝头,成千上万条许愿的红绸,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如海如波。风稍大时,红绸翻飞,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还是这么热闹。”沈照野仰头看着,随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棵树倒是没变,照样收着这么多念想。跟个老好人似的,谁来许愿都听着,也不嫌烦。” 李昶道:“念想总归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贵康宁,兵荒马乱时求性命无虞。所求不同,心意却是并无二致的。” 沈照野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么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么?”李昶的目光从翻飞的红绸上收回,“希望这风别停得太快,夜里爬山,出了些薄汗,吹着正好。” 沈照野愣低低笑出声:“就这?”他挑眉,“我们陛下这念想,可真够实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李昶身边,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显疾劲的夜风。 李昶倚在他怀里:“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别玩得太野,等会儿下山时,能自己走,不必总抱着。” “这个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照野毫不客气道,“那胖猫如今精着呢,知道谁心软,逮着机会就赖着不动。”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忽然轻轻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树干低处一根横杈,那里系着的几条红绸看起来格外新,颜色鲜艳,“你看那儿,那几条,墨迹都没干透似的。估摸着是城里刚安定下来那两日,有人偷摸上来挂的。”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许是求家人团聚,或是祈愿日后平安顺遂。新绸易得,新墨也好寻,只是这番攀山涉阶、诉诸笔墨与绸角的心意,从来可贵。” 第340章 沈照野道:“说的也是,树没变,挂红绸的人,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或许,也有人是来还愿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圆,生计渐复。如此,总有些祈愿,是实现了的。” 沈照野忽然问:“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还了愿,然后呢?”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头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间,心有所寄,方觉步履可继。只是这所寄之物,或许会换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从求一餐饱饭、一夕安寝,到求一方屋檐、半亩薄田,再到求风调雨顺、家宅宁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儿孙福泽,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绝,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 但,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它们微渺如尘,汇聚起来,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 正如这棵老树,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热闹不减,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于无常世道中,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将来的浅淡寄望。 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种种,无论甘苦悲欢,终究是转过身去、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提醒你从何处走来,但门既已推开,路总在脚下延伸。沉湎于旧日辉煌,易生骄惰;困囿于昔时疮疤,徒损心神。 过往并非无用,它们奠基,它们警示,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但若驻足流连,乃至背负不肯放下,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变为前行的负累。 旧绸系稳,方承新愿。 沈照野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手有点凉,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顿了顿,又说,“灯笼光暖。” 沈照野闻言,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溜达回来,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沉沉睡去。 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山间的夜,静谧而绵长。 过了许久,沈照野才轻声开口:“风好像小了。” “嗯。”李昶应道,也察觉到了。 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此刻变得似有若无,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了?”沈照野问。 “随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轻声说,“等明月奴睡沉些,免得抱下去时惊醒。”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行,那就再待会儿,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缠绵些,卷着古树新芽的涩香,拂向树下,扑向远方。满树红绸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飘飞,哗啦啦响成一片,如同潮水漫过夜色。 一条褪色严重的红绸,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开高处一根细枝的枝桠,悠悠荡荡,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沈照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没让它沾地,攥在了手里。 “哈。”他凑到灯笼下细看,乐了,“这运气。” 李昶也靠近了些。 红绸上没有署名,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认得那字迹,是沈照野的,而且是很多年前,他还被书法先生头疼不已时的字迹。 沈照野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把红绸递给李昶。 “陛下。”沈照野道,“瞧,老天爷这记性时好时坏。有些愿,它拖拖拉拉,总算给应了。有些呢……”他目光落在李昶接过红绸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好像用不着它应了。” 李昶握着那条承载着遥远童稚心愿的红绸,抬眸,看进沈照野含笑的眼里。 “随棹表哥,舅舅不日就要平安归京了。北疆的战事,也终会彻底平息。” “至于我,随棹表哥觉得,我如今笑得可还少?” 沈照野怔了一瞬。 他看着李昶清浅和润的模样,看着他唇角那抹清浅却诚然的笑意,心头那点因旧物重现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又悄然退却了。 是啊,老爹在北疆,虽历风险,终究一次次平安归来。北疆的烽火,在他们手中,也确确实实一点点被压了下去,通往长治久安的路或许仍长,但终不再是梦里看花。而阿昶,他想起李昶这些时日偶尔流露的、不再是全然克制或带着忧思的浅笑,想起他靠在榻边看书时放松的眉宇,想起他方才在山道上被竹枝拂过时微微侧首的柔和侧影。 或许还不够多,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他那些懵懂时许下的、幼稚的、沉重的愿望,兜兜转转,竟真的在今时今日,在此刻,被岁月和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应验了。 “啧。”沈照野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又转回来,“李昶,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小时候许的愿,多没见识似的。多笑笑?我们陛下如今龙章凤姿,威仪日重,那是能随便笑的吗?” 李昶知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却认真道:“随棹表哥若想多看,也无不可。” “那我可记住了。”沈照野立刻打蛇随棍上,凑近了些,“君无戏言啊,陛下。以后我若想看了,你就得笑给我看。” 李昶垂眸:“这条红绸,随棹表哥想如何处置?” 沈照野也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旧东西了,褪色掉渣的,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扔回树上?看它还能不能再挂个十几年。” “随棹表哥舍得?”李昶抬眼看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照野挑眉,“愿都还了,按你的说法,我如今有新的愿了,改天写条新的、结实点的绸子,挂更高些。” 李昶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旧红绸仔细叠好,拢入袖中。 沈照野看着他这动作,愣了一下:“哎?你不是要帮我扔回去吗?” “既是旧物,又承载过随棹表哥的心意,”李昶整理好衣袖,抬眸,神色如常,“便由我收着吧,也算留个念想。” 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的脸,袖口遮住了那方小小的、叠起的旧绸。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翻腾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低笑,摇了摇头。 “行,陛下说了算。”他不再纠结这个,抬头望了望天色,“风大了,也出来够久了。真回吧?明日还有一堆事。” “听随棹表哥的。”李昶颔首。 