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钗》 折金钗 第1节 《折金钗》 作者:叶阳岚 作品简介: 虞瑾重生到凌家登门退亲这日, 前世,她为争一口气,拒不退婚,和凌木南做了一世怨侣,至死方休。 如今重回当年岔路口…… 往前看,凌家,她那未婚夫的亲亲表妹肚子都大了,一堆乌糟事等着, 往后看,自家门里也不清净, 二姑娘一心谋算嫁权贵,三姑娘觊觎准姐夫,四姑娘正待择黄道吉日与情郎私奔…… 虞家长房无子,爵位传给二房败家子,家族很快就会衰败没落…… 既然大家都不争气,那就索性一起躺平摆烂,爱咋咋地吧! 素来掐尖要强的掌家大小 姐退婚后“一蹶不振”,一家人只觉天都塌了! 三姑娘摸黑去套了凌木南一顿麻袋:退我大姐的婚?你也配!看上你当我眼瞎,呸! 四姑娘直接和情郎一刀两断:我家现在全靠我了,儿女情长的事先放放,下辈子再说哈。 二婶天天在家揍儿子:上不了战场就把书读烂!将来登阁拜相,给我狠狠打脸姓凌的! 就连瘸腿颓废的二叔都开始风雨无阻的坐着举铁…… 虞瑾:…… 既然大家都自觉卷起来了,应该更不会介意多养她一条咸鱼了吧? 直到后来某天,二姑娘羞答答揪手帕带她出门看美男: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姐姐你瞧那位宣世子,家世品貌皆上乘,位高权重还洁身自好,要不你使个手段将他拿下? 虞瑾:……大可不必,上辈子你嫁了他,可是不到一年就被磋磨死了…… 第001章 把狗骗进来杀! 京都,三月。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时间在晨起小摊贩的吆喝声中徐徐而过,空旷的街道上车马行人慢慢汇集。 在阳光越过高耸巍峨的古城墙,倏然将一片金色洒满京都的每一条街巷时,一队车马正要拐进宣宁侯府所在的朱雀大街。 “让让!都让让!” 恰此时,迎面又有几人打马而来。 为首的青年五官清俊,生得剑眉星目,颇具神采,只是态度倨傲,带着贵胄之家子弟常有的高高在上。 因为是在闹市,几人还算守规矩,没有策马疾驰。 为首的小厮开道,将那贵公子护在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护卫。 见他们来得急,已经走到街角的车马应该是不赶时间,索性暂停片刻,让了他们先行。 这主仆几人来得颇为张扬,自然吸引了周遭许多路人注意。 正好大家都刚吃完早饭等着消食,见他们停在宣宁侯府门前,再观他们神色也不像是登门做客的,便有好事者暗暗往这边汇集。 路口的马车那,跟车护卫轻敲了两下车窗禀报:“郡王爷,是永平侯府的凌世子,他也是去虞家的,瞧着神色颇有些来者不善,咱们还要这会儿过去吗?” 车内之人还没说话,先传出低低的几声咳嗽。 这边凌木南已经摆弄着手里鞭子,倨傲扬声:“去敲门,告诉虞家的,我凌木南前来退婚,他们虞……” 他在说着话,他的小厮护卫也不含糊,快速跃下马背。 一个高大的护卫冲上前去,砰砰砰的开始砸门。 凌木南肃着脸,架子端得很足,语调高亢的讨伐刚起了个头,身后突然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断他:“退婚是吗?请凌世子移步府内,咱们彼此交还了婚书信物,再写下正式的退婚文书,一并交割清楚。” 这声音起得突兀,众人循声回头。 就见一年轻女子带着两个丫鬟,也正好是从前面那条街上款步而来。 因她穿得比较低调素净,又是步行,这会儿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隐在人群里不起眼,所以方才凌木南打马与她错身而过时也没注意到她。 虞、凌两家定的是娃娃亲。 两家虽然都在京城,但因着虞瑾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征战在外,她跟着老祖母生活,老人家深居简出,是以这些年两家人来往并不算频繁。 虞瑾和凌木南虽然担着未婚夫妻的名分,两人基本上却只有逢年过节随家人走动时才会见面,又受限于男女大防,私底下并不熟络,只能说是认识。 凌木南今日有备而来,哪想到开始就被虞瑾打断了发作。 四目相对,他瞳孔猛然一缩,轻微的闪躲表情恰是表明了他的心虚。 “虞瑾?你怎么在这?”飞快的镇定下来,凌木南脱口质问出声。 “这不是我家么?”虞瑾神色淡淡,眉宇之间甚至还隐约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恰此时,宣宁侯府的大门打开。 看门小厮守在门边,另有两个丫鬟飞奔而出:“姑娘您回来啦。” 方才凌木南喊的那几句,刻意拔高了声音,隔着一道门,里头的人也都听见了。 今日二夫人娘家老夫人做寿,二夫人一早就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回了娘家,二老爷自从在战场上断腿后就常年颓废酗酒,今日他老丈母娘六十大寿他都没去,肯定又醉死了过去,方才一听永平侯府世子上门来退亲,家里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两个丫鬟虽是虞瑾身边大丫鬟,可毕竟年纪小,又哪见过此等阵仗?当时就乱了方寸,所以一时没敢贸然开门应对。 这会儿是听见虞瑾声音,才重新有了主心骨。 这几个丫鬟,连带着虞府守门的小厮家丁全都眼神不善,恶狠狠瞪向还坐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凌木南。 凌木南倒是不会被一群奴才吓退,只虞瑾的应对反常,他便死皱着眉头,满眼厌恶盯着她:“虞瑾,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我今日前来……” 虞瑾正忙着安抚几个丫鬟,示意方才街上买来的包子糕点都给她们拿去分。 百忙之中,她再次抬眸看向凌木南,语气依旧冷淡平缓:“不是要退亲吗?我答应了,进来详说。” 她不仅知道凌木南今日必定前来退婚,还知道此刻他怀中正揣着一打自己混账三妹写给他的情信! 前世就是这样,明明是他自己和家中寄居的表妹有了私情迫切想退婚,他却恶人先告状,今天出其不意闹上门来,选在街上人最多的时候招摇而来,在虞家人毫无防备之下当街甩出这些信件,想要逼迫虞瑾就范。 重生一回,虞瑾虽然确实没打算再嫁去永平侯府,可也绝不会任由凌木南再次当街诋毁自家名声。 明明他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敢抢占道德制高点来拿捏旁人?他哪儿来的脸! 虞瑾上辈子就瞧不上这么个不修私德的玩意儿,虽然嫁过去压制折磨了他一辈子,可是对这个人的厌恶却是与日俱增的。 此时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笑容温婉和煦中都藏着一种要把狗骗进去杀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惜,年轻气盛并且脑子天生就不怎么好的凌木南看不出来。 “我说的是要退亲……”他心神微有恍惚,显然不信虞瑾所言。 “不就是解除你我二人之间的婚约么?我宣宁侯府这点信誉还是有的,我既应了你,就自是一言九鼎,这里这么多人都是人证,你还怕我出尔反尔不成?”虞瑾态度依旧和缓从容,“只是凡事有始有终,尤其涉及婚嫁终身的大事,还有些东西咱们必须彼此交割清楚。” 言罢,率先抬脚走上台阶。 凌、虞两家的婚事是当年两家的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持续十几年的约定,现在两人完婚在即才突然要退属实不地道。 凌木南深知这一点,今日也是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不仅找好了逼迫虞家就范的法子,还选了他母亲出城办事父亲也去上朝,都赶不及过来阻止他的最佳时辰,正待要发挥呢…… 见他还是迟疑不动,虞瑾索性止步回头,目光淡淡扫视一眼阶下看热闹的众人:“诸位街坊邻里为证,今日起我宣宁侯府和永平侯府的婚约正式作废,稍后彼此交还了婚书信物,我与凌世子之间两清,此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此言一出,门前一片哗然。 凌木南和虞家并无深仇大恨,他只是不想娶虞瑾为妻,既然目的能够轻易达成…… 他似乎,也不是非要闹到两家鱼死网破。 虞瑾话到这个份上,他们这桩婚事就绝对再无回旋余地。 凌木南虽然心里有些不得劲,还是浑浑噩噩下马,死拧眉头跟着进了府内。 第002章 踹一脚 两位当事人刚一离开视线,人群仿佛被撤去禁制一般,唏嘘议论声此起彼伏。 “哪有女儿家自己当街浑说自己婚事的?宣宁侯府这位大小姐也真有够离经叛道的!” “宣宁侯常年戍边,虞老夫人前两年也过世了,这府里还真没人能替她做主。” “侯府这位千金今年已经十九了吧?退个亲还闹这么大张旗鼓的,后头怕是不好再说亲了。” “算她时运不济,前几年她及笄在即,正赶上永平侯府老侯爷过世,凌家守孝,那边孝期还没过,这边虞老夫人又去了。两边轮流耽搁下来……男方倒是没啥,女方可就惨咯!” “那永平侯府这事办得可不地道,现在才来说退亲。” “诶?这事情不对啊!两家退亲这么大的事,宣宁侯府这边是没有长辈可出面,永平侯府那边怎么也……” …… 宣宁侯府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看着热闹,大肆讨论。 街角那边,本来听闻凌、虞两家要闹退婚,马车上的人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不会随便掺合旁人家事。 马车里坐的是安郡王秦渊。 两年前他就去了宣宁侯虞常山军中做监军,前阵子遭遇敌袭,受了不轻的伤。 皇帝心疼这个孙儿,下旨叫人将他护送回来养伤的。 他是前天傍晚刚回的京城,昨日休整一番,招太医看了伤,今日又赶早入宫拜见了一趟皇帝,出宫就直奔这里替宣宁侯给女儿带话。 一开始,秦渊只觉是凌木南瞒着家里长辈胡闹,最后肯定会通知永平侯凌致远过来把儿子拎回去,大事化小。 折金钗 第2节 谁曾想这位虞大小姐居然也不走寻常路,和他一拍即合…… “先不回去,既然已经到这了,我便将宣宁侯托付之事办了吧。”秦渊掀开盖在膝上的薄毯,准备下车。 秦氏皇族的样貌底子不俗,这位郡王爷生得面如冠玉,十分出众,尤其一双桃花眼,更加平添风采,也让他看起来颇是好相处的样子。 只是这会儿因为有伤在身,他面色过于苍白,人也显得有些虚弱。 说话间,他面有歉然看向马车里的另一人:“宣世子,那几封公函晚些时候我叫人送去府上给你,不会误了你的事。” 只因多说了这么几句话,胸中一时有些气血上涌,这一次他是想咳却咳不出来,手抓着薄毯,憋得脸色通红。 旁侧的男子眉眼冷峻,见状,一手探向他脉搏,一手飞快在他胸前几处穴位点按几下。 秦渊是胸口中了箭伤,险些伤及肺腑,咳得重了恐会伤上加伤,这一番运作下来,他只绵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也就慢慢重新顺畅。 “多谢。”他感激冲着身侧之人展颜。 马车在宣宁侯府门前缓慢再度停下。 秦渊刚要吩咐车夫先送客人回去,对方却扶住他手臂,随他一并下了马车:“我同你一起,稍后随你回王府取公函。” 这位宣世子向来是连他自家府中之事都敬而远之的,秦渊诧异之余甚至有些歉然:“太医都说了我这伤不致命,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其实……倒也不必这样麻烦你。”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门口。 彼时,虞府的大门还没关上。 秦渊的护卫上前递了拜帖并且表明来意,看门小厮不敢怠慢,匆忙行了一礼就直接将人引进门去。 像是安郡王这样的贵客登门,自然要奉为上宾,将他引去正厅招待的。 小厮殷勤备至。 秦渊有伤在身,步伐有些徐缓。 几人刚刚走进前院小花园,就看前面的一道拱门底下立了几个人。 凌木南此时已然不知所踪。 虞瑾站在那,她那四个大丫鬟围着她,个个义愤填膺。 嘴快的白苏最先跳脚:“姑娘,就没有他凌家这样办事的,当初是他家老侯爷过世才将您的婚事给耽误了,现在他居然有脸上门来退亲,您还真要跟他退啊?” 性子沉稳的白绛阴着脸:“强扭的瓜不甜,那位凌世子今日公然闹上门来,明显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旁边年纪较小的石竹已经啃上了热乎包子,腮帮子鼓鼓,边吃边道:“方才就该先将他狠狠打一顿再放进门来说别的。” 另一个天生冷脸的石燕则是捏着拳头,一语不发。 虞瑾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此时瞧着这几个小丫头,心态上会不自觉带出几分对待小孩子的慈爱宽容。 今日之事明明最该觉得难堪气愤的是她,她却十分的心平气和。 以秦渊二人识人的眼力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佯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她似是真的没有太过看重这件关乎她终身的大事。 秦渊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引路的小厮刚要冲虞瑾那边喊人,冷不丁觉得头皮一麻。 循着这股寒意本能转头,正对上旁侧男子凛冽的眼神。 那人生得极为高大,他穿一身玄衣,前面刻意收敛气势时,小厮只当他也是安郡王的随行侍卫之一,都没多看一眼,此刻对上视线方才惊觉,他不仅样貌出众不输安郡王,通身的气势更是惊人。 安郡王是属于皇族之人的矜贵,这个人身上除了高位者与生俱来的贵气外,更透着一股像是充满杀气的威压,竟是十分骇人。 哪怕只是被他视线淡淡一扫,小厮也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将出口的话不仅卡在嗓子眼,隐隐的双腿都有些发软,顷刻间就出了一脑门冷汗。 旁侧的秦渊兴致正浓,乐颠颠看戏,并无所觉。 不远处,少女的半边身影被花木遮掩,侧颜恬静温和。 “行了,都别气了,之所以叫他进来,是事情闹在外头不好看,不就是退亲么?多大点事。”她甚至还好脾气的捏了捏石竹肉嘟嘟的脸颊。 一抬眸,明媚笑颜之中却猝然展露出森森恶意,开始有条不紊的吩咐。 “白苏,你回咱们院里,在暖阁炕柜最里面格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祖父当年和永平侯府定亲的信物和婚书,你去替我取来。” “白绛,你去厅上盯着,见机行事,总之先将那位凌世子稳住了……实在不行,就将他带的那几个人都暂且按住。” “石竹,你快马加鞭赶去东华门,这个时辰刚刚好能赶上下朝,请永平侯来一趟……” “虞瑾!”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怒喝:“你敢出尔反尔?你找我爹来做什么?我告诉你,今天本世子就是要退了你的婚事,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凌木南居然去而复返,又从里面的回廊上冲了下来。 他气势汹汹,几步就到眼前。 却还没等他手指戳上虞瑾鼻尖,石竹一口将半个包子塞下,随即挺身一步上前。 擒拿,扭臂,再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下一刻,凌木南就被一个身高刚到他胸口的小姑娘给按跪在了地上。 第003章 哟!妹夫?! 更丢人的是他死命挣扎了好几下,居然都没挣开。他的小厮和两个护卫虽然随后就到,但一时傻了眼,没能上前解救他。 “来人!快来人!”却是给秦渊引路的那个小厮最先反应过来,本能的扯着嗓子叫人。 宣宁侯是开国武将出身,府上不仅收容了一些退役老兵,自家家丁护院训练的都比别家强悍,顷刻间就有十几个手持刀枪棍棒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凌木南那两个护卫这时也反应过来。 冷脸的丫鬟石燕瞬时闪身,先挡在了虞瑾面前。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打起来,秦渊不好坐视不理,只能快赶了两步过来:“虞、凌两府不愧都是开国武将出身,原来私底下也不懈怠,这是切磋着呢?本王来的正是时候哈!” 未见其人,虞瑾就先给石竹递了个眼神。 小丫头十分机灵,当即撤手,松开了凌木南。 凌木南心中正觉羞耻,也没顾得上看清来人,先连忙爬起来,弹掉袍子上的泥土。 虞瑾倒是半点不慌。 作为有过几十年阅历并且已经死过一回的人,她心态相当之平稳,从容不迫转身。 上辈子她健康活到六十八,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都是在外逍遥,看看山水颐养天年的,远离京城权贵圈子二十年,如今倒回几十年前,她一眼还真没认出这位华服的皇亲贵胄是谁。 反而眼角余光一扫,认出走在他旁侧之人。 倒不是她上辈子和对方有何牵扯,实在是这人的身份与她而言…… 很有些一言难尽。 她家里的几个妹妹,全都是花样作死小能手,上辈子个个不得善终,还全都是自找的。 三妹虞璎瞧上自己的准姐夫凌木南,在今天被心上人揭发,闹到身败名裂,已经够糟心了,结果谁都没想到家里那位木讷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二姑娘能更胜一筹,不知道她是如何操作的,总之是不声不响的攀上了英国公府这根高枝,嫁的还是他家那位最是高不可攀的世子爷。 嗯,所以眼前这位,上辈子是她的二妹夫。 英国公府的这位世子爷宣睦,今年二十有四,大龄未婚,对外的说法是常年征战在外,无暇操持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他确实常年不在京城,偶尔回来,也是公务繁忙,处理完就走,在京中虽是声名显赫,但真正认识他的人却不多。 上辈子,二妹虞琢与他的婚事是英国公夫人给定的,甚至大婚他人都没回来,新人迎亲拜堂全是家里某位弟弟代劳的。 虞瑾上辈子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因为虞琢嫁去国公府不满一年就自己投井死了。 自家好端端一个姑娘,嫁去他家不到一年就说得了疯病,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事情里面若是没点龌龊谁信? 虞瑾以永平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找上门去要说法,又以宣宁侯府的名义敲了鸣冤鼓,定是要为自家姑娘讨个公道的,英国公府方面示弱、威胁等等手段都用了,虞瑾也没松口…… 最终却是这位大婚当日都没现身的宣世子快马加鞭回京,只查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便将他嫡亲的妹妹宣屏扭送官府,以谋杀定罪,了结了此案。 那日堂审,宣睦是专门叫人送了拜帖请虞瑾前去旁听的。 事后他又当面致歉,并且给了二房补偿。 很特别的补偿,没有高高在上的用金银买人家女儿的命,而是允诺,只要二房独子虞璟不作奸犯科,将来只要有他在,就保对方一世富贵。 这算是整个宣宁侯府为数不多行大运的时候,后面几十年,确实得益于他的庇护,自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堂弟才能吃喝躺平,做了一辈子富贵闲人,好歹没叫侯府在他手里被摘了牌匾。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宣世子,这会儿居然在京? 目光略一交错的电光石火间,虞瑾已从记忆深处搜罗出了关键线索。 上辈子的今天,她和永平侯府的人在大门口当街对峙,为了退婚一事极限拉扯,若是当时这两位登门,看到那个情形肯定会悄无声息的打道回府,所以前世没有他们登门这一出不足为奇。 因为那是隔了两天,她和凌木南退婚的风波平定下来之后,安郡王府的管家上门,给她送了父亲的书信和漪澜院的书房钥匙。 安郡王在他父亲军中做监军这事她知道,说是对方受伤被皇帝下旨接回来养伤的,并且后来又听闻皇帝为了保险起见,这差事是交给英国公世子宣睦亲自去的。 所以,虞瑾虽不怎么记得安郡王年轻时候的脸了,综合这两人的情况分析,也飞快判定出他的身份。 当然,这时候的她是不该识得这两位贵人的。 尤其是宣睦,他在穿着上极为低调,比起秦渊的亲卫,也仅是腰间多了一枚成色极佳的佩玉而已。 上辈子也是名利场上打滚,游刃有余混过来的,她神情举止都控制的极好,适时露出几分疑惑和茫然,目光在为首的秦渊面上停顿片刻就径直朝小厮投去询问的眼神。 小厮快跑上前,态度格外的恭顺小心,禀道:“是安郡王殿下到访,说是受咱们侯爷之托,来给大小姐送点东西。” 宣睦本来就是和秦渊在皇帝那里遇上,顺路跟他回王府取几封公函,他算是秦渊的客人,尤其这个人不喜交际,所以方才进门时秦渊也没报他名号,小厮都只当他是秦渊的亲卫。 虞瑾心思敏捷,当即领悟了目前状况。 她依旧从容淡定,施施然施了一礼:“臣女见过郡王爷。” 旁侧的凌木南刚丢了脸,再被外人和下人瞧见,又羞又恼,脸色十分之难看。 他也不认识宣睦,但前些年秦渊还在京时却有过几面之缘,此时再怒也得压着脾气拱手:“郡王爷。” 实在没脸再呆下去,随即他便眼神凶狠瞪向虞瑾:“既然你府上有贵客到访,那我先走一步……” 他手上捏着虞家姑娘的把柄,又受辱在先,怕是一脚踏出宣宁侯府就要大肆败坏虞家名声了。 虞瑾直接打断他:“先不急,做事有始有终,先把你我的婚约解除了你再走!” 本来怒发冲冠的凌木南都忍不住诧异,又多瞧了她两眼。 折金钗 第3节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当着安郡王的面,她一个姑娘家还要继续闹退婚,她是以后不想嫁人了吗? 虞瑾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冲白绛几人略一抬眉:“吩咐你们的事,马上分头去办,我看凌世子还挺急的。” “是!” 方才得了吩咐的三个丫鬟训练有素,应诺一声,又冲秦渊福了一礼便飞快各自跑了。 秦渊站出来是觉得虞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处理事情冲动又气性大,怕她一时没了分寸导致最后没法收场,不想这姑娘居然没下他给的台阶。 凌木南倒想拦着不叫人去请他爹,可碍于秦渊在场,愣是一动没动。 只有虞瑾游刃有余,她又面带歉意给秦渊福了一礼:“抱歉,今日我家中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我父亲拜托殿下之物请殿下现在交予我吧,改日再着人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看得出来,宣睦有在刻意收敛身上气势。 他不主动表明身份,明显就是不想掺合闲事,虞瑾也从善如流,全程只和秦渊交流,权当不曾额外注意到他。 凌木南一张脸上且青且红,自也是巴不得秦渊快走。 秦渊侧目看他一眼,面上笑容温文尔雅:“哦,那真是不巧,本王可能要等二位处理完私事再走了。” 虞瑾:…… 凌木南:…… 第004章 永平侯府的表姑娘 这位安郡王殿下,上辈子没听说他有这么好凑热闹的啊? 虞瑾一时无言。 凌木南更是脸直接黑了。 约莫是当前的气氛有一瞬间的过分诡异,秦渊笑道:“别误会,不是本王不知避嫌,是宣宁侯托本王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为虞大小姐大婚准备的部分嫁妆,现在二位既然要退婚,总要等这事有个结果,本王才好确定这东西该怎么给。” 这话确实不假。 虞常山书房的暗格里藏有一些他和夫人早年为虞瑾留的东西,女儿的婚事不能再拖,他驻守的南面边境常年不太平,连老夫人过世他都被朝廷夺丧,等女儿出嫁,他应该也是赶不回来主持大婚的,正好秦渊要回京养伤,他就写了信,又将需要的钥匙都托他给虞瑾带回来了。 只是上辈子,东西是王府管家后来过来转送的。 现在,他应该是存了替虞瑾撑撑场面的心思,但这位郡王爷也明显是找借口要留下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个人,前世虞瑾和他没什么直接接触,但是听口碑,他是个君子。 至于旁边那位宣世子…… 就更不担心他会往外传闲话了。 虞瑾不怕他们在场,淡定点头:“哦,那就先请您和凌世子一起移步前厅喝茶。殿下知道,婚嫁一事向来遵从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与凌世子已经说定了退婚事宜,但也总要请永平侯到场,当面说定了才算数。” 凌木南心急如焚,咬牙死死捏着拳头。 私心里他绝不信虞瑾叫他爹来会是为了退婚,这女人一定是想拿他爹给他施压,想要挽回局面。 可是当着秦渊的面,他又不得不收敛,不敢跟虞瑾大小声。 虞瑾坦荡直白得过分,秦渊越发觉得这位虞大小姐与众不同。 他脸上如面具一般的笑容始终维持不变:“本王身体不适,遵医嘱该多晒晒太阳,大小姐不介意的话就容我在园子里四下走走,等永平侯到了我再过去,正好也给你们两家今日之事做个见证。” “殿下随意就好。” 虞瑾无所谓这两位贵人要干嘛,横竖她招惹不到他们,与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所以很痛快的点头。 想了下,她又试探问道,“是否要我指个人给殿下带路?” “不用。”秦渊笑得和煦。 旁边凌木南此时已经多少冷静下来,不动声色摸了摸藏着的那一叠信纸。 虽然他方才在安郡王面前丢了人,可虞家的错处拿在他手里,其实有这个人在反而更好,稍后当着他爹的面闹起来,他爹那里反而有个掣肘,没办法帮着虞家将丑事压下! 这么一想,他心情也瞬间轻松起来,缓和了些许表情对虞瑾低声警告:“你请我父亲前来,最好老老实实退婚,别想拿着他当靠山来压我!” 自家门内,虞瑾也懒得同他虚与委蛇,冷嗤道:“现在不去寻了永平侯来,两家当面交割清楚,难道等你回去告知之后再叫你父亲绑着你过来请罪,咱们两家继续掰扯不清?” 虞家没有能压得住虞瑾的长辈在家,凌木南在永平侯府可是做不得主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先斩后奏,一个人跑来宣宁侯府闹事了。 凌木南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虞瑾看他不顺眼,更不惯着他:“别当你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如今便是你要继续这桩婚事,我也是不答应的。” 凌木南不喜欢虞瑾是他个人喜好,论家世人品,他还真的不占上风。 现在两人闹成这样,双方都恨不能撕了彼此,就算长辈们强行按头,他俩也绝无可能了。 “你……”但虞瑾话说得太过直白,凌木南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 虞瑾没等他发作,再度嘲讽出声:“还是你更想请永平侯夫人前来处理此事?” 凌木南目光闪了闪,瞬间哑火。 他老爹永平侯虽然严厉,但对外时却是收驰有度,可以好好讲道理的,他自己去说说不通,如果虞瑾铁了心要跟他退婚,他爹却有可能被说服。 但是他娘……怕是上来就炸,根本没机会和她掰扯。 “你最好别耍花样!”忍了又忍,凌木南也没脸往秦渊跟前凑,愤愤然一甩袖,先大步朝前厅走去。 横竖他手里有底牌,大不了就鱼死网破的闹一场! 目送他主仆四人走远,虞瑾收回目光,就看秦渊还笑吟吟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虞瑾斟酌着想了下:“殿下与我父共事两载,鉴于同袍之谊想看护臣女一二,臣女甚是感激,不过今日之事我能处理妥当,殿下贵人事忙,倒也不必徘徊在此。” 不是担心家丑外扬,她确实觉得是浪费了这两位贵人的时间。 秦渊见她如此坦率,面上笑容终是多了几分真切。 他抬手。 身后一个亲卫立刻上前,将一个长约八寸的檀木雕花匣子双手奉上。 秦渊将匣子递给她:“东西都在这里,几把钥匙是侯爷书房的,详情都在信里,你自己稍后拆阅吧。” “多谢殿下。”虞瑾双手接过,又将东西交予石燕拿着。 刚想要亲自送他们出府,秦渊却是一耸肩:“本王这趟回京并无公干,得闲的很,虞大小姐尽管去忙,不用管我。” 虞瑾:…… 行吧,他愿意留就留下吧! “那殿下请便。” 这会儿她确实还有别的要紧事做,也不担心这两人会知道,转身招呼那个看门小厮过来耳语了两句,又自袖中抽出一封她祖母娘家常府的拜帖交给他。 小厮领命,扭头拔腿就跑。 出乎秦渊意料,虞瑾既没去厅上找凌木南,也没打算在这里等永平侯,紧跟着就又领石燕出门去了。 走的不是被看热闹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门,而是隔着大门约莫三十丈开外有一处专走车马的小门。 出门,她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条胡同。 那里不知何时竟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布篷马车,马车朝向人声鼎沸的侯府大门方向,只一个充当车夫的小厮守着。 因为所有人都挤在侯府门前看热闹,这里便十分清净。 虞瑾骤一出现,马车里的人明显受到惊吓,被掀起的车帘刷的落下。 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喷着气息踢踏了几下马蹄。 “虞……虞大小姐!”守在车旁的小厮面露惊恐,下意识后退几步。 虞瑾微微一笑,走上前去,轻叩了车厢两下。 里头仿佛无人一般,一丝声息也无。 虞瑾没什么耐性。 石燕不等她吩咐,已经抢上前去,一把扯落车帘,摔在地上。 马车里空间狭小,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强撑着声势,张开双臂挡在前头,怒瞪石燕呵斥:“你们大胆,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竟敢造次……” 石燕简单粗暴一把将她扯下马车,紧跟着干脆利落一个手刀将人劈晕。 旁边小厮见状,转身要跑,随后也被她追上去一下劈晕在地。 虞瑾款步踱到马车前面。 车厢里,面容姣好妆容打扮精致的女子正尽量缩着身子靠进最里,手捏一方丝帕,满脸的防备紧张。 “苏小姐不是和凌世子一路来的吗?怎么他进了我府上做客你不进去?”虞瑾则是笑看着她,“下来吧,我都亲自来请了,我的丫头毛手毛脚,你应该不喜欢。” “你……我……啊!”下一刻,解决完丫鬟和小厮的石燕已经跳上马车,不由分说将她揪出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三人拉扯着重新进了侯府那道小门。 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秦渊,表情疑惑中带着丝一言难尽:“这又是谁?” “永平侯府的表姑娘,姓苏。”虞瑾实话实说,反手关上门。 秦渊和宣睦二人以前对虞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虞瑾都无甚印象,就更不会知道永平侯府的表姑娘姓甚名谁长啥样了。 苏葭然则是已经被吓傻。 本来虞瑾强行掳她进府,她就甚是恐慌,现在见到这处还有位明显气度不凡的陌生贵公子接应,她就更是不知所措,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虞瑾继续吩咐石燕:“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请苏小姐吃茶去吧。” 石燕虽是个和苏葭然一般年岁高矮的小姑娘,可是拎她也跟拎小鸡仔似的,将她嘴巴一堵,直接拖走了。 若是前世,在安郡王和英国公世子这样的外人面前,虞瑾哪怕是为了自家名声做事也会收敛,尽量伪装圆滑些,如今却是无所谓。 她若无其事带着秦渊一行重回前院。 与此同时,门口的动静也终于传进后院虞家另外两位姑娘耳中。 折金钗 第4节 第005章 情信 虞家人丁不算兴旺,老侯爷虞柏安只有两子,都是老夫人常氏所出。 现在,大房虞常山膝下只有一嫡两庶三个女儿,二房虞常河也只有一双嫡出儿女。 宣宁侯府是御赐的府邸,一座带大园子的主宅,附带两个小些的园子,自前朝勋贵手中查抄而来。 地方足够大,每个姑娘都有独立的院子。 思水轩里。 “你说什么?”晨起刚坐下梳妆的三姑娘虞璎猛然回头。 梳头丫鬟猝不及防,篦子上还扯着她一缕青丝。 虞璎顾不上疼,匆忙起身迎向报信的大丫鬟木香:“你再说一遍?前面是出什么事了?” “永平侯府的凌世子突然上门,说要和咱们大小姐退亲,事情他在大门口当街就嚷嚷开了,这会儿人已经被大小姐请去了厅上。”木香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还是尽量先一口气把话说完。 虞璎难以置信,原地转了两圈,口中喃喃:“怎么就要退亲了?” 最后还是跑回木香面前,追问:“凌府那边可说是何缘故?大姐姐这婚事是当年祖父在时和永平侯府老侯爷一诺千金定下的,凌家就算悔婚,也总该有个由头说法不是?” 她虽是闺阁女子,也隐隐嗅出此事的一点不同寻常。 “这……奴婢也不知道啊……”木香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在屏风后整理床榻的另一个大丫鬟木蓝快步走出,牵住虞璎的手,捏了一下她手指:“大小姐的婚事是府中大事,尤其涉及婚嫁,闹不好是要连累府里所有姑娘名声的,姑娘是不是要去前院瞧个究竟?” 顿了一下,又道:“二夫人娘家老夫人做寿,早早便出门去了,万一前面争执起来,大小姐也没个帮衬。” 指尖微疼,虞璎不由一个激灵,面上却有些迟疑退却:“这……我……” 自家姑娘,原不该是这样扭捏畏缩的性子。 而且,木香私心里又觉得主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此时跑去前院掺合大小姐退亲的事,似乎并不妥当。 正在迟疑间,外面传来低低的几声咳嗽。 主仆几人闻声回头,府里的四小姐虞珂正被丫鬟搀扶着走来。 虞璎和虞珂是一胎双生的姐妹,却并没有共用一张脸。 只是双胎在娘胎里有竞争关系,这就导致虞珂生来就身体孱弱些,即使被娇养着调理多年…… 此时她和虞璎同是十四岁的年纪,虞璎唇红齿白气色极佳,她的身段却明显单薄,唇色也微微苍白。 “你……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虞璎正且心虚,当即虚张声势的质问出声。 “前院出事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虞珂的嗓音温吞低柔,话语却极是干脆利落,这与她恹恹无力的神态反差极大。 说着走上前来,轻轻取下还挂在虞璎长发上的篦子。 “奴婢来替三姑娘梳妆。”扶着她的丫鬟露陌立刻笑吟吟上前,不由分说将虞璎引回妆台前。 虞璎被赶鸭子上架,很快梳妆又穿上外衫。 全程在虞珂眼皮子底下,她不好做什么,脑中却是思绪飞转,一心惦记着凌木南退亲一事。 她恋慕自己未来姐夫一事,虽然情难自抑,但是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深知这一点龌龊心思不能为外人道。所以,虽然她自认为心思隐藏极好,也不觉得凌木南今日登门退亲会与自己有关,心中也是警铃大作,思忖着必须抹除痕迹,不能留下丁点隐患。 她的心神不宁,虞珂全看在眼里。 “木蓝,我书房的信笺盒子底下有一方丝帕,染了些墨迹,应该洗不干净了,一会儿整理的时候你找出来烧掉。”临出门前,虞璎趁机握住木蓝的手,背着虞珂给她使眼色。 “好,奴婢省得了。”本来正要随她出门的木蓝止住步子,木香只得跟上。 虞珂不动声色,刻意走慢两步,落在后头。 待到出了院子,她便将搭着露陌的手拿开,往后递了个眼神。 露陌颔首,轻轻松开她手。 虞璎怀揣着心事,并未察觉少了个人,一行三人沉默着快步往前院去。 宣宁侯府这宅子本就立在皇城边上、繁华之地,石竹去的时间恰当,正好截到了下朝出宫的永平侯凌致远。 凌致远自老永平侯亡故后,就遵从老父亲遗愿不上战场了,但他将门出身,也曾上战场历练过,走路虎虎生威,气势十足。 凌木南原是臭着一张脸坐在厅上生闷气,看见自己老爹气势汹汹而来,几乎是弹跳起身。 “父……”还没等他行礼问安,凌致远已经一招手:“将这个逆子堵住嘴,绑回府去。” 为赶时间,他是孤身和石竹快马加鞭过来的。 话落,跟着凌木南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就将自己主子擒住要往外拖。 “世叔,且慢!” 恰此时,虞瑾也从院外快步进来。 凌致远回头,瞬间转换表情,致歉道:“瑾儿,是本侯教子无方,纵得这逆子不识好歹,他是昨夜吃多了酒,撒酒疯,那些伤感情的浑话你莫往心里去……” “父亲!”凌木南生怕事情会不了了之,挣扎着叫嚷。 钳制他的护卫不得已,连忙捂住他嘴:“世子爷,得罪!” 只是虞瑾挡在大厅门口,他们也出不去。 虞瑾也不想迂回,直视永平侯道:“世叔,婚嫁之事关乎我与凌世子终身,既然凌世子不愿,我若勉强嫁过去,将来夫妻不睦,家宅不宁,只会后患无穷。咱们两家,素有交情,犯不着为了这一桩婚事拉扯,再伤了和气不是?” 虞瑾是永平侯府认定的未来宗妇,这些年凌致远更是时时关注,心里对这个准儿媳满意至极。 来的路上,石竹就把凌木南今日所言所行交代了。 此时,对上少女清明却坚定的眼神,他心里只觉咯噔一下。 自从他退下来不再领兵之后,凌家现在已经不能和虞家平起平坐了,看虞瑾这态度,明显不是说的气话…… 凌致远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咱们两家三代人的交情,确实犯不着为了一桩婚事伤和气。此事由我凌家而起,你若是心意已定,稍后我会去信予你父亲请罪,说明缘由!” “好!” 虞瑾点头,抬手。 身后的白绛将放有婚书和定亲玉佩的螺钿盒子捧着奉上。 “婚书和信物在此,今日彼此交还之后,凌、虞两家的婚事就此解除。”虞瑾将盒子拿在手里,当着凌氏父子的面打开又合上。 再看向凌木南时,她眼神倏地凌厉:“凌世子,你我婚约维系多年,你拖到今日才贸然登门要求退亲,并且气势汹汹而来,大有要闹到人前不死不休的架势,我想知道缘由,也需要一个解释!” 凌致远也想不通自己这逆子怎会不声不响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他暗叹一口气,转而给押着凌木南的两个护卫递了眼神。 护卫刚一松手,眼睛通红的凌木南就冲上前来,掏出怀中一打花笺信纸,兜头甩了虞瑾一脸:“你还有脸问缘由?我退婚是因为你虞家女儿品行不端,这些都是你家三姑娘虞璎不知廉耻,私下送到我府上的情信!” 秦渊有伤在身,不敢疾行,方才晚了虞瑾一步过来,踟蹰立于院中,没好打扰两家争执。 此时,正好虞璎和虞珂三人也一脚跨进院子。 看着那些熟悉的花笺洋洋洒洒飘落一片,虞璎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第006章 还喜欢他吗? 她脑中如同雷霆炸响,身子一晃,摇摇欲坠。木香也懵了。 走在后面的虞珂抢了一步上前,暗中用力,撑住她身体,将她稳稳扶住。 感觉到手臂和背后传来的温度和支撑,虞璎茫然的一寸寸回头。 虞珂还是如往常般一张苍白柔弱的小脸儿,脸上也平和恬静,看上去还有点乖。 厅内,凌木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一叠信纸甩出用了大力,虽然只是薄薄十余张,摔在虞瑾脸上,即使不疼,却是啪的一声,极致的羞辱。 院中的秦渊不由蹙眉,脚步下意识挪动后又及时收住。 只有宣睦置身事外,丝毫不为所动。 虞瑾故意没躲。 隔着一个庭院,纷纷扬扬的纸张落下。 虞瑾扭头去看。 扶着门柱刚站稳的虞璎仓惶避开视线,两根指甲抠在石柱上,猝然断裂,有丝丝血迹自断甲处渗出。 “混账!”满院寂静中,猝不及防,却是凌致远先暴怒打了凌木南一掌。 习武之人的手劲极重,凌木南被他打退数步,脸上直接痛到麻木。 狼狈拿手背一抹,嘴角竟然渗出鲜血。 凌木南一时懵住,忘记反应。 凌致远怒发冲冠,咬牙怒骂:“你的教养是被狗吃了?举止轻狂,闹到别人门上已是失礼,竟然还对弱女子动手?你祖父半生戎马,上保家国社稷,下护妇孺百姓,用性命挣下的军功名声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这话说得极重,不知几分出自真心,又有几分是说给秦渊这个皇亲贵胄听的。 凌木南被打,原是满心愤懑想要顶撞,愣是被这话压得心神一凛。 只是,他今日被虞瑾摆了一道,自从踏入宣宁侯府大门就一直在被打压受气,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暗中又狠狠瞪了虞瑾一眼,凌木南极不甘心的咬牙跪下,表情依旧愤愤:“父亲,儿子今日行事的确冲动莽撞了些,可这也是宣宁侯府有错在先。诚如虞瑾所言,我与她的婚约定下多年,满城皆知,她家的姑娘却不知廉耻,对自己的准姐夫生出觊觎之心,这样的人家儿子嫌恶心,更信不过他宣宁侯府姑娘的品行……今天就算你打死我,这婚我也要退。” 凌木南这次虽然行事莽撞,但他既然这般信誓旦旦而来,凌致远并不怀疑这些信件真伪。 只是凭借两家交情,就算虞家女儿有错,有的是法子暗中通气解决,这样闹出来对双方都没半点好处。 现在,还被秦渊这个外人看了热闹。 凌致远指着他,气息不自觉加重。 虞瑾则是不慌不忙,弯身将散落在地的纸张一一捡起。 这些情信,上辈子凌木南是直接抛撒在大街上,被无数人传阅了的。 虞瑾也看过。 不是什么淫词艳曲,就是小女孩情窦初开,将一眼倾慕的男子描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隐晦的寄托相思,写了写少女心事。 折金钗 第5节 里面一首藏头诗,写了两人名讳,直接就是铁证。 虞瑾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自己的亲妹妹背叛插刀,是个人都得疯! 凌木南认定她在强撑,眉宇之间满是得意与恶意。 看到外面脸色惨白站着的虞璎,他更是挑高了眉梢,扬声道:“虞三姑娘来都来了,就不要躲了,本世子不怕与你们当面对质。” 虞璎无地自容,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 她想要转身跑掉,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完全动不了。 “进来!”虞瑾语气平静,却严肃。 虞璎咬了咬唇,终于挪动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无比屈辱难堪的一步步走进厅内。 凌致远并不想和一个小姑娘过分追究,想打圆场,当着虞瑾这个“受害者”的面,又没什么立场大事化小,表情甚是凝重。 虞璎低着头,一眼也没敢看凌木南,绕开他走到虞瑾面前,跪了下去。 她的整个脑子都很乱。 这两年府里守孝,姐妹们都闭门不出,凌木南时常受永平侯夫人的指派前来送些吃的用的,他那皮囊本就生得不错,加之又是侯府世子,身份使然,矜贵少年倜傥风流,甚至不用他刻意做些什么,就轻易成了少女春闺梦里挥之不去的旖旎。 她是倾慕凌木南,也的确在情难自抑时写了那些诗词和信件,可她也深知这份心事见不得人,每回都是自己私下稀罕稀罕就处理掉了。 这些信件,怎么就到了凌木南手里?还成了对方攻讦虞家,逼迫她大姐姐退婚的把柄? 虞珂这时也小碎步挪到虞瑾身边,探头看了看她手里信件,蹙着眉,佯装小小声的嘟囔:“三姐姐的字也是临摹的碑帖,这样的簪花小楷,在女子之间最是盛行,这真是她写的吗?” “阿瑾……”凌致远刚要顺着话茬含糊过去,虞瑾却是垂眸,将手里一打信笺递给虞璎:“你怎么说?” 纸上相思。 在过去这一年多的时光里,这薄薄一叠信纸,寄托了少女所有的甜蜜与怅惘。 而此刻,这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化作回旋镖,将她所有的自尊脸面碾碎,甚至将未来生路堵死。 虞璎脑中浑浑噩噩,死攥着那叠信纸,羞耻的一眼不敢去看。 她不知道如何替自己辩解,只是本能的承认和澄清:“这些信件,的确是我的,可是我并没有送给凌世子!” 赌气一般,她将音调提得高高的。 她倾慕自己准姐夫的心思的确龌龊,可她却从没想过要去争抢,更遑论破坏长姐的婚事! “呵……”凌木南闻言冷笑,嘲讽意味拉满,“狡辩!” 虞璎如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猛然抬头看向他。 此时,他一边脸颊顶着个明显的巴掌印,再露出讥诮刻薄的表情,君子如玉的面具直接碎裂成渣。 少女透过一片泪雾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奇迹般的,曾经热烈的心跳猝然便趋于平静,再找不见一丝一毫心动的感觉。 虞璎心里一阵茫然无措,就听虞瑾问她:“你倾慕他什么?” 虞璎下意识抬头,和虞瑾眼神对上,刚要羞愧避开,虞瑾却没给她逃避的机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会叫你心生爱慕之人,必是因为他的好,可如今,你的私信却被他抖露出来,不管你最初看中他的是什么,现在的他是一个只因为你喜欢他,就恨不能让你身败名裂,甚至将你置之死地的人……” 这话说得,就好像他是什么心思恶毒之人一样! 凌木南不服,横眉怒目就要大骂:“虞瑾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是你虞家女儿做的丑事……” 因为急切和愤怒,他的表情极致狰狞。 她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虞璎混沌的思绪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明。 她膝行两步,挡到凌木南和虞瑾中间,不再试图逃避。 “我……不喜欢他了。”少女挺直了脊背,高声而坚定,直接盖过凌木南急切的叫骂声。 她眼中那两包泪,始终倔强的不曾落下。 凌木南这样的人,不配她为他流泪! 说完这一句,突然抬手,用袖子狠狠将眼泪擦干,仰头看着虞瑾道:“大姐姐,是我鬼迷心窍,做错了事,连累侯府和姐妹们的名声,我做错了事,愿意受罚,我会……” “行了!”虞瑾截断她后面的话,“既然你的事掰扯清楚了,那就先站到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话题转换太过突然生硬,所有人都云里雾里。 白苏和白绛果断上前,将虞璎架起来,扶着站到边上。 整个厅里,只剩凌木南一个跪着。 他左右看看,刚要跟着爬起来,就听虞瑾噗嗤一笑:“凌世子,我觉得你还是继续跪着的好,省得爬起来一会儿再跪下,更伤膝盖。” 凌木南起身到一半,猛然抬头,对她怒目而视。 虞瑾同他相看两厌,同样眼神嫌弃,转而对凌致远道:“世叔,我家妹妹年少无知,做错了事,贵府世子质疑我虞家女儿的品行,要以此为由退婚,合情合理,我不强辩,但我这还另有一桩事,也需要咱们两家人当面掰扯清楚。” 凌致远听出了这丫头的话里有话,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只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说不了。 虞瑾显然也不是非要得他一个首肯,微微颔首,就冲外面扬声:“石燕,把人带进来。” 众人循声转头。 石燕依旧是拎小鸡一样,单手拖拽着苏葭然从院外进来。 “表妹!”凌致远还没看清来人,就见自己儿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已经怒吼着窜了出去。 第007章 喜脉 躲在门边啃糕点的石竹把纸包往怀里一塞,轻巧闪身,往他面前一挡。凌木南垂眸,看着这个不到他胸口的半大孩子,眼皮直跳,脸都青了。 之前被压着往青石板上跪那一下,他膝盖现在还疼呢。 这一打岔,石燕就把苏葭然拎着进了厅里。 “姨父……”当着凌致远的面,她并没有往凌木南跟前凑,而是连忙整理仪态,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的行礼请安。 凌致远不解:“你来宣宁侯府做甚?” 凌木南并不知晓她是被抓进府,也不着急上前维护。 苏葭然只要谎称是不放心表哥,过来寻他的,便合情合理。 可苏葭然脸色苍白,低垂着眉眼,嘴唇动了动,竟然没有回答。 凌致远拧眉,目光开始变为审视。 “表妹定是来寻我的。”凌木南见状,果断挺身挡在苏葭然前面:“虞瑾,我倒要问问,这就是你们宣宁侯府的待客之道吗?一个下人就敢粗鲁拉扯官眷……” 心尖尖上的表妹被粗鲁对待,他心里窝火,越说气势越足,最后干脆矛头直指宣宁侯府:“果然是有其主必有……” 虞瑾想抽他一嘴巴,可是打狗看主人,当着凌致远的面,她不好动手。 眼角余光一扫,虞瑾抄起旁边桌上他喝剩的半盏茶泼过去。 凌木南正在大放厥词,吃了一嘴茶叶。 “凌世子,请你慎言!”虞瑾冷飕飕警告:“当着令尊的面,我不想对你动手,但你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顾两家情面,给你难堪了。” “你……”凌木南顶着一脸茶叶沫子,还想叫板。 凌致远一记眼刀横过去,他就老实了。 “瑾儿,我这逆子,回头我带回去必定严加惩罚管教,方才你说另有一件事需要当面分说,究竟何事?”凌致远甚是心累,强压着火气,额角青筋都绷紧了。 虞瑾斜睨苏葭然和凌致远,眼底就多了几分玩味。 凌木南正手忙脚乱在抹脸上茶汤,苏葭然居然很沉得住气,并没有急着过去安慰讨好,或是火上浇油,而是老实本分的垂眸站着。 距离凌木南有三步远,任凭是谁都难看出他俩之间有私情。 收拾掉散乱的思绪,虞瑾正色:“我要说的就是贵府这位表小姐,今日凌世子大张旗鼓过来退亲,走的是我家正大门,很是光明磊落。偏巧我家下人晨起采买时又瞧见,他在绕来我家大门之前,先亲自护送一辆布篷马车过来,将其藏在了不远处的小巷。” 虞瑾说着,刻意一顿。 凌木南二人闻言,本能的对视一眼,齐齐变色。 “父亲!”凌木南终于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急切抢上前来,“不是的,你别听……” 虞瑾不等他现想出借口搪塞,继续道:“侄女一时好奇,在请了凌世子进府吃茶后,亲自过去那巷子口瞧,就见贵府这位表姑娘藏在马车里,甚是好奇的盯着我府门前的闹剧瞧呢。” 说着,似笑非笑斜了苏葭然一眼。 苏葭然心虚的不由倒退半步。 幅度虽小,凌致远还是轻易察觉。 他眉宇间的褶皱隐隐加深,却并未打断虞瑾,示意她继续说。 “世叔您知道,自祖母过世之后,宣宁侯府就由我掌家了,身为一家之主,为着家族大计长远考虑,凡事我都更喜欢往阴暗处想。”虞瑾款款道来。 世家贵女,心思深沉,九曲十八弯的多了去,可大家对此往往都心照不宣,对外谁都要摆出一副知书达理、宽厚善良的贤惠样子。 虞瑾这样,倒是叫在场一众男子都颇是无语。 虞瑾恍若未察,继续道:“凌世子和苏表妹今日种种行为,甚是反常,所以我请你家表姑娘进府时,顺便搭了一下她的脉……” “你胡说!”苏葭然下意识尖锐叫喊。 众人循声看她。 就看她下意识扯袖子遮挡手腕,咬着唇往后退。 那心虚的表情,写了满脸。 她是被虞瑾身边那个会武功的丫鬟强行扯进来的,从头到尾,别说给她诊脉,虞瑾甚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没摸到。 可是—— 谁叫她做贼心虚呢? 即便她随后反应过来,也无从掩饰。 “姨父……我……我……” 她想说自己身体不适,或者直接装晕,可又很快想到,虞瑾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她若装病,虞瑾就更有理由请大夫给她诊脉了。 折金钗 第6节 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托词,苏葭然急得额角泌出一层汗珠。 凌木南也十分慌张,见她毫无作为,便抢过去强硬扶住她,扭头对凌致远道:“父亲,表妹好像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 说着,还抓着苏葭然手臂,疯狂给她使眼色。 苏葭然却是心口猛然一口浊气堵上来,差点昏厥。 “不是,表哥我没有……”她急切想要挽回些什么。 果然,就听虞瑾笑道:“巧了不是?我也担心自己学艺不精,给表姑娘探错了脉……白苏,去大门口迎一迎,看舅公他老人家来了没有。” 苏葭然和凌木南齐齐眼前一黑。 虞瑾的祖母常氏娘家本是杏林世家,当初老侯爷虞柏安追随皇帝打天下,常氏父女都是军中大夫,两人因此结缘,后来天下平定,常家老爷子过世,常氏又是女子,不能为官,常氏的弟弟就被皇帝带在身边,现任太医院副院判,专门负责照料皇帝的身体。 “是!”白苏轻快答应着,疾步出去。 凌木南一咬牙,拉上苏葭然就走:“常太医是专职侍奉陛下的,我表妹一点小毛病,不敢劳烦。” 石竹把最后一点糕点渣倒进嘴里,再度小胸脯一挺,挡在他面前。 这小丫头一把子牛劲,凌木南不想当众和她动手再被她按地下,一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正在大眼瞪小眼呢,白苏已经笑吟吟把背着药箱的常太医引了进来。 “郡王爷,世子爷!”清早他在皇帝寝宫请平安脉时正好见过秦渊和宣睦,先向院中的二人行礼。 “常太医,又见面了。”秦渊笑着与他寒暄。 宣睦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凌致远诧异看向宣睦。 之前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家逆子闹的乱子上,宣睦又低调站在秦渊旁侧,他竟一直不曾注意,只当他是秦渊的护卫之一。 凌致远武将出身,即使宣睦不怎么在京城露面,也曾打过一两次照面,很快认出了他。 只这会也不是寒暄的时机,两人只远远互相点了个头,就算潦草打招呼。 凌致远收摄心神。 这边白绛已经不由分说将苏葭然按坐在椅子上,并且贴心的掏帕子覆在她手腕。 常太医走进厅内,放下药箱,取出脉枕,搭脉,诊脉…… 一气呵成。 “恭喜侯爷和世子爷,是喜脉!” 常老夫人在世时与娘家来往密切,和这个弟弟关系尤其的好,虞瑾找这位舅公过来,自然不会瞒他,一五一十告知了缘由。 常太医知道苏葭然身份,也知道她是未嫁之身,但不耽误他替自家外甥孙女刺对方两句。 言罢,收手,取回脉枕,放回药箱。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凌致远不是蠢人,结合虞瑾那些明示暗示,以及自己儿子和苏葭然今日所作所为,他立刻捋顺其中关窍,脸色一瞬间铁青。 苏葭然惨白着一张脸,低头,一副唯唯诺诺样,一句话也不说。 倒是凌木南跳脚:“简直胡说八道,我表妹云英未嫁,你们这样污蔑一个女子的清白……” 话没说完,冷不丁听见一声嘲笑:“先前凌世子斥责于我时,可没有这般气急败坏,可是理直气壮的很呢!” 见着是虞璎眼神冰冷嘲讽的盯着他,凌木南一噎,表情极其精彩。 虞瑾弯着唇角,依旧气定神闲与他对峙:“凌世子信不过我舅公没关系,京城这么大,医馆少说也有百八十间,坐堂大夫怎么也有一两百人,我不介意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来替你家表姑娘会诊,只是……你敢吗?” 第008章 生父不详? 这一句,嘲讽和挑衅意味拉满。 凌木南眼神闪烁,攥着拳头,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前一刻,他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虞璎不知廉耻时有多嚣张、有多义正辞严,这一刻脸被打的就有多疼。 他且在这下不来台呢…… 偏此时,旁边常太医幽幽的道:“永平侯和凌世子信不过老夫乃是人之常情,莫不如多请几位太医院的同僚过来?添丁进口是喜事,省得误诊白欢喜一场!” 且不论孩子爹是谁,苏葭然是永平侯府的亲戚,她腹中孩子总归和凌家是有些关系的。 舅公这话没毛病! “噗嗤……”虞瑾没忍住,笑喷出来。 这一笑,可谓十分的不合时宜了。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宣睦都不由多瞧了她两眼。 按理来说,一个姑娘家被未婚夫闹上门来公开羞辱,她处理得再是游刃有余,心里总归会有许多的愤懑不平。 可是这小半天观察下来,他看得分明,虞瑾分明只当这是一个不得不妥善解决的麻烦,心态轻松平和的仿佛她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凌世子找上门来指责我妹妹,声称瞧不上我虞家女儿品行,要我们一个交代,要与我退婚,我都允了。”发现大家齐齐看她,虞瑾才掩饰着收敛笑容,摆出公事公办的冷脸,“那么现在,我也要凌世子和你这位表妹给我虞府一个交代。” “我们有什么好对你交代!”凌木南心思都在苏葭然肚子上,明显底气不足。 “凌世子,你遮掩的手法并不高明,也莫要把旁人当傻子!”虞瑾目光在他和苏葭然之间玩味流连。 凌木南心虚,下意识又挡在苏葭然前面。 虞瑾看在眼里,眼底兴味越发浓烈起来,出口的话就越发犀利不留情面:“你我两家是世交,纵然你并不属意于我,要退亲,有的是体面和缓的法子,可你今天却冲着毁我虞家满门名声来的,之前我若是没在大门口及时拦住你,你当是会将我三妹妹那些私信撒到街上,任人传阅,以此逼迫我就范,进而不得不答应你退婚的要求……” 这就是凌木南最初的计划。 在苏葭然被揪出来之前,他以自己的这个可以兵不血刃的计划而沾沾自喜,现在反有种被人扒光了的羞耻。 “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越是知道羞耻,他就越是不能承认! 虞瑾冷道:“你为了退婚,就恶意满满来毁我家名声不算,还刻意提前把你这表妹安排在隐蔽处看笑话,这又是出于何种动机?” “我……”凌木南辩无可辩,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表妹爱在哪里就在哪里,你管不着!” 虞瑾一手将他拨开,径直站到苏葭然面前,居高临下:“我与苏姑娘不过点头之交,素无恩怨,你我同为女子,你应知晓女子立身于这世上的难处,你这当真好歹毒的心肠,还特意追上门来看我虞家女儿的笑话。若不是与你自身利益相关,你何故如此?” 凌木南时年二十有二,虽然不走武将的路子,强身健体和自保的武艺也从小学了一些。 他正处于虞瑾竟能一把将他扒拉开的震惊中,一看表妹被针对,当即再度挺身:“你也说了,今日这些都是我做的,表妹也是我带来的,你莫要攀扯她。” 虞瑾两次试探,都逼问到苏葭然脸上了,对方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做凌木南背后的女人,等着坐享其成了。 “我并非攀扯于她,而是我宣宁侯府需要一个交代。”虞瑾本身也不屑听她那几句推诿之词,凌木南要为爱冲锋,她就成全他:“我只要一句实话,她腹中怀着的究竟是谁的骨血?” 凌木南深知女子名节重要,尤其一个闺阁女子与人珠胎暗结,哪怕他将来是要娶表妹的,这件事也不能公开承认。 是以,他很努力撑着气场:“这是我表妹的私事,与你何干?为什么要告诉你?” 到了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必定是这位凌世子把持不住,和自己的表妹有了首尾,还不慎搞大了肚子。 苏葭然的父亲只是个外放的六品官,她在家中更不得宠爱,十年前她生母去世,她写信求到永平侯夫人跟前,就被永平侯夫人接来,一直寄居在永平侯府上。 她这样的家世身份,根本配不上凌木南。 当然,做妾除外。 可就凌木南今日所为来看,他俩谋算的必定是永平侯世子夫人的身份。 也不知是这位表小姐不甘心做妾,还是凌木南这傻子不舍得让他的这亲亲表妹为妾,居然直接打上虞家的主意,想要退掉和虞瑾的婚约,来成全她俩的私情。 虞瑾和凌木南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今天如果成功把这盆脏水泼到虞家姑娘头上,凌木南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凌木南身为家中嫡长子,很得宠爱,到时没了虞家的婚事,他再用点苦肉计,软硬兼施的闹上一闹,不愁永平侯夫妻两个不妥协。 这一番算计,一旦摆到明面上看,就实在算不得高明了。 虞瑾咄咄相逼,显然不是在与他论对错,而是要凌家一个明确的说法,只有凌木南还在试图耍嘴皮子,自以为可以将自己的丑事遮掩过去。 虞瑾绕开他走到凌致远面前,把盛放婚书信物的盒子双手递给他,神色郑重又犀利:“婚书信物就此退还,你我两家的婚事作罢,只是我虞家的脸面也不是这么好踩的。今日之事,我给您和已故的老侯爷面子,可以不对外透露风声,但我宣宁侯府需要你凌家给个交代!” 想踩着她虞瑾和虞家当垫脚石? 凌木南?他也配?! 称呼从“世叔”变成“侯爷”,就表明了态度,此事她绝不可能再做退让。 凌致远闭上眼,很是平复了几次呼吸,才重新睁眼。 凌木南看到他肃杀的表情,心里发慌:“父亲,你不要……”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凌致远直接发问。 他也不屑和苏葭然这样一个弱质女流掰扯,同样是质问自己儿子。 凌木南眼神闪烁,抿了抿唇,还是想给自己和苏葭然保留最后一层遮羞布。 “行!既然你不愿履行婚约,你和瑾丫头的婚事,今日为父做主,替你们解除。”凌致远道,随后冷眼看向苏葭然。 苏葭然自方才被强行诊脉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 一来大家都站着,她坐着,能最大限度减小她的存在感,二来虞瑾一副咄咄逼人誓不罢休的架势,她双腿发软,浑身无力,未免出洋相,索性坐着了。 凌致远鹰隼般犀利的视线射过来,她一颗心瞬间往上提起,仓惶起身,讷讷道:“姨……姨父,我……” “既然你腹中孽种生父不祥,我永平侯府绝不藏污纳垢,此后也容不得你了。程安,程勇,这就把她送回泰州,交予我那连襟苏大人处置。”凌致远道,顿了一下,又刻意嘱咐凌木南那两个护卫,“她今天不是乔装了,特意用一辆破马车跑过来瞧热闹?也不必再回府收拾,这就把她绑了,送走!” 第009章 低头道歉 永平侯府最终的话语权在凌致远这。 两个护卫尽量无视凌木南,硬着头皮就要去拿苏葭然。 苏葭然怎敢叫两个护卫外男近身? “表哥,救我!” 情急之下,她仓惶起身。 折金钗 第7节 扑到凌木南脚边,死死拽住他衣袖。 仰起头,一张苍白的脸上,泪流满面。 她神色惶恐摇头:“我不能回泰州,表哥你知道的……尤其……尤其……” 纵使在场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她也没脸把自己“身怀有孕”四个字说出来,只哭得分外哀戚:“我现在这样被送回去,我父亲会打死我的。” 她父亲本来就不怎么重视她,如今每年数封家书来往,嘘寒问暖,无非是借她的关系攀附永平侯府。 如果她大着肚子被强行扭送回去,家里一定会让她无声无息的死去,以保家中女眷清誉。 也或者,她可以劝说父亲等她生了孩子,瓜熟蒂落再抱着孩子来永平侯府闹…… 可那是下下策! 一来,她不确定自己一定能生儿子,二来,闹出来让永平侯府出了丑,怕是连她姨母都要厌弃她。 到时候,就算凌家勉强让她进门,她也做不成世子夫人。 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为了给凌木南当正妻? 现在但凡还有一丁点希望,她都想尽量争取一下。 前有虞瑾逼迫要说法,后有心上人表妹求庇护…… 凌木南骑虎难下,再是不想当众自打嘴巴,也不得不妥协。 他心一横,扑通一声,重重跪到凌致远面前:“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表妹腹中骨肉……是我的,是您的亲孙,您不能把她送回苏家,我们凌家的骨血更不能流落在外。” “你……你这混账!”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凌致远气血上涌,甚至有一瞬间脑袋空空,险些气晕过去。 虞瑾递了个眼神,石燕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凌致远顺势坐下,脸色铁青。 凌木南索性破罐破摔,紧紧将苏葭然护在身边:“一人做事一人当,父亲您要打要罚都冲我来。横竖孩儿和宣宁侯府的婚约已经解除,回府我就禀明母亲,娶表妹进门。” 苏葭然将脸埋在他胸前,嘤嘤的哭,没人瞧得见她表情。 当然,她应该也并不希望有人看见。 虞瑾饶有兴味的看戏,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却见露陌隔着院子在冲这边隐晦招手。 虞珂一直没怎么掺合厅内之事,这时趁乱溜了出去。 她主仆两人躲到院外嘀咕,虞瑾也没去管,只笑着轻咳一声,再度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凌木南觉得这一切都怪虞瑾,她要是干脆利落退婚,别这么死咬不放,事情早就平了。 哪像现在,搞得他和表妹几乎身败名裂,不知如何收场。 他眼神愤愤,恨不能活剐了虞瑾。 “世叔,你家要为世子重新议亲,甚至是迎娶新妇,都是贵府的家务事,可否容后你们回到自家门里再行商议?”虞瑾仍是笑吟吟,一副看客姿态:“凌世子,你和这位苏表妹既然早就珠胎暗结,甚至有意迎娶她为宗妇,你要退亲,却又不想担责,就闹上门来把脏水往我虞家女儿身上泼……我虞家需要你当面赔罪致歉!” 凌致远早被自己儿子这番无耻行径弄得抬不起头,虞瑾要说法,合情合理,他直接甩手不管。 凌木南羞恼至极,还依旧不想低头。 突然看见立在后面的虞璎,他又再挺直了腰板,冷笑:“你说我品行不端?我才说你们虞家也不妨多让。就算是我对你有所算计,可无暇之玉不遭瑕玷,还不是你家这三姑娘持身不正,主动将攻讦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说着,他眼底又浮现丝丝缕缕恶意,开始挑拨:“你要怪就怪虞三姑娘不检点,是她连累你毁了婚事,怨不得旁人!” 虞璎顿时慌了,不管不顾跑上前来,急切辩驳:“我说了,我没有把那些信件送予你……你……是你叫人偷了我的信!对,就是你,你偷东西……” 此时此刻,她当真有种被狗屎糊了一脚地板却甩不脱的恶心感。 凌木南在她面前,却满是优越感,看跳梁小丑一样看她撒泼:“本世子连你闺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而且若不是你以情信相赠,我又怎会知晓你何时何地偷偷摸摸写了这些?” “你……”虞璎理亏,被堵得哑口无言。 虞瑾只是从旁看着,并不言语。 从始至终,苏葭然都是一副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窝在凌木南怀里。 这时,虞珂已经回来。 露陌没跟着进来,虞瑾抬眸去看,她人也已经离开。 虞瑾侧目看虞珂:“露陌找你,是你院子里有事?” 虞珂明显心不在焉,闻言,很快绽开一个轻微的笑,无辜摇头:“没啊。她来给我送帕子,清晨起早了,有些着凉。” 说着,还将一直放在袖袋中的丝帕抽出来,佯装蹭了蹭鼻尖。 虞瑾没多管她。 眼见着虞璎争不过凌木南,情急之下都要动脚去踹了,她才上前将虞璎拉致身后:“我三妹妹有错,你上门质问追责,我答应与你退亲……虞璎做错事的后果,我们认了,也承担了。我现在要的,是你凌世子为你算计我家名声致歉!” 虞瑾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虞璎闻言,却是鼻头一酸。 她连忙咬住腮边软肉,以此克制汹涌的泪意。 她做错了事,后果却是大姐姐替她担下的,她脑子里依旧很乱,也想不通事情怎么就会闹到这个地步。 虞珂见她掐着手心,断甲处又捏出了血,便掰开她手,将自己的帕子塞到她掌心。 虞璎一愣,转头看她时,她已经又再事不关己的看戏了。 这边,凌致远也忍到极致,一锤定音:“你自己有了私情在先,不敢承担,却反过来算计未婚妻的清誉,实属下作,也非君子所为,这就给虞家两位姑娘致歉,再回去领家法!” 他心里确实不能苟同儿子的所作所为,何况又是当着秦渊和宣睦还有常太医的面,就更不能落人话柄了。 凌木南则是本身理亏,加上不敢忤逆亲爹,最后只能咬咬牙,扶着苏葭然一同起身,然后强忍屈辱冲着虞瑾匆忙一揖:“抱歉!” 说完,立刻就退往凌致远身后。 苏葭然始终低垂脑袋,存在感极低,也跟着他要往旁边站。 虽然,她是引发这一切的诱因,可从始至终,她虽置身漩涡中心,却通过一种弱势无为的手段,让自己一直置身事外。 眼看她就要功成身退,虞瑾却道:“苏姑娘不道歉吗?” 第010章 回眸 凌木南和苏葭然之间的私情,无论是谁先动念,至少今天退亲这个局,苏葭然不仅提前知晓并且参与了凌木南的计划,她还是既得利益者…… 她并不无辜! 虞瑾表情沉冷,态度强硬。 苏葭然面上一僵,下意识又看向凌木南求救。 凌木南刚想站出,瞥见自家老爹濒临爆发的脸色,只能忍住了,没动。 苏葭然等了片刻,没见他为自己出头,这才泪盈盈一脸可怜相的看虞瑾。 两两相对。 在外人看来,像极了虞瑾这个高门贵女在仗势欺人。 虞瑾嘴角笑容薄凉讥诮:“我说过,没人可以踩着我虞瑾和宣宁侯府的脸面当垫脚石,凌木南不配,你就更不配了。” 苏葭然虽然得永平侯夫人亲自教导,也是当侯府小姐养的,可是她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个寄居侯府的孤女,打从骨子里就硬气不起来。 何况,她现在丑事败露,被虞瑾捏住了七寸。 心中极致的屈辱难堪,最终,她还是满脸泪痕的屈膝,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 这两人所谓的道歉,都是敷衍,毫不真诚。 虞瑾却没打算继续发难。 她要的,只是永平侯府一个态度。 “世叔,今日之事,事关家门声誉,父亲不在京中,我身为虞家女儿,不得不出面维护,方才言语之间多有冲突冒犯,还请您见谅,莫要与我这小辈的一般计较。”不再理会两人,虞瑾也郑重朝着凌致远施了一礼。 虞瑾越是谦逊守礼进退有度,相比之下,凌致远就越是觉得颜面无光。 “贤侄女言重了。”他起身,郑重颔首,满面汗颜:“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这才险些酿成大祸,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定会重责我这孽子,不叫你平白受了这等委屈。” 平心而论,他是舍不得退掉虞家这门亲事的。 若不是当年老永平侯阴差阳错提前给定了娃娃亲,要在当下议亲,就凭自家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还真未必攀得上虞瑾这位将门千金,侯府嫡女。 可凌木南一手骚操作,把事情做绝了,现在他只得绝了挽回之心,不好再提。 虞瑾笑笑,不再置喙此事,只道:“既然咱们两家当面说开,那就到此为止。你府中家事,我们姐妹自当守口如瓶,同样,我也不希望我三妹妹的闲话再从贵府之人口中传出。” 因为有过前世经历,所以她知道,虞璎流出去的那些私信,今天凌木南都悉数带过来了,他现在手里没了证据,但是造谣一张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这是变相警告对面三人,自家手里也拿着凌家的把柄,最好是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毕竟—— 凌木南天生脑子不好,他那亲亲的苏表妹又明显颇有城府,万一枕边风一吹,再闹出幺蛾子呢? 对面三人,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 凌致远是觉得没脸,凌木南和苏葭然则是又气又恨又怕,还十分窝火。 婚事闹成这样,虞瑾虽没打算树凌家为敌,但以后两家至多也只能保持一个面子情了。 她只想将这场风波彻底按下,永绝后患,索性多加一重保险,扬声对院子里道:“郡王爷,今日之事,您全程在场,咱们防君子不防小人,还请您给我们两家做个见证,日后若是有不利于我宣宁侯府的流言传出去,要请您站出来替我们说句公道话。” 谁叫他非要留下来凑热闹?被拉下水一点不冤! 此言一出,凌家几人脸色越发难看。 秦渊正在兴致勃勃看戏,怎么都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儿。 “啊?哦!”他明显怔愣,不确定的抬手想指自己鼻尖,却又很快反应,只讪讪摸了摸鼻子,笑道:“行吧。将来你们两家若要为着此事掰扯,本王就去御前替你们一五一十转述,直接请陛下圣裁!” 两家本来婚期将近,现在虞瑾被凌木南大张旗鼓闹上门来嚷嚷着退了亲,对外还要维持两家和气,必定引发外界揣测无数,这对她的名声大大不利。 虞瑾明明是个强势性子,秦渊没想到她会咽下这口气,属实十分意外。 只是不管于公于私,他都得站虞瑾这边,干脆额外送她一个人情,搬出皇帝,以作震慑。 折金钗 第8节 他出身皇室,从小就看惯了尔虞我诈,虽然今天是头次接触这些人,但也不妨碍看清各人脾性。 凌致远虽然刚正,可是他那儿子行事冲动,极易被人挑拨情绪,偏他身边还有位心思颇深的表小姐…… 确实如虞瑾所言,不得不防。 果然,他这话一出,凌木南脊背瞬间绷直,专心扮柔弱的苏葭然也是身体僵住,整个头皮发麻。 “郡王爷说笑了,我永平侯府这点信用还是有的。”深吸一口气,凌致远压抑到了极致。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永平侯府之过,稍后我会叫人备上一份厚礼,算作予你们姐妹的补偿。”匆匆和虞瑾道别后,他走到院中,又停下来对秦渊二人作揖:“今日是犬子无状,二位见笑了。” “侯爷言重了。”秦渊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对谁都是一副和气模样。 宣睦则是点了个头,依旧没掺合。 “既然此间事毕,那本王也先告辞了。”目送凌家父子离开,秦渊也打算告辞。 虞瑾刚要说话,常太医突然抢上前:“陛下把郡王爷的伤交给了微臣照料,我瞧着您这气色不佳,保险起见,微臣随您走一趟王府,再探个脉,顺便多叮嘱您一些养伤的注意事项。” 常家早年主要在军中医治伤兵,对治疗外伤很有心得,皇帝让常太医去照料秦渊伤势合情合理。 可是—— 她这位舅公常年在御前行走,向来最懂明哲保身,遇事都尽量往外推的。 他这突然积极热情成这样…… 虞瑾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一下,就看他乐颠颠窜到秦渊面前,自来熟引着两人往外走,就差勾肩搭背了。 秦渊也是个健谈的,和常太医并肩,谈笑风生。 宣睦依旧背景板一般,甚至刻意落后半步,让他两人尽情攀谈,他自己则是不发一言,一副冷冰冰厌世的模样。 虞瑾亲自送他们出门,又稍稍落后了宣睦半步。 前世她和这位宣世子虽然只正经接触过一次,也多少摸得清他性格,知道他为人冷淡,就刻意不去触他霉头,沉默跟着。 一直把几人送到前院最后一道拱门下,虞瑾止步,想等他们转过影壁再回去。 心不在焉时,忽见宣睦回眸,直直望了过来。 他这人,天生气势冰冷强大,眉目凛冽,虞瑾本能想要闪躲视线,却觉得他这一眼的目光沉敛多于锐利。 又似乎…… 还暗含了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太反常了,他在看谁? 虞瑾狐疑回头张望,没见周遭有人经过。 等她重新收回视线,影壁那边已经没了人影。 第011章 前世,虞璎死在十五岁 疑惑转瞬即逝,虞瑾并未深究,转身往回走。 刚过垂花门,就看前面花园里零星站了几个人。 虞璎、虞珂,还有方才厅中那几个丫鬟。 虞璎掐着掌心,神情窘迫又羞愧,即使脚步重若千斤,还是主动一步步上前,抿着唇,跪了下去。 “大姐姐,我错了!” 没了凌木南在场,这一次,她所有情绪伴着眼泪肆意流了满脸。 “错哪儿了?”虞瑾反问。 虞璎又再抿了抿唇,仿佛这才鼓足勇气,抬头直视她的目光:“我不该鬼迷心窍,对一个即将成为我姐夫的男人生出绮念,不仅叫外人看了笑话,还毁了大姐姐的婚事,让我们全家在永平侯府面前抬不起头。我对不起祖母和父亲的教导,更不配做虞家的女儿。现在大错已经铸成,我自知人微言轻,无法挽回,但我愿意受罚。我会剃度出家,常伴青灯古佛,用余生在佛前忏悔赎罪。” 十四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脸上神情却十分决绝,甚至带了一往无前的死志。 虞瑾看着她的脸,莫名恍惚。 眼前的虞璎,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娇气姑娘,从小到大,家宅和睦,平日里就算有些小心机,小任性,最多就是姐妹之间拌拌嘴,犯点不疼不痒的小错,被长辈教训几句,打打手板。 显然,今时今日闯下的这桩祸事,她是完全承担不起的。 前世,事发后,闹得满城风雨,她声名狼藉,在京城贵女中完全没了立足之地,的确是被送去了寺庙修行。 那时的虞瑾,也尚且年少,整个沉浸在声名被毁以及被亲妹妹背刺的怒火之中。 为了挽回名誉,她当众同虞璎割席,并且死咬着这是虞璎个人的错处,坚决维护自己和凌家的婚事,想以此证明她虞瑾依旧是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 虞璎被送去寺庙出家,虞瑾为了尽快平息流言,仓促和凌木南成了婚。 当时她所有心思都在自家姐妹间的烂账上,压根未曾察觉凌木南和他那表妹之间的龌龊,而凌木南退亲不成,回家就破罐破摔向父母坦白了苏葭然的事。 在苏葭然这个算计爬床的女人和虞瑾这个大家闺秀之间,永平侯夫妻自然更加坚定的选择虞瑾,将苏葭然的事死死捂住了。 苏葭然被强行落了胎,送去城外庄子上做小月子,想等她出了小月子,就赶紧找个人嫁出去。 凌木南则被关在家中,直至大婚才被放出来。 虞瑾也是直到大婚当夜,凌木南大闹新房,对她极尽羞辱谩骂,她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不对。 新婚夜,两人针尖对麦芒,大吵了一架,没有圆房就一拍两散。 之后,虞瑾抽丝剥茧的暗中调查,很快就把苏葭然扒了出来。 只是木已成舟,她已经进了永平侯府大门,成了凌家的宗妇。这时候,就算凌木南和苏葭然的丑事再闹出来也只能算是风流韵事一桩,她却是一脚踩进这个泥潭里,怎么都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亲妹妹背刺,加上所托非人…… 那时候的虞瑾,也是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头次跌跟头,还是这么大一个跟头,她也消沉自我怀疑了许久。 就在她消沉颓废的那段时间,虞璎因为抑郁成疾,于某个月黑风高夜,吊死在了修行的禅房里。 那一年,她才堪堪十五岁,及笄礼都没来得及过。 她为自己曾经短暂喜欢过的一个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本该是花样年华的小姑娘,形容枯槁,朽木一般,直挺挺躺在棺椁里。 自那以后,虞瑾就开始刻意回避,不再去回忆有关这个三妹妹的任何。 直到今时今日—— 虞瑾垂眸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脑海中无数光影碎片仿佛逆着时光的长河疯狂朝自己涌来,那些在她前世生命里消失了几十年的故旧至亲的影像,重新汇聚粘合成型,又成了围绕在她身边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虞瑾心口陡然沉重,有些脱离她很久的情愫涌上心头,激得她眼眶莫名一热。 “少年慕艾,哪个少女不怀春?你可以在心中爱慕任何人,没人会指责你,只是……既然明知是不可能之人,你就该将这些心思藏住了,莫要展露人前。可你呢,甚至叫它成了别人拿捏攻讦你的把柄。”她直接将情绪完美掩藏,依旧冷淡,弯身将虞璎扶起。 虞璎泪盈于睫,表情羞愧中又有更多茫然忐忑。 虞瑾用手指轻轻蹭掉她脸颊泪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人无完人,你可以犯错,只要有能力承担后果就行。今日危机,能用区区一桩婚事平掉,算是你我的运气,也当是给你买个教训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绕开虞璎,径自往自己住的蓼风斋走。 虞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地。 虞珂也没想到她会这般轻拿轻放。 自家大姐姐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待人和气,可性格最是掐尖要强的,之前她当着外人的面没对虞璎发难,虞珂以为她只是为了不叫外人看笑话。 她之所以跟着虞璎一起过来,就是为了好及时替自己这不成器的胞姐求情的。 “大姐姐!”虞珂下意识追了一步上前。 虞瑾深深看她一眼,叹气:“不就是退了一桩本就不怎么好的婚事么?现在好了,不用筹备嫁妆喜宴这些,账面上宽裕很多,这几天没事,你俩叫上你二姐姐多出门走走逛逛,这两年为祖母守孝,大家都没怎么添置衣裳首饰。” 虞珂想了想,就懂了。 她心情愉悦起来,脚步都跟着轻快了,走过去扯住虞璎:“走吧,回你那去。” 虞璎依旧自责不已,哽咽道:“我……虽然大姐姐宽厚,给了我台阶,可是我……我还是去祠堂跪着吧。” “什么台阶不台阶?” “那个凌世子刚闹上门来退了大姐姐的亲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把你关起来或者送走,这不明摆着告诉外人,这事和你有关,叫人把屎盆子往咱家人头上扣吗?” “我知道你心虚,但你先把你那点没用的心虚收起来,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理直气壮的,反正凌家那边受了大姐姐和安郡王的威胁,对外也不敢过分澄清,这个时候,当然是谁的腰板儿更直谁就有理了。” 虞珂很是嫌弃她蠢,可谁叫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只能耐着性子把道理揉碎了说给她听。 虞璎似懂非懂,还在那拧眉深思。 虞珂不耐烦:“你那死脑筋能不能转快点?找上门的外人大姐姐出面替你挡了,你自己院里的事还想等着她去给你处理不成?” 虞璎脑子依旧跟不上她的思路,一脸茫然:“什么?” 翻白眼太过不雅,虞珂忍了又忍:“你的那些私信……” 是啊,她的那些私信! 她明明应该都销毁了的,也并没有叫人送给凌木南,那些信件又是怎么落到凌木南手里的? 虞璎脸色骤变,匆匆抬脚往回走。 第012章 你,该死! 回到思水轩,远远就见有两个人在门口。 一个是虞珂的大丫鬟露陌,一个是虞璎院里的二等丫鬟丁玉。 露陌静静站立。 丁玉则是走来走去,十分焦灼,又时时朝着花园这边张望。 “姑娘!”看见虞璎,她面上一喜,赶忙跑着迎来。 急切想要说些什么,看见虞珂,又闭上了嘴,十分恭敬的行礼:“四姑娘!” 隐隐的,似乎有些忌惮畏惧。 虞珂还是老样子,一副柔弱的小身板儿配一张表情乖巧的脸。 折金钗 第9节 虞璎心事重重。 木香察觉丁玉表情不对,代为问道:“你在门口是等咱们姑娘的?是院里出什么事了?” 丁玉先下意识偷瞄了虞珂一眼,后才硬着头皮小声道:“姑娘和四姑娘刚走不久,木蓝姐姐就说要去厅上看看,结果才出院子,就被露陌姑娘带着皓月阁的姐妹给堵住拿下了。” 因为性格原因,自家姑娘和四姑娘平时虽然不天天黏在一起,可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关系自然也是亲近的。 今天皓月阁的人气势汹汹堵到自家门上,很是蛮横无礼,可主子不在,她也不好带着自家院里婢子们和对方干仗…… 这时,她又担心姑娘要怪罪自己无能,十分忐忑。 走了这一路回来,虞璎思绪已经捋顺得差不多,略一思忖,就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脸色极其难看,转头朝虞珂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时,露陌也走了过来。 “人呢?”虞珂问。 露陌冲思水轩方向努努嘴:“暂且关在院中,就在她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里。” 虞璎再等不及多问,拨开两个丫鬟,疾步就往院子里冲。 木蓝和木香住一个屋子,这会儿屋门虚掩,虞珂院里的几个二等丫鬟手里拿着各式家伙事儿在门口,有模有样的巡逻。 虞璎一把推开房门,就看到蹭在墙根底下拧成蛆的木蓝。 她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 头发乱了,衣裳脏了。 这会儿,刚蛄蛹到墙边,想借力站起。 看见虞璎,她当即眼神放光,嘴里“呜呜”叫喊着向对方求救。 虞璎直接快走两步上前,拿走堵她嘴巴的破布。 “姑娘救我!”木蓝哽咽着立刻控诉,“四小姐院里的太猖狂了,她们……” 虞璎打断她,直接质问:“我私下里的那些诗词信件,是你刻意留下送出去的?” 虞璎的那件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虞珂十分严谨,进屋前就已经示意自己院里的二等丫鬟和丁玉都退出了这个院子。 此时,这里就只有她和虞璎。 露陌和木香这两个知情的大丫鬟,则是在院里守着,以防有人靠近偷听。 正在告状的木蓝,如是被人掐住脖子,声音直接哽住。 虞璎正一瞬不瞬盯着她,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 见她心虚闪躲的眼神,心里霎时一片冰凉。 她的两个大丫鬟,木香平时管着院里的银钱开支和底下人,木蓝则是形影不离,伺候她饮食起居的。 她恋慕凌木南这事,身边只有木蓝一个知情人。 尤其,自己年纪小,藏不住心事,总要有个知心人偶尔倾诉的。 她将木蓝当成心腹知己,那些信件,有些她会自己销毁,有些……则会主动或者被动交予木蓝替她处理。 虽然她已经猜到,这些信件必定是从木蓝这里流出去的,可当面证实,又是另一重打击。 虞璎脑袋发昏,脚下一个踉跄。 木蓝自知无法抵赖,连忙解释:“姑娘,奴婢只是不忍您藏着心事这般自苦,就……就想着替您争取一二。您和大小姐都是老爷的女儿,侯府的千金,永平侯府那么好的婚事,大小姐当得,您自然也当得。在奴婢心里,您谁都配的上,您就是最好……” 这是……公然挑拨? 虞珂眼睛眯了眯。 虞璎却没想这么深,只觉脑子嗡嗡的,怒气上涌,猛然扬起手。 木蓝本能的闭上眼。 最终,虞璎这一巴掌却没落下。 木蓝试探着睁眼,就看她已经泪流满面。 “姑娘?”木蓝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蒙混过关,小心翼翼试探。 虞璎深知这整件事的症结在于自己,要不是她起心动念,对自己准姐夫有了心思,做了蠢事在先,木蓝想要自作主张也没机会。 大姐姐说得对,她最大的错处,就是亲自将把柄露出来,从而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背叛就是背叛,今日你能擅自将我的私信泄露出去,就难保将来不会摸到我父亲书房,将紧要公文同样泄露出去。”沉默只是一瞬间,虞璎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冷厉,咬牙道:“我宣宁侯府容不下背主之人,我虞璎身边也用不着自作主张的奴才。” “木香,去叫陈管家带人来,把木蓝灌了哑药,发卖出去。” 木香和木蓝在一起共事,彼此间多少有些情分在,可是木蓝这次做的事,不仅差点毁了自家姑娘,也差点毁了整个宣宁侯府的名誉,虽然大小姐力挽狂澜,勉强过了这一关,却是以牺牲掉大小姐的婚事做代价。 木蓝可以说是死不足惜! 虞璎只将她发卖,属实手下留情了。 木香头皮一麻,匆匆去外院寻人。 “姑娘!三姑娘!饶命啊,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这样做,全都是为了您啊……”木蓝却未想到平时被自己哄得团团转的虞璎会这样狠,怔愣之后,连忙哭喊求饶。 虞璎流着泪,却不为所动。 站在门边的虞珂踱步上前,突然语气很轻的发问:“露陌堵住你的时候,你怀里正揣着这两张信纸打算往厅上去,你是要做什么?” 说着,她自袖间掏出两张纸,正是之前露陌找去前院特意交予她的,虞璎的亲笔。 木蓝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虞璎眼泪也瞬间止住,从她手里拿过那两张熟悉的信笺。 这两首情诗是她近期所作,早上出门前预感不妙,她暗示木蓝去替她处理掉…… 她满脸不可思议的又去看木蓝。 木蓝下意识的目光闪躲。 “我想想啊……”虞珂幽幽沉吟:“万一方才在厅上,三姐姐否认字迹,你就刚好可以找机会把这两张藏着的信纸掉出来,用铁证如山,将她捶死当场。” 木蓝表情不受控制的一个抽搐。 虞璎则是瞪大了眼睛,手脚冰凉。 她脑中思绪飞转,一时间却怎么也理解不了木蓝的动机。 而木蓝没有在虞珂指证她的一时间否认,恰恰说明虞珂所言就是真相。 虞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与她朝夕相伴了数年的婢女一样,脚下踉跄着后退数步,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你早知道凌世子今日会闹上门来,你同他里应外合……你根本不是为了帮我,你们……你们就是要算计大姐姐的婚事!” “不……”木蓝本能的否认。 “你,该死!”虞璎眼底的纠结复杂顷刻间退了个干净,眼神变得冰冷肃杀。 她最后狠狠瞪了木蓝一眼,然后扭头跑走了。 木蓝无措片刻,瞥见虞珂的裙摆,瞬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看着最是柔弱善良的四小姐身上:“四小姐,您误会了,奴婢从八岁起就服侍我们姑娘,是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您相信我,我怎会联合外人害她?而且……我只是个丫头,怎么可能私下和凌世子联系上?” 虞珂居高临下,听着她漏洞百出的狡辩,直到最后一句,才深有同感点头。 木蓝眼神骤亮,才要乘胜追击,却听这位四姑娘,用着最是乖巧柔和的语气说道:“那个凌木南,一看就是个蠢的,让他算计人,他怎么算得明白?” 木蓝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论调从何而来。 虞珂唇角轻轻的笑容温和无害,说出来的话语却极具力量,直击人心:“我猜……买通你的一定是寄居在永平侯府的那个破落户。” 木蓝瞳孔剧烈一颤,嘴唇都开始隐隐发抖。 这一刻,她看虞珂的眼神全然变了。 这个府里一眼看去最是柔弱纯良、菟丝子一样的四姑娘,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会吃人的小兽。 她明明还是用那种乖顺无辜的眼神看人,木蓝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危险的野兽锁定,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 第013章 黑芝麻馅的四姑娘 虞珂仿若毫无所察,继续自己的推测:“她想做永平侯府的世子夫人,所以将我大姐姐视为拦路石,那么你呢?你图什么?” 木蓝干涩吞咽了好几下喉咙,眼神飘忽:“奴婢不知道四小姐在说什么。” 她现在觉得,眼前这位柔弱无害的四小姐可怕极了。 “思水轩里这些人,三姐姐与你最是亲近,她向来待你不薄。”虞珂完全不听她的狡辩,自顾层层撕下她的伪装:“那个破落户,自己就是个进京投奔亲戚打秋风的,显然没什么家底。你若不是为财,那就只能是为色了?” 木蓝瞳孔又是剧烈一缩,这回,当真是整个人都惶恐起来。 虞珂心中明了,就又缓缓地笑开了。 “你也瞧上永平侯府的那个草包了?那个破落户答应事成之后给你机会去自荐枕席?” 木蓝心如死灰,直接瘫软着倒了下去。 这时候,她已经顾不上羞耻不羞耻了,而是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一只脚进了鬼门关。 如果她只是个忠心为主,却用错了法子的丫鬟,那她尚且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她是个吃里扒外,不仅毁了大小姐的婚事,还险些叫整个宣宁侯府名声扫地的背主之人…… 完了!今天她必死无疑! 木蓝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双目无神,脑子却在疯狂运作,试图想出一个绝处逢生的法子。 虞珂走出屋子,站在阳光下,惬意晒太阳。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陈伯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外院粗使婆子风风火火赶来。 “四小姐。” 陈伯恭敬见礼,并未将疑惑表露出来。 “三姐姐被气得不轻,先回房了,我替她在这守着。”虞珂主动解释,后又瞥了眼屋内,“家丑不可外扬,这背主之人一旦放出去,恐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再生祸端。” 然后,就直接抬脚走了。 折金钗 第10节 陈伯虽然不知今日厅上究竟是如何争执的,但结果是大小姐被凌家退了亲事,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他身为管家,对府里叫得上姓名的管事和大丫鬟基本了解。 三姑娘虞璎爱好诗书,她近身服侍笔墨的这个大丫鬟木蓝就也跟着识了字,这样的人,知道了府里主子的秘密,仅是毒哑了发卖出去是不保险的。 尤其“背主”这个罪名一出…… 她在主子身边时都存二心,一旦让她心怀怨恨的被发卖出去,就更不受控了。 陈伯是因为受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杀伐果断,当即下令:“堵住嘴,直接料理了抬出去。” 这样的人,是不能叫她多见一个外人,多说一句话的。 两个婆子甚是干练,领命进去。 里面木蓝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然后就被捂住了嘴巴,想了半天的求饶话术都没给她机会说出口。 不多时,两个婆子就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出来。 陈伯也不多做停留,走出院子,跟等在外面的木香交代一声,就又飞快离去。 这边,虞珂也没在外面晃悠,径直回了自己的皓月阁。 她身体底子不好,比常人羸弱,这一个早上,走路多了些,回去就有些蔫蔫儿的。 已经过了用早膳的时辰,另一个大丫鬟程影去小厨房给她端温着的药膳,她就无精打采靠着秋千上的粗麻绳,甩掉绣鞋,安静坐着。 露陌蹲下来给她揉腿放松。 四下无人,问起悄悄话:“姑娘既然猜到是寄居在永平侯府上的那位表姑娘作祟,那会儿为什么不叫奴婢直接把木蓝带去厅上,与她当面对质,也好撕下她的面皮,叫永平侯府的人知道她才是整件事的幕后推手?” 虞珂笑笑:“揭开她的真面目以后呢?” “小姐不是说她想当凌世子的正室夫人吗?如果永平侯府的人知道是她算计坏了两家大好的婚事,还不恨死她,也就肯定不会叫她如愿了。”露陌脱口。 “还有呢?” “啊?”露陌被问住,“不就是叫她算计成空,总不好咱家吃了她的暗亏,反而叫她如愿不是?” “她算个什么东西?咱们堂堂宣宁侯府,犯得着去和她区区一个破落户当面锣对面鼓的打擂台?”虞珂唇角扬着的笑突然收冷,“如果不是那个又蠢又坏的凌木南凑上去给她当刀使,就凭她?她连大姐姐的面都见不着,连咱们侯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她最好是能如愿嫁去凌家当正室,姓凌的不是瞧不上咱家的姑娘吗?届时他娶了那心术不正的破落户当正室,永平侯府才有的热闹瞧呢!” 露陌听着,忍俊不禁:“奴婢还说,您今儿个怎么行事束手束脚的,明明都已经人赃并获抓了木蓝一个现行……不过,这事是不是要告知大小姐一声?” “大姐姐呀……”虞珂嘟了嘟嘴,略显挫败,“她该是同我一路心思,早就看穿了。否则以她那脾性,是断不可能对那俩狗男女轻拿轻放的。” 之前在厅上,露陌去过后,虞瑾问她是不是有话说时,应该也看穿了她的这点恶劣小心思。 只能说,自家姐妹,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了。 现在就希望永平侯那夫妻俩怒气上头的久一点,晚些反应过来,没准就真被苏葭然成功上位了。 届时,一家子再反应过来是被这么个玩意儿算计了…… 啧啧! 好期待啊! 虞珂突然一扫阴霾,笑得一脸兴致勃勃。 露陌瞧着她这模样,也宠溺跟着笑起来。 思来想去,她又疑惑:“那方才在思水轩,您当着三小姐怎的说话说一半?” “她知道那些就够了。”虞珂道,“就她那一根筋的性子,与其让她知道所有,去和那个破落户扯头花,还不如就叫她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姓凌的头上,好彻底死心!” 以她对虞璎的了解,对方应该是不会再回头去啃凌木南这跟烂草了,但是这一剂诛心毒药,还是越猛越好。 另一边,虞瑾解决了人生大事,心情不错,顺路逛了逛花园,这才回来。 站在门口“蓼风斋”的匾额下面,她突然驻足沉思。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循着她视线一致仰头去看门匾。 第014章 机会 白苏不解:“姑娘您在看什么?” 石竹也疑惑:“是那上面掉了鸟屎吗?哪儿呢?我爬上去擦!” 虞瑾失笑,一拉住她,否则下一刻她就窜上去了。 “没有鸟屎,我只是突然觉得这牌匾上的名字不太好,想换一个。” 虞常山和虞瑾的生母沈氏夫人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沈氏生下虞瑾后,身体亏空,没多久就病殁了。 虞常山在妻子病榻前立誓之后不会续娶,沈氏便叫他纳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了姨娘,一来可以照料虞瑾,二来也盼她能给虞常山生个儿子留后。 后来冯姨娘虽然顺利怀孕,还怀了双胎,却遭遇难产,艰难生下一双女婴后也去了。 虞常山二度受挫,估计也留下阴影了,总之之后就当真孤身一人。 当然,他这个人,极其豁达,本身就没有生儿子的执念。 因为没有母亲,虞瑾三姐妹都是祖母亲自抚养,长到七岁上,就分了院子叫她们各自搬来自立门户。 白绛思忖:“蓼风斋……这三个字就是小姐自己取的,不是挺好?” 主仆几个仰着脖子在这看门匾,像一群呆头鹅。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心境不同了。”虞瑾莞尔,顺手揉了揉最小的石竹脑袋:“先进去吧,也不知道改什么好,容我慢慢想来再说。” 进了院里,几个大丫鬟就各司其职忙活去了。 虞瑾今日起得早,直接回房打算补个觉。 “虽是凌家那边的算计,可归根到底也是三小姐持身不正,才给您招惹了这般祸事,姑娘对她,当真毫无芥蒂?”白绛跟进闺房内室,服侍虞瑾换了寝衣,又替她拆发髻。 宣宁侯府的内院,无论大房还是二房,都没有妻妾争宠,大房这几个姑娘又都是老夫人一手带的,关系不说有多亲厚,但却最是姐妹和睦不过。 凌家那边是外人,不能对他们有所要求,可虞璎这事儿做的,属实伤人。 她需要知道虞瑾的真实态度,日后也好上行下效,有个分寸。 “十四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她既诚心悔过,就给她一次机会又何妨?”虞瑾无所谓笑笑,从妆匣里摸出一支鲜艳的珠花往鬓边比划:“何况永平侯府并非什么好去处,她这也算歪打正着,成全了我。” 前世,她在十九岁时,还因一时意气,做出了葬送自己终身的错误决定,那时候的她,心智都尚且没有完全成熟,更遑论年仅十四岁的虞璎? 今天,她给虞璎一次机会,就像是给上辈子仓促选错了路的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前世的她,被仇恨和争强好胜之心蒙蔽了双眼,从来不敢回头去看来时路。 其实,在前世,她也没有那么的恨虞璎。 她只是,不敢去面对。 因为在她想明白更深的道理之前,虞璎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死去了。 现在这样很好,一切重新来过。 虞瑾走向床榻,懒懒打了个呵欠:“你去跟屠妈妈交代一声,让她约束好府里,有关今日之事,不准底下人乱嚼舌根,再让陈伯派人去盯着点永平侯府方面的动静。” 顿了下,补充:“尤其是那位表小姐和她身边的人,若有异动,马上回来禀我知晓。” 屠妈妈是老夫人的陪嫁,如今是整个内院的管事人。 “是!”白绛应声,替她放下床帐。 她们几个大丫鬟,都是陪着虞瑾一起长大的,虽然份属主仆,情义却非同一般。 白绛性格内敛,可是想到那位凌世子盛气凌人欺上门,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和凌家之间就到此为止了?不需要额外再做点什么?” 虞瑾裹着被子,一身轻松。 她颇有兴致:“你觉得我是在忍气吞声?” 白绛从帐子外面探进一个脑袋,沮丧。 虞瑾就笑了:“娶妻不贤祸三代,我若是棒打鸳鸯,那才是以德报怨。” 说着,她狡黠眨了眨眼:“于我而言,横竖那永平侯府就是个火坑,嫁不得的,我又不是他家的人,凭什么还要劳心劳力,替她们拔除隐患,去操永平侯夫妻俩的心。” 前世的她,嫁去了凌家,自那以后,身不由己。 凌木南在私情败露后,直接无所顾忌,在他们新婚期内就闹着要纳苏葭然进门,永平侯夫妻俩不松口,他就闹绝食,甚至有一次发狠,直接用碎瓷片划伤了手腕,眼看永平侯夫妻要妥协,她虞瑾眼里是不容沙的,当即找了个行商的鳏夫,连夜把苏葭然嫁了,打发得远远地。 为此,他和凌木南的夫妻关系彻底崩裂,成了彻头彻尾的一对怨偶。 后来,无论永平侯夫人如何两边劝说,俩人谁也没低头,就一直不曾圆房。 凌木南在外有温柔乡无数,虞瑾也不管,只牢牢把控着府里中馈。 直至十年后,凌木南从外抱了一个外室子回来,要求上族谱。 当时,永平侯夫人老蚌生珠,拼出的小儿子六岁,虞瑾果断将这个小叔子抱过来亲自教养。 婚后的第三十年,凌致远垂垂老矣。 这时,丧夫后过得凄苦无比的苏葭然再度回京。 颓废半生的凌木南突然又支棱起来,嚷嚷着要娶她做平妻。 这一次,虞瑾没拦,他去找病榻上的凌致远谈了一次心,次日,凌致远就强撑着爬起来进了趟宫,带回一卷改立小儿子为世子的圣旨。 凌木南气疯了,大闹一场,本就病入膏肓的凌致远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 小叔子凌木北继承爵位,虞瑾一手养大的孩子,还是有良心的,守孝过后就以忤逆不孝气死亲爹的罪名参了凌木南一本,并且替虞瑾求了一封和离的旨意。 之后,凌木南被申饬,罢官,分家赶出了永平侯府,靠着凌木北分给他的他应得的那份家产,彻底成了个富贵闲人。 没人阻止他娶苏葭然了,可是不知是何原因,最终他还是没娶,只是两人住在一起,过完了剩下的日子。 虞瑾自那以后,就离开京城,带着终身不曾成婚的石燕和石竹游历大好河山去了。 凌家宗妇的头衔,困了她一生。 虽然她动机不纯,但她还是替凌家教导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最起码她的堂弟虞璟是个躺平了混吃等死的废物,凌家的凌木北却是三甲进士出身,小小年纪就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这辈子,她早早就和凌家分道扬镳,那自然—— 就要尊重他人因果! 折金钗 第11节 苏葭然是凌木南一辈子的执念,她倒是希望他这辈子能得偿所愿。 一个私德不修,家世不显,还一肚子心机算计的女人娶回去做宗妇?如果凌木南自己是个克己复礼的聪明人也就算了,偏他就是个冲动行事的蠢货…… 可这是别人的家事,与她虞瑾何干? 虞瑾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愉悦入睡。 宣宁侯府这边,一场风波就这样悄然过去,永平侯府的风暴才刚拉开序幕。 从宣宁侯府出来,凌致远就打发程勇赶去镇国寺,请永平侯夫人速速回府。 他自己也不能在街上发作,甚至怕被外人胡乱揣测,连大的表情都不敢有,一路隐忍,带着凌木南和苏葭然回了府里。 回到凌府门前,苏葭然下车时一个腿软。 “表妹当心!”凌木南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搀扶,却被凌致远一脚踹在台阶上。 “世子!”守门的小厮连忙扶他起身。 凌致远则是将他单手拖着进门,绕过影壁,又是一脚踹在他膝窝。 凌木南膝盖砰的砸在地上,痛得几乎眼冒金星。 这时,双腿发软的苏葭然也被丫鬟搀扶进府。 她比凌木南更识时务,看见凌木南的惨样,愣是一声没吭,更没敢上前。 她甚至希望凌致远就此将她遗忘。 然则,事与愿违。 凌致远回头,目光锐利,怒气则是全然被所剩不多的理智压制:“把表小姐押去夫人院里跪着,世子就罚跪在此。” 苏葭然是客居在这府上的,凌致远虽然不苟言笑,可也从不曾对她说过一次重话,更别说发火。 苏葭然瑟缩了一下,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摇摇欲坠。 下一刻,凌致远已经大步朝自己书房走去,顺带着留下话来:“派人看好他们,不准给他们吃饭喝水,也不准和他们说话,在夫人回来之前,他们谁敢挪动一下就打一军棍,死伤勿论!” 第015章 退亲当天就找下家? “姑娘,醒醒?” 虞瑾这一觉并没有睡很久,只小半个时辰,白绛就进来小心推醒了她。 虞瑾迷迷糊糊睁开眼。 白绛把提前备好的温水递过来。 虞瑾就着她手,喝了两口,又闭目缓和片刻,有些迟缓的脑袋才慢慢清明。 “我睡了多久?” “才没多一会儿。”白绛把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替她挽起床帐。 虞瑾趿拉上绣鞋,从窗口敞开的缝隙往外看了眼。 看太阳的位置,还是上午,她不禁疑惑:“怎么?” 白绛自袖中取出一张药单呈上:“安郡王府来人,带着舅老太爷写的单子,说是老夫人生前有一批刚入库的上好麻黄,此时入药效用最佳,再有,他还需要一些陈阿胶。老夫人的东西,奴婢不敢擅动,就只能叫醒您了。” 常太医的字迹,虞瑾自是熟悉的。 常老夫人也精通医术,嫁人之后,老侯爷也不曾限制她行医,可是前面那些年,世道不太平,她追随老侯爷在外征战,等到后面终于能回到京城荣养,人却没能闲下来。 长媳早逝,二儿媳又是个甩手掌柜,她一方面要打理中馈,另一方面还要亲自教导大房这三个没娘的女孩儿,就只能安居后宅,只偶尔替相熟的人家看看杂症。 但她有炮制草药的习惯,在府里还专门有一个小药房。 那些药材,最终大部分都进了常太医的口袋。 老夫人过世后,除了下葬时的陪葬,她的院子和留下的东西,虞瑾都没让动。 此时她努力回想—— 可是有上辈子的光阴阻隔,很多小事她都想不起细节了。 “麻黄散热,阿胶补血,都是安郡王现在用的上的。”虞瑾一边思忖,一边已经快速穿衣梳头,“麻黄超过三年,散发之力就会减弱,祖母生前炮制好的话,确实刚好适用。” 虞瑾自幼养在在老夫人身边,耳濡目染,是通晓一些医理药理的。 包括虞璎和虞珂,也都能识得一些药材。 只姐妹几个对医术都不感兴趣,所以就只学了个皮毛。 而前世虞瑾嫁人后无聊,又翻了一些医书,再到后来出京游历,认识的又更多一些。 为了节约时间,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 她取了老夫人药房钥匙,便匆匆而去。 老夫人这院里,还留着她原来的几个心腹,每日通风打扫,是以虽然没了主人,推门进去却无半点腐朽陈旧之气。 在虞瑾的时间线上,她这老祖母已经故去太久,很多感情都已经随着时间被磨灭甚至淡忘,可是这一刻,看着熟悉的屋舍器物,这扑面而来的亲切感还是叫她心底动容。 麻黄不需要特殊保存,晾晒妥当后,只需放在阴凉处通风保存就好。 虞瑾顺利拿到,检查了下,确定没有虫蛀也没有腐坏变质,就交予白绛先拿着。 “还有阿胶……”白绛提醒。 阿胶保存方法特殊,需用油纸包裹后,埋入谷堆中保存。 虞瑾扫视一遍屋子,转头问负责看管屋子的黄妈妈:“这院里是不是有小粮仓之类存放稻谷的地方?” “旁边的屋里,是有几个大缸,放着陈年的稻米。”黄妈妈道,“您说老夫人这院里的所有物什都保持原样,老奴也没就没叫人拿新米替换。” 虞瑾找过去,那屋里也是干爽整洁,放了五个大缸。 一脚踏入,扑面就是谷物香气。 虞瑾命人找来席子,将缸里谷物尽数倒出,果然寻出一些用桑皮油纸包裹的阿胶。 上有标注,年份在四年到十年不等,检查过后,亦是保存良好。 虞瑾不确定秦渊那边需要多少,索性一股脑都塞给白绛:“都拿去吧,跟舅公他老人家说,用剩下的送回来。” 陈年阿胶又不是大白菜,当然不能随便霍霍。 虞瑾说完,吩咐黄妈妈叫人把这些稻谷送去前院给负责采买的管事处理,就要回去。 “姑娘。”白绛连忙叫住她,“安郡王府的人传话,说舅老太爷让您亲自过去。” 虞瑾看一眼她怀里那些纸包,蹙眉。 白绛面有难色:“那人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虞瑾回想起那老头今天的行为举止,依旧觉得反常。 她疑惑:“这也算名贵药材了,而且又是拿去给安郡王养伤救命的,难道不是王府的管家或是心腹大管事来取?” 白绛道:“来的是郡王爷身边亲卫。” 想了下,又道:“早上跟着他的,奴婢瞧着面善,就认出来了。” 早上跟着秦渊的?总不能是宣睦吧? 此时,虞瑾已经不仅是疑惑,更是警觉了。 她心怀戒备,去往前院,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来人,确实是早上跟着秦渊来过的其中一个护卫。 “见过虞大小姐!”来人甚是恭谨有礼,“常太医他老人家差属下过来取药,还要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本来过来拿药就是欠人情的事,还要麻烦堂堂宣宁侯府的大小姐亲自去送…… 这护卫都觉得自家有点无理取闹。 可常老太医就是这么交代的,又是为着治他家郡王爷的伤,他只能厚着脸皮。 虞瑾太久没和这位舅公打交道,也有点摸不准这老头究竟要闹哪样。 横竖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秦渊这个护卫她又见过,走一趟安郡王府,总不会有什么危险。 “行,正好郡王爷替我父亲送信,我还需给他还礼道谢。”虞瑾不再纠结,吩咐陈伯又去库房取了一株十年份以上的人参,塞进锦盒一并带上。 出门,她没带白绛,而是叫了会武功的石燕和石竹跟着。 宣宁侯府今日成了整条街上的谈资,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刻意选了一辆稍微小巧低调些的马车,自侧门出去。 去到安郡王府,可能是秦渊受伤的原因,府上护卫来来往往的巡视,颇有压迫感。 秦渊养伤,自然是在内院安置。 虞瑾跟着护卫一路过去。 秦渊身上盖着薄被,靠在一张榻上休息。 常太医在旁边一边和他闲谈,一边埋头在纸上飞快书写着什么。 出人意料,宣睦居然也还在这。 只依旧还是常太医和秦渊聊得热火朝天,他面容冷峻坐在一边,沉默饮茶。 整个人的气场,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又不可忽视。 他先发现的虞瑾,却没做声。 “虞大小姐?”虞瑾走到门口,秦渊才注意到,连忙就要起身。 “你别动。”常太医眼疾手快,就近将他挡回去,然后亲自迎上虞瑾,一边喃喃:“药材这东西,要懂行的人才能交接清楚,我长姐早年炮制的药材,她那府里就这丫头最清楚,保险起见,老夫就喊她来了。” “那就有劳虞大小姐跑这一趟,常太医您有心了。”秦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医者仁心,分内之事,哪里哪里!” 常太医乐呵呵的,当面和虞瑾询问和交接起药材来。 最后,他又走回桌旁,添了几笔,将写好的几页纸和虞瑾带来的药材都一并交给旁边候着的府医。 “日常就按我方才交代的给郡王爷用药,老夫每日要进宫点卯,隔日换药才能来一趟,这中间若有不妥,尽管随时寻我。” 折金钗 第12节 全程公事公办,仿佛就是为了严谨,才让虞瑾跑了个腿。 把一切交代清楚,他也不拖沓,自然的告辞带着虞瑾出来了。 虞瑾也不多言,临走要替他背药箱,也被他大手一挥,挡开了。 这聒噪的老头儿一走,秦渊脸上笑容才露出疲态,捏了捏眉心。 随后想起什么,又看向宣睦:“你和那位虞家姑娘之间有过节?” 早上在宣宁侯府时,场面糟乱,虞瑾注意不到宣睦不足为奇,可他记得当时临走前,常太医和凌致远都是和他二人分别打了招呼的…… 方才宣睦就在这屋里那么显眼的位置坐着,虞瑾还当没看见他? 这就不太合理了。 秦渊只随口一说,说话间招招手,等在旁侧的一个亲卫就把取来的几封信函奉上。 宣睦接过,收好,顺势起身。 “伤病期间,不宜多思,你且安心静养,我走了。” 虞瑾对他的态度,他不奇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横竖又没人特意给虞瑾引荐他,她装傻无视,再正常不过。 这边,虞瑾二人出了王府,就一起上了虞瑾的马车。 虞瑾心累,直勾勾盯着常太医看。 常太医讪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凌家那个浑小子我早就觉得他配不上你,现在掰了更好,这回舅公给你掌眼,咱们挑个家世人品都甩他几条街的,我看呀……郡王府这小子就不错。” 石竹方才偷懒,跟着蹭上了马车。 闻言,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我才刚退亲,退亲当天就张罗着找下家?”虞瑾扶额:“您觉得这合适吗?” 主要是…… 这是人干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恨嫁呢! 第016章 搭讪?垒窝! 宣睦虽是晚了二人一步从安郡王府出来,但他人高腿长,军旅之人更是步伐矫健,双方几乎是前后脚出的府门。 宣睦来时,坐的是秦渊的马车,他清早进宫却是骑马的。 亲卫庄林候在府外,将马鞭和缰绳递给他。 两人翻身上马,走的是和虞瑾他们一个方向。 因为是在街上,虞瑾和常太医交谈声并不高,加上刻意加固的马车也起到一定隔音效果,甚至在外驾车的石燕也只隐约能听几个字。 奈何,宣睦这人天生感官敏锐,耳力极佳。 错身而过时,他忽的一收缰绳,靠近马车些许。 等石燕发现这距离不对,想要阻止,他已经叩击了两下车厢。 常太医就近推开窗户,颇是意外:“宣世子?” 这位世子爷,虽然一身收驰有度的世家做派,可战场杀伐之人,天生气势强,常太医混迹宫廷多年,看人的眼力劲不差,是能感觉到他的客套礼让之外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所以,今日这一番接触下来,他和对方也一直都保持面子情,事实上很有些敬而远之的。 虞瑾比他还意外。 半路拦车,敲窗,搭讪? 这可不是她前世认识的那位宣世子会做的事! 不过,她比常太医更不想和这人打交道。 所以,她继续装傻。 只要宣睦不主动要求和她交流,她就当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宣睦眼角余光一瞥,将她的疏离尽收眼底,也确实没有和她攀谈的欲望,只对常太医道:“常太医是治疗外伤的圣手,宣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的面子,常太医自然要给。 老头子不太走心的刚要随口称是,打发了他。 宣睦却压根没有求人的自觉,自顾说道:“军中多伤患,尤其后面天热起来,外伤若不及时愈合极易感染,常太医素日里若是得空,可否钻研一下外敷内用的伤药?成与不成,宣某都在此先为谢过。” 他这人,似乎有种上位者天然的威压,强势霸道都是浸在骨子里的,全然不给人迂回的机会。 常太医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微微怔愣,老头子表情瞬间严肃,只还仍有些思绪游离在外的本能点头:“这个自然,以前是老朽疏忽,世子爷既然开了口,我自当尽力。” 宣睦虽是随便扯了个理由来搭讪,可他这人,向来不做无用功。 于是,他点头:“您尽力即可,我不强求。只是我不常在京,若有好消息,请您着人送去明德街街尾的宣府。” 说完,也没等常太医再回应,他便略一颔首,直接打马走了。 平心而论,常太医虽然今天和他呆在一起大半天,可总共说过的话不超十句,这样被他在大街上主动找上来搭讪,一颗心都本能提得高高的。 马车外的马蹄声清脆,很快越过他们走远了。 常太医这才有些懊恼的一锤手心:“好没有礼数的小子!” 按理说,他这一大把年纪,又是常年侍奉君侧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老头子很不服气,自己居然有点被一个小年轻镇住,并且牵鼻子走了。 “这位宣世子的礼数没问题,是气势叫您老不适应吧。”虞瑾也有些走神,脱口说了句实话。 宣睦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和常太医说话礼貌些就是最大的礼数了。 常太医瞪她一眼。 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窗户。 被宣睦打断,他就没再继续前面的话题。 方才在安郡王府,虞瑾拿去的那些阿胶里,他只留下了秦渊适用年份和数量的,剩下的又带出来了。 这会儿,他将那包剩下的阿胶又从药箱里取出:“这东西也不是非得药用,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日常也可用一些,补气血,尤其珂丫头……将养了这么些年,那小身板儿还是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是很难调理回来的。 虞珂算是运气好的,生在大富之家,从小就有精通医术的祖母和舅公替她养身,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恐怕早就夭折了。 虞瑾将纸包递给石竹,又伸手去掏他的药箱,在一堆小瓷瓶里面挑挑拣拣。 常太医可宝贝自己药箱里的东西,连忙抢过来:“你也是个没礼数的,药箱是能乱翻的?” 虞瑾笑道:“三妹妹伤心欲绝,正关在家里哭呢,我看您这里有没有消肿的药膏,给她拿点敷眼睛。” 提起虞璎,常太医想到今天的闹剧,就是心里一堵。 不过,虞璎就算有错,也是自家孩子,轮不到外人糟践。 他恨铁不成钢的重重哼声,还是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瓷瓶递过来:“那丫头是该好好治治眼睛,满京城的青年才俊看不到,偏就瞅上那么个歪瓜裂枣。” 虞瑾把药瓶接过,打开闻了闻。 常太医立刻把塞子塞回去:“不用的时候少打开闻,容易散掉药效。” 虞瑾只得作罢,将那瓶子也一并塞给石竹拿着。 常太医从旁暗暗观察她神色半晌,还是有些不确定的试探开口:“今天这事儿,其实挺大的,你真没事?不难过?也不生气?” 家里这几个姑娘,虞琢闷葫芦,虞璎没心眼,虞珂很柔弱…… 只有虞瑾,锋芒最盛,也最有脾气。 以常太医对她的了解,今天被人欺上门来这么下面子,这丫头是不该就这么认栽的,至少不会叫凌家的全身而退。 现在,虞常山也不在家,阖府上下没一个镇得住这丫头的,常太医是怕极了她一个气不过,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毕竟—— 小姑娘家家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虞瑾对上他小心翼翼又不信任的眼神,无奈:“您都豁出去老脸,特意带我出来见世面了,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憋着气,也不会为了一个凌木南胡来的。” 常太医闻言,脸上表情缓慢变了,十分复杂。 他看着面前坐着的端庄少女。 她面容姣好,目光清澈,神情明媚,骨子里透出的从容,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通透。 常太医嘴唇蠕动数次,想说点什么,又总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虞瑾看他这样,就又笑了:“我知道您是逗我玩的,怕我想不开,我不会的。京都这样繁华富庶,人品样貌出众的小郎君多的是,后面我慢慢挑,这次一定挑个满意的。” 顿了下,又补充:“到时候,叫您掌眼。” 常太医说要撮合她和秦渊,只是句戏言,她知道的。 老头子大概是怕极了她一时气性上来会走极端,所以病急乱投医,当场就拉出一个还算出类拔萃的安郡王给她洗眼睛,以便有现成的案例可以劝说她赶紧把注意力先从凌木南那个烂人身上移开。 马车只走到半路,常太医就换乘回自己的马车上,要赶回太医院当值。 虞瑾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打开车窗叫他:“我祖母那小药房里还有好些药材,您老人家抽空过去捡一捡,把能用的拿走,浪费可惜了。” 有些药材,过了一定的年限,就会丧失药效,甚至变成毒药,不能再用了。 常太医答应了,两人分道扬镳。 这时,宣睦主仆已经回到明德街的宅子。 那是一座五进大宅,之前的门匾撤去,如今只一个光秃秃的门头立在那。 宣睦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庄林怀里一扔,就大步上了台阶。 进门前,他忽而止步,抬头看了眼,吩咐:“去弄个匾额挂上。” 言罢,跨过门槛,大步进门,直奔书房。 他常年不在京城,这宅子里也没几个人,大门口等着的也是他的心腹护卫,叫庄炎。 折金钗 第13节 庄炎挠挠头,问庄林:“为啥啊?” 不是说这么大一座宅子却连个牌匾都没有很正常,而是他们这宅子,从一开始就没装牌匾,又不怎么住,世子爷突然要弄那玩意儿,就很反常。 庄林扯了扯唇,嘴很严:“叫你弄你就去弄!” 为啥?为了那位宣宁侯府大小姐? 总不能真是为了方便和常太医那老头来往联系吧? 虽然,迄今为止,他家世子和人家姑娘还一句话没说,可他以前也没找蹩脚借口拦过谁家姑娘马车呀! 庄林揣着手,一脸高深莫测仰头看门檐底下的燕子窝! 燕子下蛋孵崽前都要垒窝先,是吧?! 第017章 眼睛疼 虞瑾这边,剩下的路,石竹一直很安静。 虞瑾看了她好几眼,见小丫头难得一副动脑筋的模样,觉得有趣,就没打扰。 马车回到侯府,还是从侧门直接进了府里,虞瑾才下车。 石竹抱着怀里的药,跟着跳下来,突然很严肃的往虞瑾面前一站:“姑娘,那个宣世子是哪家府里的世子?舅老太爷怎么只给您介绍郡王爷,不介绍这位世子?” “什么?”这话题起得突然,虞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石竹振振有词:“他要找咱们舅老太爷说正事,应该去常府拜访,半路拦住咱们的马车说话,还真能为了和一个老头子搭讪?那都是借口,他应该是想找您的吧?” 虞瑾:…… 宣睦半路拦车,明显是临时找的托词,可是这跟搭讪也不沾边的好么? “胡说什么呢!”虞瑾越发觉得心累,刚想教训小丫头两句,正院那边,提前得了消息赶回府的二婶华氏已经风风火火赶来。 边走边和自己的女儿虞琢碎碎念:“我今天就不该回娘家,我这才走了没几个时辰,婚事怎么就退了呢!” 虞瑾看见她俩,这回已经不仅是心累,而是直接头痛了。 她飞快调整好表情:“二婶怎么赶在这个时辰回来了?亲家老太太的寿宴办得可还顺利?” 除了婚宴是在晚间,别的情况,开宴一般都在午间,这会儿正是吃席的时候。 “我都知道了。”华氏一把拉住她手,焦灼又愁苦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在时就定下的,几十年了,岂容他永平侯府这般儿戏,说退就退?再者说了,你的婚事,先是为着替他家老侯爷守孝才耽误的,算下来,你都是为他家长辈服过丧的,这种情况,他们连休妻和离都是不能的……” 她这二婶是个急脾气,但是因为出身不显,自认为是高嫁,嫁过来后就一直试图修身养性,隐藏脾气,素日里对着长辈就是唯唯诺诺,对着外人和晚辈则是羞怯腼腆,说话温声细语的,至于私底下…… 不提也罢! 虞瑾每每见她装模作样掐着嗓子扮柔顺,都浑身刺挠,眼睛疼,可一旦她释放本性,就是耳朵疼了。 虞瑾被她连珠炮似的一串指责激得脑瓜子嗡嗡的,脱口驳斥:“二婶,你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晦气的很!” 华氏一愣,没听明白。 虞瑾深呼吸了两次,突然也不是很想伪装大家闺秀了:“被人找上门来退亲,本来就烦,您非得说我为他家长辈守过孝,就更恶心人了。要这么算的话,我真被恶心的不想活了……” 这话是气话,也是实话。 哪怕这辈子她抽身及时,可是想到上辈子因为错嫁而蹉跎的一生,虞瑾突然就丧气起来。 华氏见状,立刻就慌了。 “那个……瑾儿,我……这、这……我不是……”她无措的表情都扭曲了。 一直沉默跟在旁侧的虞琢,这时才不得不扯了扯她袖子,小小声道:“母亲,我大姐姐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说什么为外人守孝?您再急,也别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啊。” 说着,她红着脸,面带歉然,又腼腆的冲虞瑾扯唇笑了下。 虞瑾今天才刚见过宣睦,此时瞧见自己这二妹,不可避免的更是心情复杂。 还是那句话,眼睛疼。 前世,后来见面,宣睦解释了,婚事是他家里擅自决定并且仓促操办,从头到尾他都不知情。 而虞琢—— 一个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她倒是主意大,说嫁就嫁。 虞瑾甚至觉得,如果她没在后宅被害死,等将来和宣睦见了面,应该一个照面就会被宣睦这煞神吓死! 不能想,心累! 她敛了敛脾气,反握住华氏的手:“我是被凌家人气着了,不是冲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您屋里说吧。” 华氏只是性子急,并不是没脑子,知道分寸。 一行人去到清晖院,刚进院子,就听到震天的鼾声。 空气里,隐约还飘着酒气。 华氏脚步一顿,面上尴尬:“那个……要不去琢儿那?” 此时,她已冷静了许多。 想到侄女被人找上门来逼着退了亲,自己两口子做长辈的都没替侄女出头,只觉得心虚又羞愧。 “不妨事,就说几句话。” 虞瑾懒得折腾,华氏就让丫鬟婆子都在院里候着,她带虞瑾和虞琢进了暖阁。 华氏虽然对外挑不起大梁,但她有分寸,知进退,其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所以虞瑾并无隐瞒,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 华氏起初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骂凌家人不地道,听完全程…… 沉默了。 虽说虞璎这里是被人钻空子,利用了,可是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把柄太大了,导致她回来想了一路,或者还有机会挽回一下这桩婚事的设想直接被掐灭。 虞琢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坐在旁边,秀气的眉,越皱越紧。 华氏则是泄气一般,如丧考妣。 虞瑾只得反过来安慰两人:“事已至此,这桩婚事只得罢了。我答应了永平侯,两边各退一步,将事情翻篇,我知道二婶你们都替我委屈,但是父亲人在边关,咱家人丁单薄,在朝中也没人撑着,属实不能树永平侯府为敌,就当是为战场上的父亲多留一条人脉,以后两家保持面子情就好。” 老皇帝是开国君主,虽然他励精图治,建立了新的政权,可是几十年的时间,这个国家的根基还并未完全稳固,偏时间不等人,他如今垂垂老矣,他的儿孙们却不安分,暗地里早就开始拉帮结派的积蓄势力,都在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前世,新旧皇权交替,可是经历了几轮厮杀洗牌,朝堂和京都一片腥风血雨才完成了过渡。 虞常山在外领兵,一直明哲保身,并且目前在朝中人缘还算比较好的。 可这兵权,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虞家并无其他至亲的叔伯兄弟替虞常山在朝堂上周旋,万一有人起了歹念,在粮草、衣物或者武器供应上动手脚,就会将他置于险境的。 前世,虞瑾虽然和凌木南夫妻关系不睦,但她嫁去了凌家,联姻关系就是最大的同盟保障,凌、虞两家是互相扶持着过了朝堂大换血的那场动荡的。 华氏受到的冲击太大,有些呆滞。 虞瑾拉着虞琢起身:“凌家那边,永平侯夫人可能会试图挽回婚事,她若是找到二婶这里,您打个哈哈,推诿过去即可。” “嗯,我跟她说,我做不得你的主。”华氏还在恍惚,可是嘴比脑子快的已经点头。 于是,虞瑾就放心的带着虞琢出来。 石竹正拉着石燕躲在很远的墙根底下说小话,虞瑾喊她:“小竹子,把东西拿过来。” 第018章 狠人一个 “来了!”石竹答应着,下一刻已经抱着一堆东西窜到跟前。 虞瑾把那个小瓷瓶捡出来,递给虞琢:“这是舅公给三妹妹拿的消肿药膏,敷眼睛的,你去送一趟吧。我估摸着珂珂是不会安慰人的,这几天你多去陪三妹说说话,开导一下她。” 虞珂是个表面乖巧的白切黑,虞琢虽然木讷沉闷了些,那才是真的温柔、没脾气,有耐心。 所以,虞瑾现在只要看见她,就会想到宣睦,简直无法直视。 “大姐姐……”虞琢逆来顺受接过瓷瓶,捏在手里,脸上表情纠结,终究还是温温柔柔开口劝了,“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就叫我,我陪你说话,别一个人闷着。凌世子……他眼拙,没了他,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至于背地里大哭,或者砸东西发泄…… 她没想过,因为这不是她大姐姐会做的事。 虞琢是个闷葫芦,姐妹之间也很少听她说这么多心里话的,她自己说着,脸都红透了。 越来越没办法直视了……眼睛疼。 “好。”虞瑾赶紧点头,和她一起从院里出来。 虞琢去了思水轩,虞瑾则是带着两个丫鬟往皓月阁,给虞珂送阿胶。 一路走着,石竹还是异于平常的安静。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虞瑾倏忽警觉,侧目瞥她一眼,“刚才在清晖院,你俩躲在墙角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石竹蹭的一下跳到她身边,兴致勃勃又跃跃欲试:“我们在说今天那位宣世子,以前都没见过他,他是哪家的?回头奴婢去打听打听。” 虞瑾:…… 真是不想说话了。 可是又怕这丫头冒失,去把宣睦得罪了,毕竟那是个对亲妹妹都能铁面无私、手起刀落的狠人! 虞瑾:“宣姓罕见,姓宣的勋爵人家,在这京中只有一家。” 石竹年纪小,对外面的人际关系知道不多。 石燕却是清楚,一瞬间警觉的皱起眉头。 虞瑾解释:“不用查,他是英国公府的。” 石竹眼睛一亮。 国公府可是比侯府更高一级的显赫人家! 她原还以为是哪个不起眼的没落伯爵府之流……只想打听清楚,以防自家姑娘再度被不好的男人骗了,这么一听,就想把宣睦列入重点候选对象了。 折金钗 第14节 在她的简单思维里,自家姑娘后面要找的新姑爷,一定要比凌木南家世更高,人品更好,最好是相貌也更英俊的。 总之,要全方位碾压! 至于退过一次亲的姑娘不好找下家这种现实…… 不是她一个只有十二岁,每天只想着混吃等死的小丫鬟会考虑的。 石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亢奋起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兜着一大包阿胶,走路一蹦一跳。 自顾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猛地回头,疑惑:“不对诶!他跟舅老太爷说他家住在明德街,可是那个英国公府……好像不在那吧?” 明德街那边,多豪奢大宅和打造精美的园林,全是达官显贵人家的私产。 但是,作为身份象征,也是为了每日上朝方便,官宦人家的住宅一般都会选在围绕皇城边上这一圈的地带。 包括宣宁侯府和永平侯府,自然也包括更显赫的英国公府。 因为不想和宣睦有所交集,他说的话,之前虞瑾只是随便一听。 此刻深想,便不由的皱紧眉头。 “姑娘,您怎么了?是奴婢说错话了吗?”石竹瞧着,有点紧张。 虞瑾定了定神。 有些话,她其实不该和底下人多说,又怕石竹这小丫头不知轻重的乱来,闯祸,于是耐着性子解释:“他应该是不住家里的。” “啊?” 这回不仅石竹,就连石燕都很不理解。 然后,想到什么,石竹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他是已经成家了吗?” 按理说,就算宣睦成家了,老英国公健在,孝道在上,他也不该分府别居的,而且,他是世子,国公府的继承人,就算有不得已的理由提前分家,也该是他把其他的叔伯兄弟赶出去的。 “没有!”虞瑾摇头,“他应该是和家里关系不好,所以才搬出去自己住的。” 沉思片刻,她又道:“至于明德街的宅子,应该是御赐的吧。” 明德街那边的宅子,虞瑾知道,每一座单拎出来,都不比自家这宅院小,而宣宁侯府这座府邸,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上,已经算是相当气派的了。 如果不是御赐,作为没有分家出去的英国公府世子爷,宣睦公然弄这么一个大宅子单住,肯定会被诟病、弹劾的。 前世的虞瑾没太关注这些,此时细想—— 英国公府能不寻求宣睦个人意愿,就替他擅自定下亲事并且张罗娶亲,正常关系的家人能干这事? 可是,前世几十年,都没听说宣睦和家族决裂的消息,闹得最僵的一次就是他亲妹妹害死虞琢那次。 就……很奇怪! 他在军中地位稳固,又得圣宠,现在的英国公府就已经不能掣肘他了,到了后期,整个国公府更是扒在他身上求生存的,他分明和这些人不亲近,却就是甘当养分,供养了这些人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虞瑾就算只和他正经打过一次交道,也看得出来,这是个极有主见,且不听任何人摆布忽悠的狠人,要说他是愚孝或者顾及世俗眼光也肯定都不是…… 虞瑾想着这些事,颇是心不在焉。 到了虞珂那,虞珂已经用过午膳,正在小憩。 虞瑾没让叫醒她,把东西交给程影,就带着石燕两个回了。 回去路上,还是很不放心石竹,就特意嘱咐她:“英国公府那位是个煞神,招惹不得。今天他之所以拦车,是因为我与舅公说的话被人听去了容易招祸,他才好意打断提醒,没有别的意思。” “哦!”石竹一副不很信服的样子,嘀嘀咕咕:“煞神还有好心啊?” 这不就恰恰说明问题? 虞瑾都开始心塞了,越发正色:“那是因为他与父亲都是领兵之人,战场上九死一生,咱们如今的安稳生活得来不易,该是惺惺相惜吧,他不想因我的一时言语不察就给父亲惹祸。” 石竹的老家在边城一个偏僻村子里,八年前遭遇了一次敌军屠村,她是被虞常山带人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提起战场上的凶险杀戮,小丫头眼底浮现一抹血色,突然就有点懂了,再不想宣睦的事。 石燕伸手摸摸她脑袋。 小丫头抬头,对上她视线,又露出甜甜的笑。 * 皇宫。 皇帝年纪大了,又因早年征战,留了暗伤,如今身体很是不济,每日早中晚三次汤药不断。 他的药,向来都是常太医亲自煎,亲自送的。 午间,常太医前来送药时,皇帝还在伏案批阅奏折。 看见他来,皇帝才停笔,很是自然接过药碗,也没用专人验毒就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漱了口,他笑道:“不是说你去了虞家?宣宁侯不在京,是家里出什么事了,需要你这个做长辈的出面做主?” 常太医在他面前并不拘谨,自然跟着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气性大,几个小辈的又不懂事,瞎胡闹,是微臣这把老骨头好瞧个热闹,故而徘徊久了些,还好没误了陛下跟前的差事。” 皇帝自有他的消息渠道,那些在京的重臣府邸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只许他不想知道或者不想过问,否则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对虞常山还是倚重的,这样特意问起虞府今日之事…… 只要常太医顺势给上上眼药,明日早朝永平侯就要受敲打。 常太医这么说,就是不想追究凌家的错处。 皇帝没再说什么,挥挥手打发他下去了。 * 永平侯府。 永平侯夫人冯氏晨起前往镇国寺上香,原是因为虞瑾出了孝期,她要去算个黄道吉日好给儿子完婚的。 为表虔诚,准备在山上焚香沐浴三日再去求签算卦,结果,前脚才刚在禅房安顿好,后脚程勇就火急火燎赶来告知了噩耗。 “这个逆子!这两个混账东西!” 冯氏当场就气血上涌,身子摇晃了两下才刚强站稳。 她咬牙怒骂了两句,然后赶紧吩咐身边人收拾东西下山。 镇国寺是三朝国寺,屹立数百年,挑选了城外的风水宝地修建,离京不算近。 冯氏紧赶慢赶,也是天擦黑,抢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进城。 等到赶回府,天已经全黑。 彼时,凌木南在影壁后头已经跪得双腿全无知觉,脸色发青了。 冯氏被丫鬟婆子拥簇进门,看见有个人影被人看管着跪在那,一眼并没认出是自己儿子,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缓过来,凌木南就大声道:“母亲,表妹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娶表妹过门!” 冯氏一整天奔波在外,粒米未进,先受气,又受惊,再被这混账话一激,直接心慌气短的晕死过去。 第019章 败类 “夫人!” 身边围了一群人,冯氏倒是没摔地上。 不知是谁先一声惊呼,然后凌家大门口就人仰马翻的乱成了一锅粥。 “夫人晕了,是不是要掐人中?” “别胡来!先送夫人回房。香茗,快去请大夫!” “侯爷呢?侯爷在家吧?再去个人,赶紧告知侯爷一声。” …… “母亲……母……”凌木南无措的呼唤,被丫鬟婆子一声接一声的高亢叫嚷直接淹没。 他情急之下,想过去亲自搀扶,可双腿不听使唤,扑在地上。 混乱中,还不知道被谁踩在了手上,狼狈至极。 乌泱泱一群人,很快护着冯氏进了内院。 旁边守着凌木南罚跪的家丁,这才找到机会上前,将他搀扶起身:“世子爷,快起来。” 凌木南双腿又疼又麻,几乎不听使唤。 他咬牙:“扶我去母亲那。” 和冯氏叫板,并非他本意,他其实知道自己今天给家里闯了大祸,他爹正在气头上,他最好是先夹起尾巴做人,把这关渡过去。可他从小养尊处优,没怎么吃过苦,被罚跪这大半天,身体上的难受让他整个人都处于即将狂暴的边缘,所以刚看到冯氏,他就本能的叫嚣起来。 侯爷的原话,是看着世子,叫他跪到侯夫人回来。 现在侯夫人回来了,世子要去的也是夫人院子,而不是逃跑,几个家丁对视一眼就顺水推舟。 凌木南自己走路不利索,两个家丁几乎将他架起,送去了冯氏院子。 彼时,大夫没到,冯氏已经自行转醒。 心腹盛妈妈命人切了参片给她含着,补气提神。 凌木南到时,苏葭然也还勉强撑着力气跪在院中。 今天陪她一同前往宣宁侯府的大丫鬟芳绫,回府后就被程安提走关押起来,她院里其他丫鬟不知内情,听说是侯爷罚的,都不敢擅动,只在不远处惴惴不安的张望。 凌致远和凌木南前后脚到。 凌致远瞪了凌木南一眼,暂且顾不上管他,直接冲进屋子。 凌木南示意家丁把他搀扶到苏葭然身边。 苏葭然身子养得比凌木南更娇贵,但她毅力更强、心性更稳,愣是咬牙跪到现在,一声没吭。 “表哥……” 直到这会儿凌木南出现,她刚叫一声,可是膝盖太疼太难受了,这一开口,就再也压不住情绪,直接低低的抽泣出声。 两年前凌木南头次对她心动,就是她及笄那天晚上,偷偷一个人在荒院给母亲烧纸钱,那种脆弱中又硬撑着倔强的模样,极大的激起了男人的保护欲。 苏葭然并不爱哭,但是那种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却总能适当的惹人爱怜。 折金钗 第15节 比如,她在府里,日常相处总是下意识让着侯府庶出的小姐凌木秋,又比如她在凌致远夫妻面前,永远温顺懂事的模样,再比如,冯氏给她相看了她明明不中意的男子,她为了不辜负姨母的好意,强颜欢笑应下,背着人又偷偷神伤…… 他俩在一起那次,纯属意外。 从两年前意外撞见她烧纸开始,凌木南就知道苏葭然甚是思念亡母,每逢自己生辰,就会跑到荒院那边偷偷祭奠。 今年苏葭然生辰这日正赶上雨天,他以为她不会去,但还是不放心,就还是过去瞧了一眼,结果她还是去了。 雷雨交加的夜,两个少男少女在破院的屋子里避雨,苏葭然聊起自己母亲还在时的模糊往事,落了泪…… 他安慰她,然后情到深处,难以自控,事情就那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凌木南是有未婚妻的,苏葭然相看好的人家是大理寺左丞图文清家的嫡次子,目前是个举人,求学在外,准备回来参加明年的春闱,虽然双方商定了这门婚事,但是为了不影响图公子备考,也为了将来嫁娶更风光些,两家是打算等明年会试过后,图公子谋了差事,再正式走婚嫁流程的。 两人情不自禁出事后,凌木南是当即就表示要退婚娶表妹的。 毕竟—— 他一直觉得虞瑾有点太强势也太端着了,他对自己这个未婚妻没多少喜欢。 可是,苏葭然拒绝了。 并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诚信守诺,到孝道亲情,各种劝说。 她言行一致,自那以后,都没丁点纠缠,如若不是凌木南亲身经历,他也几乎要相信两人之间没有逾矩过。 直至最近某天,苏葭然惊慌失措来找他,说发现自己怀孕了。 凌木南的热血,一下子就被重新点燃。 这一次,苏葭然“迫于无奈”,只得与他共谋二人……哦不,是一家三口的未来。 当然,她全程都是一副惶恐不安,又纠结痛苦的模样,凌木南深信不疑。 “虞家的婚约已经解除,今天又闹得那样难看,绝无回旋余地,何况……”凌木南知道跪到现在有多难受,他更加心疼心上人,压低了嗓音安她的心。 说着,意有所指看向苏葭然腹部:“只要我坚持,父亲和母亲他们会妥协的。” 话音刚落,苏葭然还来不及点头,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撑开,凌致远满含怒意的声音传出:“都给我滚进来!” 两人立刻收摄心神。 凌木南一路走来,膝盖活动开了,已经可以勉强走路。 他亲自搀扶起苏葭然,才把她交给丫鬟芳云扶着。 “没事,别怕!”进屋前,他还用力握了握苏葭然冰凉的指尖,神情之间一派坚定,“都交给我!” 苏葭然不置可否,只是坚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两人一瘸一拐,进了里面。 暖阁的炕上,冯氏脸色不好的歪着。 凌致远坐在椅子上。 屋里已经清了人,只留盛妈妈陪在冯氏身边。 芳云大气不敢出,帮忙苏葭然跪好,也立刻垂首退出屋子。 “父亲母亲!” “姨父姨母!” 两人忍着不适,并排着尽量跪好。 冯氏此时已然冷静。 “母亲,我……”凌木南抢先就要表态。 冯氏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直看向苏葭然:“是谁主动的?” 冯氏和自己的亲姐姐出阁前感情极好,否则也不会在接到苏葭然的求救信后就将她接过来养,一养就是十年。 她自己没有亲生女儿,是将苏葭然当侯府小姐养的,却怎么都没想到这是给自己养了条会偷家的白眼狼。 男女之事,本就羞于启齿,何况她还是个未嫁女! 苏葭然惨白的脸色迅速涨红,下意识回避视线。 “母亲,不怪表妹,您有事冲我……”凌木南也没想到母亲会冲着表妹去,毕竟母亲对表妹的喜爱和关照他是清楚的。 “你闭嘴!”冯氏顺手将一个杯子砸过去,眼神很冷,“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的账我回头自然会跟你算,现在我叫她说!” 苏葭然料想到姨母会生气,但到底是低估了对方的气性。 她缩了下脖子,被冯氏凶狠的样子直接吓哭,却又不敢大哭,抿着嘴,哽咽声十分压抑。 凌木南还想争辩,但是看到母亲不好的脸色,也怕把她再气晕,就犹豫了。 “不知廉耻,珠胎暗结!”冯氏盯着两人,眼神里的冰冷像是在看两个仇敌:“这种丑事,哪怕你们换个人呢?哪怕是丫鬟爬床?也哪怕你是给妓子赎身,养作外室呢?你们两个,都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给你们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请最好的先生和教习嬷嬷教导你们,最后就养出你们这两个没脸没皮的败类……” 凌木南是头次听他端庄高贵的母亲骂人这么脏,心虚又不忿。 他梗着脖子就要自辩,却见两行热泪顺着母亲已经有了皱纹的脸颊滚落。 心里一瞬间慌的厉害,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这是对他失望到绝望了。 母亲明明很是疼爱表妹的,这是虞瑾根本不能比的; 他明明只是想要退掉不喜欢的婚事,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而已…… 他难道……真就这么的罪无可恕? 第020章 玩脱 凌木南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一时没了反应。 苏葭然心里也慌。 她知道姨母虽然疼她,但是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她,轻易是绝不会答应表哥娶她为正妻的,所以她才兵行险招,走了携子上位这步棋。 而怂恿凌木南先斩后奏,以最不体面的方式去退了虞家的婚事,就是断其后路。 在她的原计划里,凌、虞两家会闹掰,退婚一事会成为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届时,就算首当其冲名声变臭的是虞家姐妹,凌木南这么闹上门,口碑也会下滑,他要二度议亲……有了他对虞家翻脸无情的前车之鉴,哪个高门大户的好人家敢把女儿许给他? 而她在冯氏身边,卖乖讨巧这么多年,她知道冯氏对她是有一些真感情的,再加上她已故母亲的面子…… 只要凌木南非她不可,她这姨母最终只能妥协。 而且,还不会拖得太久。 毕竟—— 她的肚子藏不住也等不得。 现在她身孕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紧锣密鼓的张罗成亲,将来孩子出生,还能遮掩,推说是早产,若是拖得久了,就说不清楚了。 在这整个局里,她要踩着宣宁侯府的脸面做台阶,又要拿着永平侯府的清誉名声做要挟…… 软硬兼施,明明应该万无一失的。 