沈照野笑一声,吹熄了灯笼,只留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向李昶伸出手。 山道蜿蜒向下,比上来时显得更黑、更静,没有了灯笼光,视线陡然暗下,只有远处微光和稀疏星子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李昶将手搭上去。 春夜深了,回到雁王府,沈照野催了几遍,李昶才搁下笔。他起身时,眼前猛地黑了一瞬,晃了晃,撑在堆满奏章的桌案边沿。几本没摆稳的折子被带倒了,哗啦散落一地。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沈照野立刻过来扶住他胳膊,“晚膳就动了两筷子,硬说没胃口。这下好,头晕了吧?明日再这样,我就让杨大夫开十全大补汤,盯着你灌下去。”他搂着李昶靠着桌沿站稳,“别动,缓缓。” 他自己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奏章,一本本再叠好。捡到其中一本时,眼睛无意扫过摊开的纸页,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旁边李昶忽然探身过来,伸手就要夺。 “随棹表哥,别看。” 难得见李昶这幅样子,反而勾起了沈照野的好奇,手一抬,轻易避开了。 “什么东西,看不得?”沈照野挑眉,借着烛光,低头看去。 李昶脸上腾起一层热意,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又要来抢:“随棹表哥,还我。” 沈照野索性站起身,将奏章举高了。他本就比李昶高出一些,此刻更是仗着身高手长,任李昶踮脚来够,也只堪堪碰到他手腕。 “李昶,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沈照野一边躲,一边迅速扫着纸上的字迹,“自己写的,还怕人看?”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书案旁闹腾,李昶是真有些急了,伸手去扳他胳膊,沈照野侧身让过,另一只手顺势一捞,把人结结实实圈进了怀里,箍紧了。 “别闹。”他在李昶耳边低笑,“看都看了,让我看完。” 李昶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不动了,脸埋在他肩窝,闷闷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不再逗他,只用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拿着那奏章,就着跳动的烛火,细细看了下去。 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是参劾谁的奏本。 第341章 是礼部与钦天监合拟,关于新帝登基大典仪程的草案,其中一页朱笔细细批注过的,正是对他的封赏部分。 不止是封赏,沈照野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授镇国秦王,爵超品,冕服十二章,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摄中外诸军事,赐虎符、旌节,开府仪同三司。”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享双亲王俸,禄同郡国。” “另,划京畿北苑为秦王汤沐邑,永墉旧宫东侧禁苑改建秦王府,规制准东宫。” 林林总总,写满了大半页。不只是权势的极致,几乎是将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尊荣、实权、乃至超然的地位,都堆砌了上去。一字并肩王,不只是名号,是真正意义上,与他共享这天下权柄。 沈照野看着,许久没说话,怀里的人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李昶。”良久,沈照野找回了自己的争议。 “嗯。” “这赞拜不名……”沈照野顿了顿,挑起一根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敲了敲,“意思是不是以后上朝,别人都得跪着喊臣参见陛下,到了我这儿,就可以大摇大摆走上去,拍拍你肩膀,说,哟,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李昶从他怀里抬起头:“嗯?” “不是么?”沈照野低头蹭了蹭他眉眼,“还有这剑履上殿,我日后是不是可以穿着甲胄,拎着刀,一路叮咣响着走进太极殿?想想那帮老东西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随棹表哥,你若是想,都依你。”李昶轻声道,“不过这是正经仪制,舅舅若是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沈照野由着他说。 “阿昶。”等李昶说完,沈照野叫了他一声,声音沉了下去,不再玩笑。 李昶看着他。 “给我这么多,”沈照野慢慢说,低头看着李昶的眼睛,“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权势太重,怕我将来或许会变,怕史书工笔,说你养虎为患。”沈照野看着烛火在李昶的眸子里跳动,“这些,可不是一把刀,一匹马。阿昶,这是半壁江山。” 李昶静静回视他,缓缓摇了摇头。 “随棹表哥,我不怕。” 他抽回手,却没有挣脱,而是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随棹表哥,你要听真话吗?” “你说。” 李昶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来,看向沈照野。 “我给你这些,不是因为你功高,也不是因为要酬谢,更不是因为要笼络你。”李昶道,“是因为,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沈照野心头微微一颤。 “这座江山,是你陪我一起打下来的。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或许早已死在不知哪条流亡的路上,或是永墉某个偏僻冰冷的角落里。”李昶道,“龙椅只有一把,我坐着,你就在我身边。可除了这个位置,这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取来,都想放到你手里。” “随棹表哥从来不像别人,跟我要官,要爵,要田宅金银。你什么都不问我要。可我总想着,你该有。随棹表哥应该有最好的,最稳当的,最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位置。” “故而。”李昶缓缓道,“我只能什么都给你。兵权给你,尊荣给你,超然的地位给你,世袭罔替的保障给你。让你站得高高的,稳稳的,让所有人都知道,随棹表哥在我这里,就是独一无二,就是与我共享这片山河。” “这不是封赏,随棹表哥。”他轻轻摇头,嘴角弯起,却有些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把我能拿出来的所有,这身份带来的,这权柄能换的,都分给你。” “就好像,把我自己也系在这里面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沈照野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刻,什么也不想说,只是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刚刚平静地说出要将半壁江山与自己共享的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北安城风雪里那个单薄沉默的少年,想起逐鹿山暖阁中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睛,想起泸州雨夜他杀伐决断的侧影,也想起方才山道上,被竹枝轻拂时,他微微侧首的柔和。 他这一路,走得这样难,这样孤独,却在自己面前,捧出了一颗毫无保留的、赤诚滚烫的心。 不是君对臣的恩赐,是贫瘠之人,倾其所有的赠予。 沈照野忽然伸出手,捧住了李昶的脸,掌心温热,贴着李昶此刻亦有些热意的脸颊。 “傻不傻。”沈照野低声说,“我要那些做什么。” 李昶睫毛颤了颤。 “我有你了,阿昶。”沈照野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泪,只有一点湿意,“有你在,我就是天下最富足的那个。什么秦王,什么大元帅,什么丹书铁券……”他笑了笑,“都比不上你皱一下眉,让我心疼。” 他凑近了些,额头抵着李昶的额头。 “以后别瞎琢磨这些了。奏章批不完就明天批,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把你累坏了,我要这江山有什么用?难道真穿着那身十二章的袍子,一个人坐在那冷冰冰的秦王府里,天天数地砖玩?” 李昶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心头却一阵发酸。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不过。”沈照野退开一点,捏了捏他的脸,“剑履上殿这条,我挺喜欢的。回头我就去打把最闪的刀,天天挂着上朝,吓唬吓唬那帮老头子。” 李昶笑一声:“都依随棹表哥。” “好了,不闹了。”沈照野重新揽住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经道,“这份心意,我收了。字字句句,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但阿昶,你记着。”他看着李昶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皇帝,给了我这些,是因为你是李昶。” “从前是,如今是,以后也是。龙椅上坐着的是你,我才愿意站在那儿。换个人,就算把整座江山堆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本奏章,合上,放回桌案,然后吹熄了书案上最亮的蜡烛,只留一盏小灯。 “歇息吧。”他不由分说,揽着李昶往床榻走,“明日还得早起,跟那帮老不死的吵迁都的事儿。养足精神,陛下。” 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暖光。 春夜夜色中,李昶静静躺着,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与心跳。夜很宁谧,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声,拂过庭院里新叶的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向沈照野的方向,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照野放在身侧的手。 于是,李昶又闻见了,那种熟悉的气息,闻见一点极淡的、皂角清洁的味道,闻见独属于沈照野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随棹表哥。 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重就重吧。 傻就傻吧。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陷在沈照野温热的掌心里,瑟缩了一下,又更紧地贴住。 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全部,都给你。