结果,第一个变数出在虞瑾那,现在就连冯氏的反应都出乎她意料之外。 “姨母骂得对,是我自甘下贱,是我不知廉耻,勾引了表哥。”飞快的权衡利弊,苏葭然梨花带雨的哐哐磕头:“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姨母的教导,也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我……” 既然把握不住冯氏,那她就更要牢牢操纵凌木南了! 苏葭然演戏是肯下本钱的,只两下,额头就见青紫,再两下,便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边磕,她一边飞快偷瞄冯氏反应。 原是想下一记猛药,说自己愿意以死谢罪,然后佯装撞柱的。 可是瞧见冯氏全无动容的面色,和唇角越翘越高的冷笑,她突然心里发凉,知道自己不能赌了。 所以,她随机应变,身子一歪,倒在凌木南身上。 凌木南也正震惊于母亲的反常,都没来得及阻止她自残,见她歪倒,本能长臂一揽,将她护在怀里。 “母亲,表妹是胡说的,不是她的错,是……”看见苏葭然额头撞出的惨烈,凌木南才仿佛突然回神,连忙就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呵……”冯氏看着苦命鸳鸯一样的他俩,本来怒气翻涌的心情竟然莫名平静下来。 她甚至,笑了出来。 凌木南甚至以为母亲是受刺激过度,有点失心疯了,辩解的话戛然而止,木愣愣盯着她看。 冯氏没掏帕子,直接用手将泪痕抹掉。 她表情和眼神同样冰冷无比的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宣宁侯府的婚事你退了也就退了,正好不用去祸害人家好姑娘了。” 凌木南一直担心冯氏会舍不得这门姻亲,要逼着他去负荆请罪,努力挽回。 这意外之喜砸头上,他喜悦的心情还没调动起来,就听冯氏话锋一转,几乎是带着满满恶意的冷笑起来:“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但是苏葭然……你哪天要娶她了,记得先来找我,把我杀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凌木南,又看向泪汪汪的苏葭然。 苏葭然下意识吞咽了两下,莫名紧张。 冯氏道:“图家是书香门第,清正人家,你既已非完璧,自然配不上人家勤奋上进的好儿郎。正好,你与图家的婚事只是口头约定,尚未走媒下聘。这事,是我识人不清,险些害了人家,明日一早我就去图家……你是自由身了。” 苏葭然住在侯府十年,早就将侯府的爵位和富贵都视为自己的囊中物,哪里瞧得上一个大理寺丞,区区五品官的人家? 何况,说给他的还不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而是区区一个嫡次子! 可是她也很清楚,按照她本来的家世出身,她找这样的人家是高攀。 所以,冯氏选定了这一家,她当面连一点不悦都不敢表现。 好在那家人的儿子迂腐,一心的读书上进,否则她今年都十七了,早就可以收拾嫁过去了。 就是这么巧,才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机会,筹谋运作,拿下表哥! 现在这个悬在头上的婚约解除,她却和前一刻的凌木南一样,半点开心不起来。 果然,下一刻,冯氏已经话锋一转,对盛妈妈道:“你押她回蔷薇苑收拾东西,这些年替她置办的那些,就当她将来嫁人,我替她母亲给的添妆体己,随她带走。再有伺候她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也都给她……” 苏葭然本是窝在凌木南怀中施展苦肉计的,越听冯氏这话越是觉得不对。 终于,没心情再哭。 折金钗 第16节 她仓惶抬头,满脸惊恐:“姨母……” 冯氏直视她看过来的目光:“我永平侯府这座庙小,供不起你苏姑娘这般人物,就不继续误人前程了。” 她下令:“让她马上搬出去,也传我的话下去,我永平侯府冯氏从此没有她姓苏的这门亲!” 凌木南用力甩甩头,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他一脸的迷茫呆滞:“母亲,就算我和表妹做错了事,又何至于……” 冯氏冷漠的表情仿佛焊在了脸上,她再次冷冷打断儿子:“你要养她做外室,我管不着,但我还是那句话,自今往后,你但凡还想将她往我跟前带……在她进府之前,记得先来杀死你这生你养你一场的母亲!” 这些话,简直狠绝! 凌木南张了几次嘴,意识到冯氏似乎并非气话,就当真迷茫到完全不知所措了。 苏葭然这时已经不哭了。 可是,她也没有再贸贸然向凌致远夫妻中任何一个求情,而是转头还想找凌木南。 然则,凌致远一锤定音,矛头直指凌木南:“私德不修,大义不存,我凌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来人,把世子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再将他关在祠堂……先反省思过一个月。” 这一天折腾下来,每个人都精疲力竭。 院里候着的得力护卫当即进屋,不由分说,把凌木南拖走。 哭喊求饶这种事,当然不是凌木南这样的世家公子会做的,他就这样一脑袋浆糊的被拖走了,直至板子打到身上的前一刻还在想,事情是怎么弄到这个地步的? 凌木南一走,苏葭然就全然没了筹码和依靠。 而且,这会儿她脑子也很乱,正在疯狂思忖自己是怎么玩脱的了。 一场精心算计,怎么都不该是这么个结局的呀?! 浑浑噩噩间,她的东西就已经被打包好,等到再回过神来,永平侯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在她身后轰然合上。 包括芳绫在内,一共六个丫鬟跟着,而她所有家当,包括细软和衣裳被褥,则被塞在她白天乘坐的那辆完全配不上她身份的破马车上。 京都繁华,夜色漆漆,长路漫漫无尽头。 次日清晨,屋里刚传来虞瑾睡醒的响动,耳朵贴在门上的石竹就飞快冲进去幸灾乐祸:“姑娘,姑娘,有个好消息!凌世子眼瞎看上的那个表姑娘,昨儿个夜里被连人带铺盖卷都从永平侯府扔出来了!” 盯梢永平侯府的差事,陈伯本是安排给心腹护卫去办的,可石竹这小丫头好奇心重,昨晚自告奋勇去顶班。 然后下半夜跑回来,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在虞瑾屋外转悠。 守夜的白苏问她,她还保留第一手消息,故作神秘的不肯说。 虞瑾身体醒了,脑子还没醒,毫无反应。 白苏却是意外又好奇:“赶出来了?她不是有了身孕吗?难道是假的被查出来了?如果她那肚子里真有货,她就没闹?就乖乖就范,被赶出来了?” “啊?是假怀孕吗?”石竹被她问住,反而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她也没闹,乖乖就走了。” 说着,两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还在闭眼迷瞪的虞瑾。 第021章 鱼死网破?可她没网呢! 前世,虞瑾做了十九年的大家闺秀,后来嫁入永平侯府,又做了三十年严于律己的少夫人,所以后来,等她离京逍遥的时候那是真逍遥,放任自己不被任何规矩束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学了不少防身手段,也将骑射反复练到不错的水平。 所以,现在就算重新变成少时的自己,放纵之后养成的那些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当然,最重要的—— 是她现在想得开,不愿意改。 重活一世,本就是件极幸运的事,她既然得了这样的机缘,那就肯定不能按照前世的模子,把来时路再走一遍。 虞瑾试着睁了一下眼,觉得自己没太睡够,就又重新合上。 只是看到床边丫鬟们稚嫩的脸,她随口问了句:“三妹妹那里什么情况?” 虽然这辈子虞璎摆脱了身败名裂的下场,但是当众被心上人不遗余力的羞辱,对她那样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来说,也是极大的打击。 虞瑾这几个大丫鬟都得力,现在敏感时期,不用她吩咐就耳听八方,注意着府里各处的动静,包括主子和下人。 白苏忙道:“昨儿个回去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后来二姑娘过去陪着,说是屋里还在断断续续的哭,午膳晚膳都没用,二姑娘昨夜就宿在思水轩了,后半夜安静下来,石燕特意过去瞧了,说是俩人睡下了。” “嗯,能吃能睡,那就不是致命打击。”虞瑾含糊点点头。 然后,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石竹在旁,跃跃欲试数次,很快听见她重新平稳下去的呼吸声。 石竹:…… 憋了一晚上的第一手消息,本想带回来和自家姑娘一起开心开心的…… 结果,就这? 石竹沮丧,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都蔫儿了。 白苏觉得好笑,又给虞瑾把收了一半的床帐放下,拉着她轻手轻脚去了外屋。 石竹一晚上没睡,趴在桌上也很快入睡。 白苏拿了针线在做,一边注意听着屋里动静,等虞瑾起床。 至于主子作息上的反常—— 都是突逢重大变故和打击,三小姐还不吃不喝彻夜哭鼻子呢,自家这边睡个懒觉怎么了? 虞瑾又多睡了一个时辰,这才神采奕奕起床。 “姑娘……”趁着虞瑾洗漱梳妆的工夫,石竹就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讲自己的见闻。 她藏着心事,没心思睡觉,早上只眯了一会儿,就又跑出去打探了一轮消息,此时正是分享欲旺盛。 “今儿个一早,永平侯夫人就下拜帖去图大人府上走动了,虽然出行低调,但我远远看她带的东西,该是备了厚礼的。” “哦,凌家那位表姑娘和图大人府上口头约定了婚事,她应当赶着过去赔罪,并且解除婚约的。” 并非虞瑾有多关注永平侯府的家务事,前世这时候,她只隐约知道苏葭然与人定了口头婚约,是后来她嫁去凌家,调查凌木南和苏葭然之间那些龌龊时才捋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时候,冯氏给苏葭然灌了堕胎药,以重病为由,将她送去庄子上关着,倒是瞒住了图家,可是虞瑾和凌木南婚后闹得水火不容,又都不避人,图家稍加打听,也就知晓了冯氏匆忙退亲的真实原因。 然后,就被恶心到了。 苏葭然能攀上图家的亲事,走的是永平侯府的关系,现在冯氏自己的儿子吃了窝边草,险些给人家儿子戴上绿帽,属实不地道。 自那以后,两家人是属于出门应酬见到都要互相绕开的程度,老死不相往来的。 虞瑾不打击小丫头的积极性,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她闲聊。 说着,小丫头就愤愤不平起来:“真是岂有此理!要说得罪人,她家得罪咱家更狠些吧,要赔礼道歉,也该先来咱家,给姑娘您赔不是才对!” “先去那边,自然是因为那边更急。”虞瑾看得很开。 见小丫头眼巴巴看着她,还耐心解释:“凌家是得罪咱们更狠,但就因为得罪得太狠,关系不可能更差,所以反而不急,趁着丑事没有传开,她先赶着主动去图家请罪,表现得诚恳些……侯夫人和图夫人在闺中时是关系很好的手帕交,或许永平侯府和图家的关系还能保住。” 所以,冯氏也是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付出了太多。 “合着她对咱们现在就是破罐破摔了呗?”石竹还是不服气,不满的嘟囔。 虞瑾笑着,没再接她话茬。 试图隐忍许久的白苏也还是终于开口,道出自己的疑惑:“侯夫人就这么把她那外甥女赶出去,真就不怕那姑娘鱼死网破的跑去侯府门前闹她?” 有些话,她不好说,其实她觉得,最好是先把苏葭然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再把人限制起来,并且封锁消息,才能保住永平侯府的一世英名。 更有甚者,如果冯氏够狠得下心,直接让苏葭然消失才是最为一劳永逸的法子。 “鱼死网破?”虞瑾看着窗棂外面晴好的天空,不以为意摇头,“苏表妹这些年的荣华富贵,甚至身份地位都是侯府给的,想要鱼死网破,她首先要有张网吧?她现在被侯夫人厌弃,等于一无所有了,但侯夫人好歹还给她留了条活路,她要真豁出去大闹……侯夫人不仅不会就范,还会将她最后的活路堵死。” 至于说毁侯府的名声?确实会有一些影响,可是谁家儿郎不风流?届时最坏的结果就是她点头把苏葭然纳进府里做妾,这风波也就平息了。 可苏葭然一旦以那种方式进了永平侯府后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好日子? 说着,虞瑾眼中竟然浮现一丝笑意:“苏表妹现在的做法,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苏葭然就是一株攀着永平侯府的菟丝子,她自己本身一无所有,她压根不可能去和整个永平侯府硬碰硬,否则—— 发现怀孕之后,她大可以直接逼宫上位,而不是先撺掇凌木南来虞家闹退亲。 她现在蛰伏起来,再在凌木南身上下下工夫,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凌木南养做外室,保一辈子衣食无忧。 当然,这离着她原来的设想确实相差甚远,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嘛,形势所迫,她自己先把事情做绝,玩脱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白绛和白苏都在若有所思,屋内一时极静。 虞瑾照着镜子,自顾把昨日看好的那朵艳丽珠花簪在发间。 许多年用不上这样款式鲜艳的珠花,看着镜中年轻充满活力的少女模样,她心情甚好。 “还要继续偷听吗?”她突然说道。 除了早就发现有人靠近的石燕,众人都有点不同程度的受惊。 纷纷转头去看。 虞珂笑眯眯从门外进来:“没有偷听,大姐姐不是在教导丫头们?我也跟着学学道理。” 小姑娘俏生生站在面前。 外表还是那副弱柳扶风、人畜无害的外表,可是全家算下来,就属这小丫头的心眼子最多最活泛。 “别学了,对你没好处。”虞瑾打量她半晌,看得虞珂都有点想炸毛了,她才意味不明来了句。 虞珂歪了歪头,听出了她是话里有话,但具体何意,又想不明白。 虞瑾已经岔开话题,问她:“大清早的,你怎的不去宽慰一下你那傻三姐,反而跑来我这里了?” 虞珂当然不会说,她是怕虞瑾憋着脾气,背地里反而气出个好歹,所以不放心来看一眼。 她只撇撇嘴,径自坐到餐桌前:“我可没有二姐姐那好脾气,听着她哭就头疼。” 虞瑾笑笑,不勉强。 这时,白绛已经带人把早膳摆好,并且很机灵的又多添了一副碗筷。 用完早膳,虞珂还在这边磨磨蹭蹭的喝茶。 虞瑾也不拆穿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折金钗 第17节 没一会儿,前院有婆子来报:“大姑娘,四姑娘,永平侯夫人备了厚礼登门,说想见一见大姑娘,二夫人已经去花厅接待了,大姑娘您看您……” 第022章 舍弃 屋里屋外,好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看向虞瑾。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节骨眼上,她该对永平侯夫人避而不见的。 虞瑾从容放下茶盏,起身:“哦,那我过去看看。” 虞珂连忙跟着起身,看她直接就要往外走,忍不住扯了一下她衣袖:“大姐姐你就这么出去?” 虞瑾不解,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珂纠结:“你这红光满面的,不需要扑点粉?” 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扮相惨一点,才更能噎得永平侯夫人没脸说话?更没脸替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说项求情? “要的就是我这不为外物所扰的好气色。”虞瑾莞尔,眼底浮现的幽光里隐隐攒动一丝恶意:“遇事一蹶不振可不是大家风骨,我得让永平侯夫人知道他家究竟错过了什么,示弱卖惨至多能赚对方一时的感慨愧疚,我这才是真正的给她添堵!” 当然,她最终要针对的,是凌木南,而不是永平侯夫人。 就昨夜永平侯府的动静来看,冯氏是对她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失望至极了,虽然,有极大可能只是一时意气…… 虞瑾言而有信,不会主动去对永平侯府的人做什么,可既然对方送上门了,那她添把火不过分吧? 昨日凌木南原先的那番算计属实恶毒,而她,是要永平侯夫人彻底厌弃甚至舍弃那俩人! 虞珂茅塞顿开,眼睛亮亮的,跟着虞瑾往前院去。 永平侯夫人冯氏急怒攻心,昨儿个一夜没睡,虞家这边,二夫人华氏也是愁苦的几乎整夜没合眼,此时两人顶着一个比一个大的憔悴黑眼圈,都在强颜欢笑的说场面话。 虞瑾来时,冯氏已经对着华氏道过一轮歉了。 但她心知肚明,虞家这位二夫人是不管事的,所以心思并不在和华氏攀谈上。 虞瑾刚一脚踏进院子,冯氏就用余光扫见了。 “瑾儿来了。”这不是端长辈架子的时候,冯氏几乎是有些热切的连忙起身。 虞瑾快走两步迎上前来:“凌家叔母!” 见礼到一半,就被冯氏握住手给拦了。 冯氏眼泪刷的落下,哽咽道:“昨儿个我不在家,没想到我那逆子倒行逆施,做下如此错事,险些酿成大祸,将咱们两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是我教子无方,又识人不清,养虎为患了……我……我真是没脸见你,更没脸登你虞府的大门……我对不住常老夫人的托付和宣宁侯的信任……” 本是一番场面话,可越说越是真情实感,到最后,冯氏眼泪决堤,差点嚎啕大哭。 昨夜事发后,她就一直强撑着不叫情绪崩溃,居然在这一刻破功。 “凌叔母您言重了,我与凌世子间只是没有缘分,您实在不必自责。”虞瑾将她让到椅子上重新落座,却没有被她带起任何情绪波动,“而且昨日我与世叔也当面把话说开了,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更不至于为了我们小辈间的一些争执而生出龃龉,您且放宽心就是。” 冯氏是看着虞瑾长大的,很清楚她脾性。 这个丫头,倔强要强,性情骄傲,哪怕昨日只是一时意气答应了退亲,可是话已出口,也就完全没了转圜的余地。 何况,以她对虞瑾的了解—— 被凌木南带着珠胎暗结的姘头直接算计到脸上了,堂堂宣宁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又怎会继续屈就自家儿子那样一个烂人? 是的,烂人! 冯氏也不想这样贬低自己亲儿子,可就凭她那儿子昨日的所作所为,就完全只配这两个字了。 自己违背婚约,不检点在先,却没有担当,反过来算计着把脏水往未婚妻身上泼…… 冯氏甚至迄今都还有些不能理解,她自己精心教养长大的儿子,怎会是这种货色?! 虞瑾这话,说得敞亮却官方。 冯氏的情绪一时受不住,捏着帕子又哽咽许久才重新稳住。 “好孩子!”她抬了抬手。 立在她身后的盛妈妈就捧了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匣子上前。 冯氏道:“这里边两套头面,一套是我初为人妇时婆母特意命人打造的,我一直仔细保存,没舍得戴,咱们虽然没了婆媳缘分,以后我会将你做女儿看待的,是我家那逆子不成器,平白耽误你到现在……” 冯氏说着,悲从中来,她快速别过头去,拿帕子压住眼角泪意。 然后,又将另一个匣子也指给虞瑾:“这里面一套金饰,是今年才打的,款式时兴,替我转交你家璎姐儿,算作我永平侯府给她的一点补偿。” 事实上,这两套首饰都是准备拿来虞家下聘的聘礼之一,只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无任何意义。 “若是这样能叫您心安一些,那我就替三妹妹也收下了。”为叫冯氏安心,虞瑾并未假意推辞。 她示意白绛上前,将两个匣子捧走。 该走的流程走完,冯氏也没心思多呆,便就起身告辞。 虞瑾和华氏一起,客客气气将她送出门去。 由于昨日那场闹剧,这两天宣宁侯府附近行人都格外关注这边一些,见着两家和和气气、友好往来,私底下不免又是一番议论揣测。 等到关上府门往回走,华氏才忍不住唉声叹气:“你这样委曲求全,大伯知道该心疼了。” 显然,昨日虞瑾那番叮嘱,她是记在心里了,知晓自家和永平侯府的关系要维持。 虞瑾笑笑,没多言语。 进了内院,双方分开。 白苏和白绛各捧着一个首饰匣子。 虞珂忍不住凑过去,悄悄打开匣子偷看。 给虞瑾的那副头面明显更华贵庄重些,上面镶嵌了一些价值不菲的珠玉宝器。 给虞璎那套,则是明晃晃的纯金,胜在手艺精巧,款式确实是现下京城风靡时兴的。 虞瑾道:“别跟着我了,你三姐姐那套,你给她送过去。” “哦!”看完了热闹,虞珂兴致缺缺,顺从答应了。 两人在花园里分道扬镳。 虞珂带着露陌,亲自去给虞璎送首饰。 彼时,虞璎才刚被虞琢哄着喂了半碗粥,眼睛肿得核桃似的,脸上都被眼泪腌得有些皴了,十分狼狈的模样。 拿到虞珂带来的首饰,她瞬间炸了:“谁要他家送来的首饰?这是寒碜谁呢?假惺惺!” 说着,一把抢过匣子砸在了地上。 虞琢想拦,都没来得及。 纯金打造的头面首饰,工艺细致精巧,但是黄金质地软,这一砸就整个毁了,烂成一坨。 三人的大丫鬟心疼的连忙去捡。 “你不喜欢就收着,以后做人情转手送人,或者留着压箱底都好,跟首饰置什么气?”虞琢语气温温柔柔的,并无半点说教责怪之意。 虞璎也不是不喜欢这套头面,小姑娘家家嘛,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 只是凌家给的,她半点不心疼,反而因为摔了它,心里堵着的那股子郁结之气都有所消散。 “他家的东西,我瞧着晦气!”看着砸得歪曲变形那一坨明黄,她直接大手一挥:“木香,拿去首饰铺子叫人融了,打成金戒指和耳铛,我和姐妹们一起分了。” 说着,满脸嫌弃的将那一坨扔回匣子里:“我们家的名声和大姐姐的婚事,就值个这?” 虞珂眼珠子一转:“别让木香去了,你赶紧把眼睛敷一敷,消肿了,咱们一起去。” 这个时候,虞璎是不想出门的,突然想到昨日虞瑾的吩咐,咬着唇,纠结点了点头。 另一边,回府的马车上,冯氏又在抹眼泪。 盛妈妈给她递了干爽的新帕子:“虞家这边就这样了?其实……虞大小姐如今这般年岁,要重新议亲也难说能再挑什么好人家,夫人怎么没……” 这门亲事丢了,属实可惜! 冯氏心烦意乱打断她:“就冲那逆子做的混账事,就冲宣宁侯府这样的门第,这件事就只能这样了!” 想到自家那个挨了打趴在祠堂反省却还一脸不忿的蠢儿子,再一对比行事顾全大局,落落大方的虞瑾…… 冯氏只觉胸口顶着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很想捶胸顿足,可是她的身份又不允许,整个人憋得难受至极。 无法,她只得强行转移注意力,忽而冷声发问:“苏葭然呢?” 第023章 毒蛇 盛妈妈道:“有人盯着她,她倒是还知道要脸,没有大张旗鼓去住客栈。早年苏家还在京时,苏夫人置办过一个小院,地契在她手里,她带着人连夜去了那处落脚。” 盛妈妈是冯氏嫁人后才培养出来的心腹,所以只称呼苏葭然生母,冯氏的妹妹苏夫人。 冯氏疲惫的按揉着太阳穴,满脸厌恶。 盛妈妈也忧心:“她那肚子,留着迟早是个祸患。奴婢说句僭越之言,这表姑娘就不是个安分的,就算现在迫于形势,暂时蛰伏,将来也迟早会拿这个肚子做文章,夫人……” 苏葭然肚子里的,毕竟是冯氏的亲孙,盛妈妈说话一直注意着冯氏脸色,见她没有露出不悦,才敢继续说下去:“您是否应该早做决断?” 冯氏没说话。 盛妈妈继续察言观色:“世子爷正在年轻气盛听不进劝的时候,为免伤及母子情分,奴婢做得隐蔽些,做成意外?” 冯氏抬手,制止了她,语气不耐:“不用管她,由着她去。” 盛妈妈不解,还想再劝,但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再说。 虽说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男子在成婚前收用两个通房丫鬟暖床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可是稍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会注意着不在娶正妻前弄出庶长子,更别提外室子了。 苏葭然现在虽然暂时蛰伏,但以她的心性儿,怕是难安于室,迟早还要仗着肚子的孩子作妖,届时,侯府和世子就被动了。 盛妈妈是看着凌木南长大的,是当真不想看他被一女子给毁了。 一旦外室子出生,后续再议亲,哪有门风清正的好人家肯把女儿嫁过来? 盛妈妈愁眉不展,但又知道冯氏才是凌木南生母,猜想她可能是心软,舍不得对亲孙子下手,忍不住叹气。 冯氏睁开眼睛看她:“你当我是妇人之仁,不想见血?” 折金钗 第18节 盛妈妈一惊,表情略显僵硬:“夫人是慈母心肠……” “慈母?”冯氏突然就笑了,笑声讽刺又带着恨,“从今以后这慈母谁爱当谁当去吧。他们两个,一个恩将仇报,一个不识好歹……如你所言,苏葭然绝不可能安分,既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我不出手,是懒得再为他们费心筹谋。她肚子里那块肉,如今是她手里份量最重的一块筹码了,瞧着吧,迟早她自己就会作没了。” 说着,她深深看了盛妈妈一眼:“叫人继续盯着她,不必刻意对她做什么,只适当的时候推一把就行。敢算计到我眼皮子底下?我堂堂开国元勋的永平侯府,她还真当是她那点不入流的下作手段能撼动拿捏?天真了不是!” 盛妈妈谨慎的点头应下。 可是对于凌木南,她还是不忍心:“那世子爷呢?那狐媚子手段了得,咱们世子爷又是个心思单纯……” “蠢就是蠢,你又何必替他遮掩。”冯氏打断,眼底厌恶的情绪似乎更深,“他那里也不用管,我生养他一场,自是希望他这一生美满顺遂的,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若执迷不悟,就非要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也随他去,我永平侯府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两个孩子,一个贪心不足,一个蠢笨如猪,换成是谁谁不灰心? 冯氏这话,就算只是气话,也属实严重。 盛妈妈胆战心惊。 可有些话,就不是她一个做奴婢的能妄加议论的了。 冯氏的确只有凌木南这么一个亲儿子,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宠惯了些,但凌致远其实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庶子凌木东,冯氏不是那种不容人的当家主母,虽然待他不如亲儿子亲厚,也没有苛待…… 但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动了让庶子袭爵的心思吧? 盛妈妈一颗心怦怦直跳,慌张不已。 冯氏重新闭上眼,神色间满是倦怠疲惫。 披风底下,她手掌悄然覆上自己腹部,也是心烦意乱。 另一边,宣宁侯府。 决定要出门,虞琢和虞珂各自回房梳妆更衣,虞璎则是着重处理哭肿的眼睛。 先用冰块镇过的茶袋敷上一阵,症状减轻后,才用上常太医给的消肿药膏敷在眼周,轻轻按摩,致使药效快速吸收。 一番处理下来,虽未完全消肿,辅以妆容修饰…… 至少不知内情之人,不凑上去细看是看不出异样了。 然后,赌气似的,她又刻意挑了一身艳色衣裙换上。 一番折腾耽搁下来,就临近中午了。 要出门,自然要知会虞瑾一声。 蓼风斋里,虞瑾自一堆账册后抬头。 看着面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三个妹妹,心情莫名愉悦几分。 “一起吧,正好要晌午了,我请你们去琼筵楼吃席。”她索性将账本一扔,“白绛,你去取些碎银和银票带上,用完午膳,我要采买一些药材补品,正好最近要给父亲去信,好一起捎给他。” 丫鬟们也是难得出门,石竹当即一声欢呼:“奴婢去备马车。” 下一刻,人就窜没影了。 着是白绛沉稳,眉宇间也隐隐透露几分愉色。 姐妹四人,分乘两辆马车,又带着家丁护卫和各自的贴身丫鬟,浩浩荡荡出门。 虞璎因为心中有愧,今日见到虞瑾多少还有几分别扭,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她冷静下来,自知逃避无用,便硬着头皮主动和虞瑾上了一辆马车。 前世的最后,虞家人丁凋零,虞瑾自己也无子女,偌大一个京城,就只剩虞璟一个血亲,她离京后,除了一年两封书信往府里给堂弟报个平安,二十年都没再回京。 虞瑾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外面喧嚣的热闹人声瞬间涌入,她又有种鲜明活着的感触。 虞瑾心情很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虞璎道:“昨天那事,在我这已经过去了,我说过,你年纪小,难免识人不清,我允许你犯错。至于你自己……” 她说着,指尖点点虞璎心口的位置:“不好的经历,你是得永远放在这里,但是不必当做耻辱和负担,将它当成教训,引以为戒,这个坎儿才能真的迈过去,懂吗?” 这些话,是前世的后来她想对虞璎说的,只是在她懂得这样的道理之前,虞璎早不在了。 虞璎眼圈一红,吧嗒两滴泪,就那么猝不及防落在她妃色的罗裙上。 “大姐姐!”虞璎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因为是在马车上,少女压抑着哽咽。 虞瑾任她抱住。 感受着怀里少女带着温度的柔软的身体,前世,因为猝然阴阳两隔而横亘在那的隔阂,仿佛终于打破了桎梏。 她抬手,轻拍少女单薄的脊背,又好言相劝:“随便哭两声得了,一会儿眼睛又肿起来,你就躲在马车上别下去了。” 虞璎汹涌的泪意都要嚎啕到嘴边了,闻言,猛地哽住。 等到在琼筵楼门前下车时,虞璎已经调整好情绪,并且重新修饰了妆容。 姐妹一行从马车上下来,马上有机灵的店小二迎出来,将几人往楼上雅间里引。 虞瑾走在最后,这时,刚好,另有一辆华贵马车也在门前停下。 虞璎发现虞瑾驻足,就回头扯了扯她衣袖:“大姐姐,你瞧什么呢?” 虞瑾心不在焉,冲外面挑了下眉梢。 虞璎循着去看。 是一群丫鬟仆妇,拥簇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 其中一个,生得柔弱娇美,面上却恹恹的,一副蹙眉不悦的模样。 虞璎瞧着她有几分面善,但一时又没想起是谁家的,正要细问,却发现虞瑾眼神变了。 她冷冷注视着那个陌生的少女,深敛的眉目间仿佛藏进了一条毒蛇。 虞璎从没见她对谁露出这么大的恶意,就是昨天凌木南和苏葭然那么算计她,她都只是游刃有余,一笑置之。 “大姐姐……”虞璎被她眼神里的杀机刺激,不期然打了个寒颤,声音发抖,却又下意识牢牢攥紧她衣袖。 生怕下一刻,她就扑上去,一刀将这个陌生少女脖子给抹了。 第024章 咬人的狗不叫! 虞瑾当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做什么。 下一刻,她情绪收放自如,已经恢复如常。 侧眸,对身边虞璎微微露出一个笑:“走吧,上去了。” 她眸底的温柔和笑意,都落在实处,反叫虞璎恍惚,怀疑前一刻,是否自己眼花,看错了。 姐妹几人在楼上雅间入座。 琼筵楼是陈王的产业,陈王好美食,自己吃不过瘾,就开了这座酒楼。 楼里掌厨的以前是宫里御厨,菜色精致考究,色香味俱全,与之相匹,自然就是价格不菲,日常往来的,多是有些家底的达官显贵,及其家眷。 店小二训练有素,几乎是几人前脚坐下,后脚就鱼贯而入,摆上茶水点心。 虞琢飞快的调整了一下桌上摆盘,将符合每个人口味的点心更换位置,挪到方便取用处。 她做这些,分外的细致却沉默,润物无声。 虞瑾盯着,看她灵巧的指尖翻飞,动作间,莹白纤细的手腕微微露出一截,肤色和细腻瓷器相映,有种可堪入画的雅致柔美。 可是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双手时,它十根指头被尽数折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即使英国公府大房那位姜夫人花费重金,寻了最好的葬仪师傅,代为修复伪装,都没能遮掩过去。 虞瑾手指扣紧茶盅。 那些已经离她很是久远的不堪记忆,再度潮水一样朝她涌来,猩红血色往她眼底凝聚。 正失神间,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声。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失态,虞瑾连忙收摄心神,不动声色垂眸饮下一口茶。 这座酒楼贵胄云集,又是陈王的产业,按理说不会有人敢于在此生事。原以为楼下的吵闹,不过一时冲突,随便拌嘴两句也就含混过去了,结果却是争执声不断。 很快,别的雅间就有人按耐不住,走出来,挨着栏杆往下张望。 “谁啊?怎么好在这里吵架?”虞璎嘀咕一句。 大家心知肚明,能进这座酒楼的客人就没有身份门第低的,尤其下面争执最高的还是女声,谁家女眷会如此不要体面,在这里大庭广众的争吵? “好奇就去看啊。”虞珂是个不叫自己受委屈的,直接拽她起身往外走。 石竹是个谨守本分的好孩子,前一刻还在强压好奇心,此时却是咻的一下先窜出去了。 随后,虞瑾也带着虞琢出来。 到走廊上一看—— 哟嚯!外面稀稀拉拉靠着栏杆一排脑袋,都在往楼下瞧热闹。 乍一看去,还有几个熟人,只大家都一门心思瞧热闹,反而顾不上找人寒暄。 看见虞瑾二人出来,石竹立刻把抢占的位置让给她俩,自己又另外往边上找了个地方。 楼下,正在与人争执的,恰是方才和虞家姐妹前后脚进来那两位。 只是柔弱娇美的那位安静站着,娥眉微蹙,神情透出几分不悦,正在泼妇骂街的是另一位。 掌柜的已经亲自出来致歉并解释:“陶三姑娘,实在抱歉,您这来得不凑巧,楼上雅间都坐满了,这楼下也都有屏风隔断,同样清净,还请您屈就……” “你让我们两个女眷坐在这里吃饭?这是存心要我们丢脸是不是?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陶三姑娘横眉怒目,声音都开始尖锐。 “正赶上大中午了,刚好客满,楼上雅间实在腾挪不出。”掌柜见惯了极品闹事的,情绪十分稳定,甚至面带微笑:“而且,来我们楼里用饭的,都是令尊的同僚或其家眷……” 说着,他看向旁边蹙着眉的少女,“二位姑娘自然是贵客中的贵客,就算看着英国公府和侍郎府的情面,肯定也有人愿意主动给您二位腾出一个雅间来,可是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为了一顿饭的事,犯不着啊!” 这话说是好言相劝,但另有一半也算软硬兼施了。 楼下吵闹成这样,楼上每个雅间都有人探头张望,若有和这二位相熟或者关系好,并且愿意让她们拼桌的,早就下来打圆场了。 迄今无人吱声,就说明是没人愿意沾边。 “你什么意思?讽刺我仗势欺人?”陶三姑娘明显是炮仗性格,嗓门更加拔高。 虞珂见虞璎皱着眉头一脸懵,就主动凑近她耳边解释:“你不记得她们了?以前宴会上见过几次的,只是咱家和英国公府同属武将,为了避嫌,祖母不叫和她们私下来往亲近的。” 为了给常老夫人守丧,大家都有快三年没有出门应酬,对于以前宴会上的点头之交,会印象模糊很正常,难得虞珂记这么清楚。 虞琢显然也没什么印象了,就也支起耳朵凑上来听。 折金钗 第19节 “骂人那个陶三是英国公府四姑奶奶的女儿,老英国公的外孙女,旁边那个……那是英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小姐,闺名宣屏。哦,长房大老爷早些年病殁,二房虽然也是嫡系,但国公府的爵位是传了长房长孙的,现在的国公府世子是这位宣六姑娘的嫡亲哥哥。”虞珂见状,压了压声音继续跟她俩咬耳朵。 至于她大姐姐…… 事关对外交往、记人头这些事,如数家珍,肯定比她记得还清楚,甚至没准还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小内幕。 楼上大家看着热闹说小话儿,楼下,那位陶三姑娘被激怒,似乎有喊人砸店的架势。 “表妹,算了,别说了。”这时,宣屏才施施然走上前,扯她袖子,嗓音低低柔柔的。 说话间,冲着店家歉然一笑。 她本就生得美,姿态间柔弱的女儿姿态很容易叫男人心软。 即使阅人无数的掌柜,表情都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僵硬。 宣屏并不在众目睽睽下正义凛然讲什么道理,而是抱着陶三的胳膊,亲昵同她耳语。 听不见她都说了什么,只见陶三一开始的神情还是愠怒且抗拒的,后面慢慢地,竟就像是被说服,平和了下来。 最后,被她连哄带扯的给带走了。 没了热闹看,凑在栏杆边的人就议论纷纷各自回雅间去了。 “侍郎府是文臣府邸,英国公家才是领兵的,这二位的性格……”虞琢有些唏嘘,失笑,“好像有点反过来了。” 虞珂撇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旁边虞瑾冷道:“咬人的狗不叫。” 姐妹几个,齐刷刷扭头看来。 原因无他—— 自家大姐姐虽然性格强势了些,那也是大家闺秀,何况她自幼协助祖母掌家,深谙人情世故,对外说话做事最是滴水不露,鲜有见她如此刻薄的一面。 这一刻,她甚至表情都不加掩饰,眼底一片冰冷嫌恶。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都有一瞬间的噤若寒蝉。 然则下一刻,虞瑾表情已经再度恢复温和。 她挨个摸摸妹妹们脑袋,赶小鸡一样将她们带回雅间:“进去吧,马上要上菜了。” 方才楼里一片喧嚣杂乱,无人注意,隔壁雅间里居然没人出来看热闹。 此时,倒是有颗脑袋藏在门边不及收回,刚好窥见虞家大姑娘情绪切换自如的变脸绝技…… 庄林也整了整有点崩溃的表情,直起身子回里面。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硬菜,庄炎大快朵颐,正埋头吃得满嘴流油,完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楼下自家的热闹全不好奇。 庄林坐下,一边也是大口吃肉,一边忍不住偷眼去瞧宣睦。 自家世子爷耳力惊人,无论楼下的争执还是方才虞大姑娘骂他家六小姐那句,他肯定都听见了,虽然世子和六小姐本就不亲近,就算当着他的面骂也没啥,可…… 虞家大姑娘这形象有损啊! 第025章 这个人,她一定不放过! 奈何宣睦脸上全无情绪,丝毫端倪也瞧不出来。 军中日子无聊,庄林是有点小爱好的,比如悄摸看看话本子,一旦轮值休沐,就爱去城里的茶馆泡着听说书。 他这人心思又活泛,有时候就会天马行空的胡乱琢磨点啥。 当然,现实和话本子他是分得清的,有些事,他自娱自乐心里编排一下就算,不会真蠢到信以为真,并且舞到主子面前来。 所以,有关虞家大小姐会变脸的事,他只字未提。 隔壁,虞瑾姐妹回到包厢,就也没再议论他家的事。 小二很快过来上菜。 虽然几个小姑娘,胃口都不大,但是难得出来下一趟馆子,兼之每人都还带着几个心腹丫鬟,所以,也是满满当当点了一大桌。 因为只是自家姐妹小聚,就不必严苛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一墙之隔,宣睦那边也偶能听见一两声娇嗔的笑闹。 虞珂身体不好,肠胃弱,饮食上有忌口。 她左右看看另外三人各自面前一盅一个的红烧狮子头,然后果断选定心软好说话的虞琢:“这个好像是他家的招牌之一,好久没吃大荤的菜了,二姐姐……分我一半?” 虞琢下意识要分给她,突然想到这是特意没给她点的,就又迟疑,面露难色去看虞瑾。 虞珂也看过来,有些心虚,声音也弱了:“天气回暖之后,我身体就好多了,吃一点,没事的。” “一点?还是一半?”虞瑾很严谨。 虞珂退而求其次:“就一点点,我尝个味道就好。” 她的身体确实没有脆弱到只能吃些清汤寡水的补品,只是大油之物不宜过量。 虞瑾瞧着她眼巴巴的模样,点头:“那就吃一点吧。” 虞珂立刻喜上眉梢。 虞琢也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 给虞珂布菜的承影笑眯眯上前,替她分出一些在碟子里。 没敢多夹,只有一个丸子的八分之一左右。这家店里菜色做得精致,本身分量就不大,这么一分,就当真只是一点点了。 虞珂自己本身也是有数的,不会为了贪嘴拿身体开玩笑,方才其实是有点刻意活跃气氛的意图。 这两天虞家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虞瑾和凌木南退亲,可是事后不仅没人敢提,反而大家都在自觉避开这个话题。 在处理这件事时,虞瑾虽然从始至终都表现得过于平和冷静,可姐妹几个却多多少少瞧出了她的一些反常,就譬如今早冯氏登门时她会刻意在对方面前上眼药,给凌木南和苏葭然挖坑,也譬如方才看个无关紧要的热闹,她居然有点喜怒无常,还情绪外露了…… 虞琢几个虽然嘴上谁也没点破,但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姐姐这绝对是刺激受大了! 然后,又忍不住齐齐在心里暗骂—— 那个瞎了眼的凌木南,那个不要脸的苏葭然! 而虞瑾,她这会儿确实情绪不高,不是因为退婚的事,也不是因为凌木南,而是因为那个刚刚见过的宣六姑娘宣屏。 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她心里就突兀生出一个无比明确的意图—— 这个人,她一定不放过她! 可这个人是堂堂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小姐,要动她,谈何容易?不仅不容易下手,一旦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国公府秋后算账也会是个大麻烦。 虞瑾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虚掩的门前突然风一样大步走过几个人。 为首那人一身低调的黑色长袍,仓促间,虞瑾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他的脸,可是他腰间一晃而过的那枚佩玉眼熟。 似乎…… 是昨天宣睦腰间系着的? 难道是她方才沉迷算计英国公府,因有所思而产生的错觉? 否则,若真是宣睦在此,那方才他亲妹妹和表妹在楼下闹,他就算不出面制止,好歹叫人去把俩人带上来吧?总不好袖手旁观,叫家丑外扬的! 不对! 这位宣世子和他本家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前世她没多关注宣家,更不了解宣睦,只以为是后来他权势越来越大,才和家里逐渐离心疏远的,可如果…… 他是从一开始就和家里关系不好的呢? 思及此,虞瑾的血液突然有一瞬间的沸腾。 她连忙起身,几步绕到临街的窗口。 可是因为方才走神耽误,就只瞧见街尾马蹄荡过的一层烟尘,没见人影。 “姑娘,您怎么了?” 虞瑾的肉丸也只尝一点就给了石竹,石竹一口塞在嘴里,这会儿吃得腮帮子鼓鼓,说话含混不清,看见虞瑾起身,就跟着窜到窗边探头探脑。 虞瑾将她脑袋捞回来,合上窗户:“没事,刚喝了一口热汤,我凉快一下。” 宣屏的事,并不急在一时,虞瑾也不急功近利,坐回去继续吃饭。 几个小姑娘只用饭不吃酒,用时不长,待到吃完,姐妹几个又坐着吃了一盏茶,丫鬟们就也吃饱喝足。 结账出来,虞瑾单独上了一辆马车,又嘱咐另一辆车上的三人:“你们就只在永宁街上常去光顾的那几家铺子逛逛,订了东西挂咱们侯府的账上就好,今天已经过午,就不要再往别处去了。” 虞珂凑到窗口:“大姐姐你一个人么?要么我同你一起?” “我只去广济街那里的几家药行看看,到时就不与你们会和了,我直接回去。”虞瑾道。 倒不是要避讳虞珂什么,而是她去采买药材,还想顺便去自家在附近的两间铺子看看,这些虞珂一贯是不喜欢的。 虞珂看了眼冷脸的石燕和抱着油纸包啃烧鸡的石竹,就没再说什么。 两拨人分开,虞瑾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广济街这边有几家大的药材行,和那些分散的药铺、医馆不同,这里售卖的药材相对品种没那么齐全,但是量大,当然你若有特殊需求,提前付定金、给清单,各种药材他们也都能倒卖。 虞瑾走进第一家店时,只觉空旷,店里像是被洗劫一样空了一半,几个伙计都在埋头打扫。 她报了自己需要的几样药名打听,伙计就满脸笑意致歉:“姑娘,您要的也都是伤药啊。那不凑巧,前两天有个大主顾将这几样包圆了,这不,才刚装车拉走。” 说罢,见着虞瑾要走,又赶忙揽生意:“不瞒您说,前面那两家的货也都被包圆了,他们也是临时来订货,提前没个准备,我们几家店里的这些常用药材都被清空了。您若是不太着急的话,再等个十来天,我们下一批货也就进京了。” “行,我知道了。”虞瑾笑笑,“我要的不多,就是给家里的家丁护院备上一些,刚好今日途径附近,就想着顺路看看。” 听说她要量不大,伙计就不再过分热情了。 虞瑾从店里出来。 白苏问:“姑娘,那咱们还要去下一家吗?” “去!”虞瑾不假思索。 另一家店就在拐角过去连着的,几步路的事,虞瑾没再上马车。 方才小二虽然没说,但虞瑾心里清楚,在京城这地方,这么大批量采购外伤药,必定要走官府批文的,要在衙门备案。京城内外都有驻军,可若要替他们备药,应该直接由兵部的官员出面接洽。如果是兵部的人,小二肯定就直说是被兵部买走了,而不会说什么大主顾。 折金钗 第20节 虞瑾有点好奇。 绕过街角,就看那个大嗓门、正在指挥人装车的年轻汉子有点眼熟。 看他的身量体型和穿着,该是哪个府邸主子身边有些身份的亲卫之流…… 虞瑾正在记忆图谱中试图搜索,不想,那人看见她的第一眼先是错愕,然后下一刻,眼睛刷的就亮几度。 简直,莫名其妙! 然则,不等他打招呼,店铺里就大步走出一个人。 墨色长袍,青色佩玉,身量颀长挺拔,眉眼锋利冷峻。 “不干活愣着干什么?”见庄林直挺挺站着,宣睦随口催促。 庄林很想给他使个眼色,但是不需要。 宣睦第一时间已经发现他表情怪异,循着他视线去看,就瞧见带着丫鬟立在街角的虞瑾。 一个时辰之内,两次偶遇…… 宣睦没当回事,就要转身继续往下一家店去:“把数量清点核对准了,装车前务必先验货!” 他和虞瑾是有种聪明人之间的默契的,却不想,这一次,虞瑾居然没有对他视而不见,而是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第026章 她,是被虐杀的! 宣睦不动声色,脚步顿住。 庄林则是立刻埋头干活。 同时,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第一手消息。 “宣世子,真巧!” 虞瑾这开场白,很是俗套,乍一听就很有上赶着搭讪的嫌疑。 宣睦依旧神色冷淡,大概看她一眼就有所猜测:“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采卖药材?需要哪几样?若是急用……百斤以内,我叫人匀一些出来。” 他们在外领兵的,通常药材都是在军队驻地周边就近采买,一则图方便,可以及时供应,二则可以亲自把关药材质量。 若是统一由兵部在京城采买再运送过去,不仅供应不及时,中间环节多了,隐患和差错就多。 性命攸关的事,没人会冒这个风险。 只是军中人口多,一旦开战,伤亡便是巨大,周边好品质的药材也不是随买随有的,刚好京城有几家大的药材行,所以宣睦这次回京就顺便采买了一批。 虽然没用兵部出面,但是在兵部确实有备案,只是他要得急,所需银两来不及批复下来,是他自己垫付,后面兵部会听他的详细报账,给算到下一笔军资里一并拨放。 所以,这个采买数量上,也就有他送人情的空间。 当然,这个人情不会是看虞瑾的面子,而是虞常山的。 “多谢宣世子好意,您是公干,还是先紧着您来吧。”虞瑾客气道谢,“我只是私人采买一些,想随家书一起给父亲捎过去,要的也不多,回头多跑两家医馆药堂的也能凑出来。” 千里迢迢押解一批物资回去确实不易,尤其是救命药,自然能多带一些是一些。 宣睦点头,并不与她推诿客气。 不过—— 他也没有马上走开。 前两回见面,这位虞大小姐可是避嫌的很,恨不能直接和他装不认识的,现在主动凑上来搭讪…… 总不能真就只是为了搭讪吧? 果然,下一刻就听虞瑾话锋一转,又再笑道:“我方才说的真巧,不仅是因为在这里遇见世子爷,早个把时辰在琼筵楼用膳时还曾偶遇了令妹,贵府的六姑娘呢。” 宣睦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都没接话。 好在虞瑾上辈子和他打过一次交道,大概知道他脾性,否则看他这样,还真容易被镇住而不敢再贸然多话。 虞瑾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自说自话:“说起来挺有意思,她和陶三姑娘搭伴去得略晚些,楼上雅间没了位置,陶三姑娘为此对着人掌柜大发雷霆,六姑娘就一声不吭从旁看着……要说她俩关系不好,怎会亲亲热热一起约着出来?可要说她俩关系好吧,陶三姑娘那般有失体统,名声传出来多难听,令妹甚至都没劝一句?” 这是—— 上眼药? 旁边埋头搬麻袋的庄林突然觉得虞家这位大小姐……她依稀、大概、可能……是脑子不太好? 否则你跟我家世子爷熟吗?才见了几次面啊?第一次面对面说话,你都主动搭讪了,不知道说点好听的?你揭短来的?咋找的话题啊? 而宣睦,在她刚提起宣屏时,是有那么一瞬以为虞瑾在琼筵楼瞧见他了,但听她整番话下来,又有点拿不准。 拿不准,他也不猜,只是眸色微深,与虞瑾对视的目光里就平添几分审视。 “可是她行事无状,得罪过虞大小姐?”宣睦不答反问,语气依旧无波无澜,略显冷淡。 这回,换虞瑾身边几个丫头齐齐捏上一把冷汗了。 不是……这俩人这样的对话正常吗? 直白,犀利,甚至不知死活? 你俩熟吗?是仇人吗?这对话方式真的正常吗? 只有虞瑾很淡定,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模棱两可的笑笑:“哦,只是我与令妹不对脾气,万一哪天就彼此得罪了呢?” 两个人,四目相对。 白绛甚至蠢蠢欲动的想要冲上来将自家姑娘捂嘴拖走了…… 可是,在宣睦的气势威慑下,她脚下却仿佛生了钉子,动不了。 街角有风吹过,卷起女子的发丝和男人的袍角,实则对峙的气氛似乎并不紧张。 片刻,宣睦就主动打破僵局。 他平静陈述事实:“今日,我也是在琼筵楼用的午膳。” 虞瑾错愕。 原来她仓促瞥见的那个人影还真是他?! 宣睦却将她这表情会错了意,当她是在吃惊自己既然在场却没管宣屏。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家宅之中,教导子女是父母之责,我不过问。至于疆域之内……军中有军纪,朝廷有律法,若是有人作奸犯科,也自有有司衙门裁定罪行,除非犯在我的治下,否则也轮不着我越俎代庖前去过问。” 话已至此,宣睦就更把话挑明:“你要试探我的态度?这就是!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按理来说,就算他和家里关系不甚亲近和睦,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这样当面试探。 石燕都已经捏着拳头,以防他暴怒发作了…… 然则这位一看就不近人情的宣世子的容忍度,似乎相当之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只目光沉沉,和虞瑾对视。 他能清晰分辨出虞瑾这番试探背后隐约的意图,同时,也难得的对一件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生出了好奇。 从昨天处理退亲一事就能看出,虞瑾不是个不知进退,会随便树敌并且将事情做绝的人。 可是,她对宣屏动了杀心! 他虽不掺合国公府那些人的闲事,但也安排了人盯着那边,若是宣屏当真和虞瑾冲突并且结下了死仇,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线。 宣睦的视线,隐隐带上一种威压。 “是我冒犯世子了。”虞瑾既不心虚也不惶恐,她只是平和的微笑,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告辞!” 说完,果断转身,从容离开。 白绛几人全都提着一颗心,屏气凝神,亦步亦趋跟着。 直至拐过街角,扶虞瑾上了马车,马车徐徐离开,习武的石燕带着石竹都一直谨慎坠在车后随时警戒。 一直到马车又拐过一道弯,车上的白苏才瘫软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您方才是鬼上身了不成?怎么凑到那位宣世子面前胡言乱语的?您和英国公府的六姑娘都不熟……” 什么仇什么怨啊?要主动凑到人家亲哥面前去诋毁! 白绛要冷静些,她大概听懂了虞瑾那些话的言外之意,可也就是因为听懂了,心里反而更不平静。 她同样是心有余悸看着自家姑娘,嘴唇蠕动几次,最后却什么也没敢说。 虞瑾唇角还挂着之前的弧度,眼底笑意却早在不知不觉间隐去。 按理说,人死债销,尤其还是前世的债了,可是人有千般死法,有些时候并不是一命抵一命就能公平的。 前世,大理寺最终结案的案宗记录,是宣屏将虞琢推入井中溺毙。 而事实上,大理寺不知道,后来才得到消息匆忙赶回来主持大局的宣睦也无从得知—— 虞琢,她是被残忍虐杀的! 所以,前世,宣睦给她的公道,还远远不够! 第027章 坏种 前世,因为虞璎事件的牵连,虞琢的婚事也受到影响,一时不好议亲,只能往后拖一拖,等着风声过去。 结果,一年后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频繁因病罢朝。 整个朝堂上风声鹤唳,风雨欲来。 这时候,各方兵力就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虞常山和宣睦都属于不贪图从龙之功的,不肯站队,就更要严防死守,避免被各派势力使绊子夺权。 虞瑾和凌木南是京城尽人皆知的一对怨偶,那段时间,虞瑾就以省亲散心为由,四处奔走,暗中替虞常山筹备一些粮草药材等物,以备不时之需。忙得无暇他顾,猝不及防就得到虞琢和英国公府定亲的消息,她甚至没来得及赶回去阻止,婚事就仓促的办了。 当时她分身乏术,宣睦后来解释,他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因为英国公府定亲结亲的行动迅速,即使他的探子第一时间传信给他,他也没法赶回来,而就算抛开一切赶回来阻止也来不及…… 所以,两家人就这么荒诞的结了亲。 在波谲云诡的权利斗争漩涡中心,婚嫁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已成定局,索性就先放放,容后解决。 折金钗 第21节 虞瑾甚至至今都不知道虞琢搭上英国公府这门亲事的详细内情,等她再次得到虞琢的消息,就是死讯了。 成婚不过半年有余,无病无灾身体一向康健的虞琢突然暴毙,这明显不正常。 她不得不抽身赶回去,和急疯了的二婶华氏很费了一些周折才见到停灵中的棺椁。 而彼时,虞琢的心腹丫鬟和陪嫁亲信全都消失无踪,偌大的英国公府像是一只吃人的巨兽,将孤立无援的弱女子一口吞噬。 华氏疯了一样推翻试图阻拦她的下人,扑上去抱住女儿,试图将人唤醒,这才发现了尸身的异样—— 她们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十指尽断,浑身伤痕遍布,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鞭伤,烫伤,甚至还有刀子割伤的。 这些伤痕,新旧叠加,最早的旧伤已经成疤,而最新的血肉翻卷,明显是死前又刚遭受到了一场非人折磨。 因为伤痕大都隐藏在衣物之下,只有虞瑾和华氏看见了。 当时虞瑾是打算如实告官,跟英国公府要个公道的,可华氏看到女儿的模样,直接被刺激疯了。 如果要以真实情况去告官,就要让仵作验尸,事情还会被传得更加不堪,华氏当时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不想让女儿死后连一点体面也留不下,以死相逼,拦着不让,虞瑾才不得不让步,对外隐瞒了部分真相。 她去报官,去敲登闻鼓…… 可是老皇帝病危,每日里清醒的时间少,政事都没精力过问,就更不会有人拿臣子家的私事去烦他。 而有司衙门的官员则是都在观望中,不愿在这各方势力洗牌节骨眼上去开罪任何人,直至宣睦匆忙赶回来。 他从自家下手,亲自去查,宣屏认罪伏法,痛快的死了。 然后二婶华氏也彻底的疯了,没多久就选择了和女儿的一样的死法,趁着夜深人静、照顾她的丫鬟婆子打瞌睡时投了井。 从此,虞琢真实的死因,成了虞瑾一个人的秘密。 如果说前世虞璎的死,是她不敢回头去审视的年少遗憾,那么虞琢的死,就是后面几十年里,她每每午夜梦回时始终郁结于心的梦魇。 即使后来她找机会将宣屏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心中也依旧义愤难平。 她的二妹虞琢,是最温和柔软不过的一个人,连口出恶言大声吵架都不会,她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内宅冲突恶劣到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折磨她,甚至杀死她。 宣屏当时在大理寺公堂上的供词是,她觉得虞琢配不上自己惊才绝艳的兄长,她看不惯,所以就把人杀了。 虽然偏激,但是合情合理。 这证词,是在宣睦对她动用私刑后,她亲口承认的,也因为这个罪名,叫整个英国公府的名声毁于一旦,未嫁的女儿议亲困难,已嫁女也有被休的。 为此,老英国公对着宣睦大发雷霆,在这山雨欲来的关键时刻倒下,一命呜呼。 也是为此,宣家大房的姜夫人和亲儿子决裂,引火自焚。 一场荒唐的所谓婚事,半年之内匆匆落幕,虞琢赔上了年轻鲜活的生命,宣睦则是两桩大不孝的罪名加身,背上了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前世种种,那些她未曾挖到的内情,许是永远都不会再知道,可是她了解自己的二妹,也相信自己的二妹,虞琢她既不会得罪别人,也不会主动伤害别人,那就只能说明那个无缘无故杀死她的宣屏,是个天生坏种! 所以,杀死这个坏种,也就等于为民除害了! 虞瑾闭上眼,也没了心情再去别处采买:“直接回府吧。” 彼时,另一边。 从琼筵楼出来,宣屏就陪着陶三小姐陶翩然一起回了陶家。 陶夫人宣葵瑛刚好出门应酬,不在家,两人就一同去了陶翩然住处。 陶翩然依旧气鼓鼓的模样,一把扯下精心挑选的簪子,啪的拍在梳妆台上:“全都是狗仗人势的东西,简直反了他们了,今天出门一趟,处处不顺,气死我了。” 她的丫鬟又是递茶水,又是给她顺气,忙成一团。 宣屏坐在一个锦杌上,离她有点远,眉宇间同样一片愁容。 耳边都是陶翩然喋喋不休的抱怨,她看似听着,却实则心不在焉,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陶翩然脾气不好,兀自发泄一通,掐了两个丫鬟,又找茬茶水太烫,掀翻一个茶盏。 总算心气儿顺了些,这才想起宣屏来。 她只是英国公府的表姑娘,虽然自视甚高,可是在宣屏面前又一贯是讨好着的。 收敛了一下表情,陶翩然立刻亲自去内室的箱笼里翻出一个红木小盒子,捧着凑到宣屏身边。 盒子不大,外观雕花精美。 打开了,里面是一对儿成色极佳的红翡耳铛。 陶翩然心中不舍,却还是极大方的亲昵递过去:“这是上个月我及笄礼,母亲花重金替我寻来的,我觉得颜色更衬你,都没舍得戴一次,特意给你留着的。” 宣屏虽然生得美,但却是那种清纯柔弱的风姿,说实话,这样鲜艳的颜色,美则美矣,却并不配她。 可她是国公府长房唯一的嫡女呢,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合该属于她,哪怕她不喜欢。 宣屏没有接:“既是表妹的及笄礼物,我又怎好夺人所爱?而且,要是让姑姑知道了……” “我母亲既然送了我,那就是我的,她不会计较的。”陶翩然话说得豪气,可是眼神里的不舍多少有点藏不住。 宣屏只当看不到,矜持着接过盒子,又佯装爱不释手的欣赏片刻,这才转手递给身边跟着的大丫鬟。 陶翩然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又亲热挽住她手臂,满面娇红:“好姐姐,咱们从小玩在一块儿的,关系好,大表兄下次再回京,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宣屏眼底隐晦闪过一丝什么情绪,面上却只见为难:“大哥这次回来是公干,都没来得及回家,祖父也只是昨儿个在宫里遇上才勉强打了个照面,这不,我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谁知道……” 说着,她也跟着叹气,无比遗憾惋惜的模样。 消息送来,陶翩然第一时间就盛装打扮,又拉上宣屏作陪,一起赶着去了宣睦的住处。 结果—— 别说见面了,门都没进去,看门的下人就说宣睦今日离京,已经走了。 陶翩然沮丧又失望,但是强忍着没有打骂那个连门不请她进去的小厮。 然后,两人去到琼筵楼用午膳,居然还没了雅间的座位,她积压的脾气就直接爆发了。 表姐妹两个凑在一起说了会儿小话儿,等用过午膳,又吃了些茶点,宣屏就要回去了。 起身时,她目光刻意一瞥陶翩然的梳妆台:“咦,表妹,你这簪子白玉雕花的花瓣好像碎了一片。” 簪子是那会儿陶翩然用力拍在妆台给拍坏的,可是—— 这重要吗? 陶翩然立刻冲过去看。 管着她首饰的大丫鬟已经第一时间跪下请罪求饶了:“姑娘恕罪,奴婢……啊!” 宣屏脚步没停,径自离开。 走在她旁侧的丫鬟忍不住侧目偷看,果然看见她柔婉美丽的笑容底下又有习惯性的恶意慢慢展开。 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丫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后,丫鬟的哭喊求饶声和陶翩然的打骂声不停,宣屏的唇角却越翘越高,眼底的恶意也越来越深…… 对,就是这样,骄纵,无理,恶毒,名声要全部毁掉才好! 第028章 呸!癞蛤蟆! 虞瑾回到侯府时,已经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儿。 “姑娘,醒醒,咱们到家了。”白苏和白绛两个噤若寒蝉,一路上都没敢吭气儿,这才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 虞瑾睁开眼,下意识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却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并几个仆从。 马车的规格和样式都中规中矩,一眼看不出是哪家的。 “大小姐回府了,开门。”随行的护卫径直绕开他们去拍门。 虞瑾没下车,她的马车可以直接从侧门入府。 里头的人很快开门,把一行人迎进去就又再度关门。 石燕上前,搀扶虞瑾下车。 虞瑾随口问门房管事:“是有人前来拜访二婶?” 如果是冲着她或其她姐妹来的,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主人不在家,就该直接打道回府了,不会被迎进来等,而如若真有急事,管事肯定也第一时间禀报了。 管事回道:“是二夫人的娘家嫂子,刚来没一会儿,正在清晖院和二夫人叙话。” 虞瑾只随口一问,径自带人回自己那边。 等到行过垂花门,进了内院,花园里四下无人,白苏才小声抱怨:“二夫人的娘家真有意思,登门拜访怎么选在下半晌,就跟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 这话,自然是话里有话,边说,她边偷眼去看虞瑾背影。 虞瑾和石燕都没说话,石竹则是完全没听懂。 白绛表情也不好看,只是虞瑾没做声,她也就只和白苏对视一眼,都没多言。 清晖院这边,华氏也很烦。 本来婚期将近,虞瑾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退婚,她就焦头烂额,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昨儿个一夜没睡,想守着等虞常河酒醒好商量对策,结果虞常河喝大了,愣是一晚上睡得死猪一样,然后…… 也就早上她去接待永平侯夫人那点子间隙,这杀千刀的酒醒,又紧赶着灌了一顿,等她回来,堪堪好,人又醉死过去了。 华氏又守着虞常河一白天,生怕他醒了又酗酒,娘家嫂子金氏就来了。 华氏和娘家关系虽不亲近,可大面上也得过得去,总不能将亲嫂子拒之门外。 华夫人金氏对这个高嫁了的小姑子态度上是捧着的,说话十分亲热:“昨儿个母亲做寿,忙忙乱乱的,今儿个家里还没收拾利索。昨日你走得匆忙,饭都没用,母亲念叨了一晚上。这不,我得空就立刻赶来了,这才知道你这边出了大事……” 事实上,华家住得远离皇城中心,消息不灵通,下午刚知道侯府出事她就立刻来了。 金氏说着,十分的唏嘘感慨:“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把亲事给退了,永平侯府这事办得忒不地道,你家瑾姐儿是因着他家才将好年华都耽误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后续议亲……怕是不好往高门大户里找了吧?” “谁知道呢?”华氏面上一副不着四六的表情,乍一看去甚至还有点呆,“不过,我那大伯哥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疼得眼珠子似的,有整个侯府给她撑腰,最后总不会叫她在婚事上受委屈。” 她捏着帕子,不等金氏再说话,就也唉声叹气起来:“只是上一个识人不清,吃了这么大的亏,后续再挑女婿,肯定要慎之又慎,一时半会儿怕是难定下来。我的琢儿今年也十七了,本来议亲就为着给老太太守丧延迟了,这长幼有序的规矩在上头压着……瑾姐儿没个着落,我这边也不敢动,唉!” “话也不是这么说,凡事都要变通,女孩子的花期就这么几年,瑾姐儿都已经在这上头吃亏……”金氏苦口婆心开始劝。 “那可不行。”华氏不听不听,情绪也激动了:“大嫂你知道的,我出嫁的时候嫁妆不多,我家老爷……他如今这样,我们手上一共也没多少东西,还要留着大头儿给璟哥儿。要全指望着我,我连一份体面的嫁妆给我家琢姐儿都备不出来,我们还都要指望公中的。” 说着,她竟直接低头,矫揉造作的抹起泪来。 折金钗 第22节 金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被堵得不知从何说起。 华氏就只期期艾艾的哭,不住的诉苦,听得金氏头昏脑涨,勉强安抚着又多说了些场面话,就赶紧告辞了。 华氏哭得眼睛红肿,浑身发软,自是不能起身相送。 金氏前脚走出院子,下一刻,屋里咿咿呀呀的哭声戛然而止。 华氏就着手里半湿的帕子又拧了下鼻头,就嫌弃将帕子丢了。 “拿去洗洗,夫人赏你了。”心腹任娘子将帕子捡了,笑着递给大丫鬟金珠。 上好的真丝绣帕,顶一个大丫鬟几个月的月例银子了。 “谢夫人赏!”金珠声音清脆,欢欢喜喜捏着帕子跑了:“奴婢去给夫人端一杯清火的花茶来。” “这些丫头,就没几个稳重的。”任娘子笑骂了一句,后又正色对华氏道,“亲家夫人若是不死心,后头再来,奴婢就推说您病了,别再见了吧?您跟他们本来就没多亲近,得罪他们倒是不怕,可是这个节骨眼上,若叫大小姐多想,误会了,可太犯不着了。” 华氏哭半天,自己也累得慌。 她有气无力拿新的帕子煽着风:“谁说不是呢……” 话到一半,仿佛才终于后知后觉,开始生气撒泼,冲着金氏离去方向骂道:“呸!癞蛤蟆!瑾儿不过是被退了一桩婚事,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宣宁侯府要倒台了,她就敢趁火打劫,惦记上我的琢儿了?她可真敢想!” 她娘家家世不显,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礼部主事,她上有兄长,下有妹妹,兄长是男丁,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天然就得了父母偏爱,偏妹妹是个嘴甜会讨巧卖乖的,也得了偏爱,就叫她夹在中间备受冷待。 所幸,她的样貌生得是三兄妹中最好的,也恰是她那直爽性子偶然得了虞常河青眼,华氏这一辈子的机灵劲都用在这了,赶紧趁热打铁,又精心设计了两次完美邂逅,将这位侯府二公子拿下了。 她这个人,虽然不算聪明,但是贵在有自知之明,常老夫人娶儿媳妇不很看重家世门第,对她整体还算满意。 常老夫人性格强势,华氏婚后就在娘家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高嫁后窝窝囊囊的样子,横竖她又不掌家,娘家那边想出幺蛾子,都被常老夫人出面给挡了,不过为了叫她在娘家人面前好做人,前些年还是疏通关系,帮华氏那老爹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五品的郎中了。 但是估摸着,这辈子那老头儿的官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两家相差悬殊,华老夫人和金氏前些年就有明里暗里提过想亲上加亲,把虞琢再娶回自己家去,每每提起,华氏就一副自己做不了主的窝囊样子,横竖他们也不敢觍着脸直接找常老夫人提亲。 这回虞瑾被退亲,可算被他们钻到空子了,居然这么迫不及待…… 华氏冷静下来,就还是吩咐任娘子:“咱们这边的消息,你还是叫人传话放给瑾儿知道,你说得对,不能叫她误会。” 她那娘家人再离谱,也只敢打打虞琢的主意,至于直接把如意算盘打到虞瑾身上? 那家人还没有那么的不知死活。 金氏被华氏一顿软钉子给碰出来,从虞府离开时,整张脸都阴沉的能滴水。 可华家家世有限,虞琢算是她儿子目前能攀上的最高的高枝了,以前侯府名声无懈可击的时候,他们甚至是不敢明着肖想的,如今虞瑾被退亲,侯府名声有损,正是趁火打劫的天赐良机…… “回去。我要找母亲商量一下!”金氏咬牙,这个便宜,她捡定了! 华家这边虽然不敢自不量力来打虞瑾的主意,自然另有人敢,没隔两天,就有一封匿名帖子送到宣宁侯府,邀约虞瑾前往青云书斋一叙。 第029章 凌二公子 彼时,虞琢三人正被虞瑾抓壮丁,全都苦哈哈的聚在一起看账本。 虞璎直打呵欠,虞珂一脸不乐意,只有虞琢安安静静,却也时不时暗觑虞瑾脸色。 至于虞瑾…… 哦,她在看志怪话本。 谁让她现在正处于“人生低谷”,合该大家都让着她些。 一个小小的书斋里,只有纸张的翻动声。 时光仿佛倒回儿时那般,几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聚在这里,佯装正经的听女夫子讲学,却又压根儿坐不住,偶尔你甩我一个墨点,我丢你一个纸团…… 那些恍若昨日的画卷,今日又再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展开。 和谐,又温馨。 “姑娘,门房送过来的。”白绛轻手轻脚进来,将一封帖子递到虞瑾面前。 虽然她已经极力放低动作,三人还是猛地抬头,六只眼睛齐刷刷盯上虞瑾手里帖子。 拜帖的样式普通,里外都没有落款,更瞧不出是谁家下的,内容也只有一句话—— 明日未时,青云书斋。 虞瑾随意扫了眼,然后抬眸,对上三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 “看吧!”她把拜帖扔给离得最近的虞珂。 另外两人也立刻拎着裙角凑上去,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看。 虞瑾端起手边新换的茶盏,语气漫不经心:“瞧出什么了?” “落纸如漆,色泽黑润,还伴有微弱的松木香……”虞璎最先发声,“这是品质极好的徽墨,普通人家一般不舍得用的。” 虞琢观察入微:“可是这封帖子却质地普通,无论用纸和做工都比较粗糙,像是铺子里随意买来的。” 虞珂直接问白绛:“送帖子来的是什么人?” “这个门房的人确实有仔细打听,送帖子来的是个小童,说是有个妇人给了他一块饴糖,叫他送来的。”白绛道,“那孩子只有四岁多,关于那妇人体貌便详细描述不出了。” 说着,她看向虞瑾:“下个拜帖都这样藏头露尾,怕不是什么好事。” 没等虞瑾说话,虞珂就蹙着眉道:“看这字迹笔锋,字迹是男子的,且在书法上还颇有几分造诣……” 她又问白绛:“这个青云书斋在哪儿?怎么没听过。” 白绛也没听过,而且这封帖子是指名要给虞瑾的,她也不敢提前查看:“四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问一下。” 白绛没有四下乱打听,而是直接去找了车夫老九。 老九是京城本地人,家中长子,本来跟随虞常山从军的,可是没两年他弟弟突然病死,家中父母无人照管,他就回了父母跟前尽孝,并且领了侯府的这份差事。 十几年下来,他对整个京城的布局如数家珍。 “九叔说这青云书斋是城西梨花巷那边的,那边人口多,孩子也多,这座书斋很大,有上百个孩子读书。”白绛回禀。 “到底是谁啊?邀人见面还绕这么大个弯子?”虞璎已经不耐烦了。 虞琢面有忧色,小声道:“若是咱们熟悉的人,就该直接登门拜访了,要么……别去了。” 只有虞珂,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虞瑾看。 虞瑾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顺手将帖子放在桌角,又重拾起那本志怪话本:“先把你们手上的事情做完,好奇那就明天一起去看看。” 虞琢和虞璎都不是很喜欢出门,又不得不过这种被按头看账本的日子,心里更加苦哈哈。 只有虞珂,眼睛明显亮了几个度,指下拨着算盘,声音都清脆悦耳起来。 虞瑾没太把那封帖子当回事,晚间服侍她洗漱就寝时,白绛却还忧心:“姑娘,这封帖子会不会有诈?明日您真要赴约吗?” “没事。”这字迹在上面摆着,她其实知道是谁,这个时间节点上约见她,她也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事。 虞瑾态度笃定,白绛就不好再劝,只次日出门前还一再嘱咐石燕和石竹,一定要保护好主子安全。 虞瑾一行是清晨就低调出门的,先去查了自家在城西的两家铺子的账,然后又在附近几家药铺采买齐全需要的药材。 一番折腾,已是午后,几人午膳都没吃。 这一带居住的多是平民,街巷交错,房屋又多又密,大型马车不好通过。 眼看着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主仆一行二十余人才带着采买的东西步行经过青云书斋所在的梨花巷。 有百来个孩子读书的青云书斋,今日却异常安静。 虞瑾推开虚掩的大门,绕过影壁进到院里。 隔着一个院子,里面宽敞的书斋里,已经有人煮好了茶。 袅袅茶香里,青衫的青年正紧锁眉头在想事情,骤然被脚步声惊醒。 转头,瞧见浩浩荡荡一群人,整个面部表情都失控了。 “怎么是你?!”虞璎当即就怒了。 她现在看见姓凌的就火大,还好虞琢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否则真怕她蹦出去打人。 凌木东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掩面遁走的,可是被这么一大群人堵在这,他避无可避,明明他是东道主,此时反而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硬着头皮迎出来。 “虞大小姐!”他拱手作揖,态度尽可能保持谦和。 虞瑾身边一群人,个个神情戒备,又虎视眈眈。 凌木东还在飞快的思忖措辞,虞瑾已经开门见山:“苏葭然找你来对我下套?” 此言一出,不仅是凌木东,就是虞瑾身边这些人也全都错愕不已。 “不可能!”白苏当即出声。 “哦?怎么不可能?”虞瑾闲适反问。 白苏看一眼凌木东,见自家姑娘是一副旁若无人姿态,这才思忖着道:“咱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她,这几天她都躲在青衣巷那个小院里,只有她身边那个大丫头芳绫偷偷去永平侯府附近转悠了两趟……不对,还有日常采买的丫鬟,前天是两个丫鬟一起出门,进了一家医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 说着,她面色不善瞪视凌木东:“凌二公子是在白鹭书院读书,那个医馆后面隔了一条街就是!” 虞、凌两家的人都是远远盯着苏葭然那边动静的,不会特别凑上去观察一个采买小丫鬟的长相,若是苏葭然乔装改扮了出来,确实也有可能。 凌木东:…… 这些话不该私底下说吗?你们当着我的面这样大肆讨论,真的合适吗? 尤其—— 虞瑾身边最小的那个胖丫头,已经在撸袖子,这是要直接揍他了? 第030章 两条人命! “我没有恶意!”凌木东求生欲很强,赶在石竹动手前赶忙后退一步。 他语速很快:“那女人确实来找过我,可凌某饱读圣贤书,我还没那么下作和自不量力,今日约见,只是为了告知此事,同时……” 他咬咬牙,虽然有些羞于启齿,可是看虞瑾这有备而来的架势,他再矜持就该一无所获了。 凌木东道:“也是为了给虞大小姐和宣宁侯府卖个好。” 折金钗 第23节 凌木东自认为反应够快,但石竹蠢蠢欲动的拳头还是猛地给他来了一下。 “啊!” 凌木东惨叫一声,捂住一只眼睛,龇牙咧嘴的原地转圈。 他今日出门,虽然伪装得低调,但是为了在虞瑾面前留个好印象,是有刻意拾掇过的。 身上没什么贵重装饰,但是青衫落拓,长身而立…… 这费心装扮出来的好形象,很突兀的被石竹一拳头干废了。 凌木东此时最大的克制,就是没让自己蹲到地上,抱头嚎叫。 虞瑾带着众人后撤一步。 虞璎看到凌木东的狼狈样子,眼底却依稀有亮光闪烁。 她用力抿住唇,衣袖底下攥住拳头,有点冲动…… 凌木东一时吃痛,嚎过一嗓子,也就冷静下来,只是窘迫又尴尬,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瑾面无表情,主动打破僵局,且直切要害:“你有所求?” 凌木东正在四处乱瞟找落点的眼神定住。 他惊讶看着虞瑾,片刻后,放下捂着眼睛的手,表情肃穆起来。 拱手,对着虞瑾郑重一揖:“凌某想从军,希望能求宣宁侯府一封引荐信。” 这个信,可以是虞瑾私人将他引荐给虞常山的,若是虞常山不愿收他,也可以是虞常山将他引荐去别的军中的。 此言一出,包括虞瑾,所有人都面露诧异。 因为有凌木南这位嫡长子珠玉在前,凌木东这位凌家二少其实一直存在感不强,虞家姐妹都认识他,那还是因为两家是世交,关系好,逢年过节经常全家人互相登门拜访。 而每每这时,凌木东也就是出面点卯算个人头而已。 凌木东也顾不上在几个小姑娘面前丢人,他苦涩扯了扯唇:“不怕几位妹妹笑话,我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即使家中延请名师,我又寒窗苦读多年……可区区一个乡试我都已经连续两届不中,来年下一场再考,中举的指望也不大。我不想一生就这样蹉跎下去,想换条路走走,可是我父亲……祖父临终有遗愿,不愿家中子弟再从军,父亲向来孝顺,不会违背祖父。” 想到今日约见虞瑾的始末,他面上就有些难堪和底气不足:“我今日行事,有欠磊落,但绝无趁火打劫之意,就是……” 说着,他又突然丧气:“是我异想天开,又强人所难了。” 重新正色,他反而若无其事起来,说起别的:“苏葭然被我母亲赶出了府去,兄长被父亲打了军棍,又带伤关在祠堂反省,前两天她叫丫鬟去侯府,买通了以前的熟人,想要和兄长通信,母亲杀鸡儆猴,将那个答应帮她递信的婆子全家发卖了,底下的人再没谁敢搭理她。她暂时联系不上我兄长,也许是怕家里继续挽回你们这桩婚事,也或者怕长兄遭到我父亲母亲厌弃,为了以防万一,就想提前先锄掉我这个隐患……” 大约也是觉得苏葭然这些伎俩太过幼稚可笑,他就也嘲讽的笑了:“反正那女人一直异想天开,总觉得自己能掌握全局。她去找我,无非是挑拨离间,拿着侯府爵位当诱饵,想蛊惑我使些下作手段毁了你,好叫她一箭双雕。”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却总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能凭一己之力扳倒两座威名赫赫、靠战功杀出来的侯府? 也就他那傻大哥被嫡母和父亲养得过于天真,才会被那样拙劣的手段哄骗蒙蔽。 凌木东自己说着都觉无趣,丧着脸,转身要回书斋里去。 “凌二!”虞瑾叫住他。 对于从军这件事,凌木东心底大概有着强烈的渴望,他猛地刹住脚步,想要装作淡定从容,眼里过于明显的希冀却出卖了他。 他几乎是目光灼灼,盯着虞瑾。 “我和我父亲都不能引荐你从军,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有个闪失,我们没法向永平侯府交代。”虞瑾道。 凌木东眼底的光,瞬间就要灭掉。 虞瑾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若是心意已决,就直接回去求你父亲。” 凌木东眼底的光,彻底灭掉,他苦涩摇头。 虞瑾抬手,制止他将要反驳的话:“凌世子为了那位苏表妹疯魔成什么样子,永平侯比你我都更清楚,你就实话实说,把苏葭然找你,并且蛊惑你的那些话都如实相告,并且将你方才那番分析也都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凌木东略一思忖,整个人就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趁他情不自禁在院子里疯跑发泄的空当,虞瑾径直带着一群人走了。 往回走时,四个人挤在一辆车上,讨论方才的事。 虞璎不屑:“那个苏葭然还真是个祸害,都被赶出去了还不消停,侯夫人也是拎不清,处置下人倒是心狠,轮到这个祸端身上反而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吧?”虞琢脱口,又下意识看一眼虞瑾,收到对方鼓励的眼神,这才微微羞涩的笑了下,“凌世子为了那位苏姑娘如此疯魔,侯夫人若是这时狠心打杀了她,恐怕就要母子离心,留下一辈子的疙瘩了。” 顿了一下,她又悠悠叹了口气:“侯夫人不下狠手,恰是因为还顾念着母子之情。” 虞珂在旁一边慢慢剥着瓜子一边冷笑:“就怕她那蠢儿子不领情!” 察觉姐妹们都在看她,虞珂表情瞬间乖巧。 她眨巴眨巴眼睛,果断转移话题:“我们大姐姐才是人美心善,说是和凌家割席了,你还管他们家的闲事呢。” 人美心善?可上辈子,她却是京城勋贵圈子里有名的毒妇呢! 虞瑾但笑不语,未置可否。 虞璎的注意力被带偏,立刻扑上去抱着虞珂求解惑:“大姐姐不是怂恿那个凌二回去给那对儿狗男女上眼药吗?怎么就人美心善了?” “什么怂恿?什么上眼药?”虞珂每天都要嫌弃自己这亲姐姐的智商一百遍,还不得不耐着性子帮她长脑子,“凌木南正陷在苏表妹的温柔乡里不可自拔,现在苏表妹都要挑拨着凌家的两个儿子互相残杀了,要么就是把两个儿子都留在身边,看他们兄弟阋墙,闹得家宅不宁,要么就答应让凌二从军,你说永平侯会怎么选?若是放了凌二走,一来能暂时把兄弟俩分开,二来苏表妹不是把侯府爵位视为囊中之物,怕被凌二染指吗?凌二都自食其力挣功名去了,她的危机自然也就解除,不会继续揪着这事煽风点火了……” 虞璎仔细斟酌半天,忽又转头问虞瑾:“大姐姐你真的不记仇么?” “仇记在这里着呢。”虞瑾失笑,指指自己心口位置,“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凌二迄今没得罪过咱们,就当给他送个顺水人情了。” 虞璎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她现在对凌木南和苏葭然厌恶至极,但是对凌家其他人却谈不上恨,很快也不再多想。 虞瑾转开视线,继续从窗口推开的缝隙看街上风景。 事实上,她送凌木东的这个顺手人情可能比想象中的大—— 两条人命呢!但愿这一步走出去,这个人这辈子不至于再被家族舍弃,并且英年早逝吧! 与此同时,连续醉了几天的虞常河终于有了片刻清醒。 听华氏哭诉了侄女被退婚的事,当即叫人抄家伙,打上了永平侯府,并扬言要敲断凌木南一条腿! 第031章 打! 华氏发誓她只是有感而发,随便哭一哭。 谁曾想,虞常河醉了这么些年,居然瞬间支棱,华氏拦都没拦住。 “快!快出去迎一迎,都这个时辰了,瑾儿她们就算是在外用了午膳也该回来了。” 虞常河带走了一大票家丁护卫,华氏追到前院,人已经出门了,她只得赶紧让陈伯寻虞瑾回来。 可她就只知道虞瑾今天是要去城西铺子查账,并且采买药材,这个时间具体在哪儿也说不准,急出了一身热汗。 虞常河的腿是七年前伤的,两军对战时,他左腿自膝盖处被斩下,因为伤势过重,险险的才保住性命。 在此之前,他也曾是十四岁提刀上战场,留下无数英勇传说的悍将一名。 从驰骋沙场的前锋将军,一夕之间变成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他的颓废消沉是人之常情。 常老夫人心痛无比,但她上了年纪,也看得开,开导无果也便算了。 她的夫君一生戎马,她的长子也带着随时马革裹尸的信念戍守在外,宣宁侯府多养一个富贵闲人又不是养不起,她不强求。 就这样,虞常河醉生梦死过了七年,府里府外,凡事不管。 自己的夫君废了,华氏也有一阵子痛不欲生,不知如何是好的,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后来她便想,废了总比死了好,他这夫君虽勇武,却也是个莽撞的,她甚至不止一次做过他战死沙场的噩梦…… 然后,她的心态就奇迹般调整好,甚至有时候还自私的有几分窃喜。 身为一个女子,她嫁得不错,以后一家四口在一起过安生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接受现状以后,她已经好些年没见虞常河这般热血冲动了。 虽然—— 他现在身材消瘦,胡子拉碴,喊打喊杀时路还是被人架着走的…… 华氏急得在前院来回踱步,好在虞瑾一行回来的及时,陈伯派出去的人刚拐过街角,就迎着自家的马车回来。 那护卫没等马车进府,就跟着从旁将事情说了。 虞琢话听到一半,就先白了脸。 她一把攥住虞瑾手腕:“大姐姐,我父亲他……” 虞常河出事时,她十岁,已经记事了,可十岁前后的记忆太割裂,她经常无法将现在这个烂酒鬼一样的父亲和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当成一个人,可越是记忆割裂,她就越是清楚的明白父亲受到的打击和承受的苦痛。 所以,哪怕现在她的父亲不再顶天立地,她也依旧敬他,爱他,孺慕于他! “放心,二叔不会有事的。”虞瑾反握住她的手,从容安抚:“永平侯府本就理亏,他们自有分寸,二叔过去闹一场,就权当叫他出去活动活动了。” 说着话,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正在影壁后转悠的华氏,听闻动静,第一时间迎出来。 “瑾儿,快快快!你二叔带着人去凌家了,我这……心慌的不行,可我没拦住他,你快去……想办法劝……不,实在不行,就把他绑回来!” 一边说,一边不断拍抚胸口,慌乱得不成样子。 “没事的,凌家的人不会真跟二叔动手。”虞瑾不等摆放垫脚凳,就灵巧跃下马车。 她搀住华氏,垂眸略一思忖,又回头制止了正要下车的虞璎:“我现在不方便登永平侯府的门,你和阿琢跟过去看看,劝着点二叔,别叫他过分动怒。” 让她去凌家?虞璎本能抗拒,想到了她的那些情诗书信。 可是这件事,确实不适合让虞瑾出面。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虞璎点头:“好!” 本来已经要跟着下车的虞珂,眼珠一转,立刻就要缩回脚去。 虞瑾看向她,表情严肃:“虞小四!” 虞珂表情讪讪,缩到一半的脚又落回脚凳上,被扶下车。 老九立刻调转方向,驾车赶去永平侯府。 虞瑾又给石燕递了个眼神。 石燕颔首,拎上石竹,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对对对,这青天白日的,永平侯不会喝酒……”华氏瞧见虞瑾,心就先安了一半,一边跟她往门里走,一边又捶胸顿足:“早知道我就让他一直醉着了,哪至于出这事儿!” 折金钗 第24节 虞瑾耐心安抚她,亲自送她回去。 虞珂有点不高兴,低头踢踏着绣鞋。 等到送完了华氏,从清晖院出来,虞珂还在闷闷不乐:“偏心眼儿!” 虞瑾好气又好笑:“她们两个去可以练练胆,你添什么乱?” “我也……”虞珂小脸儿一扬。 “你也什么?”虞瑾侧目,瞪她。 也胆子小?别开玩笑了! 她家这个乖乖软软的四妹妹啊,那是胆子大到,一旦狠起来都能凭一己之力颠覆皇权,让史官的笔杆子强行转弯的! 四目相对,虞珂鼓了鼓腮帮子,没吭声。 一个人的真实秉性如何,即使再擅伪装,身边至亲之人也看得通透。虞瑾不是实心眼的虞琢,也不是一根筋的虞璎,虞珂也心知肚明,自己绝大多数的心思在这位大姐姐跟前都是透明的。 虞瑾见她认怂,满意:“乖!跟我回去继续看账本,今天又抱回来好多呢!” 虞珂脸一下子就垮了。 虞瑾抬手摸摸她的发顶,会心一笑。 小姑娘家家,胆子小是可以练出来的,多去独自面对处理一些事情就好,至于天生胆子就大的—— 那便叫她一直生活在温暖安定的环境中,眼里有光,心中有爱就好。 于是,虞珂双目无神的被虞瑾薅回去看账本了,而另一边,永平侯府门前,双手撑着拐杖的虞常河,则是威风凛凛,端着俾睨天下的王霸之气……嗯,看着凌木南跪在他面前挨打。 他起初是站在这里骂街的,当然,事关两家人的脸面名声,话不能说透,无非就是骂凌家人出尔反尔,不厚道,耽误了她侄女的大好年华,又背信弃义悔婚…… 冯氏出来劝,没劝动。 正在衙门当值的凌致远被紧急叫回来,请他进门,也没请动。 虞常河态度坚决:“我不是来与你吃茶谈心的,你凌家趁我大哥不在京城,欺上门去折辱我侄女,今日我也礼尚往来,来你永平侯府闹上一回,你去把你家那小混蛋绑出来。我侄女顾全大局,愿意成全两家多年的交情,那是她深明大义,心胸开阔。可是我这个做二叔的小气,我今天非要打那小混蛋一顿不可……否则,这事儿没完!明天我就进宫,参你一个教子无方!” 凌致远从没当众丢这么大的人,尤其虞常河还是一条腿,这造型摆好了杵在那,他连碰都不敢碰,总不能叫人抬着强行请进去说吧? 于是,凌木南就被“请”了出来。 他自认为苏葭然是他的把柄,这回倒是隐忍着,并未叫嚣,也没再口出恶言,只是满脸不忿和屈辱。 虞常河左右看看,在找什么…… 虞璎和虞琢就到了。 虞璎见他是站着的,就直接快跑过来扶他:“二叔!” 虞常河顺势反手按住她肩膀,还好虞璎身体底子好,换成虞琢或者虞珂,指定被他直接按趴下了。 虞璎下意识咬牙撑住,然后就见她二叔挥起拐杖,冲着凌木南后背啪的来了一下。 凌木南之前就挨过一顿军棍,背上浅些的伤口才刚勉强结痂,深些的,还且血淋淋呢,这一棍下去,他直接皮开肉绽。 他身子一晃,闷哼一声,咬牙忍住了。 虞常河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家里动过家法,气也跟着消了些。 但他依旧振臂一呼:“就照我这样,重重的打,我宣宁侯府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人一棍,谁都不准手下留情!” 虞家的侍卫家丁,多是战场老兵退下来的,最是遵从军令如山。 “是!”三十余人,训练有素,快速排成长队。 替自家大小姐出气嘛,每个人都摩拳擦掌,毫不留手。 当然,虞常河和手底下人都心里有数,虞常河这拐杖威力有限,总不会真将这位凌世子给打死或者打残了。 冯氏早在这里开打时就面无表情进了府门,凌致远也清楚虞家不会真把他儿子打出个好歹,也就冷脸看着,只等这场闹剧赶紧过去。 虞琢走得慢,晚了虞璎一步过来,也扶住虞常河的另一边手臂。 正想劝慰两句,忽听虞璎有点小雀跃的声音道:“二叔,我和二姐姐也去排上吗?我俩不仅是虞府的,还姓虞呢!” 虞常河:…… 虞琢:…… 他们刚好就站在旁边,凌木南正在痛得头脑发昏,闻言,猛地扭头,恶狠狠瞪向虞璎。 虞璎当即挺直腰板,雄赳赳气昂昂回瞪回去。 凌木南突然就恍惚了…… 这个虞三不是卑微的暗中恋慕于他吗?前几天她因为丑事暴露,都已经羞愤欲死了,现在不应该是怯懦的躲起来,没脸见人吗? 他且在这怀疑人生呢,虞璎想暴揍他的心也跟着迅速攀上顶峰,并在心中迅速制定好详尽的打人计划。 只待东风! 第032章 清醒 当然,虞璎最后也没能排上打人的队伍。 等到众护卫人手一棍轮完,凌木南后背已经被血水浸湿。 他倒还算有骨气,满头冷汗的趴在地上,虽然爬都爬不起来了,却强忍着不曾呼痛。 凌致远见此,才略有几分欣慰。 至少,他这儿子还没有废到一无是处。 命人将凌木南抬进去,他又走到虞常河面前,拱手作揖:“虞二哥,是我教子无方,让你们府上也跟着一并蒙羞,实在愧对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这逆子,以后我会严加管教。你我也许久未聚,既然来了,就请进去一起喝杯茶?” 虞常河虽还冷着脸,但气出了,凌家人的态度他也还算满意,便不再咄咄逼人,只……说话依旧不好听。 他冷冷拒绝:“罢了,你我两家既然已经不是儿女亲家,就该适当避嫌了,今日我还带着两个待嫁的姑娘,就不进你家门了。” 说完,又是振臂一呼:“走了!” 虞琢把拐杖递给他,又小心扶他上了马车。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也浩浩荡荡。 凌致远一直目送他们拐过街角:“把地面上血迹清理了。” 然后,才转身,大步进了府门。 凌木东回来晚了一步,看热闹的人群已散,只有几个门房下人在洗刷地面。 “不年不节的,你们洗地作甚?” 门房管事抬头,刚要回话,却先惊讶:“二少爷,您这眼睛……” 这是被谁打了不成? 凌木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还有些疼的那只眼,又尴尬放下:“我没事。” 然后,匆匆进府。 知道凌致远在家,他一刻也等不得的直奔凌致远书房。 另一边的马车上,虞琢和虞璎都颇为拘束。 原因无他,这些年虞常河一直是个烂酒鬼的迷瞪状态,哪怕虞琢这个做女儿的每日都去请安顺便瞧上他一眼,也几乎没机会相处。 虞常河瘫坐在车上,倒是态度自若。 他睨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孩儿:“用午膳了?” “没。”虞琢脱口回话,却下意识没提凌木东的事,“上午和姐妹们一起去铺子查账,又逛了几家药铺,就没顾上。” 她还斟酌着要不要多说几句,虞常河已经扬声:“老九,前面第二个街口左转,再走赵王府门前那条街,你叫人先赶去福运酒楼订一桌席面,其他人先回府去。” “好嘞!”老九声音洪亮的答应。 皇城边上寸土寸金,宅院府邸和铺面都很多,就导致有些街巷相对狭窄,她们这辆马车为了方便一家子女眷出行,打造得略排场了些,早上出门前,虞瑾也是提前和九叔沟通过路线的。 虞常河都没看窗外,就清楚知道走到哪条街的大概哪个位置了? 虞璎满脸好奇:“二叔你以前也常和永平侯府来往吗?怎的对这边的地形也这么熟?” 面对侄女儿亮晶晶甚至带点崇拜的眼神,虞常河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 他嘴唇蠕动了下,只道:“想吃什么一会儿自己和店家说。” 言罢,闭眼。 曾经,他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打马游街,意气风发,这京城之地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又怎会不熟悉呢?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他双手放在身侧,死死攥着,强迫自己不要去触碰那条断腿。 隐忍着,额角青筋隐约可见。 虞琢和虞璎在对面看着他,明明还是同一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表情,可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变了,仿佛一瞬间就颓废萎靡了下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有些忧心,却不敢说话。 等到马车在福运酒楼门前停下,仅剩的两个跟车的护卫立刻上前,将虞常河搀扶下来。 虞琢把石燕和石竹扯到旁边说小话儿:“我瞧着父亲的情绪不太对,一会儿怕是又要酗酒,你俩谁赶紧回去报个信,问问我母亲和大姐姐,要不要强行将父亲带回去?” 如果要把人打晕了扛走,石竹现在就能撸袖子,可虞常河的身份在这摆着,她们不敢妄动。 石燕看一眼石竹,石竹立刻会意:“我这就回去。” 然后,转身爬上马背就走。 府里,听先一步回去的护卫禀报详情后,华氏就不慌了。 虞瑾叫陈伯给今天出去的家丁护卫发了赏钱。 石竹跑回蓼风斋报信。 彼时,虞瑾和虞珂也才刚用完饭。 虞珂蹙眉,有些失望:“我还当二叔要振作起来了呢!” 折金钗 第25节 “哪有那么容易?陷入绝望的人,能有勇气直面惨烈过去的才是凤毛麟角,清醒着太痛苦了,逃避也无可厚非。”虞瑾唇角扯出一抹笑,看着虞珂时,眼底又浮现一丝悲悯和痛楚。 待虞珂抬眸,她又飞快敛下情绪,转向石竹:“不用限制二叔,你回去守着,保证安全把他带回来就好。” “哦!”石竹也有点失望,答应着走了。 不过,她虽是没能打晕虞常河,最后虞常河还是喝得烂醉如泥,被她扛上马车又扛进府的。 因为是把人倒挂着扛在肩上,她个子又矮,虞常河差点是脸着地被拖回清晖院的。 又因为这么倒挂着,肩膀刚好抵住他胃部,虞常河刚被搬回去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怎么又喝上了?家里喝不过瘾,还跑外面喝了……”华氏一边亲自带人帮着清理秽物,顺便按着他沐浴更衣,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 虞常河吐了一场,又洗去污浊,整个人还是双眼迷离。 华氏端起旁边的醒酒汤,试了试温度,又熟练的喂汤:“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的行事还如此冲动?说好了两家人好聚好散,瑾儿也答应那边事情翻篇儿了,你这不是帮倒忙吗?” “你懂什么啊!”虞常河喝了醒酒汤,倒头就睡。 同时,他倒也听进去了华氏的话,声音时高时低的抬杠:“退亲嘛,就是要轰轰烈烈的退,不闹到人尽皆知,谁知道咱家的姑娘要择婿?” “就我大侄女那要强的性子,她能吃这亏?她迟早会把这口气争回来的……你就等着瞧吧,她铁定能给自己找个比凌家强的!” “不……得找个甩凌家那小混蛋几条街的!” “低声些,大晚上的,都睡了!”华氏起初还去捂他的嘴,不叫他嚷嚷,后面听着却若有所思起来。 虞瑾的年纪在那摆着,找下家迫在眉睫。 华氏插手不上她的婚事,只能干着急,这时却茅塞顿开。 “还得是骨肉至亲,你这个亲二叔心里有谱就好。说实话,你的这个大侄女,打小儿就有主意,她的事,我连提都不敢提。”华氏酸溜溜的,扯过一半被子裹着躺下,又拿手肘戳他,“哎!这都出了老太太的孝期了,琢儿的婚事我也发愁,你有没有看好的人家?” 然则旁边的人,早已鼾声如雷,睡得死死的。 清晖院里熄了灯,几个姑娘也都陆续睡下,整座府邸平静安宁。 与之相悖,永平侯府的氛围却有些紧张。 下午凌木东进了凌致远书房就没再出来,他生母顾姨娘不敢太张扬的去垂花门下等,只倚在自己住的小院门边,不停往前院书房方向眺望。 冯氏那边虽是早早熄了灯,她人却未曾歇下。 黑暗中,盛妈妈守在旁边,绞尽脑汁的分析利弊:“夫人还是先歇了吧,嫡庶有别,顾氏那两母子不敢有非分之想的,而且请封世子是要过御前那一关的,轻易动不得。何况……也没到那个份上,二公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根本难当大任,世子他就只是糊涂了这一次,侯爷向来看重世子,不会真的为了这么点子琐事就离心的。” 冯氏沉默半晌,语气幽幽:“那个孩子向来谨守本分,不爱往侯爷跟前凑的,那你说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谈什么要避着人谈这么久?” 盛妈妈语塞。 虽然冯氏可以派人去前院偷听或者打听,也可以直接找凌致远试探…… 可一旦这么做了,是要伤夫妻情分的。 不过么…… 夫妻间约定俗成的这些界限,是需要互相遵守的,凌致远若是单方面越界,她也就要心狠手辣了。 她能容得下妾室和庶出子女,但也仅限于不磋磨,不苛待,哪怕她的儿子再不争气,她也不会容忍庶子袭爵,继承家业的! 冯氏手指攥着衣袖的绲边,眼底寒芒汇聚,融于夜色。 第033章 狠毒 前院灯火通明一整晚,除了重伤趴在祠堂里的凌木南呼呼大睡,一家人全都彻夜未眠。 尤其冯氏,她甚至已经琢磨出神不知鬼不觉叫庶子消失的好几套方案了…… 好在,她忧心之事并未发生。 次日凌致远出门带回一封从军的引荐信,并且直接来了主院。 冯氏一夜没睡,正在头疼,香茗跪坐在旁给她按摩纾解。 暖阁里静悄悄的,院中丫鬟也都打发了,省得吵闹。 “侯爷!”凌致远自己打开帘子进来,香茗连忙行礼。 冯氏并未掩饰自己的疲态,缓慢坐直了身子。 见着凌致远是独自前来,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香茗应声退下。 凌致远坐在炕桌另一边,关心询问:“身子不爽利?可要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王府和公主府都有自己的医官,有些勋贵人家也有专门养着府医的,不过凌、虞两家都没有这么高调,且家中人口不多,也犯不着专门养个大夫。 冯氏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这都还没过午呢,侯爷怎的这时候回来?” 凌致远自袖中掏出一纸书信,自桌上推给她。 冯氏伸手去拿。 凌致远道:“是从军的引荐信。” 冯氏拆开信封,里面信函是给凌木东准备的,加盖的是兵部印章。 这是培养?还是放逐? 冯氏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只面露不解:“侯爷您这是……” “东哥儿参加科举,屡试不第,颇有些心灰意冷了,与其叫他灰心丧气,蹉跎日子,不如遂了他的意,让他出去试试给自己博个前程。”凌致远实话实说,看着冯氏的眼睛,“昨日他去寻我,想必夫人也觉反常吧?” 冯氏表情微微僵硬。 夫妻二十几年,果然,有些心思藏也是藏不住的。 她没做声,算作默认。 凌致远目光转冷:“说是前两天你那外甥女去寻了他,教唆他设局玷污瑾儿清白,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借妻族上位,谋夺家中爵位。” “什么?”冯氏一惊,猛地拍案。 凌致远叹气:“编排出的借口,自然就是你将她赶出去,南哥儿也没保她,她因爱生恨,这才要教唆东哥儿,报复你们,但实际上冲着什么……不用我说。” 就冲苏葭然大着肚子被赶出去,还隐忍着,就能看出她要求的还是富贵和永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之位,怎么可能帮着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凌木东谋爵位? 冯氏手指抓着桌角,胸口剧烈起伏。 凌致远道:“好在东哥儿还有几分机灵劲儿,没受她蛊惑,不过南哥儿如今还听不进劝,索性就如了东哥儿心愿,叫他出去闯一闯,咱们这样的人家,万不能闹出兄弟阋墙,为争家产而自相残杀的丑事来。” 冯氏咬着嘴唇,许久,她才脱力一般,坍塌了脊背。 “这笔烂账,我会处理。”她说。 她听懂了凌致远的言外之意,就是不会改立世子,这侯府将来还是她和她儿子的。 可别人的孩子越是清醒懂事,她对自己那个糊涂儿子就越失望。 冯氏又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心中盘亘数日的那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 她看着凌致远:“最近我想找个大夫调理一下,如果可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男孩女孩都好,不是为了培养新的继承人,而是庭院深深,人生寂寥,她得自己给自己寻找新的希望。 新的生命,就是新的希望! “咳咳……”凌致远虽然没喝茶,还是险些被口水呛到,一张老脸都难得憋红了。 凌致远衙门还有事情处理,没在冯氏这久留,匆匆用了几口午饭就又走了。 冯氏叫来盛妈妈:“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并这封引荐信一起送给东哥儿,你再去我的私库里寻些耐用耐寒的布料和皮草,交予顾氏,让她抓紧给东哥儿备上一些御寒的衣物,需要银子和其他东西,尽管去公账上支。” “是!”盛妈妈没多问,捏着信封赶紧办事。 待她回来,冯氏还坐在暖阁的炕上,有些走神。 “夫人?”盛妈妈叫了一声。 冯氏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疲惫:“被带去青衣巷的那几个丫头……去看看有谁得用,先安排好。” 盛妈妈有些意外:“夫人您不是说以待来日?她不是个安分的,迟早自寻死路,您何必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脏了手?” “就是因为她太不安分,我便容不得她了。怀着身子还上蹿下跳,到底还是年轻,她不知道女子自怀孕到生产的这十个月,时时处处都可能是鬼门关!”冯氏冷笑:“你也不用往我脸上贴金,我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眸光微沉,又嘱咐:“不必着急,等个好时机……世子那里,去寻些好的外伤药给他,好叫他早些伤愈。” “夫人,您……”盛妈妈一惊,意识到冯氏所谓的时机,竟然莫名有几分胆寒。 冯氏冷冷横过去一眼,她便不再踟蹰:“是!” 是了!夫人和她,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才叫她忘了这是女子的战场,吃人的后宅。 早在二十多年前,夫人有孕,便安排了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通房丫鬟去服侍侯爷,为了地位稳固,在她生下嫡长子、并确认嫡子健康且能好好养活之前,是不会允许妾室有孕的。当时,顾氏就很是顺从本分,而另一个通房乔氏生出了野心,偷偷倒掉避子汤,并且在夫人肚子五个月大时顺利怀上了。 结果么…… 自然就是借孕邀宠,意外小产,一尸两命! 三日后,凌木东就带着顾姨娘匆忙准备的行李低调投军去了。 而自虞常河大闹永平侯府之后,凌、虞两家退亲的消息也完全散开,传遍街头巷尾。 两家府邸齐齐闭门谢客。 永平侯府是嫌丢人,要避风头,宣宁侯府则是为了合理推拒那些雪花一般送上门的帖子。 虞瑾退过亲,名声不好听,可她家世好,容貌也不差,在世家贵女圈子里的口碑也一向不错,就哪怕她年岁上略长了些,似乎都也不算缺点了。 总之过来下帖邀约,试探口风的人家,比比皆是。 只是—— 不包括皇族! 帝王迟暮,在这关键时期,手掌兵权的武将身份太敏感了,至少没有哪家王府敢明面上拉拢。 虞瑾暂时闭门不出,送上门的帖子一律堆在一边,若有实在推不掉的应酬,就叫二婶华氏过去露露脸,代表一下。 三个妹妹也被她圈在家里避风头,整一个月,把阖府所有产业账目都梳理了一遍,处置了一批阳奉阴违的刁奴,愣是把三个小姑娘熬得双目无神,看见账本就垮脸。 折金钗 第26节 直到时间转入四月下旬,天气和暖,正逢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宁国***喜得曾孙,要大办满月酒,帖子送到府上。 宁国***身份地位尊崇,可她为人却十分低调,平素里吃斋礼佛,很少设宴,这回可见是真高兴。 “这个帖子不能推,去跟二婶那边也说一声,我们得全家一起去。” 单纯跑腿的活儿,通常是叫石竹去的,虞瑾看过,要将帖子递出,却发现石竹不在,她便顺手给了白苏。 横竖那小丫头贪玩贪吃又不着调,虞瑾也不甚在意她乱跑。 而事实上,石竹这会儿压根不在府里。 她和虞珂院里同样会些拳脚功夫的露陌一起,带着乔装的虞璎和几个好身手的护卫,正蹲在永平侯府后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准备给今天解禁的凌木南套麻袋! 第034章 早死 石竹抓着麻袋在第一个,虞璎握着一根小臂粗的木棍猫腰蹲在中间,露陌同样拎着根棍子,断后。 凌木南被关祠堂一个月,反省了多少不知,后背的伤却总算养好了。 石竹天天半夜去扒他家祠堂屋顶,得了确切消息,知道他今天会被放出来。 “这一个月,侯夫人都没让他和青衣巷那个通过只言片语,他被放出来,定会第一时间过去私会,只是……”露陌头次干这事,多少觉得不妥。 然后就听“吱呀”一声门响。 “来了!”石竹立刻肃声,语气里却带着点隐藏不住的兴奋。 凌木南出门,依旧只带着他那小厮江默和程勇、程安两个护卫。 四人牵马出来,后巷狭窄,只能步行。 待走出巷子,将要上马之际,石竹一把沙土冲着几人面门扬出去。 “谁?”程安怒喝一声。 四人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石竹已经拎着麻袋冲出去。 与此同时,躲在两边墙头的四个护卫也一跃而出,将程勇程安和江默统统扑倒在地。 塞住嘴巴,反绑双手,塞进麻袋,一气呵成。 然后,把麻袋口一系,押在旁边。 石竹则是一个起跳,兜头给凌木南罩上麻袋,顺势将人扑倒。 凌木南养伤这些天,备受煎熬,人瘦了一圈不说,精神也萎靡,反应没有平时快,等他想要呼救时,就有拳头隔着麻袋落来。 “来……”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他就本能蜷缩,双手抱头。 没办法,第一拳就砸在他门牙上,他怕再张嘴,门牙会被捶掉。 场面一边倒,虞璎拎着棍子,兴奋冲出去。 “快!给我打两下!”她刻意粗着嗓子喊话。 “别打头!”正抱着凌木南脑袋捶的石竹提醒。 恰此时,旁边护卫一声低吼:“陈武小心!” 众人回头。 就见被押在旁边的一个麻袋里,有寒光刺出。 疏于防备的护卫陈武,大腿被划出很长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趁众人怔愣之际,麻袋被匕首划开,眼看程勇就要钻出…… 石竹一慌,再顾不上捶人,脚下蓄力,一个飞跃扑上去,按住程勇手腕抢夺匕首。 套人麻袋不算什么,可如果叫对方看见脸,随后找上门去兴师问罪,那就麻烦了。 麻袋里的江默和程安分别被两个护卫死死按住,另外两人则是一拥而上,死死用破麻袋再把程勇装回去。 石竹一个手刀,劈在程安后颈。 由于没有经验,力道和准头都有欠缺,人没晕…… 场面突然混乱,虞璎有点慌。 “主子,都见血了,先走!”露陌跑过来,再也无心打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勇那边,无人发现,凌木南已经掀开头顶罩着的麻袋,踉跄起身。 “来……人……”顾不上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在他家门口埋伏打他,他第一反应是搬救兵。 虞璎回头,手脚都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棍子,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力气有限,可架不住凌木南现在也虚。 没见血,凌木南被敲了个趔趄。 脑中一瞬间的空白,头晕眼花,一时不辨方向,他迷瞪转身。 虞璎更慌了,本能的迎上去,又是重重一棍。 这一次,正中面门。 两个人,四目相对。 片刻,一股热流自凌木南头顶发间淅淅沥沥滚落。 “你……你是……”凌木南抬手一抹,血色霎时盖了一脸。 他怔怔盯着自己指尖,大概没想到有人敢这么打他,好半天没什么反应。 “对,就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我打你的……对,我就打你了,怎么着吧?”横竖是被他瞧见了,虞璎索性破罐破摔,双手握着棍子对他破口大骂:“以前是我眼盲心瞎,还当你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外表光鲜内里龌龊的伪君子罢了。你还来退我大姐姐的婚?你也配!不,是我们全家都谢谢你和我大姐解除了婚约!你就只配和那个不要脸的苏葭然凑一对儿,呸!” 赶在虞璎开骂前,其他人已经把程勇三人弄晕了。 此时,一群人神色各异围拢上来,把虞璎护在中间。 对面站着一个凌木南。 他被打得有点耳鸣,少女清脆的骂声落在耳中有点失真,但是字字句句他又听得清楚明白。 缓了片刻,他试图站直身体,可是脚步蹒跚,身体摇晃。 他努力闭眼,再睁眼。 血色糊住了他双眼,眼前的人影,似真似幻…… “你……你是……”对面少女的表情生动活泼,不似幻象。 他其实不太记得这个人了,甚至都不觉得眼熟,可是根据她方才那番言语,又大概能对上身份。 是虞瑾最早死去的那个妹妹?宣宁侯府的三小姐?她叫什么来着? 可是这个人,她为什么会…… 她不是……早死了吗? 凌木南用力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然后—— 摇晃了两下,一头栽倒,脸着地。 虞璎下意识往后蹦开两步,脸色惨白,双手却紧紧把木棍抱在怀里:“死……死了?” 石竹和露陌同时上前。 一个掰过凌木南脑袋,去试他鼻息,一个直接去摸他脉搏。 “脉搏有力,只是晕过去了。”露陌长出一口气,险些跌坐在地。 石竹蹲在旁边:“可他看见咱们了,要……灭口吗?” “先带三小姐回去。”露陌想翻白眼。 这可是永平侯府的世子爷,你套他麻袋,甚至揍他一顿,到时候最多就是两家长辈扯皮,不走心的赔礼道歉,可你要是把他杀了…… 这娄子才是捅大了。 “陈大哥的伤需要处理,我们先护送三小姐回去,林四哥,一会儿你去把凌家的人引出来,不能叫人躺在这,万一后面遇到歹人,就说不清了。”把虞璎推给石竹,露陌果断安排善后。 回去的马车上,虞璎一直抱着她打人的那根木棍。 本来只想偷偷埋伏,揍凌木南一顿出气,谁曾想会见血,还叫他抓了个现行…… 这样,就不能瞒着家里了。 一行人回到侯府,直接跪到了蓼风斋门口。 第035章 不孝 向虞瑾陈述完始末,虞璎也稍稍冷静下来。 她扬起头,表情略悲壮:“人是我打的,狠话也是我放的,大姐姐你绑我去永平侯府谢罪吧,他们要追究,我一力承担。” 虞瑾揉了揉太阳穴。 她先看向蔫头耷脑的石竹,又问明显心虚的露陌:“确定人没事?” 露陌仔细回想片刻,才答:“奴婢查看过凌世子的伤口也探了脉搏,三小姐力道有限,应该只是皮外伤。” 其实,她还想说,凌木南之所以会晕,还可能是因为被关这一个月把身体养虚了。 毕竟,那人今天的状态一眼看着就不咋地! “起来吧,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权当没这回事。”露陌是个细心干练的,虞瑾选择信她,后又问受伤的护卫陈武,“伤得如何?” “只是皮外伤,不妨事。”陈武汗颜。 虞瑾点头:“没适用的伤药就去找陈伯拿一点,都散了吧。” 几个护卫不好在内院久留,立刻便走。 虞璎三人还跪着。 折金钗 第27节 虞璎依旧忐忑:“永平侯府那边……” “只要凌木南并无大碍,永平侯夫妇就不会上门,若你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我们主动登门谢罪和等他们上门兴师问罪也没多少区别了。”虞瑾抬手打断她的话。 虞璎打人虽然不对,可是事出有因。 还是那句话,永平侯府理亏在先,自然就得忍让几分。 可若真是把凌木南打坏了,两家肯定不能善了,到时候各自护短,虞瑾还真能为了给凌家交代就把自己亲妹妹给处置了? 直接将她扶起,虞瑾才又意味深长说道:“至于凌木南……横竖他是个不着调的,若他自己事后气不过找上门来,你矢口否认就是,无非就是跟他吵嘴。” 虞璎自知今日冲动,闯了祸,长姐未曾责骂,她反而垂下脑袋,越发觉得羞愧。 虞瑾见她如此,不禁失笑:“出气了吗?” 虞璎猛地抬头:“大姐姐不怪我做事冲动?” “凡事皆有因果,这是他欠咱们的,他该受着,气出了,这件事就彻底让它翻篇儿过去吧。”虞瑾语调轻松,随后话锋一转,“身为女子,在这世上安身立命不易,确实应该有些锋芒,但是莽撞行事切不可取,以后凡事做之前多做权衡,切莫冲动行事了。有些话,以前你们还小,我不想说……父亲戍守在外,咱们在朝中和凌家互为帮衬,两家人有矛盾有冲突,小打小闹的无伤大雅,但也仅此为止了,知道吗?” 凌木南这顿打,她也觉挨得不冤,自然就不会过分苛责虞璎。 但自家和凌家,也确实不至于为了一桩婚事就闹得你死我活。 虞璎眼圈红了,她用手背使劲揉了揉,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虞瑾给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去吧,梳洗一下,再喝杯参茶压压惊,永平侯府那边我叫人盯着,应该没事。” “嗯!”虞璎用力点头,转身走时,还不忘拎走旁边放着的木棍。 虞瑾看得眼皮子抽动一下。 她又收回目光,看向露陌,语气笃定:“你家姑娘知晓你今日行踪?” “是……”露陌不敢抬头。 其实若不是自家姑娘身体条件不允许,露陌觉得,虞珂是恨不能亲自去的。 虞瑾沉默片刻,也未苛责,只道:“回去吧。” “是!” 露陌走后,石竹才眼巴巴看过来:“我都没拿棍子,只用的拳头,而且奴婢也提醒三小姐别打头了……三小姐头次打人,太慌了。” “擅自行动,知情不报!”虞瑾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颊:“今天的晚饭你别吃了,和你石燕姐姐一起去永平侯府附近给我盯梢去!” 石竹立刻眉开眼笑。 府里的饭不吃,她还可以出去买着吃,她一个孤家寡人,月银全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半点不心疼。 虞瑾也不是真要罚她,一个凌木南,打就打了,只要别打死打残就好,但重话还是要说的,得给她警醒。 石竹被石燕拎走,虽然露陌说凌木南没事,虞瑾还是不太放心。 而永平侯府那边,自凌木南被发现受伤抬进府,确实忙乱了一阵。 因为伤在头上,冯氏十分紧张,请了三位大夫相继过来查看,还请来一位相熟的太医。 凌木南只昏睡了小半个时辰,只是醒来后,人有些过分沉默。 冯氏亲自送了太医出府,再回来,便对着跪在院中的程勇三人发难:“你们三个人跟着,不仅让世子被人打伤,还连伤他的人是谁都说不清楚?除了天天纵着他瞎胡闹,要你们何用?” 凌木南和苏葭然的私情,虽然隐蔽,但他贴身的护卫和小厮,纵使不完全知晓内情,也该多少有所察觉。 冯氏上回未曾迁怒,是因为这几人都是跟着凌木南好些年的,最是忠心,可他们一而再的玩忽职守,她便有些忍不了。 程勇三人脸色铁青,满面羞愧。 程安立刻请罪:“是小的们学艺不精,未能护得世子周全,愿意领罚。” 程勇也道:“夫人,今天那些歹人藏在暗处使阴招,明显是有备而来,不能叫世子白受了这个委屈,是不是查问一下邻里和行人,或许有人瞧见……” “算了。”不等冯氏说话,却是屋里传出虚弱的男声。 众人循声去看。 头上缠着裹帘的凌木南,面有菜色,嘴唇苍白的站在门口。 他单手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大肆查问,只会更丢脸。” 他在佛堂这一个月,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吃穿用度上面还是原来的待遇,只是身上有伤,又挂心着苏葭然那边,他人明显瘦了一圈,气色实在不好。 如今又遭遇一场血光之灾,整个人看上去就没什么精气神了。 这也是上次闹翻后,时隔一个多月,冯氏第一次见他。 虽被伤了心,可是看儿子这般模样,她心中依旧五味杂陈,堵得慌,忍不住追问:“你也不知道是谁对你下的黑手吗?就在咱们大门口……你这头上前后都有伤……” 苏葭然的事情之后,冯氏对他的态度就不似以往亲近了,但母子关系至少还没到彻底决裂的地步。 “母亲!”凌木南叫了一声,嗓音莫名艰涩。 冯氏的牢骚被打断。 凌木南看着她,唇角有些僵硬的扯出笑来:“劳您忧心了,是儿子不孝。” 很平静的语气,很平常的话语。 冯氏看着他的表情,却是突然心里发酸,眼眶一热。 可是,想到今天刚被放出来,儿子第一时间不是来给自己这个当母亲的请安,而是立刻就要出府去找苏葭然,她又觉得心寒。 不想这样草率的原谅他,冯氏有些狼狈的仓惶转身,匆匆离开了。 凌木南披着外衫,倚在门边许久,方才对院中跪着的三人道:“起来吧,今日之事,不怪你们,也不要外传。” 说完,径自转身,又慢慢走回屋里。 他坐在矮榻之上,窗外有温暖的阳光透射进来。 他垂着眸,看着自己没有一丝皱纹的手,许久,抬手捂住了眼睛。 凌木南这伤,一养又是三日,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 三日后再出现,依旧还是消瘦,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却好了很多。 “世子,今天是要出门吗?”江默看他穿戴齐整出来,包伤口的裹帘也拆了,连忙迎上来,“您的伤还没好全……” “无妨,我今天不骑马,你去叫马房备车。”凌木南抬脚往外走:“你不是知道表妹的住处?我们去一趟。” 第036章 我们,杀了我父亲! 江默赶紧招呼程勇二人,又赶着去马房套车,完全不曾注意凌木南的言语反常。 凌木南被关期间,身边这几人都被凌致远下了死命令,不准为他和苏葭然之间传信,但是在府内打听一点小道消息却不是很难。 为了叫他好好养伤,盛妈妈有意放水,老早江默就把苏葭然的去处告知了。 正是知道苏葭然暂时衣食无忧,冯氏也没有进一步为难她,凌木南才能静下来养伤。 凌木南又要出府,消息第一时间报到冯氏那里。 盛妈妈眉目低垂,不太敢去瞧她脸色:“青衣巷那边,奴婢已经打点安排好了,就是……世子第一次过去就出事,怕是惹他猜疑。” 凌木南虽然冲动了些,却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冯氏手里攥着账本,沉默片刻,复又继续低头打算盘。 盛妈妈又等了会儿,方才退出屋子。 院里,报信的大丫鬟香草还等着。 见她出来,低低的问:“妈妈,要阻拦世子出府吗?” 盛妈妈回头看了眼屋子,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府里主子少,马房备车很快。 凌木南走出大门时,却见除了程勇、程安和车夫,还另有四个魁梧的侍卫。 他脚步微凝。 程勇立刻解释:“前两日行凶的歹人还未拿到,小心驶得万年船,世子旧伤未愈,万不可再有闪失了。” 凌木南这样的天之骄子,以往多有些自负和自视甚高的。 程勇恐他发怒,不准。 然则,凌木南并未反对。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高高挂着的侯府牌匾。 然后,上车:“走吧。早去早回。” 这几天,虽然得知凌木南的伤势并无大碍,但因他府中动静反常,虞瑾就仍是叫石燕和石竹轮流盯着那边动静。 凌木南一出门,石燕就将消息传回。 “那姓凌的真是死性不改,伤势见好,就着急去私会那位苏表妹,永平侯夫人怎么也不拦着?真是奇了怪了!”白苏禀报完消息,一边研墨,一边碎碎念。 虞瑾手里转着一支狼毫,跟着呢喃:“是啊,真奇怪!” 白苏立刻兴起:“姑娘,那您说永平侯夫人会不会气消了就改主意,答应那位苏表妹进门了?” “不会!”虞瑾思绪被打断,用笔管轻敲她额头一下,后才沉了目光,表情也带上嘲讽,“事情闹成这样,凌木南名声被毁,极大可能是议不到太好的亲事了,这根刺会一直扎在永平侯夫人心里,她是绝不会妥协原谅的。” 上辈子,是因为她执意维持婚约,冯氏权衡利弊,当即落了苏葭然的胎,就为了顺利把她娶进门,因为冯氏很明白,她是凌木南当时最好的选择。 也正是因为她执意接盘了凌木南弄出的烂摊子,永平侯两夫妻看到有人兜底,对儿子的气恼只持续不久,一家人不仅同仇敌忾,刻意对她隐瞒了苏葭然的事,甚至后面因为凌木南的苦肉计,都要松口把苏葭然纳妾进门了。 然后,她就成了那个解决麻烦的人,把苏葭然远嫁,棒打鸳鸯。 人,生来就会偏袒自己的至亲骨肉,这是人之常情。 虞瑾虽不怨恨他们,但也并不亲近。 但是这辈子,婚事当场告吹,后续的麻烦就只能由凌家人自己出面解决了。 “您都这么肯定了,那您是在奇怪什么?”白苏想了想她说的话,才觉不对。 “阿璎他们是被凌木南抓现行了,按理说以他的脾气,他不仅不该忍气吞声,甚至还会嚷嚷着叫永平侯夫妻替他主持公道才对。”虞瑾重新把笔转在指尖,表情疑惑,“醒了就去私会表妹,说明他脑子至少没被打坏,我是奇怪,他怎的没来找茬儿。” 凌木南可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甚至一点就炸。 折金钗 第28节 这,太反常了! 可她再好奇,也不能去敲开他脑壳看个究竟…… 青衣巷在城西,位置比较偏,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并且,那巷子狭窄,凌木南这辆马车进不去,他是自巷尾徒步进来的。 江默先一步上前敲门。 一个在院里浣衣的二等丫鬟湿着手过来开的门。 见到凌木南,她先是愣了下,后才谨小慎微行礼:“见过世子!” “小月,是谁敲门?”在正屋门前做针线的芳云起身张望,瞧见凌木南,顿时欣喜喊了一声:“姑娘,世子来了!” 杵在门口的丫鬟回神,立刻侧身让路。 院里正在浣衣的另一丫鬟,和厨房门口忙着担水的两个,也都纷纷停了手中活计,屈膝见礼。 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院,一个院子套着几间厢房,房屋多年未有主人居住,已经很旧了,虽然近期打扫出来,看上去依旧很显破败。 至少,和高门大户的侯府府邸是天壤之别。 几个丫鬟,零零散散往院里一站,整个空间越发显得逼仄。 再有—— 这些丫鬟以前在侯府是主子跟前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月例银子多,穿戴都不错,就更是和这个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凌木南视线一扫而过。 “表哥……”苏葭然自屋内跑出,眼泪瞬时洒落。 她向前奔了两步,像是情不自禁,却没有直接扑进凌木南怀里,很是克制的忍下了。 虽然在宣宁侯府事态失控后,她多次哭倒在凌木南怀里,但那都是“形势所迫”,除了俩人“情不自禁”那次,素日里,她和凌木南相处,维持的都是谨守本分的闺秀形象。 因为她知道,凌木南这样的世家贵公子,骨子里是瞧不上不端庄的轻佻女子的,床笫间放荡献媚,那是妾室间争宠的手段情趣,没有哪个要脸面的男人会喜欢自己的正室嫡妻在人前这幅做派。 所以,她就只是咬着唇,眼泪簌簌的落。 凌木南扫视一眼院中:“你们都去门外等着。” “是!”院里的五个丫鬟和门口的江默一起退出去,并且掩上院门。 这院子小,围墙两边都有人家。 “进去说!”凌木南手指蜷缩了下,径直抬脚往屋里走。 苏葭然自觉有哪里不对,眼泪顿了一下,方才转身跟上。 屋子里,芳绫正在忙忙碌碌收拾。 看见凌木南,立刻慌张行礼:“世子恕罪,这屋子逼仄陈旧,又多年未曾住人,实在简陋,您……” 凌木南没接茬儿。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就你多话。”苏葭然佯怒,斥责一声,“还不快去沏茶。” “是!” 芳绫退出去。 苏葭然见凌木南只站在门口,还当他是嫌弃这里简陋,便主动上前握住他手。 “表哥,我们应该怎么办啊?”一开口,眼泪又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姨母这回该是真的恼了我了,这些天,我想叫人去打探一下你的消息都不能。你的伤怎么样了?姨父那时怒极,对你动用家法当是不曾留手?听说后来虞二爷还登门闹了一场,叫你伤上加伤了,我赶过去时,他们已经走了,我又进不去府门,见不着你……” 苏葭然样貌属于中上乘,美人垂泪,更加惹人怜爱。 凌木南确定,二十二岁的自己,是曾怀揣着满腔热忱热烈喜欢过这个女子的,甚至将她摆在第一位。 不惜为她忤逆父母,不惜为她对抗婚约,更是为了给他们的爱情铺路,摒弃道义廉耻,算计未婚妻,甚至逼死了一个无辜少女。 如果他们的爱是真的,那么这些只能算是他们共赴余生付出的代价,这个声名狼藉的恶人他做了也就做了…… 看着眼前哭得情真意切的女子,凌木南突然出声:“葭然,你确实心悦于我吗?” 这个问题,上辈子几十年他都不曾问过,起初,是不敢问,到了后面便觉索然无味,就也懒得刨根问底了…… 苏葭然被问得,哭声哽住。 她猝然抬眸,顶着满脸泪痕,无措又惶恐:“表哥……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似乎极致的不可思议,她后退一步,手下意识抚上还未显怀的肚子。 下一刻,眼泪就更是汹涌的落:“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要不是意外怀上了这个孩子,我……我也不想的……” 她哭得哀戚又悲痛。 凌木南只看着她,既不搀扶,也不安慰。 又有片刻,他才再度开口:“你说得对,母亲恼了我们了。” 话题跳跃太大,苏葭然的哭声又一次哽住。 她再次泪汪汪看向凌木南。 凌木南脸上表情冷漠,他走上前来,稍稍弯身,在她耳边轻道:“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舍弃爵位和侯府的富贵,带你出来另立门户,要么……就叫我父亲死于非命,届时,侯府的爵位就是我的!” 第037章 翻脸 因为离得太近,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扑在耳侧。 有碎发扫过耳廓,苏葭然本能的战栗瑟缩。 她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后撤两步。 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她终于意识到,今天的凌木南确实不对劲。 按照他的性子,他过来该是对自己嘘寒问暖,并且向她发牢骚,诉说永平侯夫妇对他的苛刻的。 可是今天,自见面起,他就过分的冷漠平静。 像是—— 一条阴冷蛰伏的蛇。 苏葭然对上他视线,竟破天荒下意识的躲开。 “表……表哥……”她僵硬扯动嘴角,后退一步,手指死死扣住桌角,“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姨父和姨母不过是一时气急,你是他们的亲儿子,又是侯府嫡长子,再是气恼,他们也不会舍弃你的……” “我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凌木南一字一顿。 “可他只是个庶子,怎么能跟你比?”苏葭然反驳,“而且,他都被姨父打发从军去了……” 凌木南道:“父亲是在培养他。” “不是的!”苏葭然矢口否认,“若是为了培养他,京城里就有好多职缺和武将衙门,以姨父的面子,给他谋个禁军甚至御林军里的职位都是手到擒来。姨父打发他走,恰是因为看重你。” …… 苏葭然是被他要弑父的言论惊吓到,绞尽脑汁只想先安抚他。 长时间不得他回应,她方才小心翼翼抬头。 重新对上视线。 凌木南眼底情绪翻涌,他唇角却缓缓扬起。 这一次,苏葭然看得分明,他这笑容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 “表……表哥……”她嗫嚅着叫了一声。 大概是出于自保的本能,脚步下意识后移。 凌木南盯着她,突然又饶回原来的话题:“你确实心悦于我吗?” 苏葭然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是,可不知为何,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门外,端着热茶,耳朵贴在门缝偷听的芳绫也不由屏住呼吸。 凌木南眼角余光扫了眼,并未在意。 他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苏葭然:“二郎从军一事,连我们府里都刻意压着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你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我……”苏葭然立刻找补,“我和兵部侍郎家的锦玉姑娘相熟,你知道的,前些天在来凤楼偶遇,听她随口……” 话到这里,她声音渐落,意识到不妥。 但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却没反应过来具体哪里不对。 然后,果然就听凌木南道:“我被父亲动了家法,禁足在祠堂,你还有闲心去逛来凤楼,买首饰?” 苏葭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是没心情逛来凤楼的,但是她将凌木东视为威胁,发现他在和自己接触后,不仅没去算计虞瑾,还低调离京了,就千方百计打听。 她的确是和兵部侍郎的女儿交好,这个消息也确实是从对方那里打听来的。 可是,她总不能告诉凌木南,我就是在算计你家的爵位和家产吧? 谁知,随口编造的谎话,还是叫他拿住了话茬儿。 “不是!是因为姨母恼了我,我想去打一件首饰向她赔罪!”苏葭然心思一转,忙找借口。 凌木南点头:“哦?打了件什么首饰?什么时候取货,单子给我,回头我去取了,你现在进不去府门,我替你送。” 苏葭然噎住。 这一次,她没再反驳,只用力咬着唇,一语不发。 凌木南却没有适可而止,他又问道:“你我之间,真的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吗?” 苏葭然不语。 意识到凌木南的不对劲,她连哭都不想哭了,还不如留着力气想办法。 好在,凌木南也不指望她回答。 他说:“催情香是芳绫去买的,卖家是城东清水巷一个姓李的牙婆。” 折金钗 第29节 话音未落,外面啪的一声。 芳绫手一抖,托盘上的茶盏摔落。 她仓惶去捡碎瓷,虚掩的门被撞开。 “世……世子!姑娘!”芳绫颤声,不敢抬头,慌乱了片刻,便低头跪去,使劲缩着身子。 苏葭然亦是脸色惨白,一瞬间她就想到,一定是冯氏暗中追查,找到证据说给了凌木南听,否则,表哥压根不会怀疑她的。 “表哥!”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苏葭然又再掩面而泣,“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可我又知道我配不上你。” 说着,她干脆跪到凌木南面前,扯住他袍角:“我那时候是一时想岔了,姨母为我选定了亲事,我想着这辈子既不能和表哥长相厮守,那便放纵一次,也算了无遗憾,可是……我没想到会怀孕……” 往常,若她这么哭,凌木南早失去理智,大哄特哄了。 然则,他就只是吃吃地笑了。 苏葭然抬起头。 凌木南居高临下看着她:“连续数日的强效坐胎药,焚烧过后的药渣还埋在那个废院的桂树下,才三个多月而已,不至于完全腐烂,应该还挖得到。前朝宫里传出的偏方,是从静慈庵一个出家的老宫女那里得来的。” 苏葭然抓着他袍角的手指猝然一松,但回神过后,她忙又用力抓住。 这些事情,都是在前世虞璎死后,虞瑾一件件抽丝剥茧拿到线索和证据,摔到他脸上的。 那时候,他应该是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一味地梗着脖子否认,更不敢拿去和苏葭然对峙。 而现在,不过是言语上诈一诈她,苏葭然便漏洞百出了。 看她这反应,凌木南便知这些都是真的。 苏葭然这时确实很慌。 无论是清水巷的牙婆,还是静慈庵的尼姑,只要凌木南想,都能立刻找过来当面对质的。 何况—— 儿女情长的事,压根无需真凭实据去佐证什么! 只要凌木南信了,她就一败涂地。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些事,明明一开始都很顺利的,在去宣宁侯府退亲前,一切都万无一失的…… 苏葭然咬着唇,脑中风暴酝酿,疯狂寻找对策。 然后,就听头顶她那情郎仿若恶魔一般的声音再度压下:“我们在宣宁侯府被抓现行的当天,你我前脚被带回去,后脚,虞府后门就往乱葬岗丢了一具女尸,是他家三姑娘院里贴身的一等大丫鬟!” 出事后,虞瑾叫人盯着永平侯府的动静,永平侯府这边,自然也有人盯着宣宁侯府,这个消息就是盯梢的人那里得来的。 而这件事,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葭然猝然脱力,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地。 事实上,她被从永平侯府赶出来之后,就千方百计想要找机会把木蓝骗出来,杀人灭口的。 毕竟,她自己都被赶出来,朝不保夕,那么她之前允诺那个丫鬟的好事,显然就兑现不了,她是怕极了那个丫鬟反水倒戈,掀了她的老底。 可是,她的人进不去宣宁侯府,也打听不到虞家任何的消息,只要木蓝不主动出来找她,她好像就只能干着急。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宣宁侯府那边一直没动静,她都以为逃过一劫了。 原来,那么早那个丫鬟就被揪出来处置了? 苏葭然不寒而栗。 “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偷偷处置?”她的脑子突然很乱。 凌木南闭了闭眼。 虞瑾的心思他当然猜得到,无非就是等着看他凌家的笑话…… 上辈子,她母亲手上沾了血,虞瑾做了逼嫁他人的恶妇,才叫凌家甩开了苏葭然这块狗皮膏药。 这辈子,大家都在明哲保身,这个烫手山芋就只能他自己捧着。 “一座侯府大宅的掌家人,你猜不透她们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凌木南收摄心神,并不想对她解释太多,“现在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来选!” 第038章 他想弄出个外室子? 苏葭然思绪被打断,茫然抬起头。 凌木南道:“第一,打掉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苏葭然本能拒绝,甚至忘了伪装,尖声叫嚷。 她像是怕凌木南强行对她做什么,蛄蛹着往后退了退,神情防备。 “打掉孩子,我给你一笔银钱做补偿,足够保你余生富足安逸的生活。然后送你回泰州,那里没人知晓你我的丑事,你可以正常议亲嫁人。”凌木南并不理会她的抗拒,继续说下去,“第二,你就住在这里,我每月给你银钱,同样保你衣食无忧……” 苏葭然双手护着肚子,心思飞转,当即就想选二。 然后,听到凌木南未完的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之前他说要弑父夺爵的话,不过是用来扰乱苏葭然心神,诈她的手段。 苏葭然刚刚雀跃的心,瞬时又落回谷底。 她重新冷静下来,抿着唇。 说是权衡,实则,她本能的只想选二,因为回乡嫁人从来不在她计划之内。 她怀着凌木南的孩子,凌木南骤然知道自己算计了他,会恼了她很正常,等孩子生下来,她再好好哄哄他…… 她很想直接质问孩子怎么办?从他口中先得一个承诺,却为了不继续败好感,生生忍着。 刚想佯装艰难点头,说她不走,就又听凌木南开口:“这个孩子,你若执意生下,我也会负责将他养大,但他不会是永平侯府的子孙。” 这样说,便是绝了苏葭然母凭子贵的路!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不让我的孩子认祖归宗?”苏葭然忍无可忍,大声怒吼。 再无丝毫伪装的她,彻底爆发。 前世那一辈子,凌木南都没见过她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 可现在见了,似乎也并不意外。 “我说过,高门大户里隐藏的心机手段,你看不懂。”凌木南意有所指,隔着院子瞧了眼大门口,“外面那五个丫鬟的卖身契,你找出来给我,我把她们带回去。” 苏葭然住在侯府时,身边丫鬟的卖身契是被冯氏掐着的。 将她赶出府,冯氏是懒得再费心去筛查这些人,索性把卖身契都给她,叫她一并带走,图个清静。 苏葭然更懵了。 她想了一会儿,才似恍悟般辩解:“不是的,表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这里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我之所以留着她们,是因为主仆多年相处下来,我不忍将她们草率发卖了。” 事实上,她是一直抱着必回永平侯府的信心,这些丫鬟,她自然都要留着用。 同患难过,以后只会更忠心! 否则,这么一个小破院子,住下这些人都觉拥挤,她日常更用不了这么些人服侍。 凌木南看着她机关算尽的急切表情,突然感觉疲惫。 “不是卖身契在你手里,她们就是你的人!”他说。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也大概能猜到母亲对他和苏葭然的容忍已到极限,后面会做什么,显而易见。 他自己都不想手上沾血,就更不能让母亲再为他去做这些脏事! 不管苏葭然懂不懂,他都强硬的要来卖身契,并且带走了那五个丫鬟。 人一走,苏葭然这小院反而显得空旷,且越发萧条破败了。 她呆坐在凳子上。 同样被吓得腿软的芳绫,颤巍巍爬起来:“姑娘,世子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狠,怕是轻易哄不好了,您……要不要另做打算?” 自家姑娘和那位虞大小姐比,从样貌到家世人品能力,哪有什么可比性?不过是仗着伪装出来的温柔小意,骗了世子的几分真心罢了。 现在整张虚假的面皮都被撕下来,压根就没什么指望了。 就哪怕最后侯府松口,允了抬她做妾…… 做妾又哪比得上拿上一大笔银钱回去风光嫁人? 只是,这话芳绫不好直白说出口。 “啪!” 芳绫这里,且在努力思忖如何委婉措辞,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我的事,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要不是你办事不力,被表哥拿住把柄,他又怎会如此待我?” 以往,苏葭然对下人都轻易不发火的,可见是真的气急败坏。 芳绫眼眶一红,努力憋着泪。 想说话又不敢,因为委屈着,说话就忍不住想哭。 苏葭然则是动手就后悔了。 她脸上狰狞的表情迅速收回去,咬了咬唇,更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是我一时情急,失态了,那些事不能怪你。一会儿你拿二钱银子,去医馆拿点药酒擦一擦,姑娘家的脸是要注意保养的。” 她一个弱女子,这一把掌力道有限,除了疼和有点发红发热,其实也没什么。 “谢谢姑娘。”芳绫有些屈辱,依旧忍住了。 她没去苏葭然的匣子里拿银子,而是转身,先默默将地上碎瓷片给收了。 她对苏葭然生了怨怼,可谁叫她是心腹,沾手了对方所有见不得人的脏事呢? 至少在凌木南那,她就和苏葭然死死绑在一起了,所以,她才会被留下。 芳绫很快调整心态,端了厨房煮好的红枣银耳羹来。 “早上煮的,已经晾温了,刚好入口,您用一些。” 苏葭然没什么胃口,她手抚过肚子,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她必须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最好是个男孩! 折金钗 第30节 凌木南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又如何,他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现在想甩开她?不可能! “以后只有两个人,饭菜不用分开做了。”吃下一口羹汤,苏葭然道,“下午你去找个牙婆问问,雇一个帮忙做饭的帮佣,或者直接买个会做饭的小丫头回来,省得你亲自下厨了。” “是!”芳绫应声,再没敢多说话。 凌木南带人回到侯府,踟蹰再三,还是没有亲自去见冯氏,而是叫人找来盛妈妈。 “苏……表妹那里,我与她深谈过了,话也都说明白了,我绝不会接她入府。这几个丫鬟,我领回来了,她们手上应该没沾什么脏事,保险起见,盛妈妈可以先盘查一下再给她们重新安排去处。”凌木南将一打身契递过去。 盛妈妈捏在手里,怔愣之后,表情又略有复杂。 但是凌木南没等她说话,就直接转身走开了。 盛妈妈有些恍惚的又捏着一打卖身契去见冯氏。 冯氏手边正放着宁国***府送来的帖子,见她过来,便道:“五月初三,宁国***府上摆满月酒,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叫秋娘裁身新衣裳,那天跟着去。我的嫁妆单子里,有个翡翠长命锁,你记得放在哪儿了吧?去找出来。” “是!奴婢省得,一会儿就去找出来。”盛妈妈答得心不在焉,迟疑着拿出卖身契,又将凌木南的原话转述。 冯氏脸色立时沉下几分:“所以,他这是反过来警告我来了?” “奴婢瞧着不像。”盛妈妈道,“世子说了,绝不会纳青衣巷那位进门,咱们世子的脾气您知道,若他心里没有这般打算,您就算按着他的头,他也绝不肯服软的。” 迟疑片刻,又道:“这次被关祠堂之后,奴婢觉得世子已然稳重许多呢。” 凌木南将那些丫头领回来,必是察觉出什么了,他以前性子单纯又莽撞,可不会想到后宅隐私上来。 “所以,他这是要金屋藏娇,再弄个外室子出来?”冯氏只要想到那两人做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盛妈妈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世子只说是保证不会接表姑娘入府,可没说要处置她那肚子…… 若他已经娶了正妻,外头养一个,至多算是风流韵事,现在这样,还怎么正经议亲娶妻? 冯氏被这逆子气得头疼:“罢了,你先去准备过几日赴宴的事。” 五月初三,宁国***府的大门前清早就热闹起来。 最早来的一批,多是宗族姻亲,若是***殿下心情好,会传召叫他们进内院先见上一面。 虞瑾和华氏带着家中姐妹,则是中规中矩,午时开宴,她们踩在巳时中进的公主府大门。 把礼物奉上,留下名帖,就会有丫鬟引她们先去花园赏花吃茶。 在等公主府的管事记录名帖时,虞瑾突然回头。 虞珂见她目光警惕,不由凑近她身边几分:“大姐姐,怎么了?” 虞瑾视线在外面挤得熙熙攘攘的车马轿辇中间飞快扫过一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错觉。 片刻,她收回目光,露出笑容:“没什么,我们进去。” 巷子口,永平侯府的马车上,凌木南合上窗户:“走吧。” 自家夫人和小姐早进去了,江默不明白世子为何非要在这多呆一刻钟。 他挠挠头:“是直接回府吗?” “不!”凌木南道,“去禁军营,找一趟父亲。” 今日公主府的来客太多,整条大街都被堵死了,他家的马车混迹其中,并不起眼,绕出去却很费了一番力气。 另一边,虞瑾一行刚进公主府就先看了一场好戏。 主角还是个熟人—— 英国公府的宣六姑娘,宣屏! 第039章 另一个大冤种 这时节,园中牡丹开得正好,乍一看去,就是一片繁茂花海。 因为是午宴,大多数京官都要在衙门当值,所以这种宴会,一般来得都是女眷和年轻一辈。 关系比较亲近的官员,会在晚间单独设宴。 这种大宴,自是男女分席,这会儿逛园子,虽然没有严格限制,但年轻的公子姑娘们也都比较含蓄,各自扎堆。 虞瑾一行跟着引路的丫鬟,往搭建凉棚的地方去。 极其醒目的就是两处,少男少女各自凑在一起玩闹。 姑娘们在投壶,年轻公子们则是在玩捶丸。 都是十几二十人凑在一起,男子那边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姑娘们则是比较含蓄,也时不时小声的笑闹欢呼。 虞家一行在女眷这边停下。 正在与人寒暄的冯氏瞧见她们,当即和那两位夫人招呼一声,主动迎上来。 “你们今天来得可晚,大门口很是拥堵吧?” 她笑吟吟一副亲近模样,一如往昔。 “可不是么!”华氏也没心没肺笑着应和,“整条街都堵住了,我们是在街口提前下车走过来的。” “凌家叔母好!”虞瑾四姐妹也都客气请安。 跟在冯氏身边的是侯府庶女凌木秋,小名秋娘。 她生母是凌致远的另一个妾室管姨娘。 小姑娘今年十五,冯氏原是打算等凌木南和虞瑾完婚再给她议亲的,今日这场合,带她来,也是为了露露脸,为相看婚事做准备。 凌木秋看着有些腼腆,也本本分分给华氏见礼:“二夫人好!” “有日子没见,秋娘都长成大姑娘了。”华氏不走心的夸了一句,立刻又转向冯氏,“咦,侯夫人你项圈上的这块是紫翡吧?这种水头很难得,颜色真是漂亮,以前都没见你戴过。” “我嫁妆里头压箱底的东西,确实不常戴……” 两人一副相谈甚欢,毫无隔阂的模样,手拉着手要找地方喝茶。 冯氏抽空叮嘱:“秋娘,你跟着瑾儿她们一块儿玩去吧,我和虞二夫人说说话。” 两家人以前关系亲近,凌木秋和虞家姐妹都是熟识的,也偶尔会一起相邀出去玩。 但是十五岁的小姑娘,经历的事情少,想到两家刚退了亲事,还闹了几场,她今日就格外拘谨许多。 “虞大姐姐,你还好吧?”想了想,她遵从本心关心了一句。 可是,看虞瑾这精神气色,又立刻意识到不妥,涨红了脸,“我是说你很好,我……我大哥被父亲动了家法,也罚跪了祠堂,我……你……我们……” 要道歉,好像也轮不到她小小一个庶女出面,小姑娘越急越错,直接语无伦次起来。 “男女婚嫁,是要过一辈子的,当然是要你情我愿才好,没关系,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前咱们两家怎样,以后就还怎样。”虞瑾笑着拉拉她的手,“而且,就算我与凌世子不睦,也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多想。” 说话间,虞璎已经等得不耐烦:“那边她们在玩投壶,我们也去吧。” 拉着虞琢就要走。 不想,却被虞瑾攥住手腕。 “这日头也挺大的,再热出一身汗。那边凉棚底下有人对弈煮茶,我们过去坐坐,讨杯茶水喝。”她唇角噙着微笑,声音和缓,但是态度语气都不容拒绝。 以前这样的场合,长姐是不会这样拘着她们的…… 虞璎有点反应不过来,就被虞琢牵着,大家一起去了凉棚底下。 事实上,投壶那边,姑娘们也都是站在凉棚底下的,只是场地露在阳光下,负责计数的丫鬟要站在那边,并且捡拾竹箭。 虞璎对棋局提不起半分兴趣,始终蔫蔫的。 好在不多时,另有几个姑娘组局玩起了套鸭,几人立刻凑上去。 虞瑾没动。 虞珂略挣扎,最终也跟着留下。 虞瑾侧目看她:“你不去玩?” 虞珂一笑,有点狡黠,半露出一对儿小虎牙:“我怕热!” 虞瑾并不揭穿她。 这时,投壶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先是有人尖叫,然后啪的一声脆响,下一刻,就有几人扭打在一起。 因为园中种满花卉,可以开辟出来可供玩闹的空间有限,其实离得都不远。 虞瑾说是看人对弈,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那边,将事情看了个大概。 起因是最擅投壶的夷安县主和陶翩然较上劲了,两人都想拔得头筹,互不相让。 几轮比拼下来,夷安县主险胜。 正高兴呢,挑高了眉头挑衅,一个宫女刚好过来送热茶,走到陶翩然身边时,被人绊了一跤,四个茶盏的茶汤全泼在夷安县主身上了。 虽然走了一路过来,茶水已经不是沸水了,可依旧很烫。 夷安县主作为楚王爱女,哪受得了这个委屈,直接扬手给了陶翩然一耳光。 “你放肆!投壶输了不认,还敢拿热茶泼我?” “你打我巴掌?” 按理说,陶翩然素日里再是自视甚高,也不敢直接和皇族县主动手,可本来她就在气头上,又猝不及防被糊了一巴掌,手比脑子快的,直接反扑,就将夷安县主按在了地上。 两人都在气头上,打作一团。 身边围着的,不是贵女就是丫鬟,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人拉开。 两人都是形容狼狈,衣裳乱了,头发也散了。 夷安县主额头还多了两道抓痕。 “怎么了这是?” 宁国***的儿媳翼郡王妃负责今日待客,一直就在园中,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第一时间就去询问夷安县主。 气焰嚣张的夷安县主,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跟我比投壶输了,就算计我,那个茶水好烫啊!” 折金钗 第31节 之前盛怒,只顾着发泄,此时她摸了一下脖子,人都恐慌起来:“表舅母,我是不是被烫伤了?” 那茶水虽然没泼她脸上,但却淋在了脖子和胸口,此时细看,红了一大片。 翼郡王妃急道:“快,先扶县主下去,用凉水冲洗冲洗,传府医。” 女孩子家家,没有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和皮肤的,夷安县主再也顾不上和陶翩然置气,先被人扶着走了。 翼郡王妃眉眼冷肃,回头扫视全场。 打翻茶水的丫鬟早就匍匐在地,本能求饶:“郡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不,奴婢没有失职,是有人绊了我,而且……还推了我右腰一下。” 触及郡王妃不善的眼神,陶翩然后知后觉清醒。 意识到闯了祸,她整个人也瑟瑟发抖起来,跪都忘了跪,只是畏惧的往后缩了缩身子,摇头道:“也不是我……我……我没绊她,我也没推人!” 人群里,立刻就有看不惯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还把县主扑在地上,挠破她的脸了呢!” 人太多,说话的人又是低着头,压根不知道是谁。 陶翩然环视全场,没找到人。 翼郡王妃见她张狂,脸色越发冰冷:“在我府中行凶伤人,还冒犯皇族,现在你还要强行狡辩,拒不认错吗?你是谁家的姑娘?叫你的长辈过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的你。” 陶翩然恐惧到极致,反而眼泪流不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郡王妃脚下,再次拼命摇头:“王妃明鉴,我真的没有绊人,也没有烫伤县主,我……我只是太生气了,县主她先打的我……” 翼郡王妃已然认定是她行凶,冷声敕令身边人:“去寻她家长辈过来……” “郡王妃息怒,我表妹她一定不是故意的。”这时,突然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响起。 宣屏也是一副受惊过度的瑟缩模样,白着脸,跪到陶翩然身边扯她袖子:“表妹你别犟了,先跟郡王妃认个错,郡王妃和县主宽宏大量,你们不过是小女儿家玩闹……” 她面上一片担忧模样,眼泪也在眼圈里打转儿,看着就急得不行。 陶翩然吓得脑子都木了,瞧见她隐忍关切的神情,下意识就要跟着她的引导走,忽又听一道戏谑的男声插进来:“宣六姑娘先别忙着怂恿你这表妹认罪啊,你这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呢?”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红衫公子摇着扇子翩然而至。 他容貌生得极盛,唇红齿白,神态间更是倜傥风流,要不是有这副好容貌撑着,一眼看去可不像是个好人。 前世这时候,虞瑾在备嫁,没来过这场宴会,而且时间过得太久,她也不该记得这个人,可就因为他这张出色的脸,她还真就一下子想起这人是谁了—— 是楚王妃家里最小的弟弟,令国公府最得宠的纨绔幺儿。 虞瑾之所以对他印象格外深,是因为这人上辈子娶的就是宣屏! 今年年底十月成的婚,来年春闱后,家里替他谋了个外放的差事,他赴任途中据说因为带的家当太多,遭遇山匪,人直接没了。 虞瑾一直觉得上辈子自己非要嫁给凌木南,是当了大冤种,那么他俩异曲同工—— 这位,就是当之无愧的另一个冤种了! 第040章 美人和蛇蝎美人 令国公府的这个宝贝疙瘩景少澜,因为是老来得子,很得宠。 他本人则是恃宠而骄,成日里招猫斗狗,不学无术,又因为是小儿子,不指望他继承家业,家里也纵着他,便成就了个纨绔的名声。 不过,他却当真是生了一张好脸! 又有好的家世加持,通常这种场合,很容易就成为人群焦点。 最起码,今日虞瑾一进花园,捶丸那边一群公子哥儿里头,她是第一眼就先注意到这个人的。 此刻,景少澜大喇喇朝着女眷这边走来,立刻就有几个小姑娘悄悄红了脸。 对着他,翼郡王妃也脸色稍霁:“五郎也在这呢?方才夷安县主被茶水烫着,受了惊吓,你去后院寻一下你姐姐,叫她过去厢房看看。” 辈分上,夷安县主是称呼景少澜小舅舅的。 大家都和皇族沾边,算起来是姻亲,翼郡王妃对他格外礼遇几分。 不过,这人不着调,她自是本能的打发他走。 “夷安那里自有医官照料,我去了也是惘然。”景少澜扇子一合。 他手背到身后,似笑非笑冲跪着的宣屏二人一挑眉:“我觉得,我还是在这找出方才伤她的凶手,才是帮到她。” 陶翩然下意识澄清:“不是我做的。” 景少澜:“哦?可你这表姐怂恿你就此认罪呢。” 他第一次说这话时,陶翩然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一怔。 下一刻,她霍得扭头,怒瞪宣屏:“我都说了我没推人也没害人,你是我表姐,你不信我?” “我……我……”宣屏本就一副泫然欲泣模样,眼泪立刻珍珠一样颗颗往下落,“表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怕你挨罚……是我不对,我不该说话的……” 她本就生得美,美人垂泪,楚楚可怜。 陶翩然在贵女中间名声不好,立刻就有看不惯她的姑娘站出来,一把扶起宣屏:“今天只有你和县主过不去,而且你投壶刚输,走过你身边的丫鬟就被绊倒,烫伤了郡主……有本事你自证清白去啊,冲着屏姐姐耍什么威风?” 宣屏今年十七,也是因为在家受宠,说是宣家大夫人姜氏舍不得她,要多留两年,便迟迟不曾议亲。 她生得一副柔弱模样,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在人前反而口碑很好。 有人起了头,立刻又有几个热心肠的姑娘上前,维护她,将她往旁边带。 “别理她,好心当成驴肝肺!” 宣屏也不说话,就势靠在一个姑娘身上,眼泪不停的掉。 陶翩然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茫然四顾。 她突然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只是此等状况之下,她又惊又怕又怒还憋屈……委实没心思想得更深更远。 她面色渐渐发白,在一声声指责中,有种坠入冰窟的感觉,孤立无援。 恰此时,陶夫人宣葵瑛和英国公府的大夫人姜氏一起匆匆赶来。 “我的儿……”人还没到,姜氏就期期艾艾的哭出声来。 她直奔宣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这位姜氏夫人,前世虞瑾就打过交道,她为虞琢的死去英国公府要说法,这位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很是胡搅蛮缠,没有一句话说在点子上,话术上就是推卸责任,倒打一耙,拒不承认自家有错。 “母亲!”宣屏叫了一声,越发委屈的模样,扑在她怀里。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她母女二人样貌上像了六七成,都是美人胚子,做派上更是像了十成十。 死了夫君的姜氏保养得却是极好,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几乎不见什么皱纹,此时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美人落泪的成效加倍,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陶翩然都是懵了一瞬,方才扑向自己的母亲:“娘……” 然后,她也开始哭。 翼郡王妃眼皮狂跳,轻咳一声:“惠珠,你将事情经过说予两位夫人听听。” “两位夫人和两位姑娘先请冷静片刻。”跟着她的大丫鬟上前一步,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 话落,姜氏立刻发难,冲着宣葵瑛哭道:“四姑奶奶,咱们可是一家人啊,我们母女有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大哥不在了,你就纵容女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屏姐儿是一片好心,你这好女儿,竟然倒打一耙……” 宣葵瑛正为女儿心焦,谁曾想,自己这大嫂还帮着拖后腿。 她暗暗提了口气,才勉强压下怒火。 “郡王妃恕罪,我这女儿是被我养得骄纵了些,有时候也难免争强好胜,可县主贵为皇族,岂可有所闪失?这点分寸我这女儿还是有的。”宣葵瑛先给翼郡王妃见了礼,后才环视全场,“请问诸位,方才有谁是亲眼瞧见我女儿伸脚绊人,或是伸手推人了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女儿怎么回事,明明是照着大家闺秀教养的,偏就脾气暴躁又偏激,实则她也不确定会不会真是女儿斗狠伤了人。 若是伤了个小官的女儿,恩威并施,随便糊弄过去就算了,可伤得是皇家县主,她想包庇都不能,只希望女儿不要太离谱。 在场的多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出身英国公府的宣葵瑛气势不俗,一时间众人纷纷避让,现场鸦雀无声。 除了—— 姜氏母女委委屈屈的抽泣声。 宣葵瑛心下稍安,刚要再和翼郡王妃说话,旁边的景少澜举起了手。 “我看见了!” 宣葵瑛心里咯噔一下。 陶翩然也气愤的扶着膝盖爬起来:“你胡说,我没有……” 然后,就见那红衫公子,抬起的手,手指直指和姜氏抱头痛哭的宣屏:“本公子亲眼所见,是这位宣六姑娘伸脚绊的丫鬟……” 姜氏两母女的抽泣声齐齐卡住。 景少澜一脸笑嘻嘻的模样:“可能是怕丫鬟自己倒下去泼不到夷安吧,她又顺手推了一把,啧啧,心思缜密,双管齐下。” 说着,他仿佛真心佩服一般,冲着宣屏竖起大拇指。 站在外围看戏的虞瑾,此刻心情复杂。 开局就指证媳妇,叫板丈母娘? 她突然有些疑惑—— 这俩人上辈子是如何凑成一对儿的? 说是欢喜冤家吧,这都揭短直接毁名声了,等于结仇,这也欢喜不起来吧? 难道是相爱相杀?令国公府这位五公子有什么特殊癖好,偏爱蛇蝎美人儿? 不过,若是单论长相,这二位的确是一对儿璧人,一个赛一个的美人儿,都很养眼! 就是……气质上,不怎么搭。 “你……你胡说!”姜氏的眼泪挂在睫毛上,颤抖着手,指着景少澜,“我的屏姐儿最是良善不过,她胆子又小……而且……而且她和县主无冤无仇……” 景少澜耸肩:“许是良善护短,替自己表妹出气呢?” 折金钗 第32节 “你……”姜太夫夫人抬着的手指,抖得更加厉害。 “你信口雌黄,造谣一张嘴!”下一刻,她又掩着帕子呜呜哭出来,“我夫君早死,儿子不在京城,就任凭你这黄口小儿造谣污蔑了?你……你们欺人太甚!” 说着,目光四下乱扫,想找个柱子撞一撞。 这做派…… 想到那位煞神一般的宣世子是她生的,虞瑾又觉得眼睛疼,不忍直视了。 由于景少澜口碑不好,翼郡王妃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她扯了景少澜一把,轻声道:“这不是你能信口雌黄的事,可还有什么人与你一同瞧见了?” 宣屏对外的口碑的确一直很好,可大家都是大宅门里浸淫过的,披着张柔弱美人皮,却做着恶鬼事的,不说家家户户都有,但也确实不少见。 万一…… 这位宣六姑娘就是深藏不露呢? 受害者是楚王府的,疑凶是陶侍郎府的,现在令国公府的景五郎掺合进来作证,又扯出疑似真凶的英国公府六姑娘…… 翼郡王妃不得不更加慎重。 “哦……”景少澜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模样,他抬起折扇一指,“那两位应该也看见行凶过程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虞瑾下意识拉了一把,又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和她站在一起的虞珂半挡在身后。 宣宁侯府的姑娘? 得,又扯进来一家! 翼郡王妃突然想抽自己一嘴巴。 她做什么跟一个纨绔一板一眼讲道理? 宣宁侯府和英国公府都是掌兵权的,若是这两家因此交恶,甚至对上了……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第041章 宣战 在场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虞瑾面色不变,先是带着虞珂欠身见礼:“见过郡王妃,两位夫人安好!” 因为是要拖人下水做人证,翼郡王妃一时并未主动开口。 毕竟—— 宣宁侯府是实权侯爵,人家在朝堂上明哲保身,结果来她家吃个席,反而把自己扯进是非里去,这是要得罪人的。 景少澜却不管这些。 他摇着扇子,笑嘻嘻踱步过来:“方才二位虞姑娘就坐在那个位置吃茶,我瞧着二位是远远地一直在看这边投壶……” 说着,他用扇柄大概比划了一下视线和方位:“那个位置和角度,堪堪好就能瞧见宣六姑娘的行凶现场!” 行凶二字,可谓十分冒犯了! 宣屏哭泣中的脸色都微微一凝。 姜氏则是茫然看看景少澜又看看虞瑾,一副……额,脑子不太够用的模样。 虞珂则是一脸纯真无邪的懵懂表情,只瞧着自家长姐。 虞瑾但笑不语。 景少澜丝毫不慌。 他转而环视一眼众人:“麻烦方才在场的诸位,各自站到事发时的位置。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大家一起瞧瞧是怎么个事儿!” 本朝目前只有两个一等公府,这封赏的两位,都是跟随老皇帝揭竿而起的生死弟兄。 不过,英国公府,是因为在四十年的淮水之战中,皇帝身受重伤,又面临即将城破的危局,他的前锋将军宣崎冒充他的身份死守,吸引敌军火力,拖出了时间,皇帝才九死一生脱身。 他登位后,封了宣家世袭的一等公爵位,因为宣崎无妻无子,这个爵位就由他的同胞哥哥宣峪领了。 因为宣峪此人,能力平平,生的儿子也都没有建树,所以宣府这一家就等于是被荣养起来。 直至—— 孙辈里,出了个宣睦! 年少成名,且天生就有将帅之才! 而令国公府,令国公景修是跟随皇帝南征北战多年的军师,天下大定后,令国公曾任宰辅,一直辅佐天子,虽然现在因为年迈退下来,也是在家荣养,他在文臣中的威信却不容小觑。 令国公的心肝小儿子发话,在场众人很快动作起来。 只有—— 陶翩然和宣屏没动。 陶翩然被这一出出的变故弄得头脑发懵,宣屏则是心虚逃避,她想蒙混过关,只伏在姜氏怀里不停的掉眼泪。 景少澜直接略过她俩,反而看向虞瑾姐妹,邀请的意图非常明显。 姜氏怀里的宣屏,正在偷眼瞧虞瑾反应。 她和虞瑾不过点头之交,街上遇到,都不会特意停车打招呼的那种,可也无冤无仇。 她觉得虞瑾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树她为敌。 她咬着唇,掐着掌心,默默等待。 然则,虞瑾丝毫也没迟疑。 她直接转身快走两步,从方才煮茶的地方捡起几个喝剩下的茶盏,利落摆上托盘,然后端着回来。 见她如此干脆,景少澜反而有些意外。 “我妹妹体弱,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劳烦五少顶替一下奉茶婢女的位置?”虞瑾递上茶盘。 景少澜垂眸盯了茶盘片刻,啪的收起折扇,随手别在腰后,接过那茶盘。 虞瑾走过去。 行至陶翩然母女面前,脚步微顿。 她语气平淡,问陶翩然:“陶三姑娘不想自证清白吗?一起过去站一站?” 陶翩然眼泪还挂在脸上,木愣愣跟着走进人群。 她想了下自己当时站着的方向和姿势,迟疑着站好。 虞瑾对那个吓傻了的奉茶婢女一抬眉:“你站到县主的位置,受下委屈。” 那丫鬟也拼了命的想要逃脱责罚,生怕郡王妃不想得罪客人,最后把她推出来做替罪羊,自然无有不应。 一群姑娘,各司其职,都尽量还原了当时自己在做的事。 景少澜双手捧着个托盘,用比在场众人普遍高出一个头的身高,迈着小碎步,扭动腰肢,灵巧走位,款款登场。 虞瑾和陶翩然是站在一处的。 待他行至两人身边,虞瑾提脚一绊,同时大力往他腰侧一推。 景少澜没想到自己会摔,然则虞瑾的力气有点出乎意料的大,一绊一推,他还真就“哎哟”一声,带着托盘扑倒过去。 方向刚刚好,冲着代替夷安县主的丫鬟。 然则他身量太高,茶盘没送到丫鬟颈边胸前,而是噼里啪啦摔了一脑门。 碎瓷之后,现场鸦雀无声。 景少澜扶着腰站起来,又拍拍衣裳沾的土。 他问在场的人:“看见了吧?角度,力度都是恰如其分,换成陶三姑娘动手,她站在前面,身边都是人,她伸手就能被瞧见,反而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借她身体遮挡……” 之前事发时,大家注意力分散,这回则是目不转睛全都盯着虞瑾的一举一动。 她伸脚时,裙裾遮住绣鞋,她又和陶翩然站得很近,对方的裙角又为她遮掩了一层,有人看见,还很容易误会是陶翩然伸的脚。 然后,今日赴宴虞瑾和宣屏都穿的广袖襦裙,伸手时,借着广袖遮挡,从陶翩然身侧伸手,又是完美拿陶翩然打了掩护。 事实上,若是陶翩然动手,无论她怎样小心,她站在外侧,只有所动作就会特别明显。 之前无人质疑,不过是因为她口碑被糟蹋的太差,大家本能对她有所偏见罢了。 真相大白,场面一时又是鸦雀无声。 陶翩然尤其不敢相信,一直和她关系很好的表姐会这样害她。 而陶夫人宣葵瑛,则是心情复杂,也没有马上维护女儿,质问宣屏。 原因—— 自然是因为这位姜氏夫人生了个好儿子,现在整个宣家仰仗的都是宣睦的军功撑起的荣光! 她虽是嫁在侍郎府,真正倚仗的底气还是英国公府,若是为此和娘家翻脸决裂…… 这代价有点大! 然则,她不发难,宣屏却是不肯认栽的。 她反而第一个哭出来:“母亲,我没有……我和表妹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她,和亲妹妹也没差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是他们……是他们……” 她泪眼汪汪瞪向虞瑾和景少澜:“他们俩合起伙来构陷我,母亲您要相信我,我没有伤人……” 陶翩然也不能相信是宣屏害她,因为诚如宣屏所言,她们关系真的堪比亲姐妹。 所以,陶翩然一时还是没反应。 倒是姜氏义愤填膺,抱着女儿安抚:“屏姐儿乖,有母亲在,没人能给你委屈受,若这京城实在容不下你我,我就带你寻你哥哥去……总好过在这里被人针对,泼脏水……” 这话说的,就是拿宣睦的权势压人了。 摊上这样的老娘和妹妹,得亏宣睦一心征战在外,并不怎么搭理她们,否则,被她们这样坑害,还能有什么好口碑? 虞瑾走到翼郡王妃面前,又再施了一礼:“宣、陶两府是姻亲,怎么算都是一笔糊涂账,我本也不想掺和此事的,奈何景五公子点到我了,我也总不好昧着良心说话。所以,还请郡王妃见谅。” 折金钗 第33节 郡王妃扯出一个微笑:“这事儿怎么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倒是我家招待不周,凭空让你们姐妹招惹上是非。” 随后,她看了眼还在哭哭啼啼指责天指责地的姜氏,径直走向宣葵瑛。 “当时丫鬟端着的是滚茶,县主脖子和前襟都泼上了茶汤,万一伤重,是要留疤的。咱们都是有女儿的人,宣四姑娘应当理解楚王妃的心情,这里的事,回头我见了王妃只得如实相告,后续你们两家要如何推诿或者赔罪,就由你们解决吧。”她称宣葵瑛为宣四姑娘,而不是陶夫人,就是把这个皮球踢回宣家门里。 横竖有人要给楚王府一个交代,至于是陶翩然还是宣屏,她就不做这个恶人去裁断了。 宣葵瑛亦是面皮僵硬。 她颔首,欠身:“府上今日是喜宴,是我家的小辈不懂事,冲撞了,郡王妃不追究我们无状,已经是宽宏大量,多谢了。” 姜氏母女还抱在一起哭,闹成这样,她们显然是不能等着吃席了,宣葵瑛便带着这一行人先行告辞。 临走前,依旧靠在姜氏怀中的宣屏抬起一只眼睛,目光森然,盯向虞瑾。 虞瑾若有所感,迎上她视线,高高扬起了唇角! 这是—— 挑衅? 不,或者可以说是宣战! 她以前和这个虞瑾都不熟的,她是疯了不成? 宣屏一时间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浑浑噩噩被人扶走了。 虞瑾盯着她的背影,一时未动。 背后,突然一颗脑袋探过来:“怎的,你俩是冤家?多大仇啊,这眼神……都跟要杀人似的。” 虞瑾侧身,避开两步。 她本来不欲搭理这位纨绔,却忍不住好奇,于是反问:“你是不是私下恋慕宣六姑娘?” 有些人比较幼稚,吸引心上人注意的方法,就是和她唱反调。 这个景少澜,除非是老早就对宣屏有执念,否则实在解释不通,为什么他俩能成一对儿! 第042章 死因存疑 景少澜表情僵住,随后见鬼似得往后跳开。 “你当我是你啊,眼神不好,什么人都看得上!”可见是暴躁至极,他音调直接拔高,惹得还未完全散开的众人纷纷回头。 “不……不是……”意识到失言,景少澜表情尴尬变换,“我不是……” 当面嘲讽人家姑娘退亲的事,确是有失风度了。 虽然—— 他本意并非嘲讽,只是一时情急,话赶话。 这一瞬间,他手足无措,显得十分慌乱。 已经闻讯凑过来的虞家几个姑娘,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景少澜样貌出众,家世又好,很吸引小姑娘目光,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可以怡然自得面对。 但此时,被几个漂亮小姑娘这样瞪着,他头一次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一个个,仿佛随时能变身凶狠的小豹子,扑上来活撕了他。 太可怕了! 景少澜肩膀瑟缩了下,都想夺路而逃了。 然则虞瑾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她只是注视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然后重复问道:“宣六姑娘确实不是你的心上人?” 然后,她就看到景少澜脸上如鲠在喉的表情。 或者,说得粗俗些,他那表情就像吃了屎。 “我承认我方才一时口不择言,可是你也别拿这话来恶心我呀!”仿佛唯恐和宣屏扯上关系,他当即举手发誓:“那姑娘连自家姐妹都坑,我又不是嫌命长,我发誓,我景少澜这辈子就算打光棍,也绝不会看上那种女人行了吧?” 从头到尾,虞瑾看得真切,景少澜的表情都不似作伪。 “嫌命长……”他前世可不就是个短命的吗? 虞瑾脑中突然闪过什么,又一时没能真切抓住,她低低呢喃这几个字。 如果景少澜和宣屏不是两情相悦,那总不会是宣屏爱好特殊,被这位揭老底给揭出感情,然后倒追了吧? 毕竟—— 如果单从联姻的角度来看,树大招风,两家国公府根本没有联姻的必要。 不过也不尽然! 英国公府的实际掌权人宣睦虽然不站队,可令国公府是楚王的姻亲,若是英国公另有想法,想借着儿女联姻做遮掩,也去和楚王府搭上关系呢? 不对! 前世,宣屏新婚不久就丧夫,之后便搬回了英国公府,与其母姜氏夫人一同居住,两家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若是联姻,即使景少澜没了,也该保持密切联系的。 而且—— 景少澜为什么会早死? 这个人一向高调,出行带着大批银钱家当,马车上必定会带令国公府的族徽,并且以他在家族中受重视的程度,外出赴任,不说请镖局的人专门护送,家里也会派出大批府兵亲卫随行,怎么就会有不长眼的山匪偏偏盯上了他? 哪怕财帛动人心,可是截杀一个赴任的朝廷命官,还是个有国公府背景的勋贵子弟…… 这人身上处处都是不能碰的雷,偏就有人不怕死的精准瞄上了他? 现在看来,上辈子他这早死的原因,可太有蹊跷了! 若是回过头从宣屏的性格入手—— 这个女人,心毒手狠,如若上辈子景少澜就是在这里得罪了她,并且被她记恨,可是令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她没法在京城公然动他,然后就借联姻之名嫁过去,再借着枕边人的身份精准掌握他的一切动向,促成他外放,在路上买凶杀人…… 这样的事,放在旁人身上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放在宣屏身上,还似乎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为了一点小摩擦去报复杀人,甚至为此牺牲掉自己的婚姻,这可真是个疯子! 虞瑾看景少澜的眼神,从审视探究又慢慢变成了看冤种。 景少澜注意到了,渐渐开始心里发毛。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有点抓狂:“不是……是我哪里做的叫你误会了?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瞧上那毒……那个谁了?” 这简直太惊悚了好不好? 虞瑾思绪被拉回。 她略微迟疑,最后本着同病相怜的一点同情心,提醒:“那我给你一点忠告?” “什么?”由于她的眼神太奇怪,景少澜本能的戒备。 虞瑾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的道:“无论如何,不要娶宣六姑娘为妻,若是两府突然决定联姻,你一定要搅黄。再有……如若出行,多带些身手好的护卫,若是远行,行踪和详细路线最好不要轻易透露,哪怕是对身边人。” 针对前世这人的死劫,她能提醒他防患于未然的只有这么多。 至于最后景少澜到底能不能活,那就听天由命了。 虞瑾说完,又再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带着妹妹们转身离开了。 景少澜却直接被她这最后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什么叫无论如何不能娶宣屏?他们两家国公府又怎么可能会联姻?是生怕陛下不猜疑忌惮吗?更离谱的是叫他出门多带好身手的护卫,搞得好像谁在随时埋伏等着要他的命似的。 他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平时虽然爱玩,却没干过欺男霸女的勾当,至于这么危言耸听的恐吓他? 这……就是恐吓吧? “喂!”景少澜回过神来想要再找人掰扯掰扯,抬头,花园里还哪有虞瑾姐妹几人身影? 他正愣神,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景少澜回头,就见是方才玩在一起的几个公子哥儿。 傅云峥笑得略猥琐:“宣宁侯虽是个武将粗人,他家的姑娘却都生得挺好看的哈?” 廖冰也是贼兮兮搭上他肩膀,挤眉弄眼:“方才闲聊,说起宣宁侯府和永平侯府退亲的事,我就发现你盯着那位虞大小姐瞧了。才一个没注意,这就搭讪上了?这是想从良了?” 姑娘们会凑在一起说小话儿,这些公子哥儿平时待在一处,也闲聊的。 近来京中谈资,最被热议的就是凌、虞两家退亲之事,方才又刚好瞧见那两家的夫人居然相谈甚欢,无事发生一样,他们凑一起就不免多议论了几句。 然后,景少澜就往虞瑾这个当事人身上看了两眼。 再然后—— 他就发现虞瑾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瞧,眼神……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他一时好奇,就也跟着看那边,刚好目睹了宣屏行凶嫁祸的现场。 若是旁人受伤,他可能也不会沾手,可受伤的是他外甥女,于情于理,他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叫自家人吃这个暗亏,这才站出来的。 至于拉虞瑾下水,真就是一时兴起,并非存心想坑她。 可是这姑娘说的都是什么话? 看他一副魂不守舍样,傅云峥就笑着捶了一下他胸膛:“那位退了亲的虞大小姐好像比你还年长一岁,咱们兄弟不外道,我实话实说,就凭五少你这口碑,她若是不退一次亲,你还真是高攀不上……” 说着,他嘿嘿笑着摸了摸下巴:“现在嘛,你若有意,倒是……” “混说什么?传出去,人家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景少澜听他越说越离谱,脸都黑了,也捶了他一拳。 用了些力道,傅云峥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景少澜道:“就是方才硬逼着她替我那外甥女作证,连累她得罪了人,过意不去才多说了两句,道歉呢。” 至于虞瑾说的那些,他自己尚且摸不着头脑,自也不会随便往外说。 几人说着,就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又去别处玩了。 花园里这一点小插曲,就此过去,只是稍后的宴会上,少了楚王府和英国公府两家的女眷。 这样身份的女眷,临宴缺席,放别家肯定要影响整个宴会,可谁叫这是宁国***府? 这样身份的客人比比皆是,少一两个,很多人根本不曾注意。 折金钗 第34节 另一边,凌木南去到禁军营,也正逢晌午。 凌致远虽然不领兵了,但他是战场上退下来的,领了个从三品云麾将军头衔,日常负责练兵。 禁军大营就在京城边上,他中午不回府,餐食是冯氏院里小厨房做好,由专人送来的。 凌木南没有贸然进去找人,而是在营地外稍等了一会儿,见到家里送饭的亲卫过来,他要了食盒,亲自拎进去。 儿子给老子送饭,再正常不过。 守门卫兵毕恭毕敬带他进去。 凌致远在这里有专门的院子,前面有衙署,后面是厢房,有时候忙得晚了,可以直接歇在这。 彼时他刚冲了个澡,洗去一身臭汗,出来见到凌木南很是意外。 “怎的是你来送?”凌致远看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食盒。 凌木南道:“今日母亲带着秋娘去了***府赴宴,家中无事,我顺路出来走走。” 苏葭然的事后,凌致远气也还没全消,对儿子态度有些冷淡。 他的亲随常广上前打开食盒摆饭,凌致远自顾坐下准备吃饭。 凌木南略微迟疑,还是问道:“父亲,二弟离京前,除了苏表妹找过他,您知道他可还见过什么人吗?” 凌致远刚拿到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被他拍在桌上。 第043章 他,不敢去见她的! 筷尖正好触到一个瓷碟,瓷碟被打碎一角。 正在摆饭的亲随常广吓了一跳,随后快速将两盘溅上碎瓷的小菜端走。 顺势带上门,走出去院外守着。 凌致远满面怒容:“因为你惹下的风流债,你弟弟为了不叫你这个做兄长的为难,远走边关拿命博前程去了,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找上门来质问起我来?你这又是在猜疑谁?” 一次又一次,凌致远对这个儿子一次比一次更失望。 凌木南面对盛怒的父亲,却突然诡异的还感到了些许安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再度醒来,依稀是虞璎那一棍子将这个年轻时候的他敲死了,许是灵魂和躯壳刚好合适,他就又重新活过了。 一开始,他只以为这是个梦,可是等来等去,梦没醒,他在年轻的躯体里重新活着的感觉却越来越鲜明。 于是,他明白,这不是他垂死时的幻梦。 毕竟—— 如若这是他为自己编织的黄粱一梦,他不会选在这个节点重新来过。 大错已经铸成,虽然很多事情无法挽回,但另有一些事情,他还有机会补救。 就比如现在—— 父亲还会对他吹胡子瞪眼的发脾气,可是前世的后来,他都权当没有自己这个儿子,直接选择漠视甚至无视,无论他做出多离谱和有辱门楣之事。 定了定神,凌木南道:“我知道,二弟一向谨守本分,不会僭越身份半分,就是因为他太本分了,所以,父亲不觉得他会直接求到您跟前的行为有些反常吗?” 凌致远一愣。 他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冯氏是个合格的主母,却算不得多良善一个人。 她能容得下自己的妾室和庶出子女,并且在衣食住行上不苛待,这就是极限,他府里之所以安稳太平,就是因为妾室和庶子庶女也都本分,甚至在冯氏和凌木南这个世子面前有些谨小慎微。 按理说,苏葭然去挑唆凌木东,凌木东是不该把事情告诉凌致远的,因为一旦冯氏想歪了,就会觉得他这是在上眼药。 可偏偏,他这个做事总是束手束脚又极不起眼的小儿子,就这么大胆了一回。 凌致远的怒气慢慢沉淀几分:“你是说,他可能受人教唆?” 凌木南蹙眉,换了个说法:“应该只是点拨吧。二弟……” 他话茬一顿:“他在读书一事上,确实无甚天赋,应该只是碍于祖父遗愿,才一直不敢对父亲开口,这次的事……阴差阳错,算是一个契机,对他来说,可能还是好事。” 这话说出来,很有些不要脸的邀功之嫌。 果然,下一刻,就听凌致远一声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替咱们家和二郎都谢谢你和那个心术不正的苏氏推了我们一把?” 凌木南抿着唇,不置一词。 凌致远这些天不曾主动找凌木南谈话,但冯氏却有和他通气儿,说过凌木南不会纳苏葭然进府的事。 难得见他不顶嘴了,凌致远稍稍缓和几分语气:“那个苏氏,你究竟是何打算,准备就这么养在外头?” 凌木南捏了捏手指,后才对上他视线。 语气郑重却有些艰难:“我知道怎么做才是一劳永逸,可是父亲,男女之事,一旦发生,就撇不清关系了。就算暗中处置了她,也改变不了我曾与她有私的事实。而且,我若是对自家骨血下手……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再不想……被那人用看臭虫一样的眼神,高高在上的俯视了。 他在努力的斟酌措辞,几句话说完,眼眶竟然憋得通红。 其实,世家大族、深宅大院里哪家没有些捂起来的人命官司?苏葭然这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叫她消失。 以前,是因为凌木南发了疯的维护,家里顾念父子、母子情分,才束手束脚。 凌致远见儿子清醒了,不由沉吟。 凌木南看穿他心思,立刻上前一步:“父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都不想去做的事,更不能脏了您和母亲的手,你们动手,又和我自己动手有何区别?反而越发显得我没有担当。” 凌致远此时,便是相当诧异了。 他不由的再三审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哈!”他当然不会凭空往志怪奇谈上想,最后便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早知道挨军棍和关祠堂有用,老子该早教训你的。” 话落,他表情再度凝重:“养外室的名声不好听,你后面恐怕议不到太高门第的亲事了,你确定不后悔?” 凌木南不带丝毫犹豫的摇头,随后,立刻转移话题:“战场凶险,父亲在军中应该有旧识,请他们适当关照一些二郎,明年春闱,儿子准备下场试试。” 至少,不要再叫他这个二弟年纪轻轻就为了赌气而潦草的死在战场上了。 凌致远挑高了眉梢,不免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自己这个嫡长子,是有些不求上进的,但是读书确实比二儿子有天赋,早在十七岁上就过了乡试,只是后面因为守孝没再考罢了。 “二郎的随从骆山,在府里没了差事,他字写得好,这段时间被我带来这边军营的书库,帮忙抄书了,你去寻吧,或许能问出点什么。”最后,凌致远松口。 态度间,明显多了几分轻松自然。 凌木南作揖告辞,被常广带着去书库找人。 骆山被叫出来。 凌木南直接问了离京前那段时间凌木东的行踪。 骆山无需多想:“二公子白天一般都是呆在书院读书,但是每逢礼乐和书法课,他就会跑去城西的青云书斋,给那里的孩童们做临时先生,教他们箭术和简单的拳脚功夫,离京前……就是虞二爷上门闹事那天也去了的。” 他说着,偷瞄了凌木南一眼:“哦,那天二公子打发我去采买笔墨,是他独自一人去的,回来时眼圈青了一只,小的问他是跟谁打架了,他也没说。二公子一向与人为善的,就不知道谁那么手欠,欺负到咱家人头上。” 得了准话,凌木南没有多留,径直离开。 军营外,扶他上马车时,江默忍不住觑他脸色:“二公子是在青云书斋被人打了吗?” 凌木南这会儿莫名的愿意与人交谈,他好脾气的笑了下:“那天是初一。” 江默一头雾水。 凌木南目光悠远:“私塾里,一般初一十五,先生都是休息不授课的,孩童们也会被放假。” 所以,他猜得没错,凌木东那天确实见了什么人,是那个人给他支招,让他去寻父亲的。 凌木南坐进车里,闭上眼。 他其实能够猜到是谁,并且早有预料,他只是想找些佐证,进一步证实而已。 至于直接登门,去找正主儿当面确认? 他不敢的! 从他回来,发现这辈子虞瑾干脆利落截下他和苏葭然的阴招,并且果断退婚开始,他就知道,虞瑾必是比他早一步回来了。 今天在***府门前,看她和虞家那几个姑娘站在一起,轻松愉悦的模样,他便十分明白她今生的选择。 既然能重来一次,谁又会去选一条歧路走呢? 不过,他也还好,至少这会儿他父母健在,兄弟间也算和睦。 至于苏葭然—— 就当是他的报应吧! 马车在山路间摇晃,将他前世种种荒唐化作噩梦呈现…… 与此同时,宣葵瑛和姜氏一行也回了英国公府。 许久不亲自处理俗务的老国公夫人被请出来,四个人分两拨跪在前面。 宣葵瑛一五一十陈述了***府发生之事,姜氏和宣屏这会儿倒是没有咿咿呀呀的哭,只是各自顶着两只兔子似的红眼睛,一副受了莫大委屈模样。 英国公夫人已经年近八十,虽然保养得好,但也容易精神不济。 她闭眼听宣葵瑛说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视四人。 “祖母,我知道错了。”不等国公夫人质问出声,宣屏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我当时只是想岔了,夷安县主太过霸道,非要压了表妹一头,我看表妹着实是被气着了,就想替表妹出出气。我也没想到那丫鬟端着的是滚茶,总之……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祖母要罚就罚我吧,不关表妹的事。” 陶翩然原都准备挺身而出,与她互相指摘了,听到最后,反而无从开口,眼神渐渐迷茫。 第044章 逼嫁 难得的,宣屏在这唱作俱佳的一顿哭诉,姜氏却只揪帕子跪在旁边,皱着眉头,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一句话不说。 宣葵瑛余光扫过宣屏,眼底浮现一抹厉色。 但她只是捏紧了藏在袖子底下的掌心,也未置一词。 屋子里,只有宣屏一人在默默垂泪。 折金钗 第35节 直到放在国公夫人手边的茶汤冷透,她手指轻轻捻过两颗佛珠,一锤定音:“女大不中留,既然家里容不下,你们都要闹到外头去了,那就不要强求。” 低头哭泣的宣屏,猛然攥紧掌心。 陶翩然则是不可置信的猝然抬头。 国公夫人这话却不是对她俩说的,她目光扫过宣葵瑛和姜氏:“这两个丫头,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早该议亲了,你们为人母的,各自抓紧去办,今年之内,叫她们各自完婚。” 陶翩然心心念念是要嫁给大表哥宣睦的,可她不敢反驳这位外祖母的话,着急之余,眼泪直接流下来。 姜氏和宣葵瑛都知道今日闯祸,老太太这会儿必定压着怒气,更不敢当面推诿,各自点头称是。 国公夫人捏着手里佛珠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今日之事,六丫头既然知错也认错了,姜氏你就去备上一份厚礼,明日带她去楚王府登门赔罪吧。至于你……” 她脚步在宣葵瑛母女旁侧顿住,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你若实在教不好她,少出门招摇总能办到。”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话,径直被身边嬷嬷扶着走了。 “母亲……”陶翩然着急的低低叫了一声。 宣葵瑛横过去一眼,她便闭上了嘴巴。 四人依旧跪着,直到门外脚步声走远,方才慢慢扶着膝盖起身。 姜氏不悦,直接冲着宣葵瑛母女发难:“四妹妹,不怪母亲说你,翩然一个女孩子家家,被你教得争强好胜,这回还连累到我们屏……” 她语气轻慢嘲讽,下巴抬得高高的。 然则,说教只到一半,就是啪的一声。 宣葵瑛直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母亲!” 陶翩然一声惊呼。 神思不属的宣屏骤然被惊醒,也连忙凑到姜氏身边。 “母亲!”她也先叫了一声,然后就习惯性的开始落泪。 宣葵瑛这一把掌用了大力,姜氏脸被打偏到一旁,火辣辣的。 因为从没想过有一天宣葵瑛敢对她动手,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宣葵瑛眼里冷意和怒火交织:“你有时间在这对着我的女儿说嘴,怎么不看看你养出的是个什么货色?” 宣屏扶着姜氏,一副委曲求全模样:“姑母,我知道您心疼表妹,今日表妹受了惊吓,您心里有气……可您若有气,冲着我来就好,怎么能对我母亲动手?她可是您的长嫂啊。” “别装了。”宣葵瑛目光狠厉,反手也给了她一巴掌,“真以为你在这哭哭啼啼说几句场面话,就能骗人骗己了?今日你是好心还是恶意,大家都心知肚明,假惺惺的哭给谁看?” 也就是国公夫人眼明心亮,没把这个屎盆子硬扣自己女儿头上,否则,今天她非当场活撕了这母女俩。 姜氏见着女儿被打,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泪痕早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手里捏着帕子,颤抖指向宣葵瑛:“你……你一个出了阁的姑奶奶,跑回娘家殴打长嫂?我知道你们都瞧不上我的出身,自从你大哥没了,这一家子就更没有把我们母女当人看的……” 宣葵瑛懒得听她唱戏,一把拉上女儿,抬脚就走。 屋子里,只余姜氏母女抱头痛哭。 一个哭得比一个更凄美,一个哭得比一个更楚楚可怜…… 府中下人对这母女俩的做派习以为常,都自觉绕开这个院子,假装不知道。 横竖她们不敢哭闹到国公夫人面前,更不可能跑国公爷跟前哭,现在大爷早不在了,世子也不在京中,她们也就只能自己哭一哭。 另一边,***府。 经过一中午的热闹,宾主尽欢,散席后,众人有序离开。 虞家来得晚,马车没能进来,停在长街外面,她们步行出去,反而是最先走的一批。 华氏是后来才听说了花园冲突的事,宴会上不方便提,直到坐上马车,她才心有余悸开口:“你这孩子,掺合那些烂事是要惹麻烦的。英国公府那位姜大夫人最是泼皮,难缠的紧呢,她那个女儿跟她又是一路德行,你招惹她们作甚?” 宴会上,虞璎贪杯,喝了几盅果酒,这会儿脸蛋儿红扑扑的,看似认真听人说话,实则眼神已经迷离了。 虞瑾倒了杯浓茶给她,一边笑着和华氏说话:“令国公府那位小公子逼问到我跟前来了,我若不应声,得罪的就是两家,也就只能实话实说。” 华氏挥着帕子煽风:“人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英国公府那个丫头,以前没瞧出来,居然阴得很,你怕是被记恨上了,后头出门应酬再遇到她,避着点,别被她沾上。” “嗯。”虞瑾点头,转而嘱咐虞珂几个:“那位宣六姑娘,心思阴毒,不择手段,我怕她会迁怒,以后你们对上她也都小心点,她若主动招惹,还回去就是,不必有所顾忌,真闹出事来,咱们家也担得起。” 宣屏和陶翩然关系好,全京城几乎尽人皆知。 现在储君之位空悬,在京的每位王爷都有问鼎那个位置的可能,她却构陷陶翩然去烫伤夷安县主,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整的。 虞家的姑娘们,日常最大的冲突就是拌几句嘴,连争抢衣裳首饰这样的事都鲜少发生,骤然见识一个这样的人,哪有不胆寒的? “知道了。” 几人也不敷衍,立刻答应。 宣睦有言在先,若是宣屏犯事,不会保她。 虞瑾顺水推舟,借今日之事将局面挑明,就省得总要提心吊胆的暗中提防了。 只要宣睦不偏私护短,区区一个国公府的闺阁小姐,宣屏能有多大能耐? 虞瑾看一眼歪着头傻乐的虞璎,将她推给虞琢:“回头等她酒醒,你定要拎着耳朵仔细再叮嘱她一遍。” 虞琢顺势抱住虞璎,端起浓茶喂她:“好在是这会儿才露出醉态,要不然咱家今天也要丢人了。” 华氏看一眼虞璎,噗嗤笑了:“能吃能睡的,看来那一茬儿是彻底过去了,这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哈?” 换做那心思敏感细腻些的,纵然给准姐夫写情信的事情只暴露在自家人跟前,也足够她一辈子郁郁寡欢,抬不起头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的笑了。 晚间,英国公府。 布置精美舒适的女子闺房内,幔帐低垂,烛火摇曳。 妆台前有人静坐梳妆,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美人面。 贴身服侍主子洗漱的大丫鬟红绫、绿绮,端着洗脸水,捧着换下来的衣裙正要出去。 两人几乎是屏住呼吸,又刻意将脚步声放得极低,却听镜前温婉纤弱的女声响起,如同深夜里的悠悠鬼吟。 “祖母逼母亲要在年内将我嫁出去,以后,我就不能住在这里了,这该怎么办呀?” 第045章 联姻 许是今天哭了太多次,有些习惯了,她开口语调下意识哽咽,后又生硬转了个弯儿,后一句变得俏皮轻快…… 两个丫鬟头皮一麻,立刻跪下。 放下手里的东西,趴伏下去,几乎五体投地。 二人也不敢吱声。 宣屏依旧坐在镜前。 她手指抚过左边脸颊,那里涂了药膏,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足见她那位四姑母用了多大的力气。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挨耳光! 宣屏缓缓咬住嘴唇,容颜在镜中扭曲成凶恶的鬼影。 过了许久,她表情才慢慢平复。 少女轻轻地叹息声里充满愁绪:“你们说,如果我写信给大哥,求求他,说我不想嫁人,他……会帮我吗?” 两个丫鬟伏在地上,偷偷对视一眼,依旧不敢搭话。 宣屏听不见回声,啪的把手里梳子砸过去:“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两个丫鬟想哭又不敢。 红绫努力让声音不发抖:“世子自是疼爱姑娘的,只是……只是世子军务繁忙,战场凶险,不能分心,他人又远在千里之外,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宣屏脸上表情数次变换,最后突然温婉的笑了。 她起身,往床榻方向走,语调就又变得轻快无所谓:“不就是嫁人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祖母这是为我好呢,我遂了她的意就是。” 她躺进床帐中,又过许久,呼吸声渐渐均匀平稳下来。 两个丫鬟再次对视,悄悄爬起来,拖着发麻的双腿,缓慢挪出了屋子。 另一边的陶府,陶翩然也在闹。 砸了好些衣裳首饰,丫鬟送晚饭去她房中,也被她一并扔出屋子。 宣葵瑛回府后,就忙着叫人去打探夷安县主的伤情,顺便听听外面就此事的议论。 好在,虽然在公主府宣屏一直哭着试图含糊真相,在场的大部分人却都是有脑子的,景少澜和虞瑾把她捶得死死的,现在外头多是议论她表里不一的。 宣葵瑛忙了一圈回后院,立刻去看女儿,正好撞见陶翩然把食盒砸到院中的一幕。 “母亲,你帮我想想办法啊。”陶翩然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我不想嫁给别人,您知道的,我一直喜欢表哥!” 宣葵瑛如何不知女儿心思? 而且,这个念头,还是从她这起来的。 四年前,宣睦及冠,她是壮着胆子跟国公夫人提的,当时国公夫人看她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是现在想来也还会叫她觉得难堪。 他们兄妹五个,虽然都记在国公夫人名下,被当做嫡子嫡女教养,却都不是国公夫人亲生,三个姐妹中,国公夫人又对她比较偏爱,会偶尔指点她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却就因为她提了想把自己女儿嫁给宣睦的想法后,国公夫人便不再待见她了。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宣睦这样优秀的孩子,不是自家所能肖想的。 女儿一直和宣屏亲近,她也知道是冲着宣睦,可宣睦对自己女儿无意,又基本不在京城露面,她也就懒得管了。 横竖女儿年纪还小,她想着等宣睦成婚后,这不切实际的念想也就自然断了。 宣葵瑛接住女儿,表情很冷:“你要不要出去问问,这满京城的闺秀里头,不说十之八、九,起码一半是有的,哪个没对英国公府的世子有想法?难道她们个个都要嫁你表哥?” “那我跟她们能一样吗?”陶翩然理直气壮,脸蛋微红:“我们这叫近水楼台,亲上加亲!” 宣葵瑛看着她这少女怀春的模样,忽觉心累。 “所以,你觉得你表哥挑来挑去,拖到这个年纪未曾娶亲,他会看上你?” 陶翩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愤欲死:“母亲,你……” 折金钗 第36节 “我说错了吗?”宣葵瑛冷道:“有这闲工夫做白日梦,你怎么不想着如何挽回一下你这被糟蹋得稀烂的名声?今日在***府,明明你未曾行凶,为何只听宣屏模棱两可几句挑拨,所有人都认定了你是恶人?” 陶翩然被问住,眼泪憋在眼眶。 宣葵瑛看她一脸茫然的模样,直接把话说透:“我以前只当是我对你宠惯了些,这才纵得你性子骄纵……宣屏她今日能够如此害你,那么以前呢?你天天与她厮混在一起,现在细细想来,怕是你的坏名声与她脱不了干系!” 今日之前,陶翩然一直将宣屏视为知己,最亲近的一个姐妹。 她脱口辩驳:“她说是为了给我出气……” “夷安县主被烫伤了,脖子那里被烫掉好大一块皮,明明是她做的,她却第一时间撺掇你出来认罪,你真觉得她这是好心?”宣葵瑛说到这个,心里还在后怕,她表情异常严肃冷漠,“若不是令国公府的小公子刚好瞧见,若不是宣宁侯府的大姑娘站出来替你澄清,明日你父亲就会被弹劾,今天你就会声名狼藉,变成心狠手辣的恶妇,别说嫁你表哥了,贩夫走卒都没人要你。而且,夷安县主是楚王妃所出的嫡女,整个王府就她一人得了封号,你烫伤她的脖子,她怕是定要揭下你一层脸皮才能解气的!” 生死面前,陶翩然终于再顾不上肖想表哥,整个人后怕的瑟瑟发抖。 她脸色惨白:“不……不可能。屏姐姐她……她为什么害我?” 宣葵瑛面无表情:“大概也是觉得你不配当她嫂子吧!” 否则,她也想不到宣屏有什么别的理由害自己女儿。 论容貌,论家世,论在父母跟前的宠爱,宣屏都在陶翩然之上,她没有丝毫需要嫉妒愤恨的。 陶翩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到床上,脑中却是糟乱一片,理不出个头绪。 宣葵瑛也不着急。 她站起身:“一个人对你的恶意总不会是突然就铺天盖地显露的,以往的相处中总会有些蛛丝马迹,你仔细想想吧,若还辨不出她究竟是人是鬼……那以后就关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说完,她径自离开。 走出屋子,就见自己的大儿子陶天然立在院中。 脸色,也不太好。 宣葵瑛递了个眼色,陶天然跟着她出来。 等出了陶翩然的院子,宣葵瑛就顿住脚步。 她正色看着儿子:“那丫头的确生了张好脸,你的心思我晓得,可是娶妻娶贤,且不说她将你大舅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今日更是差点害了咱们全家,你若还是对她存有念想,就别认我这个母亲了。” 陶天然表情有些讪讪:“儿子省得轻重的。” 来年科考他就要下场,最近都是住在书院的,今日就是听闻妹妹出事,外祖母又勒令宣屏和陶翩然要在年内完婚,他才火急火燎赶回来。 方才在院中听了母亲和妹妹的一番对话,他心情本就十分复杂了,现在心思又被母亲当面点破,多少有些无地自容。 宣葵瑛对这个儿子相对放心,警告的又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且不论宣、陶两府如何的争执闹腾,自***府的满月宴上出来,景少澜就伙同傅、廖二人去了经常光顾的花楼。 点了几个乐伎,又大手一挥,包下一艘画舫,饮酒享乐去了。 几人醉生梦死,在画舫上呆了一天两夜。 第三日,天还未亮,景少澜留在国公府的心腹就乘坐一艘小船下水,一艘画舫一艘画舫的寻过来,终于找到了烂醉的他。 “公子?主子?我的祖宗诶,快醒醒,出大事了……”小厮长乐最后是用一盆凉水浇醒了他。 景少澜抹了把脸,等迷瞪着听完长乐禀报,宿醉了两天的脑子倏地醒了。 “你说什么?!” 夜色微澜的静谧河面上,忽听一声暴吼。 然后,附近几艘船上的人都醒了。 有人走上甲板查看,就见最是豪华的那艘画舫上,披着红衫的高大人影一窜而出。 准备上小船时,慌不择路,一脚踩进深水里。 好在景少澜会洑水,他很快爬上小船,蹲在船头撵狗似的催促:“快些划,赶紧回岸上。” 长乐船桨抡得飞快:“国公爷已经做主应下了,咱们赶回去也晚了。” “快点快点!”景少澜索性自己也趴在船头,用双手帮忙划水,“去宣宁侯府。” 上了岸,为赶时间,他直接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在夜色中打马狂奔。 晨光微曦时,虞瑾从睡梦中被惊醒。 简单洗漱,带着起床气赶去前院,却见景少澜和陶翩然结伴走了进来。 第046章 不帮忙?那我娶你! 虞瑾眨了两次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您二位这是……” 景少澜湿衣裳没来得及换,策马一路过来,上衣半干,衣袍下摆还在滴水。 他边走边拧着衣裳,所过之处,留下一路湿脚印。 陶翩然落后他两步,则是神情恍惚,有点魂不守舍。 闻言,陶翩然这才回神,表情有些迟疑。 景少澜大喇喇道:“在大门口遇见的,不知道她要干嘛,我敲门她就跟着进来了。” 事实上,陶翩然早半个时辰就来了,马车停在门前,她却又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好在时辰尚早,她想坐在马车里慢慢想,等到天亮决定不迟。 然后—— 景少澜就到了。 她鬼使神差,就跟着一道儿进来。 “二位请坐。”虞瑾尚有几分困顿,便不是很愿意动脑,“大清早的光临寒舍,想必是有要事。两位既然不是一路的,那就分个先后?谁先说?” 景少澜举手,刚要说话,先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道:“有衣裳吗?先借我一件。” 虞常山和沈氏住的漪澜院,虽然常年空着,但他在家需要的一应物品都在,包括衣物。 只—— 虞瑾不太想将父亲的衣裳借给不相干的人穿。 二叔那里虽然也能借,但这个时辰,她也不方便为这种事去把二婶吵醒。 “景五公子若是可以屈就,我叫人去管家那里问问,给您凑一身出来。”虞瑾揶揄。 景少澜颇有登门做客的自觉,点头:“可。” “白绛,你带景公子去陈伯那里问问,找身量差不多的护卫,给景公子凑一身新衣出来。”虞瑾吩咐。 府里护卫人数众多,衣裳还是不难凑的。 湿衣裳黏在身上,着实难受。 景少澜跟着往外走:“等等,我随你去,直接换了回来。” 尤其他靴子里面还有水,走路时咣当作响,还要借双鞋。 来得路上他很急,却不知怎的,见了虞瑾的面突然就觉得也没那么急了。 目送他出去,虞瑾又转头对白苏说道:“你去厨房煮一些姜茶端过来。” 景少澜这样登门,实属冒犯,但虞瑾对此人并无恶感,登门是客,表面功夫做足了,总没有错。 “是!” 白苏也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另有婢女先送了茶水上来。 虞瑾想要尽快清醒,就端起茶盏先喝茶。 陶翩然也接过一盏茶,却是捧在手中,一直垂眸不语。 虞瑾没多在意。 景少澜的来意,她暂时无从知晓,陶翩然会突兀出现,还是这样一副纠结表情,她大概能猜到原因。 横竖她俩又不熟,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她没必要上赶着。 虞瑾一盏茶吃完,白苏就端了新煮的三碗姜茶进来。 “虞大小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是……关于我表姐的,虽然我来寻你有些冒昧,但是我……”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换过茶盏的陶翩然坚定抬起头。 昨天她关在房中,整日都在回想和宣屏相处的过往,以前觉得稀松平常之事,如果朝着特定的方向去解读…… 她有点接受不了,脑子很乱。 这些年,因为她脾气骄纵,望眼全京城,除了宣屏,竟是没有一个关系要好的闺秀。 她不知道该找哪个局外人,来替她公正的评判一下她和宣屏的相处有没有问题,然后,就想到了在***府还她清白的虞瑾。 “呀!你们宣宁侯府待客是用姜茶的吗?好浓的姜味,快给我来一碗。”景少澜爽朗的声音传来。 说话间,他大步进来,走到空着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喝完一抹嘴,他靠上椅背,享受的眯了眯眼:“我这穿着湿衣裳,吹了一路凉风,还担心要感染风寒呢。” 陶翩然张了张嘴,想说这姜茶是虞瑾特意让煮的,又觉得自己不该多嘴。 白苏木着脸走上前去,又给他续上一碗。 景少澜一碗热姜茶下肚,浑身舒爽,就没急着再喝。 此时,他穿着一身褐色短打,脚上油靴大了一号,坐没坐相的样子,属实配不上他风华绝代的那张脸。 虞瑾和陶翩然齐齐看着他。 “咳……”他后知后觉,这才稍稍坐正身体,又装模作样端起茶碗,“那个,你们二位方才是在说私房话?要么我先回避片刻?” 陶翩然好难才聚起的勇气,又已溃散于无形。 她咬了下嘴唇。 虞瑾目光就转向景少澜:“景少湿身夜奔而来,想必你的事更加紧急,就是不知,你我不过前天才打了一次交道,又有何事是值得你登我家大门的?” 折金钗 第37节 景少澜记起正事,表情突然开始抓狂。 他蹭的一下站起,急躁道:“就是那个谁……我的小厮后半夜出来寻我,说是我家老头子应了我和英国公府的婚事,马上就要给我和宣六走婚书下聘了。” “你说什么?”陶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起。 捧在手中的茶盏打翻,茶水撒在裙摆上。 她没带丫鬟进来,白苏递出一方帕子。 她捏在手中,也无心清理,只觉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若是你们两府议亲,这该是天大的事,老早就会有风声传出……” 她母亲没提过,宣屏自己也没透露丝毫风声。 尤其…… “前日你在***府还得罪了她!” 陶翩然只觉荒唐。 因为前世景少澜就是娶了宣屏的,虞瑾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她只是意外,这亲事会敲定的如此之快。 这中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方才紧急促成这桩婚事的! 虞瑾微微沉吟:“我能知道,***府一别后,你们两家私下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啊。”景少澜道,“赴宴出来,我就和傅云峥他们喝花酒去了,这两天一直呆在游船上,后半夜小厮过来寻我,说老头子三更半夜突然要见我,给我定了和宣家的亲事,叫我回去商议。” 令国公三更半夜,仓促敲定的这件事! 所以,这一定是出事了。 否则,唯二的两座国公府,绝不可能轻易联姻。 虞瑾手指轻叩在茶盏的碗盖上,表情玩味:“那景少前来寻我是……” 景少澜心焦不已,他原地转了两圈:“当然是找你想办法,趁着现在还没正式走媒下聘,快帮我想办法推了这门婚事啊!” 此言一出,陶翩然目光突然在他二人之间飞快流转。 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就…… 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多余。 虞瑾:…… 虞瑾虽然不惧流言蜚语,但也不想刻意制造流言。 她表情越发冷淡下来:“可是……这又与我何干?我与景少不过点头之交,而且……景少是不是忘了,前日在***府,您才刚坑了我一把。” 景少澜此时满脑子都是虞瑾提醒他的那些话,潜意识就觉得不能沾宣屏的边。 见着虞瑾与他撇清关系,他怔愣一瞬,直接强词夺理:“对,就因为我坑了你,所以现在你我是在一条船上了。那姑娘有多阴毒你是知道的,前天我才得罪了她,今儿个她突然就要嫁给我了,说是没有阴谋,你信?我现在可怕被你一语成谶,她会谋杀亲夫的!” 说着,他想起什么,怨念瞪了陶翩然一眼:“早知道不管闲事了。” 陶翩然本该心生愧疚的,可是看他这个装扮表情,又很难调动情绪,就只抿唇不语。 虞瑾也不说话,暗中思忖这中间可能发生的事。 看在景少澜眼中,就是虞瑾置身事外,不打算帮他。 他不由急了,口不择言:“你要是不帮我想办法拒了这门婚,那……那我现在就回去跟老头子说我心里有人了,下午就来你家下聘,我娶了你,看他们还怎么逼我成婚!” 陶翩然抿进嘴里的第一口茶,还没咽就噗的喷出来。 又洒了一身。 这趟宣宁侯府来得要不要这么值?这种事情是她可以现场见证参与的吗? 第047章 我来你家入赘吧? 白苏和白绛齐齐变了脸色,同步扭头看虞瑾。 景少澜话一出口,就自知不妥,面皮顿时就有几分涨红。 他看着虞瑾,目光本能四下闪躲。 虞瑾端着茶盏,倒是岿然不动,脸上更是一丝多余情绪也无。 她迎着景少澜视线,知道他是一时情急的失语,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若非万不得已,两家国公府是不会轻易联姻的。”虞瑾道,“你要我帮忙想办法,至少得让我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仓促促成了你们这桩婚事。” 她没接景少澜话茬,这样说,就是要帮忙的。 等于,是将他的狂悖荒唐语给驳了回去。 本就是情急时的一句戏言,虞瑾这么不当回事,景少澜心中反而当真生出几分不自在。 “咳……”他假咳一声,慌忙掩饰,“具体我也不知道,要么……我现在回去问问?” 不等虞瑾接话,他又飞快摇头否定:“不行,我不能回去。万一那老头直接把我关起来,打算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虞瑾:…… 陶翩然:…… 白苏、白绛:……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陶翩然和白苏两个,脸蛋都有点微红的轻轻别开视线,假装自己很忙。 “听说你在家中很得宠,卖乖讨巧的本事想来不俗。”虞瑾则是扶额,耐心说予他听:“你不会凡事都顺着令尊说,先把实情套出来吗?” 景少澜这个人,虽然素有纨绔之名,行事又有些放荡不羁,但是这两次打交道下来,可见他只是贪玩和不思进取了些,机灵劲儿和眼力劲儿都不差的。 “忽悠老头子嘛,这个我擅长。”景少澜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想往腰后去摸折扇。 一把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折扇落水时泡烂了。 再后知后觉低头…… 嗯,他现在这身装束,也不配摇扇子。 “那……我这就回去了?”他左右看看,脚下却没动。 想到那个宣屏居然有本事两天之内迅速敲定这门婚事,这趟回家,他就有种要入虎穴的感觉。 “那个……要不,咱们再商量下我回家骗老头子的具体话术?”景少澜干脆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虞瑾心累:“先询问你在府中的心腹,前面两天国公爷都见了哪些人,若是他老人家口风严谨,不肯对你透露内情,你也不要和他正面冲突,就如你所说,小心弄巧成拙,直接被关起来,总之……先大概打听一些消息,咱们再碰头,也可根据令国公他老人家的行踪推敲一二。” 有了具体的执行策略,景少澜也就有了底气。 他依旧没急着走,先仔细斟酌着回家后的行动,有了大概计划,方才慷慨赴死一般起身:“那我先回去一趟。” 这时,陶翩然突然开口:“昨日,我大舅母应当是带屏姐姐去楚王府赔罪了。” 她不说话,虞瑾和景少澜都差点完全忽视她了。 此刻,两人齐齐转头。 陶翩然莫名紧张了一下,她微微挺直脊背:“前天回去,她在外祖母跟前承认了是她对县主使坏,不过……她哭诉说是为了替我出气。外祖母没有责骂,只叫大舅母带……表姐去楚王府赔罪,还说叫家里给我们都尽快议亲,嫁出去。” 说起和宣屏有关的,她语气明显落寞。 “这些事情凑在一块儿,我也不知道景五公子的事,会否和……表姐昨日的楚王府之行有关。” 虞瑾和景少澜互相对视一眼。 虞瑾微微点头。 景少澜心领神会—— 回去查问时,可以着重从这个方向入手。 有了确切方向,他心情又更轻松几分,大步离开。 厅中,瞬间只剩陶翩然一位客人。 见着虞瑾看她,她不由局促起来。 虞瑾道:“我大概知道你因何前来,现在应该也无需我再多言,你心中自有答案。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我与景五公子度量狭小,因为一次冲突就对人心存偏见,横竖……我们确实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好人。” 虽然景少澜的婚事还未有定论,但种种迹象显示,都应该是宣屏使了什么手段。 陶翩然很难想象,自己那个柔弱善良遇事就只会哭哭啼啼的表姐,会有如此手段。 不过一日之间,她就谋算到了令国公府的婚事! 她也终于确定,宣屏从未真心待她,她甚至都没以真面目待她。 陶翩然捂着脸,呜呜哭了几声。 想到这是在旁人府上,她又赶紧擦掉眼泪,有些迟疑的咬咬唇:“虞大小姐,我能不能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今天能不能在你府上多呆一会儿,我……也想听一听景五公子婚事的内情和后续。” 这个陶翩然,平时有些骄纵任性,确实口碑不好,这个不好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总和宣屏出双入对,宣屏衬托之下显出来的。 这姑娘上辈子结局如何,虞瑾不记得了,毕竟不熟,但就目前来说,虞瑾知道的就只是她性格不讨喜,没有大家风范,别的更恶劣的就没有了。 “看在你提供了线索的份上。”虞瑾态度不算热络。 就这样,陶翩然也是没来由的鼻头一酸。 她低着头,轻轻的道:“谢谢。” 另一边,景少澜着急回去,行色匆匆。 因为他们来得太早,虞瑾是被吵醒的,为了少走路,就命人把他们带去了内院花厅。 景少澜走得太急,经过花园,差点和迎面走来的虞琢主仆撞上。 “抱歉,唐突了。” 他立刻侧身闪躲,也没仔细看对面是谁,绕过去就急吼吼走了。 折金钗 第38节 大丫鬟青黛目光锃亮,视线追着他背影嘿嘿笑:“是新来的护卫吗?长得真好看!就是毛毛躁躁的,不怎么懂规矩,回头我得找陈伯好好说道说道。” 虞琢自然也看清景少澜的脸了,只是身份和穿着实在不搭,一时没敢认。 她回过神来。 因为不确定对方这副装扮来自家府上是有什么事,就没解释。 对上青黛亮晶晶的眼神,她脸上也不由羞涩一红,遵从本心跟着附和一句:“是长得好看。” 京城里头一份呢,他要不是不学无术,去参加科考,高低得被钦点个探花郎。 主仆两个同道中人,对视一眼,自有默契,不必多言。 虞琢原是来寻虞瑾的。 她清早起床,就听说天没亮便有客到访,大小姐正在招待,便赶着过来看看。 走到花厅所在院外,石燕和石竹守着,她问了下,知道陶翩然还在里面。 无论景少澜还是陶翩然,都和自家无甚交情,这样大清早登门,该是有要事。 虞琢没有贸然打扰,转身回去。 带上厚厚一打账本,去皓月阁拎上才起床的虞珂,又直奔思水轩,把还在睡的虞璎堵院子里了。 花厅那边,景少澜迟迟未归,是虞瑾和陶翩然一起用的午膳。 陶翩然身上被洒了两次茶水,其间虞瑾询问要不要找身衣裳给她替换,她拒绝了。 两人一直等到傍晚时分。 陶翩然不能在外过夜,起身,刚要告辞…… 就见景少澜一脸失魂落魄的从院外进来。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各自顿住脚步。 景少澜缓步进来,也不说话,重重往主位椅子里一瘫。 他唇角扯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冲着虞瑾,一副玩世不恭模样开口:“你才退亲,正需要找下家,你瞧我这张脸,吃个软饭不过分吧?要不……我来你家入赘吧?” 陶翩然:…… 不是,你们讨论这种事,真的完全不需要避着人吗? 第048章 儿子在皇位面前,一文不值! 厅中几人,目光齐齐看着虞瑾。 虞瑾重新坐回椅子上:“说说吧,受什么刺激了?你的这桩婚事想来是很有隐情了。” 倘若换做前世的这时候,景少澜这么个纨绔,不着调的屡次口出狂言,她也早就动怒把人丢出去了。 不过现在么…… 童言无忌,都是小场面! 景少澜虽是个纨绔,素日里流连花楼买醉,调戏花魁娘子顺手拈来,但他很清楚什么人可以肆意玩笑,什么人不能。 换做平时,他甚至都不会对街上的良家女子这般轻浮,更遑论是对着虞瑾这样勋爵人家的贵女。 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他一句话说不妥当,是有可能葬送别人终身的。 只是—— 他第一次口不择言后,虞瑾淡然处之的态度叫他彻底放松,潜意识里没了拘束。 他抹了把脸,重新振作。 “问题还真出在昨日姜大夫人和宣六去楚王府登门谢罪的那出戏上。”他看了陶翩然一眼,尽量长话短说,“说是二人早早登门,宣六进门就跪,哭哭啼啼,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却像是自己受了莫大冤屈的样子,夷安自然不买账,争执间就用汤药泼了她。宣六闹着跑出去要投湖,刚好撞到早起要去给王妃请安的楚王世子。” 说着,他唇角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弧度:“事后世子说他只是见到有人投湖,想拦一下,结果却是两人都落了水。宣六不会水,在水里难免互相纠缠,等到两人被拖上岸,就说不清楚了。” 楚王妃雷厉风行,事发后,就秘密处置了几个刚好在场的无关人等。 至于各个主子贴身伺候的心腹,则是警告加重赏,给封了口。 因为她处理及时,并且当场许下承诺,顺带安抚住了姜氏母女,以至于这件事被捂得死死的,半丝风声也没露出来。 陶翩然心中一瞬间冒出很多疑问。 比如宣屏登门道歉的时间合理吗?也比如夷安县主被激怒到底是被故意引导还是巧合…… 但她最直观的,就是一声惊呼:“既然是他俩出的事,要负责也是楚王世子负责,怎么这婚事反而落到你头上?” 同时,她看景少澜的眼神也变了。 景少澜无心在意旁人眼光,他只是眼神一黯。 重又瘫回椅子上,一句话不想多说。 “自然是当前的局势不允许。”虞瑾则是当即明了。 景少澜双目无神,只盯着头顶横梁,颓废。 陶翩然则是睁着满是求知欲的迷茫眼神,眼巴巴看虞瑾。 虞瑾叹息一声:“当年,楚王迎娶令国公嫡女,就已经默认令国公府是支持楚王的,如今陛下年事已高,东宫之位却始终空悬,现在若是楚王世子再娶了英国公的嫡孙女,并且这个世子妃的亲哥哥还是手握重兵的股肱之臣……其他对储君之位有想法的人,怕是立刻就按捺不住了,若是事态严重,京城恐怕就要乱了。” 这些事,陶翩然以前从未接触过,她也不太懂。 她是头一次听人分析朝局相关的话题,虽然要很费脑筋的理解,却真的有一种脑子在慢慢长出来的感觉。 厅内沉默了相当一会儿。 虞瑾才道:“陛下这些年都未立储,虽是因先太子之事而投鼠忌器,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如若他心中属意的并非楚王,楚王府一旦和英国公府结亲,就恐惹陛下猜疑了。” 暮色四合,大片黑影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虞瑾站起身,率先点亮一盏宫灯。 正想事情入迷的白苏和白绛迅速行动,飞快将立在屋子四角的宫灯逐一点亮。 虞瑾再次走回椅子坐下。 她看着景少澜,目露同情:“宣家姑娘名节有损,必定又是哭闹着不肯罢休的,但楚王世子绝不可能娶她,当然,就她那副心思做派,楚王妃也绝对不会答应让她成为儿媳,所以……楚王妃,你的长姐求回了令国公府。”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她语气微窒。 “国公爷将你推出来顶缸了?” 不管当年楚王妃嫁给楚王时,令国公是否已经有所打算,单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他必定是很希望推楚王上位的,这样,做为王府世子的他的亲外孙就会是下下一任的帝王。 在一个受宠的小儿子,和一个有机会问鼎皇位的亲外孙之间,他做出了取舍。 说得更直白些—— 景少澜,这个风头无两,富贵无忧的小公子,这个令国公一直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老来子…… 他,成了家族的弃子! 儿子在皇位面前,一文不值! 当然,于景少澜个人而言,他更在乎的或许不是自己在家族当中的地位,给他打击更大的是亲情的碎裂和父爱的坍塌。 景少澜唇角带着自嘲的弧度,他抬手捂住眼睛,深深叹息:“我一直以为,我在他心中是不同的,却原来……不过尔尔!” 他的生母,是令国公的续弦。 二十年前,五十有六的令国公娶了个二八年华的小官家的庶女,很是轰动一时。 这个庶女的生母是个貌美歌姬,她也生得美艳不可方物。 并且她不仅能歌善舞,也被家中特意培养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识礼仪,知进退,私底下又知情识趣…… 除了出身低,仿佛再无任何瑕疵。 当时位于文官之首的令国公,就这样被勾起了读书人深埋在骨子里的风流病,老夫聊发少年狂,在丧妻十多年后,迎娶了这位美貌续弦,并且次年就得了景少澜这么个小儿子。 景少澜也随了其母的好样貌,性格却不肖其母,从小就顽皮好动,聪明有余却定力不足,令国公也都由着他。 甚至有一次他调皮玩火,烧了老头子半书房珍藏的书画典籍,老头子心疼得一两个月都不怎么吃得下去饭,却从头到尾没舍得说他一句重话。 他得到了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所有偏爱,所以,他放纵自己,吃喝享乐。 虽然同为嫡子,他甚至从没想过靠着父亲的这份偏爱去和嫡长兄为难。 当然,更是为了不叫父亲为难。 他想啊,人这一辈子,不是人人都要走仕途,出人头地的,就这样,带着这份偏爱,做个富贵闲人就很好了。 然后,他所依赖生存的父爱,突然抽离。 宣屏是个怎样秉性的人,旁人不知,他父亲那种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怎会不知? 他却为了保全外孙,把自己这个亲儿子推了出来。 有些话,是不该也不能对外人道的,可景少澜情绪低落到极致,便忍不住倾诉。 他低低开口:“你们知道吗,今天我回去问他时,向来对我有求必应的父亲居然都没对我说实话,他还是如以往那般温暖慈爱的笑着,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套说辞搪塞了我。” 后来是他寻了自己母亲,母亲虽然不争不抢,也觉得他做个丰衣足食受家族庇护的富贵闲人就很好,但是做了二十年的国公夫人,她在府里也自有自己的人脉和手段,很快查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不到中午就从国公府出来了,觉得没意思,甚至都不打算再来找虞瑾了,在他经常游船观景的河边坐着吹了一下午的风,最后无处可去…… 所以,他又回来了。 厅中几人,听着景少澜的故事,各怀心思。 同为大家族子弟,涉及婚嫁一事,多少都有点物伤其类的感触。 每个人都各自忧伤呢…… 大门外,揣着一封紧急密信的庄林,等半天都没人再开门来请他进去,正急得团团转。 要知道,为了能顺利见到那位虞大姑娘,他都自称是虞常山的信使了。 这宣宁侯府的人,都这么不把一家之主的消息当回事的吗? 折金钗 第39节 第049章 毒妇虞瑾 此时,门内。 轮值的小厮都已经靠着柱子打了个盹儿了。 另一人去方便回来,推了推他,冲着大门方向努嘴:“我瞧着门外那人,还没走呢,行骗行到咱们侯府门上了,怕不会有什么阴谋。” 他们侯爷常年驻守边关,往京中送信都是有惯例的。 公函和递送进宫的折子,由军中的官方渠道进京,而一月一封的家书,为了稳妥,他直接在驿站安排了两个亲信,由这两个亲信轮流跟随驿站的人往返传递。 所以,庄林刚一开口谎称是边城来信,门房的人就在腹诽,—— 怕不是个傻子! 当然,庄林这个傻子当得很冤。 他能做宣睦的亲卫,哪能没几分机灵劲儿?主要是这方面没经验。 他家世子虽然也是常年戍边,可是鲜少和京城有家书往来,若是家中有要事询问,不得不回,他也一般塞进不太紧急的军报中,或者直接扔去驿站,从没想过派遣传人送信。 打盹儿的人也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瞧了瞧。 他摸着下巴退回来:“看上去鬼鬼祟祟,是挺可疑的。可是这事儿报给二夫人没用,大小姐那边又在待客……” 另一人道:“你继续在这盯着,我去找一趟石燕姑娘,请她拿主意。不好贸然打扰大小姐,先把人扣住,或者打一顿,总要查问清楚了才好。” “行!” …… 与此同时的花厅里,气氛既凝重又低靡。 陶翩然推己及人,想着若是家里逼她嫁予厌恶之人,她大概是会气得发疯了。 看着一脸颓败受伤的景少澜,她觉得这人还挺坚强。 她绞尽脑汁的想:“你既然不愿意,不如直接去找屏……我表姐,她真正想嫁的人不是楚王世子吗?她肯定也不愿嫁给你的,你让她去闹不就行了。” 她虽不聪明,但也不全然是个傻子。 宣屏昨天去了一趟楚王府,立刻就闹出事来,还逼着王府许下婚约,这里面肯定是有算计在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景少澜父命难为,那就把问题踢给制造出问题的人得了。 景少澜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扫视她一眼,没搭理。 陶翩然本就脾气不好,登时就有几分恼火。 刚要发作,看到虞瑾,想到这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她又生生忍耐。 虞瑾以指节抵住额角,反复揉按几次:“有一件事你弄错了,宣六姑娘从一开始要算计的就是景五。她若想嫁进王府,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议亲,哪怕暂时局势敏感,不好公然结亲,和楚王府私下达成约定,宣家再留她两年,等到将来大局稳定了再嫁,那必将是风光大嫁。像是这样用了下作手段逼迫来的婚事,只会叫婆家厌恶,这是最不利的开局,我觉得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陶翩然刚长出一点的脑子,又被绕迷糊了,眼神再度迷茫。 坐一天,虞瑾也累了。 她索性也靠在了椅背上,葱白指尖轻叩在扶手上:“赶在大清早就去楚王府,就是为了在楚王世子出门前把人堵住。以那位宣六姑娘的手段话术……哪个女子不在意容貌?夷安县主被伤得差点毁容,她只需随便挑拨两句,就能激得县主发怒。闹起来,她就可趁机跑出去。哪怕当时没在湖边偶遇到世子,大清早天刚亮,世子必定要去后院给王妃请安,或者还会顺便去看看受伤的亲妹子,只要他尚未出府,就怎么都会被讹上。” 即使没有一起落水,夷安县主用汤药泼了她,她佯装被烫到,扯乱一下衣裳,然后跑出去扑到楚王世子怀里,这也是说不清楚的。 而县主是被烫伤的,见到罪魁祸首,只要宣屏稍微用一点话术激她一下,她想以牙还牙,用热汤或者热茶泼过去都再容易不过。 陶翩然一直纳闷宣屏是怎么办到的,还想着回去找自己母亲回英国公府打听一下。 闻言,她茅塞顿开。 同时,也后怕的冷汗攀上脊背。 她跟这样心思手段的人,毫不设防的亲近交往多年,看来她只是被毁了名声,这已经是宣屏对她手下留情了。 虞瑾闲着无聊,索性把话说透:“宣世子镇守一方,宣屏的身份太敏感了,她自己也很清楚,于公于私,她都不可能嫁进楚王府。可她又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楚王府肯定不想公然得罪宣世子和英国公府,那么就必定要另推一个人出来,平息事端。” 她视线转向景少澜:“不用想,这个人就只能是你,因为只有你的身份配得上。虽然两座国公府结亲,也比较敏感,可是出了这样的事,为遮丑,那就无可厚非了。” 景少澜嫌恶闭上眼,还是不想说话。 虞瑾反倒笑了:“陶三姑娘说,是英国公夫人勒令她们年内必须完婚,前天你刚得罪了那位宣六姑娘,她又被逼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设计嫁给你。恭喜你,猜对了,我也觉得她这样处心积虑,极有可能将来是要谋杀亲夫的!” 景少澜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他本是精神萎靡的,终究忍无可忍跳起来:“什么亲夫?谁是她亲夫?让我娶那个蛇蝎毒妇,我今晚就去吊死在他们英国公府门前。” “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么?就跟谁不会似的。”哼哼两声,他又觉这样口头撒欢儿无甚趣味,再次瘫回椅子上。 他一开始来找虞瑾,是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等知道这是令国公的意思后,其实已经不指望虞瑾能替他平了此事。 虞瑾是有点小聪明,可她只是个侯府里未出阁的姑娘,在这件事面前,天然就是无能为力的。 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行了多大点事。”虞瑾见他沮丧,突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调侃道:“她能谋杀亲夫,你也能杀妻另娶呢。最差的结果,就是你遵从父命,把人娶进门,等她嫁进你家门里,那还不是任你处置?你若不解气,到时候千般死法……后宅里能用的阴私手段多了去,叫一个后宅女子无声无息死去的法子……也多了去。” 她的眼睛在笑,晃动的烛火和夜色遮掩了大半情绪,所以没人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恶意和狠毒。 前世的虞琢,不就是这样死在宣屏手中的吗? 陶翩然只在听见“杀妻另娶”四字时,看虞瑾的眼神就也变了。 脊背绷直,整颗心都惶恐了。 “你你你……”景少澜则是更加愤怒,指着她,“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古人诚不欺我,原来你才是最毒的毒妇!” 陶翩然在听完虞瑾那番话后,冷汗都要下来了。 此时,见他指着虞瑾鼻子叫嚣…… 她身体本能往椅子里缩了缩,又想冲上去叫景少澜闭嘴,整个人更加不好了。 然后,她就看景少澜继续跳脚叫骂:“想都别想!我要是娶了那毒妇,哪怕她只进门一天,我的族谱也脏了……我以后再遇到心仪的姑娘,岂不是就要委屈人家做填房了?” 陶翩然:…… 不是,大兄弟,你这重点是不是跑偏了? 这是你纠结心爱姑娘的时候吗? 不过这一打岔,陶翩然对虞瑾刚升起的恐惧都没那么深了。 景少澜也一扫傍晚刚进门时的颓废,还在慷慨陈词:“我景少澜可以清清白白的死,但绝不会让那个毒妇脏了我的族谱!要实在没办法,拖到大婚的头天夜里,我去吊死在英国公府门前!” 他是宁死都不能容忍让宣屏的名字写到他家的族谱上,简直人生污点! 虞瑾打了个呵欠,站起身。 “行了,今天晚了,就到此为止。”她说,“既然你如此抗拒,那回去在令国公那里你该闹还是要闹的,哪怕闹到尽人皆知也无妨。涉及到楚王府和楚王世子,这桩婚事确实轻易赖不掉,你先尽量把婚期往后拖,中间我来想想办法。” 景少澜并没有多少信心:“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过了,后宅女子能用的阴私手段多了去。”虞瑾道。 陶翩然确认了宣屏的真面目,俩人必定是要翻脸的,虞瑾就也没怎么避讳。 她眉目依旧含笑,神态轻松,说出的话语却狠绝:“最差的最差……赶在你成亲前,我弄死她!”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这回,就连白苏和白绛两个都惊住了。 陶翩然脸色发白,身体有点不受控制的颤抖。 因为站得近,她依稀看到了虞瑾眼中的恶意和认真。 她声音很小,颤巍巍道:“不可以的。无论你做得多隐秘,她的身份在那摆着,若她横死,国公府必定追查到底,我……我大表哥那个人是最不好糊弄的。” 话落,突然一道人影有些狼狈的翻进院中。 庄林急切举着手中没有署名的信封,叫了一声:“虞大姑娘,我家世子……的信?” 第050章 修罗场 庄林声音渐落,冷汗蹭的就下来了。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这么晚了,虞家的内宅里还有外客在啊! 尤其—— 还是个男客! 这这这…… 他这该不会误打误撞,还坏了这位虞大小姐的好事吧? 嗯,他一时情急,加上大晚上的光线也不好,屋子里几个姑娘,他以为都是虞瑾的婢女,而景少澜,上午回府后就又换回了一身华服,加上他身量高,样貌佳…… 嘿,你还别说,这人和虞大小姐站一起,还真有那么点儿郎才女貌的意思,怪登对儿的! 庄林思绪只这么一飘,下一刻,石燕已经赶到。 手中拎着一把长剑,瞧见庄林就砍。 庄林之前在门外等了许久,不仅没人请他进门,还听见一行脚步声过来,门房的人说他可疑,要将他拿下拷问。 他这趟回京,必须掩藏行踪,不能叫太多人知道,所以隔着大门先听见的动静,他不能坐以待毙,先一步溜了。 一个小胖丫头带人冲出来,没找见他,就叫人牵走了他仓促留在门口的马匹,嘟嘟囔囔又进去了。 他认出那是虞瑾贴身的一个大丫鬟,于是尾随她进了内宅。 却没想到,石燕黄雀在后,还是发现了他。 这黑灯瞎火的,庄林对宣宁侯府后院的布局又不熟悉,只看石竹走的是这个方向,前一个面院子有灯火,他就以为是虞瑾住所,飞快窜过来了。 毕竟—— 那个提剑追着他砍的凶丫头可彪悍了,压根不给他机会说话,而他这次又是有求于人,也不好真跟石燕动手。 所以,他事先掏出保护一路的信件,只等着见面就怼虞瑾脸上,好澄清误会。 结果…… 折金钗 第40节 这……这这……这这这…… 石燕不由分说,一剑劈来。 庄林闪身后撤,然后灵巧一个走位,就绕到虞瑾身后。 所有人视线跟着他走,庄林连忙解释:“虞大小姐,误会,误会。是我……之前我们在广济街那边的药材行见过。” 他不认得景少澜,不敢在对方面前自报家门,只能拼命提醒。 又怕自己区区一个护卫,这位虞大小姐压根不记得他,他只能心一横:“我替我家主子赶过来给您送封信,贵府门房的人迟迟不肯通禀,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不是坏人。” 说着,他故意侧身,把自己的脸往光源处让了让。 虞瑾的记性很好,尤其对一些重要人物,又会格外关注几分。 宣睦的贴身护卫,她去安郡王府送药那次在大门口见过,当时就记住这个人了。 只是这人出现的时间和方式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才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石燕!”虞瑾唤了一声。 提剑准备再砍的石燕方才收势,和虞瑾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又出了院子。 石燕的记性不比虞瑾差,方才追杀过程中她也早认出庄林是宣睦的人,可就算是那位宣世子的人,深夜乱闯侯府,砍死他也不冤! 走前,她还目光不善又瞪了庄林一眼。 “呼……”庄林擦了把汗。 一口气还没吐完,就见景少澜目光探究,围着他一顿打量:“三更半夜,翻墙进来送信?看你这身手不错,也不该是普通门第出来的……你刚说什么?‘你、家、世、子’?你主子是哪家的世子?” 这位这一副质问奸夫的气势是要闹哪样? 庄林刚消下去的冷汗,嗖一下又上来了。 随后他灵光一闪,就想甩锅凌木南:“我家世子当然是……” 横竖虞大姑娘和那位有过旧时婚约,就当是那不要脸的凌木南事后纠缠吧,这样总不会离间她与新欢的感情了。 然后,出师未捷…… “我认得你!”观察他好一会儿的陶翩然突然跳出来,声音有些尖锐,“你是我表哥的亲卫,我记得你好像叫庄……庄什么来着?” 庄林:…… 庄林想捂脸。 庄林想往自己脸上划两刀,然后理直气壮说你认错人了。 最后,庄林只磕磕巴巴的同样惊呼:“表……表姑娘?” 不是! 谁又能告诉他,这大晚上的,这位姑奶奶为什么也在这里? 没听说虞大小姐和自家这位表小姐有来往啊! 宣睦虽然不常在京城,并且和这位表小姐也不亲近,可是偶尔国公府的家宴上总会遇到,而庄林和庄炎身为亲卫贴身跟随,以陶翩然对宣睦的重视,他俩一起跟着混个脸熟不成问题。 庄林这回不想流汗了,他想流泪…… “我表哥为什么叫你来给虞大小姐送信?他人不是在大泽城戍守吗?让你大老远跑回来送封信?”陶翩然目光火热盯着他捏在手里的信。 然后,又疑惑里夹带敌意的看向虞瑾。 景少澜更是眉头挑得老高:“你表哥……” 他开始重新审视庄林:“你是宣世子的人?怪不得本少看你眼生的很……” 然后,也是视线探究,盯上了庄林手里的信。 “对,我千里迢迢跑回来送信的。”庄林生怕他伸手来抢,心里一慌,直接把信塞虞瑾手里,同时目光恳切又乞求:“虞大小姐,此信乃是我家世子的亲笔,世子嘱咐属下,务必要当面交予您手,并且……请您独自拆阅。这是私信……您懂得吧?很重要的。属下是为了送信,从大泽城偷偷跑回来的,还要将您的回信带回去复命。” 能暗示的都暗示了,他心里却没太有底,毕竟在广济街那次见面,这位虞大姑娘就很不懂迂回的样子,一句话简直能莽进人心窝子里去。 至于他这样说,旁边那位孔雀开屏一样的贵公子要误会? 管他呢! 大不了—— 搅黄了虞大小姐的这桩姻缘,回头把自家世子赔给她,正事要紧,人命关天呢! 这么一想,庄林底气突然就足了。 他腰板儿一挺,正宫架势就这么凭空端出来了。 景少澜这会儿只盯着虞瑾手里的信,满脸都是求知欲:“没听说呢,你和那位宣世子竟然还有这等交情……” 主要是宣睦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年都未必能回京一次,景少澜压根不记得他长啥样了。 而这俩人这样偷偷地私下信件往来,明显也不是两家长辈撮合。 最最最重要的是…… 虞瑾一个多月前才刚退亲! 阴谋论起来,他都怀疑凌木南那个大傻子是不是被这俩人联手给做局了。 这么一想,景少澜看虞瑾手中信件的眼神都开始透着垂涎欲滴了,明晃晃写着—— 想看。 而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和紧追不放的眼神,落在庄林眼里,那就是争风吃醋。 庄林危机感上升,立刻代入角色挺身而出:“天都这么晚了,这位公子是否也该归家了?身为男子,更要持身端正,深夜滞留他府内院,对名声不好。” “你一个半夜翻墙的,你跟我提名声?”景少澜直接被他气笑了。 若说方才他还只是怀疑虞瑾和宣睦之间是否真的会有点什么,此时庄林这夹枪带棒针对他的态度,反而叫他坚信俩人之间是真有点什么了。 “都闭嘴!”虞瑾忍无可忍。 第051章 情敌?我们不约! 庄林贸然找上门,又一番遮遮掩掩的言语暗示,虞瑾自是听懂了。 她表情冷淡严肃,顺手将信件收好,对景少澜道:“你先送陶三姑娘回府,回来再详说你的事。天色确实不早,她一个姑娘在外滞留,家里要着急了。” 景少澜明了,这是要先把他支开。 看来,虞大小姐是很着急看那封边关的来信了! 不过,他还是应了:“行吧。” 虞瑾又看向陶翩然。 陶翩然还在因为宣睦的来信走神。 今日接触下来,虞瑾隐约是有所察觉,陶翩然应该是爱慕自己的表哥宣睦。 这样,她也就大概找到宣屏祸害陶翩然的理由了。 虽然觉得不可理喻,但是在宣屏那里,她就是可以为了这个杀人的! 因为不确定宣睦找她是有何事,虞瑾不好当面澄清或者揭穿什么,可她也不想成为陶翩然的假想敌。 所以,她问陶翩然:“庄护卫千里迢迢跑一趟不容易,陶三姑娘若有书信或是一些小物件需要带给宣世子的……” “不……不用了。”没等她说完,陶翩然已经慌忙摆手。 她虽然痴迷表哥多年,却有很大一部分底气是来自近水楼台的自信。 自从知道宣屏是因为这个在不断害她,她就开始打退堂鼓了,而现在对上虞瑾—— 这可是个公然扬言要弄死宣屏的狠人! 试想一下,前面宣屏正磨刀霍霍等着她自投罗网,背后又有虞瑾这样脑子好使心又狠的情敌…… 天知道,她连这位虞大小姐说的话很多时候都不太听得懂,这要怎么争? 表哥又不喜欢她,她凭啥要去拿命拼啊? 在她的认知里,争风吃醋的最高境界就是掐架扯头花,谁会拿命去抢男人啊? 不嫁给宣睦,她不会死;可她要真嫁给宣睦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生死面前,陶翩然觉得她对表哥多年的痴恋都可以随风散了。 “那个……我先走了,出来一天,我娘该着急了。”她慌慌张张,提脚就走,就跟背后有狗撵似的。 临走,还保证:“那个……你跟我表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说着,意有所指,又看了庄林一眼。 庄林挠头。 他还在想要怎么封一下这位表小姐的口,让她回家别乱说话,结果,就这? 他印象里,陶家这位表小姐不是这么有眼力劲儿的人啊。 而且—— 他家世子都跟虞大小姐“鸿雁传书”了,一直爱慕世子的表小姐就这么跑了?这是爱消失了?还是憋大招呢? 庄林怎么想,陶翩然完全顾不上,她甚至懊恼后悔,自己以前怎么都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会对表哥有想法。 而且,方才转身时,她灵光一闪,突然也就懂了虞瑾为什么敢放言对宣屏不利了,看来这底气来自她表哥啊。 发现了了不得的事,陶翩然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院子里,虞瑾眼神示意白苏白绛也先去外面等。 她带庄林回到厅中。 庄林立刻正色,拱手致歉:“虞大小姐,实在对不住了,方才一时情急,属下乱说话了。实在是情非得已,事关机密,属下今日的行踪和这封信都不能叫人知道。” 说话间,虞瑾已经拆开信封。 里面的不是信,而是一张药方。 虞瑾大概一扫,上书以甘草、金银花为首,列出来的都是一些有清毒功效的药。 折金钗 第41节 庄林见她十分严肃,便不再废话:“常太医侍奉陛下,在太医院地位特殊,属下若是贸然登门拜访,怕被有心人士盯上,所以想拜托虞大小姐帮忙,请常太医过来一趟,或者您带属下前去拜见他老人家,请他老人家帮忙看看这张药方。” 他说着,微微垂了下眼皮。 虞瑾却是眉头微蹙。 她不答反问:“宣世子受伤中毒了?” 庄林微微惊讶,脸上表情一时没有藏住。 想到抚养虞瑾长大的常老夫人也是位大夫,他又了然,摇头:“虞大小姐慧眼,不是我们世子,而是世子十分敬重的一位长辈,人命关天,请虞大小姐务必帮这个忙,无论最后医不医得好,我们世子说都记您这份人情。” 虞瑾上回找宣睦,只是为了确认他不会保宣屏,对这个人,她没什么深交的打算。 但是宣睦宣世子的人情,不收白不收。 虞瑾将那张没什么用的药方顺手递到灯火上,火蛇卷起。 “药方!”庄林着急,想要抢救,可信纸另一角捏在虞瑾手中,他又不好上手,就眼见着那药方付之一炬。 火苗卷上最后一点边角,虞瑾松手。 最后一点纸张也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她朝庄林伸出手:“有毒药的样本或是你直接带着病人来京了?” 那张药方上,罗列了十几种草药,虽然都有解毒功效,可是药方不是这么开的。 正常药方,通常是一到两种主药,再加上几样辅药才能成方,若是按庄林药方上用药,没中毒的人也可能会被冲死。 至于庄林为什么会带着这样一张药方,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就算万一他行踪暴露,被搜出方子,这张纸上也推断不出太明确的线索。 此时,庄林看虞瑾的眼神终于有些不一样了。 上回街上偶遇,他是觉得这位虞大小姐锋芒太露,又有些莽撞了,回来的路上还怕虞瑾不可理喻会坏事,此时才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位虞大小姐,心思是相当细腻敏捷的,甚至处变不惊,应变得都叫他有些招架不住。 庄林神色也越发庄重起来,对着虞瑾又深深一揖:“毒药样本属下没带着,去取一趟,明日送来。” 想到自己今日入府的曲折,他又请求:“还请大小姐跟门房知会一声,否则……我进不来。” 他没说快去快回,虞瑾就猜,他的“毒药样本”应该是在城外。 眼下太平盛世,城中没有明令宵禁,虽说一般天黑之后,很少有人会上街活动,可街上也不是完全没人,来回走一趟不费事,但城门是入夜就关闭的。 “好!”虞瑾干脆应下。 “多谢大小姐。”庄林真诚道谢,就要告辞。 虞瑾叫住他:“你今夜无事?” 庄林脚步顿住,目光狐疑不解。 虞瑾就笑了:“来都来了,顺手帮个忙吧。” 她用的商量语气,庄林却没觉得这是商量。 “呃……那您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属下人微言轻,我们世子……也久不在京城活动,未必有能力为大小姐解忧。”庄林一头雾水,却相当谨慎。 这位侯府的大小姐,在京城也算有权有势了,他可不觉得有什么忙是非得要自己才能帮的。 庄林生怕虞瑾狮子大开口,那他随便答应,就可能要坑自家世子了。 虞瑾原就是一副端庄闺秀做派,她微笑着,就很有贤良淑德的淑女风范。 她随手拔下发间一支金钗,递过去:“你潜回你们英国公府一趟,用这个,替我在你家六姑娘脸上划两道。” 庄林:…… 说好的贤良淑德呢?说好的大家闺秀呢?说好的淑女风范呢? 不是! 重点是,这种事你找我替你去做,你自己觉得这合适吗? 第052章 蠢货 四目相对。 庄林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虞大小姐新的判断又被彻底颠覆。 可虞瑾脸上太平静,平静到庄林完全淡定不了。 “您……确定?”他忍不住发问。 做工精致的金钗,在灯火的映衬下,美得瑰丽。 金色的光泽流转,细腻又温暖,就一如面前这位高贵端丽的高门贵女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 虞瑾语气淡淡:“早去早回。” 庄林逐渐暴躁。 自家世子和国公府那边的关系确实不亲近,可再怎么说,六姑娘也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庄林大概知道这位虞大小姐敢公然指使自己行凶的底气,应该就来自自家世子曾经的承诺,说他不会去管六姑娘。 可不管,不等于会亲手去杀,好么? 庄林木着脸:“我们世子是国公府的世子,所以属下也算国公府的人……” 所以,您叫我去干这事儿,真的不合适,甚至于,您都不该叫我知道。 “你在军中是有编制的吧?”虞瑾突然发问。 庄林此时对她防备至深,只默认,不言语。 “你要先是宣世子的亲卫,后才能勉强算作国公府的人。”虞瑾观摩着手中金钗,心平气和的欣赏之意溢于昳丽的眉眼之上,“我叫你去,自然就有叫你去的道理。你应该不知道这两日你家六姑娘都做了什么事吧?先是在***府的宴会上,恶意烫伤夷安县主意图嫁祸陶三小姐,次日假借道歉之名去到王府,又火速设计和楚王世子双落水,名节有损,闹着要嫁进王府。” 家中琐事,宣睦虽然不管,但却有人盯着。 宣屏和陶翩然之间的猫腻,庄林知道一些,可是那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混在一起,也不值得去管。 听到宣屏要闹着嫁王府时,庄林脸色就变了。 虞瑾道:“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无论是楚王府还是英国公府都不会蠢到直接联姻,然后……现在一锤定音的婚事,就是令国公最宠爱的小儿子要娶你家六姑娘了。可是,与令国公府联姻,和直接同楚王府联姻有区别吗?横竖都是和楚王府捆绑。怎么,这种事宣世子也是默认且乐见其成?” 虞瑾说着,唇角就有笑意裹挟着恶意漾开:“两家国公府同时成了楚王父子的拥趸,届时,宣世子是要上交兵权自证清白来自保,还是破釜沉舟,直接剑指皇城,为他自己和你家六姑娘博前程?” 这种话,是能直接宣之于口的吗? 庄林勃然变色,冷汗霎时湿透背心。 若非男女有别,他就直接冲上去捂虞瑾的嘴了。 他目光凌厉戒备,迅速四下扫视。 确定无人偷听,就飞快一把抓过虞瑾手中金钗,拔腿就走:“属下速去速回,请虞大小姐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位虞大小姐莫不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庄林冲进院中,为赶时间,提力几个起跃,消失在夜色中。 虞瑾立在灯影下。 有风进来,卷起地上信纸的残灰,轻轻在她脚边打了个璇儿。 石燕自屋顶轻巧跃下,走进厅中,神色忧虑。 主仆对视,目光中,虞瑾就懂了她的疑惑和担忧。 她轻笑:“让他去做,更合适,这样就不惧万一东窗事发了。” 石燕眉间的褶皱不减。 虞瑾抬手,以指尖轻轻抚平:“别担心。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破坏掉这桩婚事,那位远在大泽城的宣世子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她知道石燕在担心什么,她怕自己极端行事,反而树了宣睦为敌。 虞瑾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走吧,回去休息了。” 她要做的事不光彩,其实完全可以吩咐给石燕或者石竹,神不知鬼不觉去做。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现在这样,石燕依旧不是很安心。 谨慎起见,虞瑾也的确是该把事情捂着做的,可是庄林送上门,有了第二种选择,她便不想叫石燕和石竹沾上这种脏事。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即使时运不济,已经经历了人世间至残酷之事,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不叫她们手上沾血。 虞瑾带着石燕走出院子,石竹正蹲在门口的围墙底下咔嚓咔嚓嗑瓜子。 “姑娘。”她蹭的跳起来,拍拍裙摆,小荷包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石竹探头探脑,往院内没瞧见庄林,不禁疑惑。 虞瑾道:“我打发他去办点事,你去门房说一声,明日无论是他还是景五登门,都直接请进来,咱们也都回去睡了。” 石竹不解:“您不是叫那位景家公子送完了陶家姑娘就回吗?” 虞瑾摸摸她的头,失笑:“他们今晚都不会回来了,景五也没去送陶三姑娘。” 她那么说,只是体面的把人支走,顺便再试探一下景少澜的靠谱程度。 大晚上的,景少澜去陶府送人,是要惹误会的。 而且,虽然她说了叫他稍后就回,景少澜也不至于是这么没眼力劲儿的人,横竖他又不是明天就要被逼成亲了,不会再三更半夜跑回来了。 至于庄林—— 虽然一时情急,被她吓跑了,但是在对宣屏下手前,肯定会先亲自探听一遍消息,确保无误才会动手。 身为宣睦的亲卫,这点子谨慎他必是有的。 这样,探查消息需要时间,他今晚也回不来了。 石竹跑去门房传话,虞瑾带其他人先回蓼风斋。 回到院里,石燕径直回房休息,白绛和白苏手脚麻利的服侍虞瑾洗漱更衣。 两人从清晨陪她会客,就几乎一直站着,虞瑾便也打发了她们:“今晚不用守夜了,都回去睡吧。” 折金钗 第42节 主仆多年,自有默契。 “是!”两人的确困倦疲惫,应诺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虞瑾熄灯上床。 刚掀开被子躺进去,就有一团柔软馨香滚过来,攀在她身上。 …… 与此同时,庄林已经悄无声息蹲上了自家的屋顶。 宣屏人在祠堂受罚,英国公夫人的心腹田嬷嬷立在旁侧,宣屏只红着眼睛,端正跪着。 他又跑去姜氏屋顶,这位夫人屋里兵荒马乱,一群丫鬟婆子围着她安抚劝慰请她宽心,她都只是咿咿呀呀的哭,翻来覆去只道是夫君早死,女儿命苦,自己命更苦,关键信息也是一句没有。 庄林被她哭得耳朵疼,又挪去了英国公的外书房。 三更半天,书房里灯火通明。 院外把守严密,院中空无一人,书房里的气氛则是剑拔弩张。 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对峙到半夜,早就争执累了。 庄林去时,只听见国公爷暴怒斥责:“妇人短视,我心意已决,不用你管。既然前面她在后宅你没能约束好她,如今她闯下大祸,你又收拾不了,就不要再插手了。” “是我解决不了,还是你利欲熏心老糊涂了?”国公夫人寸步不让,气势较之国公爷更胜一筹,“一条白绫,一杯毒酒就能一了百了的事,是你自己的心思不安分了,这种浑水你也敢蹚?简直不知所谓!” 都说不怕聪明人犯蠢,最怕蠢人的灵机一动,果不其然! 这老东西年轻力壮时就是废物一个,胜在老实,现在反而越老越不安分了! 国公夫人摔门而出。 背后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动,明显是气得砸东西了。 国公夫人脚下步子不停,苍老的眉宇间满是肃杀戾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无是处的蠢货!” 庄林伏在屋顶,不敢贸然露头。 一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老头子应该是直接睡在书房了,他没再叫人吩咐事情,屋里也没了丝毫动静,庄林这才悄摸抬头,借助院外一颗大树做遮掩,风声一过,人就溜了。 国公爷两口子的对话他虽只听了个结尾,综合虞瑾透露给他的信息,他心里就有数了。 庄林重新摸回祠堂,路过下人房时,顺手扯了套家丁的衣裳套上。 这时更鼓正好响过三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嗯,一切刚刚好! 第053章 噩梦 宣宁侯府,蓼风斋。 虞瑾躺在床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颈边。 女孩子用娇俏甜腻的嗓音撒着娇:“大姐姐再不回,我就要睡着了。” “我就知道是你!”虞瑾揉了把她披散的长发,“你偷溜过来的?露陌和承影回头找不见你,大半夜该掀屋顶了。” 虞珂腻在她怀里,笑嘻嘻的:“我在妆台上留了字条的。” “坏丫头!”虞瑾又用力揉了两把她的长发,“很晚了,那睡吧。” 她闭上眼,虞珂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虞瑾无奈,重新睁眼。 虞珂就一骨碌撑起身子。 她双手托腮,于夜色中静静凝视眼前熟悉的轮廓:“大姐姐,自从你和凌家退亲后,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是不是特别不开心?” 她的大姐姐,从来都是个内敛的人,所以对方的很多想法,虞珂其实摸不透也看不清。 屋子里没有留灯,床帐内一片墨色,只能隐约瞧见模糊的人影。 虞瑾仰躺着,她语调平静悠长,无波无澜:“凌家的不是好亲事,没了也就没了,我只是暂时有些迷茫,一个女子这一生,除了嫁人,除了相夫教子,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深奥,只有十四岁的虞珂回答不了。 听大姐姐这话,确实像是因为退亲一事暂时在怅惘,可是观她最近行事,又不太像。 不过她尊重长姐,长姐不想让她参与的事,她轻易不会擅自窥伺。 “那我也不知道。”想不通,虞珂决定暂时不想。 她躺回床上,紧挨着自己的长姐,手指摸索过去,十指相扣,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安心的在她身边闭上眼睛:“我其实舍不得大姐姐嫁人的,我觉得谁都配不上大姐姐。” “不嫁也行。”虞瑾失笑,顺着她的话茬随意往下聊,“那你好好理账,我也不放心把你嫁出去,等过几年我给你招赘入府,以后你把家业打理起来,长姐就赖在家里吃你的闲饭。” 虞珂纠结沉默了好一会儿,可见对算账的抗拒有多深。 最后,她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也……不是不行!” …… 折腾了整日,虞瑾有些疲惫,睡得也快。 虞珂躺在熟悉的气息里,也比平时更快了几倍入睡。 窗外无月亦无风,室内一片平和安宁,只有两个少女舒缓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虞珂睡在身边,虞瑾梦里都是这个小姑娘的样子。 刚出生时,她猫儿一般大小,皱巴巴的,不好看,咧着嘴巴哭,哭声细弱的叫人心疼; 再长大些,她浑身长满尖刺,总是用小兽一般防备的姿态对待身边所有人; 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小小的人儿,在最该天真无邪的年纪上,眼神黯淡无光,都是死气; 再到后来,她病好了,时常会腻在自己身边,甜甜软软的撒娇,叫她大姐姐; 然后,前世她出嫁,已经有了少女模样的小姑娘,满脸不舍却倔强的扯出笑容,佯装欢欢喜喜的送她走…… 画面一转,就是数年光阴, 小姑娘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见面是在东宫的一场夜宴上, 苍白美丽的少女,容貌和习惯都变了很多,提着一盏宫灯在被夜色笼罩的花园里给她引路,将她送到光明处, 少女隔着璀璨灯火,笑容明媚灿烂,神情里透着彻骨的伤, 两人一句话没说,她却懂得小姑娘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而为了不连累她,不连累虞家,她们也不再是姐妹, 而她,不能阻止,哪怕明知道那是条死路。 带着满身伤痛,面对一个破败不堪的自己,清醒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灵魂的凌迟,她虽能强行留下对方的性命,却无法分担那时时刻刻凌迟她的痛苦和绝望! 再到后来的后来呀,她跪在荒野寂静的乱葬岗,将那副残缺的血淋淋的尸身拢在怀中。 那是她看着小小只,从一个皱巴巴的丑猫儿一样的小人儿,一点点长大的妹妹。 那是她曾拼尽全力,上百个日夜不眠不休守着,从阎罗地狱硬抢回来的小丫头。 那是她曾发誓,会永远疼惜爱护,让她一辈子都快乐安康的小姑娘。 可是,漫天夜色中,她只抱着一副残破的骨架,连哭都不敢放肆的哭出声。 最终,以一块无名碑,将她草草掩埋于荒野。 她甚至不敢带着小姑娘的尸骨回祖坟,太惨烈,她觉得自己无法对祖母,对父亲,对早死的冯姨娘交代。 鼻息间萦绕的,都是那夜乱葬岗上腐败过后的血腥气,耳边的猎猎风声中夹杂着瘆人的狼嚎。 虞瑾猝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榻里侧本该睡着的小姑娘不见了踪影。 天还只是蒙蒙亮,这种环境叫人没来由的心慌。 虞瑾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就往外跑! “虞小四!”她仓惶的一把推开门,扑面而来是一股焦香甜腻的味道。 晨曦的微光里,五六个小丫头凑在一起。 小炉子上面炖着清香的甜粥,炉火里,噼里啪啦烧着一些花生板栗,几人围炉蹲着,小声笑闹抢食。 虞珂散着头发,衣裳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还多加了一件披风,手中正斯哈斯哈倒腾着一个刚从炭火里扒拉出来的板栗。 听见开门声回头,小丫头鼻尖蹭了一点黑灰,看上去有些滑稽。 “咦,大姐姐?是我们吵醒你了吗?”少女眼中的笑意清澈,“我看你睡得熟,才偷偷爬下床的,呀,你怎么没穿鞋呢?脚都踩脏了。” 虞瑾有一瞬间的猝然脱力,却在看见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后又很快恢复。 石竹一下子就蹿过来,要进屋去给她拿鞋子。 “瞧你那脏手,再把我绣鞋弄脏了。”虞瑾一把揪住她后衣领,“你们玩吧,小声点,我要睡个回笼觉。” 然后,又若无其事对虞珂道:“你肠胃弱,少吃点。” “嗯嗯!”虞珂点头再点头,“我就吃两颗。” 虞瑾转身走回屋内,重新躺回床上。 隔着一挂床帐,一扇屏风,一道门板,院子里还是偶尔有叽叽咕咕的交谈声传来。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抬手遮住眼睛。 虞小四,这辈子一直在我身边,你一定会好好的! 另一边,同一时间,英国公府的祠堂里则是一声尖锐爆鸣。 先是祠堂乱起来,后又是姜氏被叫醒,哭喊着朝女儿所在处飞奔,再然后是二房的人,随后睡在书房的英国公,和气得几乎一夜未合眼的国公夫人也陆续被惊动。 整个国公府里乱成一团。 英国公睡在外院书房,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这时,宣屏已经被挪回了姜氏屋里,还在昏睡。 折金钗 第43节 姜氏坐在床边哭,英国公探头一看宣屏那半边脸,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再一听说姜氏第一时间就又哭又闹的叫人赶紧去外面多请几个大夫…… 老头子一个盛怒,头次对儿媳动手,一脚把人踹翻了。 “蠢妇!议亲在即,她伤在脸上,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你是生怕你这女儿得了好,这是要闹到满京城都知道你女儿毁了脸吗?” 第054章 猜忌 英国公夫妇虽不待见这个儿媳,可是自恃身份,只会对她斥责,还从未有过动手的先例。 姜氏跌坐在地,一时忘了哭。 再下一刻,她也突然暴怒,一骨碌爬起来。 身为儿媳,不好去撕扯公公,她直接一头撞向英国公夫人:“你们宣家简直欺人太甚,杨郎不在了,你们就不把我当人看了,既如此,那我死了算了。” 国公府的上一任世子,宣睦那个早死的爹就叫宣杨。 国公夫人眼底闪过嫌恶。 不用她闪避,后面膀大腰圆的况嬷嬷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扯住。 国公夫人冷道:“带她出去冷静冷静。” 虽然这个儿媳不成体统的事每日里都层出不穷,她身为当家主母,还得给这玩意儿留着人前颜面,所以姜氏没挨打,只是被强行拖了下去。 没走远,况嬷嬷将她拎进旁边的暖阁。 那屋子里,临窗正好摆着一个巨大的莲缸。 隔着一角院落,正屋这边能清晰听见咕噜噜的水声。 众人表情各异,佯装无事发生。 姜氏被按头呛了几次水就老实了,见她不再闹腾,况嬷嬷直接松手,独自出来,又回了正屋,一声不吭的站回国公夫人身后。 姜氏捂着脖子,落汤鸡似的瘫坐在地,一时也没脸再去人前晃悠。 正屋这边,国公夫人在英国公发怒时,就已安排人去大门口拦截姜氏请来的大夫。 同时,命二老爷宣松带着自家名帖去请太医。 最擅治疗外伤的自然是常太医,不过常太医专侍陛下汤药,这个时辰过去肯定是请不到的。 当然,就算时间上允许,虞瑾也不会叫他们请到,这就是后话了。 英国公看过宣屏的伤势,就阴沉着脸。 他强压怒火,扫视众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国公夫人脸上,沉声发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扑面而来的猜忌,就差直接当着家中一众小辈的面,指着鼻子质问是不是你干的? 虽然早知他是这个德行,盛怒之下,国公夫人眼皮还是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她表情却极为冷静:“老田家的,你来说。” 言罢,径自开始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老田家的,就是昨日看管宣屏跪祠堂那位田嬷嬷的儿媳。 她本是立在门边最外围的,立刻上前两步跪下:“一大早,奴婢去祠堂给婆母送饭,推门进去,发现六姑娘趴在蒲团上睡着,婆母也倚在墙边闭着眼,奴婢起初以为她是在打瞌睡,上前叫人没叫醒才惊觉不对。一开始还当是婆母年迈,突然发了急症,奴婢焦急喊了院外把守的护卫进来帮忙抬人,护卫看过却说婆母是被打晕的。” 说着,她心有余悸瞧了眼睡着宣屏的那张床。 老田家的继续道:“奴婢意识到不对,走过去查看六姑娘,才发现她也是晕过去了,蒲团上和衣裙上都是血。婆母被泼了冷水,人就醒了,可六姑娘却是叫不醒的,奴婢只得赶紧回后院叫人了。” 田嬷嬷被打晕,后脑勺肿起好大一个包。 她年纪大了,不耐打,醒来后还一直有点头晕,这会儿才掀开帘子进来,也跪在儿媳脚边:“国公爷息怒,是老奴的疏忽,昨儿个头半夜都还是好好的,后半夜,就一眨眼的工夫,一个人影从祠堂内室窜出来,老奴什么也没看清就被打晕了,只依稀觉得他身材高大,该是名男子。” 因为国公夫人大力反对宣屏和景少澜的婚事,而田嬷嬷又是国公夫人的人,英国公依旧怀疑是国公夫人监守自盗伤得人。 他眼珠转动,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还是开口:“我已经叫人查了,下人房那边晾着的衣裳丢了一套,事后在祠堂围墙外面的树杈上找到了,另外……你自己去看她那伤口。” 英国公狐疑扭头,却没再凑近床边。 国公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四道深可见骨的划伤,伤口虽深,豁口却不甚整齐,懂行的护卫看过,说凶器绝非利刃,而是锋刃有些钝的物什,只是下手的人气力大,手又稳,才能伤得这么深。” 她眸光冷淡一扫,指向二房一位孙媳头上发钗。 “两股钗。” “凶器极有可能是这个,你若信不过府里护卫的眼力,稍后请太医甚至请仵作验伤,都随你。” 说着,又终究没忍住一声冷笑:“横竖你那好儿媳已经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了,也不在乎把动静闹得更大一些了,国公爷您看,是否再去衙门报个官,好尽快拿到真凶?” 自己这位老妻,是个克制的人,很少会在晚辈面前叫他下不来台。 知道是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反应惹怒了她,可一家之主的权威不容侵犯,英国公依旧梗着脖子,一副高高在上模样:“所以,你是说深夜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祠堂,打晕你的人,又划伤了六丫头的脸?” 国公夫人知道,他这还是在怀疑自己。 她站起身,明明身高矮了英国公大半个头,气势竟然完全碾压。 “咱们府上,不说铁桶合围,夜里也是层层门禁,严密把守的,尤其祠堂重地,那个院子外围十八个护卫巡夜看管。” “就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来行凶了,这个所谓歹人的身手可见一般。” “我再猜,他十分熟悉咱们府内的布局和夜里护卫的巡逻情况,不过分吧?” “什么样的歹人,既能摸透我们府中的守卫情形,又身手绝佳?” “还有,田嬷嬷说她依稀辨认那是个男人,可他行凶时却偏用了女子的发钗做凶器……这又是在暗示什么?” …… 一通话说完,她不去管英国公不断变换的脸色,径直走了出去。 宣屏是被敲晕之后,又中迷药,这才导致她受伤时深度昏迷,剧痛都没能叫她醒来,那迷药效果极佳,她这会儿都还在昏睡。 英国公想的却是—— 还好昨晚的“歹人”只是来毁他孙女的容,而不是来刺杀他的。 这么一想,他便也顾不上宣屏,急匆匆也走了。 宣杨在时,沉迷在姜氏的温柔乡,专宠姜氏一人,宣家大房是没有庶出子女的,就只宣睦和宣屏两个孩子。 二房那边,人口比较多,这会儿姜氏不出现,她们不能如长辈那般甩手就走,只能继续耐着性子等太医。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宣宁侯府,虞瑾也已收拾妥当。 用完早膳,她正在自己院外,盯着人拆牌匾。 虞珂立在旁边跟着看:“这块匾好好的,拆下来作甚?我记得年前才重新刷漆瞄过字的。” 虞瑾揣着手,微微仰着头。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唇角笑容恬淡:“秋风寂寥,意境不好,我打算换掉。” 至于换成什么,依旧没想好,却不耽误她不想再挂着这块牌匾了。 虞珂似懂非懂。 这时,前院有婆子来禀:“大小姐,昨儿个替侯爷捎信的人又来了,说是与您约定好了。” 庄林的身份不便公开,虞瑾就认了是虞常山偶然拜托他捎信回来的。 她与凌家的婚事黄了,这段时间和虞常山多有书信往来很正常。 “嗯。”虞瑾自上方收回视线,又嘱咐白苏,“这块牌匾先收起来。” 见她要走,虞珂抬脚就跟。 虞瑾道:“你回去重新梳洗更衣,一会儿带你去舅公那,好些天他都没来替你把脉了。” 虞珂身体底子差,自家有这条件,平安脉自是时常请的。 虞珂不觉得这理由有问题,却依稀感觉大姐姐有事瞒她。 不过,她没刨根问底,高高兴兴走了。 庄林这回是被带去的前院厅堂,他乔装掩饰了一下,帖了假的眉毛和胡须,看上去像个三十多岁的粗犷汉子。 虞瑾依旧是让石燕守在院外,她带着白苏白绛进去。 “虞大小姐。”庄林今日再面对虞瑾,明显格外谨慎警惕许多。 虞瑾佯装不察,只微微颔首:“东西带来了?” 她伸出手。 庄林表情微微僵硬,有些迟疑:“污秽之物,恐是污了您的眼睛,还是属下稍后直接呈给常太医吧。” 虞瑾没收手,态度鲜明。 庄林心里着急,并未挣扎太久,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外观打造得十分密实的小盒子递过来。 虞瑾顺手打开。 扑面的腥气夹杂着腐臭。 立在她身后的白苏白绛也好奇瞄过去,只一眼,就胃里翻涌。 当了虞瑾多年的大丫鬟,两人定力自认不俗,可是忍了又忍…… 下一刻,还是双双跑出去,扶着门框干呕。 第055章 腐肉 盒子里面,镶嵌一个带碗盖的小瓷盏。 素白精巧的瓷器中,盛放的是一小团腐肉。 却,十分新鲜。 折金钗 第44节 庄林一直在观察虞瑾的神色。 虞瑾暗自屏住呼吸,仔细盯着那东西又多看片刻,方才重新合上木盒。 木盒她并未还给庄林,而是顺手塞进自己的袖袋。 “走吧!” 石竹已经先一步去备车,几人去到前院,虞珂也带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从另一边过来。 “大姐姐。”她叫了一声。 看庄林眼生,不记得自家府里有这号人,她便只中规中矩站着。 驾车的仍是九叔。 这趟出门,石竹按石燕的吩咐去点了三名护卫,又递给庄林一套衣裳。 庄林也不多话,躲到车厢另一侧,飞快脱下外衫换好。 常府只是普通府宅,规规整整的三进院落,离着宣宁侯府不远不近,驾车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一行人到时,舅奶奶彭氏正躺在摇椅里晒太阳。 院中摆着各种架子,分门别类晾晒着许多草药。 “老夫人,瑾姑娘和珂姑娘来看您了。” 常家的下人不多,护院加上丫鬟婆子不过十来个,十分清净。 彭氏睁开眼。 她身材微胖,六十多岁,头发白得也不是很多,而且气色极佳。 “舅奶奶。”虞瑾带虞珂上前见礼。 彭氏起身,拉着两人进屋,脸上笑眯眯的:“小没良心的丫头们,这又有好些天没来了,难不成还等我这把老骨头天天往侯府跑着去瞧你们?” 前阵子虞瑾退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彭氏是跑了几趟虞府的,瞧着那边一切都好,她才放心下来。 她自家是两个孙子,外孙女都是别家的人,对这边不是很亲近,彭氏是很喜欢虞家这几个小姑娘的。 个顶个的漂亮又乖巧。 “大姐姐成天把我拘在家里算账,您瞧我这手指头打算盘都打出茧子来了。”虞珂鼓着嘴告状。 她骨子里并不是个乖巧的,除了真心亲近虞瑾,素日里对着虞璎都懒得搭理,只是对于和自家关系亲近的长辈,她很乐意演一演。 老人家很好哄,哪怕她没什么真心,逗个乐子也能很高兴。 彭氏果然心疼拉过她的手看,仔细瞧着还是葱白细嫩的模样,就嗔怒拍了她手背一下:“你这丫头,是真该好好学学怎么理账管家了。” 彭氏张罗着,叫人端了最近新琢磨的养生炖盅出来。 三人说说笑笑,品评了几盅炖品,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常太医回来,在前院就听见老妻的笑声,顿时也跟着胡子飞起。 “老爷回来了。”院中翻晒草药的小童叫了一声,同时快步迎上去,要接药箱。 常太医每日往返宫中坐的是马车,另带两个护卫跟着,但是出门在外,他的药箱是不会假手他人的。 老头子卸下药箱,刚要递过去。 屋子里,虞瑾冲他扬声:“舅公,珂珂这几日晨起有点咳嗽,您先给她把个脉。” 常太医顺势又收回手,拎着药箱进了屋。 虞瑾才来时,可没说虞珂不舒服,彭氏立刻懂了,这是有事要找老头子。 “进里屋去吧,这里开着门有风。”彭氏道。 四人走进里屋,彭氏从柜子里搬出几块布料,拉着虞珂就坐在屏风外面叫她给自己参谋着做衣裳。 屏风后。 虞瑾拿出木盒:“舅公,这个您看看。” 常太医接过,打开。 他身为医者,不惧这些,面不改色又从药箱里取出竹镊和银针等物,反复仔细查看。 越看,他面色渐渐凝重。 “哪儿来的?” 虞瑾道:“有人求到我这,说是有位疑难病患,想请您帮着看看能不能医。” 常太医眉头紧皱:“病人呢?” “等一下。” 虞瑾转身出去,吩咐了立在屋外的白绛几句。 庄林和其他护卫都在偏院的桂树下呆着闲扯吹牛,看样子已经混得很熟了。 白绛隔着院门招招手,“大林,你不是说夜里惊梦吗?舅老爷这会儿得闲,让他给你扎两针。” 庄林立刻蹿起身,拍拍身上泥土就跟白绛走了。 白绛将他送进屋,又自觉退到门外守着。 常太医上下打量庄林一眼,开门见山:“军中来的?” 庄林只以为是虞瑾告诉他的,虽然要请他救人,这事最后肯定也瞒不住,可他还是觉得这位虞大小姐不靠谱,嘴巴也太不牢靠了。 “是。”对着常太医,庄林态度十分恭谨,小心翼翼询问,“半年前中了毒箭,军中大夫也及时处理,立刻切掉了伤口附近的死肉,可是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后续甚至开始腐坏,还不像是单纯的伤口感染,军中几个大夫再三考证,才发现那毒箭上还混了别的毒,依稀是一种罕见的蟾蜍毒,这种毒,毒性并不烈,起初甚至把脉也难见异常,但是融于血液,却会侵蚀血液,叫血液腐败。军中大夫也试了各种方法,都说这毒的毒性极其顽固,难以拔除。” 两军对垒,有时会放毒箭,可毒药不容易提炼,一般所谓的毒箭,就是在金汁或者脓水里沾一下,增大中箭者感染死亡的几率。 庄林起初还是忧虑和焦急,说到最后,他眼眶竟有些涨红:“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也不忍叫病人干等死,想着常太医您见多识广,请您出山,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常太医表情始终凝重,虽没夸口,但他也没拒绝,直接背起药箱:“走,带我先去看看伤者。” 不想,庄林站着没动,竟是迟疑了。 常太医皱眉不解。 这老头,有时候是有些倔脾气的,虞瑾担心庄林说错话将他给惹了。 刚想给对方递个眼色暗示一下,外面就有门房的人来禀。 “夫人,英国公府的宣二爷下帖拜访,说是他家有位姑娘受了很严重的外伤,想请咱们老爷过府去给看看。”这话,自是禀给彭氏的。 彭氏且在迟疑,虞瑾已经带着庄林自里屋出来。 “舅奶奶,这个病人舅公不去医。”虞瑾道,抽出帕子塞给彭氏,又附在她耳边低语:“那个姑娘刁蛮不讲理的,严重的外伤哪有不留疤的,这种病人治了不如不治,省得吃力不讨好,反而还要招她记恨。” 常太医后脚也跟着出来,虞瑾压着声音是不想被外院的人知道,常太医自然听得见。 虞瑾还在和彭氏咬耳朵:“您配合骂两声,我接您去我们府上小住几日,避避风头。” 常太医虽不在官场,可他这样有治病救人手艺的,每日求上门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年,彭氏推诿打太极的工夫早已练就。 虞瑾递过桌上的一个汤盅,彭氏果断往院中一砸。 然后,她以帕子掩面,埋头就往外冲:“你个杀千刀的,成天就知道摆弄你那些破草药,好容易归家,同我说两句话都是敷衍,你干脆跟你那药庐和药草一起过算了。” 虞瑾和虞珂快步跟上,一左一右护着。 常太医应付这种事,显然也是驾轻就熟。 老头子叹一口气,当即伸出一只手就往外追赶:“夫人……夫人你有话好好说……” 院中那几个丫鬟也随后跟上。 庄林听说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求医,正为自己伤了宣屏的事心虚呢,眨眼功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戏演完,就只剩他一个人杵着。 我是谁?我在哪儿?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庄林目瞪口呆。 随后甩甩头,也赶忙往前院追赶。 他追到门口时,虞瑾和虞珂已经把“哭唧唧”的彭氏塞车里,一行人虽是兵荒马乱,却一溜烟就跑了。 常太医依旧是伸手挽留的状态,吃了车辙卷出的一口泥尘,老头呸呸两声,也来了脾气,冲门房的人吼:“爱走不走,我一个人更清净,闭门谢客,她最好这辈子别回来。” 然后,主仆几个也快速进门。 砰的一声,大门关闭在眼前,在旁边张了几次嘴都没插上话的宣松:…… 虞瑾这边,马车驾回宣宁侯府,从直接自侧门入府。 下车时,见到的还是彭氏和两个姑娘其乐融融的画面。 虞珂自觉先扶着彭氏往后院走。 其他人也赶着马车,很快散了个干净。 虞瑾走到还在发愣发懵的庄林面前:“那块腐肉,是清晨刚从伤者身上剜下来的,我都看得出来。我舅公那人,脾气不大好,你们若是信不过,大可另请高明。常府人口简单,进出陌生人比较容易引人注意,你若诚心求医,就把病人带来看看。” 能被庄林千里迢迢带进京来求医的,身份必定不简单。 鉴于常太医查看时,表情始终凝重,虞瑾就有言在先:“你之所以冒险带人进京,想必之前也看过不少大夫了,我舅公也只是个医者,未必就能治,但至少不将消息外露,这点信誉我们是有的。”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纠结的庄林。 只是走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伤者不会就是宣世子吧?” 第056章 聪明冷静还带点疯 庄林恍恍惚惚的神情,立刻转为戒备。 虞瑾挑眉。 庄林嘴角一抽:“您就不能盼我们世子点儿好?” 世子这绝对是受了六姑娘的连累! 六姑娘和这位虞大小姐抢男人,见血了不说,还要连累他家世子都一并被盼着倒霉了! 折金钗 第45节 庄林相当谨慎,虽然偷听到了英国公夫妇争执,他还是又去找自家探子打听了详情,确认虞瑾所言非虚,这才去对宣屏下的手。 只是有一点逻辑讲不通—— 自家六姑娘,弄伤夷安县主,生扑楚王世子,最终又要逼令国公家那只花孔雀娶她,的确忒招人恨,可这跟这位虞大小姐有何关系?值得她下此狠手? 所以,他认定宣屏是和虞瑾在抢男人。 被抢的,自然就是昨天大晚上还在虞府逗留的那只花孔雀。 争风吃醋,毁情敌的容,逻辑完美闭环! 也因此,庄林对这位心狠手辣又有点疯的虞大小姐现在是敬而远之的。 虞瑾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戒备,却没多在意:“真的不是?” “上个月您才见过我家世子。”庄林黑脸:“若是他伤重至此,就不会是上回您见他时候的模样了。” 虞瑾不怀疑一个铁血将帅硬抗伤痛完美伪装的能力,可是回想宣睦当时的整体状态,确实不是一个被伤病折磨半年之久的人能有的。 “不是就好。”虞瑾颔首,适当表示了下关心。 不过随口之言,庄林却倏忽警觉:“不是……您跟我家世子一共照面四次,说上话的就那么一次,您这么关心他作甚?” 虞瑾心里想着别的事,但她个人对宣睦的观感尚可,确实觉得这个人还是好好活着的好。 所以,她不甚走心的接了一句:“哦,那就当是关心吧。” 说完,施施然走了。 庄林:…… 不是!你别啊,大家非亲非故的,你瞎关心个啥啊?! 这位虞大小姐,聪明冷静之余还带点疯,庄林完全弄不懂她在想什么,总觉得前一刻她还在温温柔柔和你正常说这话,下一刻就能猝不及防给你两刀。 庄林现在是宁愿自家世子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被这位姑娘惦记上。 虞瑾回到后院,直奔清晖院。 走进院子,暖阁里已经是欢声笑语。 二婶华氏,虞琢和虞璎、虞珂都在。 虞瑾陪着坐了会儿才问彭氏:“舅奶奶,我去安排人收拾住处,祖母住的主院一直空着,您看您是住以前那间房,还是我命人把客院打扫出来,给您重新整理一间屋子出来?” 常老夫人只常太医这一个嫡亲兄弟,姐弟关系好,连带着和彭氏也十分亲厚。 以前老夫人在时,彭氏就经常过来小住,与她作伴,主院专门有一间给他们夫妇留的屋子。 提起逝去的老夫人,彭氏有片刻悲伤,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我还是住你祖母那边去吧,地方熟悉,我住着也舒心。” 虞瑾点头:“那正好,前些日子我还说叫舅公过来拾掇一下祖母的小药房,他老人家一直犯懒推脱,您在这住着,这几天我叫他勤快着多跑几趟,顺便收拾了。” 华氏这时才跟着笑道:“正好怀济表弟一家又不在京,您就在这多住几天,陪着我们乐呵乐呵,也叫孩子们尽尽孝道。” 常怀济,常太医和彭氏的儿子。 常太医两女一子,两个女儿一个嫁人后随夫家搬去了外地,另一个虽然在京,自四年前寡居后便不常出门走动了。 常怀济一家和老两口住,他却并未追随父亲走仕途,而是开了家医馆。 医馆的门面就在他们宅子的后街,不过常怀济为了不断学习和精进自己的医术,经常携家带口外出远游,是个小有名气的游医。 “好好好!”彭氏喜欢热闹。 虞瑾笑着从屋里出来,亲自去了趟主院,大概查看了下。 这院子里里外外虽然每日都有人打扫,也毕竟久不住人,确定那屋子没什么问题,她又命人逐一检查家具摆设,把床帐被褥这些会贴身的东西全部替换。 交代完,留白苏盯着,回后院的路上,虞瑾又临时起意,转去厨房,交代厨娘中午做几个符合常太医和彭氏口味的菜。 宣宁侯府人口不算多,老夫人在时,她年迈之后口味变了,院里才有了小厨房。 二房那边,因为二叔酗酒,经常半夜需要给他煮醒酒汤,或者烹制一些下酒菜,省得干喝酒喝出毛病,清晖院也有一个。 但寻常时候,一家人都是一口锅里吃饭的。 安排好,虞瑾就又回了华氏那里。 午膳是大家一起在清晖院用的,之后就各自散了回去歇午觉。 虞瑾早上补了一觉,不甚困顿,捏着一卷书册侧卧在榻上想事情。 五月的天还不算太热,但不知不觉间,外头就有了蝉鸣。 景少澜睡了一个囫囵觉,成大字横躺在雕工奢华的楠木拔步床上,又听了好一会儿的蝉鸣才睁眼。 “长乐,叫人备水沐浴啊!” 随手扒拉了两下皱巴巴的衣裳,头天船上落水后没正经清洗过,他这会儿才觉得身上一股味儿。 “好嘞,公子爷!”院里的长乐同样大声应答。 一转头,就看令国公肃穆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踱步而来。 “国公爷!”长乐立刻正经起来。 有心想给公子报个信,却本能压低了声音,没敢。 国公爷寻常不会过来,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叫公子去正院见他,长乐直觉事情不妙,只能在心里让公子他自求多福了。 令国公踱步进屋,看到床上四仰八叉的小儿子。 景少澜这会儿已经换了个姿势,仰躺着,脑袋耷拉在床边,一条腿还倒搭在床架上。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见是自己老爹,他也没动。 令国公并不介意,挑了个摆放最端正的凳子坐下。 他手指轻叩桌面:“刚睡醒?” 景少澜斜眼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又赌气别开视线。 令国公对他的容忍度很高,只兀自叹了口气,继续心平气和讲话:“我说要给你定亲的宣家姑娘,昨儿个夜里出事了……” 景少澜一惊。 想起床,奈何用力不对,直接从床上滑下来,脑袋杵在地上,咚得一声闷响。 令国公眼皮一跳,心疼之余又不忍直视的别开眼。 景少澜摔在地上,也顾不上头顶的疼。 他手脚并用爬起,蹿到令国公面前,气急败坏就是质问:“你特意跑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下的手?” “本来是有点怀疑你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令国公实话实说,“算了,你继续睡吧。” 他对自己儿子的认知非常清晰,要真是景少澜叫人做的,他绝不可能还心大的睡到这时候不起床。 景少澜整个呈现防御姿态,虎视眈眈,正准备抵死抵赖,和老头子大吵一架。 令国公起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景少澜心里虚得很,眼神也跟着他视线走,被他盯得差点炸毛,就听老头子道:“要真是你干的,你老子我还高看你一眼。” 景少澜一时还没太反应过来。 他很紧张,生怕被怀疑上,可—— 这满满的嘲讽到底几个意思? “怎么就不能是我干的?瞧不起谁呢?!”他冲到窗口,探着身子暴躁的大吼大叫。 令国公的背影已经出了院子,消失不见。 景少澜处于狂躁状态,在原地转了两圈也就冷静了。 他也再顾不上沐浴,捡起地上的靴子,胡乱的一边套着一边往外跑。 宣宁侯府的那个虞瑾这么疯的吗?她不会说到做到,只过了一个晚上就真去把人弄死了吧? “公子!衣裳,您身上的都……皱了……”长乐追出院子,没喊住人,也没能追上去。 景少澜自己去马房牵了匹马,本想直奔宣宁侯府,但想着这会儿英国公府必定四处查凶手,他很容易被盯上,就先转去了自己经常留宿听曲儿的春风楼。 躲进自己长期包下的房间,他换了身衣裳,打扮低调了又从后门溜出来。 路上,他甚至谨慎的多绕了好些弯路,这才摸去的宣宁侯府。 在春风楼晃悠时,他顺便佯装不经意打听了一下消息,得知宣屏只是被划伤了脸,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继续发愁。 “是你干的?”见到虞瑾,他直接询问。 “你说宣六姑娘的脸?”虞瑾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是她表现得太平静了,景少澜反而一时语塞。 憋了半天,他还是再问一遍:“真是你叫人干的?” 然后,虞瑾就用和令国公同款眼神开始上下打量他。 不好的记忆被勾起,赶在景少澜暴躁前,虞瑾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倒了杯茶:“为什么会是我干的?我反而觉得夷安县主和你长姐的可能性更大些呀。” “什么?”景少澜直接懵了。 第057章 把水搅浑 虞瑾将手中斟好的茶水递给他。 景少澜本能接过,灌了一大口。 他依旧疑惑,锲而不舍追问:“你是说,是夷安那丫头气不过,借我长姐的手去弄伤了宣六的脸?” 夷安县主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身份又高贵,要说她咽不下那口气,找楚王妃帮忙,派人前去报复了宣屏,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景少澜绞尽脑汁想逻辑时,虞瑾又斟好一杯茶,捧着坐下了。 她缓慢沉吟:“也可能是你做的,你不想娶宣六姑娘,所以叫人毁了她的脸……” 景少澜顾不上沉思,刚要跳脚,就听她话锋一转:“应该也有人会这样怀疑吧?” 可不是?他亲爹就怀疑且亲自跑过去质问他了。 折金钗 第46节 景少澜泄了气,刚要坐下,又后知后觉蹦起来。 他用一种复杂且带点恐惧的眼神盯着虞瑾,茶水洒了一身也未察觉:“不是我!不是夷安,也不是我长姐!所以,还是你叫人做的?” 他才反应过来,虞瑾方才说的那些话,本质上都是在假设。 虞瑾与他对视,她清明的眼神里还隐约带几分澄澈。 她依旧是不承认也不否认,开口时语调舒缓平和,只陈述事实:“究竟是谁做的还重要吗?横竖你们都有嫌疑,但无论英国公府怀疑谁,他们都拿不出证据。现在的重点是,你不用娶宣屏了。” 自从知道宣屏只一晚就出了事,景少澜心里有慌张,有猜疑,也有恐惧。 他还尚且来不及想到自己婚事的后续会如何。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冷静下来。 对上虞瑾的眼神,他突然也懒得自己费劲去想,又是破罐破摔的往椅子里一瘫:“怎么说?她现在毁了容,应该很担心嫁不出去吧,你确定她不会就此赖上我?” “不可能了。”虞瑾语气笃定。 景少澜冲她挑眉。 杯中茶水微烫,虞瑾手指摩挲着杯壁。 茶水扩散的热意将她白皙的手指氤氲出微粉的色泽,衬得她指甲更加莹润有光泽,珍珠一般。 景少澜不经意的瞥见,觉得赏心悦目,盯着就失了神。 意识到失态,他飞快将眼神移开,后又用余光偷瞄了虞瑾一眼,确定对方不曾察觉,这才暗自舒了口气。 然后,他耳边又听见虞瑾的声音。 从容。和缓。 “之前你们两家议亲,可以说是为了遮丑,迫不得已,陛下那里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我所知,陛下对楚王世子这个孙儿还是比较满意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两家议亲,本就是‘勉强’为之,如今宣六毁容,就是现成的悔婚理由,若是两家还要强行捆绑,可就说不过去了。” 两家国公府,可以被迫捆绑;但明显已经不适合结亲了,却还偏要硬凑在一起,那意图就太明显了。 尤其—— 宣屏出事,虞瑾留下的种种线索,最大的疑凶是直指夷安县主和楚王府的。 正常情况下,这两家是该就此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 景少澜只是不关心朝局,凡事也没习惯往这个方向考虑,但他本身并不是蠢人。 “怪不得!”