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草木摇曳的声响。 李昶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沈照野的手臂上。 只求你。 永远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永远不要,离我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这篇文也即将结束了。 愈到后来,想写的东西却愈多,反而词不达意。 想写迁都,想写登基大典。 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想把这两章都留给野子和昶。 第149章 于寿(完结上) 草已长至丈高,是北疆野地里自顾自疯长的绿,深一茬浅一茬,旧年枯黄尚压在底下,新生嫩青便已盖了上来。风一过,整片坡地之上的绿浪便从脚下滚出去,一层推一层,直至推到天边那道模糊的山梁。 远处几株花期将尽的野山杏之上,是透青近蓝的,如釉色搁浅的天,有风过,游云从山后慢慢涌上来,又慢慢散开,投下一片片游动的影子,滑过草海,滑向远方。 孙北骥把马鞭插在腰间,蹲下身,拨开一丛野草,什么也没有,全是叶子。他啧了一声,直起腰,往四下张望:“我说,咱们这都找了小半个时辰了,连朵像样的花毛都没见着。王老妈子,你莫不是记错了时节?这北疆的春天,跟咱们永墉可差着节气呢。” 王知节走在前头,闻言回头:“来之前我问过本地老牧民,说就是这个月份没错。野芍药、点地梅、金莲花,都该开了。”他顿了顿,“就是得往深处走些,近处人多马多,踩没了。” “那咱们倒是往深处走啊。”孙北骥踢了踢脚边一丛无辜的草,“光在这坡上打转,能找出什么来?总不能掐把草叶子给新郎官别发上,那叫什么事。人家新……陛下戴花,咱们新郎官戴草,知道的说是北疆习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陛下荣登大宝,临了娶了个放羊的。” 第342章 王知节皱眉:“逐风,你少编排陛下。” “我这是编排吗?我这叫替陛下鸣不平。”孙北骥振振有词,“大婚诶,一辈子就这一回。新郎官头上光秃秃的,好看?” 裴颂声没搭话,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头,视线越过前头几人的肩,望向远处更青更绿的山坡。他今日难得没带那把近来吃睡都不离身的胡琴,只腰间别了把扇子,闲闲地摇。 “我说,裴大人,你别光看景。”孙北骥回头喊他,“两只眼睛长着出气的,帮我们盯着点儿。” “眼神好也看不出花来。”裴颂声笑,“这又不是在园子里,花排着队等你挑。这是野地,花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孙北骥翻他一眼:“看看,开始说酸话了。” 沈照野走在前头,一直没吭声。他今日穿了身寻常的窄袖骑装,外头披着件随手拿的的深色大氅,头发也没好好束,就随意系了根带子。手里拎着根随手折的细树枝,边走边眯着眼拨弄路边的草叶。 孙北骥几步赶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偏头打量他。 “哎,随棹。”他压低声音,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沈照野没看他:“放。” “当年永墉城里那些闺秀,可是没少往你跟前凑。赏花宴、赛马会、各家各府的堂会,你往哪儿一站,哪儿的帕子就多。”孙北骥啧啧两声,“我那时候还想,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姑娘,谁能把这尊大佛请进府里当姑爷。” 沈照野脚步没停,却蹬了他一腿:“记性好就滚去库房记账。” “那好啊,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孙北骥继续道,“我还记得有一回,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托人送了条亲手绣的汗巾来,颜色鲜亮,针脚细密,我帮你拆开看了,啧啧,那鸳鸯绣得……” “你没别的事了?”沈照野瞥他一眼。 “有啊。”孙北骥理直气壮,“这不正说着嘛。” 前头王知节又忍不住回头:“逐风,你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孙北骥摊手,“谁能想到,当年永墉城里头号难嫁的沈少帅,最后……” 他故意拖长了,迟迟不说完。 裴颂声在后头接话,幸灾乐祸:“最后被娶了。” 孙北骥击掌:“对喽,就是这话!”又扭头看沈照野,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奇,“少帅,我是真没想过。你这样的,也有今天。” 沈照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拿手里那根细树枝点了点孙北骥肩头:“你今天出门,是专门来找不自在的?” 孙北骥往后跳开一步,嘴上却不肯饶人:“我这叫替兄弟们道出心声,是不是,王老妈子?你就说,你当年想过没?” 王知节张了张嘴,难得没立刻反驳。 “你看,王老妈子也默认了。”孙北骥立刻抓住把柄。 王知节无奈:“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也没摇头。” 王知节闭了嘴。 裴颂声慢慢踱上来,收了扇子,看了看孙北骥,又看了看沈照野,玩笑道:“其实孙将军说得也不算全错……沈家百年将门,出过多少大将军、大司马、封疆大吏,不过出皇后的,倒还真是头一回。”他顿了顿,偏头,像在认真思索,“往后史书写到元和年间,怕是要单独列一章,叫外戚世家。头一篇,就是沈氏。” 孙北骥立刻接上:“这话有意思!沈氏以军功起家,三代忠烈,至昭武皇帝时,有女入宫,备位中宫。然天不假年,早薨。后有族人照野者,雄武有奇节,帝甚爱重,遂尚帝,封秦王,位在诸王上——” 沈照野拿树枝连腿地又踹了他一下,笑骂他:“编的什么鬼话。” “我这怎么是编?”孙北骥躲开,义正言辞,“这是太史公笔法,千秋万代后,人家就是这么写咱们大胤史的。到时候,沈少帅就不是沈少帅了,是孝昭皇后的娘家人,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蹲下身笑了起来。王知节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沈照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孙北骥,又看看王知节抖动的背影,再看看裴颂声那一派不怕事大的看戏模样,把手里那根树枝往旁边一扔:“笑够了?” 孙北骥抬起头:“够了够了,哈哈哈哈哈哈,少帅,我知错了,您大人大量,回头别在陛下跟前告我状。” “告你状?”沈照野也笑,“我还用得着告状?我让他以后少批你西边军费就是。” 孙北骥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蹿到沈照野跟前,开始赔笑:“怎么还当真了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军费那是正经事,西边好几万兄弟指着这个吃饭呢。” 王知节也收了笑,轻咳一声:“随棹,他就是嘴欠,别跟他计较。” 裴颂声又展开扇子,悠悠道:“孙将军,你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秦王殿下如今是什么分量?那是陛下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几个发配到岭南挖矿的人物。” “哎,在下有眼不识珠,我请罪。”孙北骥连连作揖,“回头少帅大婚,我自罚三坛,亲自给您和陛下斟酒赔罪。” 沈照野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沈家出了皇后怎么了?”语气有荣与焉,“我家祖坟上,也该冒冒不一样颜色的烟了。” 风从远处吹来,掀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一截靴帮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孙北骥听完,大笑起来:“行!”他在后头喊,“少帅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回头见了侯爷,我也敢当面夸他了,您养的好儿子,那是真有出息,嫁得太好了!” 北安城的轮廓在天边刚露出个头,孙北骥就嚯了一声:“那是咱们北安城?没走错道吧?” 城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不知何时被系满了红绸。 不是什么簇新的料子,有的粗疏,有的细密,长短不一,颜色也深浅各异,有几条分明是刚从整匹布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另一些则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从穿旧了的衣裳上裁下,洗过太多次,红得发暗,边缘也起了毛球。 风过时,整棵树便窸窸窣窣地响,那些长短不齐的绸条忽高忽低地飘起来,又落下去。 沈照野勒住马,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策马上前,才发觉不止是那棵树。入城的官道两旁,但凡能挂住东西的地方,都拴着红,篱笆桩上、矮树枝头、低垂的屋檐底下,有的拴马桩都缠了两三圈。 不是官府张罗的那种齐整,是东一块西一片地挂着,却满城都是,有些已经褪得发白,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影子,有几条还鲜亮,大约是刚系上去的,被风一吹便抖得欢实。 城门口的人比平日多,有穿甲胄的,更多是寻常百姓打扮,好些人肩上挎着包袱,手里牵着孩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城里张望。 孙北骥喃喃:“我在北疆呆了小十年,头回见这阵仗。挂这么多,也不怕把树给折了。” “少帅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城门口的人群立刻有了动静,像水波荡开。一个瘸腿的老兵从墙根站起来,手里还拄着拐,朝他挥手。沈照野认出他来,是当年守城时被流矢射穿了膝盖的老周,后来退下来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 “少帅,大喜啊!”老周嗓门敞亮,“俺一早就在这等,就想亲眼瞧瞧您回来!” 沈照野勒住马,俯身,在他伸出的手上拍了一下:“老周,腿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少帅大喜,俺这腿也跟着利索!”老周咧嘴笑着。 旁边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挤上来,孩子手里攥着枝不知从哪折的杏花,举得高高的,往沈照野马前递。妇人有些局促,连声道:“这是俺们滦州的规矩,新人路过,要给添喜。少帅、少帅您别嫌弃。” 沈照野弯腰,接过那枝还带着几朵苞的杏花,对那孩子笑了笑:“谢了。” 孩子害羞,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往里走,人越来越多。路边茶棚的老板娘端着一箩筐刚蒸好的饽饽往人手里塞,说是沾沾喜气;当年跟着沈望旌打过尤丹的几个老兵,如今两鬓都白了,站成一排在街边抱拳,高声喊着给少帅道喜;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学大人成亲的模样,一个扮新郎,一个扮新娘,正往对方头上别不知名的小野花。 