他茅塞顿开,蹭的站起,左手握拳击在右手掌心,又开始啃拳头,眼睛里都是光亮,“怪不得老头子今天去找我时,装得跟只老狐狸似的,提起宣六出事,态度也是平平。” 如若他爹还想坚持结亲,对自家准儿媳被伤的事,就不会是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又突然想到老头子走前刻意驻足,扼腕叹息的那句玩笑话。 或者老头子是当真希望事情是他做的吧?因为那样,至少证明他有独立破局的魄力和手段! 哪怕,这手段并不光彩! 景少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慢慢冷静下来,认真对着虞瑾作揖道谢:“这件事,我承你的情。以后若有机会,这个人情,我还你!” 虞瑾笑了笑,依旧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景少澜转身要走。 虞瑾突然问道:“事发之后,楚王世子找过你吗?” 景少澜脚步一僵,唇角松弛勾起的弧度慢慢绷直。 他没回头。 虞瑾也不介意,一边品茶,一边慢慢说道:“毕竟是要祸害你终身的大事,就算他是龙子皇孙,也就算他不是始作俑者,你都是替他牺牲的,我私以为他该当面向你真诚致歉的。” 这一次,景少澜感知鲜明,虞瑾是在挑拨离间。 楚王世子秦溯,和景少澜同岁,因为景少澜活泼开朗性格好,小时候的秦溯是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玩的,只是后来渐渐长大,景少澜是个不用继承家业的纨绔,秦溯则是楚王府的继承人,两人的交际圈子渐渐分开,可舅甥情义还是在的,每逢外出应酬遇上还能勾肩搭背,毫无芥蒂的开几句玩笑。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亲情里的本能的亲近。 这次事发后,景少澜潜意识就觉得秦溯也是被算计了,没有把事情往他身上拼凑分毫。 如若虞瑾不提,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为此怨怼秦溯,可事发后,连一个态度,一句道歉或者一句感谢都没有…… 这根刺,骤然就扎进了景少澜心里。 景少澜抿着唇,广袖底下拳头用力攥着。 他想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带了几分戾气回头:“你要干什么?挑拨离间?据我所知,楚王全家和你,和你们宣宁侯府都并无任何过节!” 当然,令国公府和虞家也没有! “我只是,有感而发。觉得那位楚王世子德不配位,有些不厚道。”虞瑾笑道,神态之间依旧看不出太多喜恶。 她说:“相识一场,我只是说句肺腑之言。” 说着,又像是无意间的感慨:“也许是我吹毛求疵了,利益大局面前,老子都能轻易舍弃儿子,更遑论是亲戚,是外人了。景少赤子之心,愿你渡过此劫,以后都不被辜负吧。” 景少澜此时,额角青筋都隐约跳出来了。 这挑拨离间起来没完没了是吧? 结果,虞瑾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她用略带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其实靠人不如靠己,现在你有令国公和令国公府为你撑腰,也总要居安思危想想以后,等到令国公百年之后,你同父异母的长兄还会这般掏心掏肺待你吗?还有令堂,你是指着你长兄去孝顺奉养她吗?” 前世景少澜早死,她生母杜氏夫人是在令国公过世时,撞棺殉葬的。 令国公对景少澜的偏爱,怎么可能丝毫不惹嫡长兄不快? 相差三十几岁的异母兄弟,彼此间能有多深的感情? 现在令国公纵容景少澜挥霍的每一文钱,都是将来长子可以继承的家产,令国公在时,那位令国公世子当然没资格有意见,那么将来呢? 杜氏大概也是预料到,自己做为一个比继子年纪还小得多的后进门的继母,她又没了亲儿子做倚仗,以后关在后宅不会有真正的好日子过,所以才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体面,年纪轻轻直接随老头子去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虽然不好听,但可算是推心置腹了。 景少澜心神剧震。 他表情复杂又看了虞瑾好几眼,这才沉默着再度转身大步离开。 虞瑾坐在厅中,则是慢慢品完一杯茶,方才不紧不慢起身回后院。 前世,皇帝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表示,但事实上,他属意的继承人是赵王,可赵王虽然宽厚仁爱,却手段不足,老皇帝重病期间,他遭楚王暗算,连同他精心培养的两个嫡子一起死于非命,老皇帝别无选择,皇位传给了楚王。 虞瑾没有颠覆皇权的手段和野心,但她不喜欢楚王一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究竟能不能在大局面前激起水花,却又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至少,现在一定程度上她把水搅浑了。 宣屏的伤,没人会想到是她所为,根据留下的线索,他们只能猜是楚王府。 至于是夷安县主和楚王妃动的手,还是楚王父子……有什么区别? 宣宁侯府这日的晚膳是在主院的厅堂摆的,常太医也来了,除了烂醉的虞常河,全部到场。 晚饭用到中途,门房来报,说有客到访,人是庄林带来的。 虞瑾让大家继续用饭,她亲自去了大门口接人。 彼时,人已经被请进门,只是没得主人应允,且还在侧门之内站着。 原以为重伤濒死之人,至少得坐马车,来人却是和庄林各牵一匹马等着。 虞瑾十分诧异,不动声色迎到跟前。 那人比庄林要矮上小半个头,身姿却也高挑挺拔,只是可能受伤病折磨,看着很是消瘦。 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宽大的兜帽遮掩住容貌。 虞瑾上前,正迟疑该如何称呼,那人却先开了口。 “抱歉,叨扰了。” 兜帽拉下,露出一张英气的脸,虞瑾看着他容貌,很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058章 病人 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对方声音低沉沙哑,不那么动听。 这人给人的感觉…… 虞瑾心里直觉有些违和,但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品不出来。 对方面容平静,目光沉敛。 虽然气势收敛,显得十分平和,却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叫人忽视不了的刚毅。 这种刚毅,虞瑾在父亲虞常山和宣睦的身上都能感觉到,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形象,是那种上过战场,身经百战之人被环境强行磨炼出来的气质。 而这种气质,恰好能叫虞瑾肃然起敬,并且自然的萌生好感。 “您客气了,是我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虞瑾只晃神了一瞬。 她也不多说,微笑转身:“夜里风凉,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那人颔首,同虞瑾并肩。 庄林则是落后两步跟着。 一路沉默,谁都没说一个字。 虞瑾带二人回到内宅自己住处,吩咐在院中抛石子玩的石竹:“你去主院走一趟,舅公用完晚膳就把他请过来。” 她没说做什么。 虽然华氏和几个妹妹都信得过,但架不住这偌大的一座府邸,人多眼杂。 石竹拍拍裤脚的尘土站起来。 折金钗 第47节 大晚上,姑娘带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和一个大块头男人回住处,庄林她见过,就盯着眼生的客人多看了几眼。 小姑娘被养得很好,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又大又明亮。 “客人”与她对视,忽而笑了下,有些愉悦的夸道:“小姑娘根骨不错。” 虞瑾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敏锐察觉他眼神深处…… 似是闪过怀念的味道。 石竹不是很聪明的小姑娘,兼之年纪又小,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凭直觉感知到这人似乎并无恶意,就蹦蹦跳跳的跑了。 虞瑾带客人进屋。 庄林不好随意跟着往人家姑娘屋子里钻,自觉留在院中。 想了想,还是郑重提醒了一句:“虞大小姐,这位……是我家世子十分敬重的长辈,劳您多关照。” 他不太摸得清虞瑾脾气,多少有些不放心。 虞瑾微微点头。 进了屋内,她给客人让座。 虞瑾同样猜不透这人底细,就也打从心底里戒备着。 客人倒是很从容,解下斗篷。 虞瑾没带丫鬟进屋,她伸出手,又一时在称呼上犯了难:“您……” 客人迟疑了下,就将斗篷给了她。 似乎洞悉她轻微的窘迫,对方又微笑着自报家门:“我叫赵青。” 虞瑾将那斗篷搭在臂弯里对折,暂挂在屏风上。 “赵青”的笑容,平和沉稳,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虞瑾心中,先前那种违和感更重,她脑中飞快闪过和这人接触后的每一帧画面细节,突然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叫了声:“青姨。” 这二字一出,仿佛拨开迷雾,她心中方才存疑的种种怪异之处都趋于合理。 话落,虞瑾自己先愣了一下。 赵青也是一怔。 随后,她眉目舒展,再次笑了起来:“你眼力不错。” 两人对视,这次,赵青眼中多了一丝明显的赞赏和探究。 虞瑾却是心神一凛,她感觉自己浑身血液似是冻住了一瞬,好在她擅于应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 陌生人之间,原就无甚话题,兼之这二人都属戒心极重者,并未攀谈。 虞瑾院里没有小厨房,却专设一间屋子,日常供应热水。 她亲自打水,斟了两杯茶端过来。 赵青右手搁在桌上,她手指的关节突出,肤色暗沉粗糙,手背上甚至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虎口,掌心和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子。 说实话,对于女子而言,这双手是不好看的,甚至可以说很丑。 她指尖抚摸着茶盏外壁鲜艳的彩釉,没喝茶,反而神色略显游离的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常太医也属于早有准备,背着药箱来得很快。 思绪被脚步声惊扰,屋里两人同时回头,然后起身。 虞瑾先替二人引荐:“舅公,这位就是我说的病人,赵青……赵娘子。青姨,这位是大夫。” 常太医正要掏药箱的手顿住,诧异的又多看了赵青两眼。 恕他人老眼拙,骤见这人,他以为是个男人。 不仅因为对方束发又做男子装扮,更是从她全身上下除了衣袍外处处粗糙的细节下意识判定…… 到了赵青这个年岁,她又饱受军旅之苦锤炼,几十年下来,容貌细微处纵然不是那么粗犷,男女长相的特征也早就模糊,兼之她的装扮以及一些神似男子的行为习惯,其实真的不该被人看出来。 常太医虽然诧异,但他见多识广,并未多想。 找出脉枕,先替赵青诊脉。 反复把脉后,他收起脉枕头,自药箱里掏出一些特制的工具和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之后净了手,又拿出仔细保存的鱼鳔手套。 他递了个眼色,虞瑾上前,替他将手套戴好。 常太医对赵青道:“容老朽查看一下伤口。” 虞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想替她更衣,赵青没用,三两下利落解开两层衣带。 她里衣穿的也是黑色,除裹胸布外,又从左肩那里裹了厚厚几层白布,上面依稀有红黄交织的颜色透出来。 “借把剪刀。”赵青道。 常太医药箱里是有两把剪刀的,不过都是专门找工匠打造的,特别小巧精致的那种,处理伤口用的,赵青这伤口裹得太厚实,他那剪刀用不了。 虞瑾目光一扫,旁边一个锦杌上放着笸箩,她自里面拿了把剪刀。 赵青看她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提醒:“我这伤口……呃,有些不雅,不若你回避一下?” 绞尽脑汁,这是她能用上最文雅最委婉的托词了。 虞瑾只道:“我帮您剪开。” 她绕到赵青身后,剪刀尖尽量不触到对方皮肤,将布条慢慢剪断。 赵青的后背露出来,衣裳遮掩下的皮肤虽是相对白皙,依旧是数道狰狞的伤疤交错。 虞瑾自己也是女子,她也见到过父亲和二叔身上新旧交叠的疤,可是这一刻,还是很受触动,眼眶蓦的一热。 她眨眨眼,将冲到眼底的热意逼回去。 然后,绕到赵青身前,协助常太医一起将裹着伤口的布条一点点撕开。 是的,撕开。 因为伤口溃烂,脓血时刻都在往外渗,哪怕赵青这伤是今日刚换药包扎过的,伤口的血肉依旧黏连。 随着厚厚的布带拆开,那种腐朽的腥臭气就越发浓烈。 最后呈现眼前的,是在她左胸到肩部碗口大小一片的疮口。 大片腐烂的血肉,寄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体上,应该是削过几次腐肉了,那里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 虞瑾下意识背过身去,不忍看。 常太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只有赵青,面不改色。 她说:“没有想到会是顽毒,时间拖得有点久,只是小辈孝顺,非要引荐我再进京来寻人瞧瞧,我也只是为了安他的心。生死有命,常太医您尽力就好,我不强求。” 常太医表情凝重。 他家虽是战场上追随皇帝做医工发迹,但是等他能够独当一面给人看病时,已经在京城安定。 这些年,他继承父亲衣钵,虽然也医治过一些禁军营和京城附近驻军里求上门的伤患…… 京城之地繁华太平,他也是头次见识这等惨烈的伤口。 伤者的豁达和泰然自若,更是叫他肃然起敬。 常太医郑重拱手作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上庄林带来的腐肉,就是从这伤处现割下来的,常太医白日里已经研究过。 这会儿,他再度仔细查看,又以金针穿刺,自病人身体各部位取血查验。 “去多点几盏灯来。”虞瑾悄然退出屋子,低声吩咐院中的几个大丫鬟。 然后,自己逐一把灯搬进屋,摆放到适当的位置照明。 之后,她就等在旁边,不时替两人拭去额头泌出的汗珠。 一直持续到深夜,常太医才有些脱力的直起腰背:“你这伤口,平时虽要遮挡,但是切不要包裹太紧,后面天气热了,容易捂坏。” 他示意虞瑾:“去寻些薄透的绢丝,替她将伤处虚虚的掩住就好。” 想了下,又叮嘱:“要纯色的,别拿扎染上过色的。” 虞瑾应声,亲自带人去库房寻了绢丝布,裁剪成需要的长短形状。 因为是长久存放的,她又把今晚要用的拿开水烫过,快速烤干。 替赵青包扎完,已是下半夜。 常太医道:“你这中毒时间太久,毒液浸染全身,确实不易拔除。我老头子说句丧气话,只能是死马也当活马医了,我先开个清毒镇痛的方子你用着,至于你这毒伤……我只能说我尽力想想办法。” 赵青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又抬头,豁达的笑了:“好。” 常太医又看向虞瑾。 虞瑾就道:“青姨,为了方便叫我舅公看诊,您看您这段时间能否屈就,就暂住在我府上,以我家远亲的名义?” 她对赵青的身份,有个叫人热血沸腾的大胆猜测。 第059章 女帅 虽然庄林没说,但赵青必定来自大泽城。 宣睦千里迢迢把人送进京,自然也会妥善安排她的住处。 只是—— 这个人,能得宣睦这般看重,还是叫庄林掩人耳目偷偷带来的,就说明她的真实来历和身份都不宜公开。 所以,也就不能光明正大去常府求医。 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住在虞府。 毕竟—— 折金钗 第48节 白日里常府门前那出戏,虞瑾已经把前路暂时铺好了。 老两口吵架,舅奶负气来虞府小住,舅公孤枕难眠,觍着脸日日上门求和,不过分吧? 虞瑾只是担心,赵青会觉得客居在此不甚方便。 赵青沉默片刻,直言:“我的来处和身份可能会有点麻烦,一旦被人察觉不妥,怕是会对贵府有所牵累。” 这是好意,虞瑾懂得。 她笑笑:“只要庄林守得住秘密,泄露的风险不大,我会对府里人说您是我母家表姨。” 知道已经看诊完毕,正扒门缝好奇想偷听的庄林:…… 虞瑾生母沈氏的娘家,曾是前朝的皇商,家底丰厚。 前朝被推翻后,沈家和当时的一部分世家豪商选择归顺新主,沈家家主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正好当时打仗需要银钱支持,他就慷慨解囊,向朝廷捐献了九成以上的身家,保住一家人平安,又得了个正四品太常寺卿的清闲官职。 本以为一家人就这样苟住了,不曾想退居南边一隅的前朝小朝廷清算背叛者,派出一批死士暗杀,沈家家主及其长子相继遇刺身亡。 当时,新政初立,还不太稳固,沈家其他人吓破了胆,纷纷捐了细软财物私逃,惊闻噩耗,家主夫人病倒,沈家就只剩一个孤女支撑。 她替寡母来虞府找常老夫人求医,并且咬牙将沈家仅剩的家业打理起来。 后来,沈氏嫁给了虞常山,算是咸鱼翻身,陆陆续续就有沈家的亲戚找上门,沈氏记仇,统统拒之门外。 是以,沈家那边的亲戚并不是死绝了,只是散落在外,并且也不招虞家人待见,来往得少。 虞瑾临时编造的这个身份,乍一看去没有任何问题,掩人耳目足够。 赵青看她态度笃定认真,也不杞人忧天:“那好,我就临时在此叨扰一阵。” “我叫人送些吃食过来,您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客院安排一下。”虞瑾这时有点后悔,白天没有顺便叫人把客院也一并打扫了。 赵青没推诿,虞瑾和常太医结伴出来。 她先问了常太医病人的忌口,又叫石竹传话厨房,做些容易克化的吃食送来。 常太医回主院,俩人有一段同路。 虞瑾问他:“病人这毒,没法医治?” 常太医在赵青面前尚且维持风度,这会儿眉头拧成疙瘩。 老头子叹气:“毒血遍布全身,你还有法子给她全部换成好血不成?这个毒吧,它毒性虽然不强,但想来射伤她的人打的就这样的主意……这样折磨人,还不如早死算了。” 常太医头次遇到叫他完全束手无策的病人,兼之他很想医好这个病人,脾气暴躁起来就对虞瑾这个给他找来这等难题的人有所迁怒了。 虞瑾低着头,不说话。 常太医自觉失言。 老头子舍不下那张老脸低头道歉,就顾左右而言他:“这个病人,是哪里来的?” 因为赵青和庄林都未刻意遮掩,军旅杀伐之人的气势,常太医也看出来了。 一开始,他还当是虞常山那边送来的部下,后来看虞瑾对待他们的态度,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自己这个外甥孙女行事,向来周到稳妥,他依旧是尽心尽力了。 并且—— 赵青身上那些伤,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对这样的人,常太医也是打从心底里钦佩。 “是英国公府那位宣世子的亲卫带来的。”虞瑾没有瞒他。 常太医脚步顿了一瞬。 他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的意外。 只是,老头子满脸狐疑开始打量虞瑾:“你跟那小子不是不熟?” 虞瑾心里想着别的事,随口敷衍:“他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您老刚也说只能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我才是医!”常太医翘起胡子,指着自己鼻子,“怎么他求医找你不找我?” 虞瑾:…… 她突然意识到舅公这是想歪了,于是认真澄清:“他们今天去找你,不等明天陛下就会知晓,人家也坦言身份和行踪上都有点麻烦。求医肯定是找您,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迂回了一下,您老这还要跟我抢功不成?” 常太医:…… 他承认这丫头说的有那么点子正经道理,可他俩聊的重点根本不一样! 不过这么一看,这丫头应该确实和宣家那个之间没啥的。 常太医觉得欣慰,又不那么欣慰。 他不看好宣睦,一来是两家实权府邸不该结亲,二来则是因为宣家那一家子都有点上不得台面,可要单论起来,宣睦自身条件还是不错的。 很多事情,常太医心里都是门儿清,就比如上回他把虞瑾叫到安郡王府,那真就只是给外甥孙女逗趣儿散心的,安郡王秦渊再是被边缘化了,他也是皇族,虞瑾和他也得避嫌,更不适合结亲。 也就因为他那只是个玩笑,所以,皇帝的态度也是一笑置之。 现如今,京城的青年才俊虽多,他也暗中观察,暗中好一番挑挑拣拣,愣是没挑出哪家儿郎合适。 私事解决不了,他就又把话题拉回正事上:“若只是个普通的兵将,不值得那小子这么兴师动众把人送进京,你一个姑娘家,蜗居京城,深居简出的,你可能不晓得……宣家小子四年前接的大泽城守军的帅印,在那之前,驻守大泽城的主帅叫赵青霄。” 虞瑾没接话。 常太医感慨着打开了话匣子:“那个人啊,勇武有余,却不擅钻营,据说他是大泽城本地人,四十多年前的淮水之战就是在大泽城打的,当初城破,他全家死于战祸,之后他从军,一步步爬上来,收复了大泽城后就立誓此生绝不离开大泽城一步,前些年陛下数次召见,他都陈情拒绝进京。” “我还听说他是老光棍一条,无儿无女的,如若这位赵娘子没有化名,大概率就是那位赵将军的妹子。”老头子高深莫测的捋着胡须:“一个女儿家,行走军营可不容易,好端端一个姑娘家,都被糟蹋成啥样了。” 赵青的精神状态虽然很好,那是因为她的毅力坚强,事实上,她的身体状态是奇差无比的。 那样耸人听闻的伤口,和遍布全身时刻折磨她的毒血都自不用说,虽然她多年练就的肌肉没有完全萎缩,人却已然十分消瘦。 换个人,早就皮包骨的躺在床上等死了。 常太医唏嘘之余,便越发的敬佩。 他啧啧几声,没听虞瑾回应,这才转头看她:“你怎么了?吓着了?那会儿让你出去你不听……” 虞瑾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突然问:“如果她用的就是化名呢?” “什么?”常太医已经自动揭过上一个话题,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虞瑾态度认真又郑重:“如果赵青只是她的化名,那么她究竟应该姓甚名谁?” 少女的眸光清亮,夜色下,闪着智慧的幽光。 常太医怔怔与她对视,思维顺着她的引导,下意识向着叫人惊悚的方向延伸。 可是—— 从来没有听说大泽城的前任守将是位女帅啊! “咳咳……”老头子被自己仓促吞咽的口水呛了一下,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 虞瑾轻拍他背部给他顺气。 老头子平静下来还有点恍惚。 虞瑾就道:“当然,这就只是我的猜测,既然对方有难言之隐,以后相处就也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不冲她的身份背景,单就冲着她一身陈年的旧伤,就哪怕她只是个普通的兵士呢,我们也当尽力。” 常太医常年伴驾,最是知道哪些情况下难得糊涂。 “你说得对。”他道,“这些天我多翻翻医书吧,即使没法让她重获生机,好歹争取稳定一下病情,延长一段时间的寿命。” 虞瑾蹙眉:“若是没得医,她是不是命不久矣?” 常太医沉重叹气:“换个人,也许早没了,可她再能抗……” 他竖起两根手指,犹豫着又勉强竖起一根。 虞瑾懂了,这应该就是宣睦冒险送人进京求医的理由。 前世虞瑾前面几十年都呆在京城,并且自家情况一团糟,她自然不会关注与她无关的大泽城,宣睦是四年前接的帅印,因为几场战役逐渐声名鹊起,而那位退下来的赵将军便很快淡出视线,加上他本身低调又不贪功,在朝中存在感很低,若在这阵子无声无息过世,京城这边也不会有什么消息。 虞瑾心情沉重,走到岔路口和常太医分开,紧赶着去客院安排打扫。 另一边,英国公府。 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宣屏终于转醒。 第060章 母女 这会儿,其他人都已离开,只有姜氏守在床边。 她眼睛红肿,倚靠着床柱,眼神呆呆地注视着空无处。 “嘶……” 宣屏醒来的一声痛呼,拉回姜氏思绪,她眼泪刷的就落下来。 “我可怜的屏儿!”同时,一声哀嚎。 姜氏直接伏到宣屏身上哭,眼泪瞬间打湿一片。 宣屏脸上疼痛刺骨,她本能的皱起脸,牵扯得伤口更疼,她便不敢再做任何表情。 她觉得姜氏的哭声聒噪无比,却下意识维持乖巧女儿的形象,生生忍着脾气。 只带着哭腔、脆弱无比的小声嘤咛:“母亲,我的脸疼,我这是怎么了?” 她快速回想,对昨晚也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记得自己跪祠堂到半夜,后颈突然一痛,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她试着伸手去摸,摸到厚厚几层绢布。 宣屏心里咯噔一下,涌现出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了,姜氏却只伏在她身上,没有丁点儿主心骨的一味哭泣。 宣屏烦躁一把将她掀开,挣扎坐起。 “哭哭哭,就知道哭,成天哭能顶什么用?我问你我的脸到底怎么了!”她忍无可忍的怒吼出声。 嘴巴动作幅度过大,立刻就有鲜血透出纱布。 宣屏若有所感,伸手去接,很快就有血珠滑过下巴低落在她掌心。 脸上尖锐的刺痛,她便像是突然感知不到了一样。 折金钗 第49节 而姜氏,被她一把推开,眼泪挂在脸上,迷茫又震惊,哭声也终于止住了。 宣屏虽然也爱哭,可她单纯就只是拿示弱当武器,因为她的父亲很吃这一套,母亲用这一招应付他,几乎无往不利,她从小耳濡目染,跟着有样学样,尝到过甜头之后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姜氏和她一起哭哭啼啼一致对外时,她还能事半功倍,这就让她对姜氏的容忍度很高。 可一旦姜氏把这一招用在自己身上,她就觉得不可理喻且无法忍受。 若是她好好的,她还愿意装成乖巧女儿,哄着姜氏玩一玩,现在…… 谁耐烦听她哭! 不理会姜氏脸上的受伤,宣屏快速下床。 她跑去梳妆台前。 夜里灯火昏黄,铜镜里的血色被照出了铁锈的色泽,特别恶心,她心里不安的预感越发的重了。 但下一刻,她还是心一横,一把扯开蒙在伤处的绢布。 交叉划开的两道伤,因为凶器特殊,伤口其实有四道。 伤口缝了针,因为双股钗两根钗棍并排间距小,伤口又深,必须分别缝合,虽然请的是太医院手最稳的太医前来,伤口依旧被扯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她脸上盘了四条丑陋的蜈蚣。 这一刻,宣屏已经能够想到伤口愈合后自己这半张脸的样子了。 她怔怔看着镜子,眼泪无声滚落。 姜氏这时候也暂缓了情绪走过来,一开口,又是未语泪先落:“到底什么人这么歹毒?太医说你这伤得太深太重,是必定会留疤的。你都还没有议亲嫁人,这……这可怎么办呀……呜呜……” 哭着,她就有点体力不支,想如往常那般和宣屏报团取暖,同仇敌忾。 而屋里的一众丫鬟仆妇,全都低头站在角落,谁也没有上前安抚。 大爷在世时把这位夫人宠得太过,像是把夫人的脑子给宠废了,让她以为随时随地只要哭一哭就能达到目的。 六姑娘伤了脸,正常当娘的不该劝抚安慰姑娘,尽量让姑娘宽心的吗?哪有她们夫人这样,还哭唧唧的等着姑娘反过来哄她。 姜氏柔柔弱弱就朝宣屏靠过来。 宣屏却压根没接她的戏,一把抄起巨大的铜镜,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一屋子人都瑟缩了下。 姜氏身子歪到一半,也硬生生被吓退。 这回—— 眼泪总算彻底止住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面目狰狞,形如恶鬼的女儿,突然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屏……屏姐儿?”姜氏磕磕巴巴叫了一声。 宣屏回头。 她的伤口裂了,不断在往外渗血。 她看向姜氏时,姜氏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宣屏却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开始如往常那般,配合她,抱着她一起哭。 “母亲,呜呜呜……我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我该怎么办呀?” 眼泪流下来,刺激的伤口更疼,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唇角勾起恶劣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掩在姜氏胸前,无人瞧见。 姜氏身体僵直,手臂擎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克服前一刻的心理阴影,回抱住女儿。 只是,她脑中都是女儿方才形如恶鬼瞪着她的恐怖模样,任由宣屏在她怀里哭得再凄惨,一时半会儿她竟挤不出丁点儿眼泪了。 * 宣宁侯府。 三更半夜,虞瑾不想兴师动众,带着自己院里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客院的一间屋子出来。 然后,她亲自回蓼风斋把赵青接来。 “今天时间太晚,仓促之间就只先打扫了一间屋子出来,您瞧瞧可有哪里还需要替换添置的。”她解释,“这两年家里为长辈守丧,几乎没有人情往来,所以这个院子闲置了一段时间,虽然有下人日常看管打理,总比不上从前,您先屈就一晚,别的地方,明日我再叫人过来修缮打扫。” 赵青对住处不挑,只大概四下扫视一眼。 不过,对于这是个单独的园子,她还是满意的。 “行。”她爽快点头。 虞瑾又指了白绛和石竹,“这两个丫头我留在您这,住在您隔壁的厢房,她们都是我身边信得过的人,您有任何需要都尽管差遣。” 赵青这样的人,必定不喜有人贴身跟着,窥探她隐私。 赵青颔首。 时间实在太晚,虞瑾不再多说,径自走了。 顺便带走了亦步亦趋跟着赵青的庄林。 出了院子,虞瑾问他:“你是要留下来监视我,还是出去另找住处?” 庄林:…… 虽然他现在对这位虞大小姐确实戒备很深,但是话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叫人很容易下不来台。 庄林抹了把脸,手动把脸皮加厚。 他觍着脸,强行挽尊:“大小姐说笑了,赵……娘子是我家世子送进京的客人,我们哪能不要脸的把人往您这一丢,自己去做甩手掌柜?属下也得请您行个方便,把我留下,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听差遣,自然是听赵青的差遣! 这位虞大小姐是聪明人,自然能够领会。 虞瑾侧目,看他一眼。 庄林若有所感,立刻警惕的撤开半步远离她。 果然,下一刻,就听这位虞大小姐比他还不要脸的开了口:“可是赵娘子这会儿歇下了,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什么要差遣你的。她是你家世子托付的客人,你又不是客人,你既然要借住在我府上,总没有吃白食的道理。正好英国公府的事是你动的手,你对那边的环境也比较熟悉,就劳你这几天勤快往回跑跑,替我盯梢一下宣六姑娘的后续手段?” 虞瑾一口气说完,庄林想拒绝都没找到机会插嘴。 他张了张嘴,本能的还想挣扎一下。 行吧!虽然这位虞大小姐的强盗逻辑很不要脸,可要细究起来,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且又合理。 庄林不想和虞瑾说话了,主要也是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拱了拱手,憋屈的默认了。 虞瑾满意,转而给石燕递了个眼色:“你带他去前院,让陈伯给他在护卫住处那边匀个铺位出来,顺便录入一下名册,省得招人怀疑。” 庄林:…… 赵青住的是单独一个大院子,他就只配挤个大通铺? 就这样,还好意思支使他干活儿? 但是寄人篱下嘛…… 庄林憋屈,庄林委屈,庄林什么也不能说,蔫头耷脑的跟着石燕走了。 石燕对他更是没有好脸色,将他送去给陈伯,又比划了两下,见着陈伯点头,立刻扔下他走了。 庄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凶丫头竟是个哑巴?! 石燕回来复命后,虞瑾也打发她下去睡了。 虞瑾自己洗漱好躺上床,已经是四更天。 她仰躺在床上,枕着手。 上辈子她从未听说过赵青这号人,也就压根不知道这时间段她是否也有进京求医,如若她这趟进京,是偶遇自家舅公给宣睦提供的灵感,那就说明这只是巧合,如果不是的话…… 她其实有点担心赵青除了求医还另有目的,这样的话,可能会招惹麻烦。 虞瑾辗转反侧,久久没能入睡。 庄林这边,去分配给他的铺位看了眼,就借口要回家拿铺盖卷出了虞府,然后回了国公府一趟。 正巧,大晚上的,国公府也正热闹。 第061章 福祸 宣屏脸上伤口裂开,持续渗血,三更半夜不得不又紧急找了大夫。 姜氏闹着要找太医,被况嬷嬷赶过来甩了一巴掌:“又不是生死攸关的事,你当你的女儿是公主?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有品阶的正经官员,不是你家的奴才,三更半夜由着随叫随到。大夫人是怕旁人不知咱们国公府的行事张狂?还是怕家里的名声太好?老夫人说了,您若是脑子始终拎不清,就不要在府里添乱,可以去家庙住着好生冷静冷静。” 姜氏捂着发热发疼的脸颊,咬着唇,目光愤恨,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天之内两回了,她被这个刁奴修理了两回! 而且,一回比一次更加的肆无忌惮。 白天那回,多少还算避着人了,这回则是在她的院子里,当着一院子的奴才打的她! 可是她的夫君没了,儿子虽然争气却和她不亲,她娘家又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户人家…… 偌大的一座国公府,居然一个能为她撑腰做主的人都没有。 况嬷嬷不在乎她眼里有恨,见她老实了,转身就走。 姜氏失魂落魄回到屋里,看到坐在床上的宣屏,眼泪又流下来,开始习惯性的委屈哭诉:“是你我母女时运不济,若是你父亲还在,你祖母怎么都不敢这样欺负咱们。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想给你请个太医都做不得主,呜呜。” 她的眼里有恨,却又很快消散。 宣杨在时,她明知道英国公夫妇瞧不上她,却是敢于明知故犯,梗着脖子公然给自己那位强势的婆母使绊子的。 那时,她的夫君是世子,正当壮年,而英国公上了年纪,迟早会死,这爵位和整座侯府迟早都是宣杨的。 是宣杨,就等于是她的。 国公夫人甚至都不是宣杨的生母,她甚至在心里无数次畅快的设想过,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了要如何磋磨这老婆子,让她像条丧家犬一样求着自己,谁叫这老东西总是一副看臭虫一样不屑的眼神看她? 折金钗 第50节 可是,宣杨突然就没了…… 她当诰命夫人,掌控整个国公府的美梦也彻底碎了。 宣杨一死,英国公立刻就想改立宣松为世子,可是国公夫人不同意,那老太婆发起狠来,英国公这个一家之主都是忌惮她的,于是这世子之位生生空置了好几年。 姜氏在这国公府里,原就是攀附着宣杨生活的,宣杨死了,她的天就塌了,知道没了袭爵做主的指望,她很识时务的立刻龟缩起来,很是谨小慎微了一段时间。 直到—— 她那个叛逆离家数年的儿子突然名声大噪,在边城守军中有了名望。 那时家里才知道,在家里为了爵位之争风波暗涌时,消失多时的宣睦是从军去了,并且很幸运的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这时,老太婆突然态度鲜明起来,不知道她是如何压服英国公的,总之宣睦被请封成为了国公府的世子。 宣睦自小就不依恋母亲,而姜氏,一门心思都在拿捏男人上,也没什么心思管儿子,这就导致了宣睦和她并不亲近。 可再不亲近,她也是生母。 何况—— 老太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府里所有的小辈也都不亲近,包括宣睦。 这样一对比,姜氏立刻又有了底气。 从此,腰板儿就又硬起来了,和国公夫人之间形成了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直至这次宣屏出事,平衡被打破。 姜氏哭来哭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拿帕子擦了两把眼泪,咬牙道:“不行,咱们不能任由那老太婆压在头上这样欺负了,这次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需要有人替你做主,捉拿凶手,我得写信给你大哥。这件事,他必须得管。” 宣屏眼底漫上一层恐惧,她一把拉住姜氏。 她眼底翻涌的戾气,惊得姜氏一激灵。 宣屏回过神来,就又柔柔弱弱的哭了:“我的事情在京城已经传遍了,我已经没法见人了,母亲你还要将这件事宣扬到边关去吗?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此时,她心中只一个念头—— 她毁了脸这件事,一定不能叫宣睦知道! 宣屏又哭又闹,软硬兼施,姜氏就又没了主意。 庄林伏在屋顶,听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太有用的消息也就撤了。 他自然不会一直在这边蹲守盯梢,把事情交代给自家探子,他就随手卷了人家的铺盖卷回宣宁侯府的大通铺睡觉去了。 虞瑾之所以逼他答应盯梢,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自家出人出力的盯着,不仅有被察觉的风险,还不一定就能探听到内部消息,她干脆懒得费劲,从宣睦的人这边套个二手消息也够用了。 次日,清晨。 赵青虽然睡得晚,却还是早早起身。 她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哪怕身体每况愈下,在来京前都还是风雨无阻。 这天,她却破天荒懈怠起来。 昨夜,她叫石竹给打了盆洗脸水,只简单洗漱后就更衣躺上了床。 她身上带着那样的伤口,即使衣裳都是深色瞧不出来脏污,也该勤洗勤换。 白绛默默将她换下的衣裳抱出来,没有假手于人,连夜洗了。 这会儿,赵青身上穿的是虞瑾一早叫人送来的妇人衣裙。 考虑到她的习惯,选的便利简洁的款式,苍绿色的窄袖上襦配大摆百褶裙,她自己捡了根檀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 她的气质虽然偏英气,但这一身换上也并不叫人觉得违和。 虞瑾和常太医来时,她正惬意躺在院中摇椅上,口头指点石竹练早课。 小丫头也十分虚心好学,绷着一张小脸儿,一招一式都练得很认真。 白绛支了个小炉子在院中避风的角落,手拿一把蒲扇,一边笑看石竹练功,一边煎药。 昨夜洗好的衣裳晾在架起的竹竿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乍一看,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和谐画面。 “来了?”赵青眉眼含笑,见着二人前来,拍拍裙子站起身。 常太医处理完这边的事,简单用了口早膳就赶着进宫侍奉去了。 等他煎好皇帝早上要用的药,皇帝也刚好下朝。 常太医候在旁侧,等皇帝用早膳。 直到皇帝服下汤药,他接药碗时,皇帝突然笑问了一句:“听说昨儿个英国公府去你府上求医,你连门都没开?朕不记得你与他家有过节呀。” 常太医心下微微一个咯噔,面上却丝毫不显。 “说是宣家六姑娘伤了脸,想请微臣过府帮着治伤的,可是我那外甥孙女提醒,说是那位姑娘心思有些偏激……未出阁的姑娘家伤在脸上,必定十分着急,那丫头担心微臣走这一趟医不好人,反要招恨。”常太医慢慢说着,面有窘色:“微臣都一把年纪了,不比年轻人耐折腾,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和老婆子唱了出双簧。” 皇帝本是随口一提的轻松脸色,蓦的沉了几分。 “宣家六娘……朕记得是宣睦嫡亲的妹子。” 常太医立在旁侧,不吭声。 皇帝也不需要他应和,片刻后,又是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这兄妹俩的性子倒是不像。” 常太医依旧捧着药碗,眼观鼻鼻观心的当鹌鹑。 皇帝摆摆手:“你去忙吧。” 如若宣屏只是和一个普通朝臣家的姑娘起冲突,又算计人家儿子,那么即使她手段过激,这样的琐事,一时半刻也不会传到皇帝耳中,哪怕她是宣睦的亲妹妹,可她暗算的是楚王府…… 皇帝第一时间便知晓了所有的经过和内情,他只是没插手,想看看楚王府和那两座国公府各方的反应。 他老了,大限将至,有些事必须要提前安排起来了。 结果,宣屏突然毁容,那些人的打算全部被迫终止。 常太医如常走了出去,背影渐行渐远,远离了御书房。 皇帝拿过一本奏折,展开。 太监总管奚良正在给他研墨,他突然顿笔沉吟:“宣六这次的伤,你说究竟何人所为?” “英国公府那边猜的是县主为了泄愤所为。”奚良笑呵呵的,“奴才觉得令国公也有可能,他可宝贝他那小儿子了,那位小公子生得真是好样貌,若是能好些做学问,陛下可得点他做探花郎呢。” “人家的儿子,你倒是想的多。” 皇帝笔尖一甩,一滴朱红墨迹精准落在奚良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奚良呵呵笑了起来。 这个话题,也就自然揭过。 彼时,伤势又被控制住的宣屏也彻底冷静下来。 她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被遮住的半张脸,不敢做出表情,却眼神阴狠。 阖府上下,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在私底下看她笑话,担心她嫁不出去,可是福祸相依…… 虽然她毁了脸,却不必再筹谋着如何杀夫守寡后再名正言顺住回来了! 嫁给景少澜的计划虽然被迫终止,可是得罪她的人,她还是一个也不会放过! 景少澜,虞瑾,还有…… 夷安县主! 第062章 你到底是谁的爹? 是的,虞瑾确实把京城的这一池水搅浑了。 英国公夫人做出那番分析时,宣屏还在昏睡,但她既不是愚钝的英国公,也不是没脑子的姜氏,在她冷静后,她自己就直接锁定了夷安县主。 她记恨虞瑾,是因为虞瑾和景少澜多管闲事,揭穿了她的恶行,败坏了她的名声,当时虞瑾还是被景少澜强行拉下水的,她并不觉得虞瑾有动机对她下此狠手。 至于景少澜,他倒是有嫌疑,可是那件凶器,又叫她将景少澜排除了。 分明是夷安县主差点毁容,又不甘心她嫁去令国公府,所以报复了她! 至于那件凶器—— 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甚至于,这其中或者也还有楚王世子秦溯的协助,毕竟,虽然她选定的联姻目标是景少澜,却是直接冲着秦溯做局,拿他当垫脚石的同时还等于捏住了他的把柄。 再至于国公夫人,虽然那位祖母不待见她,她也不喜欢对方,宣屏却是承认对方的手段和远见的。 国公夫人极力反对她嫁去令国公府,只是想要宣家明哲保身,不牵扯进皇权争斗里,这老太太若铁了心要破坏她的婚事,只会豁出去和老头子翻脸,直接关在自家门里结果掉她性命,万不会这样多此一举,引导全家和楚王府还有令国公府对上。 毕竟…… 现在大局未明,楚王也不是没有胜算的。 树楚王为敌?老太太没那么蠢! 宣屏这边心存怨怼并琢磨如何复仇的同时,楚王也猜疑上了自己的王妃和嫡女。 女儿是亲生的,所以他直接找上楚王妃:“宣家六娘毁容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这几日楚王妃几乎寸步不离的陪着女儿,只在夷安县小睡的间隙她才回自己院子处理庶务。 结果,已经有日子没宿在她房里的楚王破天荒等着她,劈头盖脸就是质问。 楚王妃压抑多时的怒气,瞬间被激起。 “我倒是想去做,可王爷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为大局考虑,硬逼着我忍气吞声,叫我劝着两个孩子忍下被她算计的委屈吗?”娘家门第高,儿子也争气,楚王妃直接就和楚王呛声。 见她态度嚣张,楚王越发怀疑她。 他面容冷肃,却没有如楚王妃这般意气用事,沉声道:“你是本王的嫡妻正妃,是要陪着本王共谋大事的。两个孩子都是本王的亲骨肉,他们受了委屈,本王自然也是记在心里的。可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尤其是溯儿,若是连隐忍一时的城府都没有,将来还有什么指望?” 楚王妃是令国公府的嫡长女,又嫁给楚王做了二十多年的楚王妃,她平时并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折金钗 第51节 可是她的人生太顺利,就导致这次她格外愤怒。 她的一双儿女先后遭人暗算,还是被同一个人下的手,他们母子几时受过这种气? 按照她的脾性,是要当机立断报复回去的,可偏偏楚王只顾着大局,逼着她不准轻举妄动。 她本就为此十分恼火,结果楚王还把这个屎盆子往他们母子头上扣? “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怀疑我不够,你是连你儿子也一起怀疑上了?”楚王妃正在气头上,她嘲讽出声。 楚王皱起眉头,强忍着不耐烦:“你我夫妻一体,本王只是想要你一句实话,也好心里有底,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说了实话你又不信,王爷还多此一举前来问我作甚?”楚王妃不由拔高了声音。 “那个小贱人心肠如此歹毒,就连对我的皎娘都敢下狠手,之前说不准还害过多少人呢,被记恨,被报复是多正常的事?”这个黑锅扣头上,她越想越憋屈,更加口不择言起来,“皎娘受了伤,王爷你这个当爹的一眼没去看过她,现在反而为了个暗算你一双儿女的小贱人来我这出头?你到底是谁的爹?” 她其实知道,楚王想要通过联姻,顺水推舟拉拢到英国公府的宣睦支持他。 现在,谋算好的一步棋突然废掉,这人只是恼羞成怒了。 可恰是楚王这样痛心疾首的态度,冲昏了楚王妃的头脑,竟真叫她生出几分怀疑—— 英国公府那个寡居的姜氏,虽然哭哭啼啼的上不得台面,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自己这个夫君不说色中饿鬼,可是男人嘛,尤其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呵! 楚王妃看他的眼神不对,楚王立刻有所察觉。 他并不想把夫妻关系闹僵,因为他还需要令国公的支持。 “好吧,我同你说实话。”所以,他强硬的立刻把话题拉开:“虽然这话不中听,可也是事实,虽然你我夫妻是一条心,可是岳丈大人对幼子的偏爱有目共睹……” 楚王妃的思绪被强行拽回,她脱口否认:“不可能!我父亲一直对溯儿寄予厚望!”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也打起了鼓。 亲外孙和亲儿子,血脉上是差了一层的。 极有可能父亲是表面上答应让景少澜替秦溯顶缸,回过头又受不住杜氏那对儿母子的软磨硬泡,所以暗中出了手。 “岳丈大人是有些恃才傲物的文人风骨的,他可能并不希望咱们和英国公府也关系亲近。”楚王叹气,点到为止。 见楚王妃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他拍了一下对方肩膀,语重心长道:“出身皇族,本王和溯儿生来就是身不由己的,说句难听话,万一咱们这艘船要沉了,其他人都可以临时倒戈,弃船逃生,只有咱们一家四口是必死无疑的!” 楚王妃不由打了个寒颤。 楚王则是又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楚王妃浑浑噩噩坐了半晌,斟酌再三,乔装出府。 宣宁侯府。 虞瑾起得早,自赵青处出来就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梳洗妥当,她带着几个妹妹和华氏再次过去拜访了赵青,用她给赵青编排的身份做了引荐,所有人里,只有虞璎深信不疑,其他人多少都有点不同程度的疑心,只是难得糊涂,家里凡事都是虞瑾做主,虞瑾怎么说,她们就怎么信了。 自此,赵青在宣宁侯府的存在就算过了明路。 因为赵青“身份”是沈氏娘家那边的亲戚,大家互相见过,打了招呼也就准备散了。 虞璎扯扯虞瑾的袖子:“表姨头次来京,人生地不熟,大姐姐是不是要带她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再游玩一二?” 声音有点压低,却也没那么低。 虞瑾回头,看向赵青。 正常来说,远方来客,是该按照虞璎说的办,可赵青情况特殊,一来她身体有问题,二来…… 赵青起初也是没打算外出,她垂眸一瞬,眼底闪过些异样情绪。 然后,她道:“我远道而来,还没见识过京都繁华,出去走走也行。” 她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任何渴望,可是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该去看看,看看那人憧憬的盛世太平究竟是何模样。 虞瑾感知到了她情绪的轻微变化,不过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去深究。 旁边,虞璎已经雀跃起来,拉着虞琢开始盘算:“去永宁街吧,我们给表姨挑几匹布料裁衣裳,还有上个月我让他们打的金戒指,如果弄好了,正好顺路拿回来。还有还有……中午我还想去琼筵楼吃那道烧酒醉仙鸭。” 虞琢面有歉然冲赵青露出一个笑。 这丫头意图太明显,哪里是要带表姨出去逛,分明是她自己想出去晃悠。 虞珂则是安安静静跟在虞瑾身边,不动声色的一直在观察赵青。 赵青看着这群小姑娘,觉得热闹又鲜活,不禁莞尔。 赵青的身份,不适合高调,大家就没有再刻意回去换衣裳。 虞瑾命人备了两辆马车,带上彭氏和华氏一起,又叫人提前去琼筵楼定好了雅间和席面。 赵青和虞瑾还有非要腻着虞瑾的虞珂坐一辆车,车窗打开一道缝隙,她饶有兴致观赏着沿路的街景、行人、车水马龙,面上微微带笑,却看不出更深的情绪。 打定主意要时刻防范这位虞大小姐的庄林,卷着被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陈伯来叫人,安排他跟车出行他才懊恼的一蹦三尺高。 一行人直奔长宁街,马车在街尾停下。 虞璎亲昵陪在赵青身边,滔滔不绝给她讲哪家店铺的哪些东西最好。 因为离着皇城很近,这里异常繁华,行人如织。 虞瑾落在最后,注意着她们不要被挤散。 庄林则是时刻警惕周围,不时又神色纠结瞄一眼赵青的背影。 行过一个路口时,虞瑾脚步突然顿住。 沿着这条路进去,有一间规格很高的茶楼,有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车上下来的同样是一个打扮的平平无奇的妇人。 她戴了幕篱,埋头快步进了茶楼。 好巧不巧,有风卷开遮面的幕篱一角,虞瑾看到的是楚王妃景氏的脸。 第063章 偷听 虞珂跟在虞瑾身边,注意力却在赵青身上。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大姐姐是要进店看看笔墨吗?” 虞瑾站的位置,刚好是一家叫“丹青妙意”的南纸店前面。 虞瑾勾唇笑道:“突然想起要见一位友人,向他询问一些事情,他家正好离这不远,我去一趟,就省得回头还要特意再来了。” 她撒谎时,连微表情都拿捏得滴水不露,虞珂也完全看不出来。 可虞珂就是知道,大姐姐她在撒谎了! 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明知不可能,还是问:“我能一起去吗?” “今天是陪长辈们出门,不要胡闹。”虞瑾抬手,轻拍了她发顶一下。 两人站着不走了,前面几人也陆续回头。 虞瑾没等她们询问,就追上两步,将编造的借口说了。 她道:“我去去就回,你们不用等我,晚些时候我直接去琼筵楼寻你们。” 彭氏等人都不疑有他,只有赵青,若有所思。 虞瑾冲她笑笑,不作额外掩饰,只嘱咐石竹:“在街上不要贪嘴,好好跟着舅奶她们,中午琼筵楼的席面管你吃个够。” “是!”小姑娘高高兴兴应了。 赵青也没说什么,同华氏几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 虞瑾只带了石燕一人,她让石燕回马车上也取了两顶幕篱,两人拐进南纸店旁边的街巷。 庄林略作迟疑,也跟了上来。 “去做什么?”他压低嗓音,边走边问,略带不满,“这样大庭广众的,有什么事你还要瞒着我们?”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是虞瑾这样公然避讳赵青,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冒犯和恼怒。 “去偷听别人说私房话。”虞瑾目不斜视,快步往前走。 庄林依旧不买账,甚至话语也刻薄起来:“去偷听又怎么了?我家将……咳……赵娘子的身手,没准还能拎你上屋顶呢。” 虽然听小道消息赵青未必就感兴趣,可是怎么能堂而皇之的排挤人呢? 这条街不长,说话间已到尽头。 虞瑾将幕篱往头上一扣,石燕有样学样,主仆两个默契抛下庄林,径直进了天茗茶楼。 皇城边上的这些铺面,接待的主要是达官显贵和一些豪商巨贾,这座三层茶楼建造得也极是奢华考究。 石燕从荷包里掏出两个五两的小银锭子。 虞瑾声音里带着困倦:“寻个安静些的房间给我。” “好嘞!”伙计高声应着,笑呵呵引两人上二楼。 这茶楼在下午和晚上固定的时间段会请人来唱戏、唱曲或者说书,二楼雅间的走廊在外围,房间里侧的露台朝向楼里,可以从露台看见下面唱戏的台子。 而三楼,走廊在里侧,房间的窗户临街,明显更安静,更合适友人小聚说说私房话。 虞瑾料定楚王妃是在三楼。 这样看来,整个三楼应该是被她包下提前清场了。 走到楼梯口,虞瑾脚步只是微不可察顿了下,并未言语。 伙计引着主仆两人走到走廊最里的一个房间,推开门:“这个房间最是清净,只是在角落里,对面露台往下看的视线了挡住了,您看?” “在街上走得时间长了,有些疲累,我在这里小憩片刻。”虞瑾径直走近屋子,取下幕篱,“你上一些茶点,给我这婢女填填肚子即可。” 伙计应声出去,很快就上了一壶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庄林在外面盯着,确定好虞瑾二人的雅间位置就绕到后面。 这茶楼后面是另一条街,虽然比较僻静,但也陆续有人经过。 他又绕着找了半圈,最后是从茶楼侧面的死巷取道,攀上屋顶,刚想随便找个无人的三楼雅间撬窗子进去,就看下方一扇窗户被推开,一道灵巧的影子跃上屋顶。 石燕看见他,没有丝毫意外,完全无视他的翻到屋脊另一侧,听着下面动静,最后趴在了某一处。 折金钗 第52节 庄林也不知道这凶丫头对他怎么这么大的敌意,他摸摸鼻子,觍着脸也跟着摸过去。 两人并排趴在屋顶上。 不多时,下方屋里传出房门打开的声音。 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是恭敬:“这一层都没人,奴婢去外面走廊上守着。” 然后,房门闭合,她走了出去。 没走太远,只在听不见屋里谈话的距离守着。 庄林伸手想去掀瓦片,被石燕一眼瞪了回去。 “今日下值晚了些?还没用午膳吧?要不要先吃几块糕点垫一垫?”屋子里,是楚王妃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 进来的中年男人是令国公府的世子,楚王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景少岳。 景少岳抬手,制止她的话。 他径直到里面,推开窗户。 这里视野开阔,周遭其他的建筑都没这么高的,不怕被人窥伺。 里外确认好,景少岳才回到屋里坐下。 他也不兜圈子:“长姐你找我这么急,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楚王妃有些魂不守舍。 她虽是被楚王的话点拨到,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冲动回去质问,而是叫人去礼部衙门传话,请了景少岳来这里。 景少岳是令国公景修的嫡长子,幼时就被请封了世子,所以早早就将令国公府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父亲教育他,培养他,他对父亲很是孺慕,可自从二十年前,父亲突然沉迷温柔乡,娶了个年轻貌美的继室,又将继室生的小儿子捧在手心开始,他心里就有了芥蒂。 好在,父亲还没老糊涂之前就给他谋了好的前程,又给长姐选了顶好的婚事。 所以现在,真正捆绑在一起,利益密不可分的—— 其实是景少岳和楚王妃这姐弟俩。 勉强定了定神,楚王妃先一五一十将楚王的猜测说了。 景少岳面色凝重,沉吟半晌。 他突然问:“如若楚王是想借刀杀人呢?” 楚王妃浸淫后宅几十年,楚王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是在暗示什么,她当然知道。 只是…… 她不方便宣之于口。 “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楚王妃显得有些暴躁。 楚王暗示她去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她并非下不了手,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她什么都能做。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她又担心自己是在不冷静的时候受了楚王蛊惑,成了楚王铲除异己的刀。 令国公是开国功臣,又曾居于文臣之首,地位举足轻重,当初楚王就是觊觎老头子的权势才娶的她。 正好,她要的仅是王妃的尊荣,两人心照不宣的一拍即合。 可是,这些年被老头子掣肘,楚王年纪越大越不想受制于人,现在又怀疑老头子偏爱小儿子,对他不那么忠心了,就想怂恿他们姐弟把人除去。 如若令国公“寿终正寝”,他的绝大多数门生就会顺理成章以景少岳马首是瞻,楚王不会损失什么。 景少岳道:“楚王后院姬妾成群,他原就是个靠不住的,这些年全靠父亲的震慑,他才会礼重于你,并且一心一意的栽培溯哥儿,你若是亲手将他头顶这座震慑他的大山搬开,你确定你还能掌控他?” 楚王妃被怒火和恐惧冲撞溃散的理智,慢慢找回了一些。 她双手用力捧着手中茶盏:“除了父亲和我自己,我实在想不到还会是谁对那个小贱人下的手,父亲若是当真在溯儿和五弟之间有所偏颇……这种破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怕……” 她最在乎的,还是她儿子将来的前途! 楚王一直在谋算那个至尊之位,楚王妃自然而然就将那把椅子也视为自己儿子的囊中之物。 景少岳却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父亲把五弟养废了,对他再是偏宠,也就那样了,横竖他不会糊涂到把国公府的未来压在一个纨绔身上,国公府这边有我在呢,长姐你且放宽心。” 沉默良久,他语气反而忧虑起来:“我反而觉得,我们最好是祈愿父亲的寿命能长过……” 后面的话,他没说,指了指皇城方向。 皇帝在时,令国公要装忠臣良相,放不开,根本无从发力。 事情说完,姐弟二人没在此处滞留,很快先后离开。 庄林沉默跟着石燕,依旧借道那个空屋子的窗户翻进三楼。 三楼走廊最里侧是个空置的杂物房,放着一些备用的桌椅板凳和屏风这些,里面有一道楼梯可以下二楼,位置就在虞瑾休息的那个雅间对面。 只那里常年装饰着一挂帘子,石燕偷摸出来找路,开始只当那后面是面墙,不想会是个楼梯。 两人溜回二楼,闪身进屋。 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虞瑾睁开眼。 石燕抬臂杵了一下走神的庄林,庄林反应过来这丫头不会说话,就恍恍惚惚将上面听到的对话一一转述。 他不在京城,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心情复杂。 虞瑾沉默过后,心情反而颇好:“原来楚王府和令国公府的联盟也没想象中的牢固,不趁机推一把都对不起宣六姑娘受的伤!” 庄林:…… 庄林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第064章 执笔,为他们写一出戏! 桌上茶点未动。 虞瑾起身,将茶壶里半凉的茶水倒了大半进花盆,又倒茶涮了下杯子。 庄林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想着不能浪费,伸手去拿,却被石燕抢先一步。 她熟练自荷包里掏出备用的牛皮纸,快速将各色糕点一裹。 主仆二人依旧配合默契,之后各自戴上幕篱,推门走了出去。 庄林认命的跟着蹿出屋,闪身进楼梯,重新爬上三楼,然后原路出来。 他追上虞瑾主仆,走的还是来时那条街。 虞瑾没在街上逛,坐马车直奔琼筵楼。 她心情看着确实不错,随手又多点了几样招牌菜,给随行的丫鬟护卫加菜。 庄林亦步亦趋跟着,几次欲言又止。 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赵青和华氏一行人才说说笑笑过来。 跟随的一众丫鬟护卫,手里几乎都拎着东西,可见此行收获颇丰。 虞瑾站在楼上窗口,虞璎最先瞧见她,兴高采烈的就想抬手挥一挥,又意识到这行为不妥,赶忙收回去,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瞧了去。 虞瑾眼底闪过笑意,转身吩咐:“让厨房准备上菜吧。” 石燕还没动作,和她立在一起的庄林就认命出去传话了。 这是……抢饭碗吗? 不是……这人有病吧?他一个外来借住的,这么殷勤是几个意思? 等庄林传话回来,就发现石燕脸色似乎更冷了。 就……很莫名其妙的感觉。 “大姐姐!你早到啦?”虞璎买了许多东西,高兴之余都比平时更活泼几分。 她手里拿着个精致小盒子,抢上前来。 虞瑾随口回了句:“那位朋友刚好不在家,我随便逛了逛,没瞅见你们就先过来了。” “可能我们刚好上哪家铺子二楼看货去了。”虞璎急切打开盒子。 里面好大一坨,金灿灿的。 虞瑾一眼差点没认出是个什么东西,等虞璎拿出来显摆,且要往她手指上套时,她才认出那是个金戒指。 足可以和扳指媲美的,很大一个金戒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虞璎手上还套着个同款。 虞瑾嘴角一抽,抬眸去看另外两个妹妹。 俩人正忍俊不禁的凑在一起,眼神戏谑。 虞璎兴致勃勃的显摆:“这个可有分量了,大姐姐你以后要是跟人打架,都不用揪头发,就拿手指敲她们脑门……” 虞瑾:…… “噗……”虞琢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她又觉得这样不好,赶紧把额头抵在了虞珂肩头。 虞瑾注意到,她耳垂上坠着的耳铛换了一副,细细的链条末端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对儿金色小兔子。 虞珂没戳耳洞,她脖子上也多了一条细细的金色链子。 这时节,穿得凉快,坠子露出来,是只金灿灿的小肥猪。 恰是合了她俩属相。 虞珂看虞璎的目光带着嫌弃,勉为其难解释:“上回出来大姐姐没同我们一起,您的这份就由出金子的人做主了。” 虞璎原本的打算是,姐妹四个人手一个大金戒指,可以拿来砸人的那种,虞琢和虞珂当场严词拒绝了,俩人自己画了样式,都只要了细细的一个指环,然后又分别定做了耳铛和坠子。 至于虞瑾那盒子里,除了大金戒指,还有一副足有两寸长的款式特别夸张华丽的耳坠子。 嗯,这个虞璎也有同款,只是金子不够用,她只要了其中一朵小花做了对儿小小的耳铛。 “这个我收起来,以后做传家宝,就不戴出去招摇了,我怕被歹人抢了。”稍作“欣赏”,虞瑾赶紧把戒指撸下来放回盒子里。 折金钗 第53节 虞璎没觉得她这是托词,高高兴兴入座。 一行人用了午膳,虞璎依旧精神抖擞:“下午我们去梨园听戏吧?两年多没听戏,都不知道现在时兴的曲目是哪一出了。” 虞瑾瞧着赵青面有倦色,就道:“我要回去了……” 眼看虞珂暗搓搓就要往她身边蹭,她话锋一转,“这两天庄子那边新的账目就该交上来了,我得提前查一下旧账。” 虞珂挪动的脚步立刻止住,又蹭回虞琢和虞璎身边。 虞璎道:“那等我听了新戏回来,去给你讲。” 虞瑾忍着笑意:“你们去玩吧,丫头们谁想听戏的也都跟着去。” “谢谢姑娘!” “谢谢大小姐!” 丫鬟们一阵低低的欢呼雀跃。 庄林心里痒痒的,脚步不由自主就想往人堆里挪,但是他不能,就……有点子忧伤。 最后,包括白苏白绛在内的一众丫鬟都跟着去了,只有石燕和庄林跟着回府。 舅奶彭氏都被虞璎挽着手臂拉走了。 这一刻,庄林恨自己怎么不是个女的?! 虞瑾和华氏陪着赵青一道儿回府,出来半天,是有点累人,到家就各回各院。 虞瑾没有歇午觉,她走进书房,径自铺开纸张。 执笔,蘸墨。 石燕安静在旁服侍,看她笔下洋洋洒洒写出的东西,神情逐渐困惑。 虞瑾在书房呆了一下午,傍晚虞璎回来就直奔蓼风斋,眉飞色舞给她讲了梨园的新戏。 虞瑾很捧场的认真听,时不时还询问一些感兴趣的细节。 直至二更天,虞璎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虞瑾回到书房,将白天写下的东西重新顺理,并且润色了细节,又接着往下写。 她以查账的名义把自己关在书房又两日,虞珂和虞璎自觉退避三舍,倒是虞琢特意来问了要不要帮忙,虞瑾拿了一些账册给她,让她回去处理。 第三日深夜,虞瑾收笔。 一直陪着的石燕,也从最初的疑惑茫然变成了豁然开朗。 虞瑾把成卷的纸张交给她,又交代了一些话,最后嘱咐:“不要假手于人,你和白苏……” 突然想到什么,她话锋一转:“你去前院找庄林,让他誊写一份,这一份焚毁即可。” “嗯!”石燕点头,将厚厚一卷纸张收进袖口,趁夜去办。 虞瑾打了个呵欠,舒展了一下身体,回房洗漱睡觉。 庄林这几天可谓抓心挠肝的不安生,知道那位虞大小姐要对楚王一家使坏,他就一直惴惴不安等着对方来抓他的壮丁。 结果一等三天,对方都只顾着查账,庄林浑身都不得劲。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这位虞大小姐支使出阴影了,对方找他办的都是够他去死的脏事儿,现在明知道她要搞事情却越过自己去,他反而更担心对方会阴自家世子。 这还不如找他去办呢,好歹证明阴招不会冲着他家主子来。 连续三天,睡觉都不安稳,庄林大半夜蹲在侍卫所的院子里惆怅,然后就被石燕拎走了。 石燕把他关进一间空屋,扔下笔墨纸砚和一天的干粮,人就走了。 一天后,石燕去放他出来时,就发现这人状态更不对劲了—— 顶着一双硕大的黑眼圈,神情莫名的亢奋。 “石燕姑娘……”庄林态度谄媚,拿着虞瑾的那卷手稿。 是话本子啊! 写得还曲折离奇,很精彩的样子! 以前看多了期期艾艾,凄凄惨惨的故事,这一本就特别的叫人眼前一亮。 他想问问石燕,还有没有类似的本子,实在没有,他就想把这本收藏了,反复品读…… 石燕只是埋头飞快查看他誊写的内容,确认除了字迹有点丑,基本没别的问题,一把夺过他手里那一卷,头也不回的走了。 庄林:…… 石燕连夜出了一趟府,数日后,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戏班闻喜班出的新戏风靡全京城。 虞瑾手边堆着近日送上门的一些帖子,正在挑挑拣拣。 白苏和白绛在外面回廊上做针线,一边闲聊。 “三姑娘这几日总往赵娘子院里跑,闻喜班的新戏她都没吵着要去看,也是稀奇了。” “赵娘子给她讲女飞贼的故事呢,闻喜班就在京城,不会跑,赵娘子若是离京,这故事她就听不全了。” “那出新戏,听说和咱们以往看的很不一样……” …… 石燕倚在门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石竹的猪骨头玩。 闻言,她若有所感,回头看向虞瑾。 虞瑾刚好抬眸,两人视线相接。 “别急,虽然夷安县主受了伤,可楚王府的交际应酬不能断,楚王妃还是会打起精神去各家奔走的,总有一家会唱这出戏。” 虞瑾眸中笑意弥漫:“她那么会听话外音,定然不会辜负我亲自执笔,为他们写的这出戏!” 弑父夺权有什么意思?分明去父留子才更稳妥嘛! 她把饵料下好了,现在只需静待时机,若楚王妃实在不开窍,她回头再想办法激她一下。 此刻,虞瑾指尖摩挲着手里一封烫金帖,神情逐渐玩味。 宜嘉公主府的赏花宴? 是巧合?还是另有人迫不及待要入局了? 她记得前世这位公主是默默无闻,一直苟到最后了的…… 第065章 又一个寡妇! 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设局,这封帖子,虞瑾都没打算拒。 白苏进来找丝线,见她指尖压着帖子走神,刻意绕过来,抻脖子看。 “是这封帖子有什么问题吗?” “姑娘若是觉得不妥,找借口推了就是。” “咦?怎么是宜嘉公主府?” 白绛听见动静,也从外面进来。 “这位公主寡居多年,虽然偶尔出来赴宴,却几乎没见公主府办过宴会,这怎么会突然……” 这么一想,她面色都凝重起来。 石燕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齐齐盯着虞瑾。 虞瑾道:“她的一双儿女都差不多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所谓赏花宴,多数都是心照不宣的相亲局,这场宴会,应当是为这个。” “宜嘉公主府的大公子今年是十几了?”白绛迟疑着。 这位公主殿下太没存在感,几人一时面面相觑。 甚至,虞瑾也不太想得起来宜嘉公主长子的具体年岁了。 只知道她嫁给了当年的一位寒门进士,生了两子一女,在她生下小儿子后不久,驸马在陪伴其母去寺庙祈福的途中偶遇吊桥坍塌,母子双双葬身水中。 自那以后,这位本就存在感不强的公主越发低调起来,深居简出的。 “既然要赴宴,那还是要知道一些详情的,你大概去打听一下。”虞瑾道,顺手把帖子给她,“帖子你顺路送去清晖院,知会二婶一声。” 白绛心思细腻,一早察觉她似有顾虑。 手里捏着帖子,一时没动:“其实白苏说得对,姑娘您若是觉得这宴无好宴,直接拒了就是,省得麻烦。” “犯傻了不是。”虞瑾闻言,却是笑了,“如若当真有人处心积虑,避是避不掉的,推了这次还会有下次。” 所以,是她想多了最好,如若不然,也是避无可避。 白绛去清晖院送了帖子,华氏倒是很高兴,当即就风风火火去了虞琢的烟云斋,挑起衣裳。 虞琢窘迫,面上有些微热:“母亲,您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些吧?” “你懂什么。”华氏一边翻找,一边碎碎念,“婚嫁之事,是大事,自然要千挑万选,仔细考量的。这种场合,年轻人多,咱们不能白去,沾沾***的光,她家挑儿媳,挑女婿,咱们也顺便挑挑,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择婿这事儿,自然是广撒网,多相看几个,从里面挑个最好的。 按理说,有些有远见的人家,在姑娘及笄前就会把亲事定了,等及笄后,最多再养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完婚了,可虞琢及笄,正赶上老夫人新丧,这一耽误就是两年多,华氏随时都在着急。 这种事,虞琢自己不好多说,只能由着她。 倒是虞璎和虞珂两个,一个沉迷听表姨讲游侠故事,一个忙着花样躲避看账本,忙得没心思想这些。 宴会只在三日后。 华氏还是没带儿子,照常把虞璟送去书院,一家子女眷前往赴宴。 今日华氏有点急,催了几次,出门便早一些。 一家人到时,花园里已经很热闹。 又是少男少女扎堆凑在一起玩,花园正中搭起高台,请了戏班子唱戏。 下面几乎座无虚席,不过已婚妇人居多,尤其是年长一些的。 “咦!那是闻喜班的当家花旦!”虞璎远远瞧见,有些惊喜,“这唱的是最近新出的那出戏吗?我还想着回头等哪天得空去梨园看呢。” 折金钗 第54节 说着,她便想往戏台那边去。 有别的游戏可以玩,虞琢和虞珂对听戏的兴趣就淡了。 两人一脸抗拒,拉着手快速溜走。 虞璎虽然性子有点直,却知道这种场合不能落单,最后目光锁定了二婶华氏。 华氏是个感性的人,倒是喜欢听戏,两人一拍即合,往戏台子那边去。 没有空桌,华氏寻了位关系不错的夫人拼桌坐下。 虞琢和虞珂跑去看人玩捶丸了,虞瑾远远看了眼,也在最外围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此时,台上唱的正是虞瑾操刀执笔写的那出《美人纱》。 第一排当中的桌子旁,坐着的几人里就有今日的东道主宜嘉公主和楚王妃,还有赵王妃。 不过赵王的原配嫡妻早逝,在座的这位是续取的继室,年纪比楚王妃她们要小上一轮。 有些女眷是头次听这出戏,聚精会神,听得认真,也有人提前看过了,在互相攀谈。 断断续续,也有讨论这出戏的。 “以前的戏,都是求不得,爱离别,哀怨缠绵,凄凄惨惨的,这一出倒是有些不一样。” “那些动辄就抛弃宗族至亲,与外男鹑奔的,确实有些腻歪,没得带坏了少年人,还是这一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看着舒心。” …… 能进宜嘉公主府这场赏花宴的夫人们,都是家世门第颇高的,尤其这些夫人普遍年岁大些,绝大部分已经生儿育女,今儿个过来也是为着借机替子女相看嫁娶对象的,她们打理后宅,心机手段缺一不可,年轻时看看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觉得甚是动人,这个年纪再看…… 自家儿女若有这般作为的,恨不能直接打死了干净。 《美人纱》讲述的故事也很简单,前半段甚至和一般才子佳人的戏码没出入不大,一个富商千金外出礼佛,路遇一位遭劫的赶考书生,施以援手,两人互生情愫。 后来书生高中,登门求娶,千金下嫁予他,并且借助娘家的钱财不遗余力帮扶他,叫他官运亨通。 两人明面上是一对无可挑剔的恩爱夫妻,举案齐眉,殊不知这场婚事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原来书生在进京前就已经有妻有子,在高中后,也没抛弃,秘密将这双母子接进京,等到书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就开始和原配妻子谋算着暗害岳父,侵吞妻子娘家的家产。 为了一石二鸟,他歹毒的在妻子要端给岳父的汤药里下毒,好在被妻子的心腹发现,妻子将计就计,将这碗毒汤借书生原配妻子之手喂给了书生。 书生自食恶果,被毒死,原配妻子因杀人入狱,儿子也受了牵连。 千金则是不仅保住了自己娘家的产业,也拿到了书生官场打拼二十年挣下的所有家业和人脉…… 之后,她的儿子借着这些助力,也金榜题名,顺利进入官场,为母亲挣了诰命,荣耀加身,儿孙满堂。 为了不叫楚王联想,千金娘家身份只是商贾,而且这出戏前半段才子佳人的拉扯占了大头,后半段进展极快,翻转反杀,看得人格外痛快。 虞瑾一边喝茶,一边听戏,顺带注意楚王妃等人动向。 楚王妃明显心情不好,虽然也在与人寒暄,却多少有些疲于应付,之后干脆推脱听戏,谢绝与人交谈。 她起初只是拿听戏当借口,对戏台子上烂俗的戏码没有丝毫兴趣,直至最后的反转开始,她眼神渐渐变了。 虞瑾这里只能看到她背影,注意到戏文唱到关键处,她搁置桌上的手,手指慢慢扣紧了桌边。 反观宜嘉公主,她虽坐在这,心思却半点没在戏台子上,不停与人攀谈,顺带注意着各处人群的动静,当真是在认真挑选合适的儿媳女婿人选。 她的长子今年十七,长女十四,小儿子十岁。 虽然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选在这个时机,虞瑾总觉得不太对。 戏台上,这出戏唱完,又很快换了另一出。 台下的人散了一些,又来了一些,但是第一排主桌上的几位却几乎没动。 虞瑾一直在边角这里不起眼的位置坐着,中午公主府招待了一顿午宴,其间也无事发生,就导致虞瑾从公主府出来时都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心思有些太过阴暗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总往阴谋处去想。 ***府的赏花宴过后,日子照旧。 十五这天,家里按照惯例要去镇国寺上香,寺里给过世的老侯爷虞柏安供奉了长明灯,顺便添灯油。 以往,家里女眷若是得空,会一起去寺里拜拜,像是前两年为老夫人守孝其间,就是每月的这一日叫陈伯代为跑一趟。 上个月,也是陈伯去的。 这个月,虞瑾本来计划一家人一起去的,可是赵青住在府上,她脱不开身,就由二婶带着几个妹妹去了。 去镇国寺路途远,她们是十四清晨出发,在寺里住一晚,次日赶早去上香,如果没有别的事,用了午斋就可下山,晚上刚好归家。 “多事之秋,你们多带些护卫。”出门前,虞瑾特意安排多些人跟随。 此行同样顺利,二婶华氏回来甚至显得很高兴。 虞瑾问她,她说求了一支上上签,虞瑾就没多想。 然后,没过两天,就又有宜嘉公主府的拜帖上门。 这次,是单独下给华氏的。 第066章 拒婚 虞瑾得到消息时,华氏已经带着虞琢出门了。 起因是虞瑾又抓壮丁,叫几个妹妹过来帮着理账,虞琢没来。 虞璎一手晃着算盘,一边随口抱怨:“真羡慕啊,二姐姐跟着二婶回娘家,今天又逃过一劫了,我们这几个命苦的啊,怎么就没个关系亲近的外公舅舅……” 诚然,这话就是打趣着随口一说,没有真的感伤。 虞珂对着账本发愁,没心思多想。 虞瑾闻言,自上首的案后抬眸:“你说二婶带着阿琢回华家了?” “嗯。我来之前顺路去烟云斋,想叫二姐姐一起走,烟云斋的小丫头说的。”虞璎道。 这时,虞珂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反常,抬起头。 虞瑾微微沉吟,示意白绛:“你去门房问问二婶她们今日究竟干什么去了。” 白绛虽被临时拨去了客院,但是赵青喜静,力所能及之事也不喜假手于人,所以,白天她还是偶尔回虞瑾这边帮忙。 “是!” 白绛应声,飞快的去了。 虞璎后知后觉:“怎么了?难道二婶她们不是回娘家了吗?” “除非是华大人或是华老夫人突然病重,她不得不回去。”干等着反而心焦,虞瑾耐心解释,“她娘家那边在觊觎阿琢的婚事,二婶最近避他们如蛇蝎,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回去,尤其……还是带着阿琢一起。” 若是华家有人出事,使得华氏不得不立刻赶回去,她也应该会叫人知会虞瑾。 虞瑾的预感不太好。 她看向虞珂。 虞珂立刻回想;“前两天在镇国寺,我们几乎都是和二婶一起的,遇见过几位同样上山礼佛的夫人小姐,攀谈几句说的也都是场面话,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就……方丈早晚讲经,我们都不爱听,是二婶一个人去的。” 她咬着唇,再三回忆:“可是事后也没听二婶说有遇见谁。” 虞璎觉得她俩有点警惕过头,但见二人神色忧虑,就没打岔。 白绛去了一趟,满头大汗跑回来。 “姑娘,是宜嘉公主府递的帖子。”她扶着门框喘气,一边言简意赅快速回禀,“说是昨儿个傍晚送来的,门房的人不便打开帖子查看详情,只知道是公主府的,点名要给二夫人,二夫人今日出门,会不会是赴约去了?” 虞瑾面色一沉,当即起身就往外走。 “石燕,快去前院让陈伯点十六名护卫,要腿脚麻利,身手好的,再叫九叔备车,护卫统统骑马,我要出门。” 这次,虞璎立刻就要跟着往外跑,却被虞珂一把拉住。 “别去了,没看见大姐姐着急?你跟着去了她还得分神关照你。” 虞璎没坚持,从外面收回目光,面有忧色看着她:“二婶和二姐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光天化日的,不至于。”虞珂心不在焉,随口敷衍。 虞瑾从蓼风斋出来,直奔清晖院。 白绛察觉不对:“姑娘,我们不是要出门寻人吗?您这是?” 虞瑾面色冷沉:“先去二婶房里看看,万一她没将帖子带走,就省得我们走弯路了。” 宜嘉公主必然不会直接邀约华氏去公主府,这样太扎眼。 可是京城这么大,不说有专供勋贵人家女眷小聚的茶楼雅舍无数,还包括京城内外许多园林和庄子,甚至,还有可能约在别的友人家里,就这样出去找,说一句大海捞针不为过。 虞瑾要进华氏的屋子,清晖院的人虽是觉得不太合理,却没有阻拦。 由于二叔时常宿醉,他们夫妻也并非一直住在一起,多数时候二叔都是醉在厢房睡的。 虞瑾进屋,视线一扫,目光锁定里屋的梳妆台。 她疾步过去,拿起帖子翻看一眼,直接带着离开。 门房和车马房的人已经在大门口等候集结,门房管事瞧见虞瑾手里帖子,一颗心不由的提起:“大小姐,这……是小的们疏忽了,我们……” “不关你们的事,如常做好你们的本分就是。”虞瑾径自踏上马车。 通常,下给侯府的帖子,会被送去给虞瑾,但是府里每个主子都有私人社交,宣宁侯府是他们的家,不是牢房,虞瑾也不是牢头,她无权干涉,也不会刻意去干涉其他人的交际和行踪。 门房只是照常把点名给华氏的帖子送去清晖院,他们没有任何过错。 “是!”管事应声,看她表情严肃,风风火火的样子,依旧没能放心。 宜嘉公主约华氏见面的地方是一座私人园林,就在城里,却不知是她哪个熟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产业。 虞瑾坐在马车上,闭着眼。 帖子被她随手扔在了矮桌上。 地方距离侯府略有些远,紧赶慢赶,半个时辰。 那园子环境清幽,附近坐落的也都是园林私产,显得有些过于僻静了。 “还好二夫人把帖子留在了家里,这要是咱们自己出来找,要找到这个地方可不容易。”下车前,白苏唏嘘了一句。 华氏的马车就停在这座叫做“毓园”的园子前面,另外还有一部分车驾人马,则是公主府的。 折金钗 第55节 “大小姐?” 见到虞瑾,侯府下人纷纷起身见礼。 虞瑾下车时,唇角已经习惯性扬起了浅淡的笑。 她说:“二婶出门时,我那里临时有急事,就请她们先行一步,省得叫公主殿下久等,她们现在人在何处?引我过去吧。” 因为是到别人的地方做客,华氏就只带了任娘子、虞琢和青黛进去,她的大丫鬟金珠、金玉都候在这里。 金珠二人十分确定,二夫人这趟出门是不曾知会大小姐的。 可…… 大小姐这话说得太真太自然,公主府的人已经信了。 也是宜嘉公主的心腹都贴身跟随,这里守着的都是不甚知晓内情的。 “您是宣宁侯府的大小姐?公主和虞二夫人在里边,奴婢引您进去。”一个管事婆子立刻站出来,态度和善。 早上公主是在这大门口和虞家二夫人一起携手进去的,谁不知道侯府是这位大小姐当家,对她只会更加礼遇。 “有劳了!”虞瑾也很和气。 她抬脚往里走,白苏白绛自觉留下,只有石燕跟着。 庄林也在随行的侍卫队伍里,他也没想着独树一帜的跟进去,却见虞瑾行过他面前时,突然斜过来一眼。 然后—— 庄林居然神奇的读懂了她眼神! 等虞瑾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立刻捂住肚子:“那个,我去旁边方便一下。” 他生硬的演了一下,不等身边的人说话,就快速跑了。 绕着围墙寻了个无人处,翻进去,然后隔着一段距离,尾随虞瑾主仆。 此时,宜嘉公主一行逛累了园子,正在一座湖边水榭里喝茶。 因为两人之前在镇国寺的讲经大会上“相谈甚欢”,彼此对这次要谈的话题有默契,宜嘉公主适当铺垫几句后就直入正题。 她笑容温婉亲近:“琢姑娘这脾气像我年轻时候,本宫瞧着她就觉得亲切,特别喜欢。我那儿子,今天在大门口夫人您也瞧见了,本宫不敢夸口他有多优秀,但是品貌端正,和你家琢姑娘正相配呢,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她没让儿子苏文潇一起逛园子,只是叫儿子送她过来,“贴心”的让华氏在大门口相看了,这个尺度拿捏得刚刚好。 华氏做梦都想叫自己女儿高嫁,自从镇国寺偶遇,宜嘉公主暗示了对虞琢的喜欢,这几天她都在仔细权衡,觉得这桩婚事正正好。 宜嘉公主虽是皇族,却是外嫁女,身份上恰如其分的尊贵,又不会和朝局牵扯太深。 再有,宜嘉公主嫁的这个苏家,家世不显,子女全靠公主的庇荫。 苏文潇作为长子,肯定要继承公主府的家业,有皇亲的身份,宜嘉公主当初的陪嫁长子肯定会拿大头,哪怕苏文潇不成器…… 夫妻俩做个富贵皇亲,这日子也是美滋滋。 华氏很是意动,却还没被冲昏头脑。 她矜持着,不肯把话说死:“多谢殿下对我儿的错爱,这是我们琢姐儿的福气,只是婚嫁一事兹事体大,我还要回去支会我家老爷,他得点头了才行。” 虞琢出门时,还真以为华氏要带她回娘家,否则,她一定不会来的。 此时,长辈说话,她不能打岔,在旁边如坐针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自然。”宜嘉公主笑着,撸下手上一只玉镯,过来拉虞琢的手,“你尽管回去问,琢姑娘这般讨喜,这个儿媳本宫就先定下了,省得被人抢了去。” 这话说得,甚是动听,华氏都被捧得飘飘然,十分受用。 长者赐,不可辞,尤其对方还是公主。 虞琢想要缩手,又不敢太过强硬,急得快哭了:“殿下,臣女何德何能,请您……” 恰此时,门外一道响亮的女声突兀将气氛打破。 “是谁要娶我虞家的女儿做儿媳了?怎的越过我这个当家做主的人去?是宣宁侯府分家了我不知情吗?” 第067章 软柿子?她边哭边骂! 虞琢第一时间后撤,躲开宜嘉公主正往她腕上套镯子的手。 随后,心里才是一松。 华氏蹭的站起,往门口张望。 宜嘉公主压着眼底的恼怒同时回头,虚掩的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这水榭本就是四面透光的,可是大门被猝然推开的刹那,站在门外的少女眉眼明艳,神采飞扬,还是叫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虞瑾抬步进来,礼貌见礼:“公主殿下安好。” 水榭外面,宜嘉公主的心腹嬷嬷和贴身女官都是知道主子意图的,她们守在岸上,自然有阻拦虞瑾上前,却被石燕四两拨千斤的统统挡开了。 就—— 只是强硬的把人挡开,不算动手,都不能说宣宁侯府的人僭越逾矩。 “瑾……瑾儿?”华氏诧异万分。 她和虞瑾关系不差,所以,哪怕虞瑾言语不善骤然闯入,她也本能的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意外对方会来。 宜嘉公主前几日在自家的赏花宴上见过虞瑾,只是没有当面打过交道。 “原来是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她生生将眼底不悦和不奈压下,依旧是笑容温婉的模样:“你来了也好,本宫同你二婶刚刚商定了琢姑娘与我儿潇哥儿的婚事,你来做个见证,以后咱们两家可就是亲家了。” 说话间,她又想拉过虞琢套镯子。 虞琢虽然知道不能拒绝她,可虞瑾的到来给了她底气,她第一时间闪身跑到虞瑾身边。 “大姐姐!” 宜嘉公主伸手到一半,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商定了?”虞瑾没有和她正面交锋,而是直直看向华氏:“二婶儿,你答应了?” 华氏虽然打从心底里不惧虞瑾,此时虞瑾的强硬态度却叫她意识到了不妥。 “不是。我没有。”她连忙摇头。 快走两步到虞瑾面前,就要解释:“就是***说……” 宜嘉公主也意识到了虞瑾来者不善。 她手里把玩着那个成色绝佳的玉镯,依旧温婉笑着打断华氏的话:“虞二夫人,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出尔反尔可是要堕了门楣风骨的。” 她的语气不重,态度也温和,可威胁的意味就是怼了华氏一脸。 “那天在镇国寺偶遇,本宫就说了喜欢你家琢姑娘,想聘她为长媳,连续两日的深谈,是因为你也有结亲的意向,本宫这才下帖邀你前来此处详谈敲定婚事的。” 华氏看着眼前一如既往的温柔女人,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原来,她竟是看走眼了? 这女人这么颠倒黑白,咄咄逼人的样子,又哪能是个好相与的? 自己的女儿若真是嫁去公主府,夫婿怎样且不说,至少是要受这个伪善的婆母磋磨的。 “你那时并没有明说……”明知身份悬殊,不允许自己回嘴,她还是为了女儿据理力争。 “你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些话只是因为孩子们脸皮薄,为着他们的面子故而含蓄一点,个中深意,你别说你不懂!”宜嘉公主语调温柔,却态度强硬的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对方身份天然压了自家一头,华氏顿时恐慌起来。 冷汗直冒,脸色发白。 虞瑾不动声色踱步上前,也将华氏挡在身后。 她直面宜嘉公主,再度礼貌欠身:“公主殿下的厚爱,我二妹妹怕是无福消受了。横竖两家也没走媒没下聘的,不结亲就好聚好散,也总不至于再结仇吧?” 她语气也是平和舒缓,却没有像宜嘉公主一般伪装出温柔的样子,反而有些锋芒毕露。 “结仇”二字,一出,宜嘉公主就是面色微微一变。 虞瑾的言外之意和威胁之意,她都听懂了。 只是—— 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就算有几分见识,能想得那么深? 他的儿子娶一个宣宁侯府二房的虞琢,虞琢算是高嫁,怎么看这桩婚事也是虞琢占便宜。 而至于她刻意避着虞瑾,私下给华氏灌迷魂汤,则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知道的人越少,她能快速敲定这桩婚事的几率就越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目光紧盯虞瑾。 “难道就因为你被未婚夫婿退了亲,便见不得自家姐妹得了好姻缘?”思虑再三,她直接不再客气,冷笑起来:“虞大姑娘,你没有生母教导,这样短视偏激,本宫不怪你,可是本宫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人这一辈子还长得很,你心胸还是要放开阔些,莫要做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这挑拨离间太低端,不说虞琢,就连华氏都没听进去。 “公主殿下!”开口呛声的是虞琢:“我们敬您是长辈,也请您自重。您也是为人母的,这样揭人疮疤,又硬往一个小辈的身上泼脏水,难道就不会堕了门楣风骨?” 她是个不会吵架的,没说两句,自己眼圈就先红了。 可是她梗着脖子,挺直了脊背,声音哽咽:“总不能是因为我姐姐没有亲生母亲护持,您才会这般肆意践踏羞辱她吧?” 坚持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落。 华氏连忙掏出帕子给她,又不知道如何圆了这个局面,只能轻扯虞瑾衣袖:“瑾儿,回吧。” 虞瑾自幼丧母,她甚至连自己母亲的模样都没有丝毫印象,可能是因为祖母将她养育得极好,她也从未觉得没有母亲是什么憾事。 甚至于—— 对于一个她完全没有记忆的母亲,她连半分感情也无。 宜嘉公主的话,虽恶毒,却伤不到她分毫。 宜嘉公主却被虞琢数落得愣住了。 这个虞琢,分明一个软柿子! 她分明不情愿,可是方才自己与华氏要当面敲定她婚事时,她都没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折金钗 第56节 这难道是……也看走了眼? 虞琢哭得停不下来,眼泪刷刷直掉,哽咽得都开始打嗝。 “二婶,你带二妹妹去岸上等我,我单独与公主殿下说两句话。”虞瑾无奈,拍拍她的背。 华氏拉着虞琢要走,虞琢不肯,眼泪汪汪盯着虞瑾看。 虞瑾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先出去,没事!” 她眼神瞟向立在门边的石燕,虞琢这才一步三回头,被华氏拉着走了。 宜嘉公主眼底闪过不甘和厉色。 她索性也不装了,捡了把椅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手中再次惬意摩挲着那只玉镯:“小丫头,年少轻狂可不是个好习惯,本宫可是皇室公主,今日你这般顶撞我……” 虞瑾没等她说完,径直收敛了唇角笑意。 “公主殿下倒是藏拙多年。”她目光凉凉,逼视宜嘉公主保养得姣好的面容:“那么臣女敢问一句……站在您身后的究竟是哪位?赵王殿下?楚王殿下?还是……陈王殿下?” 宜嘉公主一惊,玉镯脱手,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三截。 第068章 虞家的事,我说了才算! 这是她嫁妆里成色最好的一对儿镯子,她也最喜欢,佩戴了几十年不曾离身,是打算传给两个儿媳的。 此时,猝然玉碎。 宜嘉公主心中一痛,目光惊骇直直对上虞瑾的视线。 “你……”她方寸大乱。 想强硬说些什么遮掩否认,一时半刻却只心慌不已。 虞瑾无视她的失态:“说实话,我不在乎您背后的人是谁,我父亲……他半生戎马,志在为大胤朝守卫疆土,他也不会关心您究竟是和哪位王爷同坐的一条船。可是如若您算计到我虞家人头上,我们可能就真的需要好好考虑一下立场问题了。” 虞家只想保持中立,却偏偏有人不择手段,想要拖他们下水。 并非虞瑾狂妄,枉顾身份和堂堂公主之尊硬刚,而是对方目标明确盯上了自家,这个时候不强硬,只会纵容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进一步算计。 当然,仅凭她三言两语,也未必就能震慑的住。 后续对方若是识趣,她或者也可退一步,如若不然…… 豁出去的法子,她也有,只是轻易她不会走那一步罢了。 虞瑾说完,转身就走。 前脚迈过门槛,她又止步:“还有……如若你们不死心,非要自我宣宁侯府算计一桩婚事做捆绑,那就冲我来。其实今天就算你诓骗我二婶得逞,顺利交换了信物,只要我不点头,这桩婚事也不会有后续。宣宁侯府的事,我说了算!” “你……你一个待嫁的姑娘家,这般行事张狂,当真半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将来吗?”宜嘉公主不甘心的瞪视她背影,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虞瑾冷嗤一声,大步离开。 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她不在乎! 生死大局面前,什么婚姻嫁娶,什么名声牌坊,都是狗屁! 她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会拿这些虚名当性命,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瑾儿!” “大姐姐……” “大小姐。” 岸上的四个人,齐齐迎上来。 虞瑾脚步不停:“回去了。” 公主府的人想拦,可是公主没发话,他们不敢妄动。 趴在房顶偷听的庄林,这时也滑下去,自水榭背人的一面悄然入水,闭着气朝对面的岸边游去。 虞瑾之所以示意他跟来,是怕万一这宜嘉公主恼羞成怒,要强留她们,暗处有人,既方便第一时间搬救兵,动起手来,也有个帮衬。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不是她们侯府的护卫,而是庄林…… 虞瑾自然也有她的用意。 虞瑾走这一个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彼时,庄林已经早一步出来,浑身湿透,他一边拧着湿衣裳,一边听同伴调侃。 “你不是方便去了?这是掉茅坑了?”众人不禁捂着鼻子远离了他。 庄林粗着嗓子吼:“这附近去哪儿找茅房,老子方便完去水边洗手,脚滑掉进去了。” 他用来伪装的胡子和眉毛,下水之前撕下藏起来了,这会儿仓促重新帖上,他还担心沾水要掉,就不时去擦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忙乱又狼狈。 虞瑾行过他面前,照例递了眼神,示意园林方向,叫他盯梢宜嘉公主行踪。 庄林:…… 这该死的默契!有时候真想自戳双目! 是的,他又懂了! 回去三人坐的一辆车。 虞琢情绪一时压不住,还在抽噎打嗝。 华氏自知犯错,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只一味给女儿拍背,压根不敢和虞瑾对上视线。 虞瑾没打算放过她。 见她捡起桌上那张帖子,华氏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瑾儿,我……” 虞瑾反问:“二婶知道和宜嘉公主绑在一起的是哪座王府吗?” “什……什么?”华氏一声惊呼,又连忙捂住嘴。 虞琢的打嗝声,也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啊……”意识到这是在外头,华氏强行冷静,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不是……这位宜嘉公主寡居公主府,一向深居简出,别说是和哪座王府了,她就是和一般的官员府邸都甚少来往。” 她甚至脱口就想反问虞瑾是不是多心了?可骤然想到前一刻宜嘉公主气急败坏时的嘴脸,又一下哑声。 “这……这怎么会……”华氏泄了气,后怕的冷汗浸透衣衫。 “瑾儿!”下一刻,她又着急忙慌解释,“我真的没想到这背后有事,只想着公主只是皇室的外嫁女,沾着点皇亲,得个庇佑,于你二妹妹而言就是不错的婚事了。而且,今天出来,我也没打算就私自定下来,只想着先见见人,心里有谱了好回去再与你们商量。” 唯恐虞瑾不信,她越说越急:“我就琢儿这一个闺女,她的婚事我绝不会擅自做主,草率应对的,我发誓……” 虞瑾并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她只目光平淡看着华氏。 华氏声音就慢慢低了下去,心虚的再次垂下视线。 虞瑾道:“她家的长子十七,早不议亲,晚不议亲,偏就在英国公府和令国公府联姻的乌龙事件之后。而且,一场赏花宴后,她立刻就在镇国寺与二婶你偶遇,并且相谈甚欢了……二婶,你当真就没有丝毫觉得这些巧合里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冷静下来看,处处都是问题。 可华氏太想给自己女儿挑一门好亲事了,天上掉馅饼的喜悦,砸得她失去戒心,本能忽视掉了那些疑点。 虞琢想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无论华氏在讲经大会上两次偶遇宜嘉公主的事,还是今天出门的真实目的,华氏都是瞒着她的,她知道母亲的原始动机都是为她打算,她自己也不怪母亲,可如若今天虞瑾没有及时赶来阻止…… 最后被拖下水的将是整个宣宁侯府,尤其是大伯父。 甚至如若不是虞璎虞珂年纪还小,对她俩下手,算计得意味太明显,对方都不会找上她这个二房女! 虞瑾始终平静,她只陈述事实:“方才我在毓园外留人了,如若宜嘉公主当真与人合谋,那么她的谋划受挫后,必定要第一时间和对方联系甚至会面,也好商量应对之法。如果运气好,或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究竟是谁在算计我们虞家。” 这才是她方才和宜嘉公主当面硬刚的目的,激怒对方,叫对方乱了方寸,只能找幕后之人求助、拿主意。 虞瑾只和宜嘉公主过招了这么一次,初步判断,这女人虽善伪装隐藏,却不会是背后谋局的人。 此时,毓园水榭。 迟迟不见宜嘉公主出来,女官玲珑便大着胆子前去查看。 “殿下?” 看见公主呆呆坐在椅子上,玉镯碎了一只在脚边,玲珑顿时低呼,“呀!这镯子怎么碎了?” “碎了”二字,似是刺激到了宜嘉公主。 她一激灵回神,看一眼地上的镯子,神色莫名复杂变了几变。 “玲珑!” 她扶着座椅站起,开口,嗓子莫名干哑。 玲珑凑过去,听她耳语了两句,宜嘉公主就匆匆先行离开了。 玲珑落在后面,犹豫着,还是先将地上碎掉的镯子捡起,用手帕包好,这才埋头往外走。 主仆一行,也是风风火火出了园子。 “回府!”跟车的管事,大声吆喝。 “去玉水庵。”马车里却传出宜嘉公主有些急躁的声音:“本宫最喜欢的玉镯碎了一只,觉得不吉利,这心里慌得很,我得去拜拜。” 虽然公主府的车驾就等在外面,庄林受到虞瑾暗示,还是又潜回了园子里,以防和宜嘉公主接头的人就藏在这毓园之内。 看到有个女官单独落下,他在尾随宜嘉公主和跟踪这个女官之间果断选择了尾随宜嘉。 玉水庵就在城里,前身是前朝一座园林遗址,因为某位太妃沉迷礼佛,她又不方便去香客云集的大寺庙常住,就在这座园子里修建了佛塔寺院,供她修行。 前朝皇族弃城而逃后,这里值钱的物件被趁乱哄抢一空。 之后,一位云游的女尼在此落脚,后面陆续收留了一些弟子,庵堂也逐渐有了些香火。 再后来有段时间,皇帝后宫充盈,后妃们也有爱好礼佛的,这里就被皇帝圈禁起来,专供后妃和皇族女眷做些私人法事。 到如今,庵堂虽然重新开放,平头百姓多还是望而却步,这地方就比较冷清。 庄林远远看着宜嘉公主被女尼熟练引进一个院子,进了禅房,他才绕到屋后,蹲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屋子里,只有宜嘉公主一人,她却似乎躁动不安,不时的来回踱步。 庄林一直蹲到日暮时分,踏着半明不暗的天色,才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披着斗篷疾步而来,闪身进屋。 折金钗 第57节 庄林精神一振,立刻凑到窗边他早就戳开的孔洞开始偷窥。 “六哥!”宜嘉公主急切迎上前去。 下一刻,来人就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斗篷的兜帽下,露出的是楚王的脸。 楚王在皇帝的一众儿子里,排行六! 庄林:??? 第069章 玉水庵里的两兄妹 不是?你们不是兄妹吗?说话就说话,抱一起是几个意思?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刻,庄林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揉揉眼睛,再搓搓脸,极力想证明是自己犯困的臆想或者眼花…… 然后,下一刻,当这俩人吻在一起时,他就又想自戳双目了! 偷听就偷听,让你手欠,非要窗户上戳个洞! 强忍着自抽嘴巴的冲动,庄林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一刻,他特别想不远万里奔回世子身边—— 京城里的这些人,这些事,他看不懂啊! 他对自己的脑子一向自信的,否则也不能脱颖而出,成为世子的心腹,难道是离开他家世子太久,他这脑子就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了? 庄林一边尴尬,一边糟心,一边脑子都自动有了一些有碍观瞻的画面了…… 他正犹豫自己要不要躲一边去先避个嫌,屋里俩人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宜嘉公主伏在楚王胸前喘息片刻,面上酡红褪去,她开始焦灼:“六哥,你交代我的事,怕是不成了。” 她详细将毓园里的事说了,尤其是虞瑾最后似警告又似威胁的那番话。 楚王已经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他神情有些阴郁又有些不加掩饰的狂妄:“一个小丫头,就敢口出狂言,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看她不像无的放矢。”宜嘉公主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愁眉不展。 “六哥你知道的,虞常山常年不在京,虞常河又是个废人,据说常老夫人还在世时,后面几年其实就已经是这个姑娘在掌家了。” “还有前阵子,她和永平侯府退亲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换个人早没脸见人了,或者脸皮薄些的都要自我了断了,她偏就没事人一样,还照常出门应酬,甚至和那位永平侯夫人也亲亲热热的,一如往常。” “一个小姑娘,能不惧流言蜚语,心性儿坚定成这样……” “说到底她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楚王不耐烦听这些,“她退亲那事,是凌家忌惮虞常山,故而忍让几分,给她和虞常河都留着面子,否则同是有军功傍身的堂堂侯府,凌致远又不是泥捏的,能任由那一个小丫头和一个残废踩在头上撒欢儿还忍气吞声?” 他打从心底里没把一个小姑娘当回事,神情语气都带上不屑:“凌家忍让她,她不自知,反而纵得她狂妄起来了,居然把威风耍到咱们皇家人面前来了?” “呵……”楚王冷笑,“不知所谓!” 宜嘉公主心神不宁。 她咬了咬唇:“可现在宣宁侯府明面上就是她在当家,她铁了心的从中作梗……那个华氏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这婚事,怕还是难成!” 楚王拉过她的手,缓慢拍了拍:“他虞家不吃敬酒,那自然还有逼他们吃罚酒的法子。” 两人视线相接,楚王意味深长的眼神,宜嘉公主立刻懂了。 可是,她心中仍觉不安:“这样能成吗?万一中间有个闪失,潇哥儿的名声毁于一旦,退一万步讲,就算能顺利成事,万一宣宁侯不认呢?那个虞琢,毕竟与他隔了一房,也或者……” 她心思有点乱,随口胡乱支招:“从那俩小的里面挑一个下手?” “哈哈哈!”楚王像是听了笑话,哈哈笑出声。 他手里把玩着女子一双柔夷,胸有成竹:“那是你不了解他们虞家的人,虞常山人在战场,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那是随时在拼命的,他却能容忍虞常河自暴自弃,这么多年无怨无悔养着他们一家,就足见他是个极重血脉亲情的人,对这样的人来说,女儿和侄女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要拉拢虞常山,最佳的联姻对象是虞瑾。 只是虞瑾高调被退了亲,虽然这姑娘自己脸皮厚,实则名声还是坏了。 宜嘉公主的儿子若是上赶着去娶这么个姑娘,会引起皇帝怀疑,皇帝若是盯上她…… 楚王自知,他和宜嘉公主的事其实也不经查。 之所以能平安厮混这些年,不过就是灯下黑,加上宜嘉公主与世无争的寡妇形象深入人心,没人来查他们罢了。 虞常山不在京城,自大的楚王是对算计虞家这一家子老弱病残手拿把掐的。 “而且本王查到虞家大姑娘被退亲,也是有内幕的,那丫头就是个纸老虎。所以,别管她今天怎么威胁你了,都是色厉内荏,你也不用担心她会大义灭亲,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只会妥协。”他这会儿,心思已经有点不在正事上。 “是这样吗?”宜嘉公主将信将疑。 虞瑾给她的感觉,她无法形容。 总之,她就是觉得那小姑娘有股子气势,那是一种……让她无法忽视也打压不下去的锋芒! 这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直觉和危机感,叫她心里很慌。 现在回想,她甚至觉得,今天在毓园,她但凡用点强硬手段威逼,那丫头是敢当面叫她见血的。 楚王将她拉坐到自己腿上:“不要妇人之仁,这次令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联姻没成,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景修那老东西,老奸巨猾,通过他手拉拢到的势力,虽然明面上支持的是本王,最后效忠的只会是他亲外孙。我们让潇哥儿娶虞家二房的姑娘的确是委屈了些,可一旦他成了宣宁侯府的女婿,虞常山就是他一个人的助力和底气。” 他没说的是,皇帝身边还有一个常太医,也是和虞家关系紧密的姻亲。 谋这桩婚事,简直益处多多! 这还多亏是宣屏算计他那儿子,给他提供的新思路和新灵感。 说话间,他已经把人抱着走向床榻。 宜嘉公主存着心事,不太情愿,却也没拒绝。 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里,还偶尔夹杂楚王一些哄她的话语—— “你知道的,本王当初娶那景氏女就非情愿。” “等将来大事得成,我自然要立我们的潇哥儿做太子。” “所以,和宣宁侯府联姻,势在必行。” “为本王……也为咱们的儿子……” …… 庄林虽然沉迷看话本子,却从没身临其境听过这种事的墙角。 尤其—— 这俩人加一块儿,都快百岁了吧? 哪怕非礼勿视,只用听的,他都觉得自己这耳朵今天遭老罪了。 可偏又不能走,就生怕俩人尽兴后,还要再说点私密话。 结果,没有! 这俩人在佛门清净地厮混,还挺谨慎的,匆忙完事后,楚王套上衣裳,将自己包裹严实就又闪身走了。 宜嘉公主也未滞留,叫亲信进来收拾了屋子,便很快离开。 庄林等到人去屋空,方才恍恍惚惚自屋后起身。 摸黑,翻墙,奔回宣宁侯府。 彼时,宣宁侯府一大家子,除了彭氏和醉生梦死的虞常河,其他成员,包括常太医都被虞瑾召集在一起,全部聚在华氏屋里等着。 关于白天毓园发生的事,刚把大家聚起来,虞琢就详细说了。 这会儿,除了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屋里一片安静。 庄林回来时,精神还在恍惚,他也顾不上内宅外院,直接摸去了蓼风斋,然后就被守株待兔的石燕拎来了这边。 庄林只以为是虞瑾和华氏母女在等消息,进屋后被虞家一大家子人齐齐盯上,他脚步下意识后撤。 这这这…… 一屋子就他一个外人啊?这啥意思啊?怎么有种羊入虎口即将粉身碎骨的感觉? 就连石燕都没进门,大门口将他一把推进来,就自觉在外面守门了。 “虞大小姐……”庄林语气很虚,紧贴门边站着。 虞瑾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了然:“你这是窥探到了不得的内幕消息了?” 庄林想到那啃在一起的两兄妹,还是觉得恍惚。 “是有点内幕,您帮我分析分析这是怎么个事儿?”他虚心求教。 这位虞大小姐,虽然有时候也疯得叫他害怕,但人确实精明,脑子肯定也比他好使。 然后,庄林就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神情将玉水庵里的“私会”兼对话说了。 为了得到正确答案,他事无巨细的描述,然后就激得常太医疯狂咳嗽暗示,屋里几个小姑娘,除了虞瑾,个个脸色羞红。 华氏一脸尴尬,刚想把女儿搂过来捂住耳朵,却被虞瑾横了一眼。 然后,她手就默默缩了回去。 最后,庄林满脸都是求知欲的郑重询问:“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所以,楚王妃和令国公这两头拉磨的驴这些年只顾着专心拉磨,反被那双兄妹算计偷家了?” 他主要还想问,楚王偷吃窝边草,吃到亲妹妹身上,这真的合理吗? 可对着虞瑾这个姑娘家,他没敢直白问出口。 嗯,想念世子! 世子在,他就能直接问了。 华氏等人也全都一副被天雷劈过的表情,震惊又羞耻。 只有虞瑾思想和庄林同步,她仔细斟酌,然后转头问常太医:“宜嘉公主不是皇室血脉?” 第070章 像极了宣睦的行事风格! 折金钗 第58节 说是询问,虞瑾语气却偏笃定。 华氏第一个觉得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们明明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爷啊!” “二婶应该也听说过前朝疯公主的故事吧?”虞瑾道:“从楚王后院的规模就可见,这不会是个专情的人。而且,他和宜嘉公主,看着也不像是那么疯魔的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前朝疯公主的事,很是耸人听闻,华氏确实听过。 虞琢几个小姑娘互相看看,眼露迷茫。 庄林平时喜欢看话本,自然也爱四处搜罗故事听,优势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个我知道。”他骄傲举手。 “前朝大晟曾有一位公主,和自己的侄子暗通款曲,连生三子都身体有疾,且智力不足。” “公主以为自己受了上天诅咒,才会生下三个怪物,发了疯,亲手砍杀了三个孩子。” “当时,她跑到城楼上发疯,道出自己的丑事,喊着是报应,是天谴,皇帝为了挽尊,下令弓箭手射杀了她。” 这样的奇闻异事,对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又是冲击很大的。 华氏不满瞪了庄林一眼,奈何她气势不够,压根没引起庄林注意。 虞瑾倒不觉得小姑娘不能听这些,前世,她的这几个妹妹就是因为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养的太天真,经受不住风雨,才都不长命的。 如果尽早接触这些污浊之事,能警醒她们,反而是好事。 虞瑾接过庄林的话茬:“对,当时她中箭后,自城楼上坠落,死相无比凄惨,几乎全城百姓一起围观了此事。自此,不伦生子一事就成了禁忌,被认为是会遭天谴的。” “宜嘉公主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应该不至于叫楚王顶着不伦的压力和风险去私通。”说着,她再度看向常太医,等一个答案。 也不是她就不怀疑楚王,而是皇室最重血统,楚王现在已经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若再论及上辈子,这人最后还是上位成功了的,虽然皇位也没坐几年…… 老皇帝作为一个推翻旧政,建立新朝的开国明君,虞瑾不觉得在他治下的后宫会漏成筛子,让皇室血脉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混淆。 所以,如若有皇子或者皇女的身份有问题,就只能是皇帝默许,甚至授意。 但是,为了不叫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落入他姓之人手中,有再不得已的理由,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儿子的血脉传承有异。 常太医垂眸深思:“宜嘉公主的生母顺嫔,在诞下她之前就已连续夭折两子,第一位公主,生下就是个死胎,第二个是个皇子,虽然勉强生下来了,也只残喘了个把时辰就去了。” 说到这里,他话茬儿止住。 虞瑾没开口,其他人就也没催。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头子才凝重道:“后妃日常请平安脉和产子这些,都未经我手,但宜嘉公主出生时,也说是情况不容乐观,被陛下特赐了宫苑,是前任院判龚太医和两个很有育婴经验的嬷嬷单独照料,调养了一个多月,孩子情况稳定了才抱回顺嫔身边的。” 虞珂反应很快:“所以,极有可能是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孩子的病没治好,陛下为了安抚顺嫔娘娘的丧子之痛,从别处抱养了一个女婴给她?” “连失两子,据说顺嫔怀上第三胎的时候就时常疑神疑鬼,情绪有些极端。”常太医道,“事实上,偶然产下一个死胎不奇怪,她前面两胎都是落地即死,第三胎能产下健康婴孩的几率也不大,这种情况,多是因为她身体有异,孕育不了健康的孩子。” 他是医者,行医几十年,看过的医书无数,也诊过许多疑难病患,包括前朝那位疯公主,连续产下身体残缺的孩子,多半也是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其中至少一方身体有异导致。 只是那位公主,自己行了不伦之事,心虚,才将此归咎于天谴。 “我就说嘛,就算饱暖思淫欲,这京城繁华之地玩乐的花样多些,也不至于糜烂成那样。”庄林长长呼出一口气。 亲兄妹私通产子,还图谋把这个不伦的奸生子捧上皇位? 他都差点觉得这是自己疯了以后的臆想。 虞瑾斜睨他一眼,未置可否。 之后,她正色看向华氏:“二婶儿,听楚王兄妹的意思,是不打算放过咱们家了,你怎么说?” 华氏哪里听过这样的秘闻?又哪里见识过这样复杂阴毒的人心。 她身上汗毛几乎根根倒竖,惶恐的一下子站起:“瑾儿,这次的事,确实是我大意,我哪里想得到这些人之间会有这样深的龌龊?我去面壁,我抄经,去跪佛堂,向列祖列宗请罪,所谓的婚事,自是万万不成的。” 就算楚王是亲王,也就算那个苏文潇将来能成为东宫之主…… 却改变不了这人是个奸生子的事实! 她的女儿,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嫁给这样的脏东西? 若不是长辈跪晚辈要折晚辈的寿,华氏恨不能当场给虞瑾跪下。 再想到白天的事,更是后怕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淹没。 虞瑾知道自己这二婶并未阳奉阴违之人,只是为人父母的,一旦遇事涉及儿女,就难免有所偏颇。 “我也是这个意思。”虞瑾道。 她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如此,我们宣宁侯府就要做好正面和楚王为敌的准备了。” 众人表情齐齐一肃。 庄林垂着的手,手指捏紧又松开,几次都想弱弱举手,说一句—— 我不是你们宣宁侯府的啊! 可虞瑾这么不避讳他的态度,就愣是叫他没好意思提出异议。 “有这么严重吗?”华氏捏着帕子,手指和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那可是堂堂亲王,我们……要如何与之为敌?” 不等虞瑾说话,虞璎义愤填膺站起来。 少女声音响亮:“亲王又如何?他不知廉耻!就算舅公和大姐姐推断的没错,宜嘉公主没有皇室血脉,可是她上了玉牒,从出生就有皇族身份,她与楚王苟合,还产下奸生子,这都是有悖人伦的。我们告到陛下面前去,这样的丑事昭告天下,他还想算计二姐姐的婚事,算计咱们们家去争皇位?背德无耻之人,他也配?!” 华氏眼神一亮。 虞珂嫌弃的蹙起眉头:“楚王是陛下的儿子,宜嘉公主名义上也是皇族公主,你打他们的脸,也就等于打陛下的脸,你确定陛下会承认这样的丑事,并且处罚他们?没得反而给咱们自己弄出个无中生有的诬告之罪。”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普通人家犹且需要藏着掖着,怎么敢指望皇帝公开承认? 虞瑾道:“此事若是发生在陛下盛年时期,他或者会不惧流言蜚语,公正处置,可是现在,他身体状况不允许了。这个节骨眼上,让皇家闹出这等丑闻,失了民心,他又垂垂老矣,不晓得还能支撑多久,他未必会冒这个险。” 虞瑾说着,又看向常太医。 常太医张了张嘴,几经犹豫,伸出三根手指。 想了想,又犹豫着弯起一根。 这和前世皇帝驾崩的时间差不多,皇帝是征战起家,身上有暗疾旧伤,能活到这把年纪已算高寿。 哪怕只是私下,也没人会将皇帝寿数有关的话题宣之于口。 庄林这个唯一的“外人”,惊悚之余,竟又有点受宠若惊—— 说这种秘密事,这家人都不避讳自己的么? 这可是个大消息,回头他就密信告知自家世子! 嘻嘻…… 虞璎觉得憋屈,气鼓鼓坐回椅子上。 一直沉默的虞琢突然开口:“大姐姐,宜嘉公主的长子是在她婚后第二年生的,偏在她小儿子出生后不久,她的驸马就意外身故了……既然她长子的生父是楚王,那你说她的小儿子会不会也是……” 这个猜测很大胆,华氏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女儿。 庄林目光炯炯有神,自告奋勇:“要么属下去查查看,能否寻到什么线索?” 他对虞瑾前面的话不甚赞成:“虞大小姐觉得陛下会捂下家丑,那是因为事情闹得没有足够大,若将他们所有的恶行统统罗列,摆到陛下跟前……” 总有逼着陛下不得不法办的法子,只要您能摆出筹码足够重! 庄林说出这番话时,底气十足,意气风发。 他会脱口而出这番话…… 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像极了宣睦的行事风格! 干脆,果决,锐不可当! 虞瑾静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眉眼弯弯的笑了。 第071章 捷径 庄林的提议,虞瑾既没认同,也没否定。 “你如果感兴趣,去试着查找一下线索也无妨。”虞瑾道,“不过,就算那位苏驸马真是被他们所害,他们下手应该也会很干净,兼之时间久远,未必就真能寻到蛛丝马迹。” 她目光再次转向屋内众人:“我们宣宁侯府的人出面,将事情闹到陛下面前,逼迫陛下做决断,这是下策。别忘了,同样被楚王蒙蔽算计的还有楚王妃和令国公,楚王和楚王妃母子貌合神离,就是很好的突破口。” 虞珂道:“把消息透露给楚王妃,让她去揭发这件事?” 说着,她又自行否定:“可是如若楚王的丑事败露,名声毁于一旦,必将与大位无缘,这样楚王妃和令国公也会竹篮子打水,她未必就会鱼死网破。” 虞瑾就又赞许的笑了:“是啊,为了保他儿子的前程,我觉得她会叫楚王直接没了!” 算计自家的人没了,那么他针对自家的种种阴谋,自然也就全部化作飞灰! 庄林脑中灵光一闪。 闻喜班那出新戏,他最近也抽空去听了,此时后知后觉—— 那话本子,好像是这位虞大小姐编的?就为了诱导楚王妃杀夫? 果然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这姑娘就是心毒手狠,行事时常还带点疯! 默默地,他又对虞瑾竖起了最高戒备。 屋里其他人,有人沉默,也有人发出倒抽气的声音。 虞瑾表情严肃郑重:“楚王和楚王妃夫妻捆绑多年,利益牵扯太深,尤其令国公老谋深算,要撬动他们多年的联盟,契机、手段,缺一不可,我需要一些时间,在此期间,我们一家要随时警惕防范,不要先被人算计了去。” 她目标直指虞琢:“阿琢,他们的直接目标是你,这段时间,你尽量避免出门,如若有不得已的理由,定要知会我和家里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莫要擅自行动,知道吗?” 虞琢紧张的微微绷直脊背。 “嗯。”她点头,喉咙干涩,“我知道了。” 虞瑾目光又转向华氏。 华氏立刻道:“我也一样,我最近能推掉的应酬会尽量推掉,尽量少出门。” 虞瑾:…… 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 行吧,二婶少出门也行。 折金钗 第59节 虞璎见状,也立刻站起来表态:“我和四妹妹也会呆在家里的,我们和二姐姐作伴,以防万一。” 说着,自信挺了挺胸膛。 虞瑾:…… 她最后,又将视线移到常太医脸上。 常太医捋着胡须,皱巴着一张老脸,很合群的为难表示:“那个……我好像不能不出门,要么……我给自己调副药,喝躺下了去御前告个假?” 话落,他自己就先意识到被带沟里了。 他这要是突然称病不出,皇帝首先就要起疑,第一时间派人来把他查个底掉。 届时,赵青的存在都要跟着暴露了。 虞瑾和虞珂,默契的齐齐笑出声。 虞琢反应稍慢一点,也抿着唇,拿帕子挡笑。 只有虞璎很高兴:“好啊好啊,舅公我们一起玩叶子戏,我跟您说,舅奶玩得可好了,我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几乎都输给她了,到时候您得放放水,给我找补一二!” 虞珂又开始瞧不上自己这亲姐姐了,想翻白眼,又碍于闺秀礼仪,忍住了。 虞琢忍着笑,轻声细语解释:“这些年,陛下的身体都是舅公亲自调理,装病可够得上欺君之罪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舅公会有危险吗?”虞璎想了想,面上弥漫一重忧色。 方才庄林转述的原话,楚王也是盯上舅公他老人家了。 不等常太医说话,虞瑾率先抢过话茬。 “不会。舅公是陛下身边用惯了的人,只要他立场坚定,不生二心,这身份本身就是一重保命符,楚王只会想方设法拉拢,轻易不会走极端。”她正色,“舅公,您知道表叔最近的行踪吗?” 常太医听懂了她言下之意,面色微沉。 虞瑾道:“是不是很难联系?现在非常时期,楚王盯上我们了,那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最好是叫表叔一家暂避出去,一时半刻不要回京了。” 常怀济之所以游历在外,恰是常太医的远见。 他在太医院,名声地位高,也受到颇多礼遇,可是没人比他更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若是他好命,死在皇帝前头,那自然万事无忧,可一旦皇帝要早他一步上路…… 他是最方便对皇帝动手脚的人,难保那些皇族内斗时不会狗急跳墙。 届时,绑了他的家人威胁…… 他是个有些风骨的人,却大概做不到为了忠君而枉顾儿孙后代的生死。 人生在世,谁不心疼自己的至亲血脉?谁又不自私呢? 所以,他为儿子选了另一条路,这个儿子常年在外,居无定所,除非他主动回京探亲,否则就算他这个老子也联系不上。 而且,他和儿子之间早就深谈过,如若京城有变,叫他带着妻儿立刻蛰伏躲藏起来,绝不能回来。 他和彭氏活到这把年纪,自身早把生死看淡,只心疼儿孙后代。 常太医表情也是难得的肃穆。 老头子轻轻摇头:“除了每隔两月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送回来,我联系不到他。” 想想目前的局势,他又觉得有些过于悲观了,就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乱不起来,只要陛下身子骨尚且硬朗,那几位……争权夺利的小伎俩都只敢先用在暗处,下一趟怀济回来我嘱咐他不迟。” 说着,他扫视一眼一屋子女眷:“倒是你们这里……” 楚王不择手段,用来对付女孩子家的阴招是防不胜防的。 老头子又再想了想,斟酌道:“我回去调些迷药和危急时刻能提神醒脑的药丸,你们贴身带着,以防万一。不仅是琢丫头,你们几个全部当心着些,保不齐迟迟算计不到琢丫头,他们会随机换个人下手。” 反应最慢的虞璎,此刻才隐约明白这是要防什么。 “若是万一不幸中招,我就以死明志,绝不连累父亲,叫家里人难做。”她有些义愤填膺,又带几分赌气的憋闷,恨声道:“大姐姐,届时你们就抬着我的尸身去陛下跟前闹,我就不信,这样为了争权夺利逼死忠良家眷的人,还有资格坐江山!” 自己一家,招谁惹谁了? 虞珂蹙眉,下意识去看虞瑾脸色。 上回虞璎的事,大姐姐花费巨大代价保下的她,她怕虞璎这话会惹了大姐姐伤心。 虞琢则是有些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也转而去看虞瑾。 就见虞瑾捧着茶盏,低垂着眉目,微微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表情,一时看不真切。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华氏心惊肉跳,端起手边未动的茶盏,冲过去,“你快呸呸呸,这是陈皮普洱茶,喝了刚好能去晦气。” 虞璎不情不愿被她灌了一口茶。 虞琢看着虞瑾的样子,心脏莫名开始狂跳。 她连忙对虞璎道:“阿璎,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快跟大姐姐道歉!” 虞璎就是气头上,口不择言,她自己都没当真的。 闻言,一愣。 她呆呆转头看虞瑾。 虞瑾此时也已抬起头,她表情依旧温和平淡。 “女子的贞洁是很重要,但是和性命相比,就也没那么重要了,尤其如若你们被人害了,那就更不是你们的错了。我知道流言蜚语伤人,可是天下之大,外面的广阔河山也是属于女子的,走出去,换个身份,外面等待你们的一样是大好的人生。”她目光沉静又似带着无限包容,一一扫过三个妹妹尚且稚嫩的面庞。 庄林心中有所触动,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虞瑾起身,走到虞璎面前,双手握住女孩子单薄瘦弱的肩膀:“虞家和父亲都不需要你们舍弃性命去保全,人死了才是什么都没了,别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我们对父亲和对咱们虞家最大的忠诚。别说现在局面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即使有一天,真有刀架在脖子上,逼着父亲不得不站队,也还有一条捷径可走。” 众人不解,齐齐盯着她。 虞瑾轻笑,语气轻松:“只要我请旨,入宫伴驾,向陛下投了诚,我们家自然也就不用选了。” 庄林:…… 庄林庆幸他身份不够,没能分上一杯茶,否则这一刻怕是能喷在场每个人一脸! 他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面前秀美端庄的虞大小姐,一时想拿脑门撞柱子,一时又想原地转几圈,以发泄他这种无法表述的心情。 他说什么来着?这位虞大小姐她有时候就是个疯的!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位皇帝陛下今年七十有三了啊,行将就木了啊,实打实是她祖父同辈的人啊啊啊…… 不带这么拿人开涮的! 在场的,只有庄林以为虞瑾在说笑,其他人笑不出来。 华氏悔恨交加,一时情绪上来没压住,捂着脸痛哭出声。 第072章 肮脏 几个小姑娘纷纷站起,眼圈通红。 唯一还坐着的常太医,表情都不知不觉转为肃穆。 华氏的哭声压抑,庄林有点懵。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这个气氛,庄林有点没法强行融进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尴尬又多余,脚步悄悄往门边退了退,紧贴着门板。 “前朝和后宫,大同小异,只是不一样的战场而已。”虞瑾神情冷淡又从容,“早些年,陛下刚刚入主皇城,就曾陆续纳了好些朝臣家里的未嫁女入宫,既有弃暗投明的前朝官员家里的,也有一路追随他打天下的新贵家里的,虽然明面上说是陛下用以安抚人心,平衡前朝后宫的手段,实则……对有些官员来说,送女入宫又何尝不是他们递上去的投名状?” 一个新政权的建立,哪有那么容易?存在无数隐患,都需要后面稳定下来慢慢排除。 就比如皇帝当年大批量纳妃这件事,其实也算一种联姻捆绑的手段,让他和后妃的母族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对彼此的归属感。 华氏等人都没做声。 虞瑾就问常太医:“当年,我若是有个姑姑,那么她的婚嫁,应该也只有入宫为妃这一条路吧?” 常太医这把岁数,经历的事情多,相较于华氏等人,心态也好上很多。 老头子叹气,目光悠远。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当年天下初定,人心浮动,前朝后宫捆绑,是陛下用来快速安抚人心的手段。现在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局面已经大好,但是武将人家的情况特殊,你父亲戍边多年,只有新婚燕尔,你母亲在边城住过一段时间,有孕之后,就以养胎的名义把人护送回了京城……” 说着,他视线又从虞璎虞珂面上扫过一遍,意思不言而喻。 冯姨娘起初是先被抬了姨娘,后面在京替沈氏守过三年丧期,才被常老夫人送去边关,侍奉虞常山的。 同样的,也是怀孕后就回京养胎了。 “说白了,这就是变相的留人质。”常太医道。 说着,他又看向华氏母女。 华氏眼泪这会儿已经止住,对上他视线,蓦的心头一跳。 果然,就听常太医道:“山哥儿戍边得力,陛下并非疑心他,但为君之术,总要有所防范的,你们这一家子都在京城,恰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庄林在旁边听得心情有些复杂,默默用手指扣门板。 不想,下一刻,老头子矛头却朝他指来。 “还有你!”他说,“宣家那小子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顺利接管帅印,他确实有将帅之才的原因只占一半,另一半,还是陛下默许。” “怎么说?”庄林直接一个不服气。 常太医对着他,就没那么慈祥和气了。 老头子哼了声:“赵青霄是条光棍汉,说白了,这样的人就是没有软肋的,对上位者而言,用他是有风险的。正好恰当的时机,宣家小子脱颖而出,赵青霄又刚好是个心思通透不擅权的,否则……如若陛下存心阻拦,你当他能这么顺利接管大泽城的驻军?” 而宣睦,他与家里关系再不亲近,血缘关系割舍不断。 宣家一大家子都在京城,在一定程度上,多少是能掣肘他的。 至少—— 用他,比用赵青霄,会叫皇帝更有安全感。 庄林越发不高兴起来:“说得好像我家世子这主帅之位是捡漏得来的一样。” 折金钗 第60节 常太医不同他逞口舌之快,别开眼。 此时,夜色已深。 从清晖院出来后,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平静。 沉默着,分道扬镳,各回各院。 庄林跟虞瑾走一路。 待到其他人走远,虞瑾突然发问:“你现在知道,那天在天茗茶楼,我为何要避着赵娘子了吧?” 庄林心情沉重,冷着脸,不说话。 虞瑾嘲讽的笑出声:“这些事,我甚至不想叫我父亲知道。武将舍家舍命的在战场厮杀,不遗余力护佑身后的家国平安,可是在这皇城中心,勾心斗角的权利争夺却如此肮脏和不择手段。” 父女之间,互相猜疑,女儿为了夺权,甚至可以轻易下定决心弑父,即便她目前的地位是父亲一手托举上来的。 夫妻之间,各怀鬼胎,丈夫家外有家,吸着妻子娘家的血往上爬,地位权势稳固之后,就谋算着卸磨杀驴。 而这些寡廉鲜耻又无情无义之辈,他们居然是有望成为天下之主的! 重生以后,虞瑾就有了炉火纯青掩饰情绪的本事,她原只想讽刺的笑笑,可是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而庄林……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见过数不清同袍鲜血和尸首的人,他只会更加愤怒。 愤怒,却又无力。 毕竟,他只是世子身边小小一个亲卫,面对堂堂亲王、公主和国公府,他能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暂时逃避,他问虞瑾:“所以,大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楚王和他那假妹子之间有私情?” 虞瑾不解,侧目,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庄林愤愤不平:“之前石燕叫我誊抄的那个话本子,就是出自您手吧?什么都知道,您还叫我去跟着听墙角?” 就……忒不地道了! 虞瑾蹙眉,解释:“我只是觉得楚王后院这些年几乎不间断的在陆续纳新人,他又怨恨令国公良多,人有爱屋及乌,自然就有迁怒,我猜他应该不会真的喜欢自己的正妃和嫡子,这才随便编了个引子,好把后续戏文里的处境往他们身上靠。” 天知道,那个书生早就有妻有子的设定,真的就是她随便胡诌出来的。 只是想影射,提醒楚王妃,楚王的真爱应该是那些侍妾里的某一位,或者某几位。 没想到,一语成谶! 而且真相远比她故事里编的都更离谱…… 这么一想,虞瑾又觉奇怪。 前世,两年后,楚王杀兄弟,杀侄子,逼得皇帝不得不立他为储,并且顺利登基为帝了,后面他在帝位上坐了三年多,太子是登基时就立了秦溯的,他和宜嘉公主的奸情一直没有爆出来。 宜嘉公主母子三人,一直都存在感很低的样子。 在楚王登基后,她好像是被打发去了封地,因为她一直低调,虞瑾甚至不太记得这号人了,依稀是…… 很早死?去封地没两年就传了讣告回来? 难道—— 是因为令国公长寿,楚王在位期间他一直精神矍铄,楚王只能继续蛰伏,想等着熬死这老头儿再接“真爱”和心爱的儿子回来和原配嫡妻打擂台? 只是他时运不济,还没等熬死令国公,他和秦溯就都没了。 就算是这样,那么宜嘉公主前世真是自然病死的?她的死会不会另有隐情? 就比如…… 是令国公和楚王妃发现楚王家外有家,暗中下手了? 这些上辈子的事,再是迷雾重重,也无从考究查证了,甚至都没个人能和她一起参详一下。 虞瑾总觉这些事里,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半刻又捉摸不透。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庄林记恨被骗听两个中老年墙角之仇,他依旧一脸的不相信:“只不过,您闲着没事诓诓属下也就算了,拿什么入宫伴驾的话吓唬您自家人,当真过分了。” 那几个小姑娘,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真真是造孽。 方才谈话,丫鬟都不在屋内。 跟着虞瑾的白苏和石燕,皆是一惊。 “姑娘!”白苏急急叫了一声。 她知道的,自家姑娘是不会拿这样的大事开玩笑的,尤其是在家人面前,这不明摆着往至亲骨肉心上插刀子吗? “还没到那个地步。”虞瑾笑着拍了拍她手背。 安抚住白苏,她干脆顿住步伐,转身,直直和庄林对视。 庄林一看—— 得,眼圈又红了一个。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虞瑾是认真的。 “那个……不是……我……”他不由的后退两步,眼神乱瞟。 “兔死狐悲。”虞瑾不在意他的无所适从,只是神情冷静,目光很有压迫感的望定了他,“若是有朝一日,我真被逼得走下这部棋,同为南境守将,想必宣世子的处境也大同小异。” 庄林再顾不上尴尬,他表情瞬间严肃,不悦迎上虞瑾视线。 虞瑾不等他发难,直接反问:“这些天,我这边的事,包括我府上家事,你都事无巨细向宣世子禀报了吧?” 第073章 权臣与奸妃? 庄林刚起来的气势,瞬间萎了。 他又开始尴尬,手指暗中抠大腿,眼神乱瞟。 “应该的。”虞瑾却浑不在意,在庄林讶异不解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澄清:“这些天我经你手办的事,都算作我递给宣世子的投名状。当然,目前我与他目标一致,都只求明哲保身,可若有一天,我虞家真被逼上风口浪尖,我一脚跨进宫门,能做的事和要做的事就不止自保了,届时,你叫他来寻我,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合作。” 庄林几乎汗毛倒数。 哪怕他曾配合世子,只带着四个人深入敌营,刺杀对方守将,面对周遭数万敌军随时暴起的威胁,他都没这么怕过。 “祖宗!”明知四下无人,庄林还是忍不住快速扫视一圈。 他都想直接给这祖宗跪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您了,属下胆子小,您有话心里头憋着,回头……等回头我家世子回京,我引荐你们……您当面跟他说悄悄话行吗?” 狗屁的投名状! 神特喵的投名状! 这祖宗,分明是先斩后奏,把自家世子绑上贼船了! 你看看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都进宫为妃了,你不避嫌?你还叫我们世子联系你?你俩还要合作?合作了干嘛啊? 是想往皇帝陛下头顶种草,还是想拧他脑袋? 这个权臣和奸妃的组合…… 脑海里直接有画面了好吗? 嘿!你别说,盛装的虞大小姐和重甲加身的自家世子站一块儿,应该挺好看的! 庄林想着,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嘴巴! 都怪他!都怪他疏忽大意,怪他只顾着好奇京城里这些烂人烂事儿,不知不觉带着世子踩了这么大一个坑。 这—— 莫名其妙给自己一巴掌?这人有病吧? 白苏和石燕都惊呆了,齐齐转头看向自家姑娘。 虞瑾很淡定。 她说:“哦,我这不是觉得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反正你时时事事都要给他传信,就你代为……” 扑通一声。 庄林这回是真跪了。 他面如死灰,满脸乞求:“他暂时回不来,那您写信!写信行吗?属下亲自给您去送。” 就别什么事都跟我说了行么?好害怕的! “白纸黑字的,有风险。”虞瑾轻巧的笑了。 庄林:…… 庄林也是真的要哭了。 虞瑾于是不再逗他:“起来吧,我要说的话就这么些,你如实转述即可,以后大家心照不宣,我也就不提了。” 庄林不敢相信她,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憋屈的爬起来。 “大小姐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先回前院去了。” 虞瑾挥手,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楚王说他查到我被退亲那事儿的内幕了?” “他原话只说了这么多,没说具体的。”庄林也立刻正色,“但是听他那前言后语,应该是真的知道了。” 说着,他又试探:“是不是凌世子的那个表妹?” 话一出口,他又想打嘴! 怎么就不长记性? 这是生怕去杀人灭口的差事落不到自己头上? 庄林瞬间如丧考妣。 石燕则是直接挺身而出。 虞瑾只冲她摇了摇头:“就算是她透露出去的,暂时也不必动她,封她一个人的口,治标不治本。那件事的知情人不少,既然楚王已然知晓,他想揭发,也总还能撬动别的知情者替他说话。” 就算她有把握,自家府里这些个知情人都不会背叛,永平侯府还有一批呢。 折金钗 第61节 凌木南的心腹,永平侯和侯夫人的心腹,加起来怎么也有十人八人的,楚王存心去威逼利诱,总能找到突破口。 “最好,还是得叫楚王直接闭嘴!”虞瑾沉吟。 庄林这回谨记教训,闭紧了嘴巴。 不过,他觉得这位虞大小姐再疯,也不会直接指使他去刺杀楚王…… 所以,计谋上来了,他又忍不住:“您不是会写话本子吗?要不将楚王和宜嘉公主的事再写一出戏,也拿去闻喜班唱唱?” 你别说,还挺期待的。 虞瑾没说话。 “楚王妃看懂了最好,能逼她一把,就算她联想不到这种龌龊事正是出在自家门里,楚王和宜嘉公主总要焦头烂额的忙起来吧?”庄林再接再厉。 “可一不可二。”虞瑾道,“指向性太明显,很容易引火烧身,别忘了,那出戏,传出去的原始稿件可是你的笔迹。” 庄林:…… “我再想想吧。” 虞瑾撂下话,带着两个丫鬟抬脚就走。 庄林等她们走远,又哐哐哐拍了自己嘴巴好几下! 让你犯贱!让你不长记性! 虞瑾回房,简单洗漱后就歇下了。 另一边,虞琢也准备睡了,刚换好寝衣准备上床。 外面芫华拍门:“姑娘,您歇了吗?三姑娘来了。” 屋里,留下守夜的青黛和虞琢对视一眼,快走两步拉开门栓。 虞璎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拎着根木棍进来。 嗯,就是上回找来打凌木南那根,一直没舍得扔。 青黛吃惊,不解:“三小姐,您这是?” 虞璎自来熟,直接走进里屋。 枕头扔床上,木棍横放在床头,她还很是珍惜的抚了抚。 小姑娘坐在床上晃晃腿:“晚上我陪着二姐姐一起睡,我还没洗漱呢,青黛你去给我打个水。” “是!”青黛应声去了。 “你不用这么小心的,这是在咱们自家院里,应当不至于有事。”虞琢心中一片柔软。 她走到床边,却忍不住去看横放在自己枕头上方的木棍。 “我本来想叫小四一起来的,她嫌我睡觉不老实,不肯跟我一张床上睡,二姐姐你前阵子才跟我睡过,我睡相哪就差了?”虞璎嘟嘟囔囔,见她表情复杂盯着木棍,就把棍子拿过来展示:“上回打那个负心汉用过的,沾了点血,我早擦洗干净了。” 她说的上回一起睡,是凌木南来闹事,虞琢过去陪她,怕她想不开,在她那里留宿了几日。 虽说家人之间,是不计较这些琐事细节的,可自己付出的感情能得到回馈,依旧是一件会叫人心生温暖的事。 虞琢是感动的,床头的木棍却又叫她心里有点发毛。 “这个棍子,要么你放外间,让青黛守着?”她试探着提议,“我怕你晚上磕着头。” “二姐姐你也嫌我睡相不好。”虞璎大声。 她确实睡觉不老实,睡前脑袋在枕头上,等睡醒就不知在哪里了,有一次甚至掉了个个儿,第二天一早抱着虞琢的脚流哈喇子,虞琢好悬才忍住没把另一只脚踹她脸上。 “我没有!”虞琢否认。 “你就是嫌弃我……” 姐妹闹成一团,等玩累了,虞璎飞快洗脸漱口,躺上床,各自很快入睡。 虞瑾这边,虽然躺下要早些,却迟迟未能睡熟。 宜嘉公主和楚王有私情,还生了孩子,并且楚王还是将宝压在这个孩子身上的,这样关键的人物和事件却与前世发生的完全对不上,这叫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很不踏实。 辗转反侧到半夜,三更的梆子敲响时,她猛然惊醒。 坐起来的动作太过迅猛,睡在外间榻上的白苏也被惊醒。 “姑娘,怎么了?”她连忙进屋查看,快速将虞瑾床头的宫灯点亮。 虞瑾尚未完全清醒,脑袋里都是刚才在琢磨的事,她脱口就问:“毓园是谁的产业?” “啊?”白苏迷茫。 “是宜嘉公主的吗?”虞瑾只是自说自话,“她夫家清贫,无甚产业,可若是公主出嫁宫里给的嫁妆,那座园子算是大手笔,即使她行事再低调,怎么会完全没人提及议论的?” 女子出嫁,尤其是高门贵女出嫁,为了显示自己的底气,抬嫁妆时是会在夫家大门口当众大声朗读嫁妆单子的。 那座毓园,价值不菲,甚至比公主府打造的都更加精致用心。 如果是她的嫁妆,肯定会被大肆议论的,哪怕自己比她小了一辈,也会听到有关这份奢靡嫁妆的只言片语。 “也不会是楚王的。”虞瑾思路逐渐清晰,依旧自言自语,“若是楚王的,那今夜他们就不必还刻意跑去玉水庵私会,楚王甚至可以直接就藏在毓园之内,暗中窥伺整件事的进展,也能随时应变。而且……若那园子是楚王的,他今日就不该借给宜嘉公主撑场面,毕竟他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尤其要瞒着楚王妃,避嫌都来不及,两人就更不可能有明面上的财产往来了。” “你去找陈伯,给我查一下,毓园是记在谁人名下的。”虞瑾彻底清醒过来,“如若当前所属人的身份没有疑点,就查一下前任或者前前任主人的身份。” 这种建造奢靡的园林,大多是前朝遗留,被直接接手过来的。 一部分被皇帝赏赐给了功臣,另一部分,是主人直接投诚新朝,产业就还是他们的。 虞瑾有种紧迫的直觉,这个毓园的归属,或许会是她揭开迷雾的关键! 第074章 都砸了! “是!”白苏答应了要走。 “不行。”虞瑾又拦住她:“这些地契房契的备案和交易记录,归于户房衙门管理,户房隶属户部,这里是京都,六部衙门管制森严,陈伯无权轻易查阅。” 她想了想:“算了,明天白天我去托人查,你叫陈伯重新安排一下夜间值守,尤其注意内宅这边的动静,以防万一。” 虞瑾重新躺下,白苏去前院传话。 彼时,清晖院。 华氏送走众人,回房就看到烂醉如泥的虞常河。 她心里原就憋闷得厉害,想要如往常那般劝说自己知足常乐,可是反复揉了几遍胸口,心情非但没觉平静,反而自有一股邪火往外冒。 她转身,又走出屋子。 站在门廊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任娘子带着一众丫鬟打水过来,准备伺候主子洗漱。 见状,疾步上前:“夫人,您这是身子不适?可要请大夫?舅老爷才刚走,奴婢去追他回来?” “不用。”华氏摇头。 回头又看了眼屋里,咬牙道:“把咱们院里的人都叫出来,我有话要说。” 清晖院其实是一个小园子,除了服侍他们夫妻日常起居的丫鬟小厮,还有专门的花匠,粗使婆子丫鬟也不少。 加在一起,将近三十号人。 主子们今日在清晖院“小聚”,虽然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用出来服侍,只管呆在下人房,可主院熄灯前众人也都自觉不睡,省得主子突然会有吩咐。 任娘子指了个丫鬟传话,很快人就聚在了院子里。 任娘子先暗中核对人头,确认无误,冲华氏颔首:“除了三等丫鬟翠儿家里老娘病重,前几日我就准她回去侍奉尽孝了,其他人都在这。” 华氏站在门前台阶上,抬手一指站在一起的那几个小厮和花匠:“你们几个,去右厢房、小厨房还有杂物房里搜,把所有的酒坛子,酒壶酒盅,但凡沾上半点酒味儿的都给我找出来。” 酒? 那可是自家老爷的命根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任娘子知华氏是动了真格的,立刻呵斥:“都还杵着作甚?是要夫人三催四请你们才肯去?” 虞常河平时不管事,这院子里外都是华氏做主,大家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大半夜的夫人意欲何为? 闻言,再不迟疑,分头听命办事。 不多时,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不一的酒坛酒壶就堆了好大一片地方。 华氏想了想,目光再次扫向众人:“你们谁那有私藏着酒水的,也都交出来。” 有些人好酒,是会偷偷藏起一些,偶尔小酌解馋。 事实上,下人私下藏匿酒水,不合规矩。 没人吭声。 华氏道:“现在交出来,我不追究,可你们要还藏着掖着,稍后被我搜出来……” 能进内院做事的,一般都是签了死契的,这样的人用着更放心。 一旦他们犯事,也最好处理,发卖或者直接打杀了就是。 二夫人虽然平时瞧着是不太管事,也轻易不放狠话,可但凡她开口,那就是言出必行的! 几人再不迟疑,纷纷跑回住处,很快又搬出一些大小形状不一的酒壶。 华氏道:“都砸了!” 众人吃惊。 任娘子也倒抽一口凉气:“夫人?” 二老爷嗜酒如命,以往夫人虽然时常唠叨抱怨,但那真就都只是口头说说,大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都给我砸了!”华氏态度坚决,更隐隐带了丝狠意。 任娘子递了个眼色。 大丫鬟金珠、金玉带头,硬着头皮搬起一个小酒坛,举高了砸向地面。 酒水四溅,酒香四溢。 折金钗 第62节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陈年的女儿红,上好的竹叶青…… 一瓶瓶,一坛坛,有些还是虞常河特意叫人搜罗来的、价值不菲的好酒,没舍得一次得喝完,留着兴致好时慢慢品。 几个同样嗜酒的下人,闻着这酒香,看着清冽的酒水蜿蜒渗入泥土,心都在滴血。 华氏拿帕子微微掩鼻扇了扇。 人多动作快,院里很快又恢复安静。 任娘子试探问道:“奴婢叫人把这些都清理出去?” “就堆在这,先放着。”华氏道。 华氏站得高,居高临下,俾睨全场:“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自今日起,谁都不准再给二爷去打酒,谁敢替他跑这个腿,我打断他的腿!” 说着,目光扫过虞常河的两个小厮。 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同时大声道:“是!小的记下了。” 二爷醒了要喝酒,他们肯定拦不住,到时就直接找夫人告状好了,谁去掺合人家夫妻俩的事啊。 “行了,天不早了,都休息去吧。”华氏摆摆手,一瞬间气势就落下来一半。 众人噤若寒蝉,默默走回住处。 任娘子扶华氏回屋。 里屋的床被虞常河占了,他睡得四仰八叉。 任娘子想喊人进来给他换寝衣,却被华氏摆手拦了:“算了,就叫他这么睡吧。” 她坐在外间的桌旁,手撑着头,无精打采。 任娘子察言观色:“可是因为公主府的婚事,大姑娘说话重了些?” 虞瑾反对华氏看好的这门婚事,这从今天她杀去毓园的举动就能看出来。 但是今晚,一家人在暖阁关起门说话,一个下人都没带,任娘子不知内情,只能这么猜。 华氏张了张嘴,只觉得无从说起。 “大姑娘退婚的事,当时闹得动静有点大,在外人看来,多少是有些不体面的,这个节骨眼上给咱们姑娘议亲,保不齐就有人想滥竽充数,那公主府看着面上尚可,也未必就是最好的去处。”任娘子虽是心腹,也不敢过分僭越,只得边猜边模棱两可的劝慰着。 华氏苦笑“阿琢那性子和脾气……哪怕只是嫁去一个稍微人口复杂些的世家后院,她都得被人抽筋扒皮,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除非啊,上头有人替她撑着。我原是想,阿瑾嫁得好,她性子要强,和我们琢儿关系也不错,有她在上头镇着,我再给琢儿挑个人口简单些的人家,她的后半辈子就应该稳妥了。” 所以,她是真心希望虞瑾能够嫁得好。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脾气软,性子柔,摊上她和虞常河这样的父母,也不太指望的上,而她的璟哥儿还小,且不说这孩子究竟能不能成才,单是要等他长成,能顶立门户替姐姐撑腰…… 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她是把虞琢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寄托在虞瑾身上的。 本来老侯爷给定的娃娃亲,和永平侯府门当户对的结亲,怎么也算强强联合了,华氏乐见其成。 谁曾想,十几年前定下的婚事居然也会出现变数,说黄就黄了。 退亲后,虞瑾又像是半点不寻思着找下家…… 虞琢年纪在这摆着,华氏自然焦心。 宜嘉公主府的出现,无异于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谁曾想这会是个坑呢? 她的女儿,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盯上了,华氏只觉天都塌了。 虽然虞瑾态度鲜明,一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保证会护虞琢周全,可是虞瑾今夜最后那些话,太叫人难受了,甚至叫华氏一瞬间觉得自己和虞常河这样的人很无耻! 以前老夫人在时,且还心安理得些,他们对老夫人而言是晚辈,对虞常山这个大哥而言,是弟弟弟妹,他们都合该护着他们。 可是现在—— 他们还要心安理得的扒在侄女的身上继续吸血吗? 虞瑾再是心性儿坚定,再是倔强能干…… 事实上,她终究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难道真要等到有一天无路可走,逼着她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进宫去侍奉垂垂老矣的帝王,来保全自己这一大家子吗? 华氏觉得羞愧。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她捂住脸,趴在桌子上,压抑大哭。 屋子里,虞常河则是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任娘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虞瑾一晚上没睡,次日天没亮就叫备车出门。 “姑娘是要去谁家拜访?这样大清早的登门,合适吗?”白苏是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的,心觉不妥。 虞瑾边走,边把披风的系带系好:“去永平侯府,这件事还是不宜声张,得找完全信得过的人走走关系。” 她认识的,关系比较好的闺秀和夫人也有几位,可是涉及查看衙门公文这样的事,找她们就不知道中间要过几道消息了,太不保险。 凌致远这个人,还是信得过的。 刚好,他的身份也足够,虞瑾要赶在他去上朝之前见到他。 这是她退亲后,第一次登永平侯府的门。 应该是冯氏有交代,门房的人并未拿乔,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直接将她引去内宅,冯氏住的主院的暖阁。 同样早起,要去外院书房的凌木南,走在游廊底下,瞥见远处花木掩映背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觉得,有些眼熟。 第075章 是那逆子没福气! 凌木南脚步顿住。 江默循着他视线去看,什么也没瞧见。 “世子,您看什么呢?” 按理说,以虞瑾那个性子,虽然外人面前会演戏,私下应该是不会再登自家的门。 凌木南也觉得是自己眼花。 “没什么。”他摇摇头,快步往外书房去。 冯氏这段时间,情绪一直不高,睡眠也不好,这会儿还未起身。 虞瑾到访,盛妈妈不敢怠慢,赶紧过来叫人。 “她怎么来了?”冯氏有些头疼,看起来脸色很差。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起身,掀开被子下地。 盛妈妈一招手。 训练有素的丫鬟立刻忙碌起来,伺候她洗漱更衣,又以最快的速度替她梳好发髻。 冯氏一边由着她们摆布,一边和盛妈妈说话提神:“那丫头的心性儿我知道,最是眼里不容沙,在外头与我亲亲热热,那都是做的门面给外人看,这趟过来……还赶在这个时辰,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虞大姑娘是个懂分寸,识大体的,总归若非万不得已的要事……旁的事,她也不会太为难人。”盛妈妈打开妆匣,帮着她挑选首饰,“夫人莫要多思,等会儿见了人就知道她所为何事了。” 冯氏点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她妥善收拾了自己,就从屋里出来,转去了暖阁。 彼时,虞瑾已经坐着喝了半盏茶。 “叔母。”见冯氏进门,她起身见礼。 “你这孩子,快别见外。”冯氏快走两步,虚扶了一把。 两人互相客套着,重新落座。 “大清早的过来,是我失礼了,没有搅扰到您和世叔休息吧?”她不确定凌致远是否和冯氏一屋歇的,只能试探。 虽然,她也可以在门房那里直接点名找凌致远,但她本身是女眷,还是小辈,这样找上门来却越过人家主母找家主,就有些太不把冯氏放眼里了。 “不妨事。我们年岁上来了,觉少,本来也醒了。”冯氏没多想,喝了口茶。 虞瑾不动声色:“我忘了,世叔是要上朝的,他可是已经出门了?” 冯氏反应不慢,立刻意识到不对。 她喝茶的动作顿住,再看向虞瑾时,目光略微警惕。 虞瑾道:“我家里昨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这京城里,唯一能信得过的长辈就是您和世叔了,琢磨了一夜,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想过来寻您和世叔一起帮着拿个主意。” “世叔若是还不曾出门,叔母能否请他一起过来替我参详一下?”眼见着冯氏神色郑重起来,虞瑾也适时露出几分忧色。 虞瑾这样不计前嫌找上门,应该是发生了大事。 冯氏不由的越发谨慎,她沉吟:“那可不凑巧了,离京四十里外的武阳县境内,近来频繁有山匪作乱,当地官府围剿多次无果,向朝廷上了折子,你世叔接了皇命前去协助剿匪,三日前就离京了……” “我不晓得他几时能回,顺利的话,可能三五天,若是那些匪徒擅于躲藏迂回,时间可能就久了。”说着,她干脆放下茶盏,直直望定了虞瑾:“你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么不凑巧?凌致远出京去了。 虞瑾心中一瞬间的失落,面上丝毫不显。 她斟酌着,慢慢道:“宜嘉公主,您知道这位殿下多少?或者,她有没有可能与哪位王爷交好?” 楚王和宜嘉公主的事,不仅是皇室秘辛,还是丑闻,她自然不会直接告诉冯氏。 冯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么个人。 她左思右想:“这位殿下寡居多年,也不爱出门交际游玩。哦,前几日听说她办了赏花宴,帖子也送来我府上了,不过我那时正忙着给我家侯爷准备行囊,便没能抽身过去。” 然后,冯氏突然顿悟,微微惊讶:“帖子应该也送去你家了,可是那赏花宴上……” 若在以往,她消息自是灵通,可自从她那混账儿子闹了一场笑话之后,她最近对外头的消息都有些意兴阑珊。 她去打听看别人的笑话?全京城且都在看她家的笑话呢! 折金钗 第63节 冯氏这是怀疑,赏花宴上有事发生。 她下意识回头,朝盛妈妈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道:“赏花宴上倒是无事发生,只是宴后没两日,那位公主殿下佯装偶遇,赶在月中我家去镇国寺礼佛的当口接触了我二婶两次,昨日更是瞒着我将我二婶和阿琢单独诓出府去,想要定下阿琢与他家大公子的婚事。” 虞瑾话里指向明显,兼之冯氏旁观者清,她微微变色:“这事儿确实反常。” “是啊。”虞瑾也眉头深锁,“若是诚心结亲,大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我们来往,而不是诓着我二婶私下行事,我觉得这事不妥,得到消息赶过去当面拒绝了她。” 说着,她苦涩一笑:“当然,也算是将这位殿下给得罪了。” 冯氏一个做母亲的人,又是当家主母,并不觉得虞瑾拒婚冲动。 她只同样面色凝重,想了又想:“这位殿下深居简出,确实瞧不出会和谁私底下有交情,不过你拒绝她是对的。这样,回头等你世叔回来,我再替你问问他?看他那边是否知道些内幕。” “那就劳您二位费心了。”虞瑾起身,顺势告辞,最后又道:“就连低调蛰伏了几十年的宜嘉公主都翻到明面上使手段了,叔母,这阵子,您和世叔日常行事也多加小心才是。” 凌家甚至比虞家更想明哲保身,否则老永平侯过世前,就不会明令禁止儿孙再上战场。 冯氏心神一凛,眼底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好孩子,多谢你这个时候还记得我们。” “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应该的。”虞瑾笑道,又面露难色:“还有……宜嘉公主求娶我家二妹妹这事,虽然我不想宣扬,但我又怕他们明着诓骗不成,会使阴招,损我妹妹清誉,叔母你在夫人们中间人脉广,这阵子若是见到相熟的人,私下可否替我将消息往外散一散?以防万一。” 冯氏先是一愣,后才心情更加复杂的还是点头:“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这就是未雨绸缪,防君子不防小人了。 “多谢叔母。”虞瑾屈膝给她福了一礼。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我看您气色似乎不大好,最近可是操劳了?这几日我舅奶奶彭氏夫人在我府上小住,舅公每日下值后都来探望,您若有空,可以过去坐坐,遇上了,可以叫他顺便给您请个平安脉,也或者对症给您引荐一位合适的太医。” 前世,冯氏死在生小儿子的产床上。 虽然主要原因是遭了暗算,实际上,她高龄产子,本身就风险极大。 虞瑾不确定,这辈子还会不会有凌木北的出生,但她并不希望冯氏还是上辈子的结局。 上辈子,她和凌木南互相折磨,对彼此都是现世报,最后都没有恨了,只剩厌恶,这辈子虞璎没死,现在她就没有那么大的怨气,非要报复他,看他家破人亡。 凌致远勉强是个正直的人,冯氏也不算什么坏人。 冯氏因为状态不好,过来之前是特意敷了粉的。 虞瑾说完,微笑颔首,便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冯氏站在屋里,却是良久未动。 盛妈妈透过窗户看着院中离开的背影,感叹:“可惜了,这姑娘八面玲珑,心思细,有胆识,心眼儿还正……” 话到一半,她自觉失言,忙闭上了嘴。 冯氏心里实在堵得慌,没好气的冷嗤一声:“怪谁?是那个逆子自己没福气!” 不能想,一想她那逆子干的破烂事,她是心肝肺腑没有哪一处舒坦的。 虞瑾从凌家出来,一时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帮她快速调阅到户房的档案,并且保证可靠的,只能先行回府。 回去又等了两天,凌致远也一直没回。 她这里一筹莫展,这日,再陪着常太医来给赵青换药时,赵青就看出了端倪。 “你这几日是有了为难之事?”赵青直言。 虞瑾正在走神,回过神来,诧异:“怎么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笑了。 她这么神思不属的,一目了然的有心事。 “有个疑难,本想拜托一位长辈帮忙调阅一下户部户房衙门的存档,正巧那位长辈出京办事,归期未定,等得有点心焦。”虞瑾知道她性格,并不和她藏着掖着。 也是心中郁闷,随口一提。 至于叫常太医引荐…… 她没想过。 常太医存在于御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突然走动关系,太惹眼了。 虞瑾拿不准皇帝对楚王和宜嘉公主之事的态度,自然不会打草惊蛇,把舅公卷进来。 等常太医换完药,她也起身准备离开,赵青忽道:“你等会儿。” 然后,她转进旁边隔出来的小书房,伏案奋笔疾书。 不多时,将写好的信件塞进一个信封。 她一手拿着信递给虞瑾,一手抓过斗篷,一把甩开披在肩上。 “去户部,我带你去找。” 第076章 宣家,宣恒。 她这太过雷厉风行,虞瑾一个自诩思维敏捷的,竟是头一次没跟上对方节奏,懵了好一会儿。 “青姨!”回过神来,她疾步去追。 奈何赵青一个军旅之人,身高腿长步伐大,虞瑾几乎失态小跑着追了一路。 进到前院,人多起来,她也不好再问。 直至坐上出府的马车,虞瑾手里还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您在户部有旧识?” “老子沙场上茹毛饮血半辈子,就算拿命去拼,也总能拼出几条人脉的。”赵青一笑。 虽然两人之间,谁也未曾言明,但是对于她身份的认知…… 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 “这样合适吗?”虞瑾却觉过意不去。 手里薄薄的、没什么分量的一个信封,似乎有些烫手。 她手指不由的捏紧,很认真看着面前这个肆意潇洒的女人:“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赵青道:“无事,一会儿你一个人进去,我在车上等你。” 她本来也没打算亲自露面。 她虽没来过京城,更不曾侍奉过君王,却也知道权力中心,最滋生野心,也最滋生疑心。 虽然她换了女装,加上病痛折磨之下,形销骨立,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一般人就算以前偶然见过,现在也不太可能有所联想,但总归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只是在府里呆着无聊,想出来走走。 常太医对她中的毒也束手无策,而她将来肯定是要落叶归根的,总要赶在入土之前活着回到大泽城,再看一眼那个地方。 赵青看出虞瑾的迟疑和纠结。 为了安小姑娘的心,她随口道:“就当还你此次收留于我的人情。” 虞瑾猜到她的身份,收留她,是冒着风险的; 同样,今日她替对方走人情,也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都是稍有不慎,最严重的后果是可能丢命! 此事,本可就此含混过去。 虞瑾却很认真:“这次接待您的人情,是宣世子出的。” 赵青不愿拉扯这些,她说:“那我这份,你就先欠着吧。” 虞瑾抿直了唇角,默默将信封塞进袖中。 她总不能说,你命不久矣,人死债销,这份人情我没法还吧? 赵青如何看不透她心思? “你到户部是去查什么?这几天夜里,发现你家内院也有家丁巡逻护卫了。”赵青自己打破沉默。 京城里的这些乌糟事,虞瑾不想让她知道是一回事,她问了,却不好隐瞒。 她大概说了宜嘉公主府突然求娶虞琢之事,想了想,还是没提楚王和宜嘉有染,以及那两人背后的龌龊算计。 虽然她确信赵青这样的人,内心强大,能承受一切,可是再热的热血,也会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冷掉。 尤其,赵青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何必叫她知道。 赵青自然猜测:“哦?那你是怀疑这位公主是受了哪位王爷的指使。” “嗯。”虞瑾点头,“所以我想查一查前几天她约见我二婶的那座毓园归属,看能不能寻到线索。” “是啊,总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这几日迟迟等不到那位长辈回来,我甚至想过,要么就叫石燕他们连夜撬锁进去衙门的库房找。”虞瑾怕她深究,不动声色将话题重点偏移。 赵青笑着接过话茬:“一般衙门封存的卷宗档案,短则三五年,长则几十年,都不知道堆了几库房,甚至有些存放近期档案和陈年卷宗的库房还是分开的。若是没有有司衙门的当值官吏指引,你翻几年都未必找得到。” 也正是想到这些,虞瑾才没有做无用功。 六部的高官在皇城里面有衙署,专供他们处理紧急公务,每日左右侍郎之一会轮番值守,以备皇帝临时起意召见。 但宫禁森严,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踏进宫门的,所以,各衙门真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府衙都是设在宫外的。 六部尚书,逢召就入宫面圣,宫中无事,便在宫外的衙门坐镇。 宣宁侯府本就接近皇城中心,沿着宫城外围的大道,很容易就找到户部衙门门前。 当然,她们找的是后门。 这时还算清晨,进宫参加早朝的五品以上官员尚未散朝,这户部的后门外面竟还挺热闹。 有些官员的车马轿辇,后院放不下,都暂且停在后街上。 当然,府衙重地,长随小厮不便滞留,都躲去别处熬时间了。 马车停下,赵青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瞧了眼。 府衙后门,正有一老一少站着说话。 老妇年岁应该很大了,头发花白,腰背也略显佝偻,只是精神头足,瞧着还算硬朗。 折金钗 第64节 她背对这边,手里拎着食盒。 那青年,二十多岁的模样,身高长相都偏中等,气质儒雅,穿的是七品官服,应该是比帖式一类的文官。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并不突兀。 “进去找户部员外郎瞿承安。”赵青收回视线,自袖中掏出一枚印章,递给虞瑾:“把这个和我的手书一并给他,要找什么直接跟他说。” 虞瑾接过端详,那印章雕刻的是个活灵活现的胖娃娃。 她觉得有趣,不由多看了两眼。 赵青还当她是怕寻的这人不够稳妥,便解释:“十二年前他陪夫人回乡省亲,在大泽城附近遇险,我救的,后来等他回京,特意写信告知,说诊脉查出他夫人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他们一家三口,欠我三条人命,这个印章是他随信寄去的信物。” 赵青之所以敢找他办事,是因为此人的行事,这些年每年必定会有两次,托人捎去一些东西,或是一些肉干或者京城的糕点小食,又或是得了一块好皮草…… 礼物不重,也并非巴结,就是长久的心意,表示他一直记得当年恩情。 “好,那您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办完事马上出来。”虞瑾将印章一并妥善收起。 顺手拿过幕篱扣上,打开车门,快速下了车。 彼时,衙门门口只那一老一少。 她不好擅闯府衙,就在旁等着,想一会儿请那小官帮着传个话。 “公子。”妇人将食盒递给青年,面上一派慈祥,“今日走得急,食盒忘记带了。” “嬷嬷何必特意跑一趟?我少吃一餐又饿不坏。”青年顺手接过餐盒,亦是十分和气。 他甚是敏锐,瞧见虞瑾下车立在一旁,就猜她是要找人,于是对老妇人道:“小池子应该就在附近哪里歇脚,您寻他一寻,叫他驾车送您回去,别走路了,您腿脚又不好。” “人老咯,腿脚不中用咯!”老妇人凑了一句玩笑,可见两人主仆关系很好。 她说着,顺手捶了两下后腰。 袖子抻起,露出小臂上葫芦形的一块胎记。 赵青本是百无聊赖,透过车窗缝隙在观察虞瑾的行事,她的视角,正正好将那片胎记看得清楚。 极致的震惊不可思议后,她眼底蓦的一片猩红。 面对千军万马都游刃有余的人,这一刻完全失态。 她搭在窗边的手指猛然握紧,生生将窗沿掰下一块。 木屑刺入皮肉,疼痛稍稍拉回她一丝理智,叫她没有不管不顾的立刻冲下去。 她只是不知痛一般愈加用力攥着掌心,目光死死、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慢挪动的略显佝偻的背影。 马车外面的虞瑾,对此毫无所觉。 青年打发了老妇,径直走向她:“姑娘可是来寻人的?需要在下传话吗?” “我想寻一下员外郎瞿大人。”虞瑾礼貌颔首,“有劳这位大人传个话,我家亲戚与瞿夫人是同乡,近日进京省亲,替瞿夫人娘家稍了封书信问候,我受人之托,要亲自交予瞿大人。” 她今日出门,刻意没用带有族徽和宣宁侯府标记的马车。 停在旁边的马车,中规中矩,只有一个其貌不扬的车夫守着。 可—— 青年就是觉得这姑娘言谈举止,颇具大家风范,不可能普通。 不过,他也不是咋咋呼呼的愣头青,并不刻意打听,只是举止从容的一抬手:“你直接随我进去吧。” “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虞瑾没有立刻答应。 青年就爽朗的笑了:“这会儿时辰尚早,瞿大人应该也刚到,还没忙公务呢,不妨事。而且,谁家没点子大事小情的,都能理解。” 虞瑾这才微微颔首,跟他进了府衙后院。 青年没有打听她来历,反而热络的自我介绍:“在下宣恒,与英国公府宣家同属一族,瞿大人算是在下的上官,我这也算是卖个顺水人情。” 宣氏一族,前世只出了宣睦这一位人杰,其他人都可忽略不计。 虞瑾对这人的话没多在意。 府衙外,见着虞瑾二人进去,赵青原想拉起兜帽,但想着这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她就转而也扣了一顶幕篱,快速下车。 “我去附近找杯茶吃,若是阿瑾出来的早,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给老九留下一句话,她脚下步子飞快,已经追着老妇人离去的方向走了,老九想多问一句都没能。 第077章 急怒 出了这条街,隔着几条巷子,就是皇城边上最热闹的长宁街。 老妇走得很慢。 她似乎并未打算去找小池子驾车代步。 街上陆陆续续有行人往来,赵青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能在大街上明着动手。 好在,快要行至街尾,老妇没走长宁街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一侧是长围墙,另一侧则是另一大户人家的后门。 后门附近,挨着对面墙壁堆着一些柴草之类的杂物。 巷子里很安静。 老妇走在前面,待她行过那道后门,赵青一个箭步上前。 她强行克制杀意,手在半空才强行收了力道,只是将人打晕。 另一边,虞瑾跟随宣恒进了府衙。 宣恒将她带到瞿承安日常办差的屋子,瞿承安的确刚来不久,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大人。”宣恒拱手作揖。 “哎呀,是小宣大人。” 瞿承安是个身材偏瘦的中年人,眼睛小,精光四射,与虞瑾想象中忠厚老实的样子恰恰相反。 他没有丝毫架子的招呼:“今年的新茶,一起尝……” 话到一半,注意到跟着进来的虞瑾。 虞瑾欠身行礼。 宣恒很会来事儿,主动代为解释了她的来意。 瞿承安对妻子娘家那边来信的说法不怎么信,却未显露,只自然对虞瑾伸出手。 虞瑾道:“我那亲戚下午便要返程,大人若是得空,还请写封回信给他一并带回,否则他不好交代。” 一边说,她一边做出掏信的动作。 很慢。 宣恒眸光微闪,主动避嫌:“那下官就先办差去了,大人您忙。” 再次作揖后,他便径自离去。 走到院里,脚步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顿,后又继续大步离开。 直到他走出院子,瞿承安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本官岳家回回来信都是走的朝廷驿站,这次难道是家中出了急事?竟会托人……” “说送信只是托词,为了顺利拜见员外郎大人。”虞瑾不理他的试探,掏出信封和印章奉上:“我有一事相求,借用了故人在您这里的一份人情,时隔多年,不知瞿大人您还认是不认?” 见到印章,瞿承安笑容瞬时一敛。 下一刻,他飞快一把抢过。 又拆开信封查看。 确认字迹也无误,他表情忽的慎重起来,又开始上下打量虞瑾:“救命之恩,岂能轻易忘怀?只是我那恩人远在……我倒是不晓得他在京城还有至亲故旧。” 虞瑾的幕篱并未撩开。 她只轻笑:“瞿大人能在这京城的六部衙门里占有一席之地,必定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您不必管我是谁,只说这个忙,您帮是不帮?” 瞿承安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圆滑的聪明人,自然知道,有些事,不知内情反而是好事。 他捏着手里信纸和印章,并未多做犹豫:“好。你随我来。” 赵青信里说了个大概,说要寻京城一座园子的交易记录和目前的地契。 户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官,正好卡在不用上早朝的分界线上。 这会儿上官都不在,这衙门里属他最大。 而且,他在这个位置干了近十年,又精通为人情世故,在衙门里混得很开,人缘也好。 他先带虞瑾去了专管各库房钥匙的官员处,叫虞瑾在院外等候:“你具体是要查哪里的园子?” “城西,永德街后面的毓园。”虞瑾道。 瞿承安久居京城,明显知道那园子的特殊和价值。 他神情微顿,依旧没多迟疑,举步进院。 隔着一个院子,里面谈笑寒暄了几句,不多时,瞿承安就拎着两串钥匙出来。 他又带虞瑾去了右边特意扩建出来的一片院子。 里面一排排房屋,有编号的,就是存放旧时档案和买卖交易记录的地方。 瞿承安逐一数过去,带着虞瑾找到第八号房。 开门进去,扑面是很重的纸墨味道。 瞿承安明显很熟练收档的规则,又是循着编码,从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架子和柜子寻过去。 最后,在里侧第三排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出官府备份的地契。 虞瑾心里盘算着,如若这地契上的只是无名之辈,后续还要如何深查…… 接过瞿承安递来的地契展开,她却是神情蓦的一僵。 瞿承安则是很懂,在她打开地契之前就已被背转身去,压根不打算知道内幕。 折金钗 第65节 虞瑾沉默的时间有点久,然后将东西重新对折:“好了。” 瞿承安重新收进柜子,两人一句交流也无。 出了屋子,虞瑾伸手:“信物还您,那封信我要带回去销毁。” 瞿承安迟疑片刻,自袖袋中掏出信,递给她。 “多谢!”虞瑾略一颔首,快步走了。 她回到马车上时,赵青已经在了。 虞瑾一眼注意到她脸色极差,刚要询问她可是身体不适,又注意到她捏着手掌,掌心里滴滴答答,不时往下滴落血珠。 彼时,她裙摆上已经阴湿了一片。 虞瑾呼吸一窒,目光再飞快四下一扫,就看见破了的窗户。 赵青脸色极差,甚至有些杀气腾腾。 虞瑾于是什么都没问,只对外面扬声:“走吧!” 能叫赵青如此失态,必定是发生了很了不得的事。 这辆马车太简陋,隔音效果差,路上是一个字也不能多说的。 途中,她拉过赵青的手,想先替她简单包扎一下,却见伤口里插着好些木刺,没有专门的工具压根没法清理。 赵青连说话的兴致也无,只沉默着收回手。 马车里的气氛,甚是压抑。 回到府里,两人依旧沉默着下车,一起往后院走。 赵青依旧大步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可是刚刚跨过垂花门,她便脚下一个踉跄,一把扶住门框。 “青姨!”虞瑾抢上去两步搀扶。 赵青却扶着门框,保持一个脊背佝偻的姿势,久久未动。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虞瑾心里突兀冒出一种感觉—— 她觉得,这个女人无坚不摧的脊梁,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一样。 她知道,这种时候,旁人的宽慰都是最无用的东西,所以耐着性子等,想等赵青自己缓过来。 然后,内院方向,白苏匆忙跑来:“姑娘不好了,二姑娘和三姑娘……她们不见了。” 虞瑾一惊,暂时也顾不上赵青。 她神情一凛,快走两步迎上去:“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啊!”白苏直接急哭了:“这几天三姑娘都在烟云斋睡的,两人形影不离,今儿个白天,三姑娘说一直憋在院子里无聊,俩人就约着逛园子去了。” 白苏知道她得尽快把事情说清,就强忍着情绪,用力抹了把眼泪:“这不马上晌午了,院里留守的人迟迟不见她们,去花园里寻,找了一圈没见到人,最后在漪澜院里找到了被打晕的青黛和木香。石燕把俩人弄醒,她俩也什么都不知道,说是逛着园子,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漪澜院,是虞常山和沈氏的院子,常年空着。 白苏掏出帕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只黄金打造的精致小兔子。 虞瑾一眼认出,这是虞琢的耳铛。 细细的金链被扯断,只一只小小的兔子落在帕子上,似被谁的鞋底碾过,变了形。 白苏道:“青黛带我们去她晕倒前的地方看,就只捡到这个。” 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潜入侯府内院,将两个姑娘掳走了。 虞瑾脸色铁青。 她连夜里守卫都特意加了,没想到这些人还是钻了空子。 “通知二婶他们了吗?”虞瑾问。 “还没敢说呢!”白苏摇头。 虞瑾当机立断:“叫二婶去京兆府报官,就说怀疑是宜嘉公主府求亲不成,绑走了咱们家的姑娘,欲行不轨!” “可……”白苏迟疑。 虞瑾目光凌厉:“叫二婶去报官,闹得越大越好,这种事,若是藏着掖着,才是落人话柄,我带人去公主府要人。” 说着,她深深看了白苏一眼:“她若是想证明她儿子没有行不轨之事,她就需要自证,届时,自然就要清清白白的把咱家姑娘放回来!” 白苏反应片刻,眼睛一亮,坚定点头。 只是到了这一步,就必须直接和宜嘉公主撕破脸皮了。 虞瑾转身欲走,又想到赵青:“青姨,我这边着急出府一趟……” 赵青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虞瑾的角度看不见她表情。 她一把攥住虞瑾手腕,提醒:“一时意气可以,千万不要直逼到陛下面前。” 说着,她手下用力,捏得虞瑾手腕生疼。 虞瑾对上她抬起的视线,她眼底一片晦暗:“切记!” 所以,赵青这是认定皇帝会护短了?今天出去那会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赵青对皇帝这么不信任起来? 然则,虞瑾无暇深思,她只点头:“好,我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急匆匆往前院去点人手出府。 赵青待她走后,试图站起。 然则,刚刚直起腰背,积压了一路的怒气翻涌,她蓦的喷出一口黑血,脊背再度佝偻。 第078章 你,不能动她! 虞瑾去往前院。 石燕带着石竹已经早一步过来。 今天虞瑾不在家,发现人失踪,她们按照惯常思维,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姑娘家的名声,所以只能想着点齐府里人手,秘密出去寻找,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找回来。 两人看似有条不紊在安排搜救,实则心里也很慌。 “姑娘,您回来啦!”看见虞瑾,石竹立刻跑过来。 虞瑾面沉如水,走向忙得满头大汗的陈伯。 陈伯道:“所有精壮人手都在这里,只是……” 也不知道人是被掳去哪里了,会是被带去公主府了吗?如果是被送去公主府了,他们一个侯府的人,难道能去砸公主府的门? 虞瑾看了一眼:“走!” 她没坐马车,直接牵过一匹马,利落攀上马背。 京中贵女,也有喜好打马球的。 而且,今上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大胤朝崇尚武力,还有好些贵女是习得骑射的。 皇帝年纪大了,虽然不是每年都去围场狩猎,哪年有兴致了,会宣一些官员及其家眷伴驾,猎场上有些骑射赛事,贵女们也很热衷。 虞瑾原就是会骑马的,她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就学,只是后来忙着管家,嫁人后生活一地鸡毛,就慢慢放下了,是到后来和离离京后又重拾起来。 她带着人,直奔公主府。 心里却和陈伯一样的想法—— 对方掳了人,怎么都不会光明正大带回公主府去。 只是,这一趟她必须走,不为找人,只为造势,是做给外人看的。 虞瑾这边风风火火,注定扑空。 甚至于—— 她本想找茬儿的宜嘉公主,此时也不在府中。 河中画舫,有一条尤为华丽,上面船舱是雕梁画栋的两层小阁楼。 而彼时,被迷晕强行掳走的虞琢和虞璎,就被秘密塞进箱笼,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搬运到了这个画舫上。 因为—— 这是宜嘉公主的画舫出行。 她带着整支的乐师队伍,十几个乐师,每人都要带着趁手的乐器,装上几大箱子,再正常不过。 宜嘉公主在船舱里坐着,苏文潇打开帘子弯身走入。 他有些不悦:“母亲,咱们堂堂的天潢贵胄,如今要做这种勾当,就算日后成事了,您是叫儿子在那个宣宁侯府一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吗?” 他走的是文臣的路子,又自诩身份贵重,将颜面看得很重。 宜嘉公主呷一口茶,眉目低垂。 她表情平静冷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而且,只要能将宣宁侯府绑上咱们的船,他们一家子就得任你拿捏,谁敢给你脸色看?” 历来,男女之间出了事,被诟病最多的都是女子。 今日只要事成,虞家求着他们都且来不及,还哪里有脸找茬儿? 除非—— 他们真能狠心舍弃这两个姑娘的性命不要! 苏文潇扯了扯唇,依然有些不情愿的冲着宜嘉公主郑重一揖。 然后,他转到另一边,踩着楼梯上楼。 宜嘉公主继续垂眸饮茶,她递了个眼色。 侍立在侧的玲珑立刻高声道:“来人,奏乐!” 等在外面甲板上的乐师,很快鱼贯而入。 不多时,婉转美妙的乐音就在水上荡开。 苏文潇走上二楼,行至最大的一个房间门前。 折金钗 第66节 门外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见礼:“大公子。” “人还没醒?”苏文潇随口问着,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 里面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两个姑娘随意被扔在上面。 两个婆子看了眼,确定人没醒,就没管。 苏文潇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盯着床上昏睡的两个姑娘瞧了一会儿,唇角翘起。 然后,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当时楚王的人潜入宣宁侯府绑人,两个姑娘在一起,她们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索性将俩人一起掳来,想着总有一个是对的。 苏文潇则是见过虞琢的。 他将小瓷瓶的塞子取下,瓶口凑到虞琢鼻尖晃了晃。 片刻,虞琢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视线起初迷茫,待到看见床边陌生的人影,就瞬间清明。 “你……”她一骨碌爬起来,本能后撤。 下一刻,注意到歪倒在一边,生死不知的虞璎,她又扑过去。 不知道哪儿来的大力,生生将虞璎抢过来,抱着一起退到床榻另一侧,远远躲开。 她一时还不太弄得清状况,不晓得这会不会是在哪个茶楼或者客栈的雅间,也不敢大声叫嚷,只防备盯着苏文潇。 她也不说话。 这时候,对方用这等下作手段把她们姐妹掳来,是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她没脸说,也觉得说了多余。 苏文潇看着她一连串的反应,忽觉有趣。 他收起瓷瓶,放在一边,笑了起来:“看来你是个聪明人,咱们都是体面人家出身的,我也不想对你用强,这种事,总要你情我愿才好,你说是不是?” 虞琢不说话,她眼睛通红。 虞璎是有呼吸的,她方才试过。 可对方昏睡着,她一时也是完全束手无策。 对峙片刻,苏文潇见她眼泪似乎要下来了,就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你也不用想着能逃跑,或者喊救命,咱们这是在水上,两边不靠的,这船上都是我的的人。” 虞琢防备着他,不敢直接转头,只拿眼角余光去看,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对面窗户开了一半,窗帘偶尔被风卷起,她认出这是她们也曾乘坐画舫游玩过的渭水河。 河岸宽,两岸都有人家,她们姐妹小时候也都被教过洑水,虽然多年未再下水,可多少还是有经验的…… 只虞璎昏迷着,看这个视角,她们应该是在高处。 这种带阁楼的画舫,她是见过的,下面甲板很宽,跳下去只会先落在甲板上,不能直接下水。 别说当着苏文潇的面,她没法带着昏迷的虞璎跳下去,就算能找到机会跳窗跳楼—— 怕也要先摔出个好歹。 虞琢一瞬间想了很多,最后她说:“你先叫人送我三妹妹回家。” “哦!”苏文潇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戏谑的笑了,“把她送走,你没了掣肘,一头撞死在我面前,叫我白忙一场?” 虞琢方才是强忍着,说话时才没有哽咽。 此时,心思被拆穿,她一瞬间脸通红。 苏文潇见状,突然叹一口气,他目光移向昏迷的虞璎。 突然一把将人捞了过来。 虞琢没有松手,可男女力量悬殊,她眼睁睁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虞璎脱手而去。 苏文潇取下自己的发簪,轻巧挑起虞璎的一根衣带,目光却斜睨着旁边的虞琢:“我说了,我不爱勉强人,那样太有失身份,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你这妹妹还是宣宁侯的亲生女儿不是?反正你家的女儿我是定要娶一个的,你不愿意,我娶她也行。” 说话间,虞璎外衫的衣带已经散开。 苏文潇原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起初不过是为了逗弄虞琢,逼她主动就范的,此时看着虞璎红扑扑的脸蛋,心里突然有火在烧。 他目光逐渐变得专注淫邪,吞咽了两下。 虞琢虽然不懂男人,但是她分辩的出谁是坏人。 一时情急,她看着苏文潇拿在手里的发簪,鬼使神差,也一把拔下自己发间簪子。 她眼神发了狠,目光如野兽般盯着苏文潇滚动的喉结。 然后,迅猛扑了上去。 苏文潇毫无防备,被她扑到床榻另一个边角。 一瞬间,他太阳穴暴凸,眼球也在往外凸,想叫人,想求救,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然后,眼神就慢慢变成了惊恐,死死盯着眼前跨坐在他身上,死死压着她的女子。 虞琢的眼泪一直蓄集在眼眶,没有落。 她的手很稳,发簪精准刺入男人的咽喉。 这时候,眼泪在眼眶里弥漫了一层又一层,她其实是看不清任何人或者物的,她只是用很坚定森然的声音,一字一字压得极低的对眼前人放狠话:“你,不能动她!” 心里惧怕,她的手很稳,胸口却剧烈起伏,很大口的不断喘息。 身下压着的人,却早在不知不觉间没了最后一丝气息。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楼下的丝竹声,依旧美妙悠扬…… 第079章 别怕,有我在! 虞琢扑人时,太过用力。 虞璎和被苏文潇随手放在旁边的药瓶都被掀翻在地。 虞璎脑袋磕了一下,刚好那个瓷瓶的塞子脱落,滚在她脑袋旁边。 “嘶……”她捂着后脑勺,迷迷瞪瞪坐起身。 视线逐渐清明,眼前的一切无比陌生。 下一刻,她又蹭的弹跳而起。 一瞬间记起自己和二姐姐在花园里被打晕的事,她本能的没敢做声,连忙捂住嘴巴。 又见虞琢背对她坐在床上,她忙跑过去。 “二……”开口到一半,立时又注意到虞琢身下还压着个人。 彼时,虞琢手里握着簪子,还稳稳抵在男人脖颈间。 簪子没拔,也没见血,只苏文潇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有从喉咙倒灌的鲜血溢出,看着…… 情况就不太对。 虞璎试探着伸出手指到他鼻子底下,刷的倒退半步:“死……死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也不认识。 前阵子去公主府的赏花宴,就只顾着跟一群小姐妹玩了,压根没注意公主府的大公子是哪根葱。 虞琢听见她声音,如梦初醒。 蓄满眼眶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落。 眼前依旧水雾弥漫,她看不清人。 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杀了人,她整个人都后知后觉开始发抖。 眼见她握着簪子的手都要大幅度抖起来,虞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别动,血会溅出来的!”虞璎本能压低声音,一手抓着虞琢的手腕帮她稳住,另一只手一根根慢慢掰开对方手指。 虞琢感觉身上每个部位的动作都不听使唤,任由摆布。 直至把她的手从那根簪子上彻底移开,虞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又把虞琢从那个死人身上扶下来。 虞琢双脚落地,直接瘫软在地。 虞璎伸手想扶,没扶住,两人跌坐在一起。 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娇生惯养的女孩子,突然失手杀了人…… 迟来的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杀人了……”喉咙里依旧堵得厉害,她是以一种近乎失声的状态无声嘶喊,“阿璎,我……我杀人了!” 眼泪无声,不停的落。 虞璎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想问,她只知道自己的二姐姐温柔善良,能被她杀死的一定是个该死的坏人。 她甚至,无比理解虞琢此时的恐惧和无助。 所以,她只是抱住她,稍稍用力拍打她的脊背。 虞璎自己也是怕的,可是这一刻,感觉到虞琢在她怀里发抖,少女眼中的神情,由慌乱慢慢变得坚定。 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坚定的说:“别怕,有我在!” 她生硬拍了几下,眼见虞琢情绪缓和,就要大哭,虞璎赶忙将她自怀里拉出来。 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口。 虞琢懂了,再次抿住唇,用力点头。 虞璎麻利脱下绣鞋,穿着袜子,做贼似的摸到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 折金钗 第67节 虞琢看她活蹦乱跳在屋子里乱窜,心里的恐惧,无形中消失一重,渐渐地,也忘了哭。 虞璎听了会儿,然后回头,夸张的用口型说:“有人。” 虞琢下意识的,就也把呼吸声放低。 虞璎又慢慢走回来。 她四下打量周遭环境,甚至跑到对面的窗边去,谨慎探头查看外面的情形。 有几条画舫,稀稀疏疏散落在河面。 可能因为天气有些热,大白天的,甲板上没人溜达。 虞璎眼珠乱转一阵。 她跑回来,席地而坐,重新套上鞋子,然后把床单被罩连带着床帐都拆下来。 虞琢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见她忙碌起来,就习惯性的帮忙。 虞璎拔下自己的发簪,将那些布料一一划开,快速编成简易的绳索。 “我们用这个,从窗户爬下去,我刚看了,下面甲板上没人。”她指指半开的窗户,很小声说话。 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床上死人,皱眉:“对了,这人是谁啊?” “宜嘉公主府的苏大公子。”虞琢依旧处于惊惧之下,她吸吸鼻子,一边用力给布条打结,一边忍着哭意勉强解释。 于是,虞璎就懂了。 这腌臜货,准是将她二姐姐掳来欲行不轨,才被反杀的。 “一下子死了,便宜他了,呸!” 自从经历一次“情伤”之后,她好像就彻底放开了,以前还顾忌着大家闺秀的体面,现在很多时候简直装都不装一下的。 虞琢抿着唇。 她逐渐冷静了些,心里就更清楚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又开始六神无主,只能强迫自己跟着虞璎的思路走。 虞璎将一条简易的长绳编好,一端系在床腿上,剩下的都堆到窗边的地板上。 这画舫游船上的床,为了防止风浪起时颠簸,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承受一个不足百斤的小姑娘的重量,不在话下。 虞璎拉着虞琢起身,又看到床上的尸体。 她想了下,随手把拿在手里的自己的那根发簪插在虞琢发间。 “等会儿,我把你的簪子取回来。” 她绕到苏文潇旁边,直接用手去触碰一个死人,她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 然后心一横,掀过苏文潇的袍子下摆,包裹住发簪,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把发簪拔出。 尽管做了防护,可簪子扎穿了颈部大血管,血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 没有飞溅,也透过衣料染了她一手。 虞璎觉得这人血烫手,再看床上死不瞑目的苏文潇,她突然也有点慌。 几乎是本能的,她胡乱把手上的血往裙摆上使劲抹了又抹。 “我们走!”她立刻扭过脸去,拉着虞琢绕到大床另一侧的窗边。 先把虞琢扶着爬上窗户,发现虞琢在抖,她有些急:“你别发抖啊,我们不能被人堵在这里,解释不清楚的,我们先溜走,只要离开这里,后面就可以不承认,往死里抵赖了。” 边说,她一边动作麻利,把布绳往虞琢腰间缠。 虞琢脑子压根不转,只本能随着她的思维走:“可是……掳我们来的人知道啊。” 这屋里就关着她俩,就算她们逃出去…… 人死了,她俩跑了? 这也抵赖不掉啊! “反正先跑了,赖不掉再说。”虞璎抓了抓头发:“难道他们掳劫官眷,图谋不轨就很光彩?大家半斤八两……” 说话间,虞琢已经被她扶着送出了窗外。 保险起见,她又将虞琢腰间布绳打了个结,嘱咐:“一点一点挪,我慢慢放你下去。” 虞琢又问:“我先下去了,那你呢?到时候谁帮你放绳子?” 虞璎一边把她往下送,一边道:“我最近跟着青姨学扎马步,比你力气大,我可以自己往下爬。” 俩人一直压着声音交谈,兼之整艘画舫都被楼下奏乐的靡靡之音萦绕…… 宜嘉公主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用来遮掩女孩子呼救声特意奏的乐,会成为掩护两人密谋的屏障。 虞璎一脚蹬在墙壁上,双手拽紧绳索,几乎使出吃奶的劲儿在拉着。 此时,她已经无暇凑近窗边去看虞琢究竟下到哪里,就全凭感觉,慢慢松着简易的绳索。 她身体虽然确实比虞琢壮实,可虞琢比她大几岁,哪怕身段儿再是单薄轻盈,也有七八十斤,等到手臂上终于卸了力,虞璎觉得这两条手臂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 她却顾不上太多,一边甩着手臂尽快缓解不适,一边第一时间冲到窗边往下看。 虞琢安全落在甲板上,立刻解开腰间绳索,也冲她挥了挥手。 虞璎将垂落的绳索快速收回,很谨慎的丈量了末端长度,才往腰上系,确保就算她脱力失手,绳索也能将她悬空,而不是直接摔甲板上。 随后,就爬出窗户。 没人帮她放绳子,她自己死死攀着绳子一点点往下爬。 奈何方才帮虞琢下去耗了大力,刚爬出去,她就觉得胳膊肌肉在打颤儿。 她咬紧牙关坚持,好不容易爬到大半,忽听得不远处有人调笑:“喂,干什么呢?” 生死一线,正逃命呢! 虞璎一慌,本就没劲儿了的手上彻底卸力,刷的往下坠落。 “哎!”另一条画舫上的景少澜吓一跳,隔空伸手。 底下的虞琢强忍着没叫,只下意识伸手来接。 好在虞璎有先见之明,绳子提前计算好长度,将她倒挂在了离地约莫三尺高度,就是将抢着来给她垫底的虞琢撞翻在地。 对面景少澜惊魂未定,还在扯着嗓子喊:“你们是虞家的吧?爬窗户作甚?虞大小姐也在船上?我可要告状了啊!” 虞琢两人本来就慌,这时更慌了。 两人手忙脚乱解开虞璎腰间绳索,虞璎落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只绣鞋,顾不上穿,她拉着虞琢就朝景少澜那艘画舫所在的方向狂奔。 这时,船舱里的人也终于察觉不对。 有人从船舱跑出来查看。 楼上窗口,一个婆子也探头出来惊叫:“杀人啦!快抓住她们!” 第080章 抢人 “闭嘴吧你!”虞璎泄愤砸出手里的绣鞋,冲景少澜破口大骂:“快搭块板子过来,让我们过去。” 距离太远,绣鞋堪堪落入水中。 这艘画舫很大,虞璎二人几乎是毫无形象的狂奔。 景少澜起初还嬉皮笑脸,以为她俩是瞒着家里人要溜出去干嘛,看见这个逃命一般的架势,有点傻眼。 然后,就听见阁楼上婆子的大嗓门。 他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还不太摸得清楚状况,就看船舱里和船舱后面的背阴处,丫鬟小厮和持刀的护卫呼啦啦追出来一大批。 宣宁侯府的下人,景少澜只认识虞瑾身边的几个,但是对面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护卫,他却一眼辨认那些衣服,是宜嘉公主府的。 “快,把船靠过去。”由不得多想,景少澜下令。 他四下搜寻,一时找不到可以搭桥的木板,就指着船舱的雕花门:“那两扇门卸下来。” 他是招呼了一群狐朋狗友出来游玩的,船上也是好些人。 他在这里大呼小叫,几个公子哥儿,还有他们带上船的小厮仆役,以及从秦楼楚馆带出来的歌姬乐伎,也都陆续凑过来瞧热闹。 自家公子,经常突发奇想的,长乐当即带人去拆门板。 然则,时间不等人。 这时,宜嘉公主也从船舱里被人拥簇着出来。 扒着楼上窗户的婆子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殿下!大公子……大公子被那两个贱人杀了。” 宜嘉公主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身边人多,好几只手同时扶住了她。 宜嘉仰头,面容肃杀:“你再说一遍!潇哥儿怎么了?” “死……死了!”那婆子哭嚎一声,瘫软在地。 她是宜嘉公主身边的人,也谈不上对这位大公子有多深的感情,只是方才大公子办事时,她是守在门外的,让大公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害,她怕宜嘉公主迁怒,她也会没命。 宜嘉身子晃了晃,又很快自己站稳。 她咬着牙,面带杀意,朝着这边疾走:“给本宫拿下她们!” 而提前出来的那批护卫,动作要迅捷很多。 有两个,已经飞扑上前。 伸手一抓,正好扯住虞璎的长发。 虞璎被他大力扯得脑袋后仰,脸都有点变形。 千钧一发,她忍着疼,一脚将虞琢踹进水里。 看这个架势,分明是你死我活了! 景少澜那边,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虞璎被擒住,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押着她肩膀,她连挣扎都省了。 折金钗 第68节 河面上的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面容冷静,冲着对面吓傻了的景少澜大喊:“看什么看?快捞她上去!你不是认识我长姐吗?快去我家报信啊!” 她不知道虞瑾和景少澜私下还有别的交情,只记得宁国***府的宴会上,两人有过交集。 而此时,景少澜身边还有别的公子哥儿,她也不敢将话说得太多太透,省得这些人畏惧宜嘉公主的身份和公主府的权势,反而更不敢帮忙。 少女的面庞还尚显稚嫩,景少澜恍惚自她神态间瞧出几分虞瑾的影子。 虞琢猝不及防落水,是有些慌张的忘了该如何洑水的。 加上裙摆宽大,沾了水,她只下意识扑腾。 景少澜整个人,还处于极大的震惊当中。 旁边一个抱着琵琶的歌姬低呼:“她好像不会洑水……” 景少澜骤然回神。 虞琢一个侯府贵女,他自己不能下去救人,更不能叫护卫小厮下水,情急之下看到旁边给小船撑船用的竹竿。 他将衣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拿过竹竿,伸向水里的虞琢:“攀着这个,我拉你上来。” 这时,宜嘉公主也已赶到。 她看一眼水里,厉声呵斥护卫:“还不下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三个会水的护卫,立刻跳下去。 姑娘家浸在水里,这要是再被外男碰了身子,尤其还是公主府的几个护卫……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对面的宜嘉公主杀气腾腾。 景少澜知道长乐是个旱鸭子,他把竹竿往长乐手里一塞,当先一跃而下:“会水的都跟我下来,长乐,一会儿你把人拉上来。” 那几个公子哥儿,自从认出宜嘉公主,就有些踟蹰。 谁想到景少澜这么疯的? 廖冰一咬牙,一把脱下外袍,也跟着跳下去。 后面陆续又跳下来两个人。 他们这群纨绔出来玩,每人最多就带一两个护卫和小厮,倒是随行的歌姬乐伎有不少。 后面赶来的小厮护卫,又相继跳下去四个。 几人都注意绕着虞琢,游过去,在水中形成一堵人墙,只是挡着,不叫公主府的那个几个护卫碰到人。 虞琢扑腾了几下,也慢慢回忆起自救的技能。 她人在水里,太过慌乱,不太清楚船上究竟什么情况,只见长乐递了竹竿过来,就抱住了,任由那船上的几个人合力,将她拖上船去。 有两个歌姬,在她上岸的第一时间就拿衣裳将她身子裹住。 “谢谢!”虞琢颤声道谢。 水里,公主府的护卫也不敢硬冲景少澜几人的防线。 这几个公子哥儿,虽然都无官职在身,可是能够放任他们不学无术在外挥霍的,可见都是家里最受宠的一批子弟,还能伤着他们不成? 一群人在水里泡着,等虞琢上了船,景少澜几人也就撤了。 两拨人,各自回到船上。 虞琢缓过一口气,没看见虞璎在船上,就裹着衣裳扑到船沿,看见了对面被人押着的虞璎。 这时,阁楼上把门的婆子之一,也跑到甲板上。 宜嘉公主叱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潇哥儿他……” “大公子没了!”那婆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脖子被捅穿了,那么大一个血窟窿,奴婢二人进去查看时……人早就没气儿了。” 之前,宜嘉公主并不清楚阁楼上的具体情况,尚未还有理智。 此时,她突然有些慌乱无措起来。 倒退几步,又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目光定格在虞璎裙摆的血迹上…… 慌乱无序的小动作戛然而止,她高高扬起手,先给了虞璎一耳光:“贱人!” 这一把掌,她用了全力。 虞璎脸偏向一边,唇角溢出鲜血。 “阿璎!”虞琢撕心裂肺的喊。 女官玲珑和玲玉,都是相当机敏,不用宜嘉公主吩咐,立刻上前搜身,掏出被虞璎塞在怀里,准备带走毁尸灭迹的凶器。 “你们杀了我儿!我要你们拿命来偿!”宜嘉公主眼睛通红,吃人一般的目光,凶狠瞪着虞璎。 下一刻,她又猛地回头,看向对面:“景少澜,你也听见了,这两个小贱人杀了本宫的儿子,杀人偿命,你把人交出来,本宫念你们是不知者不罪,方才的事就不与你们计较了。” “你放了我妹妹,跟她……” 虞琢哪能叫虞璎替她受过?何况还是杀人这样的重罪。 “不想我死在他们手里就赶紧回去,叫大姐姐想办法救我!”虞璎大声呵斥。 有些话,她不好明说。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自然是能脱身一个算一个,总好过两人都栽里头。 虞琢虽然胆子小,但她脑子向来不笨的,这样的暗示,她如何不懂? 眼泪依旧是蓄在眼眶,她手指用力抓着船沿,然后用袖子抹了把脸,正色对景少澜道:“景五公子,这件事里有误会,我们两家人的事,不能只听她公主府的一人之言,请你送我上岸,我宣宁侯府一门记你这份人情。” 她是知道前阵子景少澜来过虞家两趟,和她大姐姐之间应该琢磨了些什么事的。 有这重关系在,景少澜会送她上岸搬救兵的几率很大。 其他人,依旧都有些畏惧公主府的权势,面露纠结。 景少澜也不想惹事。 他和虞琢对视。 然后,点头:“走!开船,我们靠岸!” 每次包画舫出游,花费银两的大头都是景少澜出的,他在这里,就是说了算的。 长乐吆喝一声,这艘船就突破公主府的阻拦,强硬的破浪而行,朝着岸边而去。 长乐也很机灵,去给船夫传话时,叫他们寻一繁华的码头停靠。 这样,就省得对面人多势众,船一靠岸,就无所顾忌的把他们给拿下了。 景少澜从后面跟上来,又跟他咬耳朵:“一会儿抛锚后,你立刻上岸,快马加鞭去宣宁侯府,无论如何把信送到。” 他欠着虞瑾一个巨大的人情,这个忙,他必须帮。 在水上,行事不便,景少澜铁了心与她作对,宜嘉公主也无计可施,她也没有发狠到要命令撞船,和那几个纨绔同归于尽。 这边,她命人将虞璎押回船舱,同样吩咐下去:“叫随行的所有护卫小厮都拿上武器,船一靠岸,立刻堵上去,务必把那个虞琢给我一并拿下!” 玲玉领命出去。 她又看向玲珑:“再有……靠岸后,你马上传信给楚王……” 讳莫如深的一眼,玲珑就懂了。 大公子死于非命,这个局面一触即发! 第081章 对簿公堂 保险起见,长乐没等船靠岸,就选了后面船的视野盲区,下了小船,抢先上岸。 这里的码头,是一条花街的入口,虽然此时还在下午,外面一条街的集市上也是热闹非常。 他飞快隐入人群,就近找了一家熟悉的花楼,借了匹马。 “让让!都让让!”一时也顾不上闹市禁止纵马的禁令,直奔宣宁侯府。 彼时,宣宁侯府实则是乱成了一团。 赵青骤然吐血,她虽未惊动旁人,自己强撑着身体走回客院,进门的第一时间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白绛被吓得不轻。 一向都健朗到近乎刚强的人,突然之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儿,虚弱成这样…… “这怎么办?这个时辰,舅老爷尚在宫里当差,这也不好去寻他啊。”虞瑾不在,白绛也不敢擅自做主。 可赵青的样子,她又实在担心。 她试着和赵青商量:“娘子,要么奴婢去附近的医馆给您请个大夫先瞧瞧?” 赵青仰躺在榻上。 她摇摇头:“不必,我死不了!” 以前,她觉得生死有命,毫不惧死; 此刻,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得活!得想办法继续活下去! 而清晖院那边,二婶华氏听说虞琢被掳,险些当场昏厥。 任娘子一边掐人中,一边叫人取来参片给她塞在舌下,这才撑着她没晕。 “可是……这种事若是告官,两个姑娘的名声……” 勉强定下心神,华氏第一时间想的也是姑娘家的名节。 白苏就将虞瑾那套说辞复述,后又说道:“二夫人是想二小姐虽然会被人议论两句,却能完完整整的回来?还是想藏着掖着,自欺欺人留个所谓的好名声,把她推进公主府的火坑里去?” “夫人,咱们大小姐还是退过一次亲的,可是您瞧瞧,所谓的名声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叫咱们姑娘完好无缺的回来,这才重要。”任娘子也从旁帮着劝说。 白苏:…… 倒也不必拿我们姑娘举例! 折金钗 第69节 自家姑娘被退亲这事儿,事实上私底下她们到现在都还觉得窝火呢,只是姑娘自己心性坚定,才扛过来的。 失去名声,和失去清白,华氏还是会掂量轻重的。 她捏紧手里帕子,眼神倏忽坚定:“走!” 走了两步,她又发了狠,叫过虞常河的两个小厮:“去弄些冰块来,混进井水里,把老爷泼醒。” 多余的话,她不用说,小厮自然会转告。 而若是她闺女有个好歹,她得拿刀生劈了虞常河! “怕是您院里的人,心疼二老爷,下不得狠手,让奴婢来吧。”白苏看一眼那俩小厮,自告奋勇撸袖子。 华氏点点头,紧赶着去衙门敲鼓鸣冤。 两个小厮:…… 被预判了! 虞常河这次醉得确实厉害。 前两天,华氏砸了他的藏酒,等他睡醒,华氏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他直接溜出府去喝了,昨儿个傍晚才被酒馆的人抬着送回来。 白苏指挥两个小厮泼了几次水,人没醒,她干脆叫换了浴桶,把人和冰块整个丢进去。 虞常河醒来,听闻噩耗,剩下的几分醉意直接吓散了。 他浑身冷汗,从冰水里爬出,匆忙换了衣裳,就要出去找人。 府中精锐,大半被虞瑾带走了,他又点了些剩下的老弱病残,也是浩浩荡荡带着一支队伍出府。 然后,就和跑空了一趟折返的虞瑾,还有过来报信的长乐…… 三方人马,在离着宣宁侯府不远的路口遇上了。 “虞大小姐。”长乐顾不上下马行礼,直接道:“你家的两位姑娘,被宜嘉公主殿下带人扣住了,在码头……我家公子拼死抢了一位,另一位还在公主府的人手里,他们被堵在渭水河岸边的泗水码头上。” 街上还有行人往来,后面的话,他才想起要压低声音:“说是公主府的大公子身亡,公主殿下要拿你家的姑娘偿命,单靠我家公子的面子,怕是拦不住。” 虞常河勃然变色,怒喝道:“带路,老子去把人抢回来。” 他没了一条腿,即使装着假肢借力,骑马还是不便,所以出门是坐马车的。 “死了?”这个发展,也着实出乎虞瑾意料。 她想了下,没有驳回虞常河的自告奋勇:“行,那二叔你带着人先去,若当真出了人命,咱们两家就注定不会善了,便不用太顾及她公主殿下的身份,把人先抢回来,有事……对薄公堂好了!” 她方才跑了一趟公主府,虽然扑空,但是在公主府门前与管家“理论”了。 公主府周围住着的,也都是达官显贵,公主府求亲不成,掳劫虞家姑娘的事,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等于先发制人了。 虞常河一时想不了太多,只凶神恶煞对长乐道:“带路!” 虞瑾又给石燕递了眼色:“你和石竹也跟着去,伺机而动。” 石燕勤学苦练,功夫比一般的护卫要好,石竹则是因为天赋异禀…… 实则,虞瑾身边这俩丫头,论单打独斗,战力在满府的护卫里是数一数二的。 虞常河带着宣宁侯府上百的家丁护卫,雄赳赳气昂昂就杀了过去。 虞瑾则是掉转马头。 此时,她身边只剩一个庄林。 “您不回府?那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救人?”庄林不懂就问。 虞瑾瞥了他一眼:“宜嘉公主的倚仗是什么?” “楚王!”庄林略一思索,又觉虞瑾是异想天开,“您想阻拦楚王,不叫他给京兆府衙门施压?他们的关系……” 如果苏文潇真死了,那这死的也是楚王的儿子,楚王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虞瑾冷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替我跑一趟青衣巷,看看凌世子金屋藏娇的人还在不在,若是人在,你就替我将她先拿下,找地方藏好,然后你去楚王府附近等我,楚王若是早我一步出门,你想办法拦着些。” 庄林:…… 我拦着?我能想什么办法阻拦他堂堂一个亲王出门? 这位虞大小姐是越来越不说人话了! 虞瑾没等庄林抱怨,直接马鞭一甩,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无论是公主府掳劫虞家女的官司,还是虞家女杀公主长子的官司,肯定是要公堂对质的,届时,宜嘉公主必然矢口否认他们是强掳了人欲行不轨,而是会反泼脏水,诬赖成虞家的姑娘不检点,引诱他儿子,又伺机杀害。 为了捶死这一点,楚王必定会祭出虞璎思慕准姐夫的丑事,当做最佳佐证! 虞瑾必须把他堵回去,叫他放弃这步棋! 她一路策马,直奔早上才去过的户部衙门。 虞瑾这次直接进去找的人,因为上午她才来过,府衙的杂役瞧见了也没拦。 “姑娘,您这是……”瞿承安放下公文,自案后站起,属实吃惊。 虞瑾还是戴着幕篱的,这次,她将遮面的轻纱撩开,又自袖中掏出宣宁侯府的腰牌,言简意赅:“宣宁侯府虞瑾,事态紧急,我需要借用一下今早看过的那份地契。” 瞿承安面皮一僵,随后嘴角微微抽搐。 可是这位宣宁侯府大小姐,一副凛然之态,仿佛他不肯卖这个人情,就要拿他祭旗的样子。 瞿承安是个识时务的人,垂眸斟酌片刻,他默默点头。 虞瑾再次将面容掩上,跟在他身后,两人走的和上午一样的流程。 最后,虞瑾取走了本该是封存在户部衙门的一份地契。 宣恒往左侍郎那边送公文,途经库房附近,瞧见一女子风风火火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是早上见过的那一位。 只是那时候,这姑娘一副温良恭谨、温柔本分的模样,与这一刻的行为举止—— 大相径庭。 他驻足瞧着那道身影,直至对方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院门,走出府衙,方才勾唇笑了。 虞常河带人赶到码头时,景少澜已经被逼急眼,几乎要轮着棍子直接和公主府的护卫拼命了。 毕竟,公主府的人手武力都完全碾压他这一方。 然后,虞常河的到来,强势扭转局面。 他不仅按住了公主府的人,还当着宜嘉公主的面,强行搜了她的画舫,将被五花大绑关在底层船舱的虞璎抢了出来。 宜嘉公主自是不依不饶,双方拉扯着,就直接去了京兆府。 彼时,京兆府尹刚接了华氏告公主府强掳她女儿的案子,府尹正在头疼,两拨当事人就上了公堂。 华氏看见女儿,心放下一半,左右没瞧见虞瑾,一颗心又高高提起。 说实话,虞常河给她的安全感,半点不能和侄女儿比。 赶在升堂前,她悄悄把人拉到一边询问:“瑾儿怎么没来?” 虞常河腿脚不便,早有机灵的衙役给他搬了把椅子。 他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随口道:“不知道,回去了吧,这公堂重地,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作甚?” 华氏:…… 彼时,虞瑾已经在楚王府门前,将怒发冲冠要出门杀人的楚王堵住了。 第082章 离间 庄林赶去青衣巷的小院,扑了个空,立刻转道来了楚王府。 他比虞瑾早到,蹲在不远处的隐蔽墙角,碎碎念,希望楚王千万别出来。 然后—— 楚王就被他念出来了。 庄林一时间就连每根头发丝都在抗拒,手指不由自主抠下墙上一块青砖,正想朝着楚王脑壳丢过去…… 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犹如天籁。 庄林循声去看,从来没有觉得哪个姑娘这般英姿飒爽的! 庄林咻的从墙角窜出。 “护……”楚王的贴身护卫当即就要拔刀护驾,却见他没冲自家王爷来,而是一脸狂喜表情的盯着那个策马而来的人。 那马背上的,明显是个姑娘!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侍卫持刀的手放下,怒声驱赶。 说话间,虞瑾已到近前。 “吁……”她利落收住缰绳,停在楚王面前一步开外。 楚王日常出行,要么坐轿,要么乘车,今日事态紧急,方才骑着马。 双方在马背上,互相对峙。 虞瑾依旧戴着幕篱,她单刀直入:“臣女宣宁侯府虞瑾……” “竖子小儿!你虞家的人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楚王暴怒。 虞瑾全不在意他的怒火:“臣女想请殿下借一步说话,还是楚王殿下现在行事,已经半点不顾忌王妃和世子的颜面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居然堂而皇之跑到家门口来当面威胁他? 简直—— 滑天下之大稽! 楚王怒极反笑:“跑到本王家门口来挑拨我们夫妻?宣宁侯的女儿,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王爷谬赞。”虞瑾仿佛听不懂他反讽,坦然应了这句夸。 她也不等楚王再发作,直切正题:“我知晓王爷此行是要去做什么,诚如王爷所言,此处是您的府邸门前,只要您振臂一呼,自有数百府兵出动,可将臣女就地格杀。臣女只是偶然得了一个消息,想要单独告知王爷,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请您听我一言,之后……您再要去哪里,悉听尊便,臣女自然也是阻拦不得的。” 折金钗 第70节 单是楚王出门,带的护卫就有十六名。 虞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诚如她自己所言,她但凡稍有不轨举动,就会被当场格杀。 至于庄林……哦,区区一个护卫,顶什么用?可以忽略不计。 楚王心里有怒,也有火。 但凡面前换个人,他早就随便找个罪名当街斩杀了,可是对宣宁侯府的嫡出大小姐,于公于私他都是有所顾虑的。 忍着憋屈,楚王打马走向旁边。 虞瑾扯动缰绳,跟上。 两人也没走远,恰是挪到方才庄林蹲着的那个墙角处。 虞瑾自怀中掏出那张地契。 楚王狐疑盯着她手里那薄薄一张纸,没接。 虞瑾道:“纸上无毒!” 楚王一噎,脸色越发难看。 他倒不是觉得虞瑾会当街毒杀他,就是因为被这么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憋屈至极,就想拿拿乔。 他一把拿过地契,烦躁展开,继而越发烦躁:“一张破地契,你给本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虞瑾道:“毓园,是数日前宜嘉公主约见我二婶的地方,那园子……价值不菲,我没听说公主府有这样的私产,事后好奇,便托人查了查,然后就拿到了这个。” 宜嘉公主接触华氏母女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楚王设计的,但是对于施行时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就没在意了。 甚至,在这之前,他都没在意宜嘉公主和华氏究竟在哪里见的面。 此时,他方才勃然变色。 快速展开地契,瞪眼再次查看,腮边肌肉开始微微抽搐抖动。 眼见他要将地契抓烂,虞瑾立刻一把夺回,再次收好。 这个东西,她是要还回去的,否则势必连累瞿承安。 她道:“楚王殿下赶着前去替宜嘉公主殿下撑腰,可见二位是兄妹情深,可是赵王殿下也随意就将亡妻嫁妆里的园子拿出来,替公主长子相看人家撑场面……就是不知道,在宜嘉公主心中,二位兄长,究竟哪一位更与之亲近。” 那张地契上,毓园的现有者,实则是赵王的嫡次子。 那个孩子,今年十一,记录上,这是其母留下的嫁妆产业。 楚王被一个小辈的看了笑话,眼神里一时都弥漫出阴暗的杀意。 虞瑾恍若未觉。 她语调轻扬:“那日在毓园,我就对公主殿下有言在先,我虞家现在忠于陛下,将来也会忠于新皇,我们现在不过求个明哲保身而已,请她不要一再相逼,弄巧成拙。” 说着,她语气刻意一顿。 楚王的怒火被打断,死死盯着她遮在幕篱下的脸。 虞瑾道:“我想殿下您的初衷,也不是要树我们宣宁侯府为敌吧?无论是外甥、侄子,甚至哪怕是儿子,殿下您都多的是,您确定,今时今日,就要为了苏大公子掳劫官眷的丑事与我们宣宁侯府彻底撕破脸?” 其中一个“苏”字,她刻意咬重了读音。 言罢,没等楚王反应,径自掉转马头先行走来。 走了两步,她又回首:“这个案子涉及皇亲,京兆府尹一个人审不了,陛下至少会指派一位皇族坐镇公堂,或许会是您,也或者会是赵王殿下……再或者……您二位一起去?” 楚王从未怀疑过宜嘉公主会和赵王方面有牵扯,现在骤然窥见一丝端倪,自然迫切想要试探查证。 这次的案子,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懂了虞瑾的意思,只眼神里依旧一片阴霾。 虞瑾对他的态度,依旧毫不在意。 她勾唇:“对了,作为臣女给您送来重要消息的回报,臣女可否斗胆,向您讨要一个人?” 她这一趟,明显有备而来。 楚王神情阴暗,与她对峙片刻,一招手。 他的其中一名亲卫打马上前:“王爷!” 楚王道:“关在别院的人,你去提给她。” 那护卫微显诧异,偷瞄了虞瑾一眼,后立刻正色拱手:“是!” “多谢王爷。”虞瑾态度始终平静,她翻转了一下手里马鞭,忽而又问,“臣女能否再追问一句,有关那人的线索,是何人透露给您的?” 楚王是个狂妄自大的人,又自诩天潢贵胄,他都能被赵王和宜嘉公主联手耍了,可见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虞凌两家退亲的事,大家都只当是凌木南年少无知,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楚王怎会无端想到去刨根问底的追查这种琐事? 楚王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仿佛,被这么个小丫头一时挟制住,也没那么恼火了。 “虞常山一个大老粗,倒是养出了个人精女儿。”他甚至消遣了一句,态度依旧傲慢不耐烦,“你自己都得罪了谁,能叫人不惜借本王的手也要掀你的老底,难道你不知道?” 虞瑾懂了。 她从始至终未下马,微微颔首。 那个护卫带路,庄林也从胡同里牵出自己的马,三人赶去楚王的一处别院提人。 那个院子就在城中,是个挺不起眼的三进院落,估计是楚王随便拿来金屋藏娇用的。 苏葭然被关在其中一个房间,虽然没受刑罚,也未被虐待,却由四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婆子守着,不准她出屋子一步。 楚王的亲信来提人,几个婆子立刻恭敬放人。 苏葭然一头雾水跟着走出院子,看到虞瑾的瞬间,惶恐不已。 “怎么会是你?”她慌不择路,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跑。 庄林一把扯住人,他居然随身带着绳索,三两下把人捆住,又抢过苏葭然的帕子,捆住她嘴。 把人扛出门,用宽大的斗篷一裹,再倒挂着往马背上一扔,就看不太出是个人形了。 俩人一阵风似的,直接走了。 这地方离着青衣巷不远,虞瑾就把人带回了苏葭然住处。 庄林办脏事很有天赋,下马,拎人进屋,一气呵成,快到邻里都没看清他从马背上拎下来的是什么。 把人往屋子里一扔,庄林拍拍手:“您有事先去忙,属下在这守着,保管替您把人看住了。” 虞瑾挑眉:“我有什么事?” 庄林:“您家里不是要和公主府的人对薄公堂了?您不去撑场子?” “哦。”虞瑾无所谓道:“那里的场子,我二叔比我更镇得住。何况……我一个世家贵女,去公堂上抛头露面,不太好。” 庄林:…… 虞瑾唇角带笑,却目光沉沉看向地上的苏葭然:“我没动你,只是不屑为你脏了手,你既不领情,那便也就算了。” 苏葭然目露惊恐,她嘴巴被绑着,说不出话,身体不住的往后蛄蛹。 虞瑾却没再理她,目光四下一扫。 这屋子不大,所有东西一目了然。 她拿到纸笔,飞快写下一张药方塞给庄林:“你不是好奇这桩案子京兆府会怎么断?看热闹去吧,顺便替我抓副药,叫石竹和石燕给我送来。” 庄林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出来,默默拿着药方走了。 虞瑾走到旁边,坐在凳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第083章 私刑 此时的京兆府衙,宜嘉公主和虞常河分坐在公堂两边。 苏文潇的尸身被盖了白布,摆在中间。 大堂外面,也早被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京兆府尹杜珺却迟迟不曾露面升堂。 涉及一个重臣府邸和一位皇亲国戚的人命官司,杜珺的职级身份压根不够单独升堂审理的,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所以,双方虽然各自内心焦灼,也没人催促,就是一个等。 虞琢和虞璎在角落站着。 之前虞琢落水,在船上时是几个歌姬乐伎临时凑了一身衣裳给她。后来虞常河赶到,又在附近找了间裁缝铺子,高价买了一身旁人定制的衣裙在马车上换了。 否则,她若衣衫不整,会惹人猜疑联想的。 只是合脚的鞋子难找,虞璎的一只还丢进了水里,虞琢就将歌姬借给她的鞋子给了虞璎,她自己穿着双大了好些的粗布鞋。 虞璎脸上明晃晃一个巴掌印,嘴角被牙齿磕破,更是红肿起来,很是狼狈。 虞琢红着眼睛,拿井水镇过的帕子给她冷敷。 “嘶……你别弄了,怪难受的,过两天它自己也就消下去了。”虞璎闪躲着,精神头儿十足,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华氏刚从虞常河那里问完话,走过来。 瞧见她的脸,顿时一个哽咽:“你这丫头……”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虞琢不可能对家里隐瞒,路上就将实情说了,只是虞璎机敏,已经第一时间把她摘出来了,这时候自然只能是先完整保全了一个再说。 路上,就已经串供好了。 虞璎见不得华氏这样,她顾左右而言他,探头朝外面张望:“我大姐姐呢?她早上是不是出门了没回来?她不来救我吗?” 和华氏一样,她也不觉得能指望虞常河。 “瑾儿头半晌出门了吗?我出府时她就已经在家了啊。”华氏等不来虞瑾,本就心里不踏实。 她四下看看,走向石燕和石竹:“你们要不回去个人瞧瞧,瑾儿不在这,我这心里总是砰砰乱跳。” 折金钗 第71节 虞瑾那边如果事情办完,肯定就第一时间赶来了。 石燕也有点担心,点头刚要走,就看庄林怀里抱着一包什么东西,有些鬼祟的从角落里朝这边招手。 石燕眸色一沉,带着石竹挤过去。 石竹问:“你没跟着咱们姑娘啊?” 庄林一脸的生无可恋,下意识把怀里用他上衣包裹住的药包又往怀里拢了拢,“那什么……公堂这边大小姐说她不来了,她还要办旁的事,约莫是人手不够,让我喊你俩过去。” 石燕二人不疑有他。 石竹看庄林很宝贝怀里东西的样子,就好奇伸手去掏:“你拿的什么?好吃的吗?” 庄林表情扭曲了一瞬,躲开她手:“是大小姐要的东西,咱们快走。” 三人挤出人群,快速闪身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直奔青衣巷。 这会儿没了急事,大家就靠两条腿徒步,不再纵马招摇了。 这时,江默也满头大汗挤出人群,跑向不远处的一个茶摊:“公子,虞大小姐没在,里头只有虞二爷两口子和涉事的那两位虞姑娘。” 凌木南最近几乎足不出户在家用功,今日出门拜访一位长辈请教学问,刚好瞧见虞瑾当街纵马。 稍微一打听,就知是虞家出了大事。 可虞瑾走得急,等他反应过来,也追不上了。 后来又听说出了人命案,两家人闹上了京兆府衙门的公堂,他就过来了。 凌木南盯着方才庄林几人闪身的暗巷,提步跟了上去。 “世……公子!”江默喊了一声,“您等小的给您套马车啊。” 来不及,也赶紧追着跟上。 京兆府尹杜珺,在后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转。 这人命官司呈上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紧急往宫里递了一封折子,就等着宫里派人来。 否则,他不敢露面,因为两边都得罪不起。 从下午一直等到华灯初上,宫里的人才到。 赵王、楚王和陈王,三位齐齐驾临! 这个阵仗一出,杜珺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夹心肉饼,他简直就是个被扔进滚油里的肉丸子…… 这一个个的,身份都是非同小可,届时争执起来,到底分几方的立场啊? 本来事关皇室,应该秘密审理,可此事特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也没有驱散百姓的必要了。 衙役在杜珺旁边又加了三套桌椅。 几人从后面出来。 陈王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三十有二,比另外两位要小十来岁。 他第一时间走向被白布盖住的尸体,蹲下去,掀布查看。 “嘶……”确定死的确实是自己外甥,他顿时面露不忍,倒抽一口气。 赵王随后,踱步上前,没靠太近,看了眼尸体,亦是面色沉重。 只有面色最是阴郁的楚王,迟迟没有凑上来。 宜嘉公主本就在等他发难,见状,直觉他这状态不对,一时心思都在琢磨楚王的反应上了,反而顾不上其他。 华氏观察着这几个人,悄悄弯身,凑到虞常河耳边。 虞常河立刻偏头,不悦道:“大庭广众的……” 华氏:…… 华氏拍了他肩膀一下,干脆直接扯住他耳朵,公然说悄悄话:“我怎么瞧着宜嘉公主的反应不太对。” “哪里不对?”虞常河看过去,啥也没看出来。 华氏想翻白眼:“要是咱们的一双儿女有个好歹,就这么躺在这,这会子就算你脱光了出来,我都不带看一眼的,肯定扑孩子身上抱着哭了。” 虞常河:…… 公堂外面闹哄哄的,即使这话传不到第三人耳朵里,虞常河也是臊得老脸通红。 当然,这就导致他更没把华氏的话听进去。 “升堂!” 随着杜珺就位,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内外瞬时安静。 华氏立刻站出来:“杜大人,我之前来告,宜嘉公主府求娶不成,指使人潜入我家府邸,掳走我虞家两位姑娘,现在证实确有其事,有令国公府的景五公子等人以及泗水码头的一干人等为证,就是她堂堂天家公主掳了我儿,我家老爷找过去时,我们其中一个姑娘就是五花大绑被他们锁在船舱里的。” 说着,她一把拽过两个姑娘。 “您瞧瞧。我虞家的女儿是有气节的,宁肯跳水溺死也要保全清白,幸而得景五公子等人搭救,另一个在跳水前被他们逮住,就被打成这样。” 华氏说着,情绪到位,就开始哭:“我们家如珠如宝养着的姑娘,就是老太太在时,都不舍得动一指头的,她凭什么把我们打成这样?” 宜嘉公主一直有些走神,冷不丁就被华氏先发制人了。 她也是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我儿被你家的小贱……” 这个字眼刚出,虞常河手里的茶盏就掷了过去。 他当然不会大庭广众真砸到对方,宜嘉公主只本能的一个后撤,就堪堪躲开。 虞常河沉着脸:“你再敢恶语伤人……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是我叫人掳了你的女儿,图谋不轨,你杀不杀?别说什么人命不人命,我虞家的儿郎在战场上舍命厮杀,若是家中女眷还要受这种鸟气,倒不如解甲归田算了。” 华氏一边佯装抹泪,一边从手绢缝隙观察宜嘉公主的反应。 然后—— 她就又觉得不对了! 这女人,儿子尸体就横在面前,就算她着急算账,哪有不看一眼的?倒是虞常河这一提起她女儿,她神情明显透出惊惧。 “你……”宜嘉公主没对上过虞常河这种兵痞无赖。 她被噎得一时,后就也颤抖着手,指着虞常河:“你虞家是要反了天不成?别以为掌了兵权就了不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在等楚王配合她发难,眼角余光去看,楚王一动不动。 而虞家二房这就是俩无赖,她索性直接向杜珺施压:“杜大人,说本宫儿子掳了她女儿,本就是无稽之谈,是那两个……那两个丫头,行为无状偷摸上本宫乘坐的画舫……” 虞常河也没用杜珺出来打太极,他冷笑一声,拍拍手。 众人齐齐看向他,就看围观的人群被强行冲开,几个一看就凶神恶煞的虞府侍卫拎了几个人进来。 宜嘉公主勃然变色:“你……你敢对本宫府里的人滥用私刑?” 虞常河理都不理她,撩起眼皮。 护卫将几个血淋淋的人按跪在地上,同时,一打按了血手印的口供也被拍在了杜珺案头上。 虞常河道:“公主殿下认出这是你的人,那就好办了,你自家人的供词,总不会是你公主府养了一家子背主的刁奴吧!” 是的!在宜嘉公主万般心思准备公堂上舌战时,虞常河直接叫人随机拿了她船上的几个人,乐师、护卫和婢女、小厮都有,分别动刑,拿到了好多份供词。 这些人,在京城富贵窝里呆久了,总觉得人人都是遇事畏手畏脚先权衡利弊的。 偏他虞常河就不是这样的人! 第084章 跪宫请罪 一打子血淋淋的供词拍在杜珺案头,杜珺勉强撑着表情不崩。 他没伸手,义正辞严看向自己的师爷:“尊卑有别,供词先请三位殿下过目。” 师爷小跑上前,十几份证词,很快被他分发下去。 陈王最先拿起,然后是赵王,最后—— 一直面沉如水的楚王才也拾起自己面前的三四张纸。 事情都是他安排设计的,他不用看证词,只暗中注意着赵王的一举一动。 陈王最先看完自己手里的,再看自己那皇姐时,表情便十分复杂。 他在兄弟中排行十一,再上面就是楚王和的赵王了。之所以年纪差了两人一大截,则是因为在这中间的几位皇子全部相继夭折,他是唯一活到成年的。 再上面的…… 除了老三是前些年病死的,另外三位皆殒命于上一场夺嫡之争。 赵王也在很认真的逐一翻阅证词,看着,眉头就越皱越紧。 宜嘉公主迟迟等不到楚王发难,她膝盖一弯,忽的朝三人跪下。 陈王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避开两步:“皇姐,您这是做什么?” 宜嘉公主落下泪来:“五哥,六哥,十一弟,这些年我们孤儿寡母,从来也没麻烦过你们,可潇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于非命吗?他才十七啊……” 陈王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有儿有女,推己及人,他属实没法昧着良心站出来替自家人撑腰。 而且,他和这位皇姐也没什么感情。 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横竖他就是个闲散王爷,平时连每日上朝点卯都不用,有两位兄长在这,也轮不上他说话。 陈王置身事外的态度摆得很坦然。 宜嘉公主的目标本就不是她,她期期艾艾看着赵王:“五哥……” 赵王手里捏着几张供词,一声长叹:“虞家的人虽然应对过于激进,但严格说来,此事的起因在你们母子身上,国有国法,你叫本王如何替你说话?” 相较于楚王的好大喜功和过分张扬,赵王一直秉持的形象则是个清正低调的谦逊之人。 宜嘉公主眼中闪过厉色:“是,是我的儿子鬼迷了心窍,非要瞧上虞家的姑娘,我们母子确有错处,掳人的罪责……” 她擦了把泪,目光决绝面对杜珺。 她此时跪着,杜珺也吓得连忙起身,跑下公堂,躲到几位王爷身后。 折金钗 第72节 宜嘉公主继续道:“这个罪责,我认,杜爱卿你要如何依法处置,本宫绝无二话。” 言罢,她表情越加狠厉,霍得扭头瞪视以虞常河为首的虞家人:“但是一码归一码,你家姑娘杀了我儿子,她们的杀人重罪,一样罪无可恕!” 这笔账分得清楚啊! 她和苏文潇掳人,怎么都罪不至死。 可是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楚王不肯站出来,宜嘉公主几乎是声声泣血的在控诉。 她按着胸口,一副心痛欲绝模样。 华氏左看右看,又想去咬虞常河的耳朵—— 不对劲!宜嘉公主的种种反应和言语都太不对劲了! “你要这么算……杀人偿命不是?”然则虞常河突然暴呵,吓得华氏都一个激灵,“你儿子,一个行为不端的混账小子的命,拿老子这条命抵给他,值了吧?” 说着,他便要起身。 拐杖没在身边,一只腿难以平衡着力,他竟一下子没能站起。 虞常河曾也是个无比骄傲的少年,当众如此失态,他表情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后又重新抬手:“扶我一把。” 离得最近的虞璎立刻快跑两步上前,用肩膀撑在他左边腋下,把人撑起。 虞常河挑了挑眉,目露赞赏,顺手摸了她的发顶:“有把子力气,是咱们虞家的好姑娘。” 虞璎不满:“摸头容易长不高。” “哈哈哈……”虞常河一扫前一刻的阴霾,大笑出声。 这时,华氏已经拿到他的拐杖递过来。 虞常河双手杵着拐杖,俾睨全场:“宜嘉公主已经认罪,但她这罪,杜大人和在场的三位殿下都无权定夺,她要拿老子的命去填他儿子的死,我这个为大胤受过伤流过血的废人的命,怕是诸位也不好动手来取。索性就不为难诸位了,老子进宫请罪,直接请陛下斩了我!” 说完,他一瘸一拐,率先朝外走去。 虞家父子两代镇守边关,威名赫赫,虞常河的英勇事迹也曾广为流传,尤其他重伤刚回京那阵,更是一度引得无数人唏嘘抱憾。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自行让出一条路。 虞常河走得不快,一家子跟着他,随时注意以防他摔倒。 宜嘉公主是打从心底里畏惧自己那位父皇的,她神情瞬间慌乱起来,下意识去看楚王。 当然,三人站在一起,要细究…… 其实也不太分得清她到底是在向谁求救。 可是,谁都没有站出来一步,哪怕只是说句话。 宜嘉公主终于一咬牙:“六哥……” 她声音哀婉,只叫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又包含千言万语。 楚王已然察觉赵王的不对劲了,以自己这位五哥以往的作风,假仁义,肯定是要两边试着说和一下,当当老好人的,可是今天—— 他在明确的明哲保身,就仿佛是在刻意的避嫌一样。 楚王心里,被虞瑾植下的那根刺,越扎越深,只想这件官司尽快尘埃落定,他好质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才不会不明不白,给他五哥那个阴险小人当刀使! 所以,楚王只是冷着脸,一语不发。 前面,虞家一行人已经登上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好热闹的百姓,自发跟了好些在后面。 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马车上,虞常河看着女儿和侄女:“会扮可怜不会?” 虞琢蹙眉不解。 虞璎大胆发言:“哭?” 虞常河屈指轻敲了她脑门一下:“哭什么哭?哭哭啼啼不是咱们武将人家的气节风骨。” 虞璎认真思索,一脸迷茫。 虞常河看着她脸上的伤,忽就笑了:“到时候脊背都给我挺直了,脖子要扬得高高的,不想哭就掐大腿,但是眼泪都给我憋住了,一滴也不准落!” 两个姑娘一知半解,华氏却压根懒得费脑子去想。 她自己的夫君,她还是知道的,虽然混不吝一些,实则认真起来,脑子是比她好使的。 否则,他也不能在军中担任要职,战场上厮杀多年而无往不利! 一家人来到宫门外,虞常河领着两个姑娘就冲着内宫方向直挺挺的跪下了。 华氏没掺合,被丫鬟扶着站在旁边,拿帕子抹眼泪。 宜嘉公主和赵王等人随后赶到,就听他义正辞严的在剖白请罪:“微臣教导家中子侄无方,致使侄女在危机之下误伤人命,特来请罪。兄长保家卫国,不在京中,微臣未能保全侄女,致使她遭歹人掳走,命悬一线,已是愧对先父,愧对兄长。杀人偿命,律法所定,虽然于礼法不合,但微臣请求陛下酌情……准允微臣担下此罪,谢恩!” 说着,他人就拜服在地,无比郑重虔诚。 “二叔!” “父亲!” 虞琢和虞璎瞬间就慌了,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虞常河说顶罪的话,在府衙上,可以说是对方争执,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现在跪到宫门前来这样郑重请求,那就不能说是儿戏了。 华氏哇的一声,哽咽出声,却知道这里没她说话的份,伏在任娘子肩上痛哭。 两个姑娘也心焦不已,想到二叔之前的嘱托,又生生忍着,不敢叫眼泪落下。 夜色之下,三位皇子的表情都看不太清。 宜嘉公主则是惊慌不已。 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到御前来的,毕竟她本身不占理,她更怕皇帝起疑深究她非要让儿子娶虞家女儿的用心。 她疾步上前,踟蹰之后也赶紧先行跪下。 还没等她想好要陈词的说法,内宫之中,一盏宫灯快速逼近。 灯火的微光很快照耀到眼前,大太监奚良亲自提着宫灯疾步走来。 他看一眼跪在地上,一大两小的虞家人—— 缺了一条腿的虞常河一脸悍不畏死的悲壮,两个稚嫩单薄的姑娘,脸上带伤,跪得端正挺拔,偏就倔强的憋着眼泪不肯落。 虽然知道这就是做给皇帝看的一出苦肉计,奚良也为这个场面触动。 “将军快起,陛下宣您和……”他伸手虚虚搀扶虞常河,目光才要转向同样跪着的宜嘉公主,“公主殿下进殿。” 奚良的这个态度…… 宜嘉公主心里越发恐惧慌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爬起来跟着往里走。 “将军您不方便,咱家给您备了轿辇。”走过长长的宫门甬道,里面有一抬步辇和四个小太监垂首等着。 虞常河大手一挥:“这一个个的半大孩子,他们好意思抬,虞某可没脸坐。不过几步路,如何走不得了?” 奚良笑了一声,并未坚持,三人就朝御书房走去。 另一边,庄林也做贼似的带着石燕二人回到青衣巷的小院。 第085章 他说,虞瑾…… 院子里,很安静。 石燕第一时间冲进屋里,直到瞧见虞瑾安然无恙坐着,提起心才又重新放下。 石竹随后跟着跑进来:“咦?姑娘您怎么不点灯啊?” 说着,就找到油灯点上。 地上的苏葭然,已经挣扎不动,本是死鱼一样安静躺着,看到虞瑾的帮手到了,她又开始恐慌,下意识的再度挣扎。 石竹轻轻踢了她一脚,问虞瑾:“姑娘绑她作甚?我们是要敲那个姓凌的一笔竹杠出出气吗?” 自从两家退亲后,凌木南在虞家人这里就不配拥有完整姓名了。 虞瑾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庄林:“药抓回来了?厨房应该有可以煎药的东西,你找一下。” 庄林想要质问的话,就生生又憋了回去,憋屈的退出去。 石竹追着跑出来,又去扒拉他抱在怀里的东西:“咦?怎么是药?你这是什么药?我们姑娘煎药干嘛?” 想起之前抓药的经历,庄林就想以头抢地。 他压根不晓得这是个什么药方,随便找了家药铺,大咧咧把方子往柜台上一拍:“伙计,抓药。” 柜台里分拣药材的伙计抬头,拿起药方一目十行扫过。 然后就用一种看渣滓的鄙夷看他,凉凉反问:“按照这个剂量这个方子抓药,孩子肯定留不住,大人的身子也会受创,以后再想要孩子你们也肯定要不到了,你确定要抓这副药?” 庄林穿的是虞府普通护卫的粗布短打,加上他觉得每天粘假胡须费事,利用这几天时间长出一脸的络腮胡,看着就是个市井莽夫。 伙计压根没想到他会是替旁人抓药,只当他是穷的养不起孩子,要给怀了孩子的妻子堕胎。 毕竟…… 如果是某些大户人家要用这种药去处理隐私,那也只会叫心腹的丫鬟婆子之流偷偷摸摸来拿,哪有理直气壮这么招摇的? 什么大人孩子的?庄林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后灵光一闪,脸都绿了。 这位虞大小姐,真是花样百出,回回坑他不带重样的! 有那么一瞬间,庄林是想掩面狂奔的。 但转念一想,这人都已经丢完了,总不能差事不办,回去还要挨一遍削吧? 所以,他愣是硬着头皮,理直气壮狂拍桌子:“让你抓药就抓药!大人是你家的还是孩子是你家的,要你多管闲事?” 折金钗 第73节 伙计一百个瞧不上他,有心掰扯两句,又看他人高马大一脸凶相该是个练家子,就没敢。 最后,摔摔打打按照方子给他抓了药。 庄林不放心,还严谨的恐吓了一句:“是照方子抓的吗?” 伙计是知道这个方子的效用的,虽是虎狼之药,但不致命,而且他只是个学徒,也不敢随便增删方子上的药材,万一因为他的改动,反而把人吃出个好歹,他就摊上人命官司了。 横竖这年头,养不起婆娘孩子的多的是。 伙计闷声:“不信您再找别的铺子去验!” 庄林当然不会再去验,他丢不起那个脸。 知道这药的效用后,他当即连药方都收了回来,等佯装淡定晃悠出药铺,立刻就脱下外衣把药包紧紧裹住了。 “走开走开,我来煎药。”庄林抹了把脸,挥手把石竹赶开。 石竹一个半大孩子,啥也不懂,石燕倒是应该懂,可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干这种脏活也不合适…… 庄林任劳任怨去厨房搬了炉子,刚点上火,虞瑾就带着石燕从屋里出来了。 她示意石燕:“你来煎药。”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庄林连忙摆手,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大度和忠心,虞瑾就递出一张地契,“这个是我从户部库房借来的,你替我走一趟,找西跨院左边第二个屋子里当值的瞿承安瞿大人,把东西还给他。” 庄林看看华灯初上的天色:“这个时辰,那位大人早下职回家了吧?” 虞瑾莞尔:“那你去撞撞运气,没准他今日心血来潮,会多留下处理一些公务呢?” 庄林觉得注定空跑,但又不敢说不,只能擦擦手,接过地契仔细收好。 虞瑾又提醒了句:“偷偷溜进去,最好别叫旁人瞧见了。” 这份地契被她带出来,瞿承安势必很忐忑,今天应该会找借口等在府衙里望眼欲穿的。 庄林:…… 他就说,不是脏活累活见不得人的活儿,就不该轮上他! 庄林窝囊着走后,虞瑾百无聊赖,站在院子里看着石燕煎药。 猜想到这是给苏葭然喝的,石燕就没那么用心,用力扇着扇子,苦涩的药味很快散遍整个院子。 药很快煎好。 虞瑾带着两个丫鬟回到屋里。 石燕把药碗放到桌上,就去一把拎起苏葭然,和石竹一左一右押着她跪在虞瑾面前。 “上回你耍心机毁我婚事,我都没与你计较了,这回你还不长教训,又想勾结楚王,毁我全家?”虞瑾没有兴趣审问她,或是听她狡辩,直截了当给她定了罪。 苏葭然目光一直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那碗药,意识到了什么,她脸色雪白,神情惊惧。 石燕解开给她绑嘴的帕子,苏葭然立刻就喊:“救……” 一个字节喊到一半,石竹一个巴掌甩过去。 她声音被打断,嘴里一片腥甜。 她反应了一下,嘴巴里面似乎有异物,然后就吐出一颗牙齿。 苏葭然虽然自认为寄人篱下,总是自怨自艾的不知足,可就算是冯氏,也从来没动过她一指头。 一瞬间羞怒交加,她立刻又要大喊:“救……” 石竹瞅准时机,又是一巴掌。 苏葭然不服输,再喊。 如此三次,半边脸颊直接麻木,她终于找回了最初的恐惧情绪,不再试图求救,咬着唇,仰头和虞瑾对峙。 虞瑾居高临下,目光如有实质:“这一次两次的,你仗着的是什么?” 她俯身,没碰对方。 苏葭然被两个会武的丫鬟按着,动不得丝毫。 她仰着头,尽量挺直了脊背。 她从未想过,自己和虞瑾之间会有这番局面的一天。 因为在她的原计划里,虞瑾会被她轻易的出手毁掉,这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合该是她手下败将的,所以,哪怕是在现在,她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在面对虞瑾时,她本能还是想把姿态摆得高高的。 她眼神凶狠,瞪视虞瑾:“我不是你宣宁侯府的奴婢,你动我的每根汗毛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放狠话,虞瑾不在乎,她神情轻蔑,理都不理,只转身端过桌上的汤药。 苏葭然畏惧的试图往后缩。 可是方才石竹接连的三巴掌给她长了深刻的教训,她此时本能的不敢大声:“这是永平侯府的子嗣,你敢?” 虞瑾端着药碗走近。 她唇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死寂一般的幽光,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叫苏葭然有种错觉,她觉得她在这位虞大小姐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反而是个可以随意碾成尘埃的死物。 虞瑾的声音平静,又似带着点漫不经心,她说:“早知道最终还是要我动手,上回你们闹上门时我就该顺手锄了它!” 苏葭然恐惧的整个心脏揪成一团,她拼命摇头:“你……你是疯了吗?你这是杀人!” 虞瑾不语,石燕一手掐开她的嘴。 “不……”心底无边的恐惧蔓延,石燕钳制着她,苏葭然连脑袋也动不了分毫,看着那个就要送到她嘴边的药碗,她只能拼着最后一点反抗的余地试图挽回,“我表哥不会放过你的!我姨母……我肚子里的是永平侯府的嫡长孙,整个永平侯府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阵子她都没再见到凌木南,也不敢贸然去永平侯府寻人。 表哥发现被她算计后,就对她有了隔阂,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以后都未必还肯再碰她…… 如若凌木南还是与她一条心,那么她或者会将计就计,舍了这个孩子,借以毁了虞瑾。 但是现在这个局面,这个孩子,是她将来扭转局势的唯一希望,她绝不能丢! 惊惧过度,苏葭然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可不管她是口是心非的哭求,还是色厉内荏的威胁,虞瑾统统不为所动。 她以前便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就更不是了。 铲除掉所有有机会伤害自己和家人的人,她并无任何心理负担,哪怕—— 对方只是个还未成型的胎儿。 眼见着这一碗汤药就要灌下去,外面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虞瑾猜不到也不在乎来人是谁,她手下动作未停,药碗直接怼到苏葭然嘴边,一口药就倒进了对方被强迫张开的嘴里。 外面三四个人的脚步声,慌乱却很快。 下一刻,就有人冲进来。 凌木南一脸惊色。 他一眼先注意到虞瑾手里的药碗,后才目光上移,落在她清冷的眉目之上。 “虞瑾……”有一种从心底蔓延而上的恐惧和酸涩汇聚舌尖,他声音艰涩,“你别!” 第086章 怎么敢,再脏了她的手? 苏葭然本已打定主意绝不吞咽,凌木南的到来叫她再次生出希望。 “表……咕噜噜……哥……” 她急切叫喊,想要求救,恰是将这一口药尽数吞下。 虞瑾顺势就要接着灌,凌木南情急之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要抓她手腕。 虞瑾嫌弃的手腕移开,堪堪躲过。 于是,这碗药,就没能一鼓作气的灌下去。 凌木南手指抓空,在虚空里停滞片刻。 他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个什么心情,仿佛合该如此,但他又隐隐的不甘心。 只是眼前这个局面,给不了他太多品味这种无力的时间,他飞快稳定心神,佯装若无其事将手收回。 “虞……虞大小姐!”再开口时,明明强行伪装过情绪了,他声音依旧艰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的家务事,就不劳烦你了。” 语气并不强势,只能算是请求。 虞瑾只当他是怕激怒自己,自己会继续伤害他这宝贝表妹。 “上回我已经放过你们一马了。”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大半碗药,不为所动:“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我家今天发生的事了,凌世子你这表妹出手,真是一次比一次狠辣,这回她可是想伙同楚王上公堂作证,不仅要二次诋毁我妹妹名声,还要将我妹妹置之死地,我虞家哪里对不住她,要两度遭此横祸?你觉得我能饶了她?还是……这次又是你们……” 凌木南不想听她这样恶意揣测自己,不管她是真心还是无意。 他立刻打断:“你别动手,算我欠……” 虞瑾挑高眉头。 凌木南的话,生生哽在喉头。 虞瑾虽然什么也没说,他却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轻蔑和嘲讽—— 你配吗? 是的,他不配! 就连和虞瑾面对面的谈条件,他都不够资格。 可是,今天他绝不能叫虞瑾把这碗药灌下去! 他立刻重整旗鼓,郑重换了个说法:“算我们永平侯府欠你一个人情。” 虞瑾依旧不语,意思不言而喻—— 他现在还做不了永平侯府的主,这就是一句废话。 凌木南此时却不觉得窘迫,他只是进退两难,神情里近乎哀求…… 情急之下,他说:“那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只求你,今天别对她动手!” 自从凌木南闯进来的那一刻,虞瑾就知道今天这一趟她算白忙了,虽然她不介意当着凌木南的面把药强行灌下去,可是总不能再把苏葭然拿在手里几个时辰,等她的胎落下来再走吧? 折金钗 第74节 诚如苏葭然所言,她是良家,而非虞家签了死契的家奴,她能背着人随便对苏葭然下黑手,公开这么做,怕是又要上公堂了。 而一旦她走了,喝进去的药第一时间催吐,苏葭然的肚子应该还是能保住的。 虞瑾从来不做无用功,她把药碗随意往桌上一搁,拿帕子擦擦手指,嘲讽勾唇:“凌世子对苏表妹真是情深似海呐!” 虞瑾撂下药碗的同时,石燕二人也丢脏东西似的立刻松开了苏葭然。 苏葭然劫后余生,瘫软在地。 下一刻,她又连滚带爬扑到凌木南脚边:“表哥,表哥救我,救我们的孩子,方才……方才她灌我喝了那个药。” 凌木南耳边都是虞瑾的那句嘲讽,觉得刺耳无比。 虞瑾懒得看他俩痴男怨女,径自扬长而去。 程勇程安和江默都在院里,神情戒备,盯着她主仆三人,却没有贸然上前。 屋子里,苏葭然惊吓过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拽着凌木南的袍角,有气无力的哭:“表哥,快给我找大夫,救我们的孩子。” 那一口药,她不确定会有多大的效用,可是这个孩子就是她所有的倚仗,不能有任何闪失! 虞瑾一走,凌木南脸上就没了什么表情。 垂眸看一眼在他脚下哭得丑态毕露的人,他高声:“程勇程安,进来。” 这个院子很小,这个屋子说是正房,其实也就是苏葭然的闺房。 程勇两人迟疑,互相对视一眼,这才不得不缓慢挪动进屋:“世子!” 俩人低头看着脚下,一眼也不敢往屋里乱瞟。 苏葭然以为凌木南是要叫人送她去医馆,连忙就要撑着爬起来:“表哥,我暂时还可以自己走。” 叫两个大男人扶她,她名声还要不要了? 而她身边唯一剩下的那个婢女芳绫,楚王的人带走她时,没管那个丫头,不知是被虞瑾弄哪里去了,还是自己翻出卖身契跑了,她此时已然无暇顾及。 事实上,楚王的人来拿她时,她压根不知道是谁,后来在那个别院,楚王出现,道出要她做的事。 一来她别无选择,二来她确实想要报复虞瑾,凭什么她沦落至此,虞瑾还是高高在上做她的侯府嫡女?所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是,为什么楚王又会把她交给虞瑾? 难道—— 他们是一伙儿的?一起设局坑她? 苏葭然心思杂乱,一瞬间想了很多,就没注意到凌木南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他下令:“把表小姐押住!” 程勇两人又是对视一眼,见他目光幽暗,方才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擒住。 苏葭然兀自沉浸思绪中,冷不丁两双大手按住她肩膀,她才茫然抬头。 然后,她就看见凌木南拿起虞瑾丢下的那碗药朝自己走来。 一瞬间,她惊恐且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表哥?” 凌木南直接没有与她对视,大掌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张嘴,毫无保留的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苏葭然毫无反抗之力的大口吞咽,整碗汤药下肚,她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程安程勇也都目露惊恐。 这是堕胎药吧?是吧是吧?自家世子这是疯了不成? 好容易劝得虞大小姐收手,转头他自己亲手给灌下去了? 现在药灌完了,两人就想松手,凌木南横过去一眼:“押着她,一刻钟以后再放。” 言罢,又吩咐院里的江默:“去就近请个大夫过来候着,再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稳婆,也请一个过来。” 苏葭然听他有条不紊的安排后续,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孩子就要没了。 “表哥?你是疯了不成?你怎么能……”她嘶声想要尖叫,却因为之前被石竹打的那几巴掌太重,那半边脸肿得厉害,开始口齿不清起来。 程安程勇不松手,苏葭然无计可施,只能拼命的哭。 慢慢地,哭声变成呼痛,再变成惨叫。 程安程勇试探着慢慢松手,见凌木南没再阻止,俩人飞快跑出屋子。 苏葭然滑落在地,第一时间捂住腹部。 在地上,她把身体蜷缩成一个虾米。 这一刻,剧痛席卷了神经,她甚至顾不上再质问凌木南或是求救。 凌木南就站在屋子里,无动于衷的看着。 重生一回,他其实想要重新来过,他想,即使他在虞瑾心里再不堪,他也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 和苏葭然之间的大错既然已经铸成,那么他就承担,他想要做一个世人眼中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可是—— 半点不由人呀! 他不想做一个手刃自己亲骨肉的丧心病狂之徒,所以他甚至可以容忍苏葭然借这个孩子一辈子和他纠缠不休,他想要纯善的,可是如果这个恶人要让虞瑾来做…… 那么,他就宁肯是他自己动手了! 前世的他,就是一个躲在母亲和虞瑾恶名之下坐享其成的懦夫,这辈子,虞瑾都从他家的泥潭里脱身出去了,他又怎么敢,再因为自己的龌龊事而脏了她的手? 这个恶人,他自己来做! 即使做了,虞瑾不会领情,甚至会更鄙夷他的冷血无情没担当! 此时,皇宫。 奚良带着二人走过长长一条宫道,来到御书房, 虞常河二人自觉在殿前止步,虞常河长身而立,目光坚毅,宜嘉公主虽然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手中实则用力绞紧了帕子。 除了每年那几次不得不进宫参加的宫宴和家宴,她其实私下已经好些年没有同自己这位父皇打过交道了,因为天子威仪,她更是从小就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与惧怕。 奚良径直进殿,不多时回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唱道:“宣,宜嘉公主殿下,游击将军虞常河进殿。” 虞常河虽然赋闲在家买醉,实则他是有功之臣,他的官职品阶都在,也是每月领着朝廷俸银的。 这个称呼,已经多年无人提及,此刻,他站在巍峨宫殿前,听到奚良嗓音高亢庄重的这一声,心中自有千般滋味。 暂且压下一切情绪,因为尊卑有别,虞常河自觉落后宜嘉公主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进殿。 皇帝还在案后挑灯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 宜嘉公主强装镇定的端正跪下,虞常河也要跪,皇帝突然抬手一指:“给他搬把椅子。” 宜嘉公主和虞常河齐齐一愣。 他俩是进宫来请求皇帝断案的,皇帝这态度…… 一开腔心眼儿就先偏到咯吱窝了吧? 第087章 亏欠 宜嘉公主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虞常河下跪的动作却没停顿:“多谢陛下体谅,微臣不敢僭越。” 皇帝唇角牵起。 他索性搁下笔,抱胸靠在了椅背上,目光看着远处星子点点的夜空,面上露出怀念的微笑:“你这脾气,粗中有细,是比你长兄更像你父亲。只是一眨眼,那些跟随朕打天下的老伙计们就已相继作古,只有朕,都快熬成老不死的了。” 皇帝语气戏谑。 宜嘉公主甚至从未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父皇。 虞常河却半点不敢掉以轻心,他很谨慎很官方的回话:“陛下您是天命所归,千秋万岁,自当长寿无疆,这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事。” 这话不算拍马屁。 前朝末年,皇室奢靡,帝王荒淫无道,苛捐杂税频出,引得怨声载道。 皇帝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城门守官,眼见着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组成起义军讨伐大晟。 只是新政权从无到有,注定诸多坎坷,这些年,虽然皇帝凭一己之力,很难面面俱到,但他确实担得上一句“千秋万岁”,在百姓中的威望很高。 皇帝唇角的弧度,终于凝成真实的笑。 他又瞥了眼虞常河:“人老了,就爱听好话。” 只这一句,他就话锋一转:“你也闲了有些年了,此次进宫,别空手回去,明儿个去兵部挑挑,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多少再替朕做些事。” 虞常河着实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有了那么一点想要振奋的意思。 皇帝这一把推过来,他更不好拒绝,顿生汗颜,重重叩首:“微臣这一副残躯,能做的有限,只是陛下抬爱,不敢推辞,定当竭力为国为民效忠。” 皇帝摆摆手:“去吧,朕这里还忙着呢。” 虞常河看到他御案上厚厚堆着的奏折,又看他一片花白的鬓边,突然感受到一个帝王暮年的无奈。 皇帝没问他原本进宫的意图,他便没提。 谢恩之后,起身告退。 奚良跟着他出来,等走出殿外,他招招手,旁边站的稍远的两个小太监就低眉顺目捧着两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上前。 奚良道:“你们送虞将军出宫。” 又对虞常河解释:“这里有几件首饰,府上的姑娘受了惊吓,算作……陛下给予的补偿。” 说着,他意有所指,看了眼殿内。 宜嘉公主是皇帝的女儿,真要较真起来,就得说是皇帝教女无方了。 皇帝给出了鲜明的态度,甚至比虞常河打算中的更轻易,虞常河自然见好就收。 “多谢陛下体谅,微臣回去也会约束好自家子侄,定不辜负皇恩。”虞常河大声谢恩,然后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径直离开。 殿内的宜嘉公主听见他声音,一颗心越发的往下沉。 折金钗 第75节 此时,皇帝才漫不经心看着她问:“说说吧,你这突如其来的,究竟意欲何为?” 宜嘉公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混淆视听,至少不能叫皇帝怀疑到她是受了哪位皇子的指使。 她面色惨白,惶恐叩首:“是女儿教子无方,前些天替潇哥儿相看,他一眼就瞧上了温顺知礼的虞家二姑娘,本来儿臣也没想着强人所难,邀约虞二夫人试探了几次口风,她原也是答应了的,可临要交换信物时,被虞家大姑娘打岔,生生搅黄了婚事。” “潇哥儿自幼丧父,儿臣对他就放任了几分,也没想到他会气不过,做出掳人的勾当,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拿错了主意,就想着遂了他的心意,这才铸成大错。”这般说着,她却半点不敢以眼泪博同情。 “父皇。”宜嘉公主再叩首:“儿臣一时悲怒交加,在公堂上才会口不择言,对宣宁侯府的人说了几句过激话,事后已然十分后悔,不该为一己之私,堕了皇室名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无论是设计楚王还是报复宣宁侯府,此时都不重要,她首先要自保,所以就可劲儿的把脏水往苏文潇身上泼。 横竖—— 死无对证了! 皇帝不语,宜嘉也不敢贸然抬头,她甚至连压在地砖上的手指都不敢颤动分毫,以表自己认错之心的虔诚。 “罢了!”良久之后,皇帝才微微一叹,“念你是初犯,朕就罚你封地一年的税款,明日你亲自送去宣宁侯府,并且当面致歉请罪。” 宜嘉公主半点不敢放松心神:“是儿臣无状,叫父皇蒙羞了,儿臣惭愧。” 她又形容恳切的再叩首,然后爬起来,退出殿外。 因为是被奚良带进来的,身边没有婢女跟着,出宫的这一条路,又黑又漫长,她心里惶惶不安,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就仿佛有什么恶鬼盯着一样。 御书房,奚良自殿外进来。 皇帝又在伏案批阅奏折:“叫人盯她两天。” 宜嘉公主这几十年伪装得很成功,皇帝都没怀疑她会和哪个皇子沆瀣一气,只是帝王多疑,苏文潇看上的恰恰是虞家的姑娘,还是要查一下他才能安心。 奚良没多话,应诺去办。 皇帝对宜嘉公主,是觉得亏欠的,当年抱了这个孩子给顺嫔养,只是为了给顺嫔一个寄托,谁曾想顺嫔异常敏锐,后来察觉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开始暗中虐待,皇帝忙于朝政,对后宫之事自不可能面面俱到,是一直到宜嘉公主十三岁,顺嫔死前咒骂,他才知道这个孩子受了委屈。 虽然不是自己的骨血,但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何其无辜? 皇帝有意补偿,可宜嘉公主性格已经养成,怯懦又卑微,就连后来嫁人都选的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进士,结果又早早守了寡。 这些年,她都极安分,她那个长子有些嚣张跋扈,但是没闹出太大的乱子,皇帝更是不会过问。 虞常河自宫里出来时,华氏众人都等得心焦。 “老爷!” “爹爹!” “二叔!” 三人齐齐跑着迎上去。 虞璎和虞琢谨记他教诲,一直忍着没落的泪,这时才刷刷往下滚。 华氏眼尖,瞧见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就悄悄扯虞常河袖子,给他使眼色:“没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咱们占理,陛下深明大义,自然秉公论断,走,回家了!”虞常河高声。 景少澜那几个纨绔,之前被当做涉案人一并请去了京兆府衙门,这会儿自然也跟着来了宫外等候,只是在场的大人物太多,几人都尽量缩在角落。 此时,众人才松一口气。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也没我们事了吧?我们也可以回家了吧?” 虞常河循声看去,目光从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茹毛饮血之人,还是很有威势的,好几个都下意识往后缩。 虞常河道:“行了,都走吧,老子记住你们了。” 众人心里一咯噔,又听他道:“今日算我虞家欠你们一个人情。” 众人:…… 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 景少澜还怕虞璎和虞琢追究他乱喊乱叫那一茬儿,立刻领头带着大家溜了。 虞常河说话的空当,华氏已经打点好那两个小太监,顺手撸下一只金镯塞过去,换回两箱子首饰,双方都很满意。 “有劳三位殿下和杜大人白跑一趟了,告辞。”虞常河又同赵王等人打过招呼,便带着家人先行离去。 赵王几人则是继续等宜嘉公主出来,毕竟不能表现的对手足太过绝情。 宜嘉强撑着走出宫门,腿就是一软。 “公主!”玲珑和玲玉早就等得心焦,立刻伸手搀扶。 此时,宜嘉公主后背早被冷汗湿透。 瞧见远处站着的几人,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走来,一视同仁的说了几句场面话。 楚王本想今夜就找她质问清楚,瞧见她此番举动,突然也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他那父皇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宜嘉公主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保不齐就会被盯上,他不仅不能去质问,甚至最近一段时间还要刻意避嫌。 另一边,虞瑾是先一步回到侯府的。 下了马车,她随口询问门房:“二叔他们回来了吗?” “不曾。”门房管事恭敬回话,正待详说,同样等在门房的白绛冲出来,一把将虞瑾拉到旁边:“姑娘,白日里赵娘子刚回来就连续吐了几次黑血,人瞧着是不大好了,外头的大夫她也不让请,就这么拖了一白天……” 虞瑾闻言一惊,拎起裙角,疾步往里走:“舅公怎么说?” 这个时辰,常太医早该回来了。 白绛几乎哭出来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舅老爷迟迟不见过来,奴婢怕他是在宫里耽搁了,却不敢去问,一刻钟前,差人去常府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怎么会?”虞瑾表情越加凝重。 彭氏这阵子住在侯府,常太医都是酉时中伺候皇帝喝完最后一遍汤药就来的。 这会儿都过了一个时辰了,他就算徒步也该走到了! 第088章 热血 虞瑾脚步一顿,当即折返。 管事刚带人关上门,回头就看她朝自己走来:“大小姐!” 虞瑾:“白天我和二叔带出去的人,是不是回来一批了?” “是!”管事点头:“大部分人傍晚就回了,说公堂上的局面完全在二爷的掌控之下,只是这案子涉及皇亲,二爷他们进宫请皇上定夺,就打发他们先回来了。” 虞瑾道:“去挑几个人,叫他们跑一趟常府,看看舅公那边是什么情况,若是在常家寻不见人,就沿着舅公每日进宫述职的路线往皇宫方向找。” 想了想,又道:“舅公若是不在府中,就叫人立刻回来知会我一声。” 若在平时,她不会这般草木皆兵。 赵青今天刚出了事,舅公就迟迟不见过来…… 许是做贼心虚吧,她就不免阴谋论了。 “是!”管事见她面色凝重,不敢耽误,立刻跑着去办。 “走!我们先去看看青姨。”虞瑾带着白绛,重新快步回内院,“你跑出来,客院那边有人守着她吗?” 白绛边走边回:“我把白苏叫过去替我守着了。” 想到什么,她又禀道:“白日里你们都不在,四小姐没让把消息告诉舅奶奶,她缠着老太太教她辨认草药去了,这会子……” 白绛说着,看了眼主院方向:“应该还在那边吧。” 彭氏虽然不是不扛事的人,但她毕竟年纪大了,一惊一乍的对老人家身体不好,所以有些事,大家都会自觉避着她。 这种刻意回避,彭氏有时候也是看得出来的,只是老太太知晓这是孩子们的孝心,他们不想叫她知道的,她也不去刻意打听。 虞瑾这会儿想的却是,她是不是该给赵青换个地方了? 去到客院,屋里亮着灯,却是静悄悄的。 虞瑾提步进去。 赵青还躺在外屋的那张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惨淡的原因,她面上呈现的是一种诡异青白色,压根不像活人该有的样子。 白苏守在旁边,脸上都是忧色。 先听见脚步声的是赵青,她一直是醒着的,只目光沉沉看着房梁。 她朝虞瑾看来,却一时没太提得起气力说话。 “姑娘!”白苏随后回头,一下子就欣喜的起身跑过去:“您可算回来了,娘子她……一天滴水未进。” 赵青虽然为人随和,对谁都不苛责,但她这种久居高位的人,也没有那么的平易近人,身上自带距离感,所以府里下人,对她都本能心生敬畏,并不敢逾矩或者过分亲近。 她不吃不喝,白苏甚至劝都没敢劝几句。 虞瑾先顺势拍了她手背两下,聊做安抚,然后快走到赵青塌边:“青姨,您觉得怎么样了?我舅公那里今日可能遇事耽搁了,暂未过来,我已经叫人去寻了。” 她不好说自己怀疑常太医出事,而赵青这个样子,看着也着实吓人。 赵青看了眼外面,问:“那两个丫头没事了?” “嗯。问题不大,我二叔在那边,我就先回来了。”虞瑾心不在焉,“您……” 赵青秘密进京,身中奇毒,伤口又是那般骇人的模样,压根不能在外面请大夫来瞧,哪怕她现在生命垂危。 虞瑾一时间,也十分无措。 赵青此时身体虚弱,她也不白费力气,就一动不动躺着:“庄林呢?叫他来。” 虞瑾这才想起庄林,心头又是莫名一跳。 但她又立刻平复情绪,歉意道:“事态紧急,后来我又返回去自瞿大人手中借出了那张地契,用过之后……我怕瞿大人着急,便叫庄林连夜替我去送一趟,算时间,他也该回了。” 事实上,以庄林的脚程,还该早她一步回府的。 虞瑾此时又担心瞿承安或是庄林方面会不会有了差池。 但她不能刺激赵青,就佯装无事,吩咐白苏:“叫石燕去前院瞧瞧庄林回来没,如果没回,就叫她带人出府迎一迎。” 后又再次面对赵青:“您若是有急事,尽管告知于我,我安排府里人先去办。” 折金钗 第76节 有些话,她虽说得隐晦,赵青又如何不懂? 她双手撑着床榻坐起,虞瑾连忙帮忙。 赵青问:“是因为我的事惹麻烦了吗?” 若是这样,她便就得马上离开。 舅公迟迟不来,庄林也不见回来,虞瑾本就心里生疑…… 生死攸关的事,哪怕赵青是个病人,她也不能违心说毫无关系。 “也不一定。”虞瑾思忖,“您先别急,若真是因为您进京一事,不说是我这府邸要被重兵围困了,至少也该有探子前来查探,暂时却无丝毫风吹草动。” 为保谨慎,虞瑾又再想了想:“我叫人在后门先随时准备着,先等一等出去寻我舅公和庄林的人的消息再说不迟。” 若是寻常时候,肯定第一时间安排赵青出去避一避,可赵青现在这个样子,虞瑾都不确定她能不能撑着走出去。 赵青沉思片刻,觉得她这分析有理。 而她确实身体状况不佳,心里躁意翻涌,便等不得庄林回来替她办事。 她直接询问虞瑾:“我这里确实有一桩急事,白天在户部衙门后街见过的那个老妇,你替我查一下,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赵青是那趟出门之后就不对了的,虞瑾却没想到会是因为那个老妇。 她心中疑惑,还是先替赵青答疑:“应该是英国公府某个旁支子弟家的家仆,那个青年人后来自报家门,说是叫宣恒。不过我只是随口一听,详细的……您得再等等,我这就叫人核实?” “宣?宣家?”赵青闭了闭眼,突然冷笑出声,“竟然是宣家!” 再睁开眼,她目光忽而变得凌厉。 立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下榻:“我不等常老太医了,生死有命的事,就不再劳烦他了,这些天也多谢你一家的招待。” 为保留体力做别的,她直接喊了白绛:“丫头,去替我将包袱拎出来。” 白绛看看虞瑾,有些踟蹰。 虞瑾和白苏一左一右扶着赵青,却被赵青拂开:“没事。” 她又对虞瑾道:“我的马……劳你叫人牵到后巷,庄林回来,你叫他去老地方寻我即可。” 虞瑾也不确定今夜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一大家子人,她不敢强留赵青下来赌命,于是咬咬牙:“您的住处是在城里吗?您若信得过我,我安排马车送您。宣世子将您交托于我,我既答应,便不该食言,总要将您安全送出去才行。” 少女的神情认真又坚定,这一回,却换做赵青迟疑。 但她目前的状况…… 她要积蓄实力办那件大事,就势必要尽量保重身体。 最终,她咬牙:“既如此,那就叫你身边那两个会武的丫头驾车,你送我一程也好。” 虞瑾立刻吩咐下去,车马都是现成的,很快准备好。 两人披上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面容。 停在后巷的是一辆普通的布篷马车,石燕石竹两个也换了装束,扮做小厮模样。 四人驾车出府。 这时候,街上很安静。 不用虞瑾吩咐,石燕自觉绕了几个弯,混淆视听。 走了也就两刻钟,马车停在赵青给出的地址—— 明德街一座大宅的后巷。 虞瑾下车,看着这座气派宅院,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宣睦之前提过的他在明德街上的住处。 石燕两人扶着赵青下车,赵青三长两短,轻扣大门三次, 很快里面有人开门,谨慎观察后将虞瑾和赵青二人让了进去,石燕两个则留下守着马车,顺便警戒周围。 那是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对赵青极为尊敬。 本想作揖问候,但见赵青身边还带着生人,就又生生把话茬咽下。 “晚上都吃饱饭了吗?”赵青边往里走边问。 这些人,一开始都是跟随赵青停在城外的,后来赵青被庄林接进城,他们就也秘密转移到这里。 这里,赵青是第一次来,那人便在前面带路。 而赵青让虞瑾留口信,叫庄林去会合的“老地方”,则是他们之前在城外的落脚点。 今夜,她准备干一票大的,然后趁着京城戒严乱起来之前离开。 “自然。”那人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这里的伙食可比……咱们老家的强多了。” “去把人手集结起来,今夜有要事。”赵青从容下令。 这一刻,她在这人面前,就与以往都不同,哪怕她现在干瘦单薄,脸上也毫无人色,那种挥斥方遒的领袖气度仍旧阻挡不了。 虞瑾一个闺阁女子,甚至都被激出几分热血沸腾的感觉。 至于迟迟未归的庄林在干嘛? 他扒着青衣巷那破房子的屋顶,在听人家表哥表妹的墙角! 第089章 死前,我要去灭了宣氏全门! 倒不是庄林有什么下流癖好,专爱听这种墙角,实在是他运气逆天,总能碰到这种现场。 这次,他去户部送东西还是很顺利的,那位瞿大人也很好找,毕竟大晚上的,其他同僚都早早下职回家了,就他那屋里还亮着灯。 庄林谨慎确认身份后,交还了地契,就又第一时间往青衣巷这边赶。 原是想同虞瑾会合,顺便看看虞瑾这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谁曾想那位虞大小姐虽然使唤他跟使唤驴一样,却又压根不把他当自家驴看,大晚上的,招呼都不打的就直接回去了。 他回来时,那院里就只有凌木南的人。 然后屋里女人在惨叫,江默又急吼吼带着大夫和稳婆往这边赶,他就以为是凌木南中途赶到坏了虞瑾的事,便想着留下听听凌木南最终有没有把那个孩子救下来,也好回去告知虞瑾。 他从屋后扒上房顶,然后…… 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大夫和稳婆轮流说话,唉声叹气: “此乃虎狼之药,要落胎也不能用这么猛的药啊,而且你们这拖延的晚了,早些时候催吐还能救一救,现在……” “唉!不仅孩子留不住,这伤及女子根本,这位夫人以后怕是也难生育了。” “夫人您先尽量忍一忍疼,落胎不是小事情,若不一次清理干净,以后遭罪的还是您自己。” “后面小月子也要注意,你这用药太猛,最好是多休养一阵,再有……至少三月内切记不可行房,否则容易留下下红之症。” …… 这些妇人隐秘,庄林听得牙酸,又有点后悔自己犯贱,非要自作主张来听这个墙角。 可这罪都遭上了,半途而废就亏了,他便忍着牙酸继续听。 大夫和稳婆来回忙碌了个把时辰,屋子里才惨叫渐歇。 江默掏银子送走了那两位,站在院中的凌木南又道:“去就近寻个牙婆,买或者雇,找两个家世清白,本分老实的妇人过来伺候。” 至于芳绫,他不觉得会是被虞瑾弄走了,虞瑾之前连苏葭然都没动,更不会去针对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 而人若是被楚王处理了,便是凶多吉少,再若是苏葭然自己御下无方,叫人趁机跑了,他也懒得费劲去找,索性就那样了。 江默对这一代不熟,想了想,就由程安带着他一起去了,程勇留在院中保护凌木南。 方才大夫和稳婆处理病人,叫他回避,此时凌木南才抬步进屋。 苏葭然面色惨白,整个人水洗过一般,依旧是保持蜷缩的姿势躺在床上。 她已经换了干爽的衣裳,发丝披散。 屋子太小,一时间血腥气散不出去。 看见他,苏葭然眼泪立刻落下,揪住他的衣摆质问:“表哥!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是你的孩子啊!” 虞瑾要对她下重手,她不奇怪,可她怎么都想不通,凌木南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要真容不下这个孩子,老早就下手了,明明都说好了的…… 现在,他怎么突然就出尔反尔了?还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苏葭然身上痛,心里更痛。 方才大夫和稳婆的话她都听见了,不仅这个孩子没了,她以后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这叫她还有什么筹码往上爬? 虞瑾!虞瑾下手真是太狠了! 可是她接触不到虞瑾,她只能拉扯凌木南。 凌木南闭了闭眼,还眼前一片清明,他语气冷淡,一字一句:“只要有它在,你就永远不会安分,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是楚王找上我的,他是皇族,是王爷,甚至有可能他还会是……”苏葭然反驳。 凌木南甩了她一巴掌,打断她将出口的话。 “是要我把你毒哑吗?”这个女人,仿佛除了异想天开就别无所长了,就因为楚王想利用她一次,她就敢妄议立储的事了? 苏葭然被他突然凌厉的眼神生生吓住,声音哽在喉头。 凌木南目光一瞬不瞬定格在她惨白的脸上,苏葭然不由瑟缩了一下。 半晌,他突然自嘲的低低笑出声音。 “真蠢啊……” 声音被他的笑声压住,苏葭然没听清。 “什么?” 凌木南脸上还在笑着,眼底一片悲怆。 “我说我真蠢啊!” 他得蠢成什么样,上辈子才会被这样一个女人诓住?怪不得虞瑾瞧不上他,这样眼盲心瞎,被一个这么没脑子的女人哄骗得团团转,他就是这天底下绝无仅有的蠢材! 折金钗 第77节 凌木南越笑声音越大,笑得苏葭然毛骨悚然。 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然后,就看到了他眼底万般情愫交织而出的悲怆。 “你……哈……”苏葭然虽觉不可思议,还是脑中灵光一闪,她也跟着笑起来,“你后悔了是不是?” 凌木南不语,但他广袖之下的手指却蓦的攥紧。 “你后悔和那位虞大小姐退亲了是不是?”他没承认,苏葭然却像是认定了这件事一样,眼神突然也变得狠厉。 “你以为拿掉我的孩子,你就有机会挽回了吗?做梦!”她开始伤口撒盐,声声质问:“你本来就配不上她。你们永平侯府今非昔比,早不能和如日中天的宣宁侯府平起平坐了,而且是你放手在先,事情又做得那么不体面。她虞大小姐是什么人啊?心高气傲,京中闺秀的典范,她出身好,容貌好,家教也好,她时时处处都要拔尖儿的,你不了解她吗?你凭什么让她回头?” 这些话,不用她说,凌木南又如何不知? 所以,他从来不说自己后悔,甚至前世自欺欺人一辈子,连对着自己的内心,他都没承认过! 苏葭然试图激怒他,想让他和自己一样的不好过,然则凌木南丝毫不为所动。 只等她自觉无趣,缓缓住了口,他方才目光冰冷,一字一句警告:“我最后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想留着舌头说话,就管好它!” 苏葭然怕死吗?她当然怕! 尤其是经历了今晚,她知道眼前这个表哥已经不是她可以轻易哄骗拿捏的那个人了。 她毫不怀疑,如若她再往他枪口上撞,他甚至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眼神愤恨不甘,苏葭然还是闭上了嘴。 她继续捂着自己的腹部,翻了个身,躺在床榻最里侧。 然后,泪水打湿枕头。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一败涂地,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咸鱼翻身的。 折腾这一遭,她毁了自己,唯一达成的成就就是毁了凌木南和虞瑾的婚事。 既然她现在一无所有了,那她就更要好好的活着,凭什么让凌木南好过? 是的!让凌木南不好过就够了,她要让他永远也没希望再去和虞瑾重归于好! 庄林从房顶背面下来,恍恍惚惚往回走。 这位凌世子突然开窍,想吃虞大小姐这根回头草了? 哟嚯!是要搞话本子里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一套了吗? 咦,不对啊!不是还有只花孔雀,景家那个小公子吗?怎么最近他住在侯府,都没见那俩人再私会了? 啥时候闹掰的? 若这位凌世子真要开始吃回头草,那虞大小姐的后院可就有的热闹瞧了哈! 庄林摩拳擦掌,都有点兴奋期待上了,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啊喂…… 却浑然不知,虞瑾后院的笑话他看不到,反倒是他家世子那后院里这会儿正要翻天了。 赵青没有马上遣虞瑾离开,而是带着她又往内宅走。 这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她和她带进京的人只占了第四进院下人房的两个小院,日常活动也不怎么起眼。 这里有她专门一个房间,她带虞瑾过去,开始挽袖磨墨:“我的伤势恶化,应该撑不到活着回去了,有些话要交代给宣睦,晚些时候,你替我交给庄林。” 这个架势,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虞瑾心里没来由的沉重,她几步上前,一把扣住赵青手腕:“别留下手书,不安全,您若信得过我,可以口述于我,我一定原话转述给庄林。” 赵青一笑,盯着腕上女子的手指,神色莫名。 她扔下笔,往宽大的太师椅里一坐,表情就带上戏谑:“有些事,知道了你就跳不出去了,你确定要替我传话?” 虞瑾背后是整个宣宁侯府,这丫头有多看重家人,赵青这些天看得清楚明白。 虞瑾面上却未见丝毫犹豫挣扎,她反问:“我传了话,宣世子会杀我灭口吗?” 赵青一愣。 这丫头,还真是别具一格,思维和行事往往都与常人不同。 赵青心底的阴霾,就因这一句话,莫名驱散些许。 她也不答反问:“那你知道我集结人手,今晚是要去干什么吗?” 她的神情,这次戏谑之外,又明晃晃带了几分恶劣?甚至可以称之为顽皮! 虞瑾心底,一瞬间升出了浓重的危机感。 可是在她直觉自己该抽身而退时,赵青已然开口,她说:“我活不成了,所以,在我死前,我要去灭掉宣氏全门!” 第090章 旧事 “四更出发,速战速决,赶在五更末城门一开,立刻出城南下。” 赵青眼中杀意肆虐,叫虞瑾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 虞瑾的表情僵在脸上。 说实话,这一刻,她的脑子有些乱,头一次会觉得自己愚钝。 赵青要去灭了宣氏满门,还要和和气气的留信给宣睦说明情况…… 一时理不顺思绪,虞瑾索性不去想了。 她抿了抿唇,神色慎重:“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赵青挑眉:“你还想往下听内幕?” 虞瑾此时的想法,莫名和庄林同频了:“至少死个明白。” 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 赵青其人,虽然接触时间不长,虞瑾还算了解,她这种人,是不会连累无辜的。 尤其—— 虽然常太医最终没能治好她的伤,自己一家也是冒着风险尽心尽力帮过忙的。 赵青手指轻敲了两下座椅的扶手,却没再说话。 她确实不会连累虞瑾和虞家,办完事马上出城南下,就可以直接将一切踪迹抹除,绝对不会有人联想到虞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客,会是一夜灭绝整座国公府的元凶。 她也确信,即使她将自己的秘密告知虞瑾,虞瑾也不会是个乱传话的人。 她转开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迟疑,是因为—— 有些事,真的一旦你知道了,就为成为压在心上的枷锁,其实很多时候确实难得糊涂。 她不说,虞瑾也不催促,横竖离着四更天还早。 之前开门的年轻汉子,点好人手,已经在院外徘徊了,只因为赵青这里有客,他便不好贸然进来打扰。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间点滴流逝,直至外面的蝉鸣鸟叫声都渐渐歇了。 在虞瑾以为赵青最终不会开口时,她突然缓缓说道:“你出身武将世家,小时候家里长辈应该没少给你讲早些年战场上的一些旧事吧?” 虞瑾点头。 赵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虞瑾依言坐下。 赵青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有些慵懒的靠坐在椅子里。 她问:“那你听说过四十三年的淮水之战吗?” 虞瑾再点头。 “据说那场战事,是起义军将大晟朝廷逼到绝境前迎来的最大的一场反扑,战况异常惨烈,就连陛下都险些殉身于大泽城。” “危急时刻,是宣家二郎,名叫宣崎的将军舍身取义,设法送陛下脱困,他自己则是穿上陛下的铠甲假冒,拖住了敌军视线。” “最后城破,宣崎将军战死。” “敌军恼羞成怒,一度下令屠城。” “一夜之间,大泽城血流成河,最后侥幸存活的百姓不足三成,他们光是掩埋焚烧战死的起义军和遇难百姓的尸身,就整整持续了大半个月。” 前世今生,虞瑾都未亲身到过战场,但是前世,后来她游历在外,是有路经大泽城附近的,也见过淮水之战留下的“万人冢”。 几十个小山一样高耸的大型坟包,其上早已绿树如荫,青草盖顶,看着就是普通山丘模样,可当地人都会刻意避开那一片走。 有老者说,那里掩埋的尸骨可能多达十万具以上。 所谓的淮水之战,与其称之为战争,其实对当地军民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浩劫,很多世代生活在大泽城的人家都被灭了种。 就是因为这段历史太惨烈,所以后来赵青霄率军收复大泽城,才会得到当地军民那般热切的拥戴。 毫不夸张的说,她在大泽城驻军和百姓中的威望,甚至是远高于皇帝的! 尤其—— 当年的大晟小朝廷,是因为没有拿下皇帝才一怒屠城的,虽然没人敢说,却保不齐就有人对此心生怨怼,毕竟很多人的至亲骨肉都死在那场浩劫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帝也算大度,一直也没有因为猜忌和赵青的拒绝进京面圣而对她采取非常手段。 虞瑾是佩服赵青的。 不仅因为她是收复大泽城、替无数枉死之人报仇雪恨的英雄,更因为她是凭一介女子之身做到的这些! 大泽城落在大晟小朝廷手中将近二十年,多少个英勇悍将都没能做到的事,被她一个女子完成了,这也是虞瑾这次甘冒奇险收留她的原因。 她是真心想要赵青活下去的。 虞瑾没提赵青收复失地这一茬,因为她知道赵青不需要听她的任何吹捧和夸奖。 她只实事求是,道出自己的所见所闻:“后来大胤建国,陛下追封宣崎将军为英国公,家族世袭爵位荣耀,因为宣将军他并未成家,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个爵位便落在了现在的英国公手里。” 按理说,宣崎不在了,就该从他兄长的子嗣中过继一个到他名下,承袭爵位,延续他的血脉,可是宣家人也不知道是不懂还是故意,就愣是没提这一茬儿。 