沈照野的马走得很慢,他一路应着,一路点头,一路把那枝杏花别在了马辔头上。 有人问:“少帅,陛下待您好不?” 沈照野低头,把那枝花正了正:“好。” 又有人问:“那往后您还回北疆不?” 沈照野头没抬,声音放高了些:“回,有家不回,我去何处?”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鼻子,不知是谁带头,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第343章 孙北骥在后头小声跟王知节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少帅这哪是回城,这是回娘家。” 王知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孙北骥识趣地闭了嘴。 帅府就在前头了。 沉黑的大门今日格外鲜亮,显然是新刷过的。门楣上悬着两盏大红宫灯,垂着金黄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两溜兵士甲胄鲜明,笔直站着,枪缨却换成了红缨。 沈照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抬脚就往里走。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秦王殿下,请留步。” 沈照野低头,看着面前那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的青绿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文官,品阶不低。 他眯了眯眼。 那人正了正衣冠,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 “臣礼部祠祭司郎中徐逢时,参见秦王殿下。” 沈照野没让他起:“徐郎中,这是何意?” 徐逢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殿下容禀。臣奉礼部尚书、钦天监正及鸿胪寺卿会商定议,奉旨总摄大婚仪注。依制,大婚前三日,新人不得面见,以全礼敬。今日乃是正日前夕,殿下与陛下,不宜相见。” 沈照野看着他。 徐逢时额头沁出一点细汗,但腰背仍挺得笔直:“此非臣下刁难,实乃祖宗成法,臣职司所在,不敢废怠。殿下军功盖世,陛下倚重殊深,然礼者,国之干也。殿下与陛下既行大婚之礼,便当循礼法之序,方显天家威仪,垂范万民。” 他一口气说完,喉头滚了滚,然后郑重补上一揖:“请殿下体谅臣职分之苦。待明日吉时,臣定当亲为殿下前导,恭迎殿下入府。” 沈照野低头看他,没说话,周围也一时静下来。门前那两溜兵士目不斜视,嘴里却倒吸一口凉气,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徐逢时的脊背依然直着。 半晌,沈照野笑了一声:“徐郎中。”他慢悠悠开口,“你这胆子,是礼部发的,还是你自己长的?” 徐逢时顿了一下:“回殿下,是臣父所生,圣贤书所养,朝廷俸禄所植。三者合一,不得不壮。” 徐逢时后颈的汗已经流进衣领里了,就在他还要硬着头皮搬道理时,沈照野却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忙着。” 他退后一步,往旁边让了让,竟真不往里闯了。 徐逢时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臣谢殿下体谅。” 他直起身,刚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压不住笑意的喊声:“大哥!” 沈照野转头。 沈婴宁正从府里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杨在溪。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藕荷色长袄,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两朵绒花,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侯府大小姐的端庄模样,若她嘴角那掩不住的笑没咧得那么大的话。 她款款走近,在沈照野面前站定,认认真真行了个礼:“给秦王殿下请安。” 沈照野看着她,咬得后槽牙痒痒的。 沈婴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眼睛,从睫毛底下觑他,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没压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头:“大哥,被拦在自家门口的滋味,如何呀?” 沈照野没答,沈婴宁直起身,左右看看,又往他跟前凑了一步:“大哥,我方才在里面,都听着了。那位徐郎中说什么来着,祖宗成法、职司所在……”她捏着嗓子学了两句,自己先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大哥,你也有今天!” 沈照野抄起手,低头看她:“笑够了?” “还没。”沈婴宁老实答,“我再笑一会儿。大哥你别急,这是喜事,你得容妹妹我慢慢适应。” 她说着,又笑起来,这回笑得连肩膀都在抖。杨在溪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唇角也弯着,只是没出声。 沈婴宁笑够了,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长长舒一口气:“好了,笑完了。”她把帕子收回去,正了正神色,“大哥你放心,待会儿见了阿昶表哥,我会替你解释的。就说秦王殿下不是不想进来,是被礼部挡在门外了,实在是没办法,不是不惦记陛下。” “沈婴宁。”沈照野打断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明天过后,家里就没人能治你了?” 沈婴宁眨眨眼。 “不是有阿昶表哥吗?”沈婴宁乖巧道,“阿昶表哥最疼我了。” 旁边的徐逢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沈照野看着沈婴宁目光纯良的模样,忽然笑了,点点头道:“行,你厉害。” 沈婴宁立刻顺杆爬:“那大哥,我那把匕首呢?” “明日给你。” “当真?” “当真。”沈照野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婴宁立刻眉开眼笑,方才那点装模作样的端庄全没了,几步跳到杨在溪身边,挽住她胳膊:“杨姐姐,你听见了?明日我就有新匕首了,回头我教你使,咱们可以一起练。”杨在溪轻轻点头,唇边含着浅笑。 沈婴宁又转向沈照野,认认真真行了个福礼:“那婴宁祝哥哥明日,心想事成。” 沈照野看着她,片刻,嗯了一声。沈婴宁直起身,拉着杨在溪往府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狡黠一笑:“大哥,徐郎中说了,不能从正门进,可没说不让从别的地方进呀。”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影壁后头,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当真往街那边去了。 王知节在后头喊:“随棹,你这是去哪儿?” “随便走走。”沈照野头也没回。 王知节还要跟,被裴颂声一把拉住:“行了,你追上去,是想看秦王殿下怎么翻墙?” 王知节眨眨眼,看看裴颂声,又看看沈照野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咂了咂嘴:“……如此。” 第150章 于寿(完结下) 帅府西侧,老槐树的枝丫刚好探过墙头。 沈照野把马拴在巷子深处,仰头看了看。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无数回,哪根枝承得住人,哪处墙头有落脚点,闭着眼都能摸到。他后退两步,助跑,蹬墙,手一勾,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帅府里比他想象的还热闹,前院人来人往,搬箱笼的、挂灯笼的、摆喜果的,穿梭如织。他挑了个没人的角落跳下去,贴着墙根绕过后院角门,穿过一道窄廊,钻进平日鲜有人至的花园小径。 快到李昶住的院落时,他脚步顿了顿,空中传来熟悉有力的振翅声。 雁青从天边俯冲下来,收翅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锋利的爪子隔着皮护腕稳稳扣住。紧接着是击云,黑羽如墨,轻巧地落在另一侧栏杆上。 两只隼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炯炯,沈照野伸出指头,依次蹭了蹭它们的脑门。 “二位,帮个忙。”他压低声音,“去听着动静,有人往这边来,就叫两声。” 雁青抖了抖翅膀,两只隼先后腾空,一左一右,在院墙外那株老榆树上落了脚,居高临下,俯视着院墙内外的景色。 沈照野收回手,抬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一截红绸从枝头垂下来,是前几日布置喜幛时缠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绸尾在风里轻轻飘,像等人来取。 他抬手扯下来。 红绸很长,质地柔软,边缘绣着暗金的云纹。他把绸子对折,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顿时暗下来,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蒙蒙的红。 他凭记忆摸到窗边,指尖触到雕花的窗棂。窗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他把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拨,窗扇随即滑开,沈照野翻进去。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便闻到一阵浅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冽,旧书汤药的微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衾被的气息。 是李昶身上的气息,离他很近。 沈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绸覆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因此愈发清晰。 他能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轻缓的,浅浅的,就在一臂之内。他能听见衣料细微的窸窣,大约是李昶偏过头,在看他。他甚至能分辨出风从窗户涌进来的方向,拂过他后颈时带着草木的凉意,而面前那一小片空气,却是温的。 他抬起手,往前探。 指尖先碰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是衣襟,领口绣着起伏的暗纹。他往上摸,触到一段微凉的脖颈,那人被激得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他继续往上,指腹擦过下颌的皮肉,顺着骨头滑过去,终于覆上那张他惦念的脸。 手心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人偏了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像猫,像羽毛拂过。 沈照野唇角弯起来,他试探着往前凑。 红绸底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气息和那一点点温热的牵引,一寸一寸靠近。鼻尖先碰到了什么,是鼻尖,凉凉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地擦过。 第344章 他停了一下,然后找准方向,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唇贴着唇,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分开了。 他直起身,没有退开,只是隔着那层红绸,静静面对着眼前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他分开的瞬间,往前探了探。 极轻,极短,像毫无保留之下的无意追寻。 沈照野歪着头,压着嗓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故意:“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片刻的安静,然后他听见李昶的声音,轻轻唤自己:“随棹表哥,不行么?” 沈照野哼笑一声,没答话,他低下头,凭着刚才那一点记忆,再次吻上去。 许久,沈照野终于放开他,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着李昶的额头,红绸的一角垂下来,拂在李昶颊边。他能感觉到李昶的呼吸渐渐平复,一下,两下,慢慢与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 窗外有风,海棠枝桠轻轻擦过窗纸,沙沙的,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已经模糊成一片浑圆的声浪。 不过,那些都与此刻无关。 他感觉到李昶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上他覆眼的红绸,那触碰很轻,指尖沿着绸边慢慢移动,从额角滑到鬓边,最后停在系结的地方,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李昶有些疑惑:“随棹表哥,为何要将眼睛蒙起来?” 沈照野捉住李昶停在自己鬓边的那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李昶的耳廓,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听北疆的老人讲过一件事。” “说是有对年轻男女,住在草原边上。他们自小认识,两家只隔一道坡,放羊时常常遇见。后来长大了,定了亲,成婚的日子也选好了。” “草原上的婚俗,你知道的,成婚前三天,新人不能见面。不是咱们中原那些繁文缛节,是有个说法。” “老人们说,天神是个爱开玩笑的。他把人间的姻缘都记在一本簿子上,谁和谁是一对,什么时候成亲,生几个孩子,过多少年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天神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簿子上偶尔会落灰,会把相邻的两行糊在一起。” “所以,成婚之前那三天,是簿子最乱的几天。天神忙着翻页,忙着核对,尘埃扬起又落下,名字和名字之间,就容易串行。” “这时候如果新人见了面,天神正好翻到那一页,恍惚间,就会把两个人看错。他会以为他们已经成婚了,已经把该过的日子过完了,该结的缘分结清了。” “于是他的名字,就会被划到簿子的另一边。” 沈照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海棠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远处前院的喧哗不知何时歇了,只剩风吹过屋脊,带起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响。他没听到李昶的话,却感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 “后来呢?”李昶问。 “后来。”沈照野道,“那个姑娘在成婚前一夜,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大的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流得很慢很慢。河对岸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正在翻。”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看见那个黑衣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就在那一瞬,她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喜轿停在她家门口,她娘正在替她梳头。她披着嫁衣,跨过门槛,一路跑到未婚夫家,他家门上已经挂了红绸,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穿着新裁的喜服,胸口别着她亲手绣的那朵绒花。” “他们还是见了面。” “后来呢?”李昶又问。 沈照野笑了一下:“后来他们就成了亲,生了三个孩子,吵过架,也和好过,把羊群越放越大,把帐篷从草原这一边搬到那一边。日子过得很平常,也没什么传奇。” “只是那个姑娘,一辈子都在想那个梦。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跑过去,如果她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迎亲,她的新郎会不会就不在河对岸,而是站在她身边,陪她把这一辈子过完。” “她把这事讲给丈夫听。丈夫说,你傻不傻,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怕。” 李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听故事睡着了,久到窗外又一阵风过,吹落了不知哪朵花,簌簌的,痒在耳侧。 “随棹表哥怎么不早于我说?” 沈照野看着他,红绸还覆在眼上,他看不见李昶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仿佛怕惊动什么。他能感觉到李昶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那样放松,又那样紧绷。 “阿昶,怕了?” “嗯。” 为这个故事而恐惧,为一个老人口中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真假难辨的传闻而恐惧,为一个成婚前夜新娘梦见黑衣人和他手里的簿子、而从此半生都在担忧自己是否从丈夫的命格里滑落的故事而恐惧。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红绸,在李昶发间落下一个吻:“陛下与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样,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四海归心。什么天神簿子,什么名字串行,落不到陛下头上。” 他抬起手,隔着红绸,摸到李昶垂下的眼睫:“陛下洪福齐天,莫说只是见一面,便是把这红绸揭了,大大方方看着,那簿子上的墨,也晕不开陛下的名字。” “所以,可以看的。” “无妨的。” 李昶摇了摇头:“随棹表哥,我亦是凡夫俗子。” 他仍闭着眼,睫毛覆下来,投落两弯极淡的阴影,灯光在他脸侧流转,将那一小片皮肉映成暖玉的颜色。 不是谦辞,亦不是自抑。 他是龙椅上那个人,是百官朝拜的君,是万民仰望的天子。可此刻,在这间点着昏灯、窗外海棠沙沙作响的屋子里,在蒙着红绸的沈照野面前,他只是一个会怕、会信、会因一个草原传说而闭目敛息、不敢窥探的,寻常人。 闻言,沈照野静了会,又笑出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温热的、带着点潮意的笑。他没有刻意压着,任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像初春河冰开裂时那一声轻响。 他伸手,揽住李昶的腰,也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随意的搂法。他把整条手臂都环上去,收紧,然后往上一带,将人整个从桌边抱了起来。 李昶轻呼一声,攀住他肩头,只是仍记着那个故事,紧紧闭着眼,睫毛颤落几下,却始终没有睁开。 沈照野把他抱在怀里,掂了掂:“行。”话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说了算。”他低头,隔着红绸,在李昶额间又落下一个吻,“那便同我一起,作北疆的一对凡夫俗子。”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转成暖色的影,是午后最和煦的那一段时辰。 李昶仍闭着眼,头靠在沈照野肩上,闭着眼,也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悠长安宁。蒙眼的红绸垂下一角,随着风轻轻拂动,偶尔扫过他的鬓边,他也不躲,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照野颈窝。 沈照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抵着雕花窗棂,一手揽着李昶的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 窗外那株海棠还在落花。 细碎的、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一片,两片,悠悠地飘过窗纸,在纸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春情的影子。有几片被风吹进半敞的窗缝,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榻边,落在沈照野随意搁在一旁的氅衣上。 他不去拂,它们就安静地停在那里,停住春天留下的情意。 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匀停,沈照野感觉到李昶揽在他腰间的手,原本还轻轻揪着他的衣料,此刻也渐渐松开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带来远处草场青涩的气息,带来城门口隐隐约约的人声,带来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越的响。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山,隔着水,传到此方时,滤去所有的尖锐和急切,只余浑圆的、柔和的余韵。 不知是谁在前院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似乎在指挥挂灯笼的仆从往左边再挪一挪。