皇帝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没过问,后面就一直稀里糊涂这样了。 赵青眼底都是讽刺。 折金钗 第78节 她没继续说宣家的事,而是再问虞瑾:“那你知晓我的身世吗?” 虞瑾诚实摇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赵青道,“七岁那年,国破家亡,在逃难途中我被家人抛弃了,后来有人自流民的铁锅前救下的我。我没有名字,只记得一个姓氏,他就对我说战乱总会过去,百姓迟早见青天,从那天起,我就叫赵青!” 她目光再度变得悠远,开始回忆久远的往事—— 那些年,战火纷飞,到处都是人吃人的地狱。 她只有七岁,因为是个女孩,逃难的路上最先被家人抛弃。 她甚至自己都没指望自己能活下来…… 可是那么巧,那一天,一队起义军路过,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高坐在马背上,一枪挑飞了一个要将她推入沸水的饿疯了的流民。 他拎着她,看见她惶恐瑟缩的眼神,笑声爽朗:“怕什么,这世道不会总是人吃人的,遇到老子,算你小妮子走运。以后你就跟着老子,以后等老子发达了,保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咱们也过一过吃精米穿锦衣的好日子。” 之后,他带走了她。 带她进了大泽城,让她吃饱穿暖,有了屋子住。 可是到处都在打仗,大泽城外面也都是前朝的军队,他们和起义军每天都有冲突…… 赵青回忆着那段她亲身经历的往事,神情逐渐痛苦。 虞瑾赶紧出言打断她思绪,试探着问:“当年那个救下你的人就是宣崎将军?” 赵青神情迷茫了一瞬,眼神再度缓慢清明。 这时,突然有脚步声闯进院子来拍门:“将军,虞大小姐,你们是在里面吗?” 是庄林的声音。 虞瑾起身去开门。 庄林先先探头确认了赵青也在,方才长出一口气:“还好你们是来了这里,可吓死属下了。” 他回去,听说赵青重病之下还带着虞瑾走了,实在猜不到赵青还能有别的去处,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找来了这里。 还好人就这里,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了。 赵青这会儿情绪不佳。 虞瑾挡在门口,压着声音问他:“你自我府里过来的?我舅公他老人家回去了没?” “嗯。”庄林飞快点头,刚要再说,屋里赵青发话:“你也进来,一起听听。” 严格说来,赵青和宣睦还有庄林的关系更亲近,虞瑾才是那个外人。 她不好替赵青做主,侧身让了庄林进屋。 庄林面对赵青,多少有些拘谨:“将……娘子,您可是有事吩咐?” “都坐,时间还早,与你们说些往事。”赵青语气淡淡。 庄林就和虞瑾分坐两边,端端正正的,双手搭在膝上,十分乖巧。 虞瑾看得眼皮直跳,赶紧移开视线。 赵青就道:“庄林,我是不是从没对你们说过,四十三年前的大泽城惨案,极有可能不是天命而是人祸?” “什么?”庄林端庄摆好的坐姿瞬间破功。 他惊呼一声,一蹦三尺高。 赵青没理他,又看向虞瑾:“早上在户部衙门后街遇到的那个老妇,四十三年前,大泽城城破当夜,我见过她。” 这一次,连虞瑾都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屏住呼吸,脑中思绪飞转,很快理清头绪,不可思议道:“我好像听说当初大泽城是被敌军自侧门攻破的,那一战大泽城被围,三面受敌,已经死守多日,按理说是会合理安排好每一处的防守,敌军主力既然都集中在南门,侧门也不该轻易就被冲破,若是他们突然增兵侧门,城内自然也会有相应调度,所以……您是说那一夜大泽城中出了叛徒?给敌军做了内应?” 赵青不语,算是默认。 “呵……”虞瑾突然觉得心里发慌,她不该再往下想了,可是思绪如止不住的洪流,“那个婆子,是宣家的奴仆,所以导致当年大泽城失守,葬送数万军民性命的元凶是……” 如果是大势所趋,那就是天命难违,谁都无法,可如若真是人祸…… 那就太可怕了! 第091章 错杀了又如何? 虞瑾艰难吐字:“英国公?” 庄林再次一蹦老高:“不可能!” 不是他就对英国公的人品有多信任,实在是—— 这件事,太严重了! 万人冢里,可是埋葬着近十万的冤魂呐! 这个罪名,若是坐实,别说英国公府担待不起,就连他们世子都得跟着完蛋! 他们世子招谁惹谁了?要给那个老王八陪葬! 庄林很慌!特别的慌!他后悔的想砍了自己这双腿,没事乱跑个啥?不来找人啥事儿没有! 将军和虞大小姐,哪个需要他来操心保护了? 不是!她俩这会杀自己灭口,以杜绝自己去给世子通风报信的可能吧? 庄林自顾自的头脑风暴,虞瑾却还冷静。 她沉着严谨的再三思量:“您确定,四十三年前的大泽城之败,确是英国公宣峪里通外敌所致?是为了铲除异己,以手足兄弟的性命铺就自己的青云路?” “那个懦夫,蠢货!”赵青笑得嘲讽,眼神里尽是轻蔑,“他就算有此等贼心,也不会有那般胆量和本事,否则就不会顶着一个国公的虚名这些年,都还只是个吃闲饭的废物了。” 虞瑾咬住唇瓣,不说话了。 可话到这个份上,也没了她再抽身而退的余地。 赵青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她脸色虽然奇差,唇角却始终挂着惬意慵懒的笑,目光深远:“有些事,你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无从知晓,当年前朝末年,帝王暴政,民不聊生,虽然秦焕是第一个举起义旗,带领乡邻反抗的,可是那一路的拼杀下来,死了太多人,等到大泽城那一战时……因为在起义军中最是悍勇,冲锋永远冲在第一个,宣崎在军中在民间的威望其实都不输给秦焕的。” 她对龙椅上的皇帝,都直呼其名了。 不用明说,显然—— 她这是怀疑,真正想要铲除异己的,实则是皇帝。 庄林已经在疯狂抓头发了,他觉得自己要疯! 他什么身份啊?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带上他?他明明不配的啊! 赵青无所顾忌,虞瑾背后还有整个家族,做不到她那么洒脱,所以就只抿着唇,没说话。 话已至此,赵青更是不再遮掩:“宣崎死了,咱们的陛下为什么不给他过继嗣子,继承他的衣钵,延续他的血脉,而是捧着一个草包废物,叫宣峪做了几十年的国公爷?” 这个问题,虞瑾也曾疑惑,所以,她也回答不了。 “早上那个妇人,我记得她手臂上的胎记,你进府衙后,我去跟踪打晕了她,再三确认过。”赵青打开了话匣子,索性把细节说透:“实不相瞒,前面几十年,我一直以为她是躲去了南边小朝廷,也曾多次安排探子过去打探行踪,都毫无所获,谁曾想,大隐隐于市,她竟是藏到京城来了。” 人在宣家,偏宣家人就是最有动机的嫌犯! 事关近十万条人命,赵青还是谨慎的,早上她追踪那妇人,将人打晕拖到柴火垛后。 虽然已经清楚看见那片胎记了,她还是再次拉起对方衣袖,仔细确认右手小臂内侧的那个胎记。 大小,形状,包括留在上面的疤痕位置都一模一样。 时隔四十三年,仿佛噩梦重现一般的不真实。 她心绪难平,又将老妇侧卧着的脑袋掰过来,试图辨认她的样貌。 尽管她一直记得那个晚上见到的那张脸,可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妇人,和这个满头白发,满脸沧桑皱纹的老妇…… 两张脸,完全没法重合。 她想要不顾一切的发泄,可从军多年练就的忍耐力又强迫叫她冷静。 她脑中不断回想那个炼狱一样,城破的夜。 本来早一天,她该跟着皇帝一行乔装走密道出城的。 宣崎把她塞进队伍里,龇着一口大白牙,爽朗笑着捏捏她干瘦的脸颊:“好好跟着他们,别掉队,老子若能活着脱困,一定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也把你当千金小姐养。” 可是,她没有走。 她又偷偷自队伍里溜了出来。 当时大泽城三面被围,皇帝一行也甚是狼狈,乔装脱困的节骨眼上,压根没人在乎一个根本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小丫头的去留。 后来,大泽城被攻破。 宣崎穿着皇帝秦焕的甲胄,被射杀在城楼之上。 万箭穿心,他却依旧顶天立地的站着,身躯伟岸,像一座山。 有敌军的将领,拖着一个狼狈的女人登上城楼,发现被骗,一脚将他的尸身自十来丈高的城楼上一脚踹下。 当时,小小的赵青就躲在不远处的死人堆里。 睁着眼,想哭,哭不出来。 极致的悲伤,极致的愤怒,可她并不想叫喊发泄。 她就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看着那个敌将把女人甩在地上,踹了两脚:“这就是你所谓投诚的诚意?秦焕那个乱臣贼子呢?弄个冒牌货来糊弄本帅?”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主子……我家主子明明一切都安排好的。”女人惶恐的拼命解释。 大约是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她眼珠乱转,用力抓住男人的袍角:“大人!将军!您别忘了,是我家主子做内应,您的人才能提前潜入城里来里应外合的,这本身就是诚意。” 男人不听,也懒得与一妇人拉扯。 他随手抽刀,一刀斩下。 女人反应迅速的收手,小臂还是被划出很深的伤口,正好切在她手臂的葫芦形胎记上。 之后,男人又一脚将她踢开。 她滚下阶梯,蜷缩着身体,身下慢慢晕染出大片鲜血。 之后,就被几个士兵拖走了。 折金钗 第79节 那一晚,大泽城战死近万人。 得知秦焕脱困,敌将恼羞成怒,下令屠城,又死了数万人。 不过到后来,他们自己大概也觉无趣,有些人勉强留下了性命,没叫大泽城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赵青目光死死盯着老妇手臂上的胎记。 当时她也曾缓缓抬手,她想将这人拎走,严刑拷问,问出她所谓的“主人”是谁,她也想,手指稍稍用力,就能将这个引敌军入城的罪魁祸首的脖子拧断…… 可,她若是绑走这个人,那对方所谓的“主人”察觉后必定警觉起来。 她也不能杀了这人泄愤,因为时隔多年,她几乎可以再度认定,四十三年前大泽城失守的惨案,并非时运不济,而是实打实的人祸! 一直以来,没有线索时,她不得不选择遗忘。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在眼前—— 她想,她必须得找出真相。 否则,死不瞑目! 擎在半空的手,缓慢收握成拳。 赵青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顺手摸走老妇的荷包,伪装了现场。 她扶着墙壁,缓慢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又回了马车上。 她是想查明真相,给壮烈惨死的宣崎和上万起义军,乃至于那数万百姓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可惜啊…… 急怒攻心,她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 临死前,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去杀了宣峪一家泄愤。 庄林绞尽脑汁:“您也没从那妇人口中听见国……宣峪或是……陛下的名字,或者……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她仓促逃进京城,隐藏身份刚好藏到了宣家一个晚辈的府里?要不属下去详查了她的来历您再动手不迟?” “可是天不遂人意,我没有时间了。”赵青似笑非笑,“至于那个宣家……错杀了又如何?他们踩在故人的血肉白骨上享受了这么多年富贵,现在死都是他们赚了。” 她捡起桌上狼毫,掷向庄林:“把英国公府所有能藏人的密室暗道都给我标注出来,今夜的行动你不必参加了,回头带我的尸骨回去,就葬在万人冢即可。记得转告宣睦,藏在宣氏族中的那个老婆子我给他留下了,待他日后查明真相……即使所有元凶都已作古,也务必烧纸告知老子一声,否则老子魂魄难安。” 庄林下意识接住笔,整个人都很凌乱。 赵青起身,要往里间更衣。 她最后又看了虞瑾一眼:“我这一生,不求名利,所作所为,只想圆了故人一个盛世清明的念想,可如若现实当真龌龊不堪……你父亲,与我,与他,都是行伍出身,一心追随圣主,打算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的。今夜叫你知道这些,算是我与他,一起留给后来者的前车之鉴,叫你父亲以后多留心,凡事多个心眼儿没坏处。” 她其实不想不明不白只去杀了宣家人做了结的,她其实,更想顺着线索,查到切实的真相和当年的元凶,这样糊里糊涂的死,当真憋屈! 可她没有时间了,能做的只剩这么多! 至于皇帝—— 是好是坏,她也全然无能为力。 赵青眼神坚定果决,心里却是一片荒凉的怒意无处发作,她冲着虞瑾一笑,一如初见:“你走吧,忘了今晚的事,也权当你我从未见过。” 第092章 转机 赵青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方才话说得多了些,兼之提及旧事,终究心绪难平,她强压到现在,刚刚关上门,胸中又是气血逆涌。 她的血液带毒,所以她不曾生咽,而是压着动静,吐在了袖子上。 之后,抹一把嘴,她若无其事,快速换上一身黑衣劲装。 一门之隔,虞瑾伫立片刻。 她知道,赵青要做的事她阻止不了,而且她也没有立场阻止。 易地而处,换做她是赵青,这大概也会是她唯一的选择。 所以,她不强求。 转身前,见庄林还抓着那支狼毫,一脸纠结站在原地,她提醒:“你们将军今日吐血多次,显然是在强撑了,带她离京时多注意一下她的身体。” 至于庄林在宣睦和赵青之间怎么选…… 单看赵青说话完全没瞒着庄林的态度就知道,庄林应该也没有太大的为难。 毕竟—— 见微知著,从宣睦对宣屏的态度看,若宣氏一族当真是导致当年大泽城失守的元凶,甚至哪怕是帮凶,宣睦应该都是稳站在赵青这边的。 至于一旦宣氏的罪名坐实,他本人将要如何自处……庄林现在纠结担心焦虑的应该就是这个,但这与虞瑾无关。 庄林一脸愁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了解自家将军的性情脾气,今儿个谁来劝都没用。 庄林垂头丧气,捏着笔,走桌案前,认命的开始画英国公府的大概布局图。 虞瑾独自走出屋子。 三更将至,虫困鸟歇,外面的天空一片澄澈的黑,一轮月挂在高处。 虞瑾抬头看了眼,径直离开。 走出院子,却见外面多站了几个人。 之前给赵青开门的年轻汉子,背着药箱神色焦灼的常太医,还有—— 她表叔常怀济! “表叔?”虞瑾只觉恍若隔世。 她眨了眨眼,确定不是幻觉,就欣喜的迎上去:“您是今日抵京的吗?好久没见了。” 前世的后来,皇帝驾崩后,常怀济就带着常太医和彭氏离开了京城,再也没回来,后续的来往,几乎全凭书信,虞瑾其实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常怀济个子不算很高,身材偏瘦。 又因为常年在外奔走,他虽是个医者,又算半个读书人,却是肤色黝黑,身体健朗。 常怀济原是站在常太医身后的,见状,他也笑着走上前。 姑娘大了,哪怕是长辈,男女有别,也不好随便上手。 他就只是上下打量着虞瑾比划,欣慰道:“好像是比两年前高了不少,精气神儿也比那时候好多了。” 他常年居无定所,虞瑾退亲的事他并不知情,这趟他一家四口赶在这个时间回来,其实是按照原计划要回来给虞瑾送嫁的。 回来才听说不仅虞瑾退了亲,街上今天还都在议论虞璎、虞琢被掳,和虞璎杀人的事。 他还匆忙赶着去了一趟京兆府衙门,却扑了空,说虞常河带众人进宫请罪去了。 常怀济和虞常河年纪相仿,他自认对自己这位二表兄还算了解,为了不添乱,所以干脆回家安顿妻儿,顺便叫亲随去太医院等常太医。 虞瑾看到他,就猜到舅公今日晚归的原因了。 她立刻又想到赵青,刚要找常太医,常太医已经不满的皱着一张老脸上前,一把将自己儿子扒开:“不是说病人今天吐了血情况不佳吗?我大晚上跑过来,还不让我先瞧瞧病人?” “好。”虞瑾表情立刻凝肃起来,暂时便顾不上常怀济,转身又领着常太医进了院子。 那个年轻汉子,大惊失色:“什么?我家……我家大人吐血了?” 情急之下,险些口误,舌头又及时转了个弯。 然后,就也着急忙慌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庄林还站在桌案前,一脸纠结表情的奋笔疾书。 赵青则是整理好,推门自里间走出。 看见常太医,她扯出一个笑容,微微挑了下眉:“深更半夜,怎的还劳烦您老亲自往我这边跑?” 常太医药箱不离身,直接上前,多少有些汗颜:“是老夫学艺不精,耽误你这么久,但你既是老夫的病人,老夫就该对你这身体负责。先切个脉……” 他看赵青这一身装束,就知对方是有事要做。 于是,又道:“看你这面色,气血两亏,吐血应该是情绪大起大落,刺激所致,我至少还能给你开些补血养气的药,暂时压一压。” 赵青的情况确实极度不好,若换个人,此时必然早没力气站在这里了,她现在的神采和气力,全是靠着意志力强撑。 闻言,她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露出手腕。 常太医上前诊脉,时间比以往每一次都久,且诊且又时不时去暗觑赵青神色。 显然,心里是为这人的意志力感到惊骇的。 常太医诊了许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旁边他的药箱里翻药。 常怀济上前一步,突然道:“能否也容在下切个脉?” 赵青何其敏锐?方才几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里面混了个生面孔,只是她信得过虞瑾和常太医,便不曾计较。 此时细看,对方五官与常太医还有彭氏都有相似之处,她也就猜到对方身份了。 她倒是无所谓,刚抬起一半的手腕又落回脉枕上。 常怀济起初还算从容镇定,待到切脉之后…… 他年纪阅历在那摆着,惊骇之色就明晃晃的挂在了脸上。 这个人,不仅病入膏肓,且毒入肺腑多时,换个人早死了,她却不仅撑到了现在,甚至—— 在他切脉之前,完全看不出她会是个将死之人。 常怀济愣神之际,常太医已经找出两个药瓶,挤开他。 他将两个药瓶拿在手里,踟蹰片刻才递出去:“褐色的药丸是镇痛止咳的,深红色的则是能在短时间补气提神,不过……两种药丸俱都是药效猛烈,虽有奇效,能在短时间内屏蔽痛觉和激发身体潜能,却会透支身体,待到药效过去……恐是会加速身体的衰败。” 事实上,常太医药箱里之所以会有这种药,他是研制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原是为着皇帝准备。 皇帝年迈,身体每况愈下,又一直不立太子,万一哪一天突然倒下…… 常太医是防患于未然,想研究一两样药,留着关键时刻给皇帝续命的。 结果,皇帝还没用上,反而在这里拿出来了。 赵青看着他手里两个瓷瓶,瞬间便想到这背后的用意。 她垂着眸,眸中暗色流转,最终接过药瓶:“正是我现在需要的,多谢。” 折金钗 第80节 说着,打开药瓶。 每个药瓶里分别只有两粒药,她各倒出一颗,仰头就要往嘴里送。 “将军!”那个年轻汉子抢上前,惊慌按住她手腕阻拦,“有何要务,您尽管吩咐属下们去办就是,万不可服用此等虎狼之药,损伤身体。” 赵青带出来的这批人,都是心腹,对她的身体状况都是清楚的。 赵青不为所动,目光沉肃坚定。 那汉子一急,视线在屋子里转一圈,其他人他都不认识,只能一把拽过庄林:“庄林你说话啊!” 庄林连忙把画了一半的地图抱在怀里,生怕被虞瑾等人瞧了去。 他一脸愁苦,干脆心一横:“裴佑说得对,请您保重身体,这趟差事……属下亲自带路,保管给您处理的干净利落,不留一个活口!” 横竖他家世子跟那家人,就没一个关系亲厚的,都杀干净了,谁知道是和自家将军有关呢?留个完美受害者身份…… 世子他……应该也没啥事儿吧? 赵青似笑非笑。 庄林心虚,目光立刻闪躲。 “都别啰嗦了。”赵青拿开裴佑的手,目光冷厉,气场强大不容忤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那么重要,这件旧怨,我该亲自了结!” 裴佑再度阻拦,人高马大的汉子,眼睛都红了。 虞瑾只觉心情压抑,对于生死之事的无力,叫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死于非命而无能为力的时候。 烦躁的别开视线,就看见常怀济一副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中若有所感,虞瑾问:“表叔,你不是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除了赵青,其他人全都齐刷刷看过来。 常怀济表情一僵。 裴佑直接病急乱投医:“您也是大夫不是?若是还有什么续命的法子,请务必不吝告知,我们感激不尽!” 庄林反应慢一拍,也很快跟上思路,眼睛贼亮:“是不是药材不好寻?您说出来,我们自己去找,上山下海,都一定找来!” 常太医打量一眼儿子,直接不满的杵了他一手肘:“有话说话,几十岁的人了,吞吞吐吐的作甚?” 常怀济沉默的时间太久,导致赵青也朝他看了过来。 常怀济顶着重重压力,终于道:“倒不是药材难寻,就是……有些犯忌讳,而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单是续命的话……” 第093章 蛊 常太医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常怀济一个踉跄,万众瞩目下,缓慢道出实情:“我游经南疆,进山采药时拜访过一些深山里的异族部落,那边密林多雾瘴,也多蛇虫鼠蚁、剧毒之物,部落的人世代居住下来,就诞生了另一种医道,被外界称为巫医。” “巫医虽然也靠望闻问切诊断病情,用药却往往与咱们寻常医者不同,经常会采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下猛药。” “长此以往,这些巫医手中就会刻意去炼化一些毒虫毒草,并以此作为饵料,精心培育出一些特殊的毒虫。” “有些,只是被用作工具,危急时刻放出去伤人,有些则有特殊功效,可以拿来解毒治病。” “再有一些……就更接近于旁门左道,有的巫医会以自己的血肉为媒介,和自己精心养育的毒物建立关联,精准的驱使利用它们。” “这类最高级的毒虫,就被称之为蛊。是比咱们寻常谈之色变的厌胜之术更加耸人听闻的存在。” 所谓厌胜之术,其实很多都是无稽之谈,欲加之罪。 可南疆巫医养蛊,并且熟练利用蛊虫杀人救人,真的就只在一念之间。 庄林和裴佑听故事听得兴起,最后却是一头雾水:“所以……这位大夫您是学了驱使蛊虫的手艺回来,能以此为我们将军解毒疗伤?” 常太医却是行家,挤开他俩:“说重点!这里没有外人,谁管你犯不犯忌讳的?” 常怀济神情严肃看着赵青:“那些大巫医控制蛊虫的绝技都是世代由嫡系传承,不外泄的,而且他们炼化蛊虫,以自身为媒介,九死一生,最后他们自己也往往会被炼化成了蛊虫的容器。我一个门外汉,即使偷师也学不来他们的绝技,更不敢去碰。不过我对此术甚是好奇,也搜集了几只‘毒虫’,打算私下研究一下。” 他语气微顿,明显有所顾虑。 再三思量,后才又慎重开口:“那种小虫子,据说以各种毒素为食,它还喜欢吸食人血,当地有些巫医,会将其植入被毒蛇毒虫咬伤的人体内,它会慢慢吸食中毒者身体里的毒素,如果运气好,过段时间,毒素就被它吸食干净了。” 庄林和裴佑对视一眼,面露狂喜。 常太医则是摸着胡须,一脸的若有所思。 赵青面上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只有虞瑾,面色凝重的一语中的:“这种虫子既然能吸食毒素,那它自身也必定带毒,如果毒素它不是及时排出,而是蓄积在自己体内……表叔你一再迟疑犹豫,是这个法子存有隐患和风险吧?” 庄林两人笑容还不及收敛,一起僵在脸上。 常怀济点头:“虫子将毒素吃进自己体内堆积,转化成它自己的毒,轻易不会释放,可一旦它身死,身体融化,所有毒素又会顷刻散出,它的毒,是剧毒,又是散在血液里,再若是运气不好,离心脏近些,顷刻就可毙命。” “不能用完了就将它引出来吗?”常太医问。 常怀济摇头:“虫子特别小,用它解毒,耗的是个慢功夫,而且它本身就喜吸食人血,一旦游入血管之中便不好控制了。” 他又再想了想:“或者,去寻一位以身饲蛊的大巫医,这种情况下,蛊虫通常更认他的血,事后或者他会有办法再将毒虫引出。” 事实上,大巫医炼化蛊虫,往往看不上这种小虫子,虫子本身越小、越低级,操纵起来就越困难。 并且,那些有本事的大巫医,个个心高气傲又多性情古怪,非亲非故的,谁会费心费力替他们搞这些? 众人各自思量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求人和炼制可供操纵的蛊虫都需要时间,单就去往南疆的这段路……”赵青一针见血,她看着常太医:“我这身体至多还能熬几日?应该是撑不到吧?” 常太医一声长叹:“用了我给的药,至多三天,否则……随时都是大限!” 屋内气氛,一时又低靡起来。 赵青依旧果决,她起身:“劳烦常大夫详细替我查看一下伤势,若是你有把握替我续命,哪怕多拖上几个月,也是好的。” 如果可以,她想活着查明真相,她要亲自将真相公之于众。 虽然现在的宣崎在世人眼中就是英雄,不带丝毫污名,可在她看来,这依旧是不明不白的死,太憋屈了! 常怀济看向常太医,常太医点头,他才跟着走进内室。 虞瑾也跟过去帮忙。 常太医虽然没治好赵青,但至少一定程度限制了她伤势的恶化,她的伤口和刚进京时差不多。 常怀济看见这伤势,再度震撼。 他仔细查看,又再次切脉,最后取了一点赵青的血液装进瓷瓶:“那些虫子孵化了就要以人血饲养,而且认定了一个人的血液,就不会再吸食旁人的,很快就会饿死,所以我带回来的是虫卵,放在特殊的药水里浸泡保存,我没带在身上,我先回去孵化几只试一试。” 虞瑾心中依旧忐忑:“这种虫子,正常来说寿命几何?” 常怀济下意识看一眼赵青:“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主要也是碰运气,那东西真的太小了,若是个大只些的动物,还能探其脉,查其形貌,确定健康状况,那小东西……” 赵青重新穿好衣物,她说:“没关系。多活一天都算我赚的,你尽管去试。” 几人走出内室,庄林二人立刻迎上前。 赵青表情平静,看着庄林:“我这次用药,风险极大,若是侥幸能活,就不用你们做什么了,如若我死……就照我今夜的安排,庄林你知道该怎么做!” 庄林立刻正色:“是,属下明白!” 不是为了宣家那些人暂时逃过一劫庆幸,而是真心希望自家将军还能有一线生机。 为了方便治病用药,赵青还是跟着连夜回了宣宁侯府。 常太医父子,则是赶回自家研究蛊虫疗毒的可行性去了。 虞瑾亲自送赵青回客院,看着她躺下。 屋里今夜不会熄灯,她让白苏先守着,又带其他人到外屋,低声道:“舅公和表叔回去取药,应该会尽快赶来,我们暂时留在这,你们几个轮流守着赵娘子,她若有不妥赶紧出来叫我。” “是!” 几人答应一声,虞瑾又安排她们去睡榻上轮流小憩。 白绛想到什么,先凑过来低声禀报:“二夫人他们早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奴婢推说您今日过于疲累,早歇了,二姑娘和三姑娘也都有惊无险,各自回去睡了。常家大爷回京,老太太今夜就回去一家团圆了,说明日再带一家人过来和咱们小聚。” “知道了。” 白绛退下,虞瑾独自走出屋子。 庄林也跟着护送赵青,此时正站在院中的桂树底下揪树叶。 虞瑾走过去:“要不你回去看一眼你家六小姐最近伤养得怎么样了?” 庄林还在想赵青的事,闻言面皮一僵,瞬间成防御姿势,后退一步。 虞瑾蹙眉:“就叫你回去看一眼,不做别的。” “真的?”庄林不信。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起他家六小姐来了? 虞瑾点头:“你现在就走?” “好,我马上去!”庄林是被她的突发奇想坑怕了,为了防止她临时再夹带私货,一闪身,立刻溜了。 他心里骂骂咧咧一路,待看见那座大宅,又忍不住感慨—— 这家人真是命好,差一点这整座府邸今晚就没了! 本打算走个过场看一眼,毕竟四更天了,谁家好人这时候不睡觉啊? 结果,摸去梨雪堂,竟还真就听了自家六小姐和大夫人的墙角。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姜氏怎么还在宣屏屋里。 宣屏抽抽噎噎的在哭:“母亲不是说要替我出气吗?要不是那个景少澜和虞瑾当众坏我的名声,夷安县主也不会怀恨在心对我下这样的狠手,我现在一辈子都毁了。那个夷安县主和景少澜都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咱们动不得,虞家的把柄咱们都拿着了……” 楚王是蠢货吗?手里刚好拿着虞璎的把柄,今天还不趁着虞璎惹上人命官司,落井下石? 还有那个宜嘉公主怎么回事?她不是替楚王办事的吗?办死了个儿子,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她当然不知道楚王和宜嘉有私情,只是联姻宣宁侯府的主意是她通过姜氏提醒楚王的,本想看虞家拒亲被楚王针对报复,后来出面提亲的是宜嘉公主,她就知道宜嘉公主是站队楚王的。 姜氏也在唉声叹气:“是啊,我明明告诉楚王那个丫头不检点了,凌世子养的那个外室就是人证。今儿个死的是楚王的亲外甥……都这样了,他难道还想着和虞家结亲?” 庄林伏在屋顶上,一脸菜色。 折金钗 第81节 他想起白天虞瑾问楚王的话,也明白虞瑾为什么要让他回来探查自家六小姐的情况了…… 将军怎么就没能提早一步,过来砍死他们?! 第094章 死了的儿子不是她的? 宣宁侯府。 按照在宣睦那宅子分别时的约定,隔了一个时辰左右,虞瑾就安排人去常家拍门。 “快去喊舅老爷一声,我家二姑娘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突然梦魇发起高热,二夫人不放心,得劳烦舅老爷辛苦一趟,过去看看。” 虽然两府是亲戚,但夜里频繁走动,也总要有个说法,对外的戏份要做足。 很快,常太医父子就登上来接人的马车,赶去宣宁侯府。 虞瑾一直守在客院,赵青也撑着体力,保持清醒。 常太医父子直接被送过来,虞瑾打发丫鬟在外间等候,自己跟进去,适当时候好搭把手。 常怀济小心翼翼打开自己背着的药箱,那里面塞着冰块和各种草药。 中间,固定着一个瓷质的小盒子。 父子俩再三给赵青诊脉,常太医神色凝重,还是实话实说:“你这伤势拖得太久,毒入肺腑,加上白日里急怒攻心,情况又恶化了……为了尽快排毒,老夫还是建议下猛药。” 他伸出两根手指:“最好用两只蛊虫。” 赵青略迟疑。 这种疗法,本身就风险极大,常怀济也不能劝。 虞瑾斟酌片刻:“只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回头再派人去南疆,寻摸一两位有经验的巫医帮忙看护着,后续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再把蛊虫引出吧。” 赵青的情况不等人,虞瑾也不会贸然去给常怀济添压力。 毕竟,这些蛊虫是常怀济带回来的,虽然赵青豁达,她手底下人却不少,说多了,万一有个闪失,会徒增麻烦。 赵青并未犹豫太久。 她点头:“那就有劳两位了。” 她的后事,之前在宣睦的宅子那边已经交代清楚。 “我先给你施针,控住几个大穴,减缓血液流速,省得虫儿换了环境,受刺激。”常太医去找金针。 虞瑾替他拿了烈酒生火,用于后面给针消毒。 常怀济则是小心翼翼去准备稍后要用的那些蛊虫。 他在药箱里打开瓷盒,里面特制的药水里游动着五六只小虫。 米虫大小,却是肉虫形态,通体呈现近乎透明的颜色,只因个头儿太小,看不清内脏。 常怀济小声解释:“这是刚孵化出来的,等到植入血液,起初它吸食人血后会变成血红色,待到后期,毒素积累,就会变成青黑,最后是暗黑色。” 虞瑾对医道只是一知半解,并不掺言。 而府里其他各院,众人也都还没睡。 送走舅奶彭氏后,虞珂就去找了虞瑾一趟,之后才回皓月阁。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露陌躺在脚榻上给她守夜,听她在那喃喃自语:“大姐姐晚上带着青姨出去又回来,还整晚守在客院,该是青姨的情况不好,可既是如此,她又带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往外跑?” 至于白苏白绛搪塞她,说虞瑾早睡了的话,她压根没信。 家里这一天折腾的人仰马翻,露陌昏昏欲睡:“人回来,应该就是没事了,都下半夜了,姑娘早些歇着吧,您这绞尽脑汁哄了舅老太太一白天,也受累了。” 对于虞瑾不想叫她知道的事,虞珂只会暗中观察,不会刻意去打听。 她又翻了个身,也没想着再去安慰下虞琢和虞璎,直接闭上眼。 回府后,虞璎还是跟着虞琢回了烟云斋。 这会儿,两个姑娘用柚子叶沐浴驱晦气后也躺在了床上。 经历了白天一场生死劫难,在外时,大家精神全面紧绷,一致对外,反而忽略了恐惧,此时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深埋在心底的恐惧才又藤蔓般疯涨,蔓延上来。 虞琢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身体微微发抖。 虞璎也毫无睡意,正在不住的搓手指。 虽然洗了几遍的手了,当时苏文潇的血浸到她手上时候那种温热的感觉却仿佛还在。 她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察觉虞琢的异样,狐疑欠身,试着推了推她:“二姐姐?”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开腔,虞琢立刻扑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哽咽出声:“阿璎,我睡不着,我只要闭上眼,我……我就看到那人瞪着眼睛在看我。” 她压抑着哭声,不想惊动更多人。 虞璎手指上驱散不掉的不适感,顷刻烟消云散。 她先回抱住虞琢,拍了拍对方的背。 绞尽脑汁想半天,她问:“那你后悔杀他了吗?” 虞琢依旧在哭,却毫不犹豫摇头:“不。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再杀他一次!” 她虽软弱,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起长大的妹妹在面前受辱而无任何作为。 虞璎扶住她肩膀,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的面容。 虞璎目光依旧灼灼而坚定:“我们没有做错事,你就不用害怕。你掉进水里那会儿,你自己差点淹死的时候你都没怕,做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恶人去折磨自己的良心?” 她不是长姐,讲不出什么足以警醒人生的大道理,只能从自己理解的方向说。 虞琢很认真的回忆了一下,然后就又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加汹涌:“可是等我爬上船,发现你被他们拿住,我以为他们会杀了你的时候,我也是怕的,我怕我害了你!” 罪魁祸首是掳人的宜嘉公主母子,她不苛责自己,也不会认为虞璎被掳是受了自己牵连,可后面她误杀了人,虞璎义无反顾替她顶上了,这却叫她心里极度的愧疚和不安。 偏偏,当时形势所逼,又不准她澄清事实。 “这不是有惊无险嘛!”虞璎只能再次反抱住她,尽量安慰,“而且咱们是一家人,是亲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不算帮你,都是为了咱们宣宁侯府,更是为了我自己。” 如若换做几个月前,她或者只会本能的慌乱,然后选择明哲保身。 可是上一回,是长姐舍弃婚事,又据理力争的保下了她,她一直心里不安,甚至感到愧疚的。 直至这一次,自己也有了勇敢一次,为姐妹们挺身而出的机会……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只会给家族给长姐拖后腿的人,她虞璎,也可以勇敢的站出来担当,庇佑自己的姐妹和家族名声。 嘿,你别说,这感觉…… 就还挺骄傲的! 虞璎快速自我调节好,虞琢则依旧需要发泄,哭了半晌,直至哭累,直接睡死过去。 清晖院,虞常河两口子也刚歇下。 虞常河洗漱好,板板正正躺在床上。 华氏卸去钗环,晚他一步上床,挨着他躺下。 华氏还有点小兴奋:“你说陛下叫你明日去兵部领任一个职位,会是什么职位?” “不知道,总要陛下给兵部先下一道口谕,让那边先去安排吧,还能由着我挑挑拣拣?”虞常河闭着眼,不是很耐烦。 华氏还是不放心他:“你以后不喝了吧?” 虞常河不答,翻了个身背对她。 “我早就想跟你说,偏你成日里醉得什么也听不进。”华氏拿手肘撞他后背:“咱们家现在被人盯上了,这样的事,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你知道瑾儿上回被逼急了说什么吗?” 虞常河不耐烦听她唠叨,拿被子往头上捂。 华氏也来了脾气,爬起来,抢过他被子,去拎他耳朵:“你能不能有个做长辈的样子?大伯哥在南境戍守回不来,你自己的闺女自己不去护着,你指望瑾儿?你侄女今年也才十九,花一样的好年纪,前几日为着替咱们闺女拒婚公主府的事,她都说出逼急了她就进宫伴驾这样的话……” 华氏说着,情绪上来,扑到枕头上呜呜的哭:“反正你看着办吧,我是个没本事的妇人,你要真把你侄女逼出个好歹,我是无颜去面对大伯哥,干脆就把你砍死了我也抹脖子,咱们一起去地底下给公爹婆母,还有那早死的大嫂赔罪!” 虞常河也惊出一身的冷汗,一骨碌爬起来。 本想呵斥华氏莫要口不择言,但再转念一想,这还真是她那性子要强又有主见的侄女儿能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一时之间,心虚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那丫头也是,童言无忌嘛,你别听她瞎说。”他火气生生被掐灭于无形,反而软下语气,反过来哄着华氏:“你把我酒全砸了我不也没说什么,哪儿就被逼到了那个份上了?我明天就去兵部,催着他们给我办行了吧?” 虞常河最是吃软不吃硬,好话说尽,哄了半晌,华氏情绪才算平复下来。 虞常河倒头就睡,华氏却哭清醒了。 闭着眼,脑中不断回想白日里公堂上的事,然后又一骨碌爬起来,去揪虞常河:“你醒醒,我跟你说,我总觉得那宜嘉公主今天死了儿子之后的种种反应不对劲,就好像那死了的儿子不是她的一样!” 虞常河早去会周公了,晃都晃不醒。 华氏心里兴奋又激动,不吐不快,干脆重新穿起衣裳去找大侄女分析。 第095章 大小姐人美心善! 华氏直奔蓼风斋,自然是扑空。 虞瑾不在房中,四个大丫鬟也一个不在,就算她院里小丫头嘴巴再严…… 府邸就这么大,华氏还是精准找去了客院。 彼时,常太医父子已给赵青植入蛊虫完毕,却还丝毫不敢松懈。 “刚孵化出来的蛊虫本身是无毒的,就算不适应,滑入病人身体立刻暴毙,也不会伤及病人性命,后续我还得盯着观察一阵,确定她情况有所好转,才能确定蛊虫在体内成活了。”常怀济满头大汗,跟着出来洗手喝水。 常太医一早还要进宫当值,常怀济进去换了他出来。 “石竹,你送舅公去主院厢房休息。”虞瑾吩咐。 常太医也显露疲态,老头子摆摆手:“我又不是不认路,哪里就用人送了,我自己走。” 说完,背着药箱,打着呵欠自顾走了。 折金钗 第82节 虞瑾终究不太放心,就想着干脆在这守到天亮。 转身,刚要进屋,华氏就风风火火找来了。 “昨儿个一天都忙昏头了,我才听说赵娘子病了。”华氏一脸关切,抻着脖子往屋里看,又下意识压低声音,“没大碍了吧?人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我刚远远看着,老爷子好像是从这院里出去。” 虞瑾展露一个微笑:“她身体本就不太好,也是跟着家里的事着急上火了,目前没有大碍。” 华氏心里藏着事儿,就没太有心思细问赵青的情况。 她又往屋里看了眼,便急急扯着虞瑾走出院子。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华氏娓娓道来,将自己在公堂上发现的宜嘉公主的反常之处一一列举。 最后又道:“我也是个做母亲的人,不说深谙为母亲之道,可是儿子死了,正常做母亲的,就算拼着自己承担所有罪责,也会叫孩子干干净净的走。宜嘉公主被逼到最后,都扬言要一力担下罪责了,那她大可以推说一切都是她个人所为,来保她儿子一个清白名声的,她却偏还先把儿子的罪名亲口坐实了,再说她来承担。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因为信得过自家二叔的控场能力,虞瑾没有亲临公堂,事后听底下人转述也只听了个大概过程,确实不知还有这些细节。 华氏不是个会无中生有的人。 虞瑾原就随便一听,后面表情也渐渐严肃。 “如若当真如二婶所言,那这宜嘉公主的种种言语行为,确有违和之处。”她思忖着,“二叔是早了宜嘉公主一步出宫的,不知后来她在陛下面前是如何陈情的,但就最后她全身而退的结局来看,她也极有可能是把脏水一股脑儿全泼苏文潇身上了。” 不管赵青怀疑的四十三年前的旧事里面是否有皇帝的手笔,但以皇帝这些年的行事作风来看,如若宜嘉公主承认了掳劫朝廷重臣之女这样的罪名,皇帝绝不可能对她轻拿轻放。 她又不是皇帝亲女,皇帝再心软,也犯不着为了保她就摒弃多年积攒下来的好口碑,甚至是糊弄宣宁侯府这样的重臣之家。 得到侄女认同,华氏整个人都隐隐兴奋:“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 虞瑾前天夜里就没睡好,昨日又是整日奔波,思虑过度,此时脑子也不是很灵光。 她揉了揉太阳穴:“二婶你先别急,陛下不是叫她明日亲自登门赔罪吗?届时……我们再瞧瞧她怎么说,进一步观察一下。” 华氏想想在理,就暂时按捺下心绪。 又嘱咐了虞瑾几句,叫她注意休息,这才离开。 虞瑾走回院子,先进内室看了眼赵青的情况,见她安稳睡下了,就也抓紧时间去外间榻上小憩了片刻。 庄林已经回来,只是因着自家世子那不成器的亲娘和亲妹子,他这会儿有点没脸见人,趁着虞瑾小憩,悄摸找石竹打听了赵青的情况,然后便赶紧溜了。 虞瑾只睡了大半个时辰,就强撑起来,回房重新梳洗,又换了身衣裳。 一番拾掇,掩盖住疲态。 “大小姐,门房来报,说宜嘉公主府的车驾马上就到。” 虞瑾抬头看天,时间卡得刚刚好,这个时间,正是外面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去各院喊一声,大家一起去大门口接公主殿下的大驾。”虞瑾扬眉。 虽说宜嘉公主是来道歉的,可毕竟君臣有别,自家不能落人话柄,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周全了。 华氏后半夜直接没睡,就在等着这一场硬仗,更是老早就把虞琢那几个拎起来准备。 众人在垂花门底下会合。 虞瑾拦下虞琢:“受害者就要有个受害者的样子,我对外说二妹妹受了惊吓,病倒了,阿琢你回房去。” “好!”虞琢心绪尚未完全平静,也不是很想见宜嘉公主。 于是,以虞常河为首,今日九岁的虞璟也没被送去书院,二房一家三口,加上大房三个姑娘,早宜嘉公主一步齐齐候在大门口。 宜嘉公主也是一夜没睡,形容憔悴,被玲珑和玲玉扶下马车。 今日,她态度与昨日在船上和公堂上的截然不同,又恢复了惯常平易近人的随和。 刚下马车,未语泪先落:“是本宫……” “臣虞常河带家眷恭迎公主殿下。”虞常河先声夺人,带家人郑重施礼,“只是我那女儿胆子小,昨日受了惊吓,卧床不起,未能到场,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宜嘉公主哽咽声噎在喉头。 她飞快调整情绪,依旧掩面哀戚痛哭:“虞将军说哪里话?本就是本宫理亏,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本宫这趟来,原就是为着犬子的恶行,前来赔罪的。” 华氏双目炯炯有神。 她和虞常河站在最前面,立刻伸手往后去扯虞瑾袖子。 虞瑾的确也在不动声色,观察宜嘉公主的一言一行。 宜嘉公主面上悲戚憔悴,神色之间,更多的却是疲惫:“本宫驸马早逝,我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软弱妇人,昨日哀痛过度,也有口不择言的时候,昨夜在御书房请罪,父皇也已责罚教训过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没有真的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本宫今日,就代犬子向贵府和贵府的两位姑娘请罪了!” 说着,她便要往下拜。 虞瑾立刻扯了华氏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将她撑住。 虞瑾递了个眼色,华氏也立刻拿手绢抹泪:“我们昨日已经受了莫大的惊吓,还请殿下切莫要再折煞我们了。君臣有别,既是苏大公子的错处,我们又怎敢受您的补偿?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昨儿听说家中小辈受难,我们也有冒犯逾矩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也莫要再与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也是感激不尽的。” 宜嘉公主搬出寡妇身份示弱,华氏愣是一个软钉子给她顶回去了,就差没指着鼻子说她仗势欺人了。 虞家人故意没请人进府,权当是悲愤交加,拉扯的忘记了。 宜嘉公主意识到这家人不会叫她在言语上含混过去,索性速战速决,命人抬出她带来的赔礼。 宜嘉公主得封三百户,封地不算富庶也不算贫瘠,皇帝说是拿她一年的税银做赔礼,却不会盯着去查她家的账本,她自己也不会真的按照这个严格执行。 拿出来的太多,会叫人怀疑她这些银钱的来历,太少又表达不了诚意,所以她自己衡量过后,抬来了三千两。 比着她封地一年的税收,只多不少,又不会显得她太阔绰。 双方又就这礼金明面上拉扯一番,宣宁侯府这边就收下了。 然后,虞瑾立刻站出来:“我宣宁侯府此番行事,只是求个律法公正,青天湛湛。这笔银钱,不会入我家的私库,我替两位妹妹做主,拨出五百两,接下来的十日内我府上会在城西设粥棚,接济穷人乞丐,算是替两位妹妹祈福,希望她们以后人生坦途,莫要再遭此横祸。余下两千五百两,我府上也拿出两千五百两,凑足五千两,我会采购米粮,年底之前押送去南境军中,算是我们为南线死守的将士们略尽绵薄之力。” 宜嘉公主本还要趁机再哭惨一波,扭转口碑,好尽量将自己从这稀烂的名声里摘出来。 冷不丁,又被虞瑾抢白,摆了一道。 “好!宣宁侯府不愧为武将之家,教养出的女儿也巾帼不让须眉,有眼光,有格局!” 人群中,不知是谁有感而发,来了一嗓子。 随后,叫好声响成一片。 宜嘉公主自觉不能再留,匆忙登上马车,落荒而逃。 银子被抬进门,一家人也关门进府。 庄林方才没敢露头,躲在门后偷瞧着热闹,此时要溜,却被虞瑾眼尖逮住。 “大林!”虞瑾扬声叫他。 庄林窜出去的身影,脊背猛然僵住,然后佝偻,慢慢缩回脚步,挪回来。 虞瑾神色淡淡:“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庄林心虚,庄林低着头,庄林不敢与她对视,硬拍马屁:“大小姐您人美心善,又巾帼不让须眉,属下自愧不如。” 他自告奋勇,赶紧拍胸脯:“要开粥棚施粥不是?属下肯定去帮忙,把这件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这种小事,倒是用不着你。”虞瑾微笑摇头,“就是吧,我开粥棚施粥,万一宣六姑娘忍不住过去投毒凑热闹,到时候好事变坏事,死个几百上千人,这些人命该算谁头上?” 庄林:…… 第096章 宣世子的一点过去 庄林苦着脸:“大小姐,主子们的事儿,哪有属下品头论足的余地?属下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您就别为难属下了。” 他还想说,有事儿您跟我家世子联系,我送信还不行么? 虞瑾却是欣慰点头:“你肯跑腿办事就好。” 庄林立刻就又想跑。 虞瑾似笑非笑,看了眼后院方向。 庄林:…… 大意了!忘了自家将军还在人家手里! 这位虞大小姐真是越来越刁钻,她还卡起人质来了? 庄林刚试探点出去的脚尖又默默收回,再次恳求:“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家大夫人和六姑娘不对,可她们是主子,属下……” “你又不是卖身给他们英国公府的奴才。”虞瑾打断他。 庄林瞬间哑火。 昨夜自家将军说要去灭了宣氏全门,他可是点头了的,现在虞大小姐开口,他却拒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说不过去。 虞瑾并不想为难他,想了想,她又问:“姜氏夫人同你家世子的关系如何?” 庄林无精打采:“不知道。” 虞瑾挑眉。 庄林只能敷衍:“应该……也没多亲厚吧?” 虞瑾知道宣睦对宣屏感情不深,是因为前世的事,却当真不太清楚他和英国公府其他人的具体关系如何。 她疑惑:“应该?” 庄林道:“属下和庄炎都是在南边战场上结识的世子,那年山洪爆发,家里遭灾,同村只有我俩熟悉水性,侥幸逃生。后来漫无目的讨饭去了南边,从军后恰巧和世子分在一支队伍,那时候世子也才十三,我们都不知道他出身贵胄人家。一个京城里的世家子弟,隐姓埋名去战场上挣功名……但凡他和大夫人母子关系亲厚些,大夫人应该都舍不得吧?而且之后我们一起出生入死数载,也从未见他往京城寄过家书。反而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从伍长,到什长再到百夫长,都是靠着拿命拼往上爬的。直到五年后的一次,世子带我们和另一队弟兄去堵截敌军的奇袭,打了以少胜多十分漂亮的一仗,从此得了将军的赏识和培养,在这期间,也从没人知道他的宣是京城英国公府的宣字。” 而英国公府,一个靠着爵位庇荫,自身没有任何建树的家族,在京城也鲜少被人关注,彼时他们家里又为了爵位之争闹得如火如荼,甚至十三岁的大房嫡子离家出走,家里居然都没动用关系大肆的找一找。 所以,对于宣家的家务事,宣睦虽然没说过,庄林却多少能窥出几分门道。 这也是上回虞瑾叫他去暗伤宣屏,他在没知会宣睦的情况下就敢擅自动手的主要原因。 虞瑾对宣睦的私事,所知甚少,以前也从没想过去了解。 她知道的那些,也只因为对方最后威名赫赫,他的发迹史,乃至于丰功伟绩频繁被身边人提及,她也跟着听了一些皮毛。 所以,是宣睦年少时,家族里争权夺利,甚至没一人在意他的生死,否则十三岁的嫡长孙突然踪迹全无,英国公府这样的家族,合该动用一切关系,上天入地的找,而虞瑾久居京城,却从未听过相关的丝毫消息。 反倒是四年前,宣睦及冠,接任大泽城主帅一职后声名鹊起,他才被英国公去陛下面前请封为世子,整个英国公府的地位也因着他而水涨船高。 这就怪不得,他回京却不归家,在京中还另有住所了。 折金钗 第83节 虞瑾思绪飞转,一时没有作声。 庄林只当她是不死心,只能苦哈哈的再动之以情:“大小姐,夫人她再如何也是世子的亲娘,我们世子要怨恨,要针对,都是理所应当,可诚如您所言,属下又不是宣家的人……我若是替您去办事,下手重了,将来如何对世子交代?” 虞瑾思绪被拉回。 “你当我要叫你做什么?”她失笑,“杀了姜氏夫人吗?” 庄林想说是,没敢,就越发憋屈了。 虞瑾道:“你家六小姐的脸,现在还见不了人,要关在家中养伤,她纵有千般谋算,也都需要借由姜氏夫人的手,我就是想叫你们大夫人病上一病。届时她母女二人一起闭门养病,总能消停一阵了吧?” 庄林都懂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懂? 赵青与宣睦之间的情分,自然不是她能比的。 赵青可以为恩义也为私仇,毫不避讳的去杀宣氏全族泄愤,她却总不好越过宣睦去对人家亲娘和妹妹下杀手。 姜氏再不成体统,宣屏再恶毒,那都是宣睦的血亲。 有些事…… 宣睦怒极了可以自己做,她却不能。 强行做了,便是要心生嫌隙的,毕竟她是想和宣睦保持友好往来的。 她的父亲虞常山和宣睦,现在分别守的是大胤南境的西南和东南防线,一起牵制南方的大晟小朝廷。 前世,父亲是在十四年后死于大晟小朝廷的刺杀,后来宣睦接手了整个南境防线,整改军制后,挥军南下,历时三年半,将大晟小朝廷覆灭。 今生虞瑾开始就对宣睦的观感不错,个中原因,一是因为虞琢,二是就是因为这件事。虽然她父亲镇守南境,早和大晟小朝廷结为死仇,是有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觉悟的,但是身为至亲,她依旧为了父亲的身死而生出许多的不甘和怨怼,最后宣睦等于间接替父亲报仇雪恨了。 虞瑾之前主动接近宣睦,又接手他递过来的人情债…… 试探他保不保宣屏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她想看看后续有没有灵活操作的空间,避免父亲前世的死劫。 或是早些开始对大晟小朝廷的围剿,也或是叫宣睦早些全面接管南境,放他父亲早两年回来荣养。 所以,哪怕应对姜氏母女时她占理,也总要谨守部分分寸,不能把宣睦的脸面往地上踩,否则她能用来对付姜氏母女的阴私手段可多了去。 就比如,姜氏不是私下接触过楚王吗?她设法去楚王妃母女跟前递几句闲言碎语,造个谣,甚至还能直接设局把姜氏和楚王送一堆,这样姜氏母女就彻底出局了。 可若是坏了姜氏的名声,宣睦这个亲儿子就要跟着遭人唾弃。 思虑再三,虞瑾暂时只能想到叫姜氏病上一病了。 庄林大松一口气,态度又积极起来:“您说,只要不是太过分,全包在属下身上。” 他在京的行事,是不敢瞒着宣睦的,包括上回情况紧急,他先对宣屏下了手,事后也第一时间给宣睦传信说明了情况。 宣睦回信,只说知道了。 这个态度,反而叫庄林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一般的病,很容易被查出来并且医治,只有心病,最保险。” 她招招手,示意庄林和石燕石竹附耳过来,简单吩咐了几句。 庄林听完,越发觉得这位虞大小姐不能惹,简直是阴招频出! “你们去分头准备吧。” 华氏等人见她有事吩咐下人,已经先回后院去了,只有虞珂,躲在影壁后头,光明正大的听了个大概。 打发了庄林几个,虞瑾冲她招招手:“近来是越发的没规矩了,还学人家听墙根了?” 虞珂走过来,扬起脸,谄媚一笑:“偷听只能听一半,甚是折磨人,大姐姐方才与他们交代了什么话?索性也说予我听吧。” 虞瑾双手揣在袖中,一脸高深莫测模样。 虞珂又扯了扯她袖子,她方才笑道:“就是我听说宣家大爷在世时,和姜氏夫人伉俪情深。心中挚爱离世多年,是该魂牵梦萦的念上一念了。” 虞珂心思敏捷,垂眸略一思忖,也就心领神会。 虞瑾不瞒她,是因为知道她聪颖,有些事,她不说,小丫头观察着琢磨一阵,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索性就不吊她胃口了。 横竖—— 这个妹妹,生来就心思重,再怎么养,也不可能把一头小猎豹养成小白兔。 虞瑾道:“阿琢要在家演戏装两天病,施粥的事,你和阿璎去办吧,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去请教一下陈伯。” 虞珂抿了抿嘴,点头应了。 与此同时,永平侯府。 凌木南在青衣巷滞留几乎整晚,直到江默把两个临时雇佣的仆妇带回去,交代好一切,他方才满心疲惫回府。 大清早,正迎着要匆匆出门的凌致远。 “父亲?”凌木南有些吃惊,“您是夜里回来的吗?” 凌致远面有急色:“兼程赶路,今早城门一开就赶回来了。” 凌木南看他行色匆匆,穿的又是便服,更觉奇怪:“您这不是要进宫复命,是要赶着去哪里?” 凌致远边拍了拍袖子上褶皱边道:“你母亲说前几日瑾丫头来过一趟,与她说了些事情,算是对咱们家的提点了。我刚进城就听说她家出了大事,赶过去看看。” 凌木南一愣,恍然想起前两天在回廊上瞥见的人影。 原来,那天她真来过了啊! 第097章 牢笼 凌木南微微一个失神。 凌致远绕开他,依旧匆忙往外走。 “父亲。”凌木南飞快回神,追了两步。 凌致远止步,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凌木南尽量维持视线不躲不避,广袖底下,手指捏紧又松开。 他正色:“宣宁侯府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不过最后有惊无险,宜嘉公主替她那长子认了罪,陛下勒令公主殿下今日亲自登门给虞家姐妹赔礼道歉。” 说着,他又暗提一口气,将姿态摆得更随意些:“这个节骨眼上,宣宁侯府应该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横竖他们那边事情都解决了,如果只是问候或是道谢,父亲您就不要赶在这时候过去了。” 宫里那边最终的处置结果,是后半夜他叫程勇去打听的。 凌致远略一思忖:“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倒不是畏首畏尾,怕了谁,而是这种风口浪尖上的麻烦,能避免招惹自然还是避开的好。 不用去虞家,凌致远瞬间也不急了。 他上下打量儿子:“你这是……一晚上没回来?做什么去了?” 总不会在外盘桓一整晚,就是为了盯着宣宁侯府方面的消息吧? 想起苏葭然和昨夜之事,凌木南就眼神一黯。 凌致远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刚要询问江默几人,凌木南却又突然抢白,不答反问:“您刚说前几日虞瑾来过府上,透露了一些消息,不知道是什么事?” 自从把他从祠堂里放出来,凌致远就发现这个儿子沉稳内敛了许多。 对于他能这般心平气和提起虞瑾,就也不十分意外了。 “也没说别的,就是告知了宜嘉公主府设计求娶她家琢丫头的事,想叫你母亲帮着往外散一散消息,省得公主府后面使阴招会被动,又顺便提醒咱们京城里怕是要变天。”他如实告知,说着又是一叹,“没想到,还真被她料中了。” 只是公主府那边的动作太快,冯氏都没赶上帮忙。 而那天虞瑾一走,冯氏就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波,甚至想着凌致远领兵在外会不会遭暗算,想要去封信提醒,后又想到白纸黑字的,要是被人中途截了去,没事也要变有事了。 好在他们永平侯府目前没有太大的实权,一时半会儿的,战火没烧到他们身上,凌致远这趟平安顺遂的回来了。 凌木南垂下眼眸,掩饰眼底情绪。 凌致远还算了解这个儿子,见状,就转而去问江默几个。 江默几人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昨夜之事说了。 凌致远面色沉敛下来,挥手先打发了几人下去,之后,才又踱步走回凌木南面前。 他儿子这明显就是后悔了! “你……”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样的都是屁话,最终手掌握上凌木南肩膀。 凌木南抬头,父子两个四目相对。 凌致远道:“你现在这样是对的,虞家阿瑾,打小儿性子就最是要强,她是绝对不会走回头路的。何况当初事情闹得那么难看,你也不要去她面前自取其辱。人生在世几十年,哪能时时处处随心所欲,尽是圆满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也要放得下,等你到了你爹我这把年纪回头再看,便会觉得当下的一切恩怨痛苦,早就成了过眼云烟,不必太过挂怀了。” 有些事,不是真的经历过,又熬到一定的年龄阅历,其实对方是不会懂的。 只是身为父亲,凌致远才会试图从他过来人的眼光开导儿子一二。 这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凌木南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同。 他勉力扯出一个笑,转移话题道:“二弟离家后可曾来信?他在外一切可还顺利?” 凌木南和凌木东这两兄弟,以前在家时,虽然没什么大的龃龉,但关系也实在算不上多亲近。 凌致远微感诧异,沉默过后也如实相告:“数日前我离家后,收到一封家书,你母亲刚交予我看了,也没说别的,就是报平安,说他已经到了东南军中安顿下来,叫我们不用挂念。” 凌致远当然没脸去求虞常山收留自己的儿子,所以他托付了自己的一位放外任在东南的老友,请他代为关照,将凌木东放在了大泽城守军的编制当中。 凌木南点头:“就让二弟出去闯闯吧,没准他能有一番作为的。” 有关虞瑾和虞家的话题,凌致远没有再提,转而问了他一些最近读书上的事,父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也算促膝长谈了,直到估摸着皇帝差不多下早朝,凌致远匆忙回去更换官服,打算进宫复命。 凌木南目送他走远,方才回了自己的书房。 坐在案后,却迟迟打不开书卷。 苏葭然直白的挖苦和父亲隐晦的告诫,无一不在告诉他,后悔也没用了…… 而事实上,他压根不敢去想后悔这两个字,每每看见虞瑾,他就只会觉得汗颜,难得前世他和凌家那般待她,如今她还仍愿拉上自家一把。 前世,凌木东后面又被逼着考了两次皆不中,只因他为着苏葭然的事一直和家里赌气消沉,父亲就格外严格要求,希望凌木东能出人头地。 折金钗 第84节 后来凌木东不堪压力,只想破罐破摔,他说想去私塾做个教书先生,父亲不肯,依旧逼他上进,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这时,母亲临盆。 顾姨娘约莫是被儿子的情况刺激狠了,也有点精神不正常,不知她究竟出于何种心态,给母亲吊命用的参汤里做了手脚。 因为顾姨娘平时老实本分的过了头,压根没人对她设防。 然后,母亲生产时难产血崩,最后拼了命生下弟弟,人却没了。 顾姨娘畏罪自戕,二弟凌木东无颜面对父亲,下葬了顾姨娘后,自请除族,留书远走…… 后来家里才知道他隐姓埋名投军去了,大概是存了死志吧,仅三个月就草率战死了。 最后送回来的,只有他的一点遗物。 尸骨,和众多无名小卒一起埋在战场,压根无从分拣出来。 而这些事的起因,皆是他! 因为他和苏葭然暗通款曲,折辱未婚妻,惹得婚后夫妻不睦,而他不敢面对这些,只能一错再错,不断的和家里抗争。 母亲最终失望,冒着巨大的风险,高龄产子,丢了性命。 因为他不成器,父亲只能转移注意力,逼着二弟上进,将本来就不擅读书的二弟险些逼疯,这才导致爱子心切的顾姨娘走了极端。 若不是有虞瑾在,后面将他幼弟教导成才,他们永平侯府应该也会在他的手里走到尽头。 罪孽太过深重了,他承受不住,后面只能醉生梦死的愈加荒唐。 不去面对,就能假装这些错误都不存在。 上辈子的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所以,后来苏葭然丧夫后又回来找他,他也自我催眠,假装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像是圆了自己的一个梦,和她生活在一起。 而虞瑾,则是彻底抛弃他这个烂人,潇洒的走了。 一封和离书,是他俩前世最后的结局,她走时,甚至背影都不屑给他当面留一个。 凌木南闭上眼,舌尖回味着父亲那些劝导他的话,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的,那是他用前世一生,为自己编织的牢笼。 前世,这个牢笼,困着的是虞瑾; 今生,他将在这牢笼之内,看着她走向崭新的、没有他的人生。 不去打扰,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补偿和尊重。 另一边,宣宁侯府。 虞瑾回到后院,以为华氏会在等她,结果华氏被虞珂先一步拦住,叫她带着一起张罗布设施粥的事。 华氏也不放心两个小姑娘单独出门,尤其城西那边住的多是穷苦人家,鱼龙混杂,平时也比较乱,所以就跟着一起张罗,暂时没顾上来找虞瑾聊宜嘉公主的反常。 虞瑾也不轻松,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客院。 常太医白日里要在宫里当差,那边常怀济一个人,总不能一直不眠不休,就叫舅奶彭氏和表婶曾氏带着自己两个儿子也一并住了过来。 常怀济十六岁的长子习武,十三岁的小儿子则是从小跟他学医,还颇有天赋。 赵青的事,不好托付给外人,就由他们父子俩轮流看护。 客院这边热闹起来,虞璎每日施粥回来,还特意跑过来听表哥表弟讲述游历在外的见闻,也成了这边的常客。 赵青暂时情况稳定,而庄林利用可以随意出入英国公府后院并且还有内应的便利,带着石燕两人准备了三日…… 这夜,也终于要开始给他家大夫人下猛药了。 第098章 你好薄情啊夫人! 是夜,四更。 残月尚未升起,虫鸣鸟叫声已歇。 星子闪闪亮亮挂满天际,偌大一座英国公府,沉浸在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氛中。 东苑这边,姜氏头脑昏沉,已经夜不安枕两宿了。 庄林带着石燕两人,在一处偏僻空置的院落中做最后准备。 他一边飞快往身上套衣裳,一边低声解释:“我叫人分别往大夫人饮食中放了昏睡散和叫人心绪不宁的药,她这两天都是白日里精神不济,夜里睡不好觉,拖得时间太久,等请了大夫就会被察觉,咱们速战速决,今晚就把事情办了。” 石燕二人都换上了东苑丫鬟的服饰,以防万一,方便隐藏脱身。 庄林则是穿了一身从宣杨遗物里找出来的衣袍配饰,腰间坠玉都是和姜氏定情的那块,然后抓乱头发,半遮住五官,脸上涂抹成青灰色。 他没见过宣杨,虽然特意叫人从府里老人口中打探了下宣杨的长相,但想着也不甚靠谱。 反正,他这个脸色,一看就是掀开棺材板爬出来的样子,再被夜色这么一渲染,正常人看一眼都要吓到魂飞魄散,谁敢盯着他脸瞧? 准备完毕,他熟门熟路带着两人摸去东苑。 院子里,在门口耳房里坐着守院门的两个婆子已经睡了。 石燕摸进去,掏出小瓷瓶里特制的迷药往两人鼻下熏了熏。 往里走,靠近姜氏屋子的左厢房里还有两个丫鬟待命,以防夜里需要用人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会儿夜深人静,两个丫鬟也都在打盹儿。 庄林进去,也给这两人下了一遍迷药。 之后,三人如入无人之境,摸到姜氏的房门前。 撬开房门,摸进内室。 脚榻上守夜的是姜氏的一个大丫鬟,石燕又如法炮制,给她下了一遍药,暂且把人先拎到一边。 之后,她和石竹躲到暗处。 庄林头次做这样的事,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深呼吸两次,做足了准备,然后阴着嗓子出声:“夫人……夫人……” 姜氏这两日,白天嗜睡,晚上本就心慌气短,睡得不安稳。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瞧见屋子里一个高大的人影,没当回事。 等她闭上眼,又听见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夫人……” 下一刻,她猛地再度睁眼。 宣杨在世时,俩人蜜里调油,姜氏打着使小性子的幌子,对宣杨的占有欲很强,宣杨的衣物配饰等等,几乎都是经她手敲定置办的。 宣杨过世时,他的大部分贴身衣物都做了陪葬,但也必须留下一些“睹物思人”不是? 这些衣物,尤其是腰间那块佩玉,姜氏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的。 “啊……”她短促的尖叫一声,然后一把自行捂住嘴巴。 下一刻,就卷着被子飞快退到拔步床最里面的角落。 庄林不觉有异,按照提前排练好的,踩着特意学来的鬼步“飘”过去,口中依旧喊着:“夫人……夫人……多年不见,我在下面好孤单啊!” 姜氏满脸惊恐,起初只是闪躲视线,不敢去看对方,后面一急,直接扯过被子,脑袋藏进去。 庄林“飘”过去,扯她被子:“夫人,是我呀,当年你我那般恩爱,你说要生同衾死同穴的,我走时没舍得带上你,如今阴阳断绝,你便连我的面都不肯再见了吗?夫人,我好生伤心啊,我死了这些年,家里人都已将我忘了,有多久不曾给我做一场法事了?他们如此绝情,你也要这般待我?你为什么躲着我?你看看我呀!” 这些话,都是虞瑾教的。 她不确定姜氏就一定会被自己的枕边人吓病,所以暗示对方去寺庙或者道观住上一阵,做做法事,算是双管齐下吧。 庄林要真想抢被子,一把就能把姜氏薅下床,他也怕自己露馅,就翘起兰花指,有来有回的和姜氏在那扯被子。 姜氏开始只是慌张躲藏,后面听他哀哀戚戚哭诉了这一段,登时抖得更厉害。 慌乱之中,她一边更加把头往被子里埋,一边摸过枕头,随手砸向自己的“死鬼夫君”。 “你走!别来找我!” 庄林再接再厉,坚持不懈的扯被子:“你看看我啊夫人,你们不给我做法事,也不给我烧纸钱,你好薄情啊夫人……” “啊啊啊!”姜氏仿佛听见了魔音穿耳。 她竭力将身子缩成一团,喊叫时却不是惊惧大叫,而仿佛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喊叫声压抑。 “别来找我!为什么要找我?是老太婆……是老太婆做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她!去找她啊!” 这话说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庄林依旧在孜孜不倦扯被子,同时,转头去看躲在不远处的石燕。 石燕自然也意识到姜氏这反应不太对。 只有石竹,虽然知道那是庄林,可是被他那个青灰的脸色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赶紧揉胸口。 庄林一时有些无措。 横竖姜氏不敢冒头,石燕索性自暗处走出,警告盯着庄林。 庄林只能继续喊:“夫人……夫人我死的好惨啊,我一个人在下面,孤单寂寞冷……夫人……” “啊!”姜氏直接崩溃,捂着被子呜呜哭出声,“别找我啊!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走啊……走啊!别找我……不关我的事!” 之后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 然后,庄林三人就当真走了。 由于姜氏的反应超出预期,压根没有大喊大叫,这一趟当真顺利无比,没有额外再惊动一个人。 三人沉默着,趁夜色正浓,以最快的速度翻墙出府。 然后,蹲在英国公府的后墙根底下,面面相觑! 石竹不懂就问:“姜大夫人刚刚那是啥意思?不是说英国公府的前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之间是冲破门第阻碍的爱情绝唱吗?她夫君回来找她,她不高兴,还怕得要死?人是她杀的?” 石燕翻白眼。 这丫头听话真的只听表面一层,所有心眼都拿来吃了。 那姜氏的意思,明明说的是——人不是她杀的! 她也不懂就问,转头去看庄林。 折金钗 第85节 庄林已经抓了几遍头发了。 他觉得他真的快疯了,会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长舌妇转世吗?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被他听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大夫人方才被吓成那样,哪有半点见到挚爱之人反阳的样子?就跟遇到恶鬼索命似的。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啥意思啊?! 庄林双目无神,缓缓抬起脸。 青面獠牙的一张脸,配上他死了一半的表情和邋遢遮脸的乱发…… 石竹小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一个手痒没忍住,哐得给了他一拳:“别拿你这张脸对着我!” 庄林毫无防备,被捶在鼻子上,鼻血顿时喷涌而出。 三人简单收拾,先把偷出来的衣裳配饰原样送回去,赶回宣宁侯府时天还没亮。 庄林想溜,被石燕强行堵住,三人蹲在蓼风斋院里的厢房等虞瑾醒来。 次日清晨,石燕是贴心的等虞瑾用过了早膳,这才拎着庄林和石竹两人前去复命。 石竹蹦蹦跳跳,很高兴。 庄林则是蔫头耷脑,如丧考妣。 虞瑾看着神情严肃的石燕,一时居然也没看出这差事是办好了还是办砸了:“怎么了?昨夜不顺利?” “顺利啊,我们都按照姑娘交代的做了,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哟!”石竹抢答。 石燕踹了庄林小腿一脚。 庄林被迫上前一步。 对上虞瑾清明的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差事是办好了,就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大夫人的反常。” 本该是家丑不可外扬的,可是自家世子不在跟前,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于是,庄林索性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最后,他道:“属下结识世子时,家里大爷就不在了,世子也从未提起过,后来追随世子来过京城几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却也听了一些小道消息,都说是宣家大爷爱妻如命,大夫人也甚是有些拿捏他的手段,两个人恩爱异常,羡煞旁人。” 当然,这只是好听些的说法,事实上,这俩人的绝美爱情在世家大族眼中皆是笑话。 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被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用狐媚手段勾了魂,不顾家族和父母反对,非要娶,偏姜氏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除了拿捏男人就再无所长。 虞瑾手指摩挲着一个汝窑青瓷杯的外壁,缓缓勾唇:“所以,昨夜姜氏夫人的原话是,冤有头债有主,是老太婆做的,你别来找我?” 庄林:…… 虞大小姐果然是会抓重点的! 第099章 一家子牛鬼蛇神 庄林僵硬点头。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那到底是一家子什么人啊?以后世子回来,在这位面前指定是要跟着抬不起头了! 他试图挽尊:“大夫人她也许只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的。而且……” 说着,底气不足的声音渐落:“她也不算亲口承认了什么。” 虞瑾不与他争论这些,她只是饶有兴味的斟酌并确认:“你去拿你家大老爷的旧衣时很顺利?是怎么拿到的?” “东西都收在东苑库房,最里面一个单独的小屋子里。”庄林脱口而出。 话落,他自己又是表情一僵。 虞瑾与他对视:“留下已故之人的一些贴身衣物配饰,不是为着时常拿出来睹物思人吗?难道是因为姜氏夫人格外情深,瞧见自己夫君的衣物就会悲痛欲绝,想不开?所以,才会束之高阁,藏在库房深处,眼不见为净?” 庄林:…… 这是嘲讽谁呢? 悲痛欲绝?想不开? 昨夜姜氏的反应,明明白白就是恐惧加心虚,都快吓破胆了好么? 石竹后知后觉:“是哦。” 她甩了甩腰间一个小葫芦配饰:“我爹给我做的,这些年我都是贴身带着的,想爹娘的时候就拿在手里看看,晚上也要攥着才睡得好。” 爹娘死时,她才只有五岁,加上心智不甚成熟,其实没太深的感情。 可是她听说,爹娘是这个世上会对她最好最好的人,所以打从心底里便十分怀念。 庄林再度无言以对。 虞瑾深知做事做人都要有边界感,她的话,点到为止。 “国公府的后续消息,你再替我盯一盯,姜大夫人无论是病倒还是搬去道观清心,我的目的都算达成。”虞瑾自觉又将话题拉回自己的事情上,“至于你们自家家事,你请宣世子自行定夺吧。” “是!属下告退。”庄林依旧觉得丢人,抬不起头,悻悻走掉。 虞瑾又告诫两个丫鬟:“昨夜宣家的事,只你二人知晓就好,一个字也不要往外传。” 两人点头应诺,她才挥挥手:“都忙了一夜,吃点东西就回房补觉去,今儿个白天不用你们过来了。” 石竹欢呼一声,两人也退下了。 虞瑾想着宣家的事,眸色渐深。 如果姜氏不是惊吓之余乱说话,那么她口中的老太婆是谁?宣杨在世时,虽然和姜氏的婚事是个天大的笑话,但他家按部就班过日子,属实叫人想不到他的死里头还会有隐情。 英国公夫人?宣杨虽然不是她亲生,可二房的宣松也不是啊。 如若姜氏的话真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那这国公夫人对宣杨下手的动机何在? 抢爵位? 好像听说当初宣杨死后,英国公是想力保自己的次子宣松上位的,是国公夫人阻拦不让,但她也没推出个合适的继承人出来,家里世子之位空悬,闹了好多年呢,直到离家七年之久的宣睦横空出世,再度回归众人视线,世子之位才重新有了着落。 总不能说,英国公夫人是神机妙算,料定了宣睦音讯全无多年在外不仅不会遭遇不测,还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所以特意把爵位替他留着的吧? 难道……英国公夫人私下和宣睦的关系很好?只是瞒着全天下人? 总之,疑团重重! 这个英国公府的水,可比自己想象中的深多了,怪不得上辈子虞琢一脚踏进去,就只能横着出来。 那可当真是一家子牛鬼蛇神! 虞瑾甚至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上辈子会是虞琢! 仓促定亲完婚就已经很奇怪了,京城各方面条件和虞琢差不多的贵女不少,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虞琢? 庄林他们昨夜的发现,已经算英国公府的家丑,虞瑾的确不准备深究。 这日清晨,英国公府里就又忙乱起来。 东苑进进出出好几个大夫,轮番来给姜氏看诊。 宣屏很烦躁。 自她毁容后就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虽然大多数时候很平静,却会莫名其妙的哪一阵情绪上来,恶狠狠的砸东西泄愤。 她强压着脾气过来看了看,姜氏一脸病容,完全不像平时装腔作势的模样,可见是真的病了。 “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母亲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宣屏扯过大丫鬟朝颜。 朝颜就是昨夜守夜的丫鬟,她不敢提自己昨夜睡死过去的事:“也不是突然病下的,早两日,夫人晨起就说精神不济,夜里还睡不踏实,本以为只是一时疲累,歇息两日就会好转,结果今儿个起来病情突然加重。” 姜氏自己心里有鬼,对昨夜宣杨托梦一事,深信不疑。 所以,直接导致她忽视朝颜睡得不省人事的事。 毕竟—— 鬼影飘忽来去,足不点地,这些个下人不被惊动再正常不过了。 宣屏脸上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素日里,哪怕她一个人在房里,睡觉都是以轻纱遮面的。 此时,这块纱,很好的遮掩了她烦躁愤怒的表情。 又送走一位大夫,姜氏挣扎起身,冲她招手:“屏姐儿,你快去准备一些香火蜡烛,再去长生铺多多买一些纸扎,不拘是些什么物什,总之越多越好,越奢华越好。再去禀了你祖母,自账面上多支取一些银钱,我近来甚是想念你父亲,我们去太清观住上一阵子,给你父亲做几场法事,缅怀缅怀。” 这个屋子,她总觉鬼气森森,一天也没法再住下去,她怕今夜宣杨还上来找她。 宣屏自是不肯。 宣杨死时,宣睦十一,她才四岁,压根对这个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更别提感情了。 “母亲,您这不是病了吗?”她推诿,“来回颠簸,父亲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这样的事,您吩咐底下人去办,父亲也不会见怪的。” “不行!我要亲自去!”姜氏这次却分外强硬。 宣屏没有耐性哄她,赌气背转身去:“那您自己去吧,我的脸都还没好,山上蛇虫鼠蚁多,我害怕。” 姜氏正在草木皆兵时,自然也不敢独自住到山上道观。 她想了想:“你不觉得咱们母女今年流年不利吗?有些事情,是宁可信其有的,否则前面十几年都顺风顺水,怎么今年就生出这么多事情来?我近来……” 想到昨夜的宣杨,她不寒而栗。 强忍着心尖上的颤抖,勉强道:“时常梦见你父亲,我们去给他做几场法事,祭拜一下,他会保佑我们的。” 宣屏前面十七年的人生,的确算是过得顺风顺水。 这段时间,她却是诸事不顺。 她依旧不信这些,但她现在处处受制,确实亟需时来运转好扳回一局的。 “那好吧。”咬咬牙,她还是答应了。 国公夫人那里,派下人去显得不尊重,是宣屏去说的。 国公夫人习惯了姜氏母女时不时的作妖,只是银子没随她要,只叫公中拨过去二百两。 换做平时,姜氏肯定要哭哭啼啼说些有的没的,影射自己孤儿寡母被克扣了银钱,这回她只想尽快住到道观去,一声没坑,自己又用体己贴上一些,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几车东西赶去了城外太清观。 盯着这边动静的庄林,看她被狗撵一样的逃出城,心里越来越凉。 折金钗 第86节 这明摆着就是心虚啊! 他不敢隐瞒,立刻又给宣睦去信说明情况。 消息报到虞瑾这里,他以为虞瑾会说点什么,虞瑾却什么也没说:“知道了。” 庄林磨磨蹭蹭。 虞瑾拨了一会儿算盘抬头:“你还有事?” “没!”庄林转身飞快的跑了。 他在府里不太呆得住,赵青那边也用不着他,次日就跟随华氏一行人去了城西的粥棚帮忙。 边城多战乱,善人们布设施粥的现场庄林没少见,往往场面都很乱。 然则京城这边,不知是对百姓教化得更好,还是因为有宣宁侯府的两排府兵镇着,倒是井然有序。 往往都是穿着破烂的老人孩童优先,也有一些家中没多困难,却故意穿着破衣烂衫过来讨便宜的。 这里不是流民聚集地,横竖不过一碗稀粥的事,百姓们平时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贪一口吃的也没多招人恨,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突然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沽名钓誉,装腔作势!” 这里接近西城门。 循声看去,却是一队华丽车马,长长的队伍自城外进来。 看装束,是一群少男少女,相约去城外赛马打马球去了。 此时,有人马背上还挂着球杆,有人衣物上还沾了泥土。 马车跟在后面,十几个少男少女说说笑笑打马走在前面。 虞璎看过去,立刻锁定目标:“岑晚吟,有本事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一群年纪相仿,家世相差不大的姑娘凑在一起,难免就有年轻气盛,因为一点小事互别苗头的时候。 岑晚吟是工部尚书的嫡孙女,曾经和虞璎打马球时因为抢球起了冲突,两人从拌嘴到差点大打出手,自此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马背上的少女,一身红衣,张扬明媚。 她上下打量穿着一身旧衣,裹着头巾,手里拿着大铁勺的虞璎,轻蔑冷笑:“我可不敢说,你虞三小姐可是一言不合就敢杀人的,前两天才刚杀了人,听说都闹上公堂了,今儿个就在外招摇装善人了?” 她说着,居高临下扫视一圈正在吃粥和等排队的人:“当心哟,她们宣宁侯府的人杀人放火是不用偿命的,你们一时贪嘴,吃她家的粥吃出毛病,可找不到坟头哭。” 试问这世上,谁人不怕死? 端着粥的人,登时就有好些变了脸色。 第100章 折辱? 岑晚吟得意一笑,便要打马离开。 华氏眼看情况不对,刚要站出来安抚人心,正气鼓鼓瞪着岑晚吟的虞璎一把将她拦住,然后自大桶里舀起一勺粥,咕咚咕咚吃下。 之后,她豪迈拿袖子一抹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岑晚吟脸色铁青,不服气的还想再刻薄两句。 虞珂站出来,脸上一如既往带着乖巧的笑:“我三姐姐手刃了一个恶人,陛下那里都网开一面,还特意给了赏赐嘉奖,岑大姑娘你这般颠倒是非,蛊惑人心,是在拆谁的台呢?” 其实,她蛮可以把话说得更严重些。 可小姑娘之间互相斗嘴,犯不着。 皇帝不会因为岑晚吟一两句过激之语就撸了岑大人的官,以后大家家里的长辈还要继续同朝为官,还是留几分余地的好。 可即便如此,岑晚吟也吓得微微白了脸。 虞珂又道:“我三姐姐是为了护持自家姐妹,失手误伤的人命,岑姑娘如此瞧不上我们家人的这等行事作风,那么预祝你以后遭遇危难之时,你的兄弟姐妹,统统明哲保身,冷眼旁观,无人帮扶救助!” “你……”岑晚吟气得倒仰,“你敢咒我?” 她本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否则便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虞璎结怨。 以前虞璎和她过不去,现在连虞珂这么个小病秧子都敢跳出来挤兑她,这能忍? 岑晚吟恼怒的立刻翻身下马,拿着马鞭就要朝虞珂冲来。 和她一起的那群人,大部分是选择作壁上观,不掺合,另有一部分则全然一副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嘴脸。 总之…… 一时之间,竟然无一人上前劝架阻止。 “好多人呀。”恰此时,一道含笑散漫的男声传来,“是什么热闹,竟又叫本王赶上了?” 因着这自称里“本王”二字,暴走中的岑晚吟动作都立刻刹住。 众人循声回头,又有一队人马自城外而来。 被护卫在中间的,是一辆规格颇为奢华的马车。 窗户打开,锦袍玉冠的男子倚靠在窗边,饶有兴味瞧着这边。 有个一眼就认出秦渊的公子哥当即下马,躬身作揖;“见过安郡王殿下。” 秦渊的生父安王是皇帝的第四子,也是嫡次子,与曾经的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二十年前,皇帝立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为太子,太子入主东宫不过半年,趁着北方游牧民族进犯,皇帝御驾亲征之际,对皇位势在必得的二皇子韩王联合其母淑妃的母家,直接屠了东宫满门,连带着太子的胞弟安王一家也没能幸免。 他们暗杀了禁军统领,甚至一度把控皇城,封锁消息,想等亲征回来的皇帝自投罗网,一不做二不休。 然则,他们低估了皇帝对皇城的掌控,假意投诚的禁军副统领早就将消息秘密送出,等皇帝班师回朝,与皇帝里应外合,捉拿逆贼。 皇帝痛失最倚重的长子,盛怒之下,也将韩王和淑妃母家满门尽灭。 立了一位太子,导致三家亲王府邸阖府灭绝,怎么不算一场人间惨剧呢? 自此二十年,皇帝没再立储。 秦渊,作为安王唯一留下的血脉,皇帝怜惜他,早早便册封他为郡王,破格继承其父安王的食邑,并且将他交予了宁国***抚养。 秦渊算是所有皇族小辈中最早得封,也最富有的一位。 只—— 皇帝大约是不想触景生情,想到二十年前那场惨案,所以并不怎么召见他。 秦渊在宁国***膝下被养到十五岁,就搬出了***府,重新修缮了安王府的旧宅,改门匾为“安郡王府”,住了进去。 后来年岁渐长,他一直都是个富贵闲人。 直至两年前,秦渊十九,及冠在即,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游手好闲下去,又知道皇帝不是很愿意亲近他,就请旨想要谋个外放的官职历练历练。 他毕竟出身嫡系,算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皇族了,不好随便丢个芝麻小官给他,皇帝大概也不觉得他会真有什么建树,索性随手一指,叫他去了南境军中,在虞常山那里挂了个监军的虚名。 没曾想,区区两年时间,他便差点丢了性命,并且不得不再度返京。 “见过郡王爷!” 众人纷纷下马,包括虞家众人和在场的百姓都纷纷见礼请安。 秦渊摆摆手:“免了,你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 百姓们谨小慎微的纷纷避让,不自觉远离这里一些。 秦渊又饶有兴味打量一遍在场的其他人,最后她看向在场辈分最长的华氏,笑道:“是宣宁侯府的二夫人吧?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三月初,他刚回京去虞家那次,正赶上华氏不在,就不曾见过。 “郡王爷。”华氏态度略显拘谨,“就是家里最近得了一笔不义之财,不想留为己用,设个粥棚接济一下城中的贫户和乞丐孤儿,算是为我们自家人和前线的将士积福了。” 秦渊这段时间去了自己在城外的几个别庄查账,不太清楚京城里的事。 他面露好奇,但见华氏言语含糊,就没刨根问底。 之后,他目光又转向岑晚吟等人:“你们也是来此布施祈福的?本王离京数日,这京城之内的风气就大变样了啊,倒是显得本王有些不识人间疾苦了。” 他招招手,叫来自己跟车的亲卫:“回头去衙门报备一下,明日咱们也来这里设个粥棚,后头马车上拉回来的那些新米,索性就分给大家尝了。” 他没给岑晚吟等人开口的机会,实则就是从方才双方争执的言语中已经分辨出了大概的情况。 那一群少男少女,顿感汗颜。 他们只是相邀一起出去玩乐的,哪有什么做善事的觉悟? 此时,也没人再敢出声解释。 秦渊转而又多看了虞璎和虞珂两眼,眼底笑意明亮。 宣宁侯府的这两个小丫头,和三月那次相见,似乎都大不相同了。 就…… 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秦渊招招手,便带着自己人先行进城去了。 岑晚吟满脸不悦,一时间却也没了斗志,冷哼一声,又重新上马走了。 与她一起的少男少女,有些人劫后余生的拍胸口,有些心思细腻眼光长远些的,已经在琢磨,回去得赶紧与家中长辈通气儿,明日也赶着过来支个一两天的粥棚,好歹圆个面子情。 “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的。”只有岑晚吟,依旧最是不忿,还在不满嘀咕,“那个虞瑾被退了亲是什么光彩事吗?还不知羞的到处招摇。那个虞璎,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瞧着把她张狂的,我就不信她以后还能嫁得出去!认识安郡王了不起吗?他们还得罪***府了呢!那个虞珂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泼辣货,以前算我看走眼了。” 大家虽然平时偶尔相约一起玩,真要论关系亲厚,其实也算不上。 只有一个自幼和岑晚吟交好的姑娘,忍不住凑上去扯了扯她袖子:“在外面呢,你少说两句。” 岑晚吟方才的确被秦渊吓着了,心里忐忑,就是拿着贬低虞家姐妹这些话来壮胆的。 她底气不足的哼了一声:“我又没说错。” 话是这么说,人却顺势安静下来。 严格说来,岑晚吟赌气说的这些话虽然刻薄,在当前的大环境下却是实情。 虽然从律法上讲,虞家姐妹的行事没错,可是从舆情大环境上…… 一个大张旗鼓退了亲的姑娘和一个杀过人的姑娘,她俩以后绝对是嫁娶上的困难户了。 折金钗 第87节 与此同时,虞常河在兵部的任职也不顺利。 因为华氏催促,他在面圣的次日就主动跑了一趟兵部。 没见到兵部尚书,底下人给出的理由是年中了,尚书大人要忙着调配安排下半年各地驻军的粮草军饷等事,事有轻重缓急,叫他等上一等。 虞常河没多争论,直接回了家。 然后,没用华氏再催,此后他每日一趟的往兵部跑,兵部尚书耿驭胜始终不曾露面。 今日,已经是第五日。 虞常河再来,总算见着人了。 耿驭胜今年五十有二,领任兵部已经是第八个年头,很有官威。 “抱歉抱歉,听闻将军近日天天都来,本官早该腾出时间与将军畅谈,可实在是公务缠身。”耿驭胜笑容可掬,言语间虽是十分亲热,官威却摆得相当明显,进来就径直走到案后坐下。 然后,从一堆公文里翻出一封任命函。 跟着他的比帖式立刻接过,呈给虞常河。 虞常河当场打开信封,抽出公函一看就乐了—— 这位尚书大人张口一个将军,闭口一个将军,嘴上奚落不说,还给他安排了个养马看马的活儿? 这就是不加掩饰的折辱! 第101章 吃到真瓜了! “咱们都不是初入官场的生瓜蛋子,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耿驭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将军你也清楚,朝中官职调动,每三年一轮,尤其是京城里的衙门,素来都是挤破头的,每个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说着,他状似无奈一叹:“底下人不犯错,本官总不能为了安置您,就平白将他们的职位撸了不是?尤其将军您是得陛下口谕,要本官关照的,咱们就更要谨言慎行,一切照规矩来,否则连累的就是陛下的名声,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完,他依旧保持官场微笑,正面对着虞常河。 但是出乎意料,虞常河并未纠结那封任命函太久。 只一目十行扫过,就又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耿驭胜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依旧苦口婆心:“将军您挂闲置时都是从三品,本官知道这样安排是辱没了您,可这也实在是没法子。” “我这偌大一个衙门,除了我座下这把椅子,也就只有左右侍郎能与您平阶,那两位都是这衙门里最得力得用之人,轻易不好变动。” “实不相瞒,为了安排您这份差事,本官近来都是夜不能寐的,反复比对衙门现有的各个职位和人员,就只有车驾清吏司郎中齐文忠齐大人的职位明年有望空出来,您先去他手下挂个主事的头衔,熟悉一下公务,待到明年他老人家上书请求致仕,他那位子就是您的。” 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是正五品,其下主事则是正六品。 虞常河若非心高气傲,就不会因为受伤退下前线而颓废。 现在,把他的职位从一个从三品的将军,直接撸成正六品的打杂主事,还刻意在任命公函中写明要他日常负责养马…… 耿驭胜料定他受不了这个委屈。 “行!”却不想,虞常河轻描淡写将公函一收,然后拍拍袍子起身,“有劳尚书大人这般费心的替虞某安排,虞某领情,也定不会辜负大人厚望。在其位必谋其政,明日我就去齐大人手下点卯,以后同属一个衙门,还请尚书大人多多关照。” 耿驭胜脸上表情,险些没能崩住。 但他毕竟混迹官场多年,愣是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附和着也露出无懈可击的官场笑容:“这是自然。” “告辞!” 虞常河一拱手,拄着拐杖,不紧不慢走了。 耿驭胜盯着他背影,脸上笑容寸寸收敛,脸色很快就阴沉下来。 他领任兵部尚书八年,苦心经营,这个衙门基本算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他和虞常河倒是无甚旧怨,可虞常河的身份和声望都在那摆着,把这么个人放在自己衙门的核心位置,是最不可控的,会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的稳固局面,也不方便他做事。 他原是根据虞常河骄傲自负的性格,想把人直接排挤走的。 他说的那些场面话,都是事实,就算拿到陛下面前去掰扯,也是不怕的。 只要虞常河不堪折辱,甩袖走人,他就能去皇帝那里反将一军,顺势把人踢出去。 结果—— 虞常河居然忍了? 而且,还不像是装的,明面上愣是一点强颜欢笑的迹象都瞧不出来? 这正常吗? 生死都经历过无数次了,虞常河确实没把耿驭胜的这点挤兑当回事。 他神清气爽,自衙门出来。 正巧遇到从另一个院里走出的凌致远。 “虞二哥?”凌致远先是意外,又很快想明白怎么回事,“你这是从耿尚书那里出来,是差事安排好了?” 他和虞常河同岁,虞常河其实只比他大几天。 但是两人幼时,一个是世子,家族的继承人,一个是二世祖,所以除了读书习武一起,别的时候,凌致远接触虞常山要更多些。 但若论他和虞家两兄弟谁的关系更要好些,那又要属虞常河了。 毕竟—— 虞常山那性格,少年老成,一板一眼,虽然也没比他俩大几岁,凌致远少时甚至有种错觉,虞常山跟他爹似的。 “嗯。”两家儿女退婚那一茬儿算是彻底翻篇了,虞常河对着凌致远也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他挑眉。 凌致远当即心领神会,解释:“前几日不是出京剿了趟匪吗?回来陛下那里一直不得空召见,我就把写好的折子送过来,好从这边呈上去。” 然后紧跟着,话锋一转:“马上晌午了,一起去琼筵楼喝两杯?” 虞常河刚要点头,华氏哭诉的声音就开始围着他脑壳响。 他表情立时一僵:“出来半天了,下次吧,最近怀济一家回来,可能也不久留,得多回去聚聚。” “好。” 两人当即分道扬镳。 虞常河回到府中,左右闲来无事,就在院子里捡了几块趁手的砖石,坐在石凳上锻炼臂力。 傍晚时分,华氏回来,进院子就喋喋不休抱怨:“真是出门做点善事都不消停,今年从一开春就陆续的没好事……” 看见虞常河,她立刻闭嘴。 调整面部表情,笑吟吟上前:“心情好?是兵部的任命下来了?” 虞常河长久不练,今日骤然上手才惊觉颓废这些年,自己这体力大不如前,便就一下午没闲着。 “嗯。”他没理华氏,满头大汗的依旧专心致志举着砖石调整呼吸。 华氏抽出帕子,敷衍着给他擦了两下汗。 然后,兴高采烈跑进屋。 不多时,又拿着那封拆开的任命函气冲冲跑出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带这么羞辱人的,你看过没有?他们居然叫你去养马?陛下的口谕……他们就敢这样明着阳奉阴违?是不是太瞧不起咱们虞家了?” 她以为虞常河是没看,拿回来就放着了。 虞常河被她嚷嚷的脑壳疼:“多大点儿事,领个闲职正好,你当京城的官场是什么好地方?真把我扔进去和他们勾心斗角的算计,我还宁愿去养马了。” 华氏依旧是气不过,眼看他一副听之任之模样,怒气冲冲就抓着公函去找了虞瑾。 先去蓼风斋,照例扑空。 然后,又找去客院。 彼时,虞璎回府也第一时间跑了过来,正和常怀济的长子常清砚聊常怀济手书的一本游记上的内容。 虞瑾在看常怀济和小儿子常清澜配药。 “瑾儿。” 华氏一脚踏进院子,瞧见这么些人,是想着忍一忍的。 结果,一眼瞧见虞瑾,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举着那封任命函上前:“你瞧瞧这就是兵部办的事,分明就是折辱人的!” 众人齐齐看过来,好奇心旺盛的虞璎和常清砚已经凑过来伸脑袋了。 虞瑾抽出公函,一目十行扫过。 虞璎当即怒喝:“简直欺人太甚!” 虞常河腿脚不便,这时才追着华氏赶到。 他抬手先弹了虞璎一个脑瓜崩:“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你好好说话!” 他练了一下午,虽然刻意收敛,手劲儿也比平时大得多。 “疼!”虞璎双手抱头,眼泪差点出来。 虞瑾也微蹙了眉头,正色看向虞常河:“二叔,您是怎么想的?” 兵部这么办事,确实不地道。 她能理解衙门里定人定岗,突然之间不好随意安插人手进去占据高位,可是和车驾清吏司平级的还有好几个部门,武选清吏司,武库清吏司和职方清吏司…… 兵部尚书若是有心,有的是地方安置虞常河,却非要白纸黑字,指派他去养马。 虞常河大手一挥:“老子初入军中,还是从一个马前卒做起的,狗屁的品级都没有,可是你现在出去看,谁会拿这个说事儿?” 他瞪了眼华氏:“就你妇人之见,大惊小怪的。” 华氏红着眼圈,她是怕自己的夫婿会被人奚落,又该心里难受了,现在虞常河不领情,她也来了脾气,别过头去。 虞璎看着虞常河,想到白日里自己在外受到的言语攻击,若有所思。 “二伯,您来的正好,我最近练的一套拳法,有几处总觉得不太流畅,自己又看不出哪里不对,您给我指点一二。”常清砚顺势凑过来。 他该称呼虞常河一声表二伯的,这样叫着拗口,两家又亲如一家,所以都是直接喊伯父的。 虞常河:“来,你从头打一遍,我瞧瞧。” 天气好,赵青这几日情况有所好转,搬了摇椅在院中晒太阳,院子里热热闹闹挤了好几拨人。 折金钗 第88节 虞瑾观察了虞常河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假装豁达,也就放心。 想了想,她招手叫过白苏:“你去厨房走一趟,让他们把今日的晚膳摆到客院来。” 常家一家子,和虞家一家子,再加上赵青,凑了两大桌。 长辈们一桌,虞瑾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一桌,莫名其妙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赵青这个病人要多休息,大家自觉不留在此处吵闹,便各自散了。 华氏还有点和虞常河赌气,抛下他,直接跟着虞瑾走了。 “哎!”虞常河站在院外喊了她一声,华氏没理。 虞琢抿唇偷笑,手里牵着弟弟虞璟:“父亲,咱们一起回吧。” 虞常河无法,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去。 华氏跟虞瑾回到蓼风斋,却并非只为了和虞常河置气。 刚一进屋,她就反手把丫鬟都关在门外,然后拉虞瑾进里间,急切道:“这几天我这早出晚归,忙得脚不占地,也没瞅见你人,可憋死我了。” 虞瑾失笑,提起桌上茶壶,倒了杯茶给她。 华氏润润嗓子,充满求知欲的盯着虞瑾的脸:“就上回我跟你说的宜嘉公主那事儿,这几天你想了没有?” 虞瑾还真想了。 只是,她神情略显迟疑,似乎很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慢条斯理道:“就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宜嘉公主和楚王是明面上的同盟,实际上她与赵王的联系埋藏得更深。”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这次无论是配合楚王的计划,给她那儿子来咱家提亲,还是后来兵行险着去掳人,其实,最终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挑唆楚王府与咱家结仇,只要楚王把咱们得罪死了,那就是等同于是在给赵王加码!” 华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她按捺着激动:“那我说的……她那个儿子?” 虞瑾表情凝重:“如若她当真是为赵王而坑楚王到这种地步,那么或者二婶你的直觉和观察都没有错,她的那两个儿子……身世极有可能有大问题。” 一个女人,凭什么要给一个她半点不爱的男人生孩子? 而一位母亲,又真的会献祭自己的亲骨肉,把孩子用作坑害政敌的工具? “我就知道!”华氏一拍桌子,满脸都是吃到真瓜的兴奋。 第102章 可怕的推测 这一下用力过猛,她又疼得直甩手。 虞瑾忍俊不禁,递了杯茶给她。 华氏尽量表现稳重的坐下,却压根无心喝茶。 她依旧目光灼灼盯着虞瑾:“具体怎么说?” 虞瑾道:“苏文潇都十七了,公主府的二公子苏文满也已经十岁,对方又是堂堂公主之尊,要做这种事,肯定慎之又慎,至少是连楚王都没有丝毫怀疑……时隔这么多年,我们也不要指望能查出些什么具体证据了。” 华氏一下子就蔫儿了。 “不过……”不料,虞瑾紧跟着话锋一转:“这几日我反复仔细思量,赵王的两个嫡子,长子今年十七,次子十一,若按更细致些的月份计算,赵王府的二公子秦涯比苏文满只大五个月,而赵王世子秦漾则只比苏文潇大上三月不到。” “你是说……”华氏险些惊叫。 下一刻,又连忙捂住嘴巴。 她缓了好一会儿,明知屋子里没有第三人,还是做贼一般压着嗓音:“你是怀疑赵王府的两个嫡子其实才是……” 虞瑾道:“我听说已故的赵王嫡妃性格内向,又身体孱弱,在闺阁中时就不常出来见人,等到嫁人后,更是常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客,如若赵王有心,利用她来做文章,似乎也不无不可。” 华氏激动之余,脑子都开始有点乱。 “不,不对,你让我再仔细捋捋。”她努力试图让自己冷静思考,“可是你也说了,赵王两个儿子都比苏家那两个要年长一些的,哪怕只是几个月……赵王府的孩子是先出生的,王府产子,是要第一时间把消息报进宫里去的。要按你的说法,是在宜嘉公主生产后,他们才把孩子抱过去李代桃僵的,他们也的确可以随便抱个孩子先应付外人和宫里,可是这孩子的性别……万一报错了呢?” 就比如,赵王府先报上去的是儿子,宜嘉公主最后生的却是女儿。 “我旁敲侧击的问过舅公。”虞瑾道,“他说,个别有经验的带下医或是稳婆,往往可以通过诊脉或者手摸孕妇胎动等方法精准判断腹中胎儿性别。不过,一般要怀胎四五个月以上才好判断。” 赵王身居高位,要寻一两个有这样本事的大夫或者稳婆,完全不在话下。 华氏这次反应很快:“所以,是生第一个孩子时,他们较为谨慎,是在宜嘉公主怀胎第八个月时才下的判断,赵王妃就‘生产’了,后面一个,是因为有了前一胎的经验,所以他们胸有成竹,反而更提早一些叫孩子‘出生’?” 至于怀孕初期,一般皇室和世家大族,谨慎起见,往往会在孕妇有孕三月以上,胎坐稳之后才会对外公布消息。 横竖赵王妃不怎么出来见人,宜嘉公主有孕初期,赵王那边立刻放出王妃已经怀孕三月,甚至四五个的消息,都很寻常。 后面再隔个把月,宜嘉公主有孕的消息再放出来,谁又会把这两件事往一处联想? 虞瑾不语,算是默认。 华氏则是缓了半天,方才一声感慨:“那他们这也太大胆了。” “如果一定要猜宜嘉公主府的两位苏公子身世有异,我便只能这般联想。”虞瑾也长长吐出一口气,“宜嘉公主明显是帮着赵王在坑楚王,她即使不恨楚王,也至少也是将楚王视为政敌的。” “这两位王爷,无论她投靠谁,最终为的只能是两样,权或者情。” “若她的儿子真是楚王的,那无论是为情还是为权,她死心塌地和楚王站在一起才是最合理的,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那么她坚定选择赵王,他们之间就必定是有比楚王更亲近紧密的联系。” “偏巧,她两个孩子的身世上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在对真相一知半解时,华氏满心都是对真相的渴望。 可一旦这层面纱掀开,内里显露出来的所谓真相,却叫她彻底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她只觉胆战心惊。 “赵王妃。”沉默许久,华氏再度开口,声音艰涩,“她们家是前朝遗臣,跟着逃去南边好些年,后来两边朝廷在沿淮水对峙,是她长兄倒戈,才将大晟朝廷彻底赶到了淮水南边去,为此,她家在大晟那边还遭了灭族之祸。” 赵王妃魏氏的家族在前朝封卫国公,是前朝大晟的老牌贵族,后期和大晟皇帝一样奢靡无度,搜刮民脂民膏,哪怕退居南方一隅,依旧改不了享乐奢靡之风。 魏氏的长兄魏谦,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劝诫家中长辈无果,又眼看着战争不止,劳民伤财,淮水沿岸的军民百姓每年都有大量伤亡,所以,二十年前双方又一次大规模开战时,他果断开启城门,放了大胤军队进城。 扎根南方的大晟皇帝知道后,一怒之下将魏氏全族屠戮泄愤。 魏氏一介孤女,辗转逃来京城。 她原是想投奔自己兄长的,九死一生跑来才发现,魏谦自知忠义难以两全,开城门放大胤军队进城后就自刎向家族谢罪了。 皇帝本就感念魏谦的大义,追封了魏谦为忠烈侯,又赐下府邸金银和田产,安置魏氏。 后来,赵王求娶魏氏,魏氏自己也愿意,皇帝就顺水推舟的允了。 因为家族蒙难,只余她一人,魏氏待字闺中时就郁郁寡欢,后来进了赵王府,也不常露面出来交际应酬,但据传赵王深爱赵王妃,娶亲后府中连一位侍妾都无,直到如今也是一样,只有一位在赵王妃过世后续取的继室。 据说,续娶他起初也是反对的,可是后宅无人打理,两个孩子也需要母亲照拂,这才随便娶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 虞瑾懂得华氏的意思。 若赵王那两个所谓的嫡子,真是宜嘉公主生的,那么极有可能从他一开始迎娶赵王妃就是一个局。 乃至于后来传出的痴情专情这些,也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而天下人,都被他骗了! 被骗了二十多年! 甚至,皇帝也被骗了,将赵王当做一位儒雅正直又宽厚的人,并且有意托付江山。 而如若真相当真如此…… 就目前来说,最可怜最悲惨的就当属前一任赵王妃了! 她一介孤女,一个亲族也无,赵王有意铺垫了十来年,促成了她“顺理成章”的死亡,不仅无人怀疑,也不会有人在意。 华氏身为女子,自然就生出许多物伤其类的感慨。 “方才说的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没有任何的实证,而且涉及皇家,就怎么都不是你我能够妄议的。”虞瑾握了握华氏的手,“二婶,你我今日只是闲谈,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今日出了这道门,你便当忘了吧,对家里其他人也不要说。” “我省得轻重的。” 华氏勉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是,笑不出来。 还好虞瑾及时阻止了虞琢的婚事,否则,现在自己一家怕是都掉进一个深渊巨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华氏想来,又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天色已晚,她不便在虞瑾这里久留,很快告辞回去了。 虞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夜色中她的背影,心情沉重。 她之所以会联想到赵王两位嫡子的身世上去,并非全凭着天马行空的猜疑,而是联系前世种种—— 楚王强硬夺权上位的第一步,就是以极其直接又残暴的手段,同时刺杀了赵王和赵王的两个儿子。 赵王世子秦漾,死时不过十九岁,一直在外求学,甚至都没入朝堂,在皇帝眼前更是没什么存在感。 他明知道因为前太子被杀案,皇帝极其忌讳手足相残,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得血腥又极端。 虞瑾一直以为是他性格使然,就是冲动又莽撞的。 现在回想…… 那做法,又仿佛更像是泄私愤! 是他发现宜嘉公主和赵王联手骗了他,而展开的疯狂报复。 因为兄妹不伦,他没法在明面上追究宜嘉公主,并且被诓骗了将近二十年,他面子上也过不去,索性就先把暗中能报复的都杀绝了,然后以遣送宜嘉公主去封地当由头,把人送出京城,好叫人无声无息的死在外面。 楚王妃和令国公府,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之是打着篡权夺位的幌子,楚王上辈子是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的丑事彻底捂住了。 皇室的水深,虞瑾告诫自己,目前要更加谨慎行事,最好还是一如她开始的打算,明哲保身,先不要掺合进皇室那几个兄弟姐妹之间的烂账里去。 另一边,客院。 其他人都走了,虞璎却还悻悻坐在院中,和赵青一起……晒星星。 嗯,月底了,头半夜见不着月亮。 赵青见她神色恹恹,主动与她攀谈:“这些天在外,没少听闲话吧?” 虞璎蔫头耷脑,闷不吭声。 赵青看她这样,不禁失笑:“受打击了?心灰意冷了?” 折金钗 第89节 第103章 辞别 虞璎没有贸然作答,而是拧眉思索。 片刻,她很认真摇头:“不!我不灰心,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随后,又难掩沮丧:“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眼下这一关该怎么过。 所谓人言可畏! 尽管她坚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可是面对那些嘲讽奚落和异样的眼光,遥望缥缈一片的前路……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总归是会打从心底里感到迷茫和害怕的。 岑晚吟虽然嘴毒,但说的话也是事实—— 她杀过人,杀的还是一个意图对她不轨的男子,就算皇帝陛下亲口说她没有错,但这件事还是会像烙印,留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是嫁不出去了。 那么她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如若她一直待嫁在家,天长日久下来,她也会逐渐成为家族的污点。 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可是未来的人生却可以预见的一片黑暗。 虞璎想着,就红了眼眶。 有不忿,有不甘,也有委屈,却独独没有后悔。 赵青饶有兴致看着女孩不断变化的神色,然后,对天举起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你猜我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话题起得突然,虞璎一脸懵懂。 赵青的真实来历,府里除了常太医父子,就只有虞瑾知道。 赵青神色淡淡:“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一岁,比你现在还小一些。因为个子小,跟在最后面,我觉得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所以我专门补刀捡人头,那一战,死在我手上的……” 她先伸出一只手,虞璎惊得瞪大眼睛,就见她另只手握拳也举到面前。 “十五个。”她说,“你猜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虞璎不假思索:“肯定欢欣雀跃,志得意满!” 赵青没想她会是这种回答,不禁挑高了一边眉头:“怎么说?” “上阵杀敌,自然杀得越多越光荣!”虞璎声音不自觉提高,莫名其妙的振奋了。 赵青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激动变得红扑扑的脸颊,就也跟着笑了。 她说:“是的,在我不足以单兵作战,前去对敌之前,我就躲在同袍们身后,拼命的抢人头,因为我要尽快的成长,竭尽所能的往上爬,我把我参加的每一场战役,都当做磨刀石。我连自己死都不怕,就更不会去怕被我杀死在刀下的人。” 她这一路走来,从一个微末小兵,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身上的诸多伤疤都是见证,数都数不清,她自己也都懒得去回忆。 因为她始终目标明确,她要收复大泽城,夺回当年宣崎尸身被踹下去的那道城门,守好它。 她要站在那里,大泽城的最高处,再不准任何一个敌人踏破这道城门。 至于在途中她经历过什么…… 不重要! 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赵青从不对人吐露心事,因为她做的事,只遵从本心,原就不是为了做给外人看,更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定功过对错。 此时,看着面前女孩稚嫩的脸,她莫名有了几分倾诉欲。 “同样都是杀人,可是今天我走出去,他们除了怕我之外,同时更多的还是敬畏和仰望,即使他们觉得我残暴不仁,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当面指摘,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虞璎想了想,神情再度沮丧:“你是上阵杀敌的英雄,杀的都是敌人,于民于国有利,他们自然不敢妄议。” “可是你和你的小姐妹杀死一个恶人,他死了,就不能再行恶事,伤及无辜,凭什么反而还要遭人非议?”赵青再问。 虞璎被她问住,神色再度迷茫。 赵青坐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因为你没有握在手里的权势,因为你自身不够强大,也因为……你杀的人还不够多!” 前面的两句话,虞璎大概听懂了,后面这一句,她却百思不解。 赵青唇角扯出笑容,这笑容莫名有些恶劣。 她说:“如若你能在他们心里植下一种认知,哪怕他们言语挑衅得罪了你,你都随时可能斩下他们的头颅,那么,他们自然会懂得如何管好自己的舌头。” 怕小姑娘太小,吃不透有些道理被她直接带沟里,她又说:“也是你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还不够多,每一种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羡慕你二叔今日这般视旁人刁难如无物的豁达不是?那又何尝不是用他的一条腿和半条命换来的?” 虞璎想到二叔这些年的颓废,突然清晰记起那天在公堂上,二叔放完狠话,第一次想站起,却众目睽睽之下又跌坐回去时的神情。 一瞬间的极致绝望,下一刻又飞快的振作! 突然头一次,她仿佛能够切身感受到了对方这些年里的痛苦和挣扎。 她觉得自己眼眶又有些酸胀,却倔强的掩饰着,没有流露异样。 赵青指尖点向她心脏的位置:“要么你得有本事去堵别人的嘴,要么你就得修炼自己这颗心,你还小,说别的都太早,就先跟你长姐学学,叫这里强大起来。” 赵青说完,起身,拎着薄被进屋去了。 虞璎从凳子挪到赵青那摇椅上躺下,看着头顶广袤苍穹,心中依旧郁结。 这一次,却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她想到长姐退亲之后承受的各方压力和流言蜚语,想到虞琢失手杀人后夜夜惊梦的恐惧,也再次想到二叔…… 这么一对比,她被人说两句闲话,用异样眼光看待,甚至对她敬而远之,好像也都没那么大不了了。 宜嘉公主和那两位王爷,经此一事,全都投鼠忌器,暂时的安分下来。 因为虞常河重入官场,凌致远就没有特意来宣宁侯府拜访,而是后来陆续约了虞常河两次。 两人下衙后,一起吃吃茶,听听戏,在外人看来,是眼见着两家关系又神奇的修复了。 虞家姑娘们的名声,还在被人热议,这段时间,虞瑾依旧要求家里低调行事,非万不得已,都是闭门谢客的。 赵青那边,在常太医祖孙三代的照拂下,情况稳定好转。 只是那蛊虫在体内不可控,常怀济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有丝毫松懈,几乎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天把脉好几次。 如此不错眼的一直盯了个把月。 这日,祖孙三人会诊,轮番把脉,又取血验血后,常太医终于露出笑容。 “蛊虫太小,要彻底祛毒还需时日,不过这一个月内取血查验四次,体内毒素确实有逐渐减弱的趋势。”老头子捋着胡须,“而且我观你伤口,也没再恶化,边缘开始结痂……只要那小东西能安稳呆着,你的情况应该会越来越好。” 因为蛊虫是常怀济带回来的,他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谨慎起见,他不得不站出来泼冷水:“植进去时是两只,我也不确定究竟成活了几只。还是照瑾姐儿当初的提议,回头着人南下寻一寻当地的巫医,看能不能找出感知和操纵蛊虫的法子,再不济……或者那些人有办法后期将吃饱了毒素的蛊虫引出体外呢?” 这个蛊虫,不是永生不死的,而这个期限不明,就像是随时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虞瑾和曾氏帮忙包好伤口,赵青整理好衣物自内间出来。 “多谢各位这段时间殚精竭虑,为着我的伤势如此费心。”她头一次郑重朝着众人作揖拜下。 常太医泰然受了这份礼遇,虞瑾则是侧身避让。 同样知晓她身世的常怀济夫妻都是白丁,一时有些惊慌,赶忙上前搀扶:“大人言重了,您在边城拼死杀敌,功在社稷,我们只是尽了医者本分。而且您不计自身安危,配合我等试药,所有风险也都是您自己一力承担,我们实在不敢居功。” “你为医者,将治病救人视为本分,我领朝廷俸禄,上阵杀敌,亦是本分。一码归一码,我自该感激道谢的。”赵青飒然一笑。 之后,不等常家父子再谦逊推诿,她正色看向虞瑾:“我的情况既然已经稳定,就不便继续在京久留了,这段时间多谢你的收留,我叫人收拾准备一下,不日离京。” 常家父子不觉有何不妥,虞瑾却是眉头紧锁。 四十年前大泽城的旧事,事关重大,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的皇帝,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青明白她的疑惑,解释:“我的身份,在京行事多有不便,我回去坐镇,暂时把宣睦换回来。” 第104章 同行 虞瑾心中明了,没再多说。 常太医大概听出了二人是在打哑谜,直接选择装聋作哑。 赵青再次转向两父子,面有难色:“我这情况,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少不得大夫日常切脉,并随时观察蛊虫的祛毒情况,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常怀济还没说话,常太医立刻道:“他们一家子常年在外心都野了,回来一趟就跟火烧屁股似的,本也住不长,那就叫他们随你南下,你们同行,多少有个照应。” 常怀济一家,借游历之名常年在外,个中缘由,两个孩子不明白,他们夫妻却是清楚的。 常太医这样迫切赶他们走,常怀济倏忽警觉。 “父亲!”他急切叫了一声。 常太医没叫他多说,一把扣住他手腕:“既然赵娘子的行程安排得紧,你们一家四口也抓紧准备,南下这一路,需要用的药起码得备足了。” 曾氏也冲虞瑾颔首,然后快步跟上二人。 虞瑾也不跟赵青藏着掖着,目送常家人走远,她便郑重向赵青施了一礼:“赵、楚两家王府既已对上,目前这京城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我表叔一家跟随您南下,正好求个庇护,还要请您多加关照。” 赵青点头:“这个自然。在京城局势大定之前,你若有需要,我尽量不放他们回来。” 如果京城乱了,贴身服侍皇帝的常太医,立刻就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常怀济眼看是个孝顺的,届时这边如若有变,怕他冲动,可能需要采取强制手段。 彼此都不是蠢人,对话点到即止。 “劳您费心。”虞瑾再次道谢。 她和赵青之间,毕竟相交有限,很多事也不方便聊得太深太透。 赵青要开始准备离京事宜,虞瑾也识趣告辞离开。 另一边,常怀济跟着常太医回到主院,面有不悦:“父亲,您明知这皇城之中可能要生事了,却要我撇下您与母亲,独自离京避祸,您觉得我能踏实走吗?” “该说的话,早些年我就与你分说清楚了,不想再说一遍。”常太医很平静,表情亦是严肃,“你们留下才是拖我和你娘的后腿,何况又不是什么必死之局,我也未必就会被卷入其中,叫你们走,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和你娘,还有你表哥一家在京与我们互相照拂帮衬,你瞎操心什么?” 皇帝太过信任他,甚至他安排儿子一家常年游离在朝局之外,都是经皇帝默许的。 这种情况下,他若骤然告老还乡,那才是真的没事找事。 折金钗 第90节 这样的道理,早些年常怀济年轻气盛,他就一句句揉碎了一遍遍分析过。 常怀济紧绷着一张脸,表情都隐隐可见悲愤。 常太医并不多说,拍拍他肩膀,提脚出去。 走过站在门边的儿媳面前,他挑眉递了个眼色。 曾氏恭敬颔首,在常太医走后便进去温声细语劝起夫婿。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感情上过不去,需要时间去克服。 常太医自儿子屋里出来,就见院中凉棚底下,虞璎和常清砚两兄弟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常怀济的游记。 老头子招呼一声:“你们两个浑小子,过几日又要离京,在外头行走多有不便,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早些采买妥当了带上,也抽空多陪陪你祖母。” 说完,他也没回自己和彭氏的屋,而是转去常老夫人那个小药房配药去了。 虞璎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这才回来没多久,你们这就又要走了啊?” 这些天,她多还是和虞琢在一起的。 可是虞琢每日早晚要接送虞璟去书院,虞璎最近不是很愿意出门,一个人也呆不住,就满府邸乱晃。 有时候来找常家兄弟一起玩,有时候也去赵青那里听听故事。 常清砚挠挠头:“本来这趟回来,是要喝大表姐的喜酒的,现在既然没这回事了,我们好像也确实该走了。” 他在外肆意惯了,虽然家里一团和乐,可还是更向往外面的日子,不愿意被拘在这条条框框繁多的京城里。 “我们现在年纪还小,自然是追随爹娘的,等过些年,我能独当一面了,就在家中医馆坐堂,不出去了。”常清澜年纪小些,他性子文静,倒是不计较在哪儿。 “那你们这两日多陪陪舅奶奶吧,下次回来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虞璎有些悻悻,但她识趣,很快找借口出来了。 虞琢应该还没回,她又绕去客院。 结果,隔着院门,就听赵青也在吩咐庄林准备车马行装。 虞璎自觉回避,没有偷听他俩谈话的详细内容,等看见庄林从院里出来,她才急忙跑进去:“青姨,你也要走了吗?” 赵青依旧躺在摇椅上,神情肆意自在。 她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分别才是人生的常态。我原就只是暂时客居在你府上,还能一直住下去不成?” 虞璎闷声不说话了。 赵青想了想,伸手摸向小腿,将绑在那里的一柄短刃取下,递过去。 那短刃比一般匕首细且长,锋刃藏在黑色的铁木刀鞘里。 刀鞘上也无任何装饰,一眼看去,精悍干练,古朴无华,正像是赵青这个人。 虞璎不解其意,也没有伸手来接。 “上回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是对的,毕竟那有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手上沾血。”赵青笑道。 她手腕灵活翻转,拔刀出鞘。 一线寒芒自刀鞘里猝然划出,阳光照射其上,虞璎抬手挡住刚好反射到她眼睛的光。 赵青道:“我也希望你以后的人生皆坦途,用不上这种东西,送给你,留个纪念。” 她其实,不是个多心软的人,只是虞璎这小丫头有点对她的脾气,兼之她可能最近实在太闲,便不介意偶尔多说两句。 赵青收刀入鞘,再次递过来。 虞璎迟疑着,双手接过。 一把细长短刃,落在手里的分量比预期中重上很多。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的体温。 虞璎双手用力,稳稳地托着。 赵青又抬手拍拍她发顶,之后闭眼,径自睡去。 赵青来时,是以远亲投奔的身份,十分低调,走时自然也不能太张扬;常怀济那边,经常远游在外,准备的东西虽多,却有条不紊。 两日时间,稍纵即逝。 出发前一夜,赵青立在窗前看这个她住了好些天的小院。 院门没关,外面少女的身影徘徊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冲了进来。 虞璎咬了下嘴唇,直直对上窗前赵青的视线:“青姨,明日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走?” 她自知这个要求无礼,甚至还有些强人所难。 毕竟,她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深宅闺秀,要追随对方上路,怎么看都会是个累赘、麻烦。 她其实也可以去求表叔,可是细问之下才知道,表叔一家这趟是要跟赵青走的,她就只能硬着头皮来找赵青。 赵青对她这样的要求,似乎并无多少意外。 她挑眉:“怎么?” 虞璎面色涨红,手指有些局促揪着裙摆,但她保持脊背笔直,正视赵青的目光:“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我不想再听了,我想出去避一避。” 这是实话,但又似乎并非全部。 只是,剩余的那部分在她血液里蠢蠢欲动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就更没办法说给别人听。 她怕赵青觉得她无理取闹,连忙又道:“我就跟着我表叔一家,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夜色中,赵青看着女孩眼底的神情,在忐忑不安与坚定决绝之间来回转换。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你长姐答应吗?” 虞璎面上一喜,十分笃定:“大姐姐不会阻拦的,只要你答应带我走,我现在马上去找大姐姐说。” 她提前没问过虞瑾,也知道自己这行为有些放肆和大胆,可心里就是有种莫名的信任,大姐姐是会答应的。 赵青越发觉得,这一家子女孩都特别有趣。 沉默片刻,她点头:“你家里若是不反对,你明天就可随我一起走。” “好。谢谢青姨。”虞璎脸上的欢喜,完全溢出来。 她雀跃一声,拎着裙子飞快的跑了。 直奔蓼风斋。 诚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她说出自己的想法,虞瑾甚至没有丝毫迟疑的就答应了。 虞璎十分意外:“大姐姐你答应了?” 彼时,虞瑾已经梳洗过,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手指抚摸妹妹尚显稚嫩的脸颊:“这人生是你自己的,我能替你安排一时,却不能事无巨细管你一世,合该你自己去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那么你就去。而且你现在心绪不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说着,表情突然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不要冲动行事,一定要健康完整的回来,能做到吗?” 虞瑾要比虞璎高出一些,虞璎微微仰着头,仰望面前长姐近在咫尺的脸。 她又想起凌木南登门退亲那日,长姐亦是用这般波澜不惊却坚定包容的语气,一字一句教给她道理。 然后,她本该被毁得稀烂的人生,自那一日起,强势的转了个弯。 热意涌上眼眶,虞璎喉头堵塞,她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坚定的点头。 然后,下一刻,一头扎进长姐的怀里。 第105章 送嫁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一队车马就自宣宁侯府门前出发。 两辆坐人的马车,外加一大车行李药材,由常清砚骑马带着自家几个护卫押车,赶在开城门后第一批出城。 赵青的人马由庄林带着,提前两日已经陆续出城,约定好了在城外会合。 除了常太医和虞常河不得空,虞瑾带着其他人一起送他们出城,双方在城外官道上做最后的道别。 常清砚带着虞璟在路边骑马玩闹,虞璟时不时兴奋大笑。 彭氏拉着儿媳和小孙子的手说体己话,虞琢自从知道虞璎要走,昨晚开始眼泪就没断过。 她泪眼朦胧拉着虞璎的手:“你心情好些了就回来,在外面一定不要让自己受委屈,想家了就回来,你一定时刻记得,你的家在京城,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杀人那件事的风波,虞璎一力替她顶下了,即使她心里再内疚,这个事实都不容改变了。 尤其现在虞璎要被京城的流言蜚语逼着远走她乡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就更是在虞琢心里泛滥。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二姐姐你知道的,我在家里是闷不住的。”虞璎很清楚虞琢的心思,她脸上笑得没心没肺:“我会常给你写信,遇到好吃好玩的东西,我也找驿站给你捎回来。” 说着,她又不是很放心,反握住虞琢的手,小声道:“你以后如果出门赴宴,一定跟紧了二婶和大姐姐,如若不得已要独自出门,也多带护卫,遇到危险了,你打人也好,大喊大叫也好,总之……总之你也别怕!” 她还是不怎么会说道理,但虞琢很捧场的疯狂点头。 眼看出发的时间到了,虞琢赶紧抹掉眼泪,捧过芫华抱着的一个小匣子,塞给虞璎:“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你别不舍得花银子。不过都说财不外露,这里面多数是银票,还有一些散碎银子,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去淘换……你收好了,再往身上藏一些,以防万一。” 虞璎手快,立刻打开匣子看了眼。 然后,她眼眶也湿了。 只是,她没哭,反而挤出笑容,皮了一句:“你这些年攒的小金库都给我啦?” 虞琢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落,她哽咽:“哪有,这就是些零碎,我的首饰才是大头儿,等你嫁人的时候,我留着给你添妆。” “行,那你留好了,回头你不给,我可要找你要去。”为了安虞琢的心,虞璎爽快将匣子抱走,上了马车。 之后,她自窗口探出身子,挥挥手。 虞琢追着马车跑了好长一段,几乎脱力才停下。 华氏跟上去,抽走她已经哭湿的帕子,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别哭了,璎姐儿跟着你表叔一家,又不会有什么闪失。” 可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头次离家,还一走就是天涯海角,总归叫人挂心。 华氏嘴上说着劝慰的话,却也踮脚遥望马车离开的方向,愁眉不展。 虞瑾牵着堂弟虞璟走过来。 折金钗 第91节 虞璟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也是一脸的怅惘:“表哥他们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啊?” 这话,华氏回答不了,点了他脑门一指头:“这阵子跟着砚哥儿玩野了吧?多用点心思在读书上。” 虞璟偏头躲过,又一下子灵活闪到虞瑾身后,给华氏扮鬼脸:“戳不到,略略略!” “臭小子!”华氏瞪眼。 虞瑾笑着挡了一下,掏出帕子擦了擦男孩额头的汗:“一会儿太阳起来就该热了,先回去吧。” 几人回到马车旁边,虞珂已经把同样情绪不佳的彭氏扶着坐上了马车。 离别,总归不是件愉悦之事。 此时,才刚七月初,还要过几日才立秋。 太阳逐渐升起,虞瑾将马车两边的窗户各推开一半,散着暑热。 行过长宁街时,旁边金满楼的二楼窗边百无聊赖坐着一个人。 “下面那个……是不是宣宁侯府的马车?”陶翩然眼睛一亮,扭头问丫鬟。 “马车走过去了,奴婢方才没注意看上头有没有宣宁侯府的标记。”下面街上人来人往,丫鬟没太注意,想了想道:“不过最近流言蜚语多,听说她家三姑娘被挤兑的不怎么出门了,这趟要跟着常家大爷出去避一避。他们如果南下的话,出城送行,应该就走这条路。” “那是刀子没扎他们身上,说三道四的,闲的他们。”被泼脏水百口莫辩的滋味,陶翩然终身难忘。 她匆忙起身,正想下楼,就被母亲叫住:“翩然你来瞧瞧这套怎么样?” 下面马车已经走出去一段,她就算现在下去,还能追着马车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不成? 陶翩然被迫放弃,表情瞬间转为不耐烦,走到宣葵瑛身边。 金满楼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彼时中间桌子上金光灿灿,摆满了打开的首饰盒子。 宣葵瑛手指抚过一挂金项圈,眉眼间都是满意。 她轻轻拿起,往陶翩然身前比划:“这个项圈是足金的,上面镶嵌的这几块玉石也都是佳品,母亲替你置办下来,大婚当日可以戴出来撑场面,之后留着压箱底,也是极有分量的。” 陶翩然看见金子也兴致不高,扁着嘴,一屁股坐下。 碍于旁边站着店铺的掌柜和伙计,她倒是忍住了,没有当众说什么出格的话:“母亲您看着办吧,您的眼光自是比我好。” 宣葵瑛自然瞧出了女儿的不高兴,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就照自己的意思置办了。 拿了这整套的金首饰,她又带着陶翩然挑了些别的小物件,用做新妇进门后给婆家女眷的见面礼。 之后,因为陶翩然实在兴致不高,出了金满楼,她便直接带着女儿回府。 “你这婚事,是我与你父亲仔细权衡才定下的,我们还能害你不成?”马车上,宣葵瑛苦口婆心的开导。 陶翩然别过身子,赌气冷哼一声。 宣葵瑛蹙眉:“还是方才挑的那些首饰你不满意?” “人我都没见过,还谈什么满意不满意?”陶翩然憋了好些天的闷气,忍不住发泄出来。 她气鼓鼓瞪着宣葵瑛:“素日里总说疼我疼我,现在倒好,没经我同意你们就擅自敲定了我的婚事,还一棍子把我支出去八百里地,这是生怕我找回来给您们添麻烦吗?” 说着,她竟直接落下泪来。 宣葵瑛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并不与她计较,只等她自己哭得没意思,方才递了帕子过去。 “这也是没办法,女子择婿,当然要挑个知根知底的人家,不仅要考量女婿个人的人品能力,还要看那家人整体家风如何。与此同时,母亲更舍不得你吃苦,还想给你挑个有些底蕴和家底的人家……”宣葵瑛面上也不轻松,“都怪我,前些年想着你年纪还小,放任你任性行事,如今被那个宣屏带累的……” 她没好直白的说女儿名声不好,只道:“你外祖母那边下了死命令,今年之内务必要将你嫁出去。” “京城里差不多的人家,我同你父亲也都捋了一遍,实在没有合适的。” “这个宜州知府谈大人是你父亲同科的进士,祖籍就在宜州,是那里的大户,我也仔细替你打听了,他们家在当地很有口碑。” “给你选定的那个郎君,今年及冠,已经是个举人了,你们先成婚,年底就进京准备明年春闱的事,他只要上榜,我与你父亲就想法子运作一二,叫他留在京城。” “你嫁过去,只是权宜之计,年后就能回来,还是在母亲身边的。” 陶翩然虽然性子还是急,但她近来受挫后是有努力克制,道理她也不是完全听不下去。 就是骄纵惯了,兼之要远嫁,她心中对未来有太多的不安和不确定,就还是闹脾气。 她面上表情缓和了些,仍是不言语。 宣葵瑛咬咬牙,再劝:“我叫你大哥亲自送嫁,都给你安排好了再回来?” 陶翩然终于肯转头看她:“此次南下,山高水远,就算来回都顺利,再加上大婚和吃喜宴的时间,少说也得一个多月。大哥明年也要下场,叫他去给我送嫁,别说父亲不会同意,我也是过意不去的。” 陶天然为了准备科考,这两年多,几乎都是住在书院里,只为省下来回路上的时间,有多辛苦,陶翩然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因为自己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分心,她自己都过不去良心那一关。 宣葵瑛略感欣慰:“实在不行,母亲亲自陪你南下,这样总行了吧?” 陶翩然终于被哄好,心底里却没赞成母亲的话。 别说丈母娘亲自送嫁,没有这样的规矩,保不齐会叫男方那边觉得他们太上赶着,而且这一路南下,又是水路又是陆路,宣葵瑛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怕是吃不消,陶翩然还是心疼自己母亲的。 于是,当天下午,她就坐在了虞家花厅,和虞瑾说起此事。 “那人也要准备明年的科考,脱不开身亲自上京迎亲,说要打发家中其他的子弟来,就是接个人的事儿,又不在这边拜堂行礼,我觉得没必要,就给拒了。我们两家约定,我先坐船南下,他们在江陵府码头接应,再一同继续南下宜州。” 虞瑾沉吟:“所以,你想请我替你送嫁,陪你到江陵府?” 第106章 中秋宫宴 陶翩然面上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自在。 她与虞瑾之间的交情,确实不到这个地步。 但是很快,她便重新振作:“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冒昧了,可是这门婚事敲定的仓促,我哥哥转过年去就要参加会试,正在苦读的节骨眼上,实在脱不开身,一时之间,我也实在找不到可堪托付之人。” 女子出嫁,娘家兄弟送嫁,是惯例。 但科举会试也是重中之重,三年才轮一次。 往往一个家族,都将未来寄托在男丁身上,陶天然的前程确实比陶翩然的婚事更重要。 陶翩然绞着手指,神色逐渐焦灼。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强人所难了,可是孤身南下,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心里的恐慌和迷茫更像是无边的夜,叫她甚是惶恐。 她急需找一根主心骨靠一靠,不期然就想到了虞瑾。 虞瑾对待宣屏之事的果断凶残,甚至叫她觉得,但凡发现那家人不靠谱,虞瑾都能手起刀落,当场把他们劈了! 这该死的安全感! 虞瑾斟酌再三:“就算陶大公子需要备考,不得空,那你家堂兄弟或者表兄弟呢?” 陶翩然勉强扯了扯嘴角:“叫他们送,还不如我自己去呢。” “嗯?”虞瑾面露疑惑。 本是家丑不可外扬的事,陶翩然想着是自己有求于人,便就敷衍着解释了两句:“我父亲在入仕前,家族已经落魄,胜在祖辈留下的家底不薄,我那几个叔伯,耽于享乐,堂兄弟们也都不思进取,跟他们差不多德行,带出去只会丢人现眼。” 因为打从心底里对那位严厉的外祖母有所忌惮,有关英国公府方面,陶翩然就更是含糊其辞:“至于表兄弟那边,你也知道,我母亲与两个舅舅都非是一母所出,这一趟南下,舟车劳顿,需得不少时日,还是不便麻烦他们的。” 话落,她猛然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找补:“我不用你送我到宜州,就去江陵府,和谈家接亲的人会合后,你就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来回也就七八日时间即可。” 她其实,也不是信不过父母眼光给她挑选的婚事,诚如宣葵瑛所言,他们就她一个嫡出女儿,怎么能不为她打算? 她找虞瑾,就是想叫虞瑾去接触一下谈家人,探个虚实,否则心里就怎么都不踏实。 陶翩然从未这般低声下气求过人,性格使然,又不是很会给人灌迷汤,手帕都在手里扯成抹布了。 虞瑾没太在意她情绪,只是兀自沉思权衡。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就在陶翩然以为是没戏了的时候,虞瑾突然抬头:“我倒是可以陪你走一趟……” “真的?”峰回路转,陶翩然蹭的站起。 虞瑾态度公事公办:“我之前就计划采购一批米粮送去南境,随后打听了几家大粮店,他们也都是从南方采买运来的,算上采买成本和人工运送的花费,粮价居高不下,且京城人口多,粮食本就紧俏,我要大批量采买,粮店也不敢卖,我原就打算过些时日派人南下采买的。” 陶翩然大喜过望,一屁股又坐回去:“这不就巧了吗?你正好跟我一道南下,咱们做个伴儿。” 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她自顾兴奋,开始滔滔不绝:“我的婚期定在九月十八,重阳之后,不过要为路上腾出充足的时间,计划上是中秋过后就要启程,不耽误你的事吧?” “还好。”虞瑾道,“南方的早稻自六月底就要陆续进入收割期,后面新米上市,去年储存的陈米没准会有人着急出手,价格上或许还能寻些便利。” 既然决定了,她便不再拖泥带水:“我们按照你的时间走,我这边也需要时间准备。后面你出嫁前的这段时日,有空可以往我府上走动一二,对外就只说我去给你送嫁的。” 怕陶翩然不知轻重,她又强调:“我南下采购米粮,须得带上一些银钱,消息外泄,怕是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前世,她是来年从常太医那里得知皇帝身体急剧衰弱,方才以散心为借口,南下替父亲暗中筹备粮草的。 今生,这件事应该更早准备才好。 宜嘉公主登门致歉那日,她已经做好了铺垫,这趟南下采买,反而更顺理成章一些。 “我知道。”陶翩然却是兴奋异常,“上回你在宁国***府等于是帮了我,后续就算我们走得近些,也顺理成章。” 陶翩然心满意足回去,之后就开始频繁高调出入宣宁侯府。 她在备嫁,之前闹情绪,所有东西是宣葵瑛一手操办,这之后,就开始拉着虞家姐妹几乎逛遍了长宁街所有铺面,甄别筛选,认真准备。 虞瑾只配合了几次,便被这姑娘自来熟的热情搞得招架不住。 虞珂更是没耐心搭理,最后便是虞琢自觉顶上,陪着陶翩然早出晚归。 虽然目前还正处于上一场风波过后的敏感时期,各家势力都龟缩起来,虞瑾还是保持警惕,每逢她俩出门,不仅安排得力的护卫跟随,还叫石竹寸步不离贴身保护。 而她自己,则是带着虞珂再度整理库房和账目,将账面上和私库里所有能腾挪出来的现银准备好。 七夕过后,即虞璎离京一月有余,收到她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报了平安。 自此,一家人的心里总算踏实不少。 时间转眼进入八月,天气开始转凉,也是时候准备南下的船只和规划具体路线了。 虞瑾应邀去了陶家一趟,陶翩然的父亲陶侍郎不在,宣葵瑛心情复杂的出面接待。 “翩然这趟南下,还要请你多加照拂。”宣葵瑛十分客气,倒不是她就多礼重虞瑾,而是一切为了自己女儿,本性使然:“这孩子早年被我宠坏了,有些骄纵的小脾气,难得你这姑娘脾性好,能与她处得来。你放心,一路上我都安排好了,专门雇了一批镖师,再加上府里的护卫家丁,有不少人。你们走运河,沿途都有官船往来,可以确保安全无虞。” 陶翩然在旁边,真想说她脾气可不好,我就是看中她脾气贼差才找的她。 折金钗 第92节 但又怕吓着自己亲娘,只顾端碗喝茶。 虞瑾面对宣葵瑛,也不过分谦逊,思忖道:“既然要走水路,那陶夫人您请的镖师就务必保证他们都是熟悉水性的。” 宣葵瑛表情微微怔愣,心中略感不适。 虞瑾道:“您特意雇人护卫陶三姑娘安全,为的就是个以防万一,既然做了,那就何不做到更加面面俱到一些。” 虞瑾这话,就好像咒她女儿路上会出事一样。 宣葵瑛心里多少有几分膈应,但虞瑾这话本身不无道理,她还是没有发作:“是,还是你们年轻人心思细腻,想的周到。现下还有时间,回头我去和镖局的人重新沟通。” 这是她女儿的事,她合该操这份心,虞瑾并不过分客气。 出发的时间,最终定在八月十七。 十五中秋,宫中会有大宴,两家人的品阶刚好都够得上资格入宫赴宴,宣葵瑛便打算着叫女儿参加完宫宴再走。 宫宴这天,虞家姐妹三人,跟随虞常河夫妇入宫。 