隔着这许多院落,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尾音往上扬着,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沈照野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李昶的发顶。 怀里人很安静,呼吸绵长,身体柔软,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倦鸟,将所有的戒备与疲惫,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沈照野再无其他动作,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绝不可以失手打碎的珍宝。他的手掌贴着李昶的背脊,能感觉到那层单薄衣料下,脊骨一节一节,纤细而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昶在北安城最冷的那年冬天从天而降,他第一次在李昶睡着时这样抱他。那时他还不懂怀里这个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太瘦、太轻、太冷,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第345章 如今他还是很瘦,还是很轻。 却不再是雪了。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沈照野侧过头,隔着蒙眼的红绸,望着那扇半敞的窗。 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窗外是四月,是北疆最好的时节。草正绿,花正开,风正暖。城门口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为明日奔走忙碌,脸上带着这城这土从未有过的、鲜亮的笑。 而他的怀里,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睡着。 这便够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很轻,没有惊醒怀里的人。 红绸覆着眼,将这一切都蒙在朦胧的柔影里。没有光,没有明晰的轮廓,只有触感、气息、声音,和这一刻沉甸甸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 他便在这安宁里,静坐着。 等黄昏。 等明日。 等他们从此以后,每一个寻常的、不必再分离的日子。 李昶醒的时候,窗纸上那片暖金已经淡了,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带点灰的白。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是枕在随棹表哥肩上的。他靠坐在窗边的姿势没变,揽着他的手也没松。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属于北疆暖阳的暖意。 李昶却不想动,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前院的人声稀疏了,偶有几声笑,也是压低的。檐角铁马还在响,一下,一下,又有些昏昏欲睡。 “醒了?” 头顶传来沈照野的声音,似乎也是睡过方醒,有些哑,不太明显,李昶却听出来了:“嗯。” 屋子里静了一会,沈照野抱着李昶回神。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开口。 “嗯?” “明日这个时候,”李昶问,“你我在何处?” 沈照野想了想:“应该在敬酒的半道上,北边来的那些老叔伯,一个比一个能喝。克夷和逐风他们说替咱们挡,我估摸他们撑不过三轮。” 李昶弯了一下唇角:“他们二人酒量何时这么差了?” “比起那些老叔伯,的确是很差。”沈照野毫不客气,“上回在北疆庆功,三坛下去,抱着我的马喊爹。” 李昶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倦意,闷在沈照野的衣料里,听起来像明月奴打呼噜。 沈照野低头,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怀里人肩膀轻轻颤着,于是他也笑了。 “笑什么,是真的。”他说,“第二天他们自己酒醒忘干净了,死活不信,还非说是马先抱的他。” 李昶又笑了两声,然后慢慢收了声,他把脸从沈照野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眯开一缝眼睛,安静地靠在他颈侧。呼吸浅浅的,拂过那一小片皮肉,像北疆晚春时唯余暖意的风。 “随棹表哥。” “嗯。” “你明日……”李昶轻声问,“会紧张吗?” 沈照野认真想了想:“应该会。” 李昶蹭了蹭。 “怕出错啊。”沈照野说,“怕哪个环节没对上,怕那帮老头子念那些文绉绉的祝词念太久,把你站累了。” 他又想了想:“怕红盖头太厚,闷着你。” 李昶轻轻说:“我不盖红盖头。” “对,你不盖。”沈照野笑了一下,“我盖。” “那是红绸,不是盖头。” “差不多。” 李昶没反驳,又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随棹表哥。” “嗯。” 李昶问:“明日之后,我们是否每日都如此了?”他问得很平常,像问一件很小的事,像问明日厨房做什么早膳,像问傍晚是不是会落雨。 沈照野把下巴抵在李昶发顶,蹭了蹭:“是。”他又说,“每天。” “早上起来,你先醒,还是我先醒?” “你先醒。”沈照野说,“你觉浅,有一点光就醒,我……不打仗的时候睡得像猪。” 李昶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若醒了,之后又如何呢?” “醒了之后,”沈照野慢慢说,“你就躺着,不用起来,等我醒。” “随棹表哥,我还要批折子。” “可以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久。” “那半个时辰。” 李昶没应下这话,但沈照野感觉到他靠着的地方,传来一点极轻的笑意。 “只后呢?”李昶问。 “之后我们一起用早膳。”沈照野说,“你吃不了多少,一碗粥,半块点心,还要我盯着才肯吃完。” “随棹表哥吃得多。” “是,我吃得多。”沈照野笑,“我什么都能吃,你不爱吃的给我。” 两人便又只抱着,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久到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出长长的一声轻响。 “随棹表哥。” “嗯。” “这些话……”李昶问,“你从前为何都不说与我听?” “以前不敢想。”沈照野静了一瞬,而后才道,“想多了,怕回不来。” 李昶的手在他腰间,轻轻的,慢慢的,收紧了一些。 “那如今呢?” “如今想好了。”沈照野说,“想了很多。想早上怎么叫你起来才不会挨瞪,你批折子的时候要给你换几遍茶才不会凉,你睡不着的时候要讲多长的故事才能把你哄睡着。” “随棹表哥,我不用人哄。”李昶轻声打断他。 “是,不用哄。”沈照野从善如流,“是我想讲。” 李昶便不再驳沈照野的话。 窗外的海棠仍在不知疲倦地落,风比方才小了些,花瓣飘得更慢,飘忽的打着旋儿,像舍不得落地似的。 沈照野忽然说:“明日之后,春天就快过完了。” “嗯。” “明年春天?”他说,“我们还回这儿吗?” 李昶没问这儿是哪里,北安城,帅府,这间窗边有海棠的屋子,或者只是沈照野怀里这个位置。他轻轻地,又往那暖意里靠了靠:“嗯。” 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不再是暖金,是淡淡的、像旧绢本画上那种用了很多年的赭石色。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浸在这恍然的暮光里,轮廓模糊,像拢着一层极薄的纱。 沈照野还是没把红绸解下来,他抱着李昶,背靠着窗棂,听着李昶平缓的呼吸。他忽然又想,明日之后,往后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是不是都如今日一样。 安宁,安稳,安心。 怀里的人动了动,脸在他颈侧蹭了一下:“随棹表哥。” “嗯。” “我有些饿了。” 沈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我去叫人传膳。” 话是如此,他却没动,也没松手,李昶也没催,两个人又那样静静靠了一会儿,最后是李昶先动,轻轻推了他一下:“随棹表哥可是累了?” 沈照野这才慢慢直起身,手还扶着他的腰,怕他刚醒坐不稳:“那你等我。” “嗯。” 沈照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红绸,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李昶正坐在榻边,暮光笼着他,安静地望着这个方向。 “阿昶。” “嗯?” 沈照野笑了一下:“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照野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贴着墙根,绕过那道窄廊,穿过花园小径。槐树的枝丫还探在墙头,他方才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本打算溜去后厨,杨在溪说李昶这几日胃口不好,他想去灶上看看有没有热着的羹汤,端一碗过去。 走到月亮门边,他听见沈婴宁的声音。 “都给我记清楚了,我大哥那张脸你们是认得的 正门有礼部的人守着,他进不来,肯定会翻墙。” 一阵窸窣,大约是侍卫们在点头。 “西边那棵槐树,他小时候就爱从那翻,让人去守着,东边马厩后面有道矮墙,也派人看着,还有花园假山那块,也都把眼睛给我放亮了。” “总之,只要发现我大哥踏进帅府半步,立刻来报。记住了?” “是!” 沈照野靠在月亮门边,听完了全程。 他没生气,也没觉得好笑,他只是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 方才见过李昶了,方才李昶还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很轻,轻如一片北雁的羽毛落在他心口,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明日的早膳,关于黄昏的光,关于往后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他明明方才才离开那间屋子,他明明把手心李昶残留的温度,一路捂到了这里。 可此刻,站在这道月亮门下,听着沈婴宁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着侍卫们整齐的应和,他忽然又想回去了。 想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能等。 他想见李昶。 不是那种待会儿再回去看看的想,是像小时候发了高热,浑身烧得难受,心里只惦记着阿娘手里那碗凉凉的青梅汤,非得立刻喝到,一刻也等不了。 第346章 他想带他去跑马,不是明日,不是待会儿,是此时此刻。他想带他出城,去草原上,草已经这么绿了,花也开了,风正暖,天色刚好。他骑在前面,李昶卧在他身前,也许抓着他的衣襟,也许没有。 他想带他去看星星,北疆的夜来得慢,黄昏很长,天边会烧成一层一层的橘红和绛紫。等那颜色褪尽,星星就会一颗一颗亮起来。草原上的星子比城里密得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仰着头看久了,会觉得自己也要飘上去。 