虞常山不在,宫里自然也不敢明着奚落虞常河如今的官职,就还按照从三品将军的品阶给安排的坐席。 位置不算靠前,却也不偏僻,就中规中矩排在中间。 这种场合,往往都是走形势,以昭示国泰民安,帝王与民同乐的盛世与恩德。 皇帝上了年纪,没呆多久便离席回了后宫,宫宴交给年纪最长的皇子赵王主持,气氛倒是格外欢快热闹不少。 宜嘉公主没有出现,赵王和楚王明面上也是兄友弟恭的推杯换盏。 其间,虞家姐妹都很谨慎,中途谁也不曾擅自离席。 宴后,一家人也是随大流出宫。 “虞瑾。”才走出宫门,后面陶翩然就挤过人群追来,“那个,我们后日一早启程,运河的大渡口在东边的大潼镇,距京三十里,定好的大船明日午后靠岸,我嫁妆比较多,明日就会先运过去装船,你那里如果有大件的行李,明日一早先送我家,一起捎带过去。” 正说着话,虞瑾视线却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陶翩然转头,就见英国公府的一众女眷拥簇着英国公夫人也自宫门走出。 “外祖母,二舅母好。”陶翩然立刻肃穆神情,规规矩矩叫人。 虞瑾也跟着欠身施了一礼。 国公夫人从来是个体面人,她虽对这个外孙女没什么感情,到底没晾着,微微颔首:“天晚了,别乱跑,早点回你母亲身边去。” 陶翩然出嫁,就算关系不算亲厚,国公府那边各房也都早早给了添妆,至少面子上挑不出大的错处。 “是!”陶翩然的态度像是老鼠见了猫,规矩得不得了,“多谢外祖母关心,我母亲在后面与田夫人说两句话,我这就回去寻她。” 国公夫人没多说,被一群人拥簇着上了自家马车。 姜氏据说还在道观住着,今日没来,虞瑾并不意外。 宣屏戴着面纱,默默混在一群人里。 看似目不斜视,错身而过时,虞瑾还是与她斜睨过来的眼神精准对上了。 第107章 水匪 明月高悬,她眼底一片黯色浓郁。 陶翩然自宁国***府出了那档子事后,虽然早和宣屏划清界限了,却并没有再当面打过交道。 此时再见,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心里有气,也对宣屏有着深深的畏惧,所以一个晃神之下,双方已经错身而过了。 虞瑾收回视线,见她还目光复杂盯着宣屏背影,直接继续前面的话题:“我这阵子将我家几个庄子仓里的存粮都整理出来了,打算一并运到南边。” “不过粮草这东西分量重,搬运起来不太方便,我家又没有专门的商队运送,需要几个来回。” “明日我叫我家运粮的队伍同你的嫁妆队伍一起走,我在大潼镇渡口也包下了一条船,但是它要晚上我们两日才能出发。” “正好,等我在江陵府送你继续南下后,我的船后续就该到了,两边不耽误。” 陶翩然不懂这些,就知道虞常山在南边打仗,虞瑾这个做女儿的孝心使然,要给南边运些粮草接济军中。 她也不去细想:“行,那明早辰时,叫他们在东城门外会合。” 说话间,宣葵瑛也已走出宫门。 陶翩然挥手告别,跑向自己母亲。 虞珂从虞瑾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大姐姐,你诓她作甚?” 这陶家姑娘,咋咋呼呼,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大姐姐这不是欺负傻子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诓她了?”虞瑾用手掌轻拍了她脑门一下,拎着她去寻自家马车。 虞常河腿脚不便,和女眷们一起乘坐马车。 今日入宫赴宴的人多,城里还有灯会和夜市,闹腾的很,为免隔墙有耳,路上就没说正事。 回到家,虞瑾叫住虞常河:“二叔,让二婶带璟哥儿先回去睡,我与您说件事。” 华氏并不多言,牵着已经呵欠连天的儿子先回后院去了。 虞珂有点想旁听,也被虞琢牵着手强行拉走。 “什么事?需要换个地方详谈吗?”虞常河开门见山。 这里已经进了内院,是花园里一处空旷处,石燕几个都自觉远远站在四个方位警戒了。 虞瑾道:“不用,就是我这趟南下,说是送嫁,其实要采买米粮,我对南边的情况不甚熟悉,需要时日可能比预期中更长一些,家里这边二叔您得多费心,尤其是小四……那丫头鬼点子多,您格外注意一下她。” 虞常河负手而立。 他身量高,居高临下一挑眉:“特意拦下我,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虞瑾就笑了。 因为涉及陶翩然的私事,她仔细斟酌了用词才开口:“陶三姑娘的这门婚事,我私下叫人去宜州打听了,那家人确实有个适婚的儿子刚定亲,正在筹备婚事,对外的说法也和陶家这边露出来的说辞大同小异,但去调查的人深入打探,他家要娶的却不是陶三姑娘。” 虞常河一个带兵打仗的,战场上可没见过这种花样百出的阴私事。 他自己也有女儿,当即沉下脸:“所以,陶家这是被人骗了?” “不知道。”虞瑾诚实摇头,“我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也说不准是陶家被人骗了,还是什么人设了局。总之我这趟所谓送嫁之行,八成中途要生事……” “那你还去?” 虞常河瞪眼,低吼出声,惊得远处几个丫鬟纷纷回头。 他察觉失态,压低了声音训斥虞瑾:“你这丫头是不是犯傻了?你跟陶家那个才认识几天?值得你为她这般冒险?明知道这趟南下有危险,你还去蹚人家的浑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将你查到的告知她家里人就是。” 虞瑾无奈安抚:“我最近得罪的人也不少,其实真算下来,我俩还未必是谁连累谁。” 虞常河一噎。 随后,他表情愈加凝重:“你这么说,肯定是做好了防范了?确定不会有事?” 虞瑾点头:“如果您在京中听到什么风声,该作何反应就作何反应,私底下,我会叫人以常家表叔的名义给您送信,报平安的。” 她往旁边踱了两步,足尖挑起一块小石子,踢入旁边池水。 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惊得栖息水下的鱼儿跃出水面。 “我想知道,背后的人究竟是想做什么,无论他针对的是我,还是陶翩然!” 她既已查出陶翩然这桩婚事是个骗局,及时抽身而退,自然可以规避一切风险,可是这个隐患就永远留在暗处了。 陶翩然不仅是陶侍郎一个堂堂五品京官的嫡女,还是英国公的外孙女,她的婚事都能拿来被这么算计利用…… 怎么看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陶翩然—— 哦,她本就身在局中,算她倒霉? 虞常河与她同在水边,一直静待水面恢复平静。 叔侄两人神情都不轻松。 最后,虞常河妥协:“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家里你放心。” 临走,他忍不住又深深看了虞瑾好几眼,莫名笑了下,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 他不过醉了几年而已,曾经粉雕玉琢不知事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并且有了运筹帷幄独当一面的能力! 时间啊,真是个神奇的存在! 时间啊,也真是不等人! 次日,虞瑾安排的第一批运粮车队由陈伯亲自押运,和陶家的队伍结伴去往码头。 半天的路程,两边主事人相谈甚欢,等到了码头上一起吃酒时已然互相勾肩搭背,相谈甚欢了。 这天晚间,一家人一起用饭。 华氏虽不知虞瑾此行会有凶险,却依旧唠唠叨叨嘱咐了许多。 用完饭,虞珂小尾巴似的跟着虞瑾回去。 虞瑾洗漱时,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我都还没出过京城呢,大姐姐怎么就不能带我一起?” “阿璎不在家,阿琢性子柔,二婶又不管事,你要是跟我走了,咱们这一家子还过不过了?”虞瑾随口敷衍。 虞珂不吃这一套:“大姐姐就会拿话诓我,你分明是嫌我累赘。” 她抱着枕头,躺倒在床,打了个滚儿。 虞瑾凑过去,捏捏她脸颊:“这一趟南下走的都是水路,入秋了,水上寒凉,我怕你的身子吃不消。” 虞珂也猜到这才是真实的原因,她的身子骨儿确实弱,万一病在路上,就真真是累赘了。 她不再狡辩,又滚了半圈,背转身去不理人。 虞瑾也脱鞋上床,躺在她身侧:“你在家好好练习算账管家,回头还要招婿入赘,当家做主,让姐姐我享清福呢。” 提起算账,虞珂本能的就是心头一梗。 但她这会儿正生气,没心思和虞瑾争论这个。 折金钗 第93节 一觉睡过去,次日清晨虞珂都还在持续的闷闷不乐。 虞瑾登上马车,径自出城。 陶翩然离家时,走的是正经出嫁流程,着嫁衣,坐着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出了城门才歇。 主要为了告知京城里的亲朋,陶家女儿今日出嫁。 虞瑾等在城外五里的岔路口,陶翩然见到她的车马,便很是自来熟的上了她的马车。 她身上一身繁复嫁衣,妆容仔细修饰过,格外显得容光焕发。 “你等很久了吧?那个轿子,坐的我都快睡着了,还是马车里舒服。”头上发冠很重,回头在码头登船,她还要对外表现端庄,也不能随意取下,就还是板板正正的坐着。 虞瑾斟了杯茶水给她。 虞瑾话少,陶翩然习以为常。 她昨夜基本没睡,不敢把头靠着车厢,以防弄坏发冠,就抱着一床棉被打了一路盹儿。 临近中午,众人才在码头上登船。 宣葵瑛直接租用了整条大船,提前一日,嫁妆登船,过来护送的部分陪嫁下人直接留在了船上看管。 陶翩然登船的第一时间,与她同行的乳母张氏便先带人去船舱清点了一遍嫁妆箱子,确认箱子数量没错,上面锁头也都锁得好好的,那些外置的大件更是一样不少,这才下令开船。 虞瑾和陶翩然的体质都不错,谁也没晕船。 头次坐船,走在一望无边的江面上,陶翩然甚至都暂时忘了远嫁的怅惘。 虞瑾身边只带了石燕石竹两人,主仆三个都无任何不适。 陶翩然的陪嫁,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三十二人,另外雇用了八名镖师跟船,这批人,当天就倒下了十三个。 “经你提醒,我母亲后来和镖局沟通,知道我们要走水路,特意挑选了据说不会晕船的人来。”陶翩然的贴身丫鬟都倒下了,她不禁有些沮丧,“这些人怎么比我还弱,我刚去看,那些昏昏沉沉的都还算好的,有几个更是吐得昏天黑地。” 想想方才船舱里那个味道,她神情都要扭曲了。 此时已经入夜,没有遇到合适的渡口停靠,也不好夜里行船,他们就停在了水中央。 虞瑾道:“明日再观察看看,如若他们确实撑不住,就在后面的渡口将他们放下,叫他们改走陆路,将来去宜州寻你去吧。” “行吧,明天开船看看,她们要实在撑不住,就照你说的办。”陶翩然是真担心那些人这么吐下去,会饿死在船上。 而她与谈家那边,是约定好五日后在江陵府的渡口会合的。 特意多留了一日余地,打算到那边修整一下再见夫家人。 时间虽然还算充裕,可也耽误不了太久。 结果,次日,非但已经倒下的这批人没有任何好转,额外又倒下俩。 陶翩然只觉闹心,傍晚早早找到了渡口停靠,将这些人安排下船,叫他们养好身体后改行陆路南下。 次日清晨,大船再次起航。 虞瑾和陶翩然一起住在最宽敞的一个船舱,后面连续两日,风平浪静,行船亦是顺利无比。 第四日已过鄂州,次日中午之前就可抵达江陵府渡口。 这日晚上,船又是停在水上。 后半夜,水面上突然出现七八条轻快的小船,如利箭,自侧后方追赶围堵上来。 第108章 虞瑾:杀了他们! 每条船上,都是三五汉子,刚靠近大船,便抛勾借力,从船尾快速攀爬上甲板。 船尾有人接应,竟是陶翩然的陪房之一。 那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干活手脚麻利,一副忠厚老实模样,素日里沉默寡言,大家都唤她方嫂子。 “晚饭的汤水里我给下了蒙汗药,这会子人都睡过去了,正好方便你们下手。” 说话间,她就要引人往陶翩然和虞瑾住的船舱去。 领头的水匪没动。 方嫂子走了两步,回头,神情立刻变得戒备警惕:“你们……不是提前说好了?” 那匪首个子不高,身材也精瘦,脸上一道长疤,贯穿整个面部,面相看上去就十分阴狠。 他嗤笑:“老子们是拿钱办事,自然要先把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在手里。” 方嫂子皱眉。 匪首就笑得越发肆无忌惮:“没有八百个心眼子,怎么混官场?老子们干的就是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营生,我信不着你们,先去确认一下嫁妆。”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健壮的水匪上前,一把大刀横在了方嫂子颈边。 方嫂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两股战战,一头冷汗。 夜深人静,这又是在江面上,绝对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抖着双腿,默默带人往存放嫁妆的船舱去。 三十几个人,有一半跟着匪首和方嫂子走,另一半,不需吩咐就径自四下散开,提着刀往各个住人的船舱摸去。 陶翩然躲在暗处,惧怕都顾不上,只死死盯着这一幕。 方嫂子自然也给她和虞瑾下了药,只她俩的饭食是单独分开做的,虞瑾带着的两个丫鬟又盯得紧,方嫂子没能在饭菜里动手脚,就将蒙汗药混进茶水给她们送去了房间。 之后,她去铺床,故意磨蹭,亲眼看着两人喝了茶。 陶翩然也的确是睡死过去了,是后半夜被石燕拿冷水泼醒的。 她尚且迷迷瞪瞪,就被套上衣裙,带来了这里。 起初,就只看到方嫂子提着一盏煤油灯在船尾走来走去,直至那些小船逼近,又亲耳听见对方和水匪勾结的那些话。 她们是藏在船舱外面的一个隐蔽拐角处的,陶翩然眼睛血红,手指死死抠着船舱的木板墙。 一群水匪,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听说船上的是两位官家小姐,能租下这整条大船的肯定还是个大官,这样人家的女儿,向来都是嫁贵族,甚至嫁皇室的……” “呸!想什么美事儿呢?真有这好事儿,也得紧着老大他们几个。” “想想也不行?” “这种高门大户人家里的丫鬟,据说也都不差的,个个细皮嫩肉,甚至比一些地方上小官家的小姐养得都好……嘿嘿!” “万一那小姐长得丑呢?你们说……呃……” 几人大喇喇说着荤话,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然后,就被自高处和暗处跃出的石燕二人干净利落抹了脖子。 两人动作极快,神出鬼没,又在那些人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连杀数人,对方甚至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夜色中,虽然看不太清楚血线飙出的画面,陶翩然也大概能想象的到。 下一刻,就越发恐惧的紧紧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来。 她眼睛瞪大到极限,扭头去看身边的虞瑾。 却见虞瑾面上全无表情,只冷静的看着这一幕。 陶翩然有一瞬间,是冲动的想要远远跳开,她觉得虞瑾比那些水匪更可怕,但身体的本能,却是紧紧贴上去,双手攥住了虞瑾的衣衫,脑袋躲在她身后,不敢去看外面。 哪怕虞瑾是条贼船…… 只要她呆在上面,就能保命,那她也就不挑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单是石燕石竹就放倒了七八个人,其他人也都被镖师配合着无声斩杀了。 几人完事后,也没去处理尸体,径直堵到船舱入口,严阵以待。 匪首带人下到船舱,那里面大大小小三十几口箱子,还有一些直接摆在明处的大件家具,也都是好木头找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 匪首还是谨慎的,每个箱子都带锁,他便暴力劈开摆放在最外面的几口箱子查看,里面放的是官窑出品的瓷器和一些布料。 “果然都是好东西!”匪首终于满意,扫视一圈,又回头逼问瑟瑟发抖的方嫂子:“京官的女儿出嫁,陪嫁的金银细软应该也有不少,没在这吧?” 方嫂子人在屋檐下,赶紧点头:“那些东西,是一大两小两个红木箱子,收在小姐歇息的船舱里。我……我带你们去。” “带路!”匪首一把将她推出门去,随手点了四五心腹,又吩咐其他人:“东西都先搬到甲板上,回头直接开船靠岸,把东西带走,这船直接烧了,毁尸灭迹。” “好嘞!” 这一笔赚得既富足又轻松,众人恨不能当场把酒言欢庆祝一番。 匪首推搡着方嫂子要往陶翩然住的船舱去。 他嗅觉灵敏,行过楼梯口,突然嗅到上面隐隐的血腥气。 “上头好像出事了!”直觉不对,他当即推了身边离着最近的水匪一把,“走,上去看看。” 那人不疑有他,带头登上楼梯。 几个人先后跑出船舱,就被一群严阵以待的镖师团团围住。 匪首目色一凛,冲船舱里面大喊:“兄弟们,人醒了,抄家伙!” 底下的人,听闻动静立刻相继冲出。 他们十几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即使对面八名镖师个个年富力强,架势端出来又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也没太放在眼里。 “常威镖局?”匪首瞧了眼镖师衣摆上的刺绣,一副施恩语气,“你们只是拿钱办事,何必拼命?这船东西,老子要定了,识时务的我放你们走,咱们就当没见过!” 镖师尚未回话,虞瑾就款步自暗处走出。 陶翩然反应过来,立刻想拉她回去却一把抓空。 她自己踉跄了一下,头皮发麻,但想着这些匪徒是觊觎自己的嫁妆才连累到虞瑾主仆,她便只能硬着头皮也跟出来。 “你们……”她刚想说破财消灾,虞瑾已经冷然开口:“杀了他们!”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斗篷,江面上风大,衣袂半扬在风里。半轮月亮挂在天空,落在她脸上的光影不甚清晰,叫她的容颜若隐若现。 匪首刚要说话,石燕和石竹两个已经带头冲了上去。 石燕拎着软剑,石竹举着大刀,势如破竹,见人就砍。 折金钗 第94节 走镖之人最重口碑信用,镖师们原也没被匪徒的一两句威胁之言吓退,眼见着两个小姑娘悍勇无畏的先冲上去了,众人也被激起了热血,紧随其后。 甲板上,瞬间乱斗成一片。 虞瑾他们的船,停在江面也是有讲究的,选的是视野开阔,水流却相对和缓的地方。 这一带,也并非只停了他们这一艘船。 只是大家的船,无论货船还是客船,货物和人命都值钱,出门在外都是小心为上,路上都和别的船保持一定距离,毕竟大家萍水相逢,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 曾经就有过,水匪劫持大船在水面游荡,然后借机搭讪商船,两船结伴同行,夜里又惨遭截杀的血案。 这边打斗声太过激烈,停在远处的几艘船上,陆续就有人惊醒。 拎着煤油灯,走到甲板查看。 只是距离远,大半夜,他们也不敢贸然开船过来看究竟,一时半会儿便瞧不出个所以然。 一群水匪,虽然悍勇,但是和正经修习武艺的石燕两人还有镖师们之间是有差距的。 况且,甲板上留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过来支援,匪徒们意识到那些人肯定凶多吉少,心里泄了气,士气就本能被削弱,很快落入下风。 死了几个人,剩下的也被逼节节败退,被压着打。 打斗中,有人跌入水中。 然后,趁机就要往远处游动。 虞瑾目色一寒,快走两步到船边。 陶翩然寸步不离粘着她,就见她手上不知何时竟是拎着一把特制的小型弓弩。 虞瑾面无表情,果断抬手。 第109章 沉船 弩箭对着江水中全力逃命的人。 咻的一声,弩箭疾射而出,这弓弩劲大,弩箭精准钉入那人头骨。 水面上有血色炸开,鱼儿沸腾般围上尸体。 陶翩然干呕一声,连忙收回视线,依旧不肯离开虞瑾半步。 看见有人落水逃走,水匪里立刻有人心思活络起来,还不等付诸行动,看见同伴漂浮在水上的尸首,再看对面面容冷若冰霜的少女,就硬生生又往甲板中间退。 “你们不留活口吗?是有人收买我们,指定要我们截杀这艘船上的人!”匪首眼见大势已去,边退边喊,“你们是京城陶侍郎府上的姑娘出嫁不是?有人要你们的命,这船上的嫁妆就是你们的买命钱。” 陶翩然一怒之下,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她立刻就要上前质问,却被虞瑾不动声色挡住。 “石燕,杀了他!” 石燕和石竹合力围攻上去,二打一,很快就将匪首斩于刀下。 之后,石燕下到船舱里面,不多时又拎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大块头出来。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那人已经吓破了胆,大声叫喊。 虞瑾点头,石燕利落将人劈晕过去。 所有水匪尽数伏诛,甲板上再度恢复平静,只余血腥气随风四下散开。 陶翩然恨不能手脚并用挂在虞瑾身上,此时又后知后觉开始觉得恶心:“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鄂州报官还是继续走,到了江陵府再说?” 虞瑾没有回答,她目光扫过一众镖师:“我们被人出卖了,前路和回头路都不好走,保不齐就还有埋伏。你们这一趟的酬劳,我再加两倍,请诸位与这些水匪换了衣裳,也暂时不要同京城方面联系,我们先行弃船保命要紧。” 在外走镖的,多少都带些脑子。 带队的是常威镖局总镖头的亲传大弟子陆靳云,他垂眸略一思忖,果断点头:“我明白。” 然后,便带着手下镖师回船舱找了换洗衣裳。 他们快速从一甲板尸体中选出和各自身形相似的,谨慎起见,里衣外衣全部都给换上。 这时,虞瑾已经带着陶翩然和两个丫鬟回了趟船舱,将陶翩然装细软和贵重物品的那几个箱子搬了出来。 陆靳云迎上来,拱手:“我们这边掩饰妥当,衣裳上面也都根据他们的伤口位置划破了,现在是将他们丢入水中吗?只要京城方面不来人认尸,这里官府的人只会当成我们双方恶斗,两败俱伤。” 说着,他还仍有困惑迟疑:“只是……我们后续要怎么办?掩饰行踪,上岸走陆路绕回京城吗?” 虞瑾吐出两个字:“沉船!” “呃?”陆靳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陶翩然更是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你说啥?” 虞瑾表情郑重:“带人去下面,把船凿沉,我们乘坐水匪的小船上岸。” 陆靳云想想,就大概懂了她的打算。 所谓做戏做全套,这里靠近江心,水深不见底,凿沉了船只,后续官府来查,线索都不怎么好找,更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逃离此处。 陶翩然则是完全没懂。 没懂,她也不想问,就只道:“我家的下人,是不是都还晕着?我们去把人弄醒?” 虞瑾一把拉住她,目色沉沉。 她先没管陶翩然,而是对陆靳云道:“陆镖头,事不宜迟,赶在附近船只过来查看之前,我们得下船上岸,你先带人去把船底凿开。船上这些人,都是会水的,不会水的那些都被我提早留在半路了。” 陆靳云和陶翩然俱都有些吃惊。 只陆靳云内敛,钦佩看了虞瑾一眼,立刻带人做事。 而陶翩然,则是激动抓住虞瑾手臂:“难道刚出京城你就察觉有问题了?怪不得,我就说我一共才带了三十几个陪嫁,怎么一小半都晕船,这也太倒霉了,原来是你把他们放倒了!” 虞瑾不答反问:“方嫂子是什么身份?” 陶翩然不假思索:“她是我家的老人,卖身在我家为奴有二十年了,而且她一家四口都在我府上,看她一家平时忠厚老实,不争不抢,我母亲才挑了他们一家子给我做陪房。” 起初,她只是本能的回答问题,后面越想越气愤:“没想到她会与水匪勾结,若只是劫财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想要我的命?” 陶翩然不是很笨那种人,她就是习惯性遇事不爱动脑子。 虞瑾也早习以为常。 她耐着性子:“我在前面打发下船的那些人,都是不会水的,是防着后续遇事,以防万一,可方嫂子的儿子和男人我没动。” 陶翩然这回思路跟上,表情变得沮丧。 虞瑾道:“她那男人和儿子,都是熟悉水性的,却被她自己放倒,趁机留在了岸上,所以,石燕和石竹就一直盯着她了。” 陶翩然沉默下来。 方家两口子卖身在自家二十载,两个孩子也是陶家的家生子,这种人都会背叛,她只觉毛骨悚然。 虞瑾再问:“你能保证,船上你带来的这些人里就没有第二个方嫂子了?你确定要带着他们一起上岸?” 陶翩然咬住嘴唇,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她现在,谁都信不过了。 今天要不是因为带着虞瑾,她都不敢想现在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怕是,生不如死吧。 “中了蒙汗药的人,被水一激就会醒,放心吧。”虞瑾随口又安抚了她一句。 很快陆靳云就凿烂船底,带着人上来。 虞瑾临走又倒酒,点燃一把火。 之后八名镖师,加上虞瑾一行四人,十二人,带着几个箱子,分乘了四条小船,趁着夜色飞快滑向岸边。 哦,还带着一个被打晕的大块头。 坐上小船,陶翩然突然痛心疾首一拍船沿:“呀!我嫁妆!那可是掏空了我母亲一半家底给我置办的。” 虞瑾似笑非笑看她:“那你回去搬?要财要命?” 不用陶翩然回答,另一搜船上的石竹立刻喊:“要命!” 陶翩然心头滴血,硬生生被这主仆俩的一唱一和驱散了不少阴霾。 远处几艘船上的人,听见这边船上打斗声停止,一时也没敢贸然上前,又等了好长时间,远远看着几只小船消失在夜色,才有胆子大些的船主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瞧瞧。 然后,就有人惊呼:“那船……好像在往下沉。” “有火!甲板上是不是着火了?” “是水匪杀人越货之后放火烧船了吗?” “这怎么办?要不要救人……” 这时,船上中了蒙汗药的十几个人,落水后纷纷转醒,有人沉着直接朝大船方向游,有人则是胡乱扑腾。 横竖“水匪”已经离去,就有热心肠的船主开船上前救人。 也有人胆子小些,当即命令返航,去往鄂州府报官。 这些,都与虞瑾和陶翩然无关了。 几条小船没有就近上岸,为了尽量避开追踪,顺流而下,黎明时分,趁夜找了下面一处小镇上的渡口方才停靠。 搬着箱子上岸,又在附近城镇买了车马,虞瑾一行伪装成省亲南下的队伍,继续往南走了。 是的,她们继续南下了。 那个带着的大块头水匪,石燕给他灌了药,装在箱子里,叫他一直昏睡。 陆路没有水路便捷,赶了一天路,虞瑾没让直接去江陵府,而是拐去了离江陵府最近的一处大渡口。 陶翩然起初一直在想,究竟是谁要害她,后来想不明白,觉得脑壳疼,索性就不想了,却显而易见的情绪不高。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而且,我们为什么不回京?都这样了,你总不会还想要把我送去宜州完婚吧?”她觉得,现在她已经没心情成亲了,家里如果知道她的船沉了,人还不知所踪,估计得疯了。 虞瑾选择性回答:“我的那艘船停在这,陆路不好走,我们还是走水路。” 陶翩然立刻振奋几分。 她也没多想,虞瑾明明说她的船要晚两日出发,怎么这么快就等在了这处。 折金钗 第95节 一行人来到码头,船上都是宣宁侯府最得力的一批家丁护卫。 “大小姐!”带队的常戎恭敬迎候。 虞瑾带着一行人上船,陶翩然突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趴在船沿,畅快的大口呼吸。 然后,她便又意识到不对。 虞瑾正在和常戎交代事情,陶翩然转头问她:“我们这还是在南下?你是非要把我送去谈家不可吗?我的嫁妆大部分都没了,这样过去丢人现眼吗?而且……我现在还哪有心情成亲?” 虞瑾没理她,先和常戎交代完事情,这才冲她招招手:“跟我来。” 陶翩然狐疑着,小跑过来。 虞瑾带她进了最下层的一个船舱。 那个大块头水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石燕上前把人弄醒。 那人缓慢睁眼,目光一一从面前两位闺秀脸上扫过,也没分清哪个是他们此次行动的正主,眼睛咕噜噜乱转。 虞瑾开门见山:“我不是非留你的活口不可,你们头儿死前嚷嚷,是有人要拿船上嫁妆买京城来的陶三姑娘的命,你若知道雇主,我便留你一命,如若不然,今夜你也下水喂鱼去吧。” 她语气轻描淡写,脸上连半分杀意也没外泄。 大块头却亲眼见识过这个姑娘昨夜杀人不眨眼的凶残,他本就是个圆滑惜命的,当即全招:“我不知道对方具体的身份,找上来的是个挺有派头的中年人,像是……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管事之类,他说是他家主人近来要迎亲,新娘子嫁妆丰厚,要与我们合作,在半路上截杀了新娘,瓜分嫁妆!” “你说是谈家人要杀我?”陶翩然直接崩溃。 所以,这是谈家骗婚谋财吗?她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第110章 猎物变猎手,连环黑吃黑! 虞瑾看她一眼,却先没反驳。 眼看陶翩然就要激动冲上去,石燕一把将她拉住。 虞瑾横过去一眼:“你先闭嘴!” 陶翩然眼眶通红,咬着唇,片刻,别过脸去抽泣起来。 大块头也傻眼了,没想到旁边那位才是正主儿。 对上虞瑾毫无温度的双眸,他下意识干吞了两口唾沫,继续竹筒倒豆子:“我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跟我们大当家的约定,说他家的人会在江陵府接到新娘的船,届时继续南下,我们尾随在后,他会挑个无人处想办法停船,届时我们看船上的油灯为信,就可以登船,杀人越货。” 虞瑾立刻寻找漏洞:“船上的内应,是怎么安排的?” 大块头道:“我们大当家的十分奸诈,一开始佯装推脱不应,套他的话,将那人逼急了,他就说他家已经提前在新娘子的陪嫁里收买了内应,还将具体联络方式告知了我们。” 说着,他又偷瞄了陶翩然一眼。 陶翩然回瞪,他立刻缩回脖子:“是我们大当家的不想跟他五五分账,提前联络了船上买通的人,赶在船到江陵府之前提前下手……也就是黑吃黑。横竖那人意图谋害新嫁娘,杀人夺财,这谋算本身就见不得人,他也不敢声张,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这人说话时,虞瑾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神色,没瞧出他有明显说谎的迹象,便带着陶翩然走出船舱,回到上面。 陶翩然哭过一回,头天夜里更是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她咬牙切齿:“宜州知府是朝廷命官,竟敢勾结水匪做这种勾当,我看他是脑袋不想要了,我们这就回京,我要把他们告到御史台,叫他被罢官下狱,不得好死!” 虞瑾无语,默默走到船头。 船行水上,速度很快。 加上秋意渐浓,傍晚时分,迎面而来的风声有些清寒凛冽。 陶翩然跟过来,她眼眶湿着,被风割得疼,赶紧拿帕子将湿意抹除。 她又拿手指戳戳虞瑾:“你说话啊?” 话落,突然想起虞瑾这趟南下还有别的事,若是为了她的事再立刻护送她返航,这趟就白出来了。 可是,若叫她自己先回…… 陶翩然又打从心底里拒绝。 她此时,恰如惊弓之鸟,片刻都不想离开虞瑾身边。 陶翩然纠结之际,沉默许久的虞瑾突然开口:“景五被宣六小姐算计逼婚那遭,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那天陶翩然赖在虞家一整天,听虞瑾说了许多话,只记得她谈笑风生说最差就是赶在完婚前弄死宣屏,一了百了…… 这一句,足够震慑她一辈子,相对的,其他话她便印象不怎么深了。 “你指的哪一句?”陶翩然莫名有些心虚,强行解释,“那天我们一直在一起,你说的话太多了。” 虞瑾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滚滚江流之上,她语气沉敛:“谈家如果要谋财,把你娶进门,之后山高水远,你娘家鞭长莫及,他们有数不清的法子叫你‘正常’死在他家,何必铤而走险,与水匪勾结?” 陶翩然正绞尽脑汁在想虞瑾当初说过的话,经提醒,立刻想到虞瑾说在后宅叫一个女子无声无息死去的法子多了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后才又面露迷茫。 “是啊,谈家人若只为谋财,明明有捂在后宅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又何必招惹水匪……”她绞尽脑汁,思路逐渐清晰,“可如若昨夜我按照他们的计划死在船上,也不会有人知道此事和谈家有关,等消息传回京城,我父母也只会当成是我时运不济,被水匪劫杀了。” 虞瑾暂时还没法告诉她,谈家那边真正在准备迎娶的新娘不是她。 因为那边对外的说法,模棱两可,当地人只知是知府家的公子即将大婚,新娘是外地嫁过来的高官之女。 虞瑾拿到的最内部的消息,是知府夫人房里心腹透露出来…… 因为对外的说法模糊,等完婚后,娶的不是陶翩然,陶家这边再去要说法,谈家大可以推说是婚事在即,始终不见新娘到来,家里婚宴相关事宜万事俱备,不得已临时换了新娘补上。 京城和宜州府相隔数百里,通讯不便,谈家那边随便一套说辞搪塞,就能把自己完全摘出来。 陶翩然看虞瑾再度沉默,就又有些着急:“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虞瑾暗暗叹息一声,再问:“你们两家的婚事,六月中下旬才敲定,从你备嫁到我们出发,这中间不足两月时间,两地相距甚远,你真觉得是谈家人不远千里入京,又有天大的神通,轻易便买通了卖身在你家做了二十年奴仆的方嫂子?” 谈家的根基,不在京城。 尤其,陶家是英国公府的姻亲,一座侍郎府邸的关系网又不是纸糊的,随便什么人就能撺掇对主人死心塌地的老人反叛,甚至不惜犯下杀人越货这等重罪去害陶翩然。 陶翩然遍体生寒,她不由又贴近虞瑾身边,紧紧抱住她手臂。 “是……京城有人与他们合作?”她声音发虚,在猎猎风声中,飘忽颤抖,“而京中与他合作的人,要么十分熟悉我家,可以轻易接触到方嫂子一家,并且利诱拿捏她,要么就是位高权重,能轻易决定方嫂子一家人的生死,进而威逼胁迫了她。” 否则,一个卖身主家的家奴,她怎么敢? 只能是因为,指使她的人,她违抗不了。 可是,陶翩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究竟和哪位有这种神通的大人物结过仇。 “那我现在怎么办?”情急之下,她又有点想哭,“如果京城里也有大人物要我死,那我是不是连京城都不能轻易回去了?” 虞瑾与她对视,随后勾唇:“那就把背后算计你的人揪出来,锄掉!” “怎么锄?”陶翩然心里依旧没着没落。 虞瑾莞尔:“不是说江陵府的码头还有人等着接你这头肥羊吗?我们将计就计,先去会会所谓‘谈家’的人,再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拿到京城里与他们配合之人的线索。” 陶翩然看着她运筹帷幄的姿态,心情也跟着平复许多。 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要怎么做?” 虞瑾示意她附耳过来,交代了她一些话。 陶翩然点头点头再点头,表情越来越郑重,眼神也越来越亮。 这里离着江陵府已经没剩多远,大船全速行驶,赶在初更时分抵达江陵府码头。 江陵府是三江汇聚之地,拥有大胤朝国中最大的水陆码头,每日迎来送往的船只货物不计其数。 船只靠岸,常戎便第一时间带人下去采买,补充船上需要的粮食果蔬和饮用水。 陆靳云则是装成送嫁的护卫,装模作样下船,到附近旅店中打听宜州来的接亲人。 陶翩然是新嫁娘,不好随便下船见人。 石燕和石竹扶她走出船舱,在甲板上透气。 因为她穿着一身华丽嫁衣,大红色在一片灰扑扑的码头上十分亮眼醒目。 不等陆靳云回来,所谓“谈家”的人便已主动找来。 “姑娘,下面有人拜访,说是谈家的。”守船的护卫恭敬过来禀报。 陶翩然循着他手指方向回头,就看岸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下人。 陶翩然点头:“核实他们身份无误,就请上船吧。” “是!” 护卫应声回转,下船和几人交涉一番,就带人上了船。 “姑娘,这是宜州府谈家的彭管家和四公子。” “见过陶三小姐。”彭管家郑重作揖。 那位四公子,十六七岁的年纪,看上去还有些青涩稚嫩,也跟着作揖,表现得极是腼腆,却未出面交涉,可见就是带着做个门面的。 彭管家态度极为恭敬:“虽说您远道而来,是该我家二公子亲自相迎方能显得重视,可是有祖制在,新人在正式拜堂成亲之前见面不吉利,二公子若是亲自来了,您二位一路上难免都受约束,所以就由小的陪同我家四少爷前来,回头二公子会在宜州府的码头迎接。” “有劳彭管家和四公子辛苦这一趟。”陶翩然手里拿着团扇,说话时佯装娇怯的半掩住面容,“你们久等了吧?实在是我家的下人不争气,一群旱鸭子,上了船好些人受不住风浪,身体不适。不得已,我只得半路紧急停船给他们请大夫,又安排他们另外走陆路。耽误了时间,否则白天就该到了。” 这种算是重大变故的消息,彭管家自然已经被通知过了。 他面上依旧和气微笑:“长途跋涉,确实不易,三小姐您受累了。” 陶翩然只是含蓄微笑。 彭管家看了眼天色:“那我们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清早启程继续南下?” “好。”陶翩然从善如流,一副很好说话模样,随后她又面露难色:“我的嫁妆有些多,搬来搬去不仅麻烦,那些家具瓷器什么的还怕磕碰,诸位的行李应该不多吧?要不你们也换到这艘船上,咱们彼此有个照应?” 虽然早料到陶翩然不会中途换船,但谈家方面为了撑面子,也是雇了一艘大船前来接亲。 陶翩然主动提出同行,彭管家乐意之至。 他佯装犹豫片刻,方才点头:“也行。” 之后,他们便下船,重新回自己船上收拾了行李搬过来。 那位谈四公子,始终本本分分跟着,未发一言。 折金钗 第96节 送走这群人,陶翩然长出一口气,拎着团扇转身回船舱,却见虞瑾站在窗前盯着那一行人背影在看。 陶翩然循着她视线,瞧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你在看什么?” “那位四公子,是个不得宠的吧?”虞瑾不答反问。 陶翩然随口回:“他家只有二公子和六公子是嫡出,得不得宠我不晓得,但应该是个庶出的。” 随后反应过来,她又疑惑:“一个毛头小子,你打听他作甚?是他有什么不妥吗?” 虞瑾收回目光,合上窗户,眼神似笑非笑上下打量她一遍。 陶翩然觉得她有点不怀好意,警觉抱胸,刚想质问,就听虞瑾一声叹息:“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位谈四公子就是特意带过来给你陪葬的。” 陶翩然:??? 人话否? 她就算英年早逝,也没有结冥婚的需求! 第111章 庄林:世子快看! 而且,谈家人脑子是有什么大病吗? 都要她命了,还非得硬赔一个儿子给她? 陶翩然脸都绿了,随后又面红耳赤:“你胡说八道什么?” 虞瑾回眸:“只死你一个,他们对陶家没法交代,如果他家接亲的公子跟着一起死了……” 点到为止,后面的话她没说。 陶翩然:…… 这条船上,都是虞瑾的人,没了后顾之忧,陶翩然就和她各睡一个房间。 之后,谈家的人登船,陶翩然就没再露面。 跟船的曹管事热情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并且招待了饭菜。 除了那位谈四公子,其他人都谨慎的没有着急用饭,只热情与曹管事寒暄。 曹管事佯装不察,之后过来寻虞瑾禀报:“除了最初那四人,后面他们又带上船六人,加起来一共十个人。” “我给他们安排了相连的三间房,姓彭的管家和那位小公子各自一间小舱,其他人挤在一个大些的屋子里。” “小的仔细打量过他们,除了最初他们带上船那两个应该确是谈家的奴仆,后面那六个,八成是水匪假扮。” “正常。”虞瑾颔首,“做这样的脏事,谈家必须假手于人,事后他们才能把自己摘干净。” 曹管事又道:“他们相当谨慎,小的带人送去的饭菜,他们敷衍着没动。” 虞瑾勾唇:“区区八个人而已,又是在咱们的地盘上,直接把他们堵在船舱,全部拿下。” 曹管事头次跟着虞瑾出门办事,虽然他一直知道自家大小姐与寻常闺秀不同,性格强势胆子也大…… 可虞瑾这般杀伐决断的做派,还是有点惊住他了。 曹管事晃神了一瞬:“现在?” “对。”虞瑾点头,“事不宜迟,速战速决,就现在,马上去把人都给我按下,有反抗者,格杀勿论,随便留下几个活口就行。” “是!” 曹管事也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主管府中护卫,此时破天荒的,竟有种热血激荡之感。 他转身出去,纠集了得力人手。 彼时,水匪中的二当家正在彭管家舱中,双方也在密谋。 “为免夜长梦多,明日启程南下后,你想办法拖延,总之不能叫夜里进港停靠,歇在江上,咱们明日就动手。”二当家的态度强硬,也不是来商量的。 他是知道大当家想提前独吞的计划的,而他被安排来跟着谈家人,则是为了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 现在,大当家那边没通知他得手,他自然就以为对方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毕竟船行水上,掌舵的又不是他们自己人,要寻一个恰当的下手时机也没那么方便。 彭管家应声:“你把我那两个随从叫来,你的人一股子匪气,不要擅自行动,容易露馅。我会安排我的人找机会请陶家的下人吃酒,先把他们放倒。你记得提前联系好你们接应的人,这么大一艘船,就咱们几个,吃不下。” “放心,这种事,我们比你有经验。”二当家不屑的一拍胸脯。 船舱的舱门低矮,他拉开门,刚弯身出来,就被一把长刀架在了脖子上。 趁他怔愣,下一刻就被两个护卫扯过去,反剪双手。 舱内的彭管家大骇。 他没觉得是提前暴露,只当是方才二人的谈话不慎被外面的人偷听到。 眼神慌乱一扫,他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就往二当家胸口刺来。 二当家刚好面对着他,双手被制,抬脚就踹在彭管家胸口,一脚又将人踢回舱内。 “就说你们这些杂碎靠不住,敢做不敢当吗?还想杀老子灭口?”他干这种营生,并不十分畏死,被抓了也不慌,恶狠狠啐了一口。 彭管家被他一脚踢出内伤,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曹管事叫人进去把他拎出来,彭管家还试图狡辩:“误会误会,曹老弟你听我……” “这里主事的不是我,你与我说再多都无用。”曹管事爽朗笑着,拍掉他胸口的脚印。 随后,表情一冷:“统统押走!” 隔壁船舱的八人,不信邪试图反抗的被当场斩杀二人,砍伤三人,剩下的也被五花大绑押解出来。 曹管事再次去给虞瑾复命:“人都拿住了,大小姐现在要审吗?” 虞瑾摆摆手:“都是些小喽啰,刽子手,他们的主子一在京城,一在宜州,一时半会儿的不着急,咱们先办我的正事。” “那小的将他们都押进舱底先行扣押?”曹管事试探询问。 “我这边不确定后续事情顺利与否,何时能够返程,那些人不是穷凶极恶就是奸猾狡诈的……”虞瑾想了想:“这样……你先打断他们的腿再关起来,省得他们不安分,中途再给跑了。” 曹管事:…… 曹管事噎住半天,最后僵硬扯动嘴角:“大小姐有先见之明!” 从虞瑾那里出来,曹管事就下定决心,这个心狠手辣的黑锅,他背了! 大小姐退婚一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这要再被冠上个恶毒的名声,可就真嫁不出去了,届时他要如何对侯爷交代? 所以,他坚称是自己要打断那些人的腿。 然后—— 在一群人哭爹喊娘的叫咒骂中,就越发觉得这锅背得值了! 是夜,船上的饮用水和食物也补给完毕。 次日清晨,大船再度启程南下。 陶翩然早起没见到谈家人,问了一句,得知人已经被虞瑾连夜扣住了,她便没多过问。 “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宜州府谈家和他们当面对质吗?”陶翩然的早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说实话,父母都不在身边,叫她一个人去谈家讨说法,她心里还是发虚。 虞瑾丝毫不受影响,慢条斯理用饭:“你是要赶着过去和谈家二公子履行婚约吗?” 陶翩然一口粥险些喷出来。 她坚持咽下去,方才连连摆手:“这怎么可能?他们都要杀我了。你不是拿住他家的管家了吗?难道我们不趁热打铁去要说法?” “一个管家而已,他们大可以什么都推到管家身上,你能要到什么说法?”虞瑾问。 陶翩然噎住。 虞瑾知道她不爱动脑子,不过胜在够听话,便不介意多说两句:“你现在找过去,他们推出一个管家顶罪,后续为了息事宁人,必定按照原计划安排你们成婚,你是一次没被坑够,自己还要上赶着再送货上门一次?” “你这说话也忒难听了。”陶翩然小小声咕哝。 虞瑾不与她一般见识:“我们先去办我的事,留出充足的时间给谈家人自行发挥,最好是拖到你们的婚期之后再找过去。” “届时,京城方面应该也已经确认了你我的死讯闹开。” “事态完全发酵,甚至上达天听,各方追责之下,所有相关人等才会无所遁形。” “那时候,为了撇清自己,他们必定互相攀咬,这样才有可能把隐藏在暗处的人一起揪出来。” 陶翩然听得似懂非懂,而不懂的那部分,她本能的不去深思。 虞瑾看在眼里,多少有几分无奈:“这段时间你先忍着,千万不要和京城方面联系,就让陶夫人以为你殒命江中,叫她去闹,知道了吗?” “我母亲她……一向都拿我当眼珠子疼的,若是听闻噩耗,我怕她……”陶翩然想着母亲对自己的重视,心中略有不忍。 “她还有你兄长。”虞瑾道,“不至于真被打倒,你要信我,也想了却后顾之忧,就照我说的办。” 用完早饭,虞瑾看陶翩然依旧闷闷不乐,便带她去了一间仓房。 打开锁着的舱门,里面摆着二三十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陶翩然探头探脑:“你家粮食用箱子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装的什么宝贝呢。” 虞瑾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崭新的衣裳鞋袜。 陶翩然看着眼熟,拎起两件细看之后面露狂喜:“这是我的嫁妆!不是都沉江了吗?你后来叫人去捞的?不对不对……这些丝绸料子最是精贵,被江水一泡就毁了。这些……这些都还是崭新的。” 虞瑾又随手打开两三个箱子:“这些箱笼,在离京前就给你换出来了,至于你的那些家具,那是真没了。” 自从知道这趟送嫁是个圈套,她就做好了随时弃船而逃的准备。 至于陶翩然…… 那就是顺手捞一把。 那天她以运粮为名,叫陈伯与陶家的队伍同行,陈伯和陶家管事相谈甚欢,后来在码头上请对方吃酒,趁机叫人把大部分嫁妆箱子里的东西都给换了,只留了显眼的家具和最外面几个箱子掩人耳目。 失而复得这么一大批财物,陶翩然一扫阴霾,立刻高兴起来。 她命人将装衣裳首饰的几个箱子都搬去自己住的船舱,好一番挑拣。 横竖是暂时不成亲了,索性就把喜欢的衣裳先拿出来穿。 折金钗 第97节 他们没有走南下宜州那条线,而是中途转道支流,去了宜州东南方的韶州。 等到大船在韶州渡口停靠,又已经是十日之后。 虞瑾在甲板上有条不紊指挥:“这一带良田多,水土肥沃,兼之连续数年风调雨顺,粮仓最是富足。不过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要先了解一下粮市行情。” “我和陶三只带一些行李,先进城住下,曹叔你们不要把船一直停在这里,省得时间久了惹人猜疑和觊觎,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补给完,你叫他们往回走半日,那里有一片浅滩,适合泊船。” “还是将船停在江中,若遇歹人欲行不轨,直接开船就可摆脱。” “安排好后,你再坐小船或者走陆路进城来与我会合,我们会寻一间大客栈住下。” 带来银两的大头,都先放在船上,她和陶翩然只带着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扮做客商进城,在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挑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马上中午了,我们出去逛逛,顺便吃午饭吧?”头次出远门,陶翩然十分兴奋。 虞瑾只想快快办完正事,尽早返程:“行!” “石燕石竹,你们带着其他人就在客栈里用饭,顺便看管行李。”思忖过后,虞瑾点了包括陆靳云和常戎在内的四名护卫,又从客栈出来。 出门在外,大家看的都是第一眼印象,她带石燕二人,不如带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更有震慑力。 省得人生地不熟,有人欺生,随便动歪心思。 陶翩然是不管这些的,她披着一件白狐狸毛边的红色斗篷,是她的嫁妆里面新做的。 颜色鲜亮,样式也好,都是她喜欢的。 “不行不行。”可是穿在身上,她却像是身上长毛了一样难受,没走两步就赌气一把脱下来,“你跟我换换,我现在见不得这个颜色,穿着都觉得晦气!” 虞瑾:…… 虞瑾的斗篷,是件竹青色的,比较素雅,还是前年做的。 陶翩然不管这些,见她不动,直接上手。 “我换给你!”虞瑾往后闪躲,不想在大街上和她拉拉扯扯。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就,有些高低不平。 她一个没注意,鞋跟抵在石缝边,身子歪了一下,连忙扶了旁边墙壁一把。 仓促间,虞瑾视线上移,就看到侧前方二楼窗口一张兴高采烈的脸。 庄林大幅度挥手,同时另一只手大力去拍坐在窗边不远的一个背影。 那人回首。 其实他离着窗边有些距离,但因为虞瑾等人是站在对面,他视线不经意向外一瞥,双方视线恰是对上。 宣睦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素不相识,随后又重新转开脸。 虞瑾意识到什么,一把扯上陶翩然,就要疾步离开。 “大小姐!”庄林一急,大叫一声:“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呀!” 第112章 纳妾?你问过我吗? 眼看虞瑾就要离开,庄林情急之下,单手撑在窗台,一跃而下。 张开双臂,拦住几人。 陶翩然起初没注意楼上的人,就算听见有人喊“大小姐”,也没意识到喊的是虞瑾。 一个大男人从天而降,拦住去路,她还当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要打劫。 果断闪身往虞瑾身后一躲,抓着虞瑾衣裳,探出半个脑袋。 “啊!你……你是那个谁!”下一刻,她便认出了庄林的脸。 只是,一时又没想起对方具体姓甚名谁。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二楼方才庄林跃下的那个窗口。 彼时,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宣睦和两个中年人,最边上离着窗口远些的地方,隐约还有个年轻女子。 陶翩然面上一喜,虞瑾扯她时,她已经兴奋喊道:“表哥!” 下一刻,回头,对上虞瑾微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忘了,她有爱慕表哥的“黑历史”啊…… 这这这,万一惹怒了虞瑾,把她扔在这,她就算有毅力乞讨回去都找不到路啊! 陶翩然顿感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慌了:“那个……不是……我……” 庄林此时,同样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似乎……是办错事了。 谁叫虞大小姐给他的阴影太重,叫他一看见对方就觉得救星来了。 “大小姐您来得巧,公子……”庄林心一横,疯狂递眼色,手指往上,“少东家在上头和人谈生意呢,您要不……也上去坐坐?” 实在是他方才直接跳楼下来的动静,惊动了街上太多人,此时周遭所有行人都盯着他们几人,他就不好乱说话了。 少东家?什么鬼? 陶翩然有点懵。 恰此时,楼上一脸富态的中年人也饶有兴致的询问宣睦:“严少东家此行还带着家眷呢?倒是我这个东道主招待不周,请两位内眷也上来坐坐吧?” 这话,明显也不是客套商量的意思。 陶翩然此时才缓慢明白情况不对,似乎……好像宣睦是隐瞒身份,在做什么事? 韶州这里离着宣睦的驻地大泽城在百里开外,但大泽城乃是大胤的南境边城,往北走,韶州算是最富庶的一个地方。 所以—— 方才虞瑾第一时间是要拉她走人,省得被卷入宣睦的事情里? “我们走吧?”亡羊补牢,她在虞瑾耳边小声道。 她可是半点没有为表哥上刀山下火海的打算,她甚至后知后觉的突然想明白,她当初之所以觉得非宣睦不可,那完全是贪恋宣睦能带给她的富贵权势。 毕竟,在她能接触到并且有希望嫁的人中,宣睦为个中翘楚! 至于说,要和宣睦一起出生入死?富贵险中求? 别开玩笑了! 她既没那个脑子,又没那个心性儿,她才不找死! 陶翩然追悔莫及。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哑巴,方才非要喊那一嗓子,否则她们现在就能假装不认识庄林,把人暴打一顿直接溜了。 她紧贴在虞瑾身边,抓着对方衣袖不撒手。 生怕虞瑾明哲保身,也说不认识她,把她甩给宣睦。 楼上的宣睦没说话。 他属实不清楚虞瑾为何带着陶翩然来了韶州,方才他对两人视而不见,就是为了不要横生枝节,把二人卷进来。 此时,局面已经完全失控。 他是可以推脱不叫虞瑾二人上来,可既然被盯上了,后续这些人尾随,恐怕更容易对二人不利。 宣睦的沉默,其实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则,不等他开口,虞瑾已经率先提步:“好,我们也上去坐坐。” 说着,径直走进那间酒楼。 “这……这合适吗?”陶翩然寸步不离。 男女有别,大庭广众,庄林依旧找不到机会凑近虞瑾交代情况。 虞瑾则是趁陶翩然靠近,嘴唇没动,飞快嘱咐了她一句:“一会儿别乱说话。” 这酒楼今日应该是被人整个包下,中午吃饭的时间点,一楼大堂空无一人。 掌柜的亲自带人守在楼下,已经得了楼上的吩咐,殷勤上前,亲自迎接:“上午才刚下过雨,当心脚下,这有门槛儿。” 他要带人上二楼,看见四个护卫跟着,便拦了一下:“上头雅间里的都是贵客,而且这谈生意……人多了似乎不好。” 虞瑾似笑非笑,她指了指庄林:“这也是我家的仆从,他方才就是从二楼房间出来的,怎的……同样是仆从,掌柜慧眼,还硬要当面给我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南方之地富庶,商贾也多。 掌柜不是没见过走南闯北的女商贾,也是为人豪爽大方,嘴皮子利索,生意场上唇枪舌剑不输男子。 可眼前这位,他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一来,虞瑾太年轻,看着都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模样,二来看她的样貌举止,都更像是后宅女子。 哪想到,气势这般凌厉,言辞也无比犀利。 “您这话可就折煞小的了。”掌柜连忙道歉,依旧不敢擅自放人上去。 这时,楼梯口出现一人,是个三十多岁一看就精明干练的男子。 “钱掌柜,放他们上来吧,无妨的。” “是!”钱掌柜这才让路。 他也没再跟上去,躬身,抬手:“诸位请!” 虞瑾表情冷漠,带着一行人上楼。 他们进城时打听过,这条街是整个韶州城内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而这座酒楼,又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占地广,里面装饰的也华丽讲究,乍一看,甚至不输京城琼筵楼那几家的排场。 楼上,也是静悄悄,明显没有接待客人。 大多数雅间都房门紧闭,只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一个下人。 那道房门开着,里面也异常宽敞。 折金钗 第98节 虞瑾以为宣睦是同人在此处用饭,顺便谈事情,然则他们像是已经吃完,桌上不见饭菜,只余空气中一些尚未散掉的酒肉香。 此时,窗前那几人已经回到屋中重新落座。 宣睦单独坐在一边,身后站着庄炎。 另一边,则是那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三人,一老一少两个账房先生打扮的该是随从,另有一二八年华的娇俏少女,看衣着装扮,不像随从也不像请来的乐伎,该也是位闺秀。 “我才离家多久,你们怎么寻到这处来了?”宣睦率先开口。 他的情绪向来内敛,语气也无多少起伏,并听不出具体喜恶。 陶翩然谨记虞瑾叮嘱,抿住唇,一声不吭。 虞瑾状似目中无人,与他同样冷淡:“我们上午才在渡口下船。” 两人都是模棱两可,但两句话,已经交换了大概信息。 对面的中年胖子暗中观察,一时不好判断几人关系,就笑呵呵道:“不介绍一下吗?这二位是……” 方才陶翩然在街上喊表哥,可现在陶翩然全程躲在虞瑾身后,他便不由的对虞瑾警惕起来。 宣睦刚想含混推说两个都是表妹,虞瑾已经径自踱步,走到他同侧的椅子坐下,勾唇道:“你们不是在忙,先谈你们的正事吧。” 她态度随意自然,又隐隐带着强势。 一句话,就将话题绕了过去。 宣睦本就不想牵扯她俩,顺水推舟,便没继续介绍。 有人上了茶水,又很快退下。 虞瑾随手端起茶盏饮茶,一副事不关己又存在感很强模样的坐在当中。 庄林直接没回宣睦身边,就很自然的稳稳跟在她身后。 脊背笔直,端端正正。 呃,明晃晃一副小人得志嘴脸。 别说对面几人看得有些糊涂,就连庄炎都一副见鬼的眼神,偷瞄他好几眼。 啥情况?啥情况?啥情况啊? 咋感觉庄林这是突然飞上枝头,要把自己和世子都一脚踹了的节奏?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怪异起来。 “咳!”还是对面的中年胖子打破沉默,摆出一副好整以暇姿态,继续同宣睦交涉:“就谢某方才说的事儿,贤侄你意下如何?咱们这桩是大生意,又想长期合作……我这女儿,虽算不上花容月貌,容貌上也不至于辱没了你去。” 他视线转向旁边面容娇羞的少女,少女眉目低垂,莲步轻移,就要上前给宣睦添茶。 谢掌柜继续侃侃而谈:“你若做了我的乘龙快婿,那这贩粮的生意……” “表哥!”陶翩然突然跳起来,一把将拎着茶壶的少女推了个踉跄。 她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惊恐,甚至还带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宣睦大骂:“你是疯了还是眼瞎了?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姑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 那少女勉强站稳,茶水洒出,浸湿了一片裙摆,随即也恼怒起来。 她也柳眉倒竖,瞪着陶翩然嘲讽:“你不过只是个表妹,我还是头次听说有表妹能掺合表兄娶妻纳妾的房中事的。” 陶翩然没闲心搭理她,就只怕自己这表哥要被虞瑾一怒砍死。 这一路南下,虞瑾有多凶残,她觉得用罄竹难书四字都形容不了。 庄林这时也后知后觉尴尬起来,直想捂脸。 丢人,太丢人了! 自家世子是真不争气啊! 京城的国公府里就一堆丢人现眼的乌糟事,他自己又是一亮相便深陷桃色风波,以后他们一家子主仆在这位虞大小姐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但是没办法! 他宁肯在虞大小姐跟前抬不起头,也不能叫世子清白不保,稀里糊涂娶个什么人回去! 于是,庄林满脸期待,目光灼灼盯向虞瑾。 宣睦心中,确实有几分难堪,刚想结束这场闹剧,便听得虞瑾轻笑一声。 “怎么,你要纳妾?” 少女的嗓音清亮,语调却和缓,无形中就有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众人齐刷刷循声扭头看她。 虞瑾随手将茶盏扔回桌上,茶盏滚了一圈,茶水洒出些许。 她表情疏冷,盯着宣睦一字一句质问:“问过我了吗?” 第113章 夫人?姑爷?都疯了! 漂亮! 果然,虞大小姐和他是有默契的! 虞瑾这么上道,庄林兴奋之余,险些手舞足蹈起来,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直接不屑隐藏了。 庄炎却突然开始凌乱…… 不是,他跟庄林啥时候分家的?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声? 还有,旁边这位,他记得是那位年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宣宁侯府大小姐,不是世子亲娘啊,世子要娶妻还是要纳妾,咋就要问她了? 他茫然去看自家世子求助,就看自家世子露出略显谄媚的笑容,温声细语:“谢掌柜不了解咱家情况,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庄炎:…… 疯了疯了都疯了! 庄林疯了,世子疯了!剩下他一个正常人,该怎么办? 庄炎且在这里无措,对面几人更加茫然。 那位谢姑娘最先焦急站出来,敌意满满的质问虞瑾:“你又是谁?” “所以,方才要不是庄林喊我上来,你是准备半推半就,成了这桩好事了?”虞瑾理都不理,她兴师问罪的嘴脸,只针对宣睦。 “没有!我本来就是要拒绝的!”宣睦面露无奈,脾气出奇的好。 “呵!”虞瑾冷笑,不依不饶。 她目光不善,自对面那一行人面上一一扫过。 “你真要拒绝了,人家会当着我的面再问?”最后,还是冲着宣睦阴阳怪气发难:“你别是打算两头骗吧?想瞒着我把人养在韶州?” 谢姑娘眼看两人吵得有来有回,不甘心的又挤上前来:“你到底是谁啊?” 皇帝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大胤女子也崇尚干练洒脱的装束,女子未出阁前也多喜爱盘发,单从装束上,她属实分不太清虞瑾是个少女还是妇人。 陶翩然一看有惊无险,她表哥和未来表嫂的关系还不曾完全破裂,当即挺身而出来捍卫:“看不出来吗?那是我表嫂!” 她优越感十足,上下打量对方:“上赶着追着有妇之夫要给人做妾的,也是少见,我瞧你也不是个没脸没皮的,怎么……这是你们韶州的风俗?” “你!”谢姑娘面红耳赤。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自取其辱,奈何宣睦的容貌气质皆是不俗,她本身就十分心动。 此刻,她心有不甘:“这不可能!你们在骗人对不对?” “还说你没起二心?你骗人家姑娘什么了?”虞瑾似笑非笑,她仍只针对宣睦。 庄炎一整个云里雾里。 这姑娘单方面吵架的本事厉害啊,厉害到他都要觉得自家世子是个娶妻后又出来骗小姑娘的人渣了! “不对。”看好的金龟婿就这么飞了,谢姑娘突然想起什么,矛头直指庄林:“你们说的话前后矛盾!你之前明明叫她大小姐的,她若是严少东家的妻子,你该叫少夫人才对!” 陶翩然没想到这一层,心里咯噔一下。 谢姑娘紧盯庄林不放:“你之前是不是喊她大小姐?” 庄林配合虞瑾坑人,驾轻就熟。 “对!”他骄傲一挺胸膛:“我叫大小姐怎么了?我是大小姐的陪嫁,大小姐把我放在姑爷身边看着姑爷的,我对大小姐忠心耿耿,不行吗?” 谢姑娘:…… 谢姑娘被堵得哑口无言,又羞愤欲死,捂住脸跑到旁边呜呜痛哭。 谢掌柜也有些下不来台,面色阴沉下来。 但生意场上的人,甚是圆滑,他只似笑非笑看着宣睦二人:“事先不知道严贤侄你早有妻室,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宣睦谦逊:“在下初来乍到,不便张扬,再加上不确定这里的商号能否做起来,就暂未带着家小,也是我的疏忽,应该早些言明家中情况。” 大家只是做生意,真犯不着交代祖宗十八代,至于能查到,那就是对方的本事了。 宣睦这话,等于给谢掌柜递了台阶。 谢掌柜面色缓和些许,依旧还是不悦,垂眸饮茶,不再谈生意上的事。 虞瑾此时再度发声,她仍是一副骄纵强势模样,只冲着宣睦:“所以,你出来谈的这笔采买米粮的生意是没谈成了?” 宣睦自然拉过她手。 虞瑾赌气,甩了一下,没甩开。 宣睦收拢五指,握着她那只手不放,一边温声解释:“我这才出来几日?不仅要货比三家,还要寻一个最诚信的卖家。再者,咱们需要采购的数量巨大,我要考虑后续供货,谢掌柜这边也要顾虑咱们投入的银钱能否及时回流,支付下一笔货款……没那么简单的。” 虞瑾似是被他哄住,故作骄矜:“行了行了,生意上的事情我又不懂,后续所需的银钱我给你带来了,等曹叔先送一趟货,过几天就给送来。” 宣睦面露喜色,又快速收敛:“甚好。” 他起身,表情虽然依旧内敛,眼角眉梢却隐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拱手道:“头次合作,谢掌柜信不着我,谨慎些是对的。后续长期合作咱们容后再谈,我这边银钱充足,这一次的货起码你要替我备足,咱们先试着合作一次。” “方才您也听到了,过几日,等夫人带来的银钱到位,我再去商行与您详谈。”宣睦起身,握着虞瑾的那只手始终没松,甚是自然的走到虞瑾身边。 他身量高,垂眸说话时,刻意收敛了居高临下的气势:“你们在哪里落脚?舟车劳顿,我先陪你过去安顿下来。” “就在前面不远的四方客栈。”虞瑾道。 折金钗 第99节 庄林的目光,从之前就一直盯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提心吊胆。 世子这么光明正大占便宜,他怕虞大小姐一转身就把世子这只贱手给剁了! 这位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陶翩然则是脸颊发烫,心里更加滚烫! 嘿!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表哥和未来表嫂感情是真好哈! 至于庄炎…… 恍恍惚惚,他怀疑他家世子被什么狗东西夺舍了! 宣睦客套了几句,顺势告辞,牵着虞瑾下楼。 其他人尽管心思各异,还是跟上了。 常戎也纳闷—— 他家大小姐不是前阵子刚退亲?难道是他记错了?可就算没退亲,顺利完婚了,凌世子也不长这样啊! 只有陆靳云,前几个月一直在外走镖,刚回来就又被安排了这趟差事,他只晓得宣宁侯府大小姐身份高贵,并不知道对方的私事,还真当宣睦就是虞家的姑爷。 所以,哪怕虞瑾颐指气使,态度骄横,他都没觉得不对。 一行人,心思各异。 刚下楼,楼上谢掌柜就匆匆追出:“留步!” 宣睦止步回头:“谢掌柜还有事?” 谢掌柜隐晦看了虞瑾一眼,热情笑道:“夫人既然到了此处,总要叫我略尽地主之谊。夫人和表妹两位女眷住在客栈,多有不便,也不甚安全……几位若是肯赏脸,就请移步舍下。我那里园子宽敞,家中奴仆收拾打扫的也算尽心,正好招待诸位。再者……后续看货验货,还有一些买卖文书的条款,都需随时沟通修改,几位住到我府上,也更方便些。” 住到他家去,那不等于是羊入虎口? 可如若拒绝,后续怕是就不好谈了。 宣睦自己倒是无所谓,他甚至巴不得混进谢府去,只带着虞瑾和陶翩然…… 他略显迟疑,垂眸问虞瑾:“夫人意下如何?” 虞瑾看似全程在听他二人交涉,眼角余光却若有所思盯着二楼楼梯口。 她莞尔:“那客栈的房间,是有些窄小不方便。” 若是一开始叫她选,那她肯定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这浑水谁爱蹚谁蹚;可既然阴差阳错,已经一脚踏入局中…… 前怕狼后怕虎也不是她虞瑾的风格。 “那就叨扰谢掌柜了。”宣睦也不拖泥带水,顺势应下。 他又问虞瑾:“你带来的其他人呢?谢家的奴仆应该不少,我们去谢掌柜府上做客,带太多人不太方便。” 实则,他是不清楚虞瑾此行南下的原因,怕她和陶翩然带着一堆累赘,不会武功的丫鬟婆子。 虞瑾道:“只有几个护卫和两个丫鬟,至少叫我把两个丫鬟带着吧?贴身伺候的人,我用不惯别人家的。” 谢掌柜一直冷静从旁观察,一语不发。 “既然没几个人,那就都带着吧。” 叫他们落单,更容易被人钻空子,套问之下露馅。 宣睦叫庄林带常戎几个去客栈搬行李,顺便把石燕石竹领过来。 酒楼和客栈中间只隔着几个门脸儿,庄林来回一趟很快,也顺便和客栈的人简单串供过。 “姑爷,小姐!”石竹很是自来熟,蹦蹦跳跳跑过来。 一行人,也算浩浩荡荡,跟着去了谢府大宅。 谢掌柜以招待贵客的规格,单独拨给他们一个院子。 然后—— 一对儿小夫妻,自然而然行李被搬进了一间房。 庄林战战兢兢的忙活,绞尽脑汁想和宣睦叮嘱几句悄悄话…… 他就是看自家世子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逼婚,生怕世子清白不保,一时头脑发热拉了虞大小姐救场,他都没敢明着说请大小姐冒充一下他家少夫人,谁曾想这位大小姐这么上道。 可言语上人家配合了,就该感恩戴德,他真怕晚上两人同处一室,虞大小姐一个气不过把他家世子砍死! 第114章 珠联璧合,伉俪情深 “这个园子,年初才刚翻修过,移植了好些珍贵花木,园林样式也是请最好的工匠专门设计的。”带路的谢府管家口若悬河。 他态度看似恭敬,却带着明显炫耀的优越感,“实不相瞒,我们家的几位姑娘和姨娘都向老爷讨要过,老爷对谁都没松口。” 话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妥,又连忙找补:“今日贵伉俪到访,也算物尽其用了,二位瞧瞧,可还满意。” 说话间,走到正屋门前。 管家侧身,让了二人先行。 屋子里,另有一个管事,正带着小厮添置一些小件家具和日常用品。 另有一个管事娘子,在指挥丫鬟打扫。 宣睦不予置评,他只垂眸问虞瑾:“夫人意下如何?” 虞瑾不曾敷衍,她目光灵动,很是认真挑剔的四下扫视一圈方才点头:“谢掌柜的眼光不俗,这整个园子的设计匠心独具,很有南方人婉约毓秀之美。” “严少夫人慧眼。”管家与有荣焉,面上笑容更真挚几分。 因为屋子里还在布置打扫,几人便顺势站在廊下。 管家又指着介绍了下园中其他各处的屋子,最后,嘱咐:“这个园子虽是单独辟出来的,但是出门隔着一汪池水就是内院花园,我们家女眷多,为免冲撞,还请严少东家约束一下手底下人,尤其是入夜之后,千万不要往那边去。” 宣睦颔首:“这个自然。我们夫妻客居在此,必然不会坏了府上的规矩。” “那就好。” 说话间,房间也整理完毕。 两拨人,相继出来。 管事带着几个小厮直接离去,那个管事娘子却领着四名丫鬟立在庭院中等候。 管家道:“瞧着夫人身边只带了两个婢女,该是不够用的,这几个人便留在园中侍奉,这园子里没设厨房,饭菜和热水都要去别处取用,她们识得路,会更便利些。” 这些话,软硬兼施,却又不乏细腻周到,根本无从拒绝。 不过虞瑾和宣睦各自心里有数,压根也没想在这些小细节上费心思。 “行。”宣睦道,“洪管家辛苦了,也替我谢过谢掌柜的款待。” 两人寒暄着,虞瑾冲不远处的陶翩然招招手:“表妹,你去箱笼里找找,有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头有个金镶玉的长命锁,拿给我。” 其实,东西是陶翩然的。 在船上那几日闲得慌,她将自己陪嫁里面的衣裳细软全部翻了一遍,合眼缘的都挑出来了,准备及时行乐。 那长命锁,其实是一对儿,是宣葵瑛给未来外孙和外孙女准备的。 东西是陶翩然拉着虞瑾一起挑的,其中有些比较别致的,虞瑾印象就比较深。 区区一个长命锁,陶翩然也不觉得心疼。 “哦。”她应声进屋。 石燕和石竹正在整理箱笼,她顺手从里面翻出虞瑾说的盒子,将长命锁取出一个,拿着剩下一个出来。 “表嫂,你说的是这个吧?” 虞瑾接过,打开盒子确认无误,便递给洪管家:“这趟出门仓促,没带着什么好东西,这是前两天在路上和一个北方来的玉器商人淘换的,赠予您家中晚辈,算个见面礼吧。” 洪管家奉命接待这对儿小夫妻,是带着任务的,一直有在不动声色观察两人的一言一行。 因为虞瑾说话不多,他只觉得这位严少夫人有些过分骄矜,一副被宠坏的大小姐脾气。 毕竟…… 宣睦那样子,看着是挺放纵包容她的。 此时,他便有几分刮目相看:“少夫人客气了。” 谢掌柜谢不同是韶州最大的粮商,家底丰厚,他家大管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只是这种细节处,确实容易笼络人心。 洪管家也不矫情推辞,大大方方接了,“我那小儿媳上个月刚生下一个孙儿,贵伉俪的心意,我就替那孩子愧领了。” 他将木盒顺手收进袖中,脸上笑容越发真实了些:“那小的就去向我家老爷复命了,二位请便。” “慢走!”宣睦点头。 三人一起从回廊上拐出来,洪管家朝大门口走,宣睦则是牵着虞瑾进屋。 洪管家脚步不徐不疾,听见身后虞瑾的抱怨:“你抓紧时间早点把事情办了,这里的阴雨天气,我不喜欢。你瞧瞧,这才走了几步路,裙角鞋子全脏了。” “做生意的事,里头门道多,急不来的。”宣睦依旧好脾气。 说着,弯身就去拎起她裙角查看:“我瞧瞧,鞋袜都湿了?” 虞瑾顺势踢了他一下躲开,之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又开始翻旧账:“到底是生意难做,还是你乐不思蜀?” “这又是什么话?”宣睦拎起茶壶想倒杯水,发现茶壶是空的,她转手递给石燕,“去沏壶热茶来。” 石燕接走茶壶,虞瑾赶紧嚷嚷:“咱们自家带着茶叶的,你打点热水就好。” 嗯,茶叶也是陶翩然嫁妆里的。 绝对能撑门面的好茶! 石燕去院子里找谢家的丫鬟带路。 屋子里,虞瑾继续没事找事:“谢掌柜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你?你别想糊弄我。” “我都说了,那是个误会。” “误会?还不是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故意隐瞒自己已有家室?要不然人家姑娘还愁嫁不出去?非要往你这送?” “我跟人家买东西,总不能上来就先亮族谱吧?你应该这么想,正因为你夫君一表人才,人家才一眼瞧上我了,这不更说明夫人你慧眼识珠,有先见之明?” 折金钗 第100节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就说你是不是想养外室、享齐人之福?”两人又是吵得有来有回,到这一句,虞瑾明显被逗笑了。 “我有夫人足矣,养什么外室?” “是啊,养外室多不体面?你不要脸,人家谢掌柜和谢姑娘也不要脸了?” …… 洪管家不紧不慢转出园子,屋子里,虞瑾也终于被“哄”好。 她不再理会宣睦,开始指挥人给她收拾东西:“我们在这只是暂住几日,办完事就走了,箱笼里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了,把我和姑爷常用的衣裳首饰放在上层就好。” 宣睦则是装模作样,在屋子里来回浏览。 百无聊赖,随手敲敲柱子又开衣柜瞄上两眼。 最后砰的一声,和衣躺在了床上。 陶翩然和庄林站在门外,一人抱着一根柱子,手指不住的抠,都不好意思进去。 谁能告诉他们,他们的记忆到底是在哪个时间节点上缺失的? 这俩人啥时候成的亲啊?这老夫老妻打情骂俏的既视感…… 到底是要闹哪样? 晚饭又是谢掌柜招待,在前院大厅丰盛的摆了一桌。 “这顿饭算是给夫人接风洗尘,白天的事是我没搞清楚状况,惹了误会,还请两位莫怪。” 酒桌上,他家的女眷男丁无一出席,只他一人出面招待。 宣睦不算他家亲友,只是生意伙伴,他不带家人一起出面合情合理。 宣睦在酒桌上与之寒暄,一边还不忘给虞瑾布菜。 陶翩然谨记虞瑾的话,埋头吃饭不说话。 虞瑾则是捏着筷子,挑挑剔剔的没怎么入口。 宣睦蹙眉,偏头凑近她低声询问:“怎么不吃?可是身体不适?” “这边的菜色,不太合我的口味。”虞瑾恹恹的回了一句。 陶翩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越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明明这一路南下,虞瑾比她适应多了,尤其每次在渡口靠岸,都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美食,这怎么遇见她表哥就矫情上了? 传说中的百炼钢变成绕指柔? 陶翩然只觉心中恶寒,又不敢拆台,就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你中午也没吃。”宣睦直接搁了筷子,面露急色,“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叫厨房给我煮碗面吧,清淡些的。”虞瑾道。 虞瑾的好气色在这摆着,宣睦并不觉得她是身体不适,可一时又拿不准她这神来之笔又是意欲何为。 “二位真是伉俪情深。”谢掌柜从对面观察,这时才笑着打圆场,吩咐侍立在侧的丫鬟,“叫厨房给严少夫人煮一碗鸡丝高汤面来。” 丫鬟应声,疾步出门走进夜色。 因为虞瑾“身体不适”,宣睦“忧思过度”,后续就也没再喝酒。 用完饭,他又牵着虞瑾的手,殷勤备至扶着人往回走。 陶翩然跟在后面,龇牙咧嘴,只觉得牙酸。 她从来不知道他表哥会是这种德行,哪怕是装的…… 简直没眼看。 一行人自正院出来,穿过前院花园时,正逢厨房那边的人过来收拾残羹冷炙。 领头的管事娘子见到客人,带着一众丫鬟停下让路,请他们先行。 此时正逢月初,又有点阴天,哪怕前面庄林和庄炎提着灯笼开路,光线也不甚清明。 待到他们一行走远,管事娘子才带着丫鬟们继续前行。 中间一人却怔怔盯着虞瑾一行离开的背影,没动。 第115章 虞瑾:我怀孕了! “小环?”走了几步的另一个丫鬟快跑回来拽上她,“干嘛呢?干活儿去啊。” “啊?哦!”小环表情僵硬,仍是频繁回头张望,“方才那几位就是老爷今夜招待的贵客吗?” “嗯!听说是个外地来的大客商。”两人关系好,另一个丫鬟毫不设防,“老爷以前做生意,也鲜少有把客人安排在府里招待的,这次应该是大生意。” 小环还想问,这几个客人是哪里来的,又怕惹人猜疑,生生忍住了,心里却砰砰乱跳,半点平静不下来。 另一边,虞瑾一行回到园子。 “那个,连日赶路,累死了,我去睡了。”陶翩然一溜烟先跑回自己房间。 庄林眼看宣睦跟着虞瑾回屋,纠结不已。 这院里有谢家的人盯着,把世子叫出来睡也找不到好借口,可是总不能真占人家虞大小姐的便宜吧? 宣睦确实也有顾虑,但是虞瑾全程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反倒是叫他平静下来。 屋子里,管事的田娘子已经带丫鬟备好了洗漱用品。 “公子,夫人,热水已经备下了,二位可要沐浴更衣?”田娘子笑问。 虞瑾打了个呵欠,她瞥了宣睦一眼:“我今天不想动,你去洗吧。” 然后,径自走到放在墙根的箱笼旁边开始翻找:“石燕,姑爷的换洗衣裳呢?不是叫你们放箱子里了?” 正在铺床的石燕跑过来,打开另一个箱子。 虞瑾扒拉了两下,随手拎出两件宣睦的衣裳塞给他。 宣睦没二话,径自进了放着浴桶的小隔间。 虞瑾一副懒洋洋姿态,衣来伸手的由石燕和石竹伺候她卸下钗环,更换寝衣。 石燕很紧张,动作快速又麻利,就生怕宣睦出来太快,撞见自家姑娘更衣的现场。 好在宣睦心里有数,故意将沐浴的时间拖延久了些。 等他边系着外袍的衣带边走出来时,虞瑾也已经洗过脸,正坐在妆镜前梳头发。 田娘子带人进来收拾洗澡水,石燕把主子们的脏衣服抱到外间暂时放着,想等次日抽空去洗。 宣睦踱步,走到虞瑾身后。 大掌自然搭在她双肩之上,他弯身,看向镜中的自己与她:“我帮你梳?” 他神态举止都无比自然,实则头次和一个姑娘如此亲昵,内心局促紧张一样不少。 尤其—— 虞瑾身上一件单薄寝衣套着宽松的外衫,两层薄薄的衣料阻挡,他却似乎仍能感受到掌下女子的触感,肌骨生香,掌心莫名一片滚烫。 不过做戏而已,虞瑾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心理负担不算重。 她转头。 宣睦也循着镜中她的动作垂眸。 近在咫尺的四目相对,两个人的呼吸相抵。 虞瑾面上自然绽开一个笑:“粗手粗脚的,不用你帮我梳头,闲着没事,你去给我打个洗脚水吧。” 宣睦:…… 说话间,她已经不动声色起身,绕开宣睦走向床榻。 宣睦缓和了一下情绪,方才重新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往外走:“还有热水吗?” “这种事,奴婢们来做就好。”田娘子惊诧之余,连忙取过一个铜盆。 宣睦抢过来:“我自己来。” 然后,就拎着盆出去了。 田娘子:…… 这简直倒反天罡!屋里这位严少夫人驭夫有术啊! “公子,提前打了些热水,在那边的耳房里。”田娘子飞快回神,追了出去。 庄林起初因为不放心,生怕自家世子和虞大小姐掐起来,就一直在两人门口溜达,这会儿索性心一横也跑回厢房睡觉去了。 宣睦去了不多时,兑好半盆热水回来。 彼时,虞瑾已经好整以暇坐在了床沿上。 暖色的灯影下,她的笑容促狭又明媚。 宣睦端着盆过去,自觉弯身放在她脚下。 石燕刚想上前替虞瑾脱去鞋袜,宣睦已经握住她一边脚踝。 虞瑾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你做什么?” “打个洗脚水夫人就能既往不咎了?我怎么那么不信?”宣睦抬眸,表情也带了几分促狭,“我服侍夫人把脚洗了,你答应我就让白天的事翻篇过去了?” 女子的足部,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所以,宣睦一时并未擅动。 横竖不过配合做一场戏,待到这里事毕,大家就各回各家,权当没这回事。 所以,虞瑾一开始就没太当回事。 只此刻,夜深人静,灯影下的这个氛围…… 反而叫她莫名生出几分拘束来。 她又试着抽回脚踝,还是没抽动,下一刻,索性破罐破摔,放弃抵抗:“那你洗!” 折金钗 第101节 石燕:…… 石燕也想跑回去睡觉,眼不见为净,可总不能她走了,留着谢家的人在这吧? 最终,石燕只是别开眼,自顾抱着衣裳出去洗。 石竹蹦蹦跳跳跟出来,在井台边帮忙打水,一边兴高采烈碎碎念:“这个姑爷,不愧是我当初一眼相中的,嘿嘿,就是靠谱儿!” 石燕:…… 这要是真姑爷,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是他俩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啊! 这么玩,真的合适吗? 屋子里,宣睦已经利落剥去虞瑾的鞋袜,将她双脚浸入水中。 女子的一双玉足,白皙秀气,他视线移向别处,没敢多看。 当然,从田娘子等人视角,是瞧不出他视线真实落点的。 她连带着几个丫鬟,俱都有些面红耳赤,低头干活掩饰尴尬。 虞瑾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床上,悠闲泡脚。 发现宣睦在走神,她直接自水中拔出双脚,往他膝盖上一踩。 脚上沾的水没抖,宣睦两个膝盖直接湿透。 他猛地回神,一时竟然有些无措,之后无奈抬头:“闹什么?” 虞瑾笑眯眯的晃晃脚:“擦脚!” 横竖袍子已经被她弄湿,宣睦也懒得再去找布巾,直接用衣袍下摆拢住她双脚,胡乱一顿揉搓。 “痒痒!”虞瑾乐不可支,踹了他一下,趁机收回双脚上床,扯了被子盖住。 宣睦起身,抖了抖半湿的袍子,随便叫了个最近的丫鬟过来:“把这里收拾了。” 两个丫鬟上前,一个端走水盆,一个蹲着去擦地上溅出来的水。 宣睦犹豫着要不要换件袍子,就看虞瑾狡黠冲他勾勾手指:“你来,我与你说件事。” 宣睦没多想,直接弯身凑过去。 虞瑾揪住他衣领,贴近他耳边:“你猜我为什么着急来找你?” 不算悄悄话,屋里人都能听见。 宣睦的确好奇她和陶翩然怎么会到韶州来,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他没太跟上虞瑾的思路,本能反问:“为什么?” 虞瑾于是拉过他一只手,贴上自己腹部,一字一句神采飞扬:“我应该是怀孕了!” 宣睦:…… 虞瑾的想法很现实—— 她可以不拘小节,配合宣睦演戏,共渡难关,可没打算牺牲更大。 田娘子就带人住在这个园子里,随时盯着他们这对儿“夫妻”,谢掌柜若再缺德点儿,保不齐还会安排人夜里听墙角,总不能逼着她和宣睦假戏真做吧? 与其等到夜里尴尬,不如一劳永逸。 她怀孕了,还是怀孕初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避免房事了。 宣睦这回是当真被她震住了,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僵在那里。 “跟你说话呢!你不高兴啊?”虞瑾见状,又扯了他一把。 宣睦站在床边,本就隔着脚榻,保持一个弯身的姿势,重心不稳。 一个不察,被扯倒在床上。 虞瑾也有些意外,表情有瞬间茫然的呆坐在他旁侧。 宣睦躺着,视线上移,瞧见她的脸。 一瞬间,他也领会了虞瑾的真实用意,但实在是…… 绷不住! 下一刻,他便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愉悦又放肆的大笑起来。 行行行! 一天之内,媳妇孩子热炕头…… 这怎么不算人生圆满了呢?! 第116章 同榻 不过是信口胡诌,逢场作戏罢了,虞瑾甚是坦然。 可是看宣睦笑成这样,她也突然觉得二人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挺可笑。 “笑什么笑!”本能的掩饰尴尬,虞瑾恼羞成怒,抓过枕头被子都往宣睦身上砸。 宣睦抬手隔挡,又不好太过强硬。 可实在是太可乐了,他一时笑得停不下来,一把抱住虞瑾砸过来的枕头,一手扣住她手腕:“别大力,当心伤着咱们儿子!” 虞瑾见他目光戏谑,盯着自己腹部。 后知后觉,一种无言的尴尬情绪开始在血液里乱窜。 头一次,她会生出几分羞赧的感觉。 情急之下,又不能自行暴露,她头脑发昏,本能的抬杠,言语进攻:“什么儿子?谁说是儿子了?我就喜欢女儿,生女儿怎么了?” “行行行!女儿!是女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宣睦依旧笑得起不来身。 以往在军中,一群大老粗凑在一起,是什么玩笑都开的,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却不知为何,看这位虞大小姐一本正经的对着他胡说八道,情绪反而会绷不住。 庄林在不远的厢房里刚闭眼躺下,听见这边的动静,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 庄炎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一脸呆滞:“世子……这是失心疯了?” 以前别说笑得这么疯癫,那整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间兵器好么! 在那位虞大小姐手里,出啥事都有可能! “能留条命你就烧高香吧。”庄林手忙脚乱套靴子,慌乱之余死活套不上,于是赤脚拎着靴子就往外冲。 庄炎:…… 他是跟呢还是跟呢还是…… 算了吧! 他家世子现在可是有“夫人”的人,当属下可不得有点眼力劲儿?这大晚上的,万一过去看到啥不该看的咋整? 庄炎双手交叠在腹部,规规矩矩躺下。 庄林这边冲到正房门前,正巧田娘子带着丫鬟从屋里埋头出来。 四个小丫鬟,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家公子……和夫人已经歇了?”庄林沿着回廊冲过去。 房间里,正对床榻有一扇半透明的屏风遮挡,赶在房门关闭的前一刻,隐约瞧见里面他家世子和虞大小姐在床上干架? 庄林:…… 啥情况啊? 他家世子还真失心疯了? 自己啥身份不清楚啊?还真有胆子上人家姑娘的床? 田娘子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说是过来人,脸皮也不见得就有多厚。 她目光闪躲,含糊其辞:“嗯,两位已经准备歇下了,若是没有急事,你也不要再叫门了。” 然后,便带着丫鬟们快步走开了。 庄林站在廊下,风中凌乱,冷不丁后脑勺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转头。 石竹站在井台边叉腰喊他:“过来洗衣裳啊。” 正屋房间很大,关上门,里面的说话声就听不太真切了。 庄林恍恍惚惚挪到井台边,石燕踹了一脚,把盛放宣睦衣裳的木盆踢给他。 石竹一边从小荷包里掏花生米吃,一边嘟嘟囔囔:“没看见有活儿干啊?真不讲究。” 别说还不是真姑爷呢,就算是真姑爷…… 这衣裳还真好意思让石燕姐姐洗? 石竹一脸的嫌弃。 庄林也没想到,他家世子这么自来熟、这么不要脸啊! 自知理亏,庄林抹一把脸,扔掉靴子,认命的蹲在井台上一起洗衣服。 其间,一直竖着耳朵想听房里的动静,奈何什么也听不见。 屋子里,两人情绪上头,互相拉扯了两把,等田娘子带人出去,也就顺势倒在床上不动了。 缓了片刻,虞瑾爬起来,用手指快速梳理了一下头发。 刚想说话,却被宣睦一个眼神制止。 宣睦还躺在床上,他目光清明,指了指身下床榻。 虞瑾微微思忖,随即明了,果断又踹了他一脚:“起来!去把灯熄了。” 宣睦认命的爬起来,下床去把烛火灭了。 重新踱步回来,他先自行往床上一躺,方才长臂一揽,将虞瑾捞入怀中。 夜色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两人也都刻意忽略太过贴近的感官感受。 折金钗 第102节 宣睦声音低沉:“真的有了?” “应该没错。”虞瑾半伏在他胸口,语气也从十足骄纵变得婉转柔软:“这种事情,前几个月不好大肆声张的,我对家里长辈也都没说,回头等你这边忙完了,再陪我去找大夫切个脉,确认一下。” “可有感觉身体不适?” “别的都没什么,暂时只是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你还跑出来?” “自你出门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长辈们没说什么?” “表妹要成亲了,我借口陪她置办嫁妆。” “哦,她的年纪,确实也该完婚了。”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反反复复说的,不是夫妻间腻腻歪歪的小情话,就是家中无关痛痒的一些琐事。 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虞瑾感觉宣睦扣在她后腰的手掌一松。 她立刻翻身,躺到床榻里侧,同时绵长吐出一口气。 “人走了?” 宣睦依旧保持仰躺的姿势,语气淡漠:“嗯。” 这张拔步床,奢华笨重,床底部分是封死的,乍一看去没有任何问题。 下午刚搬进来,宣睦佯装打量屋子,四处检查了。 他故意重重往床上一躺,床板都是实打实很结实的,可是躺在床上,却敏锐嗅到一些陈腐空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是要在常年密封的地窖密室里才会有的。 这张床,摆在屋子正中,当时又开着窗户,四面通风,不该如此。 按理说,密道的出口应该用隔板掩饰,可是底下的人无论如何小心的挪动隔板,都势必会发出一些声音,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但凡稍微警觉些,就会听见。 所以,他们才提前就把隔板撤了。 而宣睦的感官敏锐更胜常人,隔着一层床板,底下人一冒头…… 那种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他就听见了。 虞瑾冷嗤:“密道直接挖到床底下,亏他们想得出来。” 宣睦没说这个,只抓紧时间解释情况:“我手下驻军的粮草,朝廷会用税粮拨过来一部分,大部分则是就近在南方各州府采购。” “这两年明明风调雨顺,粮食产量没有下降,可是连续两三年,粮价都在持续走高。” “往年都稳定在四百文左右一石,前年和去年分别略涨了些,今年更离谱,直接涨到五百文一石,还推说粮仓存粮不足,要克扣出售的分量。” “这个谢掌柜,是这一带最大的粮商。附近十几个州县的粮食,除了交朝廷税收的部分,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过他手转卖的。 “以前军中购粮,就有与之合作过,但军中购粮,一般走得都是官方渠道,由当地官府做中间人,明码标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虞瑾听到这里,就懂了:“所以,你扮成二道贩子,想以长期合作做噱头,探探他手中存粮量,和粮价上涨的猫腻?” 宣睦点头:“我过来也没几天,能把生意做成近乎垄断这种程度的商人,除了自身手段,背后也必定少不了官府支持,我不能走官府那边的门路,就很是费了些周折才与他搭上线。” “抱歉,本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的。”说到这里,他方才找到机会道歉,“这里头水深,又非是在我的辖区驻地,稍有不慎就可能有危险,敷衍他们一两天就找个借口,你们先行离开。” 那位谢掌柜,都把密道挖到人家夫妻床底下来听墙角了…… 既然一脚踏进来了,怕是不好轻易脱身的。 虞瑾未置可否,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宣睦也知道,谢掌柜本就不十分信任他,现在掐着虞瑾这样的女眷就等于掐着他的把柄甚至软肋,必定死咬不放。 心中懊恼烦躁,他暂时便不再去想,突然发问:“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过来是要买粮的,庄林应该跟你说过,我答应今年之内采购一批米粮送去军中。”虞瑾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悠悠叹了口气,“至于你表妹,大概是你那亲妹妹看不顺眼要杀她,就撺掇她家里给她定了门莫须有的婚事把她骗出京……” 宣睦:…… 虞瑾:“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亲妹妹看不惯我,想杀我,所以得知我要去给你表妹送嫁,便安排了水匪半路劫杀我们,打算一石二鸟?” 宣睦:…… 这可真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当面打脸啊! 第117章 脸红 除了沉默,宣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宣六小姐这般人才,你怎么没把她送去敌国和亲?”虞瑾隐约感受到了他的尴尬,戏谑的心思上来,突然兴致勃勃调侃:“凭她一个人,完全可以把大晟小朝廷仅剩的旧朝血脉给杀个对穿,还打什么仗?咱们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宣睦:…… 自家那个妹妹属实拿不出手,宣睦只能任她奚落。 而且—— 若是换个人,都被宣屏雇水匪劫杀了,怕是上来就得迁怒先给他两刀泄愤。 也就这位虞大小姐,格局眼光异于常人,还肯配合他演戏替他解围…… “你为什么没杀她?”宣睦也突然好奇,顺口就问了。 他的语气平淡,纯粹好奇,仿佛轻描淡写聊着的那条性命不是他亲妹妹,而是什么与之无关的物件。 虞瑾却蓦的哑了声音。 宣睦没有不依不饶的追问。 床帐之内,一片安静,可虞瑾知道他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虞瑾方才缓慢开口:“我总觉得……区区一死,太便宜她了!”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虞瑾也没有恶趣味到非要折磨仇人为乐。 可是,她对宣屏却是当真恨极了。 是那种恨到哪怕是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依旧难平心中怨愤的程度。 前世,虞珂的死状虽然更为惨烈,但那是因为她犯下弑君重罪,律法处决,始作俑者,她的仇人也都被她自己手刃,所以虞瑾即便也是恨的,却不知道还能找谁去偿还这笔债。 而虞琢的仇,她却可以清清楚楚记在宣屏头上。 说什么不想越过宣睦去对他的至亲下手,其实只能算是借口,她就是心里恨得狠了,那种近乎扭曲的愤怒支配下,她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的设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从宣屏身上出了这口气。 虞瑾有时候会想,她的这种心态似乎是有些病态疯魔了。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 重来一回,她总在患得患失。 前世,至亲之人一个个惨烈离世带来的那些遗憾和痛苦,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磨平消散的。 心情一瞬间极致的低落。 没了说话的兴致,虞瑾翻了个身,背对着宣睦,闭上眼。 宣睦隐隐感知到她似乎情绪不对,可两人毕竟不熟,他也不好深究什么,过了一会儿,也跟着闭上眼。 此时,自密道离开的探子已经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地面,进入一个四尺见方的小隔间。 他转动机关,前面的墙壁缓慢挪开,露出一个书架的全貌,所处位置是一间书房。 书架随后挪回原位,他快走两步,低眉顺眼和谢掌柜站在一起。 谢掌柜旁边,还站着洪管家。 两人俱都眉目低垂,态度恭敬中略带拘谨,眼观鼻鼻观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桌案后头坐着的中年人开口,语气散漫,表情却十分阴沉。 他面前桌上,摆放着紫檀木的小盒子。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空的,小小的金镶玉的长命锁被他拿在指间把玩。 探子回道:“那位严少夫人说是偶然察觉有孕,这才着急出来寻了夫婿报喜的,两人没办事,只就着孩子和家中琐事聊了一些。” 他知道主子要他探听的是什么,想了想,又解释:“生意上的事,一句没聊,瞧着那女子该是不懂这些的,所以才没兴趣。” 案后的“主人”微微一愣,垂眸看向手里那个小孩子的长命锁。 说实话,两个出门在外的姑娘,身上带着给孩童打造的长命锁,这很不合理,哪怕虞瑾给的说法是路上随手买的,他都觉得反常。 可如果说是一个刚刚发现怀孕的小妇人,看见这东西喜爱,突发奇想买下,又仿佛就无懈可击了。 沉思片刻,他视线转向另外两人。 洪管家立刻道:“她应该确实是不懂的,白日里提起两句,说的也是妇人拈酸吃醋的那些酸话,催促严少东家早日做好买卖回去。” 案后之人,又再看向谢掌柜。 谢掌柜脊背立刻挺直几分,神色凝重的微微摇头:“小的暂未探查出什么。” “怎么就突然找过来一位夫人呢?”案后之人若有所思。 谢掌柜是几人里面脑子最灵光的一个,当即眼睛一亮:“您是说……他察觉到了咱们的试探,刻意叫人伪装成家眷,来增加可信度。” 那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是觉得太巧了,哪怕是商贾人家,谁家女子抛头露面这般张扬的?” 他倒是不太怀疑虞瑾和宣睦的夫妻身份,虞瑾那样子,一看就是家世良好,也被精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这样的人,不比江湖草莽和烟花女子,能豁得出去清白名声不要,配合男人假扮亲昵。 这话,几人都无言以对。 之前接触宣睦时,宣睦都是有些强势的性格,利益和规矩上面分毫不让的,谁曾想,他那夫人一到…… 什么强势?什么原则?简直就是稀里哗啦碎一地,就眼瞅着他是恨不能将他那夫人捧上天,想想都觉得牙酸。 “那个姓严的,去核实他身份的人还没消息送回吗?”打破沉默的还是谢掌柜。 宣睦给出的假身份,说自己是西北边境,游走在边城和关外民族中间的行商,洪州知府是他表亲。 案后之人轻轻摇头:“北方地广人稀,又距离甚远,咱们的人脉又没延伸到那处,派过去的人怕是这会儿还在路上。” 折金钗 第103节 实在是宣睦提出的这个长期合作太诱人,若是宣睦的身份可靠,他当场倒手就能拿到现银,总比冒着风险往外运粮更稳妥更轻松。 巨大利益面前,他算是很有自控力了,还没被冲昏头脑,依旧拖着宣睦,叫人千里迢迢先去大西北核实宣睦的身份。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算不上好。 各自沉默了一阵,就又有人敲门。 年纪最轻的探子快走过去开门,从外面让进来两个人,分别是田娘子和换了一身装束的谢姑娘。 “老爷!” “义父!” 两人分别叫了一声,本本分分先行礼。 案后之人先看向田娘子。 田娘子道:“那两人相处十分亲昵自然,应该是小夫妻新婚燕尔,还黏糊的很,两边的下人也都相互十分熟稔,奴婢……实在没看出什么破绽。” 思虑再三,她还是硬着头皮又补一句:“就是……那严少东家似是有些惧内,对夫人殷勤备至,夫人的洗脚水都是他亲自去打的。” 谢姑娘眼底黯色一闪而过,然后鼓足勇气,刚要上前一步,却被案后之人抬手制止:“不要节外生枝,收起你的小心思,若是坏了我的事,你知道下场。” 谢姑娘脸色微微一白,表情僵硬的又规矩下来:“是!” 那人起身,顺手把长命锁扔回洪管家怀里:“这是京城金满楼打造的,用料和样式都不俗,传信叫那边查一查,若能就此确认他家女眷的身份,西北那边的消息就不用等了。” 行过几人身边,他脚步顿住。 这人生了一张平凡至极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很容易被忽视的那类人,此刻眼神阴霾,却能盯得人胆寒。 “做两手准备吧。”他说,“那个小子给人的感觉不一般,不过这里是咱们的地盘,这生意能做成最好,如若不然……过两日等他们的银钱到位……” 说着,他顺势拍了最近的谢掌柜肩膀:“一锤子买卖也是可以的。” 几人俱是神情一凛,诺诺应是,然后大气不敢喘的目送他当先离去。 连日赶路,宣睦的存在并未影响虞瑾好眠。 反而宣睦—— 他素日晨起练兵成习惯,天没亮便早早醒来,然后又怕弄醒虞瑾,便就一动不动僵直的躺着。 足足熬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光大亮。 门外传来田娘子的声音:“严少东家和夫人尚未起身么?” “没呢!”石竹和石燕是早一个时辰就过来,蹲在门口守着。 石竹在玩抛石子,头也不抬:“姑娘醒了会喊人的。” 田娘子示意端着洗脸水的丫鬟暂且去旁边等着,坐下和石竹闲聊:“你们都是少夫人的陪嫁吧?两位主子才成婚不久?你这称呼都没改过来,日子久了,姑娘的婆家人该不高兴了。” “他们凭什么不高兴?”石竹啪的将一把石子拍在台阶上。 田娘子哪想到她会突然发作,不由的怔愣当场。 石竹瞪着她:“姑爷都得听我家姑娘的,他家里人算老几?他们凭什么不高兴?” 石竹一根筋,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要抡起拳头揍人…… 这吵嚷声,也终是将虞瑾吵醒。 虞瑾翻了个身,一抬头,恰是和宣睦…… 呃,是和宣睦散开了一半的领口对上了。 男人的肌肤呈现古铜色,常年练武,肌肉没有很夸张,却一眼便可窥见隐藏在那层薄薄肌理之下的力量感。 和赵青一样,宣睦的身上也有伤,单是胸口隐约露出的这一片肌肤上,就有新旧深浅不一的四五道伤痕。 虞瑾活了两辈子,也从未这般近距离又清晰的直面一个男人的身体。 这一瞬间的冲击力,可见一斑。 怔愣之后,她猛然抬头。 宣睦已经躺尸许久,见她终于醒来,才如释重负,起身到一半就见她又不动了,盯着自己胸口…… 他也狐疑低头。 四目相对,虞瑾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下一刻,手忙脚乱连忙把宣睦的衣襟掩上,同时欲盖弥彰的碎碎念:“那个……你身上的伤,藏好了。” 这要暴露出来,是要露馅的! 嗯,就是这样! 宣睦一时也没太反应过来,顺势拢住领口:“谢谢!” 虞瑾刚爬到床沿,下一刻,又飞快溜下床,披上外衫,趿拉着绣鞋快速绕过屏风过去开门。 “姑娘,您醒啦!”石竹蹦起来,就忘了继续和田娘子吵嘴。 “进来吧!”虞瑾脸上莫名有些发热,她刻意站在门边,想吹吹清晨的凉风。 园子外面,小环第三次借口路过时,终于瞧见她。 再三确认后,心思千回百转,急匆匆的抬脚就走。 虞瑾隔着院子看见一个小丫鬟站在外面,还没等看清对方容貌,就看她行色匆匆跑了,心中也是倏忽警觉。 只这是别人的地方,她还不好妄动。 石燕见她没有进门,又折返回来。 虞瑾冲她摇摇头:“刚才看见个小丫头,行为有些鬼祟,一会儿你叫庄林安排人,守好门户。” 石燕慎重点头。 虞瑾折回屋里,和宣睦各自梳洗。 才刚穿戴妥当,洪管家就亲自过来,说是请二人去厅上一趟。 那位谢掌柜,总不会今天还要继续亲自招待他们用膳吧? 两人对视一眼,若无其事跟着过去。 然则,厅上并未摆饭。 谢掌柜表情高深莫测坐在主位上,厅中瑟瑟发抖跪着一个丫鬟。 虞瑾一脚踏进来,她立刻抬头,指着虞瑾高声道:“就是她!她是京城宣宁侯府的大小姐,根本不是什么严家少夫人!” 第118章 手起刀落,威慑! 丫鬟抖如筛糠,眼神却坚定还饱含恨意,指着虞瑾大声控诉。 随即,她矛头又立刻转向宣睦:“宣宁侯府虞家的大小姐,老早就和永平侯府的世子定了娃娃亲,年初才因故退亲……我五月下旬离京时,她还尚且待字闺中,而且……” 当面嚼舌根,她本能心虚,又偷瞄了虞瑾一眼。 然后,继续:“她退亲一事闹得太大,当时名声不好,根本没有再度议亲,又怎么可能嫁给你,还……” 到底是诋毁之言,她胆子也没大到无所畏惧,说着,又去偷看虞瑾腹部,声音弱下来几分:“还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女子有孕,至少要一个半月以后把脉才能看出来。 这么算,虞瑾须得是在五月底到六月初那段时间,马不停蹄的定亲成婚入洞房才行。 而现实来讲,不仅虞瑾的身份不允许她如此草率的嫁了,单就冲着她当时刚退亲的那个名声…… 也不是那么容易嫁出去的。 何况—— 宣睦这人瞧着实在眼生,堂堂宣宁侯府大小姐,难不成真会嫁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 这些事,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小环,哦不,应该叫芳绫。 芳绫洋洋洒洒一番控诉,最后心一横,虎视眈眈瞪着虞瑾:“你就是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难道你还要睁眼否认不成?” 谢掌柜好整以暇看戏到这会儿,方才摆出一副为难神色。 装模作样刚想放下茶盏说两句,便瞧着虞瑾面带笑意率先看向他,质问;“谢掌柜,您怎么说?” 谢掌柜端着茶碗的手,连同表情都同时僵住。 不是,这句话不该是他来问的吗? 他表情快速镇定下来,也挂上处变不惊的笑容:“这……我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严贤侄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只不过这个丫头信誓旦旦,倒也不像信口雌黄,反而把我绕糊涂了。” 他面露难色,跟着话锋一转:“或者,您二位给我一个说法?” 说话间,他也在严密观察宣睦和虞瑾二人所有细微表情动作的变化。 两个人,甚至谁都没有慌一下。 虞瑾游刃有余,宣睦…… 呃,则是仿佛完全事不关己,就气定神闲站在虞瑾身边看着。 “呵!”虞瑾表情冷了下来,“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背景了,谢掌柜你还想要什么说法?难不成还想看我与一个奴才当面撕扯,给你寻个乐子不成?” 仿佛顷刻之间,她通身上下的气势就与之前截然不同。 若说初见时候,这姑娘只是有些目中无人的骄纵,此时此刻,整个人的气势都凌厉起来,隐隐带着上位者游刃有余的威压。 谢掌柜被她言语气势所慑,表情轻微凝重起来。 说实话,虞瑾这两句话,是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配质问。 然则,虞瑾随即就又再度转开视线,垂眸看向脚下跪着的芳绫。 芳绫瑟缩了一下身子,目光闪躲。 虞瑾打量她一遍,问:“没人对你动刑?” 芳绫一时未解其意,之后本能的恼怒:“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怕……” 折金钗 第104节 “严刑拷问”四字尚未出口,就被虞瑾冷蔑打断:“没人动刑逼供,那就是你主动使坏,要对我不利了?” 芳绫一噎,哑口无言。 一开始,她只是诧异虞瑾怎么会跑到韶州来了,还假扮成什么粮商的夫人。 早上确认了虞瑾的身份后,她当时也没想好要不要揭发,结果她心烦意乱埋头往回走时,就撞到了洪管家。 洪管家看她形迹可疑,扣下她质问,她直接就顺水推舟,把虞瑾给揭发了。 也不是她就对苏葭然多忠心,或者对虞瑾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她曾是苏葭然的心腹大丫鬟,还亲自沾手了苏葭然设计虞瑾的各个环节,如今再见虞瑾,她自觉就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我……奴婢只是实话实说!”芳绫咬紧牙关,强装镇定,“奴婢也想问问,虞大小姐隐瞒身份,诓骗我家老爷,究竟意欲何为?” “质问我?”虞瑾直接笑了,“你也配?” 她伸手,摸向宣睦腰间。 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宣睦身体反应先于脑子,腰部微不可察一偏,同时捉住虞瑾手腕。 他蹙眉,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面无表情,与他视线交汇。 然后,宣睦就后知后觉懂了。 心里无奈,他依旧迟疑犹豫,但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便松了手。 虞瑾手指按在他腰侧,腰带的搭扣上。 两人的互动只在须臾,谢掌柜都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他们小夫妻间不经意的暧昧举动。 下一刻,就见虞瑾手中乍现一道寒芒,如长虹贯日。 她自宣睦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手起刀落,一道血线随着剑锋飙出。 芳绫甚至没来得及感知到疼痛,便瞪大了眼睛,软软倒在地上。 她颈边飞溅而出的鲜血,划出漂亮的弧度,直泼在远处谢掌柜的鞋尖上。 谢掌柜手中茶盏,终于仓惶坠落。 “你……”他勃然变色,猛地站起,惊骇无比的看着厅中拎着长剑的女子。 虽然暗处藏了不少人,准备一言不合就将宣睦二人当场拿下,可是为了给这两个小年轻制造压迫感,明处就只有他一人。 谢掌柜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夺门而逃。 却看虞瑾随手将长剑递还宣睦,她表情冷淡平静,竟然心平气和的开始解释:“这个丫头是我前未婚夫凌家的逃奴,原名芳绫。她是背主私逃出京的,卖身契有没有被偷出来我不确定,但是押在官府的卖身契书她应该是没胆子去赎的,谢掌柜收留这样的人……要不您叫人进京找官府核实一下此人身份,顺便和永平侯府的人掰扯一下她一奴两卖的烂账?” 这是重点吗?现在的重点分明是人家指控你的身份有问题! 谢掌柜眼角疯狂抽搐,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勉强维持冷静。 他想佯装若无其事的笑笑,可是只能做到皮笑肉不笑;“虞大小姐言重了,是我一时不察,被刁奴蒙蔽了。” “来人!”他冲外面大喊一声。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快速出现四名家丁。 谢掌柜摆摆手:“拖出去!” 四人一声不吭,分别拎着四肢将芳绫的尸体抬走。 谢掌柜再次看向虞瑾二人。 此时,他交涉的对象已经变成虞瑾:“谢某一介商贾,本分做点小买卖,倒腾几个银钱,自认为从不曾作奸犯科,而且我这偏居一隅……应该也没机会得罪京中贵人,侯府千金驾临寒舍,谢某实在不知……” 虞瑾一屁股坐下:“我夫君与您交涉多日,不就为了采买一批米粮吗?怎的……谢掌柜还真要因为一个逃奴的几句挑拨,就怀疑我夫妻二人的动机不成?” “哈!”谢掌柜打着哈哈。 涉及到朝廷官员,还是京城来的有实权的勋爵人家,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两人说话间,宣睦也将软剑重新隐匿腰间,挨着虞瑾坐下。 “我岳父在南境掌兵,每年都要采买米粮充作军饷,今年西边有些地区雨水少,当地米粮流通上市的少不说,品质也不行,他老人家为此十分为难苦恼。”他也没多解释自己和虞瑾何时成亲以及自己的具体身份问题,只就神态自若的侃侃而谈:“想着替他老人家解忧,我才辗转此处,打探一下粮市行情。” “若是军中采买,自然就该由当地官府牵线,去商行洽谈,可是听说今年粮产不丰,粮食紧俏……”说着,他又自然拉过虞瑾一只手:“前几个月京中出了些事,夫人与人斗气,也刚好夸下海口,年底之前要采购一批粮食充作军饷,我们夫妻便凑了家中所有现银,打算采买一批粮食给岳父一个惊喜。” 虞瑾自出现后,就一直表现得比较强势张扬。 谢掌柜虽然不知道京城里一个侯府的琐事,但要说虞瑾这种性格,与人赌气夸口买粮,也不是说不通。 再看这俩人自然亲昵的行径…… 虞瑾连宣睦腰带里藏着兵刃的机关都一清二楚,这要不是真夫妻,也说不过去。 不过,这样一来,宣睦所谓是洪州知府表亲的这个身份,就应该是信口胡诌的了,再怎么样,他也应该是京城的官宦人家子弟,只是看他和虞瑾相处的情况,家世应该是不如宣宁侯府的。 同时,谢掌柜也后怕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与宣睦接触数次,从来不知他还随身携带兵刃。 “原来是个误会,两位大义。”谢掌柜依旧打着哈哈,却绝口不提粮食买卖的事了。 虞瑾微笑,直接下了一记猛药:“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有备而来,凑有现银八万两,准备全部换购成米粮带走。这笔买卖,做与不做,谢掌柜你给句准话。 现银八万两,按照当前虚高的粮价来算,也可以买走足足十六万石粮食了。 而一个朝廷正一品官员的年俸是七百石,这个数目,足够他不吃不喝干上二百多年…… 就算是京城的宣宁侯府,要凑出这么一笔数量的现银,应该也差不多要掏空家底了。 第119章 八万两为饵,罪该万死! “你要肯做,我马上联络家人送了银钱过来,咱们当场钱货两讫,你要不肯,我们也好尽快另寻卖家。”虞瑾气定神闲。 虞常山掌管的西南驻军,约四万人,这批粮食,足够支撑他两三个月的全军军饷。 怪不得他女婿要谎称做长期买卖,否则普通商人一次性采购这么大批粮食,实在是太可疑了! 说实话,虞瑾这八万两的鱼钩往外一抛,不仅谢掌柜,就连宣睦都被她这豪气的大手笔镇住了。 谢掌柜张了张嘴,明显想要答应,却仍有什么顾虑。 虞瑾于是一笑:“之所以找上您,无非看中了你谢记是老字号招牌,兼之您家底丰厚,可以一次性凑够我们所需,如若不然……我去别处,至多就是多找几个卖家凑一凑罢了。” 这话是实话,天下粮商,又并非只他谢记一家,只是散买要多费些周折罢了。 虞瑾势在必得,等待答复。 不想,谢掌柜思虑再三,还是推脱,言辞相当谨慎,“实不相瞒,这么大一批数量的粮食,就算搜罗了我家所有的粮仓,一时也未必凑得出……要么二位给我点时间,我这就叫人清点库存,再看看这笔买卖到底能不能做?” 他这种大粮商,手上把持的肯定不会只有当季新收的粮食。 历来粮食都是紧俏货,他们手上肯定会留着存粮,万一来年遇到哪里旱涝灾害,就可以趁机大发一笔。 虞瑾和宣睦心里各自有数,当着谢掌柜,却只当自己不懂。 “行吧,那你尽快确认,别耽误我的事。”二人起身,依旧是虞瑾出面交涉,“三日之内若是不能达成交易,我们自行离开。” 言罢,两人径自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中,宣睦忽的一笑:“这件事要是办不成,我都没脸去拜见岳父大人了,头次见面,他老人家若是对我不甚满意,那可怎么好?” “我父亲才四十有六,你管他叫老人家?”虞瑾冷嗤,“你要打算就这么跟他说话,那我趁早给你一封休书算了。” “虽然你嫁我算是低嫁,我毕竟也不是入赘,这休书怕是你写不得的。” 两人谈笑风生,渐行渐远。 庄林和庄炎等在院子外面,之前看见有人抬了个丫鬟的尸体出来,赶紧扒门看了,确定自家主子没吃亏,就没有往里冲。 此时,听着这俩人煞有介事的打情骂俏,已经麻木了。 “公子,夫人!” 走出去一段路,四下无人,虞瑾边走边说:“得尽快了,别的都好搪塞,就我们的夫妻身份经不起查,一旦给足他们时间,叫他们往京城核实消息,他们就会知道与我同行的是你表妹,届时你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她编造出来的一切都经得起查,也可以找到合适的借口搪塞,可她和宣睦搅和在一起,就说不通了。 宣睦眼角余光后扫,也道出自己的判断:“饵料下足了,他都推脱不咬钩,我看他不是不想吃下这笔生意,而是……” 虞瑾颔首:“他做不了主,需要去询问真正能做主的人。” 庄炎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官商勾结?以往军中来此处购粮,都是韶州知府牵线搭桥,这生意……总不会其实是他在做吧?” 宣睦道:“他肯定会从中拿好处,甚至给姓谢的庇护,却应该没胆量公然插手。” 虞瑾侧目,见他面色凝重,就想到昨夜睡前他说的那些话:“他们敢于公然哄抬粮价,完全不担心因为涨价存粮卖不出去,就说明他们应该还有别的大批量出售粮食的渠道,试问,除了供给军中,谁还有这么大的胃口,可以吃下这大批量的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脚步同时一顿。 宣睦没说话,因为他心里其实早有类似猜测。 庄林和庄炎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义愤填膺。 “若是粮食真被偷渡到南边去了,那么……他们可就罪该万死了!”庄炎咬牙切齿,却迫于所处环境,声音使劲压着。 “先回去。”宣睦道,“等着先听听他们后续怎么说。” 主仆一行完好无缺的回来,田娘子莫名就带了几分心虚,再见他们时,就有些不怎么自然了。 虞瑾故意没有避讳的与宣睦道:“用完早膳你陪我去四方客栈,我和曹叔约定了,他办完事去那里寻我,昨日搬来这边匆忙,没有留信给他,我怕他扑空。” “那你换身衣裳咱们就去吧,看着天不太好,晚些时候怕是又有阵雨。”宣睦斟酌片刻,一锤定音,“那条街上食肆很多,难得出趟远门,咱们去街上逛逛。” 这种时候,两人还有闲心出去闲逛品尝美食,瞧着就真是一对儿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陶翩然听见动静,从房间跑出来:“是要出去玩吗?我也去。” 虞瑾一笑:“行,我去换了衣裳咱们就走。” 宣睦陪同虞瑾一起回房,虞瑾只换了外衫和外裙,宣睦取过昨日那件斗篷,亲自替她披上。 虞瑾知道田娘子就在外面随时听动静,便没有拒绝。 宣睦的身量高,虞瑾微垂眼帘,视线就自然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宣睦是个严谨的人,衣裳穿得也一丝不苟,里面交领深衣的领子高高竖起,外罩圆领袍,也打理得妥帖板正…… 却也恰是因为这样的反差,虞瑾不期然就想到清晨他衣带半松,散漫松弛的那一幕。 折金钗 第105节 再度脸热,她觉得自己这是有什么大病! “怎么了?”宣睦替她仔细整理好斗篷,见她呆立不动,忍不住询问。 两人站得近,他声音又刻意压低几分,不期然便萦绕出了暧昧的氛围。 “没什么。”虞瑾连忙后撤两步,掩饰着低头一把扯开斗篷的系带,又自己灵活的飞快系好,“带子系得有点紧了。” 斗篷披在肩上,宣睦是有分寸的。 可虞瑾一本正经,他反倒真的怀疑起自己,抬起手指拧眉回忆。 “走了!”虞瑾见状,拉住他手腕就拽着他快步出门。 庄炎带着两个护卫留下看守家当,其他人簇拥着主子们大大方方出门去了。 另一边的大厅里,虞瑾和宣睦刚走,内室就款步踱出一人。 正是昨夜书房里发号施令那位。 “掌柜的!”谢掌柜收摄心神,恭敬作揖。 那人站在地面残留血线的尽头,垂眸盯着足尖处的一点红,半晌没说话,神情变幻莫测。 谢掌柜战战兢兢,实在等得心焦,主动询问:“京城里的侯府大小姐隐姓埋名跑过来,小的这心里总觉不踏实。而且,军中粮草几时需要他们私下采买了?这会不会是个圈套?要么还是找个接口打发了他们吧?” 那人盯着地面看了许久,表情阴郁:“就因为她是京城侯府的千金,我们反而要束手束脚,不能随便动她了。不就是做买卖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怕什么?只要他们拿的出银子,就卖给他们,早点打发他们走。” 诚如宣睦和虞瑾预料中那样,他在这一带生意做这么大,是有强硬后台的。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宣睦二人若只是两个无名小卒,他们就算强行把人和银子一起留下也不无不可。 横竖往来这边的客商,都是走水路运货的,他们采买了大批粮食,回程途中被杀人劫财再正常不过。 而省下来的粮食,自然可以再卖一次。 现在,这两人既然大有来头,那就不能动他们了。 谢掌柜依旧心中不安,他指了指天:“会不会是上面往年的账目露馅了?虽说朝廷不会派一介后宅女子前来核查朝廷之事,可是那个姓严的……三天时间,是不是也来不及从京城那边核查他的身份了?” 那人却是不慌不忙,走到门口,面向京城方向:“那就看看,他们是否真能搬出八万两现银来。” “怎么说?”谢掌柜跟过去,颇是不解。 “宣宁侯府是追随陛下,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开国之初由于国库吃紧,陛下论功行赏,除了加官进爵之外,给的都是田产、宅子和铺面这类赏赐,不计其数。经营这些年下来,他家要拿出八万两现银,应该不在话下。”那人面无表情,语气却是意味深长,“但若是朝廷为了查案出面抛饵,便不会真金白银搬出几万两来试探咱们的虚实!” 没有哪个查案的官员,能有这么大的魄力和手笔。 反而虞瑾给出的理由,是说得通的。 谢掌柜再三思忖,慢慢领会其意:“那就……卖给他们?” “嗯。”那人点头,随后目光狠厉,一字一句,“不过他们身上还有一处疑点,还是做好两手准备,最后试探一次,要么就钱货两讫,和他们完成这笔买卖,要么……就瓮中捉鳖,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算宣睦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谁又能证明是他们干的? 谁叫山高皇帝远呢?! 第120章 再把银子抢回来? 宣睦和虞瑾一行人出门,先在街上找了间老字号的食肆填饱肚子。 虞瑾依旧挑挑拣拣,吃的不多。 陶翩然等人一早起来都听说了怀孕的“喜讯”,实在是这无中生有的太过尴尬,陶翩然只顾埋头吃饭。 宣睦不紧不慢吃了一些,中途停下筷子,转头问虞瑾:“还是没有胃口?” 虞瑾摇了摇头:“这里的饭食用料杂多,我不太受得住这口味,还是晚些时候回去叫厨房给我煮面吧。” 此处是别人的地盘,谢掌柜的势力盘踞多年,保不齐哪里就是他的眼线。 演戏,还是要演全套的。 陶翩然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表情,叫对面两人的戏白演了,把头埋得更低。 用完早饭,几人才溜达着不紧不慢往四方客栈去。 “哟,客官,您来了。”伙计热情迎上来。 虞瑾和陶翩然这样的年轻姑娘单独结伴出行,本就少见,兼之两人年轻貌美,言谈举止也都不俗,伙计印象深刻。 此时瞧见虞瑾身边站着的宣睦,他面上热情不改,心里却已暗自琢磨起来:“您几位这是……还要住店吗?” 几人空手而来,没拿行李,看着就不像。 “我们投奔了亲戚,不住这了,就是问一下,可曾有人过来打听我们?”虞瑾笑道。 伙计抓抓后脑勺,刚要摇头,坐在偏僻角落的一个汉子已经起身快走过来:“大小姐。” 伙计面露茫然,不禁多瞧了这人两眼。 虞瑾云淡风轻的微微颔首:“曹叔到了?” 这护卫名叫梁广,梁广爽朗一笑:“在楼上房间,恭候大小姐……和姑爷多时了。” 谨慎起见,他们压根没有进店来打听虞瑾的行踪,而是在街上最热闹的铺子吃了一餐饭就大概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谢掌柜谢不同是这韶州城里最大的豪商,无人不知。 昨日宣睦一行被他热情迎去了自家府上暂住,消息也很快传开,大家都在猜测宣睦的身份。 自然而然,议论中就少不得提及他的夫人和表妹。 外地来的两位美貌女子,刚在四方客栈落脚,随后便跟着夫婿搬去了谢府。 自家大小姐成没成婚,曹管事能不清楚? 但是能叫虞瑾无中生有认下一个不存在的夫婿,那就必定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 所以,曹管事行事越发谨慎,不仅没去谢家找人,甚至也没跟客栈的人打听,就佯装是个普通的客商,住了进来,只等着虞瑾主动联系。 “曹叔,大小姐和姑爷到了。”梁广第二次称呼宣睦,已然十分熟稔自然。 曹管事打开门,也是热情又恭敬,将包括陶翩然在内的三人让了进去。 虞瑾指了指两边墙壁。 曹管事肃然:“两边房间住的也都是我们的人。” 虞瑾这才带着宣睦坐下,言简意赅替二人互相引荐:“这是我家的老人,曹叔曹管事,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宣世子。” 曹叔屁股才刚落到凳子上,闻言,立刻又笔直的站好,作揖:“见过世子爷。” 同时,心里也越发警醒。 以这位的身份,隐姓埋名出现在这里…… 事情怕是更加棘手。 “遇到一点小意外,我的真实身份被识破了。”虞瑾示意曹管事落座,继续说正事:“他现在化名严恒之,具体的身份来历,有人询问你只管搪塞,不用正面回答,只要守住一点……他是我刚成婚不久的夫婿就行。” 曹管事眼皮子一抽,下意识偷瞄了宣睦一眼,恭敬应是。 虞瑾只专注于正事:“现在时间紧迫,我不能叫他们有时间和京城方面通信核实我与宣世子的身份,咱们必须速战速决,准备好的银子……你现在带了多少在身边?” 曹管事立刻收摄心神:“这里情况不明,为免遭遇歹人觊觎,我只带了一万两,剩下的还在船上。” 宣睦此时,方才沉沉开口:“你真带了八万两银子出京?” 主仆两人,不约而同转头。 宣睦面上虽然不显,心情却是一言难尽。 曹管事自知这是落了把柄出来,不由的紧张起来。 “怎么,宣世子打算铁面无私的告发我们宣宁侯府?”虞瑾泰然自若。 宣睦:…… 宣睦知道她没有较真,但是这件事太严重,他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朝廷又不是每年不拨军饷,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家里,却私下筹集这么大批量的粮草…… 这消息但凡传回京城,就会被有心人士攻讦,言官那边更是一参一个准。 一方主帅,私自屯粮养兵,这是意欲何为? 虽然—— 他大概能猜到虞瑾孤注一掷做这件事的原因,也佩服这姑娘的远见和魄力。 可现在,她的身份暴露了啊! 心中飞快的斟酌,宣睦道:“就用这一万两,我们去把谢家粮仓的位置钓出来就收网。” 因为虞瑾提前做了铺垫,有她当着宜嘉公主撂下的话,哪怕她多凑了一些银子出来买粮,一万两这个数目,还没那么夸张离谱儿。 虞瑾也知道,这趟弄不好她和宣宁侯府就都麻烦了。 “那位谢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应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这一万两,怕是无济于事。”盯着宣睦认真的神情,她权衡再三,还是道出心中想法:“如果最终证明他有问题,我们不可以把银子搬回来,当成没有过这回事吗?” 宣睦:…… 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米粮肯定已经装船运走了,你再让我带你去把银子抢回来当成没这回事? 是这个意思吧? 十六万石粮食,按照内河航运的载重量,一条船最多搭载三千石,这就是几十船粮食了! “我带兵这些年,自认为胆量已经不小,我都没敢这么想过。”宣睦的表情虽然绷住了,眼神却透着明晃晃的一言难尽。 曹管事也为自家大小姐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感觉到汗颜,直想捂脸。 虞瑾则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不可以吗?” …… 一番“密谋”后,事情还是要抓紧时间去做。 曹管事命人把分散带着的银子集中起来,然后押着这一万两银子,跟随宣睦一行去了谢家。 庄林奉命,带曹管事那几个手下,去取剩下的银子。 折金钗 第106节 彼时,谢宅前院的厅中已经打扫一新。 谢掌柜再次端足了架势,在此接待了他们夫妻。 宣睦开门见山:“既然已经互相透了底,就没有必要再打太极浪费时间,我们带来的银子是八万两上限,谢掌柜你这边能出多少粮,咱们先行交易,若是凑不足我要的数量,剩下的我们再去别处采买。” 谢掌柜已经再度恢复从容,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也不甚动容。 他笑道:“已经叫人去各个粮仓和店铺清点了,具体数量还没那么快出来。” 说着,他又闭眼似乎心算了一下:“粗略估计,就算凑不到你们要的数量,少说十万多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样吧,天黑之前我给二位一个具体数字。” “行,那这一万两我留在这,算作定金。”宣睦也痛快,“劳你请商会的人来,做个见证,再给我写个收据。咱们在商言商,先小人后君子。” 虞瑾的身份已经亮出来了,他们并不担心谢掌柜会赖账。 谢掌柜没想到他们如此果决,仿佛十分着急的模样,沉默迟疑了一下才道:“行,那两位先回别苑歇息,我命人去请商会会首过来,顺便给您写个定金收据。” 谢掌柜起身,就要往身后的内室走,却见虞瑾二人都坐着没动。 不得已,他也顿住脚步,递过来一个不解的眼神:“二位……这是还有话要说?” 虞瑾道:“我们这么大批量的采购,价格方面……谢掌柜是否应该让一让?” 谢掌柜表情明显一僵:“今年粮价上涨,也不是我谢记一家坐地起价……” “谢掌柜是生意人,买卖可不是这样做的。寻常我们去铺子里买东西,多买两件,伙计还会抹零或者添上一两件搭头。”虞瑾神情语气都透着几分轻慢。 谢掌柜如何听不出她的暗讽? 他表情落了下来:“那你觉得这价格算作多少合适?” 虞瑾看向宣睦。 宣睦垂眸略一思索:“我提前也有打听过,这边的粮价不是今年才骤然涨起来的,前年和去年皆有涨幅,不过今年确实有些虚高了,我也不拿前些年的价格说事儿,就照去年的普遍价格,四百三十文一石,如何?” 说是讨价还价,这语气,这态度,又分明是寸步不让的。 好在…… 谢掌柜早有准备。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点头:“行。不过运粮的漕船你们自己找。” “好!”宣睦一锤定音,这才心满意足带着虞瑾离去。 谢掌柜却站在厅中,久久未动,直到内室的人出来,他方才恭敬拱手:“掌柜的,他们居然没忘记讨价还价,看来……应该确实是为了买粮而来的,还需要再试探吗?” 今年粮价虚高,如若是真心想做这笔生意的,不会眼看着这么大个坑就直接往下跳,肯定会在价格上争一争的。 而若是朝廷方面下的饵,对方为了叫他们放松警惕,反而不会提这个价格上的问题,毕竟那些人又不是真来买粮的。 “早上出门期间,他们的人也去渡口上联系漕运的船只了。”那人神情依旧不见轻松,“瞧着……还真是个正经买家。” “那就……做了这笔买卖?”谢掌柜试探。 那人又再沉默片刻,方才点头:“嗯,早点打发他们走也是好事。” 谢掌柜又问:“那这数量……” “既然已经说了存粮可能不足,那就凑十五万石给他们行了。”那人说完,径自离开,沿着一条幽静小径往后院行去。 傍晚时分,谢掌柜请来商会的会首和两位副会首一起做见证,并且拿出了提前写好的定金收据,和出售十五万石粮食的契约。 宣睦二话不说,挽袖子就上前提笔,打算签字画押。 谢掌柜似笑非笑,挡了一下,目光直勾勾看向虞瑾。 虞瑾莞尔,实话实说:“我的身份,不方便。” 因为还有商会的人在,她没说太多,可是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一旦她白纸黑字,在这份购粮契约上写上自己的大名,回头这些人使坏,把契约往京中一送…… 这位虞大小姐,说话总能噎死人。 谢掌柜心中不快,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我们做买卖的,诚信为本,大小姐这样,倒像是质疑我谢某人的人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买卖做下来,最终不就图个利字吗?”虞瑾莞尔,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戒心和不信任,“我是真金白银,一次性将货款予你付清的,至于是我出面或者是我夫君出面,有什么区别?” 下一刻,话锋一转,直接怼在谢掌柜脸上:“还是谢掌柜就是想要诓骗我来签字画押,留待他用啊?” 第121章 黄雀在后,虞瑾被掳 谢掌柜勃然变色,又瞬间压下情绪,皮笑肉不笑:“大小姐真会开玩笑。” 这位虞大小姐,给人下不来台,都不分场合地点的。 谢掌柜着实怕了她,后面不敢再多言。 因为这批粮食数量巨大,从各个粮仓店铺集中运送到码头也需要时间,虞瑾这边协调船只更需要时间,契约签订之后,又余下一日留给双方各自准备交易。 约定了,后天一早开始,在码头交钱装货。 虞瑾和宣睦回到住处,曹管事已经离开,去码头忙着安排漕船。 晚饭是“夫妻俩”带着陶翩然一起在房里用的。 虞瑾亮明身份后,田娘子等人就收敛许多,不太敢明目张胆在房间里围着他们转悠。 用完饭,坐着喝茶时,宣睦朝庄炎递过去一个眼神。 庄炎立刻回禀:“自从住进来,这两天属下一直叫人暗中盯着那位谢掌柜,这两天他一直呆在前院,在正厅和书房之间来回,应该是没回过后院,后院女眷,也没人来前院寻过人。” 虞瑾看向宣睦。 陶翩然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看宣睦。 宣睦靠着椅背,仰头闭眼冥想:“早上他还推说这生意做不了,我们出门一趟,前后不到两个时辰,他又态度明确的表示可以合作。至于出粮数量……也是我们中午回来与他交涉时,他含糊推脱,待到下午再见,就有了明确的说法。” “这么大一笔买卖,肯定要深思熟虑才做决定,肯定是背着你们花时间想明白了呗。”陶翩然想都不想的插嘴。 虞瑾和宣睦,双双无视她。 虞瑾再次向庄炎确认:“这期间,你确定他也没出过门,或者有什么人进来和他见过面?” 庄炎仔细回忆,方才摇头:“我们的人虽然不能近身监视,但远远瞧着,他确实两点一线,也没见过外人,除非是他那书房里有什么暗道直通府外,他从那里与人见面的。” 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 这座府邸很大,要从地下开通一条暗道通到外面,可是个不小的工程量。 再者…… 谢不同这一介商贾,犯得着出个门都这么大费周折吗? 宣睦也道:“这位谢掌柜,后院姬妾不下二三十房,听说今年上半年还纳了一个良家……总不能因为咱们来了,他就连平生一大雅好都戒了,就为了专门对付咱们?” 主要是,他一直住在前院的这个情况,比较反常。 事实上,他进后院,要不要找姬妾服侍,谁知道?反而住在前院,显得有些割裂和刻意了。 有一种隐秘的直觉,在两人脑海里呼之欲出,但一时又抓不太住关键,只有陶翩然眼中是一片清澈的茫然。 沉默许久,宣睦问虞瑾:“明天码头上会比较乱,你的这两个丫鬟,能确保你的安全?” 虞瑾点头,继而看着陶翩然道:“明日一早,曹叔会过来,届时你跟着他走,他会安排你坐第一批船先走。” 陶翩然其实始终不知道他俩这两天这么投入演戏是意欲何为,她也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更不想掺合,所以果断点头:“知道了。” 安排好陶翩然,虞瑾目光才再度落回宣睦脸上。 宣睦这才给庄炎下了死命令:“既然觉得那位谢掌柜可疑,那你就去盯紧了他,一旦他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将人按下。” 庄炎想了想:“明天?还是现在就去?” 宣睦:“现在!” “是!”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其他人也就散了。 虞瑾和宣睦洗漱过后,也早早躺到床上。 两人俱都要为了次日养精蓄锐,心无旁骛,各自安稳睡去。 次日清晨,陶翩然就如约跟着曹管事出门,美其名曰先去码头上帮忙看着装船。 虞瑾和宣睦是赶在临近中午方才到的码头。 彼时,码头上忙得热火朝天,第一批二十艘船已经装好了货,正待出发。 虞瑾命庄林把现银搬出,当面结清余款,漕船便拔锚起航,驶入河道。 这里的河道单一,要先往东北方向行驶二十里,进入主运河。 虞瑾这批粮食,要运去西南,就得先沿主运河北上,到江陵府大渡口,再改道西南。 下午,虞瑾和宣睦双双在码头坐镇,傍晚时分,第二批同样的二十艘船起航。 米粮还在从各大粮仓店铺源源不断运来,最后十几船,目测要在午夜前才能装载完毕。 期间,谢掌柜也一直亲自守在码头,在各大临时仓库中间来回奔走协调,忙得不可开交。 身后跟着一串儿账房先生,听他统一调配。 虞瑾总觉哪里怪怪的,突然灵机一动问宣睦:“我们偶遇那天,你们清场了整个酒楼谈事情,我记得他身边是跟着一老一小两个账房的,那个年纪轻些的,今日也一直在这边忙活,另一个……” 她一提,宣睦就想起来了。 不是他不够警觉,而是那天那两个所谓的账房就是摆设,全程没参与谈话。 再者—— 年长些的那位,相貌平平,气质平平,甚至没什么太明显的记忆点,谁会没事去反复回想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综合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宣睦忍不住笑了:“这障眼法使得……真把我当傻子耍了。” 庄炎盯梢谢掌柜期间就回禀过,是有在前院见过那位账房先生出入书房的。 谢掌柜召见账房先生问话,再正常不过,宣睦也压根没多想。 折金钗 第107节 虞瑾同他对视。 宣睦心领神会:“你与我一起回去?” 虞瑾摇头:“你我一起消失,会惹人生疑的。” “行,那你自己注意点儿。”宣睦并不拖泥带水,带着几个人,很快消失。 不多时,就有人发现他不在,过来打听:“严少当家呢?” 虞瑾坐在椅子上,丝毫不被周遭喧嚣所扰,怡然品茶:“他回谢府取行李去了。” 交易完成,他们夫妻自然要跟船一起北上的。 那人喝了水,就又很快走开,继续忙活。 宣睦离开半个时辰左右,庄炎突然行色匆匆挤过人群找来。 “少夫人,我家公子呢?”庄炎问。 虞瑾察觉他神色有异,不动声色挑眉:“他回城取我们的行李了,怎么?” 庄炎凑近她几分,悄摸亮出藏在掌中一个小瓷瓶,压低声音道:“剧毒,那个谢掌柜。” 这里人多眼杂,还不时就有人从旁经过,庄炎不好说得太细。 虞瑾思维何等敏捷?当即明了。 她心下一沉,又飞快镇定:“人呢?” “扣住了。”庄炎道。 虞瑾抬脚要走,庄炎却没动。 宣睦不在,他不知该不该带虞瑾过去处理此事。 可谢掌柜公然往要运去西南军中的米粮里下剧毒,这事情可谓相当严重,虞瑾等不得宣睦回来。 “先带我过去看看,这里马上装好船,我们就不能在码头上逗留了。”虞瑾道。 而且,那位谢掌柜若是长时间不出现,谢家的人肯定也要找他的。 庄炎权衡利弊,最终一咬牙:“您随我来!” 石燕二人要跟,被虞瑾隐晦递过去一个眼神,制止了:“抓紧时间装船,粮食是真金白银买的,不容有失。” 说完,她便跟着庄炎走了。 谢掌柜有问题,他曾经带着的那个账房先生也有问题,而且…… 这批米粮采买的过程都太过顺利丝滑的不像话,反而叫人心生警觉。 就好像是—— 所有人都在配合他们一样! 码头上库房多,露天堆放的货物也多,庄炎带着她七拐八拐,去到一间略偏僻的库房前。 “这是他们暂时存放米粮的一个仓库,那胖子说是带人过来搬运,却暗中往麻袋上滴洒毒药,属下为免打草惊蛇,先将他和在场的几个伙计都打晕绑起来了。” 庄炎边说,边率先一步去开门。 因为说话分了心,哪怕他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 下一刻,凌空一张大网罩下。 四名身手矫健的汉子,利落收网,将两人背对背捆绑在了一起。 庄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就要破网。 却不想,那几人身手居然绝佳,当场发现,三两下夺了他的匕首,又利落将人打晕。 谢掌柜这时才从黑暗的库房里走出。 此时,他惯常和蔼无害的那张脸,已经变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态:“快点。” “是!” 几个手下应声,很快自暗处推出几辆板车。 每个板车上都堆着三四个大箱子,他们打开其中一个,将被网住又昏迷的虞瑾二人利落塞进去。 谢掌柜面无表情看着,眼底神色颇是自得。 他呢喃:“宣宁侯府……虞常山的千金,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今夜码头上,装货的船只并非只有虞瑾他们的,这些人推着板车过去,快速将箱笼搬运上船。 他们只有一艘船,装好货物,立刻拔锚驶离了韶州渡口。 河面上黑浪翻滚,大船破浪而行,很快融入远处茫茫夜色。 第122章 宣睦:打掉他的牙! 韶州府衙。 入夜后,前院便门户紧闭,黑漆漆一片。 后院的正房之内,却灯火通明。 只是院墙高耸,将灯火的光亮隔绝,外人难以窥见内里乾坤。 两个男人,临灯交谈。 韶州知府原尚,一脸的志得意满。 他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私购粮草,就等于图谋不轨,兵权可是个好东西,若是宣宁侯因此被夺权,咱们就立下大功了。” 坐在屋里的另一人,恰是曾经跟在谢掌柜身边的那个长相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相较于原知府的满面红光,他却十分低调内敛,神色凝重之余,甚至带着明显的阴沉。 “谢掌柜,谢老弟!别太紧张,这里可是咱们的地盘,你的行事过于小心谨慎了些。”原知府兴奋的坐不住,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咱们同坐在一条船上,我不妨实话对你说,朝中打上南境兵权主意的大有人在。这次,机会送到咱们手上,若是扳倒了宣宁侯,于你我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对面之人依旧面色沉沉,盯着外面天色。 “明年正好我在此处任期三年可满,届时我被提拔……”原知府情绪激荡,行过他身边,手掌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那人不为所动,依旧盯着外面天色,呢喃:“最早那二十条船,正午时分便出发了。就算此去逆流,加上载重拖慢行程,入夜之后他们也该驶入主运河继续北上了……从时间上算,虔州那边应该已经拦截成功,并且送来消息了。” “别急。五十四条大船,整整十五万石粮食啊,他们还能上天遁地了不成?万一他们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少不得要多花些时间制服。”原知府已然是被即将升官发财的美好向往冲昏头脑,丝毫不以为意,“这黑灯瞎火的,消息迟来也很正常,咱们再耐心等等。” 那人依旧没有掉以轻心:“你确定虔州那位知府大人靠得住?”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原知府依旧止不住的兴奋,“他执掌虔州政要,检察漕运本就是分内之事,他只是尽职尽责,连夜抽查漕运船只,刚好拿到了宣宁侯私自购粮运粮的把柄,如实上报而已。他就是顺水推舟罢了,送上门的政绩,他傻了才会往外推。” 漕船驶入主运河后,如果北上,就势必要从虔州渡口经过。 原知府自顾说得高兴,口干舌燥。 他一边提起茶壶倒水,一边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大泽城的赵青霄,从不肯拉帮结派,还是老光棍一条,孤身一人,想抓他的软肋都没处拿捏。宣宁侯府又是开国功臣,父子两代忠臣良将,深得陛下信任……偏偏那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奉行独善其身那一套,也是谁都拉拢不动。” 说到亢奋处,他忍不住畅快的大笑出声:“谁晓得他虞常山一世英名,居然养出这么一个蠢女儿,主动送上门来,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话音未落,正要喝水,就听院中砰的一声。 动静太大,仿佛整座房子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原知府手一抖,一杯茶水当场洒了大半出来。 他恼怒回头:“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 彼时,旁边坐着的那位账房先生也已第一时间弹跳而起,表情略显骇然的瞪大眼,瞧着一脚踢倒大门闯进院里的人。 “你……”一瞬间心思转了几转。 他本就是个极致谨慎之人,哪怕话冲到嗓子眼,还是立刻生咽下去,没有贸然言语。 “你好大的胆子!”原知府明显也认得宣睦,惊诧之余又立刻勃然大怒,冲着外面喊叫:“来人!将这几个擅闯府衙的狂徒给我拿下。” 外面是否还有活人,尚且不知,只在他话音未落,宣睦已经带着人势如破竹,逼至眼前。 一个护卫上前,毫不客气一脚踹在原知府胸口。 原知府还没来得及觉得疼,人就往后飞去,刚好被踢回圈椅里。 好在—— 椅子够结实,没有当场散架。 再下一刻,一柄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距离太近,他一动不敢动,就保持一个瘫在椅子上的姿势,被硬控在那了。 那位“账房先生”的反应也不慢,几乎是在原知府动作的同时,就谨慎后撤半步,同时小幅度自袖中抖出个什么东西。 然则,宣睦的人,动作迅捷又暴力。 下一刻,他手腕就被人捏住,刚落到手里的两个小瓷瓶也被一把抢走。 然后,另一个护卫上前,三两下将他衣裳鞋子都剥了,只余一身薄薄的里衣和袜子,眼见着再藏不了任何东西。 被一群大男人闯进来,当众剥了衣裳? 这简直奇耻大辱! 他自然本能反抗,可他一个身板儿单薄的半老头子,如何抗衡浑身牛劲的一群兵痞? 将他身上搜刮一空后,那护卫又果断往他膝弯里一踹,他便双膝重重着地,疼得面容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宣睦没有过问手下人的暴力执法,足尖勾过一把圈椅,大马金刀往那一坐。 仿佛是觉得不够解乏,他随即长腿一抬,搭在了桌子上,松弛感瞬间拉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把原知府吓傻,他瘫在椅子上,眼珠都不知道该看谁。 “账房先生”被押着跪在地上,颈边也迅速被横了一柄长剑。 他咬紧牙关,只表情阴郁盯着宣睦,却是一言不发。 