他想带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为逃避,也不是为躲藏,只是,只是想把这个人,从那些红绸、礼官、成山成堆的仪注和规矩里,暂时地,偷出来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一会儿不够。 他想要一整个黄昏,一整夜,一整片草原。 他想让李昶知道,除了龙椅、奏章、天下苍生,这世上还有这样简单的事,骑马,吹风,看星星,什么都不想。 他也想让李昶知道,除了那个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批到深夜的陛下,这世上还有一个李昶,会在风里微微眯起眼睛,会被竹枝拂过额角时轻轻侧首,会在睡着后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会在醒来第一句,问他我们明日在哪里。 那个李昶。 他的阿昶。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沾了草屑和泥点的骑装,靴帮上还挂着方才翻墙时蹭的青苔印子,头发也没好好束,方才被红绸蹭得更乱了。 就这样吧。 他转身,大步往马厩走去。牵马的时候,喂马的侍卫正在添草料,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少帅?您这是?” 沈照野可有可无地朝他点点头,把缰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匹枣骝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样蹿了出去。 “少帅!” 侍卫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马厩到李昶的院子,要穿过大半个帅府。 沈照野没走正道。 他纵马穿过花园,马蹄踏翻了两盆刚摆上的芍药,花匠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口,他已经冲出老远,他从庭院里穿过去,院中几个端茶的小厮慌忙往两边闪,响起一片惊呼。 “少帅!” “是秦王殿下!” “殿下,殿下您不能如此!”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照野听不见。 他只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马蹄擂鼓一样敲在硬石板上,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把肋骨撞断。 月亮门,假山,那道他翻进来时翻出去的矮墙。 他纵马跃过一丛矮篱,落地时颠了一下,马身倾斜,几乎要将他甩出去。他伏低身子,贴着马颈,像过去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 “少帅!您这是要去哪儿!” “殿下!礼部徐大人说了,吉时未至,不能尽帅府啊!” “快!快拦住殿下!” 他看见有侍卫从侧翼追上来,被他一骑绝尘甩在后头,又看见几个年轻的副将从月洞门探出头,认出是他,惊得连刀都忘了插回去。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只是傻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 沈照野谁也不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 那道院墙,那株探出墙头的海棠,那扇半敞的窗。 近了。 更近了。 他忽然勒住马,在院门前猛地停住,马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踏了两下,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他扬起脸,对着那扇窗,对着那满院暮色,对着窗后那个人,以一腔不臣之欲,大逆不道地喊出:“李昶!” 他喊。 不是陛下,不是殿下。 是李昶。 “李昶!”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沙哑,滚烫,夹杂着一路狂奔的喘息,和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李昶!” 他一声接一声喊着那个名字,像要把这些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攒下的、没喊够的、在梦里喊过无数遍的,全都补回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李昶站在门槛边。 他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还没完全束好,有几缕散在肩头,大约是听见动静,匆匆披了件外衫就出来了,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映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着沈照野。 马背上的,他的随棹表哥,头发散乱,衣襟歪斜,靴子上全是泥。他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一如年少时亮得惊人,隔着半个院子,那样望着他。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涌来一群人,礼部的徐逢时跑得气喘吁吁,冠帽都歪了,还在那里拱着手,声音又急又喘:“殿下!秦王殿下!臣方才已向殿下陈明,大婚前三日,新人不宜相见,此乃祖宗成法,礼不可废!殿下纵然不念自身,也要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万民……” 沈照野没有看徐逢时,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暮光从他脸上流过,连一丝声音都不想旁顾。他就那样亮着眼睛,像毛头小子一样,夹着马腹走近,坐在马背上,朝李昶的方向伸出手。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等待。 满院的人都在说话,徐逢时的声音越来越急,沈婴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捂着嘴站在廊下,侍卫们围了一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刀都忘了收。 沈照野谁也没看,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向上,安静地等。 然后他看到,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掌心。没有犹豫,一瞬也没有。 沈照野复又抬起眼,李昶站在他马前,仰着脸看他。暮色在他眼底铺成浅浅的金,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陛下该有的万般思量。 只有他。 沈照野握紧那只手,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揽住李昶的腰,将他从地上一提。 李昶轻得像草原上、山坡旁的一片云。 他落进他怀里,落进这个风尘仆仆、汗湿衣襟、从无数人围追堵截里冲杀出来的怀抱,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然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沈照野低头,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头。 “抓稳了。”他轻声道。 然后他双腿一夹,调转马头,向着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正在盛放的春天,疾驰而去。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与殿下,是沈婴宁没忍住的笑声,是侍卫们追了几步又茫然停下的脚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红绸在身后渐渐模糊,帅府的飞檐沉入暮色,北安城的轮廓从两旁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城门口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了出去,守城的老兵揉了揉眼睛:“那是秦王殿下?” 旁边的人看着那道烟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怀里那个……是陛下吧?” 没人敢接话,可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那笑意像风一样传开,低低的,压不住的,像是在借着笑声表露一点这可怎么收场的无奈,和更多管他呢的畅快。 老兵收回目光,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 草原在眼前铺开,没有墙了,没有门了,没有那些繁复的仪注、层层的规矩、无数双盯着看的眼睛。 只有天,地,风,草,和他们。 沈照野放慢了速度,马从疾驰变成小跑,又从跑变成走。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李昶靠在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风把他的碎发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暮光在他脸上流转,从额角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流转出一道见之不忘的柔色。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沈照野忽然有些鼻酸,毫无缘由,就像此刻他忽然想笑一样。 他把马勒得更慢些,下巴抵着李昶的发顶。 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把人从重重红绸、层层仪仗、满城瞩目里偷出来,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做贼心虚,是像小时候逃学,翻出弘文馆的高墙,外面是永远等在那里的马,和一条通往城外、通往草原、通往自由的路。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如今恍然二十年一过,他终于知道了。他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应当,是必然,是自古以来,是那些把他和李昶放在不同位置的、无形无音的规矩。 可他从来不想站在李昶对面,他想站在他身边,骑马的时候,在他身前,并肩的时候,在他身侧,睡觉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的,是他选的,是他拿命换来的。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任何仪注里那个冷冰冰的陛下。 他会怕,会信那些傻乎乎的传说,会在睡着后一点一点往人怀里靠,会为了一个故事,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直颤。 第347章 他那么好。 沈照野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疆的某个冬夜,他独自守在火堆旁,听着远处胡笳呜咽。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打仗,杀人,守城,或许哪天死在不知哪片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可老天爷偏把最好的那个,塞进了他手里。 不对,不是塞进他手里,是那个人自己,一步一步,穿过风雪和刀锋,走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然后一直没有抽回去。 马在一道缓坡前停了下来,沈照野低头,看见马蹄边一簇紫白色的点地梅,花瓣极小,挤挤挨挨,像怕冷的孩子靠在一起取暖。 他忽然笑了。原来,从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如此,人心如此。 他从来没有刻意寻过什么,没有刻意求过功名,没有刻意争过权势,他只是在那年北安城的雪里,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站在那里,那样孤轻,那样惹人不舍。他只是在那之后许多年,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目光、心思、性命,一样一样,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系得太紧,解不开了,也不想解了。 沈照野先下了马,靴子踩进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扑棱棱飞远。他看了眼,又转过身,向马背上的人伸出手。 沈照野握住那只手,本意是扶他下来。李昶身子轻,他一贯是单手托着他腰,另一只手护着,稳稳当当。 可这一回,李昶的脚还没落地,沈照野忽然收紧了手臂,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那样用力。 李昶轻呼一声,手攀上他肩头,还没站稳,沈照野忽然抱着他,在草原上转起了圈。 “随棹表哥!” 沈照野没应,他抱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沈照野的笑声扬得到处都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这样笑过,笑得像三岁小孩得了颗糖,笑得像十五岁第一次打赢骑射拿了头彩,笑得像此刻怀里抱着人生所有,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转圈。 李昶的手从他肩头滑上去,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他不再疑惑了,只是把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任他带着自己,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坡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暮色渐渐沉下去,风把他们的衣摆扬起,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 不知转了多少圈,沈照野终于停下来,他有些喘,不是累的,是笑的。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李昶仍埋在他颈窝,没有抬头。耳尖却红了,红得像天边那抹还没褪尽的晚霞。 沈照野轻轻地亲亲他,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站着,看着暮色一寸寸往下沉,看着花坡从一色变成另一色,看着远处地平线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没。 随后李昶也抬起头,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沈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暮色,有花,有他,只有他。 他忽然很想吻他,不是方才在屋里那种,隔着红绸、试探的、温柔的吻,是情浓的,缠绵的,此生不换的。 然而,沈照野还没有动,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人声,还有败人兴致的喊声。 “在那儿!殿下在那儿!” 沈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他转过头,坡下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徐逢时,官帽不知何时跑丢了,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还在那里奋力挥着手臂:“陛下!秦王殿下!您们不能如此!于礼不合啊!” 他身后是沈婴宁,骑着她那匹雪白的小母马,笑得直不起腰,沈平远跟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也在笑。再后头是孙北骥,一边跑一边喊:“随棹!你跑得也太快了!我们追了足足十里地!” 王知节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指挥:“灯笼举高些,别摔着!” 更远处,还有乌泱泱一群人,礼部的、鸿胪寺的、北安城的百姓、不知怎么跟上来看热闹的牧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蜿蜒蜒,从坡脚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他一个字也没敢说。 “大哥!”沈婴宁远远喊,“你别瞪我,是徐郎中非要追,我们只是怕他半路迷路!” 徐逢时已经跑到坡下,气喘吁吁地拱手:“殿下!臣、臣非有意叨扰,实乃礼不可废!殿下与陛下、殿下与陛下明日大婚,今夜、今夜本当分居两处,各自斋戒沐浴——”他喘得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连忙扶住他。 沈照野看向他,徐逢时不屈不挠地回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沈照野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李昶站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清润。 “随棹表哥。”他说。 沈照野的心忽然软下来:“嗯?” 李昶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我们跑吧。” 沈照野愣住了,他看着李昶,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怀里安睡的人,这个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肯歇的人,这个把天下苍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此刻站在暮色里,衣襟微乱,鬓发被风吹起,眼里带着光,笑着对他说,我们跑吧。 沈照野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哑着嗓子,问:“阿昶,你可以吗?” 不是问他的身体,是问,你放得下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必须担着的责任,那些你从来不肯卸下的重担,此刻你放得下吗? 李昶看着他,从容坦然地点了点头:“可以。” 再无他言,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暮色和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跑到天边去……”他慢慢说,“也可以吗?” 李昶又点了点头:“天涯海角,我都与随棹表哥去。”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游移勉强神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坡下的人声越来越近,久到徐逢时似乎终于喘匀了气,又要开口说什么。他大笑出声,反手握住李昶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扣住:“好。” 然后,他拉着李昶,向着那片无边的暮色,向着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原,跑了起来。 没有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笑声吹散,把李昶的鬓发吹乱,他们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像两只并肩飞翔的,不肯在夜色之中归巢的鸟。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和殿下,是沈婴宁终于忍不住的大笑,是孙北骥喊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随棹你等等,算了不等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和两个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 李昶的手很凉,可沈照野握着它,一路握着,把它握得热起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已经跑过了整个春天。 他只知道,李昶在他身边,笑着,跑着,像他从来便期待的那样。沈照野想,原来这就是自由,不是无人管束,也不是无牵无挂。终于,他们站在一片没有路的草原上。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他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尚未褪尽的、明亮的笑意。 然后,久违的,沈照野看到了十七岁时,尚如同孤雏一般的、不知归处的李昶。 他忽然想,如果十七岁的李昶能看见此刻,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然后轻轻笑一下。 十七岁的李昶曾以为上天薄待于他。 所以这样的苦难,才降临在他的身上,却原来,上天待他不薄。 故而将随棹表哥,送给他。 于是这双手,这双握过刀、握过弓、握过无数份染血的军报的手,牵着他走过严寒,走过酷暑,走过阴谋,走过生死,走过大胤的千山万水。 直至走到,这苦海一生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好啦,关于沈照野与李昶的故事,无论我或大家,就陪到这里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ps:一点题外话,于寿这一章,是我完全没有精修过的版本,只是信笔由情的写到了结尾,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这样发出来,真情最要紧,旁的什么遣词造句啊,什么句式设计啊,就暂时先抛却了吧,希望不会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