宣睦不意外他能沉得住气,仰躺在那里斜睨过来,语气轻慢:“谢不同谢掌柜,这两日,本帅客居在你府上,你都不曾出面招待一二,是你失礼在先,我这个人,心眼儿小了些,你可别怪我现在礼尚往来。” 谢不同敏锐捕捉到他自称上的差异,不由的瞳孔一缩,忍不住咬牙质问:“你……究竟是谁?” 折金钗 第108节 他当然想不到宣睦身上,因为宣睦是和虞瑾混在一起的,他只本能的猜测这人该是虞常山麾下的武将。 可—— 这个“帅”字,也不是一个小将配用的。 顷刻间思虑纷乱,他拼命想要琢磨清楚,却理不出丝毫头绪。 宣睦却不再理他,又偏头看向表情呆滞的原知府,笑道:“并非本帅厚此薄彼,而是谢掌柜得罪我更早也更狠,这算账……我自然也要先紧着他来,原知府你且等等,后续等你做的事证实了,你的账咱们也一笔一笔算,不会漏掉你的。” 原知府:……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忍不住又去瞧被剥得只剩里衣的谢不同,谢不同咬着牙,双手扶住膝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甚至怀疑对方被踢倒在地时膝盖骨给摔坏了。 这是一群什么强盗?竟敢公然闯进他的府衙里来行凶? 极致的惊惧过后,原知府想到自己知府父母官的身份,顿时硬气起来:“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宣宁侯府的人好大的胆子……” 宣睦理都不理,任他色厉内荏的叫嚣。 谢不同的衣裳被卷成一团,一脚踢到了外面院墙上。 护卫将从他手里抢来的两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拿给宣睦,宣睦接在掌中随意把玩,饶有兴致的询问谢不同:“应该不是毒药吧?” 谢不同咬牙不说话。 宣睦也不勉强,视线落在他束发的檀木簪上,挑眉:“那根簪子……” 谢不同腮边肌肉不期然抽动了一下。 “腰缠万贯的谢掌柜够简朴啊,用这么根破簪子束发。”下一刻,就有个护卫骂骂咧咧、粗暴拔走他的发簪,呈给宣睦。 宣睦接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双手一扭一抽,露出一把簪中剑。 他手指熟练拂过,试了试锋刃。 然后—— 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 旁边的原知府还在不知死活叫嚣,吵得人耳朵疼,宣睦语气淡淡:“打掉他的牙,再嚷嚷,就把舌头也割了。” 后一句,自然是唬人的。 毕竟,原知府是朝廷命官,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何况—— 他要真查出点什么,稍后少不得要押解这人回京,去刑部大堂或是陛下面前说点什么。 舌头,还是要留着的。 “是!” 护卫得令,一个箭步上前,简单粗暴的哐哐两拳,原知府就满嘴血的彻底消停了。 谢不同跪在地上,前一刻只觉屈辱,此时则只剩下后怕了。 宣睦闭目养神,手里盘核桃似的盘着谢不同那两个小瓷瓶。 屋里屋外,都再度恢复平静。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快速赶来。 第123章 虞瑾:敲断他的腿! 谢不同已经不抱希望,面如死灰,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 原知府却是眼睛骤然一亮,扯着脖子就朝院里看去,颈边被长剑划出血印,他又立刻老实缩回去。 外面的人,走走停停,等进到院子,也已经是面如金纸,双腿发软。 来人,是原知府的师爷。 “大……大人……不好了。”未见其人,他先抖着声音叫嚷起来,“张老六他们都被……” 话到这里,瞧见屋门大开,屋里屋外的状况,他扭头就跑。 然则,晚了。 一个护卫拎小鸡似的,已经将他提溜进屋。 宣睦睁开眼。 护卫扬手给了师爷一巴掌:“说话!” 原知府此时满嘴是血,死鱼一样被长剑架在脖子上,看上去已经是个微死状态…… “虔州府紧急来信。”师爷毫不犹豫,亮出收到的飞鸽传书。 护卫劈手夺过,呈给宣睦。 宣睦展开看过,脸上虚假的笑容直接落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原知府。 原知府抖如筛糠,嘴里都是血水,说话含混不清:“不……不是,误会,都是误会。” “戍边将士个个拿着性命热血护佑你们安宁,你们却在这里拉帮结派的玩背刺?”长腿落地,他利落起身,明明没有太过愤怒夸张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凛冽杀意。 “不……”原知府本能的往后蛄蛹。 谢掌柜心里最后一点期望破灭,他狠狠闭了下眼,突然心如止水的质问出声:“你究竟是谁?” 他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没有原知府那样好大喜功,跪了这么半天,仔细回想宣睦和虞瑾出现后的种种细节,虽然有很多地方他依旧想不通,但很显然,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是对外亮出来的那么简单。 恰此时,石竹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她直奔宣睦面前,一把拽住宣睦就要走:“快,姑娘……我家姑娘不见了!” 宣睦不想动时,她自然一下子是拉不动的。 “什么叫不见了?她是怎么不见的?你详细说说。”宣睦回握住她手腕,表情瞬间严肃。 “我……我说不明白。”石竹都哭了,连说带比划的,手舞足蹈:“就庄炎说那个谢掌柜偷偷在粮食里下毒,带着我家姑娘去看,然后去了就没再回来,然后……然后就找不见了。” 虞瑾的这个丫鬟,虽然有些心智不足和直肠子,但传话还是靠谱的。 宣睦再三确认:“你们已经在码头上找过一遍了?她和庄炎是都没再回去?还有那个谢掌柜呢?” “都不见了。”石竹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落,“我们的船装好了都不见姑娘回去,石燕姐姐就带着我们的人将整个码头快速翻了一遍,他们都不见了。” 她是脑子不太转弯,但石燕脑子好使。 想起石燕的嘱咐,石竹飞快擦掉眼泪:“石燕姐姐说姑娘不会一声不吭进城来的,码头上乱的很,她也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被人趁乱带上船,从水路走了。世子……姑爷,你赶紧的,调船调人去追,得把我们姑娘抢回来。” 谢不同相对冷静,一直在听着两人对话。 听到石竹情急之下对宣睦的称呼,却依旧没往宣睦身上想。 毕竟—— 两家手握重兵的武将人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结亲的,他只是在猜,宣睦会是京城哪个勋爵人家的世子。 宣睦此时,目光凌厉,也垂眸看向了他。 谢不同恶劣一勾唇,不等他说话,宣睦已经移开视线:“将这两人看押起来,他们愿意交代点什么,就让他们先写下来,不愿意说就等我回来处理。” 冷静吩咐完,他就要带着石竹先走。 那个假扮谢掌柜的胖子,明显是这个真正谢不同谢掌柜的傀儡,虞瑾和那人一起失踪…… 前一刻,宣睦的确怀疑虞瑾是落在这个谢不同手里了,但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决。 从这个人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是个谨慎又自尊心极强之人,若虞瑾真被他拿住了,方才都被人扒了衣裳那般受辱了,他一定早忍不住亮出这张底牌。 宣睦这一念千转的心思,石竹自然不懂。 石竹还在抹泪,看了两眼谢不同两人:“我家姑娘抓人,都是先敲断腿再关起来的。” 宣睦:…… 众护卫:…… 要论狠,还得是她虞大小姐! 宣睦默了一瞬,给护卫递眼色:“那就先敲断腿。” 言罢,大步离开。 “不!”身后,原知府撕心裂肺的惨叫,“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对我动用私刑……” “我去卫所调兵。”出了府衙大门,宣睦翻身上马。 刚想吩咐手下人先去渡口调船,又突然想起什么:“庄林呢?” 几人互相对视,有人下意识偷瞄了石竹一眼,方才强忍着一言难尽的情绪恭敬回话:“世子您之前安排他尾随谢家运送银两那批人,他是先我们一步进城的……按理说,他那边应该早就得手,并且过来复命了。” 在今天之前,谁敢想啊,他们世子居然会不要脸的去干黑吃黑这等勾当? 运走了人家几十船粮食,扭头就要把银子抢回去……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要论损,也得是宣宁侯府的那位大小姐损! 唉!美色误人呐!这不就把他家世子给带沟里了? “娄云,你带人先去渡口调船,不要货船,要快船。贾肆,你跑一趟谢府,打探看看银子和庄林的下落,咱们码头会合。”容不得多想,宣睦有条不紊吩咐。 庄林的确不该这个时候也不出现,难不成也遭遇什么不测了? 可庄林不是会一声不吭那种人,如若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他人在城里,还不直接闹到城里鸡飞狗跳,他好趁乱脱身? 为了杜绝地方上拥兵自重,地方上是不准大规模养兵的,但是又要应对突发状况,朝廷就限定,每个州郡可以养几百到三千不等的州郡兵。 这部分兵力,日常受州郡父母官管辖,但若遇战乱或是民乱这样的紧急情况…… 拥有统兵权的高阶武将,是可以越过当地属官,直接号令的。 韶州城的规模不算特别大,但是这一带富庶繁华,养兵就多,共有登记在册的州郡兵一千六百余人。 折金钗 第109节 宣睦带着自己的令牌赶往卫所,紧急召集了今夜当值的二百多人,赶往渡口。 娄云已经紧急调来三条快船,并且用自己人临时封锁了码头。 石燕迎上来,常戎同她一起,知道她说话不利索,赶忙代为解释:“我们第二次搜查码头,在西北角一个粮仓门口捡到了姑娘的一枚耳坠,然后集中在那附近搜索,发现有几道很深的新鲜车辙印,在那里停留后又朝码头这边来了。后面的车辙印子有明显加深,石燕姑娘推断,我们姑娘应该是被人偷偷带上货船,趁乱带走了。” 虞瑾身边不养闲人,宣睦没有浪费时间再去核实车辙之类的线索。 他拿过石燕手里的耳坠看了眼,确认是虞瑾的。 “出列一百二十人,四十人一条船,随我登船!”他果断下令,“娄云,你留下,再去卫所调派一些人手,封锁城门,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从韶州城进出,就说城里发现大晟的细作了。” 石燕和石竹没法在这里等,纷纷随他登船。 另一边,虞瑾和庄炎也没晕太久。 庄炎刚恢复意识就想到自己被伏击打晕的经过,发现手脚被捆,开始大力挣扎。 他们打晕庄炎时用了大力,反而是对待虞瑾,大约是怕用力过猛把人打坏了,反而收了力道。 所以,虞瑾比庄炎还早一会儿醒来。 只是绳索捆绑结实,她动不了,索性就没浪费力气。 此时,被庄炎满地打滚蛄蛹的难受,她才忍不住出声:“别折腾了。” 船行水上,这个船舱里没有点灯,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虞大小姐?”庄炎还当他将虞瑾弄丢了,方才才会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此时反而冷静许多。 两人都是双脚被捆,双手返剪,随意扔在地板上。 虞瑾指挥,两人互相抵靠着肩膀借力,先坐起来。 庄炎正想挪到墙根,试着站起,虞瑾突然把脑袋往他面前一凑。 一股幽香扑鼻,庄炎瞬间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拼命往后倾着身子:“大……大小姐……” “我头上发簪,你拔下来,侧边镶嵌的珍珠是机关。”虞瑾一边注意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一边冷静吩咐。 庄炎尴尬一瞬,然后牙齿咬住她那根发簪。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身手灵活,又因为兴趣爱好,闲暇时间钻研了不少兵器,根据虞瑾的指示,很快取出发簪里暗藏的利器,以最短时间割断绳索。 “我靴子里的匕首也被他们摸走了,得亏您早有准备。”庄炎压根不觉得她一个大家闺秀身上藏着这种东西不合理,反而十分庆幸。 说话间,他也麻利替虞瑾解开绑住手脚的绳索。 虞瑾甩掉绳索,在不清楚那位“谢掌柜”底细之前,她并不想和对方过分纠缠。 她问庄炎:“你应该会洑水吧?” “啊!”庄炎下意识点头。 虞瑾带着他,直接摸向舱门:“事不宜迟,摸出去,我们跳船,我若体力不支,下水后,你拖着点我。” 庄炎脑子已经扔了,完全听她指挥。 两人摸到门边,正想试探看看船舱外面有没有锁…… 下一刻,舱门就被人一把从外面拉开。 第124章 网 庄炎本能踹向来人下三路的一脚,被精准的闪避隔挡。 六目相对,庄林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瞬间收敛。 “六哥!”庄炎眼睛骤亮。 刚想往外冲,却被庄林眼疾手快捂住嘴巴。 他俩是同族兄弟,原本关系也没有这么亲近,可是一场天灾过后,整个村子只剩他二人相依为命,反而处成了亲兄弟。 “大小姐。”庄林面露喜色,刚要说话。 虞瑾扫了眼被他打晕在地的看守:“把他拖进来。” 庄林认命的把人拎进船舱。 庄炎面露茫然:“不是……我们不是要逃走吗?” 虞瑾给他递了个眼神:“先把舱门关上。” 庄林捡起地上绳索,三两下将那个被他打晕的汉子捆成粽子,堵住嘴。 拍拍手,转身,刚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好运气,虞瑾已经率先开口询问:“你带了几个人来?” “加上我,一共五个。”庄林立刻正色。 虞瑾微微垂眸,思忖。 “这艘船上目前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她再问。 庄林:“我们已经驶入主运河,正在南下途中。船上除了那位谢掌柜……” 他踹了一脚地板上绑着的人:“算上这个,他一共带了八名手下,另外艄公、舟人和碇手这些加起来,还有十来人。” 在正事上,庄林还是严谨的。 仔细思量后,他又补充:“至于这些人是临时雇佣,还是也是他们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虞瑾仔细斟酌,又再确认:“你带来的人,身手如何?” 庄林:…… 他带着的那几个,都是要去黑吃黑打劫运银车的,那肯定是挑的身手最好的兄弟。 否则—— 一旦有一人拖后腿,暴露出来,他家世子就等着被陛下申饬罢官吧。 庄林对虞瑾颇有怨言,又不敢表述,生生忍着,憋屈且恭敬的如实回话:“身手都是一等一的。” 庄炎心急如焚,看他俩居然有来有回的聊上了,弱弱举手:“那个……” 虞瑾二人,不约而同转头看他。 庄炎还莫名紧张了一下,他真诚发问:“大小姐,您刚不是说我们先跳船逃命吗?” 怎么还在这聊上了? 逃命不是机不可失,该抓紧时间吗? “哦。”虞瑾眼睛眯了眯,她面不改色,“我改主意了。” 她看向庄林:“既然你带了帮手,那咱们就计划一下,将这艘船拿下!” 庄林:…… 带着庄炎,就是逃命要紧,遇上他了,就要铤而走险,去以小博大了? 这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不把他当人看啊! 庄林咬牙,面上还丝毫不敢表露,恭恭敬敬拱手:“听您的吩咐。” 庄炎:“啊?就……就不跑了吗?” 不是保命要紧,回头和世子会合了,请世子派人围追堵截,再来抓捕这批狂徒吗?怎么能带着一位尊贵的侯府千金冒这个险? 庄炎觉得庄林太不谨慎了,私底下疯狂扯他衣角,却被庄林不耐烦的连续甩掉。 三人快速密谋了一下,庄炎再度拉开舱门,带着虞瑾猫腰溜出。 这也是一艘快船,打着运货的幌子,其实搬运上船的只是一些南下需要的米粮和饮用水,并没有夹带多少货物。 南下顺流,艄公又是个有经验的,带人控制着船帆,船行很快。 庄炎和虞瑾摸上甲板,绕开正在操纵船帆的艄公和舟人,悄然向船尾靠近。 此时,已经过了子夜。 昨日下午开始,虞瑾就一直待在码头上,秋日风凉,她一直披着陶翩然的那件红色斗篷。 此时,黑茫茫一片的水天之间,骤然出现一抹亮色,看身形,还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这世上,无人不敬畏鬼神,有个舟人颤巍巍大叫一声:“鬼……有水鬼上船了啊!” 虞瑾:…… 她的目的,虽然的确是引人发现,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亮相法。 她和庄炎脚步不停,继续跑向船尾。 舟人的这一嗓子,不出意外就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有人先跑出来查看,一眼认出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正是他们绑上船的宣宁侯府大小姐,当即大喊:“大人,人质跑了。” 随后,“谢掌柜”带着剩余六名手下一股脑冲了上来。 彼时,虞瑾已经爬上船沿,一只脚跨了出去。 江风猎猎,扬起她红色的斗篷,如黑夜中舞动的旌旗。 “谢掌柜”眼皮狂跳,挥挥手,示意手下将虞瑾两人团团围住。 “你确定要跳下去?”他并未贸然上前,只眼神阴郁,死死盯着虞瑾:“这艘船现在正在全速行驶,加上这一带江流很急,三更半夜你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我落在你的手里,难道就不是必死无疑。”虞瑾骑坐在船沿上,冷笑,神色之间却恰如其分的透露出犹豫。 “谢掌柜”自认拿捏住了她软肋,言辞之间更显从容。 他表情又变得高深莫测起来:“那你多想了,我若要的是你的命,就不会费这么大周折带你出来。虞大小姐,咱们是打过交道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可要想想清楚……真没必要走这个极端。” 他也不是个拖泥带水之人,说话间,已经果断一挥手。 离着虞瑾最近的两个手下,迅猛扑了上来。 庄炎本是站在虞瑾身前挡着,此时只得迎上去,同那两人缠斗。 其他人见状,立刻趁机冲上去,要拿虞瑾。 折金钗 第110节 却不知是虞瑾受了惊吓,自己没坐稳,还是被谁冲撞了…… “谢掌柜”只见那一抹亮色,骤然翻落,坠出了视线之外。 他手下人眼看闯祸,心中本能生畏,不由的齐齐愣住。 “蠢货!”只有“谢掌柜”咒骂一声,第一时间冲过去,探头往江里查看。 然则,他脑袋往船沿外面一探,却正对上下方少女狡黠笑着的湛亮眸子。 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他再想抽身而退,已是不能。 虞瑾一把揪住他领口,他笨重的身子探出船沿,本就重心不稳,顷刻倒翻出去,也朝着江水里栽去。 “大人!”他那几个手下齐齐冲上来,探头往下看。 下面一片漆黑,除了船只冲击水面的声音,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时,他们便顾不上再去管虞瑾,只目赤欲裂回头冲着远处的舟人喊:“停船!快停船!你们常年跑船的不都水性好?赶紧下去给我捞人?” 这些舟人,并非他们的人,甚至也压根不知道他们偷偷绑了一个姑娘上船。 眼见着这边都要逼着姑娘跳江了,卖苦力的舟人早吓得不轻,全都远远避着,压根没人靠近。 此时,他们更是越退越远。 艄公大着胆子喊:“停船可以,可是掉下去的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这样急的水流,这么快的船速,等船停下来,都早开出去二里地了。 还惦记找人?做梦呢! 那几人失了主心骨,额角青筋暴起,却又无计可施。 艄公也不含糊,立刻指挥人操纵停船。 这里,几人且在面面相觑的迷茫中,躲藏暗处的庄林,在确认了艄公和舟人都不是“谢掌柜”同伙之后,出其不意杀出。 加上庄炎,六对七。 他们这边,本就都是宣睦手下一等一的好手,兼之对面几人丢了领头羊,且正人生迷茫、心里发虚呢,几乎是碾压式的,很快将几人制服,捆绑起来。 然后,庄林带人冲到船边,将挂在那里的其中一根绳索小心翼翼往上收,不多时,就将虞瑾拖了上来。 虞瑾除了身上脸上被船灰弄脏,显得有些狼狈,并无异样。 眼睁睁看她解下系在腰间的绳索,被按在地上的那几人,眼皮狂跳。 然则,这还没完。 庄林带着人,继续往回收另一条绳索。 只是这一次,动作简单粗暴的多。 不多时,又从下面拽上来一张渔网,里面湿淋淋的一大坨…… 定睛细看,恰是已经在翻白眼的“谢掌柜”。 他被兜在网里,布置这张网时,虞瑾刻意让庄林他们把绳索放长了些,保证他能在水里泡个澡。 嗯,网,就是之前他拿来网虞瑾的那张。 那么快的船速,被扔在水里拖行了二里地,谢掌柜虽然还有气,暂时也只剩下半条命。 并且被拖上时太粗暴,他撞在船身上几次,鼻青脸肿。 此时此刻,船也慢慢停了。 艄公和几个舟人,因为这一变再变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 虞瑾看过去:“掉头,这船怎么开来出来的,就怎么给我开回去!” 艄公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姑娘,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儿的,我们就是跑船混口饭吃,这人包下我们的船,说是南下运货的啊,我们真不知道……” “我知道不关你们的事,返航,船钱不会少你的。”虞瑾不甚在意的摆摆手。 艄公得到承诺,这才放心,爬起来,又招呼着掉头。 虞瑾方才被吊在下面,虽然只是做戏,但那滋味也不好受,光喝风就喝够呛。 她毫无形象的就地坐在一堆麻袋上,这才想起来问庄林:“对了,你是怎么跟上船的?” 第125章 通敌叛国,一记猛药 “嘿嘿。”庄林立刻又得意起来:“属下本来是要跟着去劫他们的银子的,结果发现这帮孙子不对劲,装模作样带着运银车离开码头,附近街巷里转一圈,又鬼鬼祟祟转回去了。” “我看他们给银子重新换了**,搬上这艘船,还当是有人与咱们志同道合……”庄林说着,踹了半死不活的“谢掌柜”一脚,“结果,就看是这老小子鬼鬼祟祟乔装上了船,还火急火燎的要走。我直觉不对劲,就想跟着看看他究竟想干嘛。” 结果,船开了,他躲在暗处,却瞧见这些人从箱笼里搬出了虞瑾和庄炎。 当时虞瑾二人在他们手里,虽然才离开码头还没多远,庄林却没敢轻举妄动。 一直等到大船驶入主运河,对方大概是觉得船行水上,虞瑾二人插翅难逃,放松了警惕。 庄林这才趁机摸过去,打晕看守,想进去救人。 谁曾想—— 虞大小姐不愧是虞大小姐,已经自救成功了。 “还真是巧了。”虞瑾失笑。 她付给谢家的尾款,一共是五万四千五百两,财帛动人心,这位“谢掌柜”大约是本着不拿白不拿的想法,临走还不忘坑那个正主一把,就想顺手把这银子也拿了。 结果,阴差阳错,把同样在打这笔银子主意的庄林给带上了船。 眼前的庄林,得意过度,都笑得有些猥琐了。 虞瑾不忍直视的别开眼。 这时,“谢掌柜”被控干喝进肚子的江水,慢慢恢复了神志。 虞瑾坐在麻袋上,不想动,直接发问:“方才危急关头,你的这几个手下称呼你为大人,请问你姓甚名谁,是哪里的大人啊?” 折腾了一晚上,她体力其实有些透支。 但她完美掩饰,将有气无力的虚弱伪装成了闲适散漫。 “谢掌柜”自知这趟被抓回去,他的身份就暴露了,狠狠朝那几个手下横过去一眼。 事实上,双方不管是被大网网住,还是被绳索捆住,实则都是死鱼一样躺在甲板上,谁又比谁高贵呢? 不过,许是习惯使然,那几人还是心虚的别开视线。 虞瑾饶有兴致看着,调侃:“看来你的确是位‘大人’,当真好大的官威呢,一个眼神就将他们镇住了。” “谢掌柜”表情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僵,他强装镇定:“虞大小姐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打趣我?倒不如先想想,你宣宁侯府背着朝廷私下买粮养兵,这是什么罪责,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桩罪名,用不了几日就上达天听了。” 说着,他兀自自得起来:“其实,你抓我回去,真不如顺水推舟的被我抓走,至少……我不会要你的命。” 虞瑾见他口风严谨,索性不再浪费口舌。 她闭上眼,直接靠着麻袋,闭目养神。 “谢掌柜”等得片刻,见她真就一个字也不再多说,反而大船在快速往回行驶,心里越来越慌,却无计可施。 往回走了半个时辰,迎面瞧见点点灯火在快速逼近。 庄炎扯过船上最有经验的艄公辨认,艄公确认再三:“迎面过来的是三艘快船,船速很快,我们得往旁边避一避。” 庄炎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只能去找虞瑾。 虞瑾跟过来,大概瞧了眼对面。 她丝毫不认为来的会是“谢掌柜”的人,便就吩咐艄公:“你们船只之间有互相联络的暗号吧?你试着跟对面联络一下,看是不是来寻我们的。” “好。” 艄公取来两盏煤油灯,熟练的利用灯光和对面交流。 而舟人也已经逐渐降低船速,并且控制船只往边上移动。 “对面三艘快船,也是自韶州来的,说是寻人。”不多时,艄公如实回话,“就不知道寻的是不是姑娘您了。” 虞瑾心中,瞬间就稳了。 “直接停船。”她下令。 艄公应承着,过去亲自指挥舟人泊船。 虞瑾立在船头,吩咐庄林:“去把那些人也都提过来。” 庄林带人去船尾,将“谢掌柜”那几人都提了过来。 这时,对面的船只也降速逐渐逼近。 庄炎看清立在船头的高大身影,兴奋的大力挥手:“世子!世子是我们呀!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庄林一把薅开他,拎到一边咬耳朵:“你蹦跶什么?你以为世子大晚上跋山涉水出来,是为了追你啊?” 庄炎偏头偷瞄了虞瑾一眼,脸上发愁:“可是……他跟这位虞大小姐不是假装的吗?” 庄林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只深沉叹了口气:“你不懂!” 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家世子和这位虞大小姐之间能有啥真感情,可谁叫他家世子没分寸? 为了人家姑娘名声,他不好跟庄炎明说,他们世子不要脸的都睡人家姑娘床上去了…… 这种情况下,不负责说不过去吧? 真真是造孽! 现在还能咋办?给他俩强行培养感情吧! 庄林很操心,庄林也很惆怅…… 主要是,现在虞大小姐已经这么不把他当人使唤了,将来要真成了名正言顺的主子,他觉得自己这日子会更难过。 然后,宣睦的船就逼到眼前了。 “姑娘!”石竹也高兴的拼命的挥手,“你们快搭块板子……” 折金钗 第111节 话音未落,就听耳畔一道风声掠过。 她循声去看,宣睦已经稳稳落在对面甲板上。 方才离得远,只瞧见船头那一抹醒目的亮色,上船他才发现虞瑾一身的脏污狼狈,脸都花了。 “受伤了?”宣睦眸色一凛,沉声发问。 还没等再凑近了查看,就被蹿过来的石竹炮仗一样猛地挤开。 石竹热情奔放,后来者居上,冲上来一把将虞瑾抱个满怀,嘤嘤的哭:“姑娘……我们在码头上突然找不见您,可要吓死了。” 宣睦:…… 这丫头又莽撞又有劲儿,要不是他下盘够稳,都险些被撞个踉跄。 “这不是没事嘛。”虞瑾唇角绽开温和的笑,低声哄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石竹哭了两声,瞥见渔网里的“谢掌柜”,包子脸登时气鼓鼓,又一下子从虞瑾怀里蹦出来,过去按住胖胖的“谢掌柜”就是哐哐几拳头。 “叫你使坏!叫你使坏!我们姑娘那是你能绑的吗?”打完人,神清气爽,顿时也再不想哭了。 “谢掌柜”明显面子包袱很重,石竹那么大的劲儿,牙都给他打松了两颗,他愣是咬紧牙关没呼痛。 宣睦走到虞瑾身边,就没再往前,只是居高临下,目光沉沉盯着甲板上的人。 “谢掌柜”想要奚落两句,可是触及他眸中深不见底的黯色…… 有一种堪称恐怖的直觉疯狂在他血液里乱窜。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以往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所有观察判断都不作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内敛却嗜血的强大气势。 是对方和虞瑾相处时,总是自愿落于下风的那种包容,造成的误导。 事实上—— 这个人,该是不会被任何人驾驭的。 谢掌柜喉结滚动数次,几乎脱口而出“你究竟是谁?”,却被虞瑾先一步抢白:“先回去吧。” 宣睦收回目光,那种笼罩下来的凛冽气场也在无形中散去。 “嗯。”他颔首,迟疑着扫视了一下甲板上的乱象。 虞瑾立刻道:“我坐你的船回去,庄林说他还有事。” 庄林:…… 庄林一脸懵。 虞瑾不悦横过来一眼,眼神示意船舱那边。 然后,庄林就懂了。 “哈哈!对对对,我有点急事要赶着去办,你们先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庄炎凑过来:“六哥,你要办啥事儿啊?我们这趟不是要随世子回京的吗?” 庄林一边咧着嘴巴笑,一边将疯狂扯他衣摆的庄炎往外推。 宣睦没说什么,递了个眼色给贾肆。 这时,两船之间已经搭好了木板,贾肆带人将“谢掌柜”几个先拎过去。 此时船停在江上,虽然靠边避开了江心的急流处,依旧随着水流有些晃动。 两块板子,撑在两船之间,底下就是漆黑一片的江水。 虞瑾看得隐隐蹙眉,直接叫石燕:“你背我过去吧。” 石燕二话不说,弯腰。 虞瑾趴在她背上,石燕很稳当的把她背过对面。 宣睦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庄炎还留在这边的船上,一边抻脖子看,一边拿手肘去撞庄林:“我就说是假的吧,咱们世子但凡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这活儿还不抢着干了?多好的亲近机会。” “你懂个屁!”庄林白他一眼,“世子要是这就抢着主动上手,那成什么人了?还不得被虞家那俩凶丫头当登徒子给打一顿?他谨慎的不轻易上手,才恰是说明有戏!” 事实上,世子深得将军真传,这么些年光棍打下来,整一个对女色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不主动和虞大小姐亲近,只能说明他秉持君子之风,对人家足够尊重,但要说有戏…… 那也真是未必! 庄林心里愁得慌,看见傻子一样不开窍的庄炎,就更愁了。 “你赶紧的,那边要开船了。”他推着庄炎过去。 “你干嘛去啊?危险不?我陪你一起啊!”庄炎边走边回头。 庄林赶苍蝇似的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他去干嘛?这船上可有虞大小姐心心念念的银子,多好的机会啊,当然是顺水推舟,将这笔银子给她运走藏起来。 “再掉头,我们南下。”庄林找上艄公,看艄公脸有些黑,打着哈哈解释,“前面有我家的货船,这船上货物不多,追上去,我请他们帮忙带回去,就省得咱们继续南下了。” 另一边,虞瑾从石燕背上下来,隐晦抚了抚胸口。 遇到凶险情况,杀人放火是一回事,她向来是无所畏惧的,可是寻常时候,她怎么都还是怕死的。 宣睦瞧见她那点隐晦庆幸的小表情,只佯装不察的别开视线。 往回走时,依旧是全速行使。 虞瑾到船舱里洗了把脸,眯了一觉。 等回到韶州渡口,已经是清晨时分。 一行人下了船,娄云立刻迎上来,向宣睦禀报城内情况。 “你下令封锁城门了?”宣睦没有避讳她,虞瑾听了一耳朵。 宣睦道:“那个谢不同在这里的势力根深蒂固,还联合了原知府给他撑腰,暂时封锁了,省得他的家眷和亲信潜逃,他若是生意做的有问题,应该会有一些账本或者书信什么的。” 虞瑾想了想:“那个人太过谨慎,他的嘴巴怕是轻易不好撬开,但是长时间封城,可能会引起百姓恐慌,我们最好给他下一记猛药,速战速决。” 宣睦好整以暇,挑了挑眉。 虞瑾一笑:“真假谢掌柜,还是叫他们当面对质吧。” 她知道宣睦并非想不到这一点,这样班门弄斧,突然就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宣睦叫人带上假的谢不同,真的谢不同还被关在知府衙门后院的厢房里。 一行人雷厉风行,打开房门。 庄炎将胖胖的“谢掌柜”往地上一扔。 谢不同没当回事,这个人是他的傀儡,被抓是很正常的事。 他若无其事刚要转开脸去,却听宣睦直接发难:“这个人是南朝大晟的官员,昨夜趁乱掳了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连夜南逃。谢掌柜,你假用商贾名义,勾结大晟,通敌叛国,还有什么话说?” 第126章 审讯 谢不同腿骨被敲断,是忍痛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维持住了体面。 此时,他猛地扭头,看向被扔在地上的傀儡“谢掌柜”。 脸上表情,惊疑不定。 有人拖过两把椅子,宣睦给虞瑾递眼色:“坐。” 虞瑾依言坐下。 谢不同一激灵回过神来,细看虞瑾,才发现她斗篷上带着脏污,露在外面的手背也有两道轻微的擦痕。 说实话,他有点相信宣睦的指控了。 可—— 不能承认! “二位这样自导自演,来构陷我一个商贾,有意思吗?”他强装镇定的冷笑,“不过就是我不肯把米粮私下卖给你们,你们便挟私报复,杜撰了这么一项要命的罪名往我身上泼脏水?堂堂宣宁侯府,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虔州传来的密信,宣睦虽然没给他看,可他是个细致多思之人。 单从宣睦对待原知府的态度,和对质时的只言片语他就大概可以判断—— 虔州那边必然没能成事。 要么是虔州知府事到临头,畏惧了宣宁侯府的权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是他被宣宁侯府的人强行震慑,没能拦住对方。 否则,虞瑾二人也不会有闲心还在这韶州的地界上徘徊,早该赶着去处理他们买粮之事暴露的烂摊子。 既然那批被运走的粮食,没能成为刺向虞常山的尖刀,他就必须把那件事抹平。 无凭无据—— 他就算告到京城,也只会被说成是攀诬。 虞瑾看向地上鼻青脸肿的“谢掌柜”:“这位‘大人’,您怎么说?” 许是谢不同的冷静给了他底气,“谢掌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虞瑾转头。 宣睦触及她目光,有一瞬间的迟疑犹豫,方才冲外面一招手:“都带进来。” 贾肆押解着“谢掌柜”的八名手下进来。 宣睦坐在椅子上,他仪态称不上多端正,甚至带几分随意的懒散:“我不是非要你们的口供不可,就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你们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死。” 这语气,甚至丝毫不显狠厉,平淡的像是在叙家常。 护卫随手提溜一人出来,将他推搡到众人面前。 宣睦平静发问:“你们这位‘大人’姓甚名谁?是受谁的指使?” 那人脖子一梗,一副宁死不屈模样。 然后—— 折金钗 第112节 寒光一闪,他就保持着那个高傲不屈的表情,人头落地。 场面霎时一静,是真假谢掌柜齐齐屏住了呼吸声。 贾肆等人,却见惯了血腥场面,轻车熟路把尸首和人头都拖出去,先扔在院子里。 随后,推出第二人。 那人紧张的连续吞咽了好几下。 宣睦依旧是冷冷淡淡却稀松平常的模样,挑眉:“你说?” 那人眼珠子乱转,明显的迟疑犹豫。 随即…… 第二颗人头落地,尸首被丢到院里。 紧接着,第三人,第四人…… 无论审讯还是逼供,他们都见过,可谁也没见过宣睦这样的,不动刑,也不附带任何威逼利诱的审讯技巧,就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杀人。 虞瑾活了两辈子,也是头次遇见这种一言不合就砍人的主儿。 不过,短促的震惊过后,她很快明白——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高端的审讯手段? 每杀一个人,其他人的心理防线就会被击溃一重,而这样快速高效的杀人,又断绝了后面人思考权衡利弊的机会,只会叫他们心上的那根弦持续不断的一再绷紧…… 直至,断裂。 果然,到第四个人被推出来时,他不等宣睦发问,就着急忙慌开口:“我们大人名叫轩辕正,出身大晟上一代的后族,化名齐征潜在大胤已经十余年,主要……” 话到这里,眼见着屠刀并未落下,他被死亡恐惧驱使的那部分勇气逐渐虚弱。 用眼角余光偷瞄了轩辕正一眼,见轩辕正面色平静,并未喝止,他方才继续说下去:“主要是为了以商贾之名,源源不断往南运粮。” 谢不同这时也才从血腥场面里回神,不可置信的死盯着轩辕正,口中呢喃:“不……不可能……” 其他罪名都好说,他在上头有人,自然会不遗余力帮他周旋。 即使不能完全脱罪,也会从轻处置。 可是—— 这可是通敌叛国啊! 哪怕他确实不知情,可是,说出来谁信? 轩辕正的那个手下,说着话,冷汗已经糊了满脸。 他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前些年,我们一直辗转于量产丰足的南方各地,直至六年前来到此处,搭上谢掌柜这条线。” “大人发现他不仅在朝中有人脉,连这里的知府大人都要对他礼让有加,并且这个人还胆量奇大,与人勾结,在粮价上做文章……” “我们大人盯上此人贪得无厌的弱点,逐步取得他信任,并暗中怂恿他,逐步提高粮价,谎称有渠道可以用更高价把粮食卖去……卖去大晟,他就答应了。” 谢不同面如死灰。 他只是贪财而已,从没想过要卷进这样的祸端里。 脑中思绪纷乱,他很快又强行冷静,眼睛赤红瞪着宣睦:“对啊,我只是被他蒙蔽,被他骗了,你们也听见了,是这些大晟人诡计多端,他们算计利用了我。我又不是朝廷官员,不懂这些的,我只是一时不察,被他骗了,我罪不至死!” 宣睦不同他争论这个,只敏锐捕捉重点:“他说你早就开始在粮价上做文章,这里指的应该还不止这一两年哄抬粮价的事,你要不要详细说说?” 谢不同刚刚强行冷静下来的脸,瞳孔猛然一缩。 宣睦注意到,他抓着座椅扶手的手也猛地用力握紧…… 于是,乘胜追击:“大胤国境之内的驻军,不止一两处,采购军饷大大头,都是兵部统筹来办的。据我所知,这些年,兵部每年出面采买粮草的至少两三成,都出自韶州境内,应该……过的也都是你谢记粮铺的账吧?” 如果这个谢掌柜不老实,又和兵部负责粮草采买的官员勾连,那么天长日久下来,这里面的猫腻可大了去了。 “你怀疑兵部,那就去查兵部的账,我只是个小小商贾。”谢不同强辩,避重就轻:“商贾重利,我抬高粮价只是为了多赚银钱,有何不可?” “而且这个涨幅,也没到祸乱民生的地步。” “做买卖这回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还能为这个定我的罪?” 宣睦冷嗤一声,抬了抬手。 贾肆想了想,不愿意碰这个谢不同,干脆带人暴力将几扇房门全拆了。 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谢不同方才注意力全在屋里的血腥上,此时猝然抬眸,才见外面满满当当跪了一院子。 不是旁人,正是他家中妾室子女,还有管家管事和账房先生,甚至连他后院书房那个院子里所有服侍出入之人,包括丫鬟小厮都被押解在此。 谢不同咬着牙,腮边肌肉不受控制的疯狂抖动。 他是个阴狠毒辣之人,如今对着宣睦这个更狠的…… 就如是被去了爪牙的凶兽,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宣睦态度依旧透着随意,手指轻敲了座椅的扶手两下:“他们是晟国的细作,而你们是大胤的子民,我不想随意打杀……” 他视线轻飘飘瞥向院中扔着的那三具无头尸体,表情如同看萝卜白菜一般的不以为意:“这个谢不同,操纵父母官,扰乱粮市,又有勾结晟国细作,里通外敌之嫌,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而要分赃,就必定要有账本,你们都是他的家眷或是亲信,谁能拿出他的私账,立刻就能免罪走人。” 外面这一群人,早被那一具接着一具抬出来的血淋淋的尸首吓破了胆。 都是普通人,谁能不怕死呢? 院子里,众人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眼色,后又一个个失望甚至绝望…… 五六十个人里,最后,竟然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虞瑾眉头微蹙,眼角余光瞥向谢不同。 就见谢不同阴沉着脸,仿佛…… 早就料定如此,一副胜券在握模样。 这个口子,看来是轻易不好撕开了。 虞瑾心中略有几分焦灼,忽而转向许久不曾言语的轩辕正:“这位‘大人’,晟国您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拉人垫背,陪您一起死吗?您也不想说点什么?” 轩辕正潜伏在谢不同身边六年,这个时间不算短,他的手里一定会有实打实的证据和把柄。 谢不同眼皮子一抽。 庄炎和贾肆等人则是不约而同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要论损,还得是你虞大小姐损! 只是…… 当着面这么挑拨离间,这不明摆着招人恨吗? 第127章 那场戏,已经结束了。 轩辕正已经完全冷静,既没有因为亲信随从的背叛而恼羞成怒,也没有因为落入敌国之手而惶恐不安。 “那虞大小姐就想错我了,比起泄私愤,我宁愿看你们胤国的官场上藏着这样的蛀虫。”轩辕正突然笑了,语气嘲讽,“二位猜得没错,仅凭他谢不同区区一介商贾,若是没点官场上的背景,怎么能在这韶州城内操纵粮市,搅风搅雨?你们胤国人不是自诩青天湛湛吗?到头来,权利真的拿到手了……谁又比谁的品格更加高尚?”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言了,属实不怎么动听。 然则,宣睦和虞瑾镇定自若,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轩辕正原以为他俩就算不觉得羞愧,也该恼羞成怒了。 可是—— 这两人好像没事人,仿佛被讽刺的不是他们一样。 轩辕正的表情,一时反而陷入迷茫。 虞瑾已经转头看向宣睦:“实在不行,就去拆了他的府邸,掘地三尺,一寸一寸的搜,能搜到最好,实在没有,也就算了。” 心虚反省?不存在的! 他们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问心无愧即可,他俩又不是圣人,还要为天下人的品行负责?可别什么锅都往他们身上扣,他们不接招的! 宣睦微微斟酌,点头:“也行。” 下一刻,他表情又变得冷硬,挥挥手:“谢府的人,全部押入牢狱。” 他不是父母官,也没那么多时间来审理跟进这个案子,现在既然原知府是个不清白的,那就只能是他上书朝廷,请皇帝派人过来处理后续事宜了。 “是!”贾肆应诺,招呼手下把这些人带下去。 人数太多,大家纷纷爬起,沉默着相继往外走。 突然,一女子拽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挤出人群。 宣睦的人反应极快,没等她跑两步就将人拦下。 那女子也不强行试图突破,拽着小女孩当即跪下,面对这边扬声道:“虞大小姐,严少东家,我知道谢掌柜的后院里有一处隐蔽密室,虽然我不确定那里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求你们做主,放我和我妹妹一条生路。”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虞瑾头次在酒楼见过的那位“谢小姐”。 谢掌柜面露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两字:“贱人!” 虞瑾侧目去看。 只见他满面杀机,纯粹是对“谢小姐”背叛他的恼火。 反而—— 不见事情即将败露的惊慌。 于是,虞瑾便知,那个所谓的密室里,应该也没藏着至关重要的把柄。 虞瑾有些意兴阑珊。 走了会儿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场面过分安静了。 她四下看看,却见所有人都盯着她。 这里理事做主的不是宣睦吗?都在看她作甚? 她狐疑着,本能转头去看宣睦,就见宣睦也正神情专注在看她。 虞瑾:…… 折金钗 第113节 倒也不用入戏这么深,他俩假扮夫妻的戏码,不是早演完了吗? “呃……”她不想对不相干的人解释,又兼之大庭广众,只能顺水推舟,“那要不就走一趟吧?正好去取一下我们的行李。” 宣睦得她首肯,方才可有可无的点头下令:“去谢府。” 底下人去紧急备了一辆马车,马车不大,是从这府衙后院搜出来应急的。 虞瑾对牵着小女孩的“谢小姐”道:“你们上车吧。” 然后,她又走向庄炎:“借我一匹马。” 庄炎面露不解,虞瑾敷衍解释:“一晚上没睡,我有点犯困,吹吹风,清醒一下。” 实则,是她与那位“谢小姐”不知根不知底的…… 她这个人,还是很小心眼和惜命的,不必要的险不会轻易去冒。 庄炎还是不敢贸然答应,又越过她去看后面出来的宣睦。 见着宣睦点头,方才顺手把刚解下的那匹马的缰绳递过去。 “多谢!”虞瑾翻身上马,蹙眉暗中揉了两下侧腰。 宣睦走过来,庄炎又牵了另一匹马给他。 他打马行至同虞瑾并肩,身边人多,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真伤着了?” 虞瑾一愣,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宣睦神色隐晦,瞥向她方才下意识揉按的位置。 虞瑾笑道:“没,就是诱捕那位轩辕大人时,在船沿上撞了一下,不严重。” 她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人,若当真伤筋动骨了,肯定脱险后第一时间就找大夫。 之所以没吭声,是因为真的没必要。 宣睦之前看她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此时面上除了有些疲惫,气色还是不错的,便知她不是强撑。 所以,他也没再多说。 一行人去到谢府,彼时整座府邸都已经被紧急调来的州郡兵围了起来。 虞瑾正要下马,宣睦递过来一只手。 并非是石燕和石竹没眼力劲儿,而是这俩丫头太有眼力劲儿,看见一路上宣睦主动和自家姑娘并肩而行,就当他俩还要继续演戏,所以石燕就拽着石竹故意落在后面。 虞瑾回头去寻,见她俩离得远,也不想当众给宣睦下不来台,便就搭上他手。 宣睦顺势,攥住她指尖。 虞瑾刚要借力翻下马背,对方却一个巧劲儿加顺势一捞,没叫她用丁点儿力气,直接把人抱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等虞瑾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 方才下马之前,她还发愁又要扯动腰伤了,此时平稳落地…… 她下意识就去摸了一把伤处。 人且还在恍惚,耳畔忽而听得男人低声询问:“又扯到你伤处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他有刻意避着的,确保没叫她腰部用上丁点儿力气。 虞瑾:…… 虞瑾看他皱着眉头,一副关心询问甚至带了点懊恼的表情,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 “没。”她正常扯出笑容,又客气补了一句,“谢谢。” 宣睦也没多想,径直喊人询问这边的情况。 这整座府邸里,稍微有些身份,或者和谢不同日常来往过密的都被关去了大牢,这会儿家里就只剩一些底层的家仆,也都被关到下人房里限制起来。 “我去别苑拿行李,你们办正事吧。”进了大门,虞瑾就同他们分道扬镳。 宣睦下意识要跟。 瞧见她利落转身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场戏,已经结束了。 这才是虞瑾对他,该有的正常态度和距离。 事情合该如此,又仿佛……有哪里的感觉不对了。 他目色沉沉,负手而立,目送虞家那一行人走远。 庄炎在他身边探头探脑,大惑不解:“世子?您……要不您也去别苑收拾一下行李?” 要办正事就办正事,要追虞大小姐就追虞大小姐,您杵在这算怎么回事? 婆婆妈妈,看着怪膈应人的! “呵……”宣睦闻言,突然笑了。 他收回视线,拍了拍庄炎肩膀:“让她去收吧。” 然后,亲自带人,跟着那位“谢小姐”去后院。 “这是谢掌柜原配夫人的院子,这些年一直闲置,有次夜里,我睡不着在外面闲逛,见他半夜一个人过来,好奇偷偷跟着,发现他在这屋子里居然藏了间密室。”对方主动解释。 那间密室,藏在内室的拔步床后面。 空间不大,里面塞满了各种信函和账册。 宣睦走进去,环视一圈。 按理说,这只是一间存放账册和重要信函的密室,可右边墙壁上,却挂着一副送子观音图。 画作也不像是哪位名家的真迹,就…… 很是违和。 “取下来。”宣睦递了个眼色。 庄炎上前,确认没有机关后,小心翼翼取下画像,那后面又露出一个佛龛。 佛龛里面没有供奉的佛像,只摆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足够在这间小小密室里照明之用。 宣睦示意:“拆下来。” 庄炎又带人把佛龛从墙体里抠出来,然后发现佛龛底部的暗格里另外塞着几本账册和一打书信。 宣睦又快速四下查看一番,确定没有别的暗格,就立刻转身出来:“全部搬走。” “这些东西,起码能装个几大箱,要不先筛选一下啊?我看里面还有十几二十年前的账册呢。”庄炎措手不及。 宣睦却是头也不回:“带回去还愁没时间给你仔细检查?” 话落,人已经大步出了院子。 庄炎无法,只能叫人赶紧装箱。 这边宣睦大步流星原路出来,大门口,虞瑾已经指挥人将她和陶翩然的行李在装车了。 “这么快?是没找到要紧的东西吗?”虞瑾不甚走心的随口问了句。 宣睦道:“翻到一些账册。” 虞瑾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只顾着叮嘱石竹:“石竹你动作轻些,里面的首饰别摔坏了。” 这可真是…… 世态炎凉,用完了就扔啊! 宣睦只能再硬凑上来:“我这趟出来没有五吏随行,庄炎他们都是些大老粗,不懂账目这些,你现下若是没有急事,可否耽误你几日时间,留下帮我看看账册?” 说着,不等虞瑾表态,他还得寸进尺:“赵帅不是同你有言在先,要暂调我回京师处理一些事情?你顺路搭上我们,正好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庄炎他们收拾账本装箱需要时间,但是贾肆已经带着“谢小姐”两人,先行跟了出来。 那位“谢小姐”眼神倔强又坚强,从始至终,一直紧紧牵着妹妹的手。 虞瑾见她出现,从宣睦身侧瞥开视线,盯着她瞧了两眼,突然问:“你真名叫什么?” “谢小姐”一愣,随后又受宠若惊,慌忙回答:“我叫时卿,我妹妹时悦。” 说着,她露出温婉笑容,将身边的小女孩稍稍往外推了推。 虞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后颔首,收回目光。 这回旁边候着的,就是她自己的马车了。 她扶着石燕的手先上了车,才对宣睦道:“我还有事要办,这就要赶去码头,你等忙完了自己回去吧。” 话音未落,宣睦就长腿一迈,赶在石燕关车门前,也弯身挤上了车:“关键证据拿到了,我带回去呈送陛下即可,一起走。” 虞瑾蹙眉,不太乐意的模样。 两人后续又说了什么,随着马车走远,其他人就听不到了。 第128章 回马枪 “严少东家和少夫人的感情真好。”时卿感慨了一句。 贾肆正纳闷呢,世子提前也没个安排,就这么跟着虞大小姐走了合适吗? 这里可还一摊子事儿呢。 思绪被打断,他收回视线。 时卿冲他一笑,温良无害。 “嗯。”贾肆胡乱应了声:“那个……我家主子说话算话,能找到那些账本,记你一功,你可以走了。”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说话心不在焉。 等到想要找补一下,时卿已经应承下来,面露感激的扯着妹妹一起屈膝行礼:“多谢了。” 贾肆想问她要不要进去收拾行李细软的话,就又临时硬憋了回去。 折金钗 第114节 他表情尽量维持稳重,干脆开始惜字如金。 时卿对这里并无丝毫留恋,牵着沉默的妹妹,渐行渐远。 贾肆盯着两人背影,脸上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庄炎这时带人抬着账本从宅子里出来,看他盯着空旷的街道发呆,不由的左右张望:“世子他们呢?” “走了。”贾肆道。 庄炎不明所以:“去哪儿了?这些账本送去哪里啊?” 佛龛里藏着的那些,已经被宣睦直接带走了,剩下的这些…… 贾肆想了想:“世子说要搭乘虞大小姐的船,直接回京,你现在赶着去码头,把这些也送去吧,保不齐里面就能再翻出些什么。” “啊?这就走?”庄炎来不及多想,赶紧指挥人把箱笼装车,赶着去追宣睦。 贾肆则是一闪身,又进了宅子里。 找谢家的下人带路,寻去时卿之前住的屋子。 时卿在谢家,明面上的身份是谢不同的义女,实则却是对方的玩物。 “头两年,那姐妹两个流落到我们这,快饿死了,被我们老爷收留。”给他引路的粗使婆子,絮絮叨叨:“那姑娘容貌好,又会做戏,老爷约莫是觉得只将她留在后院不值得当,就没有抬姨娘,反而时常带她出去应酬,谈生意。” 她年纪大了,抖抖索索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屋子的门。 “就是这里了,那姐妹俩平时一起住,因为时卿姑娘和老爷之间不清白,后院的姨娘主子时常挤兑,她姐妹俩也不容易。” “那个小时悦,表情总是阴森森的,跟个狼崽子似的,我都怕被她突然扑上来咬一口。” “她们平时也不怎么与人其他人来往。” “知道了,你去吧。”贾肆打发了她,进屋大概看了看。 屋子比一般的下人房要宽敞许多,并且只住了姐妹两个,可见时卿在这谢府里确实有些特殊的待遇。 屋子打扫得干净整洁,两张床,能明显区分出姐妹俩日常活动的区域。 其中一边摆着妆台,应该是属于时卿的。 另一边,则是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齐备,有一些孩童启蒙会读的书,还有一些写得歪歪扭扭不怎么用心的大字,应该是属于妹妹时悦的。 贾肆打开柜子,柜子里两人的衣物鞋袜都在,还有几件,明显是新做不曾上身的。 但是他再看时卿的首饰匣子,里面则是空的,细软首饰一样没有。 很明显—— 她是赶在谢家出事前就把值钱东西提前收起来了。 可是,这屋子里呈现的却是一副岁月静好模样,没有丝毫慌乱收拾的痕迹。 这就不对了。 那位时卿姑娘,很有问题啊。 贾肆踱步出来,原样再锁上门。 因为没得宣睦的命令,他也没有擅自做主去跟踪那两姐妹,只带人挨个房间将谢家查抄了一遍。 别苑那张大床下面的密道,应该只是探听消息用的,只通到前院书房,并没有再往别处延伸。 别的值钱物件不提,单是从几间隐秘暗室里搜出的现银,就多达十六万两之巨。 当天,韶州城内就贴出告示,昭告了谢不同因倒卖米粮,里通外敌被收押的消息,同时将被临时封禁了大半日的城门重新打开。 傍晚时分,韶州府大牢。 “我知晓这不合规矩,可是当初我们姐妹流落街头,得他收留,这算是救命之恩了。怎么都算主仆一场,我就进去送个食盒,了断了这段因果。”时卿拎着个食盒过来,塞了一吊钱予牢头。 牢头手里掂着铜钱,眼睛盯着她手里食盒,嬉笑道:“谢不同乃是重犯,你这一个食盒拎进去,万一给他吃出个好歹……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时卿蹙眉,想了想,将食盒递过去:“是我考虑不周,几位大哥行个方便,我只进去说几句话,这样总行了吧?” 牢头看她穿得单薄,不像是能藏着什么利器的模样,这才勉为其难点头。 “带她进去。” 一个狱卒上前开门,拎着油灯,领她走进昏暗逼仄的大牢。 这种事,他们常干,所以把人送到地方就直接回避了:“有话快说,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必须出来。” “我明白。” 时卿再次道谢,又塞了一把十几个铜板给他,狱卒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谢不同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靠近里面的墙壁,双手被铐在墙壁上。 又因为他伤了腿,站不起来,就保持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被半吊在那里。 此时,还哪有那个运筹帷幄的豪商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抬头。 看见时卿,他眼底瞬间迸发出浓烈恨意:“贱人……” 他只以为时卿是落井下石,前来奚落自己的。 时卿不慌不忙开口:“您原配夫人屋里那间密室,他们在佛龛底下的暗格里拿到了账册和书信。” 谢掌柜要咒骂的恶毒之语,直接被堵回嗓子眼。 牢狱之内,光线昏暗晦涩。 两人隔着一整个牢房,遥遥相对。 谢掌柜眼珠乱转,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哈……”他用一种探究又防备的眼神,死死盯着时卿,突然大笑起来:“世人都说奸商奸商,我谢不同自诩周到谨慎,却不想机关算尽……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好……好啊,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是……” “嘘!”时卿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晃了晃。 “谢掌柜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她笑容妩媚又带着高高在上的俾睨,“为了彻底了结此案,您必须活着去到京城受审。我来,就是给您带句话,回头进了京,记得管好您的嘴巴。” 说着,她唇角再度弯起,意味深长的又与对方对视一眼。 谢掌柜癫狂的笑声,像是被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就再度咬紧牙关,表情如往常一般阴鸷慎重起来。 时卿转身,施施然离去。 “这么快?”外面几个狱卒已经打开食盒,在大快朵颐了。 时卿笑笑,径直离开。 走过街道拐角,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布篷马车。 她坐上去,车夫赶着车,带她奔赴苍茫夜色。 马车就近走的东城门出城,离城五里外有个野渡口,渡口泊着一艘乌篷船。 到了地方,时卿数给车夫几个铜板,然后撩开帘子,将马车上的时悦抱下车。 之后,牵着妹妹的手,快步朝渡口走。 “小悦别怕,离开这里,以后我们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姐姐送你去私塾……”她刻意压低嗓音,却掩藏不住语气里的雀跃。 然后,女子轻快的畅想,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身子踉跄着,不可思议的一寸寸转身。 时悦脸上带着诡异又兴奋的笑,试图甩开她的手,然则她攥得太紧,小女孩儿怎么用力都甩不掉。 时卿红润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青紫。 下一刻,她便摇晃着,跌倒在地。 时悦也被她一并拽倒,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就砸她的手:“放手!你放开我!” 后面尾随而来的虞瑾和宣睦一行,以为她要和人接头,怕被接应她的人察觉,就没跟得太近。 远远地,察觉情况不对,追过来时,时卿整张脸已经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 有黑红色的血,自她唇边溢出。 娄云立刻弯身查看。 却见她后腰处,插着一把匕首。 小姑娘的力气不大,利器刺入的不深。 娄云用手指蘸取一点血液查看,再看时卿灰败的脸色,冲宣睦摇摇头:“刀刃淬了毒,是剧毒。” 时卿闻言,身体微微一个震颤。 她已经无暇去管宣睦和虞瑾怎么会跟到这里,只是用一种茫然无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 时悦坐在地上,甩不开她的手,开始嚎啕大哭:“你放开我!谁要跟你走?” “我才不要跟你走,你不在的那一年,我过得可是大小姐的好日子,有人伺候,有绫罗绸缎穿,有精致的点心吃,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你自甘下贱,你不要脸,我才不要跟着你…… “去死去死!你去死啊!” 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第一次亲手杀人,也是恐慌至极。 她只拼命的哭,拼命的挣扎,想要摆脱这个她看不起的姐姐。 时卿已经做不出任何生动的表情,只是眼神一寸一寸死寂下去。 第129章 时家姐妹 四年前,她亲爹病死,亲娘改嫁,族人快速瓜分了家里的一点产业,将她们姐妹赶出家门。 她带着妹妹沿街乞讨,有人看中了她的容貌,将她们姐妹捡了回去。 他们教她琴棋书画,叫她魅惑男人的手段,也教她如何做好一个细作。 那中间,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她没怎么和妹妹见面,只知道妹妹被他们养得很好,便十分安心。 折金钗 第115节 后来,她被安排来接近谢不同,蛰伏在谢不同身边,暗中监视,并且一旦谢不同倒台,她负责封了谢不同的口。 他们答应她,做好了这件事,就放她们姐妹自由,她相信了的。 她以为她放弃了自己,牺牲一切,能保全妹妹,就是值得的,可原来—— 她以为,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以为。 那些人,在利用她,同样的…… 也在利用她年少无知的妹妹。 她们将四五岁的小女孩锦衣玉食的养起,捧杀,引导她去怨恨,然后在最后关头,杀人灭口。 她的警告,封住了谢不同的嘴巴,她的妹妹,又叫她闭嘴了。 时悦还在歇斯底里的咒骂,挣扎,试图摆脱她。 时卿说不出话,只是唇边不断有黑血溢出。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强硬塞进时悦手里。 然后,松开了手。 时悦挣扎起身到一半,失去牵扯和束缚,又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去看被她杀死在面前的姐姐,抓住荷包,连滚带爬就要跑。 娄云一把薅住她,任凭她张牙舞爪的哭闹挣扎。 在场的几个都不是蠢人,结合这小姑娘的话,稍微联想,就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面对一个年仅七八岁,被人教唆的杀人凶手,娄云胸口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拿谁出气。 最后,只恨恨的啐了一口:“真是畜生,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利用。” 虞瑾没看时悦,她一直盯着死不瞑目的时卿,沉默着,许久之后才道:“买一副好些的棺木给她。” 说着,解下腰间荷包,丢过去。 娄云下意识伸手接住。 虞瑾抬脚就走,宣睦提步跟上。 临走,不悦的回头看了一眼娄云手心。 娄云收到他的警告,捧在手里的荷包突然觉得烫手。 他连忙收起来,劈手抢过时悦手里抓着的那个。 “还给我。”时悦依旧是张牙舞爪的叫嚣。 娄云强硬将她往地上一按,押着她,对着时卿的尸体磕了三个头,凶悍斥道:“还有点良心没有?要不是你姐姐放下身段,给人家当牛做马,谁家的粮食吃不完,把你个小叫花子当娇小姐养?” 杀了人,还被当场逮住,时悦只想逃脱。 她亮出一口锋利的牙齿,正想往娄云手上咬,触及娄云凶狠的表情和眼神,动作瞬间僵住。 娄云依旧觉得有火没处发,拎着她,恶狠狠道:“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丝布,都是你姐姐拿她自己换给你的。哪怕她做了不好的事,天底下所有人都能怪罪她,瞧不起她,只有你不能,你就是吸她的血才活下来的。” “算了!我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说不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他随手把人扔给手下,“总之,你若是还有机会活,以后不妨看看,除了你姐姐还有谁会再护着你,对你好!” 这个孩子,他们没法处置,只能交给官府。 娄云打开时卿留下的荷包,里面四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另有一些碎金银粒子,和几块碎玉宝石珍珠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将首饰拆解熔了,凑出的所有家当。 娄云掂量着拿出五两左右的碎银,丢给一个手下:“把她送去官府,再顺便买副棺材。” 剩下的东西,他扔回荷包,又塞回时悦手里。 哪怕这个孩子是年少无知,被有心之人诱导利用了,他依旧提不起一丝好感:“呐,你姐姐的命,收好了!” 然后把时卿的尸首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山上走。 时卿这里的线索断掉,另一边,虞瑾立刻又马不停蹄的赶回码头。 宣睦亦步亦趋跟着她。 上船前,虞瑾有些不耐烦的回头:“能配合你做的,我都配合了,你还跟着我作甚?” 宣睦能明显感觉她情绪不佳。 他站在码头栈道上,只能仰望船上:“不是说好了,你搭我一程,一道回京?” “我没答应。”虞瑾皱眉,“而且,原知府被收押了,这里没有父母官坐镇,你不是要等到接手的人过来,交接好再走?” “严格说来,我们目前做的已属越权,后续事宜我不便插手,我会留下一个人,暂时维持城内治安,并且等待交接即可。”宣睦有问必答,一板一眼解释。 他态度一直很好,不强硬也不谄媚。 虽然…… 这同行的要求提得,多少有点无礼。 虞瑾方才情绪不对,态度上就多少对他有了几分迁怒。 此时四目相对,她便觉出几分理亏。 权衡片刻,她态度也缓和下来,“我跟陶三约了在江陵府渡口会合,她那边还有婚事的那笔烂账要算,中途我们还得转道去一趟宜州……” 宣睦立刻接话:“无妨。到了江陵府渡口,我另外安排人先送账册和奏折进京,宜州的事,我陪你们走一趟,省得人生地不熟,你们再遇什么闪失。” 陶翩然是他表妹,合该他出人出力。 这么一想,虞瑾便觉得带上他自己不吃亏,这才点头:“行吧,那你快些准备,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好!” 宣睦答应了,又紧急折回府衙安排后续事宜。 娄云被留在韶州城,等朝廷派人前来接管,谢不同密室里的那些账本,和谢不同还有原知府也一并被留下。 轩辕正和他的那几个手下,则是被宣睦带走。 同时,他又点了包括庄炎贾肆在内的十二人,带着单独搜出来的那几本账册和书信,搭乘虞瑾的船先行北上。 次日一早,启程前,庄林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嘿!怎么这就走啊?”庄林自来熟的从对面甲板上直接蹿过来,“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宣睦没理他。 虞瑾倒是有几分热情,笑问:“你的事情也都办妥了?” 庄林表情一下子就有点垮,讷讷点头:“都安排好了,他们走陆路,我叫他们北上途中遇到钱庄就分散了兑换一些,带着真金白银长途跋涉不安全,回头他们会揣着银票进京。” 虞瑾闻言,瞬间心满意足。 因为要赶时间,回程路上,大船日夜兼程,第六日傍晚抵达了江陵府渡口。 陶翩然身边跟着的是陆靳云,看见虞瑾的船,立刻兴奋挥手。 “哎呀,你怎么才来?这几天可急死我了。”船刚靠岸,陶翩然就抢先跑上船,“我可怕你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届时我回去了没法对你家人交代。这几天,我每天天不亮就来码头上等,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虞瑾笑道:“到底等我还是等你的嫁妆?” “你这话说的就好没良心,我是那种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吗?”陶翩然佯怒,刚想翻白眼,就瞧见宣睦款步自船舱里出来。 她脸上开心愉悦的表情瞬间收敛,出于本能的先恭敬唤了声:“表哥!” 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就拽着虞瑾到一边抱怨:“虞瑾!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不是你表哥吗?”虞瑾忍俊不禁,回头看向宣睦,故意调侃,“你在宜州的场子,叫他带你去找回来,正好。” 宣睦的无论是身份还是个人气场,都挺唬人的。 陶翩然以前可不敢想,叫表哥替她撑场子去,这么一想…… 免费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种机会,以后就未必还有了。 她立刻高兴起来,兴高采烈的表情才展开到一半,就听虞瑾话锋一转:“你的嫁妆和行李,看看是我拿一些你要用的下来,剩下的我先帮你带回京城,还是你都拿走,自己带回去?” “啊?”陶翩然反应了一下才懂,仿佛怕她跑了,立刻一把挽住她手臂,“你……你要先走?你不陪我去宜州了?” 虞瑾蹙眉,看了宣睦一眼,意思很明显。 区区一个谈家,叫宣睦去都大材小用了,她何必再多此一举跟着? 陶翩然几乎要急哭。 她生怕虞瑾撇下她,抓着虞瑾的手,片刻不松:“你答应过要陪我过去讨公道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虽然她表哥肯定能镇住谈家人,可…… 也同样能镇住她啊。 叫她和宣睦单独结伴同行?太可怕了好么?她怕自己受不住压力,中途跳江寻短见。 宣睦这时也走过来,他问虞瑾:“你家中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倒也不是。”虞瑾如实道,“我就是觉得用不着这么多人一起去宜州。” 宣睦站在眼前,陶翩然被他无形的气势压迫,都想哭了:“我不管,我反正不跟他单独上路,你……你要是不陪我去,那我也不去了,我跟你一起回京。” 虞瑾做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 何况—— 谈家和京城方面还有水匪勾结,要的可不是陶翩然一个人的命。 陶翩然肯善罢甘休,她却不能当成事情没有发生过。 “那就一起去吧。”最终,虞瑾妥协。 陶翩然生怕她半路跑了,夜里直接搬着被褥枕头,睡到她的舱里。 次日清晨,补给完毕,大船就再次改道南下,去往宜州。 路上,虞瑾刻意计算着时间,赶在谈家办喜事的当天抵达宜州码头。 船要靠岸前,她带着石竹和几个护卫,将单独关押的轩辕正主仆拎上,去了关押彭管家和水匪的那个舱,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折金钗 第116节 第130章 砸场子 “我来帮忙。”庄林立刻蹿出来。 虞瑾站着没动,意有所指冲宣睦一挑眉:“闲着也是闲着,宣世子不一起过去瞧瞧?” 说着,又欲盖弥彰,强行解释了句:“您带着的那几位晟国细作,我想借来一用。” 庄林:…… 真稀奇哈! 听说过借金借银、借房借地,甚至也不是没有借人帮忙的,可谁会借几个阶下囚啊? 宣睦抬眸,与她对视片刻。 最终,搁下手中账册,起身:“那就一起过去瞧瞧。” 一干人等,全被关在底层船舱,只是分开了关押。 虞瑾先叫人把轩辕正主仆几个提出来,押着去了关押彭管家和水匪的那个舱。 暗无天日的被关了二十多天,即使虞瑾并未在吃食上苛待,彭管家等人也个个熬得形容枯槁,毫无精气神儿。 平时护卫送饭,都是从舱门底部开的一个小门递进来。 今日舱门骤然打开,快被憋疯的几人立刻眼睛放光,齐刷刷看过来。 宣睦不动声色,抢先一步跨进门来,将虞瑾和陶翩然挡在身后。 “陶三姑娘,我们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彭管家抻着脖子,直接去找陶翩然,“这里头有误会,而且……而且我一个做下人的,完全只是听命行事。” 陶翩然只觉晦气,不由往虞瑾身后藏了藏,被他盯得直想炸毛。 不是—— 找她做什么?是瞎了吗?看她像是能做主主事儿的人? 彭管家见状,视线这才狐疑落到虞瑾脸上。 虞瑾绕开宣睦,站出来。 彭管家警惕迟疑:“你是……” 这是他第一次见虞瑾,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关押他的人是陶翩然。 “哦,你好像还没见过我。”虞瑾居高临下,唇角噙着浅淡疏离的笑,“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虞,家父获封宣宁侯,如今镇守建州城。” 彭管家一头雾水。 他对京城的权贵势力分布,不甚清楚,但建州城距此二百里,两代守将正是两代宣宁侯,虞家父子之名,他倒是如雷贯耳。 可是—— 这跟陶三姑娘有什么关系?而这位虞家姑娘,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谨慎起见,他没敢贸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不知道,这条船,是我的,下令拿下你们的人,也是我。”虞瑾料准他心思,继续予他解惑,“应该没人告诉你,甚至没人告诉谈大人,陶三姑娘此次出嫁,是由我陪同送嫁的吧?” 彭管家猛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嘴唇微微颤抖。 虞瑾继续笑道:“所以,我不管你们要打算如何算计陶家姑娘,连累到我的头上……我这个人睚眦必报,小心眼儿的很,此事我势必要去找你家谈大人要个说法的。” 彭管家疯狂乱转的眼珠,此时才骤然有了焦点。 他表情变得谄媚:“虞小姐,这里头有误会,您千万不要听信奸佞……” 狡辩声才起,石竹就拎着一根大棒上前,朝他嘴上捶了一下。 彭管家惨叫一声,满嘴是血的被打倒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重新抬头,表情骇然。 虞瑾道:“谈家怎么挑了你这样一个蠢货当管家?都说了下令拿下你们的是我,你还想巧舌如簧的糊弄我?” 彭管家脑子乱成浆糊,他再去看陶翩然。 就见陶翩然一副明晃晃狗仗人势的傲娇表情,人紧贴在虞瑾身后。 然后,他的脑子就慢慢清醒了。 恰此时,船舱外面隐约传来炮仗声和敲敲打打的锣鼓声,混合其中的,是媒婆喜娘高喊吉祥话的声音。 虽然隔着几层船舱和船板,动静听不太真切,彭管家也猛然意识到什么,神情焦灼起来。 “没错,我们现在就停靠在宜州渡口。”虞瑾的声音再次打断他思绪。 她偏头,示意彭管家看宣睦:“你猜,我为何关你们这些天,现在才来宜州要说法?” 彭管家只以为她们是一会儿要去谈家的喜堂上大闹,替陶翩然讨公道。 心里想着,到底不过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心思再度活泛,开始琢磨该如何糊弄。 “陶三姑娘的家世背景,你不会不清楚。”虞瑾又一次打断他思绪,“这位宣世子,镇守大泽城,手握五万精兵,便是陶三姑娘最大的靠山。” 彭管家如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这才第一次郑重的开始审视宣睦。 细看才惊觉,这个人气势强大,无形中就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不仅是他,轩辕正主仆也如梦初醒。 轩辕正心中骇然,也开始重新审视打量起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年轻人。 宣睦长身而立,面无表情,微垂的眼眸里,神色淡漠到有一种视天下为无物的睥睨。 这个人的气场和行事…… “哈……”轩辕正茅塞顿开,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是大泽城的守帅宣世子啊,很好,这么看来,至少我栽得不冤。” 说话间,他又隐晦瞧了虞瑾一眼。 他是被宣睦和这个姓虞的丫头联手蒙蔽了,谁能想到,年少成名的大泽城守帅竟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 就宣睦和虞瑾那么个演戏法,谁来都得被他俩忽悠瘸了! 彭管家战战兢兢:“英国公府的……宣世子?” “是啊!”虞瑾瞥了眼旁边的轩辕正几人,“这几日在韶州,他就将韶州知府下了大狱,这几个都是晟国来的细作,也是准备带回京城受审的。” 她语速刻意放缓,给彭管家留出后怕的时间。 最后,一字一句,极具压迫感道:“彭管家,你可要考虑好了再说话。” 彭管家不出所料的,打了个寒颤。 虞瑾继续居高临下俯视他:“你是背景硬过韶州知府?还是骨头硬过晟国细作?” “如若你当真想要舍身取义,成全谈家那一大家子,一会儿见了他们的面,你尽管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 “你也别想着谈家人会感念你的牺牲,保你家人一世安稳,锦衣玉食。” “单是勾结水匪,劫杀官家小姐这一条,就足够送你全家满门抄斩了,谁都保不住你!” 彭管家能被谈家家主派出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对方心腹只是一方面,另外肯定也有软肋或者把柄捏在对方手里,这样才不担心他中途背叛。 “满门抄斩”四字压下,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虞瑾不需要他当面表态,看着他逐渐颓败下来的神情…… 她招手:“带他们上去。” 庄林和石燕带着人,将彭管家一行连带着那几个水匪,一起串成串绑起来,牵着走了。 偌大一个船舱,很快只剩轩辕正主仆五人。 虞瑾和宣睦一行,转身离去。 石竹蹦蹦跳跳,也跟着虞瑾走了。 片刻,她又猛地一把拉开舱门,再蹦回来。 轩辕正对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实在无话可说,只勉为其难问了句:“还有事儿?” “嗯。”石竹认真点点头,咧嘴一笑,“你忍一下哦。” 然后拎出大棒,下手稳准狠的分别敲断每人一条腿。 轩辕正想忍来着,可猝不及防这么一下,这谁能忍得住? 几人相继惨叫,捂住断腿蜷缩在地。 “士可杀不可辱,你……你们……欺人太甚!”有人忍不住,咬牙斥责。 “这跟辱不辱的没关系呀。”石竹心满意足看着蜷缩的几人。 她觉得轩辕正这人,方才对她还算有礼貌,就着重给他解释:“我们姑娘说了,这叫防患于未然。敲断你的腿,回头就算有人来救你……他们得背着你逃跑吧?那肯定跑不快,到时候就还有机会把你再抓回来。” 轩辕正:…… 好刁钻的丫头! 轩辕正好气又好笑,看着石竹洋洋自得又天真无邪的脸,他满头冷汗的问:“是虞大小姐叫你打断我腿的?” “你没做过下人,你不懂。”石竹高深莫测,又一本正经:“我是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要有眼力劲儿。举一反三嘛,哪儿用得着凡事都等我们姑娘支使了才干?” 轩辕正抱着断腿,当真被她气笑了。 他压抑着声音咆哮:“我是宣睦的阶下囚!” 言下之意,你们手伸太长了。 不想,石竹只是大度摆摆手:“哦,举手之劳的事,我不用宣世子谢我。” 轩辕正:…… 石竹重新锁上舱门,扛着大棒,哼着小调儿走了。 回到上层船舱,几人径直走上甲板,观看宜州知府谈家娶亲的盛况。 新娘子的船停靠码头,送亲的仪仗,花轿和成箱的嫁妆井然有序被抬下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谈家迎亲的队伍,同样披红挂彩,十分隆重。 为首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和周围道恭喜的人寒暄。 折金钗 第117节 虞瑾饶有兴致的瞧热闹,陶翩然则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见虞瑾看得高兴,又敢怒不敢言。 新郎官接到新娘,锣鼓仪仗开道,开始往内城走。 等最后一抬嫁妆搬下船,花轿已经走出去半里地。 宣睦突然发问:“新娘的嫁妆不菲,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她是哪家的?” 他向来,情绪不外露的。 虞瑾侧目看他,见他表情严肃,多少有些意外。 宣睦一直盯着远处越走越远的送嫁队伍,等了一会儿,没见虞瑾理会,方才收回视线,递过来一个不解询问的眼神。 虞瑾笑而不答:“亲表妹出嫁,作为娘家人,世子是不是应该过去谈府喝杯喜酒,替表妹撑撑场子?”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陶翩然从旁看着两人眼神交锋,云里雾里。 片刻,还是宣睦妥协。 他冲虞瑾伸出手:“要喝喜酒总不能空手。” 虞瑾转头,给陶翩然递眼色。 陶翩然反应了许久,一声惊叫:“这贺礼,你们要我出?” 他自己的准夫婿,要和别的女人成亲,还要她大出血出一份贺礼? 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可是最终无法,她还是骂骂咧咧,把嫁妆里最值钱的一对儿翡翠马掏了出来。 挑了个最是华丽的红木匣子,装好。 递给庄炎时,她又再三嘱咐宣睦:“表哥,我的嫁妆大半都沉了江,没剩几样值钱的了,这个……是借你撑门面的,千万给我带回来啊。” 庄林等十二个护卫,换上统一的玄色衣袍,革带束腰,手携长剑,跟随宣睦下船,风驰电掣打马而去。 时间卡得刚刚好,宜州知府谈显主持一对儿新人刚拜完堂,新郎牵着新妇送去洞房。 谈显和谈夫人笑着招呼亲朋:“喜宴在院里已经摆开,请诸位移步,今日小儿大喜,请众位务必赏脸,多饮几杯。” 谈显为知府,稳坐宜州的第一把交椅,今日他家办喜事,当地但凡能搭上关系的官员和乡绅商贾都来了。 场面热闹非常,众人恭维拥簇着喜主就往后院走。 恰此时,一队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直逼谈府门前。 十几个劲装护卫开道,势如破竹,完全不等谈府的下人反应,宣睦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第131章 三个新娘 他们来势汹汹,完全不像是来喝喜酒的客人。 谈显面色一沉,暗中打了个手势。 他手下捕快,混在人群里,立刻悄然转身去召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您这是……”谈显面上谈笑风生,主动搭话。 “谈显,谈大人?”宣睦语气冷淡。 他个头高,气势天然就强,便显出了一种压根没拿正眼看谈显的轻蔑来。 谈显感知到冒犯,笑容落了下来。 他不答话。 旁边一个大管事趾高气昂上前:“这位公子,我们大人正是宜州的父母官谈大人。只是今日府上正在办喜事,您要是走错门了,还请自行离去,若是要寻我们大人有所公干,那么也请您改日,去衙门拜见。” 宣睦也不说话。 庄林摆出更加趾高气昂之态,顶上:“我们是英国公府的,我家世子奉皇命回京途中,听闻表小姐陶三姑娘嫁来宜州,作为娘家人,特意临时改道,前来道贺。” 整个大胤朝中,仅有两座国公府。 而自从宣睦在军中崛起后,英国公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即使远在千里之外,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也清楚这位宣世子的身份有多少含金量。 场面猝不及防的霎时一寂。 庄林一招手。 庄炎捧着匣子上前,庄林傲慢打开。 里面成色上乘,巴掌大小的一对儿翡翠马,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夺人眼球。 识货的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庄林高高抬起下巴:“表小姐远嫁至此,以后和京城山高水远,见一面都难,世子带了贺礼,还请贵府行个方便,请表小姐与我们世子一见,或者……叫侍郎府的陪嫁过来接一下贺礼,世子作为兄长,有些话要嘱咐给表小姐。” 谈显面上还算镇定,谈夫人捏着帕子,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宣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谈显脸上顷刻恢复笑容,引宣睦往后院入席,“咱们两家以后就是姻亲了,今日大喜……世子请上座,一起喝两杯。” 说话间,他隐晦给谈夫人递了眼色。 宣睦给他面子,被拥簇着往喜宴上去。 谈夫人撑到他们走后,就是腿一软。 “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连忙搀扶,趁大家视线都追着宣睦瞧新鲜,搀扶她回了后院。 谈夫人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她强行冷静,攥着心腹海妈妈的手:“挑个年纪小,机灵点儿的丫头,叫她不要乱说话,出去应付一下。” “这……能行吗?”海妈妈也颇是六神无主。 谈夫人闭了闭眼,咬牙道:“那位英国公府世子年少从军,鲜少回京,别说认识陶家的丫鬟了,他和那个陶三应该都许久不见了。总之……先打发他走,后面的事,等和老爷商量了再说。” “这可真是……这位世子爷怎么就找上门来了!”海妈妈一筹莫展。 但是那位身份特殊,护卫都是带着刀剑的,整一个煞神。 就只希望他大男人,心思粗犷些,能被糊弄过去。 海妈妈回谈夫人院里,挑了个最机灵的十四岁小丫头,拎着耳朵嘱咐:“见面就叫世子爷,少说话,多瞧眼色,他若问你什么,你含糊其辞一些,省得露出破绽,知道了吗?” 谈夫人亲自带人回到前院。 彼时,那喜宴上已经推杯换盏起来。 只—— 绝大多数人心思压根不在吃席上,全都明里暗里在瞻仰大名鼎鼎的宣世子风采。 “老爷,世子爷。”谈夫人暗暗提了口气,方才摆出笑脸上前。 “新娘子已经入了洞房,再请出来不吉利,世子爷您虽是我家媳妇儿的表兄,可是男女有别,也不便引您前去新房相见……”她顺手推了一把。 小丫鬟直接跪倒在地,就要磕头请安。 宣睦却突然环视一眼周遭,似笑非笑勾唇:“表妹夫呢?表妹不便出来待客,表妹夫也羞于见人?” 谈家夫妇,齐齐一愣。 谈显反应更快些,又不满的隐晦瞪了妻子一眼。 谈夫人硬着头皮,维持笑容:“那孩子在书院人缘好,今日不少同窗过来吃酒,年轻人爱起哄,好像是被绊住了,我去喊他一声,怎能不过来拜见舅哥呢。” 她之前是不知道宣睦会看重陶家这个表妹,否则—— 还算计什么?和陶家结亲,牢牢扒上英国公府这条大船,还愁她儿子没有好前程? 然而事已至此,她认定陶翩然死于非命,再面对宣睦时,就只剩惧怕。 攀附的事,想都不敢想了。 再一想到新房里的新娘,自然迁怒,心中更加不快。 这可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谈家二公子谈嘉许的确是被同窗起哄给绊住了,此时红光满面,在后院一座亭子里和同窗拼酒。 “许哥儿,你父亲唤你。”谈夫人走过去,慈祥又不失当家主母风范。 读书人,再是玩闹也懂分寸,尤其谈嘉许是知府的公子…… 几人恭恭敬敬给谈夫人请安告辞后,便先行去了前院席上。 谈夫人心中苦涩,面上却一派和气,嘱咐儿子:“你岳家那边,英国公府的宣世子来了,正在前院吃酒,你过去见一见这位舅哥……” 谈嘉许面上一喜:“真的?父亲之前不是说,英国公的几个儿女都非国公夫人所出,内斗的厉害,亲戚之间关系也淡泊,我就算娶了陶家姑娘也指望不上英国公府吗?” 说话间,他已然兴奋在快速整理仪容:“我身上有没有酒味?要不要换一身衣裳再去?” 谈夫人看儿子这样,越是悔得心肝儿肺哪哪儿都疼。 她强颜欢笑:“叫人久等了失礼,先过去吧。” “也是!”谈嘉许兴高采烈,撇下谈夫人,疾步往前院去。 远远看到坐在上首的宣睦,他心里莫名紧张,又停下来整理一遍衣袍,这才稳重的走过去。 “妹婿给……”他郑重拱手作揖。 宣睦此时已经喝了几杯,仿佛才刚想起脚下还跪了个人。 他垂眸,问那个丫鬟:“你是表妹的陪嫁?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鬟本分的低垂着眉眼。 倒不是她不想给京城来的这位尊贵世子露个正脸,实在是…… 这位的气势太吓人。 自家老爷都态度谦逊的捧着供着,他坐在这吃酒,身后十二尊煞神杵着,手就压在剑上…… 她怕自己稍有逾矩,就要当场人头落地。 “回世子爷的话,奴婢只是个三等丫鬟……不是近身服侍姑娘的。” 折金钗 第118节 “姑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几位姐姐都陪着姑娘呢,这才派了奴婢前来拜见世子爷。” 世家贵女出嫁,陪嫁丫鬟一般优先从一等丫鬟和二等丫鬟里选,贴身用久了的人,有主仆情分,带出来比较放心。 谈嘉许觉得这丫鬟声音熟悉,忍不住去看。 虽然对方低着头,可是他母亲院里的丫鬟,他还是认得的。 心里一瞬间的狐疑,还没等他细想,又听宣睦开口:“哦。我年初回京城那会儿,表妹不慎扭伤了脚踝,如今伤好利索了?没留下隐疾吧?” 那丫鬟一慌,想着谈夫人的叮嘱,本能回答:“奴婢没有贴身服侍姑娘,不太清楚……应该是大好了。” 话音未落,就被庄林一个箭步上前,将她踹翻在地。 长剑直指她咽喉,庄林看着谈大人冷道:“找人冒充陶侍郎府上的人,还试图蒙蔽我家世子,谈大人,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随后赶到的谈夫人连忙上前,挡住自己儿子:“误会误会。是儿媳房里那几个丫鬟都脱不开身……” “真是误会吗?”宣睦垂眸,盯着手里酒盅,语气冷淡却透着化不开的威压。 随后,他才抬眸,眉目冷峻:“看来,本世子得亲自过去见见表妹了。” 这话,自然也不是与谁商量。 庄林立刻带人开道,就要往后院闯。 谈显眼皮狂跳,眼看事情已然无法收场,后院方向,却见一红妆女子不顾众人阻拦闯了出来。 她身穿凤冠霞帔,手里抓着红盖头。 冲到堂前,环视一眼在场众人,率先质问:“听说有贵客到访,还是我娘家表哥?我只有一个舅舅,只有表弟和表妹,哪儿来的表哥?公公、婆母,你们莫不是被人骗人?” 谈夫人只觉眼前一黑。 谈嘉许两眼迷茫,看看那女子,又看看宣睦。 宣睦重新往椅背上一靠,他斜睨谈显:“谈大人不解释一下?” 谈嘉许快走两步上前,握住新娘的手:“你怎么了?这位英国公府的宣世子,不是你表兄?” 新娘子眸光清冷,一把甩开他手:“我出身临水县贺家,娘家从商,舅舅是当地县令,哪里有什么出身国公府的表哥?是你们被人骗了?还是我被人骗了?” 说话间,她狠狠回头瞪了眼方才试图阻拦她的那一众丫鬟婆子。 谈嘉许怔愣当场,宾客也都面面相觑。 场面僵持之际,大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女子,容貌姝丽,锦衣罗裙。 她面上笑吟吟的模样,因为主家和宾客都在后院,她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几个丫鬟护卫直接闯入。 站定后,她看向那位义愤填膺的新娘子:“那看来咱们同病相怜,我也是来找谈家人要说法的。” 新娘子蹙眉,但她思维敏捷。 联合这里发生的事,突然灵机一动,用怪异又一言难尽的眼神一一看过谈家三口人:“什么意思?” 新娘子直接气笑了,瞪视谈嘉许:“你骗婚?还想一男娶二妻不成?” 谈嘉许视线在闯进来的姑娘和新娘之间来回,果断走向刚走进来的虞瑾:“所以……你才是陶三姑娘?” 他激动要来抓虞瑾的手,背后咻的一声。 一根竹筷斜射而出,刺中他衣袖,那股冲击力带着他往旁边一歪。 新郎倒退两步,被筷子钉在了旁边柱子上。 虞瑾也在他试图上前的同时,略一侧身,露出后面一脸苦大仇深的陶翩然。 她介绍:“哦,我不是陶三小姐,这位才是!” 众:…… 啥情况?这是三个新娘子抢亲? 第132章 两份婚书 三位姑娘,俱都样貌不俗,打扮精致光鲜,神情态度上却大相径庭。 一个云淡风轻,一个苦大仇深,还有一个义愤填膺。 谈嘉许衣袖被钉在柱子上,试了几次都没拔下来。 “儿啊!”谈夫人惊呼,第一时间冲去看儿子。 确定人没受伤,就帮着一起研究那个袖子。 宣睦起身,踱步过来,站在虞瑾和陶翩然这边。 这个态度—— 便十分明了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禁不住议论: “怎么回事?这位才是今天的新娘子?” “是吧,不是说谈二公子要娶的是京城侍郎府的陶三姑娘吗?” “可不?私下谈论时,谁不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另一位是临水县贺家?不会是那个开茶庄的贺家吧?” “你没看新娘子进门时的嫁妆队伍那么长?我看八成就是了。” “这可不得了。临水县贺家经营的茶庄,赫赫有名,据说临水县内一半的茶山都是她家的。” “啧啧,不得了啊。” “所以……这到底咋回事?” “有婚书吧?婚事是要去官府走文书的,谁能拿出婚书,谁才是新娘子呗!” …… 两位新娘,一个娘家有钱,一个娘家有势。 她们之中,任何一个配谈公子,都是绰绰有余,就不可能存在一妻一妾的争端。 人群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虞瑾却在观察对面那位毫不怯场的新娘子。 趁混乱之际,她美目流转,悄然对身侧丫鬟耳语了几句。 丫鬟慎重点头,然后一矮身,挤出人群,就往后院狂奔。 新娘子则是镇定自若,也在看戏。 宣睦面上本就不多的和气,已然消散无踪。 他负手而立,望定了谈显:“谈大人,怎么回事啊?” 他不开口还好,陶翩然本来倚仗的也不是他,可是想到自己路上九死一生的遭遇,她突然没忍住,哽咽一声:“表哥。” “你才是敬之的女儿?”谈显面露惊讶,亲切唤了一声,然后拱手对宣睦道:“世子爷放心,此事我一定查明原委,给您……和敬之兄家里一个交代。” 言罢,他沉声斥责谈夫人:“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夫人和谈嘉许试了半天,也没能把谈嘉许从柱子上解救下来,正着急的有几分恼火。 闻言,这才后知后觉转头。 触及陶翩然眼睛里的仇视,她心脏不由自主剧烈的一个收缩,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 按理说,陶翩然不是应该死在路上了吗? 之前去京城陶家下聘,是她出面,她是见过陶翩然的。 之所以没让谈嘉许去,虽然对外的说法是谈嘉许在准备科考,不能分心,实则就是为了将来把儿子摘出来得更自然些。 “翩然?你没事,真太好了。”因为心中做过预案,谈夫人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挤出眼泪,上来就拉陶翩然的手。 陶翩然嫌恶,退后两步躲开。 谈夫人被下了面子,表情不由僵住。 但她本就是做个样子,之后边抹泪边对谈显和宣睦道:“这里面有误会,眼见着婚期将近,新娘子却迟迟没有音讯。这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可家里喜宴都准备好了,亲友和老爷的同僚处也都下了请帖……我实在无法,便只能安排人先顶上,省得大家在今天下不来台。” 谈嘉许第一个就信了这番说辞。 他面露不满,抱怨道:“母亲,婚姻大事,怎可儿戏?您这太荒唐了。” 谈夫人则是一脸自责的又转向陶翩然,情真意切哭诉:“你这孩子,到了宜州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送个信来?害我担心了好些时日,否则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因为陶翩然面色不善,她便没有自取其辱的再上手。 合着……这是还把锅甩她头上来了? 好一个倒打一耙! 陶翩然怒火中烧,刚要发作…… “所以,婆母的意思,是因为您家娶亲在即,新娘迟迟不见踪影,这才临时拉了我来救场顶缸的?”抢白的,是今天的另一个新娘,贺家姑娘贺窈。 谈夫人拿帕子抹了把眼泪,转身又走到贺窈面前。 她一脸慈爱执起对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这事儿有些委屈了你,可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一时乱了方寸,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贺窈的娘家人都不在这里,而且,她娘家也没有陶翩然这边的硬气,所以,她并未避开谈夫人的接触。 谈夫人见状,心里稍安,再接再厉:“你放心,你既然已经同我儿拜堂行了大礼,这婚事肯定就作数的。” 陶翩然那样的性子和娘家,都不好拿捏。 现在又是赶鸭子上架,走到这一步了,她选择笼络住贺窈。 陶家那边,本来就没准备成事的,悔婚她也不怕,却肯定不能鸡飞蛋打,两边的好处都不占。 “母亲,你浑说什么?我要娶的是陶三小姐!”谈嘉许愤怒起来。 一个是商户之女,一个是京城侍郎府的千金,还有英国公府这样的靠山…… 折金钗 第119节 他是要考科举,走仕途的,怎么可能放弃陶翩然,去娶贺窈? “你闭嘴!”谈夫人沉声,“你与窈娘堂都拜了,等于昭告了天地祖先,你俩已经是正经有名分的夫妻了,现在你不认账,是不给人家姑娘留活路了吗?”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 贺窈没被感动到,却把谈嘉许噎住了。 他不死心,又转头去找谈显求助;“父亲……” 谈显面容严肃,歉然冲着宣睦和陶翩然郑重作揖:“宣世子,贤侄女儿,算我谈家对不住了,只是如你们所见……事已至此,虽是阴差阳错,可木已成舟。” “贤侄女儿,就当我这个做长辈的对不住你。” “既然已经对不住你了,就不好再叫另一个无辜姑娘也受牵连,咱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了吧?” “回头,我会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你家再当面向令尊令堂致歉。” 陶翩然脑子完全不够使,要不是虞瑾提前给她分析过形势,她可当真要被这不要脸的一家人给糊弄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哈?”陶翩然怒极反笑,“合着你们在场所有人的脸面都是脸面,只有我陶家和陶翩然的脸面不值钱?” 虽然,她半点没有要嫁进这家的想法,可是换个角度想—— 一个姑娘风风光光的带着嫁妆出了门子,千里迢迢来婆家成婚,结果没几天却被灰溜溜的赶回去了,宣告婚事告吹? 这岂不是要被逼上绝路? 虞瑾和宣睦,暂时都未做声。 陶翩然看不明白的局势,他俩心知肚明。 谈显如何敢于这般轻描淡写决定了陶翩然的结局?显然,他是不怕陶家追究的。 或者,更确切的说—— 他心里十分确信,陶家压根不会追究他! 那么…… 这份自信又究竟从何而来? 虞瑾眼角余光,看向被气得头顶冒烟的陶翩然。 她只是进一步证实了早期的猜测,心里波动不大,可陶翩然要是知道了内情…… 怕是又得疯一次! 谈显态度坚决,就是要保贺窈,而牺牲陶翩然,一副有情有义模样,还在侃侃而谈。 这时,贺窈的那个丫鬟人从人群后方挤回来,掏出袖中一个盒子递给贺窈:“姑娘,拿来了!” 彼时,谈夫人还握着贺窈的手,一副慈祥婆母模样,在嘘寒问暖,小声的安抚。 贺窈强硬抽回手。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封婚书,大方一甩,展开在人前。 “陶三姑娘就这样被退亲遣返回去,是要损毁名声,甚至可能被流言蜚语逼死的。”她声音冷静干脆,不卑不亢,绕场一周,大大方方将婚书展露人前,“同为女子,我贺窈可不是不讲先来后到,强抢人夫婿的贱人。” “我也是清清白白,得两家长辈承认首肯,并且走过三书六礼,前来嫁人的好姑娘。” “公公婆婆口口声声维护我的好意,媳妇儿心领,可我们商贾人家做买卖尚且讲良心,更何况做人了。” “所以,我不能不明不白背上抢人夫婿,逼死人命的恶名。” “各位看清楚了,我与谈二公子的婚书,有潭州府衙官印,写于成武九年,也就是去年六月。” 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陶翩然。 陶翩然这次反应很快,立刻也自袖中掏出特意带来的婚书,直接甩出去:“我的这份,立于今年七月初七,乞巧节那日,是谈夫人进京送聘礼时两家一起立下,由京中官媒作证,盖的是京兆府衙门的印章。” 谈夫人想抢都来不及,满院子的人,早有人将那婚书捡起,自发传阅。 许是贺窈的据理力争给了她启发和示范,陶翩然终于自宣睦和虞瑾身后主动走出来。 她摆出官家小姐的气势,傲视全场,嘲讽谈家夫妇:“谈大人和谈夫人还有这种神通?能够未卜先知?” “合着这是早在一年多以前二位就算到,你们会在今年下半年与我定亲,并且我还没法子如期赶过来完婚?” “所以,未雨绸缪,早一年就另外定下一门婚事,就备着今日的这个不时之需?” 贺窈说话,还因为和谈家的身份门第差距有所顾虑,她底气足,嘲讽得可谓不留余地。 谈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你……” 她七月初进京那回见到的陶翩然,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陶翩然骄纵任性,一看就是脾气大却没心眼的,哪想到也会这般牙尖嘴利? “哈哈哈……”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发出很大的嘲笑声。 谈嘉许还保持被钉在柱子上的姿势,吃惊张着嘴,也忘了挣扎。 随后,他便想明白。 他素来是瞧不起商贾的,要知道家里给他和商贾的女儿定了亲,必然不肯,所以母亲才瞒着他和贺家过了婚书? 那现在这个局面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要和陶家结亲,就该把贺家退掉啊! 所以,母亲这还是怕他不肯,所以李代桃僵哄着他完婚? 只是—— 陶家又凭什么要搭上一个女儿,配合自家做这种事? 谈嘉许陷入人生迷茫。 谈显则是当机立断,给了谈夫人一耳光:“蠢妇,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混账事?” 第133章 她?我可不敢擅动! 用了大力,茫然无措的谈夫人被掀翻在地。 她捂着脸,好半天才被丫鬟婆子搀扶起身。 “老爷,我……我也不想的。”夫妻多年,是有默契的,谈夫人随后哭道:“我都是为了咱们儿子,之前擅自定了贺家的婚事,我没敢告诉你们父子,后来您说陶家愿意结亲,我是想着过后就去把贺家这边退了,可是忙着筹备婚宴没顾上,临了新娘子始终不见踪影,我这才……” 不过就是一出双簧,弃车保帅的把戏! 一个妇人犯错,最多就是责备她头发长见识短,不轻不重的关一关家庙,便能含混过去,不影响谈家父子的仕途。 谈嘉许对这套说辞,就深信不疑,满脸失望看着自己的母亲。 眼看事情就要告一段落,沉默许久的虞瑾终于再度站到人前。 “所以,谈夫人是承认操纵这次婚事闹剧的是你,与谈大人和谈公子都无丝毫关系?” “我只是妇人之见,又一时糊涂。”谈夫人捂着脸,哭声悲切。 虞瑾就笑了:“也就是说,指使谈家的大管家去勾结水匪,半路劫杀陶三小姐,倾吞她嫁妆的事,都是夫人指使的咯?” 谈夫人哭泣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可真是……最毒妇人心呐!”虞瑾笑容不减,一字一顿,口齿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谈夫人心上。 谈夫人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再哭泣,只警惕又防备的盯着面前笑容略显轻蔑的少女。 虞瑾抬手,击掌三声。 众人一头雾水时,就看大门外有人圈羊似牵着…… 呃,一串十几个人穿过前院和喜堂,径直走来。 被绑在最前面的人,虽然胡子拉碴,一脸憔悴,还是有人第一眼认出他。 “当家的!” 一个妇人哭着扑上去,陆靳云唰的的拔剑,她便惶恐退后。 然后,转身扑到谈显面前,跪下就磕头:“老爷,您快说句话,在咱们宜州地界里,可没人敢这么欺负咱家人,您瞧瞧我们当家的,被他们折磨的都没有人样了。” 谈显此时心早就乱了,再被这蠢妇一哭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彭管家却是心如死灰,毫无动容的看着自己媳妇泼妇一般哭闹。 谈显随后就冷下脸来,眯着眼睛,呵斥:“彭大,不是叫你去江陵府接二少夫人的船吗?你这一走二十余日,毫无音讯,又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彭管家默不作声。 “谈大人没收到彭管家报平安的信件吗?”虞瑾再次踱步上前,依旧言笑晏晏模样:“不应该啊。为了不叫您担心起疑,这中途我可是特意叫他手书了两份密信,送来安抚您了。” 说着,她装模作样认真开始回忆:“我记得,那两封信分别写于八月廿七和九月初三。第一封,是告知您,已经在江陵府接到陶三姑娘的船了,第二封则是……” 她这样煞有介事,第一封信的时间和内容都对得上,谈显立刻意识到不能叫她再说下去了。 “一派胡言!”他怒喝一声。 一招手,早就严阵以待的捕快,立刻围拢上来。 谈显冷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竟敢大闹我儿喜宴,还胡言乱语,惹是生非,给我轰出去。” 所谓轰出去,只是说给院里这些人听的。 当然是要把人轰出去之后,再抓起来,省得她到外面乱说话。 捕头起初没把一个姑娘放眼里,象征性带着两个捕快上前。 等被石竹和石燕一人一脚,踢飞出去后…… 捕头面色一寒:“给我拿下!” 二三十个捕快,一拥而上。 虞瑾也是有备而来,留下常戎带着几人看管轩辕正外,剩下的人手全被她带来了。 折金钗 第120节 陆靳云带人,当场反击。 眨眼功夫,二三十个捕快就摔得七荤八素,躺倒一院子,一时爬不起来。 谈夫人不哭了,谈二公子也不扯他那袖子了…… 谈显神情大骇,不由的倒退好几步。 在场宾客众多,却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何况这时那些人已然退避三舍。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几十桌没怎么动过的喜宴,唯一还立在人前的,就是谈家人,宣睦的人,虞瑾的人,以及那两位新娘子。 谈显无计可施,本能向宣睦求援:“宣世子,你我同朝为官,代表的都是朝廷的脸面,此女子带着这群暴徒持械闯入我家,还当着你的面对衙役动手……” “哦。”宣睦不耐烦等他说完,冲虞瑾那边一抬下巴,“介绍一下,这位是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 谈显一愣。 “宣宁侯一向疼爱这个女儿,尤其虞家人还都护短,她……我可不敢擅动。”宣睦耸肩,真诚提议,“谈大人与宣宁侯也是同朝为官,他的驻地离此不过二百里,要么您快马加鞭,请他老人家过来主持主持公道?” 谈显:…… 你都说了虞家人护短,我叫宣宁侯主持公道?他能给我主持个屁的公道! 谈显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旁边的谈夫人和谈二公子更加张大了嘴巴。 “我谈家与宣宁侯府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虞大小姐这般在我的府上放肆大闹,是要仗势欺人吗?就不怕坏了宣宁侯府的名声和脸面?”谈显语气缓和了几分,态度依旧端着。 “往日的确无怨,可是近日,咱们结仇了。”虞瑾冷道。 陆靳云踹了一脚,彭管家跪倒在地。 虞瑾看向谈夫人。 谈夫人瑟缩了一下肩膀。 虞瑾道:“谈夫人派人劫杀陶三姑娘时,我正好在她的婚船上,险些就死于非命了,生死大仇,谈大人再说一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听听?” 她态度骄纵,又带几分狂妄。 任凭是谁,对着差点杀了自己的凶手,这般放肆都不为过。 周遭那些围观的谈家亲友,不由自主又都往外围退了退,对谈家人避如蛇蝎的想法昭然若揭。 虞瑾当机立断,一抬手。 石燕和石竹立刻上前,一把扯下柱子上装饰的红绸,三两下将谈夫人捆了起来。 虞瑾礼貌颔首:“谈夫人是官眷,我不会对她动私刑,我会将她和人证物证一并带回去,交予京兆府审理处置,不过杀人偿命……谈大人和谈二公子记得准备好棺木,回头来京城接她。” 话落,她转身便走。 谈夫人惊恐万状,大声尖叫:“老爷救命!救我啊!不关我事……我不要去京城,老爷救我……” “母亲!”谈二公子也喊,却始终没法把衣袖拔下来,只剩干着急。 陶翩然看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低骂:“蠢材!不舍得裁掉袖子,就把外袍脱了啊!” 还好她没嫁成,要不然对着这么个玩意儿…… 她怕她终有一天会忍不住谋杀亲夫! 这么一想,她就颇是同情的看向贺窈。 贺窈:…… 倒也不必! “等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追上虞瑾。 先是歉然施了一礼,后才看着谈夫人道:“我的婚事不清不楚,今后无法在人前立足,还请虞大小姐通融片刻,我要谈夫人给我一个说法!” 谈夫人涕泗横流,两股战战。 拎着她的石燕和石竹一松手,她直接瘫软在地,然后手脚并用爬回谈显脚下:“老爷,你说句话啊,我没杀人,不能把我送京兆府啊。而且……而且我们还有许哥儿,要是我被判了杀人罪,他这辈子也就跟着毁了……你快救我啊!” 这些道理,谈显当然都懂。 如果有个杀人犯的母亲,犯的还是勾结水匪谋杀官家小姐这样的重罪,别说谈嘉许前途无望,就连他也要因为治家不严被弹劾,运气差一点的话,这个官他也做到头了。 显然—— 他这运气,奇差无比! 由虞常山和宣睦两边施压,哪怕谈夫人担下一切,他也一定会被连坐! 他熬了二十年,才做到这个五品知府…… 他只是顺水推舟,帮了旧时同窗一个忙,自认为里应外合,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谁曾想…… 他闭眼沉默半晌,重新睁开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冷静。 他定定看着虞瑾:“我有一问,虞大小姐因何会在陶……家侄女儿的婚船上?” 虞瑾勾唇:“送嫁!” 谈显一口老血梗在胸口,他又闭眼缓了好半天,方才暂时压下情绪。 这一回,他面对的是宣睦:“宣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宣睦没动。 他今日里面虽是穿的窄袖圆领袍,外面却罩了氅衣。 他漫不经心抬手整理着袖口绲边上的花纹,语气冷淡:“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谈大人不过初见,就不要搞出结党营私之嫌了吧?” 谈显:…… 谈显胸中又是一梗。 这两个人,简直如出一辙的气死人不偿命! 谈显一瞬间想了很多。 如若今天来的只有虞瑾,他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叫她和陶翩然统统有来无回,可加上一个宣睦…… 他不仅动不了宣睦,也不敢动。 拼着鱼死网破都不能! 要杀人灭口,是需要人手的,宣睦有临时调动州郡兵的特权,他但凡调兵过来围剿,那些人就会立马倒戈,反而要给他多加一宗罪! 眼前这局面—— 似乎,穷途末路! 石燕又暗中踹了彭管家一脚,彭管家重新跪好,冲着谈显大喊:“老爷,咱们是被人给忽悠了,宣宁侯府大小姐送嫁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临时决定,陶家早就知道,却对咱们故意隐瞒……” 要早知道虞瑾也在船上,他们死都不会招惹这种是非! 第134章 陶三pk谈四,谁更可怜? 陶翩然隐隐觉得这话好像哪里怪怪的,一时又没能抓住重点。 谈显又何尝不知,自己这是被人当刀使了? 他狠狠又闭了下眼,不再理会哭哭啼啼的谈夫人和窝囊无措的嫡子谈嘉许,而是看向贺窈:“你与我家成婚走的是正规婚嫁流程,三书六礼齐备,婚书也是真的……” 贺窈眉头蹙起,意识到自己很难脱身。 果然,就听谈显继续道:“所谓落子无悔……只能算你遇人不淑。” 贺窈想要反驳,可对方这般大言不惭的当面承认卑劣,反叫她失了攻讦的借口。 谈显又看了陶翩然一眼:“本官的确受人教唆蒙蔽,做了对不住贤侄女你的事,但是这件事里,我并非主谋……” 说着,他又望向宣睦,表情中有了视死如归后的坦然:“就算依照律法处置,也该罪不及家小吧?” 他眼角余光瞥向一脸愚蠢震惊,却还没将一片袖子搞明白的谈嘉许,心里又浮又躁,只能别开视线。 宣睦不置可否,他只垂眸看向瘫软在地的谈夫人。 意思,不言而喻。 谈夫人哭得两眼昏花,吓破了胆,压根无暇顾及眼前发生的一切。 谈显却懂了。 他点头:“对,我与夫人合谋,策划了这一切,小辈的都不知情。” 落到宣睦和虞瑾手上,他自知这两人不会放过他,本来想着,既然自己必死无疑…… 他也不是不想保下谈夫人。 可—— 那是在宣睦和虞瑾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下。 既然宣睦不肯网开一面,他也得认。 谈夫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惊恐抬头看向自己夫君:“老爷……” 谈显叹一口气,并不觉得对不住她。 配合京城方面算计陶翩然的事,他夫妻二人是一拍即合的,而且他方才已经试图保全谈夫人了,没做到而已。 谈显态度谦逊起来,方才郑重朝宣睦拱手一揖:“我愿意跟随宣世子进京受审,但是此去京城,山高路远,还请通融,允我先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请便!”宣睦颔首。 “多谢。” 谈显道谢后,并未回后院,而是朝外书房的方向走。 此时,跟在虞瑾一行人身后的谈四公子,突然追上前两步。 他叫:“父亲!” 谈显脚步顿住。 这位谈四公子,虞瑾并没有关押他,这段时间只把他限制在船上,单独给了个船舱居住,好吃好喝。 以至于—— 折金钗 第121节 他明显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十六岁的少年,苍白着脸,眼中有泪。 他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父亲,望定了对方的眼睛,艰涩道:“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谈夫人不是善茬,他姨娘早逝,这些年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知道嫡母不喜他们这些庶出的子女,他就本分的蜷缩着,从不敢冒尖出头,去抢嫡出的哥哥和弟弟的风头。 他虽平庸,可却不是全没脑子。 这些天被扣在虞家的船上,根据那些人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拼拼凑凑,又加上今天东窗事发,家里发生的这些,他隐约领会到了当初嫡母安排他跟随彭管家去接亲的用意。 彭管家是去杀人越货的,按理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却偏要带上他这个家族里的边缘人? 所以,嫡母应该就是没打算叫他活着回来。 而—— 他的父亲,是默许了这件事的。 话落,少年的眼泪已经无声滑落。 谈显看着,突然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儿子生出几分愧疚。 他没否认,只抬手拍了拍谈四肩膀,便径直绕开他大步走了。 按理说,谈显垮了,今日来吃喜酒的这些亲朋就该撒丫子溜了,毕竟树倒猢狲散嘛…… 可眼看着宣睦是没打算迁怒,这些人看热闹看得兴起,竟没有一人着急离开。 虞瑾款步走到宣睦身边。 宣睦侧目瞧她。 虞瑾扬了扬眉:“不跟过去瞧瞧吗?” 很明显,谈显说去收拾衣物就只是个托词。 宣睦抬脚就走,虞瑾顺势跟上。 人群里,有些好奇心旺盛胆子还大的,也暗戳戳试探着跟。 眼见无人阻拦,就又有一些人跟了上去。 陶翩然和贺窈也在其中。 “你这么大人了,还需要爹娘喂奶啊?他不做人,你就当没他这个爹不就得了?还哭?丢不丢人?”走过正在抹泪的谈四面前,陶翩然忍不住嘴碎。 她和这个小子虽然不算有什么交集和交情,但是同在一条船上呆了也有些时日,想想他还怪可怜的。 谈四眼泪挂在纤长的睫毛上,视线朦胧看到她那副不识人间疾苦模样…… 哽咽声梗住,心情可谓一言难尽。 陶翩然看他不哭了,一脸的老怀安慰:“就是嘛,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没了爹就不能活,你可长点儿心吧。” 谈四:…… 谈四这回当真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了。 他心情复杂,嘴唇蠕动几次,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面前少女明媚自得的表情,又喉咙发堵,说不出来。 然后,表情就越来越复杂。 贺窈不清楚内情,只隐隐从谈四的表情里看出几分悲悯和同情。 陶翩然毫无所察,叫上贺窈,也跟着跑去外书房看热闹。 他们过去时,那个院子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书房的窗户开着,谈显坐在案后,能看见他的侧影。 他正伏案,奋笔疾书,在写着什么。 陶翩然戳戳贺窈:“这是干嘛?知道回不来了,留遗言?” 贺窈耐心想了想,猜测:“或者……是在写认罪书?” “等上了公堂,还不是要当场再口述一遍,费这劲干嘛?”陶翩然撇嘴,伸长了脖子张望。 贺窈:…… 谈显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搁了笔。 只是,他依旧坐在窗前没动。 这次,是宣睦侧目看向虞瑾:“进去看看?” 虞瑾也是毫不犹豫,抬脚就走。 书房重地,其他人不敢随便跟,全都竖起耳朵试图听个一两句。 然则,这个院子不小,阻隔之下,什么也听不见。 书房门没关,虞瑾二人相继跨进门去。 谈显看见她,隐晦皱了下眉头,显然是觉得她不该出现。 不过人在屋檐下,他也没说什么,只捏着几个信封从案后起身出来。 “我的……两份供词,宣世子自己酌情,看要把哪一份呈送公堂。” “还有两封,是陶敬之的书信,纸面上他只写了商议两家结亲的场面话,没有任何问题,至于隐晦的那些谋算……” “都是他的亲随赵丰年送信时,当面与我口述商量的。” 明年就要换任,他在朝中人脉不丰,当时只迫切想着要搭上京城这条线,而且计划还是陶敬之这个当爹的亲自布属安排,他只需要配合一下就能拿陶翩然嫁妆的至少一半。 这几乎是个毫无风险却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轻易便答应了。 谈显一声叹息,后悔都说不出口。 看供词需要时间,他自顾找了把椅子坐下。 宣睦和虞瑾也挑着最近的椅子落座。 宣睦先将两份供词都抖出来,随手递给虞瑾一封。 对面谈显看着,眼皮又是一抽,但依旧没作声。 两人一目十行,快速看完自己手上的,又默契交换。 虞瑾看完后,把供词递回去,宣睦负责装回信封。 谈显也不着急,唇角翘起讥诮的弧度。 “一份供词里有陶敬之,一份没有。”他隔着院子,表情意味深长看着外面探头探脑的陶翩然:“说实话,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他因何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此狠手。” 说着,他眼神有些恶劣,视线落在虞瑾身上。 虞瑾坦然的任他戏谑打量:“就算他的最终目标是我……能为了制造机会杀我就献祭自己女儿,那只能说明他天然的就没把这个女儿看得有多重要。” 想诱导她自我怀疑和内疚? 不存在的! 还是那句话—— 她虞瑾的良心,只用来约束自身的道德,旁人丧心病狂要做禽兽,别把黑锅往她头上扣。 “都说虎毒不食子。”虞瑾四两拨千斤的又是幽幽一叹,“不配为父,不配为人的,其实也不止他陶侍郎一个……谈大人您说是吧?” 想到哭得稀里哗啦的谈四,谈显表情又僵在脸上。 意识到自己在虞瑾这里讨不到丝毫好处,他也不再和一个小姑娘耍嘴皮子。 正色下来,谈显道:“陶敬之是你们英国公府的姻亲,这事儿如果闹到明面上,也不太好收拾。我自己心术不正,识人不清,我认栽……” “这是我和夫人手底下仅有的几个知情人,府上其他人,确实不曾参与,还请宣世子网开一面。” 说着,他又自袖中掏出一份名单,起身递过去,再郑重作揖。 他不太清楚宣睦和宣葵瑛这个姑姑感情有几分,若他看重这个姑姑及其一双儿女,一旦陶敬之这等禽兽行径公之于众,他的一双儿女也会受牵连,陶天然的前途和陶翩然的婚事,必然都要受影响。 所以,他写了两份供词,算是给宣睦送了个人情。 宣睦大概浏览一遍,又把名单递给虞瑾。 里面的知情人,基本就是彭管家带出去的那几个,再有就是谈夫人身边的心腹海妈妈了。 虞瑾起身,率先出去。 往人群里环视一圈,没见到海妈妈,她目色一沉:“谈夫人身边,那个穿蓝灰色绸布裙子的婆子,去给我抓回来。” “是!” 石竹应诺一声,和石燕一起,随手扯了个谈家的下人带路,很快就把在后院收拾细软的海妈妈逮住。 随后,宣睦带着谈显也从书房出来。 贺窈捏了捏拳头,快步走出人群,拎着裙子跪下:“宣世子,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您做主成全。” 第135章 不清白的男人,我不要! 谈显面色冷寒,率先发难:“我说过了,婚嫁流程都没问题,宣世子再是位高权重,还能干涉旁人家事,强行叫你悔婚不成?” 正经走完了婚嫁流程,贺窈就是谈家的媳妇儿了,这一点谁都无从否认。 就算宣睦偏颇,强行宣告这婚事无效…… 那他说了也不算。 就算贺窈敢从这谈家大门走出去,她也会被世俗所不容,在外不会有立足之地。 至于她那个娘家—— 亲娘过世,父亲再娶,娇妻幼子在怀,又能有多看重她? 这次她出嫁,之所以能拿走贺家近一半的家产当嫁妆,那是因为看在谈家的面子上,是贺老爷想攀上这个做官的亲家放的血。 一旦婚事作罢,这些嫁妆,就得被抬回贺家,与贺窈半点关系没有。 谈显态度强硬,势在必得。 折金钗 第122节 他料定了,留在谈家,才是对贺窈最好的选择。 而显然,这个姑娘今日的所言所行,都证明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自然会做聪明的选择。 贺窈抿了抿唇,目光始终坚定,她道:“我不是要悔婚。我说过,我们商贾人家,最重诚信,干不出出尔反尔的勾当。但是公爹,我也说过,我是清白好人家的女儿,不想顶着个稀烂的名声过日子。” 谈显猜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干脆先不说话。 这时候,换了一件外袍的谈嘉许,才扶着哭到浑身发软的谈夫人匆忙赶来。 远远的,他听贺窈字字铿锵:“无论如何,谈二公子写下两封婚书,定下两门亲事是事实。” “就算陶三姑娘深明大义,不予纠缠,可这件事既已发生,它就是一笔始终存在的烂账。” “我不想陷在这样的是非里头,被人指点议论,所以请公爹做主……” “您谈家又不是只有二公子一位男丁,您换个名声清白的儿子予我!” 谈显:…… 人群里先是静默,后是唏嘘,最后便直接炸开了锅。 这等言论,可谓惊世骇俗了。 谈嘉许脸上且红且白,松开亲娘,快步冲了过来:“你……你不知廉耻,狂悖无礼。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咱们才刚成亲,你……你简直不要脸!” 此时,倒是绝口不提瞧不上一介商贾女子的话了。 贺窈却还记得在前院时,他对自己的鄙夷和不屑一顾。 她唇角噙着嘲讽的笑容,望定了谈显,以无声之言,叫他看清楚自己儿子的嘴脸。 以前,谈嘉许身上最大的光环,就是知府大人的嫡长子。 现在,谈显这个官做到头了,笼罩身上最大的光环消失,这个谈嘉许趋炎附势的嘴脸显露无疑。 “小贱人!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放肆!”谈夫人随后赶到,抬手就要甩贺窈一巴掌。 贺窈早有准备,一把抓住她手腕。 因为对方顶着长辈的名头,她不好还手,只道:“分明是你谈家的儿子不检点,一男许两家,我家清清白白的家世门第,凭什么要捡破烂?” 谈夫人本就哭得头脑发昏,浑身无力,兼之贺窈年轻力壮,她的手便挥不下去。 “我堂堂七尺男儿,你说谁是破烂货?”谈嘉许遭受了此生最大羞辱,恼羞成怒。 他赤红着双眼,抡起拳头就要往贺窈脸上砸。 石竹不在,虞瑾想找庄林。 混乱中,就看有人挥舞着一把扫帚,把谈嘉许打得满院子乱窜。 陶翩然当时离着贺窈最近,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就砸:“你不止是个破烂货,你还是个没品的破烂货!” “男子汉大丈夫?我呸!亏你好意思说!” “新婚当天,这还是大庭广众的你就敢对弱女子动手?人家姑娘要真守着你过日子,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耍什么威风?人家为什么不想要你,你心里就没点数?” “有本事你朝你亲爹抡拳头去啊,要不是他造孽在先,你们家还能继续仗势欺人,就没这么些破事儿了不是?” 那扫帚是竹制的,枝丫很多,直接扫开一大片围观宾客。 陶翩然到底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十五岁小姑娘,边打边骂,很快体力不支,杵着扫帚大喘气。 “你……泼妇!” 谈夫人顾不上和贺窈较劲,颤抖着手,指着陶翩然。 谈嘉许又被打红温了,看陶翩然歇了,立刻发疯就要冲过来。 庄林趁机抢上前去,一脚踹他胸口,他就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老远。 “谈大人,令郎不是读书人吗?这怎么喊打喊杀的?要不送去军中效力,也算物尽其用了?”虽然没动手,他还是装模作样拍着手,顺便给出特真诚的建议。 然后,冲跪在地上的贺窈咧嘴一笑:“战场上刀剑无眼,其实这和离与否,也不是那么重要,回头等……嘿嘿!”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谈夫人此时已经急怒攻心,虽然坚持没晕,却捂着胸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谈显额角青筋乱跳。 今日之前,他人前显贵,谁在他面前说话不是小心翼翼,斟酌了再斟酌? 一夕之间,风水轮流转—— 不仅贺窈这样的小女子都敢当面给他没脸,宣睦的这个护卫,更是三两句话就把他儿子说没一个? 这就是变相的威胁! 眼下闹成这样,贺窈显然更加不会逆来顺受。 他不得不一退再退:“我的庶长子已经成婚,第三子早夭……” 贺窈转头,看向外围的谈四:“四公子可有婚配?” “不曾。”谈显咬牙,“他今年才十六,没想他这么早成婚。” 事实上是,谈夫人不待见庶子,压根没想替他张罗。 谈四站在远处,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他顿时弱小无助像是地里的小白菜。 谈显的谎话,贺窈没有揭穿。 她状似思忖,然后点头:“可!” 谈显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出不来,他面沉如水又转身回书房。 不多时,替儿子写下和离书和新的婚书。 “老爷,不可啊!”谈夫人扑上来,目赤欲裂。 谈显没理她。 庄林拎过半死不活的谈嘉许,剑锋划破他指尖,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谈显把两份文书都递给贺窈。 虞瑾想了想,对宣睦道:“叫人带他们去衙门用印吧。” 她对贺家的情况不清楚,但贺窈既然没想带着嫁妆和离回娘家,就说明娘家对她而言肯定也不是好去处,这是个聪明伶俐又颇有主见的姑娘,她愿意顺手扶一把。 宣睦转头看谈显。 谈显道:“屠师爷,你带他们去。” 他虽犯了事,但朝廷没下正式的文书,他目前还是宜州的父母官。 “是!”屠师爷战战兢兢应诺。 贺窈自知今日自己这是借了虞瑾和宣睦甚至陶翩然的光,否则她嫁来谈家这样的人家,只有婆家拿捏她的份儿。 只是这种事,不好明说,她只冲虞瑾感激的笑了笑。 然后,便收好两份文书,跟着屠师爷走了。 “表哥表嫂我跟去看看哈,晚点回船上找你们。”陶翩然丢下扫帚,拎起裙子就跑。 虞瑾不满,瞪了眼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庄炎:“杵着作甚?跟去看着她啊!” 庄炎:…… 庄炎认命,又多叫了四个人去追陶翩然。 谈夫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谈显则是因为陶翩然脱口而出那句话,又被噎得半死。 他表情怪异,暗中偷瞄虞瑾又偷瞄宣睦—— 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做局了,他以为自己是时运不济,加上被仗势欺人了,却怎么都没想到坑了他的会是夫妻店啊! 这俩人…… 还好意思装偶遇?还好意思装不熟?还好意思义正辞严指责他?没人比他俩更黑了! 这不,虞瑾都开始支使宣睦的手下了。 谈显的怨念,都要从眼神里溢出来了。 虞瑾和宣睦视而不见,照着名单点了点,所有涉案人员,包括谈显夫妻,都被绑到彭管家的那条绳上,又牵着走了。 自谈家门里出来,虞瑾看着那一串人,忍俊不禁。 门檐下,大红灯笼透出暖色的光,衬得她笑容也带上几分迷离暖意。 宣睦微微蹙眉:“你笑什么?” 虞瑾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冲那一串人抬抬下巴:“这一路上,短短半月时间就斩落两位五品知府,宣世子战绩斐然,回京之后,怕是你不好对陛下交代!” 那位皇帝陛下年纪大了,又心思难测,但凡他疑心病犯了,对宣睦而言可不是好事。 第136章 虞大小姐对我,并无半分情意。 这两句话,听似戏谑,却是事实。 宣睦仔细观察,发现她神色之间全是坦然,并无丝毫关怀之意。 他反问:“那你还要带我来?” 有刻意拿捏分寸,语气实在随意。 虞瑾微微一愣。 她仔细回想,方才后知后觉…… 宣睦起初只说搭她的船回京,是她说有关陶翩然的婚事,谈家这边需要处理一下。 但她的本意,是叫宣睦带着陶翩然来处理。 折金钗 第123节 毕竟—— 她和陶翩然的关系远不及宣睦和陶翩然亲近,于情于理,有宣睦在,都轮不到她来强出头。 “所以……”虞瑾恍然意识到宣睦是什么人,态度不由谨慎起来,“其实你不想管陶翩然的事?” 许是韶州城偶遇之后的种种给了她错觉,反而叫她忽略了宣睦本来的为人。 他连自己亲妹妹的事都袖手旁观,而且她依稀记得,陶翩然以前和宣屏混在一起,他对陶翩然这个所谓的表妹,或者也没多少感情。 可他若是不想管,大可以直接拒绝,方是他宣睦的行事风格。 现在…… 怎么搞的好像是她给逼良为娼了一样? 心中对宣睦那种出于本能的芥蒂和防备,瞬间回归。 宣睦甚至明显感觉到了,她神情态度之间瞬间竖起的疏离感。 没给虞瑾继续说话的机会,他反问:“那么……在你的眼里,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瑾:…… 心中否定对方的想法,像是被当场抓包了一样。 虞瑾莫名心虚了一下。 可宣睦的态度不是质问,他只是用最平静冷静的语气在询问。 虞瑾与他面对面站着。 即使他刻意收敛了气势,骨子里就存在的一些东西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而人,一旦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叫其他人都本能的开始对他敬而远之,并且将他捧到脱离“人”的范畴,不会再用审视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许是前世那一面之缘,宣睦给她留的印象冲击力太强,就让虞瑾一开始便给他打上数个标签—— 冷硬,强大,淡泊人情甚至亲情,还有……无坚不摧。 虞瑾赧然。 她微垂了一下眼眸,然后重新扬起脸来正视他:“抱歉,方才是我一时想差了。且不说陶三是你表妹,哪怕她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知晓她所遭遇之事,一旦遇上了,我相信世子也不会袖手旁观,是会还她一个公道的。” 意识到这一点,虞瑾甚至后怕的开始反省。 就因为之前宣睦对宣屏的态度,导致她潜意识里都没把宣睦当成一个正常人看。 是仇恨和私欲,蒙蔽了她的眼睛。 这种偏见,甚至叫她把宣睦妖魔化了。 其实单从前世宣睦替虞琢主持了公道这一点,她就该知道,他是个心中有杆秤的正义之辈。 除此之外,一位致力于守卫河山,开疆拓土的一代名将,除了无坚不摧的冷硬强大之外,他更该是个热血之人。 而她,只是因为他对宣屏和宣家人冷淡的态度,就片面的将他身上所有的人性光辉一并抹去。 仿佛—— 在这之前,她从未真正把宣睦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他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符号,他是她针对宣屏时可以被拿来利用的工具,他是没有喜怒哀乐和真实感情的。 心中愧疚,虞瑾的态度再度缓和下来。 她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想法一时狭隘,有些以己度人了。” “嗯。”宣睦淡声。 他秉承分寸,隔袖握住她手腕,牵她下台阶,“走吧。” 虞瑾正在心虚烦乱之时,也没太在意。 为了招摇过市,把陶翩然的身份亮出来,虞瑾二人今日也是骑马出行。 给陶翩然留了坐骑,一行人便先行离去。 待他们离开,谈府内滞留的吃席宾客才也纷纷散了。 另一边,陶翩然一行早他们一步出门。 谈四天上掉下一媳妇儿,神情恍惚的也跟着去衙门。 谈府和衙门只隔一条街,屠师爷带路,庄炎的人断后,几人徒步过去。 “有句老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就是你小子了,瞧你刚才哭得那样……啧啧,现在好了,可叫你捡着大便宜了!”陶翩然酸溜溜挤兑谈四。 毫不夸张的说,她都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好以身相替。 看谈四傻子一样没反应,她又凑到贺窈身边咬耳朵:“和离了就算了,你还真嫁他啊?这小子一看就不靠谱……我看你婚书上,你今年十七不是?他好像比你还小一岁。现在他家垮了,你这跟养儿子有什么区别?” 贺窈但笑不语。 这时,谈四才像是终于回神。 他面皮涨红,有点不好意思的往这边凑了凑,小小声道:“那个……要么一会儿到了衙门把婚书改改?我给你上门行么?” 贺窈和陶翩然不约而同,齐齐看向他。 谈四耳朵根都涨红了,他声音更弱了些,意有所指看向身后的谈府大宅:“若是由我当家做主,你就少不得要养这一大家子……” 父亲和嫡母肯定回不来了,随后势必就要闹分家。 他们谈家的根基就在宜州,谈显这一支是全族的支柱,届时只怕还不是兄弟姐妹几个分,那些老资格的宗亲都要上来咬一口,他是没指望能抢到多少的。 所以,他心里很清楚,贺窈迫于无奈应下这门婚事,他就是个一穷二白吃干饭的。 如果他是一家之主,后面兄弟姐们落魄了,上门打秋风,就不能不管。 谈四被两个姑娘盯的,整个人都烧起来。 半晌,陶翩然默默给他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啊,你小子居然还有这种心眼儿!” 谈四垂着脑袋,一时分不清她这是好话还是挖苦,也无心去猜。 贺窈则是看着走在前面的屠师爷,面容严肃。 陶翩然见她不吭声,就又戳戳她:“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啊,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在后宅当家做主,而是自己就能做一家之主! 这种好事,她想都不敢想! 贺窈无奈:“屠师爷是谈知府的人。” “没事,有我呢,一会儿我叫人押着他给你们改婚书!” 陶翩然胸脯拍得邦邦响,招呼庄炎过来,咬耳朵。 事实上,大家都这么前后走在巷子里,他们几人哪怕是压低了声音对话,屠师爷也听得见。 也压根勿须庄炎动用武力胁迫—— 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屠师爷这样的人最懂。 贺窈和谈嘉许的和离书盖章用印之后,以和离妇人的身份给贺窈立了女户,之后再将她与谈四的婚书改写成男方入赘,一整套流程一丝不苟走下来,完全断绝了后顾之忧。 陶翩然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回到船上。 彼时,夜色已深,她倒头就睡。 他们不赶时间,就没有连夜启程。 次日清早,虞瑾和陶翩然还在梦中,宣睦又去了趟宜州府衙,敲打了屠师爷两句,叫他暂时代管好府衙的一应事务。 之后,船只起航北上。 依旧取道江陵府渡口,走运河航道。 中途暴雨,耽搁了两天,半月后船只抵达大潼镇渡口。 离京千里之外时,陶翩然只顾吃喝玩乐,下了船反倒归心似箭。 “这才不到中午,我们走快些,今天就回去。” 连日奔波,虞瑾也不想继续待在船上,于是一锤定音:“好吧。我们跟随宣世子的人马先回,常戎你带着咱们的人留下,稍后雇人将我们的行李送回去。” 主要是陶翩然的行李比较多,自己人不够用。 “是。”常戎领命。 陆靳云是陶家雇用保护陶翩然的,这趟回去有的掰扯,少不得他出面作证,他要跟随陶翩然一起先回。 虞瑾先下的船,在岸上有条不紊安排打点。 宣睦站在甲板上,遥遥看着。 庄林鬼鬼祟祟凑过来,神态扭扭捏捏,说话吞吞吐吐:“世子,那个……其实……” “你想多了。”宣睦却像是洞悉人心一般,他目光坦荡,视线并没有从虞瑾身上移开,笃定道:“虞大小姐对我,并无半分情意。” 庄林目瞪口呆。 这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等他想问时,宣睦已经绕开他,大步走下船去。 他径直走向虞瑾和陶翩然,问了二人的打算,微微沉吟,也吩咐下去:“把谈显、彭大、玉龙寨二当家潘龙还有轩辕正先带上,其他人……找这镇上官府衙门借人押解,明日送过去。” 第137章 死而复生,活人讨债 为赶时间,一行人本想骑马回去。 可轩辕正这些人都断了腿,他们又是阶下囚,既没法骑马也不敢叫他们单独骑马,虞瑾和陶翩然就还是坐的马车。 另外弄了辆车,把那四个也装上。 宣睦骑着马,亲自押车护送。 陶翩然不走心的啧啧感慨:“我表哥以前可不待见我了,这次是沾你的光,否则我哪敢想,有一天还能有这待遇!” 虞瑾无奈:“马上进京了,不要口无遮拦。” 折金钗 第124节 陶翩然平时就不爱用脑子,所以虞瑾只当她是无心之言,压根不知道陶翩然对她和宣睦之间关系是真的误会了。 陶翩然也只当她这是女子的娇羞,从善如流的嘿嘿一笑。 然后,她又扒着车窗怅惘起来:“这些天我音讯全无,我娘不定着急成什么样了。”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下午进的城。 宣睦从外敲了敲车窗。 片刻,虞瑾打开窗户凑过来。 宣睦道:“进城了,轩辕正身份特殊,要送刑部关押,翩然的案子,涉及一个五品官员,京兆府尹一个人也审不了,最好也是直接移交刑部,你意下如何?” 虞瑾的意思,自然最好是去京兆府衙门先把事情闹大。 不过,想想这些天自家和陶家的人应该早把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冲烂了,也不是非要走这一趟。 “行吧。”她刚要点头,陶翩然从后面扒拉了她一下,头一次鼓足勇气和宣睦直接对话,“表哥,我有点想我娘了,路上能先拐个弯,让我回去打个招呼吗?” 他们走的东城门,去刑部,确实要路过陶家附近。 宣睦点头,虞瑾重新合上窗户。 待到马车停在陶府门前,陶翩然直接拎着裙子跳下车。 奇怪的是大门没关。 她狐疑冲上台阶,就和听见动静出来的曲嬷嬷碰上。 “曲嬷嬷?你这是要出门?我母亲在家吗?”陶翩然拉住她就问。 “三……三姑娘?”曲嬷嬷不可置信,感知到陶翩然抓着的她手是有温度的,瞬间老泪纵横,一把反握住对方双手,大力到陶翩然的脸都瞬间扭曲。 “您没事!太好了……三姑娘您没事。”曲嬷嬷语无伦次,只反复重复这几句。 陶翩然被她拉着也进不了门,急得跺脚:“曲嬷嬷您不是要出门?您有事就去忙,我先进去见母亲。” 她要甩开曲嬷嬷,没甩掉。 曲嬷嬷这才抹了把泪,下一刻,再度泣不成声:“奴婢没什么事,是……是夫人魔障了……” “我娘怎么了?”陶翩然一急,眼泪也掉下来。 曲嬷嬷忙道:“夫人不在家,这些时日,她各个衙门的跑,在京兆府、大理寺还有刑部的衙门闹了个遍,就为着求人去寻您,谢天谢地,您完好着回来了,否则……” 曲嬷嬷抹了把泪。 宣睦见她唠叨不停,就冲陶翩然催促一声:“既然姑母不在家,我们就先去办正事。” 曲嬷嬷方才只顾着看陶翩然,压根无暇关注她怎么回来的,送她回来的又是谁。 此时循声去看,顿时大惊失色:“世子爷?您这是……” 宣睦不听她废话,只给陶翩然递了个眼色:“上车,我们去刑部,庄炎庄林分别去京兆府和大理寺走一趟,看看姑母在哪里,把她也请去刑部。” “曲嬷嬷你跟我一起吧。”陶翩然拽着曲嬷嬷又爬上马车。 曲嬷嬷看到马车里坐着的虞瑾,心里更加意外。 陶翩然不顾她惊魂未定,拉着她就追问家里情况。 “您是不知道,这些天,家里可是天塌了。”曲嬷嬷悲从中来,不断抹泪:“您才走了第九天,就有京兆府衙门的人登门,说是下面襄州府的官差带了咱家的下人进京报信,您的婚船遭水匪劫,沉船了。” “水里捞起那几个咱家送嫁的下人,他们都说那天睡过去了,醒来就沉船人在水里了,遭遇水匪的事,还是路过其他船上的人说的。” “夫人是无论如何不信的,可左等右等,那边打捞的人也没个结果。” “后面一晃半个月,宜州方面也来信询问您的下落,老爷觉得您凶多吉少,都打算着要给您张罗后事了,夫人死活不肯。” “从那天起,她就疑神疑鬼起来,也不让关府门,说是要给您留着门,您一定会回来。” “奴婢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不能跟着夫人到处跑,索性就在门房守着了,想着……万一您回来,好第一时间知道。” “谢天谢地,还是老天有眼,三姑娘您福大命大,真就完完整整回来了。” 曲嬷嬷是宣葵瑛的乳娘,宣葵瑛嫁人时她是陪嫁,后来对陶翩然兄妹俩也疼爱有加。 老人家几度落泪,喜极而泣:“您要再不回来,我都担心夫人要有个好歹。” 陶翩然也眼泪吧嗒吧嗒掉,两人互相抓着手,彼此传递力量。 一直没做声的虞瑾突然问:“陶夫人每天往衙门跑,那陶侍郎和陶大公子呢?” “哦!”曲嬷嬷这才想起车上还有外人在。 她抹了两把眼泪,还是不错眼的看着陶翩然说话,“襄州府的人进京报信后,夫人就安排大公子跟着过去,沿河搜寻三姑娘下落了,您这平安回来了,回头也得赶紧给大公子去个信,叫他那边别忙活了。老爷……前些天告假了几日,可始终得不到三姑娘的消息,这阵子衙门事多,就又去点卯当差了。” 事实上,宣葵瑛因为女儿生死不明,有些疯魔,夫妻俩又因为给陶翩然办后事起了分歧…… 最近这几天,正闹矛盾,形同陌路,夜里陶敬之都直接睡书房了。 只是这些事,不好对小辈和外人说。 曲嬷嬷的闪烁其词和避重就轻,虞瑾看在眼里。 “都是我不好。”陶翩然内疚的又开始抹泪。 她明明没事,却还叫母亲为她担惊受怕,哥哥为她受累…… 虽然主意是虞瑾出的,但起因在她,她不会责怪虞瑾,只能怪自己。 “可别这么说,姑娘您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曲嬷嬷心疼的拿帕子给她抹泪。 说着话,很快就到刑部衙门。 好巧不巧—— 宣葵瑛今日就在刑部。 嗯,和她作伴的……是虞瑾的二婶华氏。 刑部尚书估计是被她俩闹怕了,上早朝之后直接留在了宫里,避而不见,负责接待的小吏苦哈哈的说好话。 “两位夫人,两位姑娘的船是在外地出的岔子,我们也要等消息。下官也知道,两位爱女心切,两位姑娘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可……可您二位再逼我,我也交不出人来啊!” 宣葵瑛眼睛通红,仿佛要吃人,恶狠狠盯着他。 小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华氏则是拍案而起:“就是因为找不见人,才叫你们多派人去找的,运河航道受朝廷管制,怎么别人一船一船的货物来回运送,都不出事,偏就我们两家的姑娘出了事?你敢说这里头没有丝毫猫腻?” “我告诉你,我瑾姐儿要是能逢凶化吉,平安回来也就罢了,否则……” “否则我就去宫门外敲登闻鼓,朝廷也得给我们两家一个说法!” 华氏本就是个好哭的,虽然这些日子哭得眼泪有点干了,一时情绪上头,就又扯过手帕抹泪。 小吏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俩疯魔的妇人给生撕了。 可上官能躲清净,他却不能。 这两家都是有地位有背景的,尤其那个宣宁侯府,不仅华氏天天挨个衙门闹,虞常河但凡休沐,也跟着来,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模样。 小吏正为难呢,就听得外面一声哽咽;“母亲!” 宣葵瑛听见熟悉的声音,先以为是自己思女心切,产生了幻觉,一时…… 竟然没有勇气转身。 陶翩然却是不管不顾,直接炮仗一样冲过来,一把紧紧抱住她:“母亲,我回来了!” 宣葵瑛眼窝深陷,面无血色。 她浑身血液冻住一般,僵在那里。 陶翩然单方面抱着她,嚎哭。 华氏若有所感,跟着转头。 此时黄昏,金色的光晕下,她瞧见院里款步而来的少女,也是嗷的一声,率先冲出去,在院子里就一把将虞瑾抱住。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我就活不成了。”华氏嚎啕两声,就委屈过度,哭倒在虞瑾怀里。 虞瑾连忙双手撑住她,反过来安抚:“路上出了点意外,我和陶三急着逃命,怕泄露行踪,就没敢往回捎信。” 她是懂得拿捏华氏的,隐晦冲她眨眨眼。 华氏听她话里有话,又看她冲着陶家母女那边使眼色…… 一瞬间好奇心起,瞬间支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敷衍着又哭了两声,扯着虞瑾又回了堂中。 那小吏亦是起死回生,眼睛放光:“是虞大小姐和陶三姑娘?” 宣睦大步走进门来,径直往主位上一坐:“廖尚书不在?那也请个能主事的人来。” 他招招手。 贾肆押解着谈显和轩辕正等人进来。 宣睦言简意赅:“晟国的细作和暗算劫杀两位姑娘的真凶与帮凶,院里厢房空着吗?先将他们扣押,等能做主的人到了再审。” 宣葵瑛此时猝然回神,眼神凶如恶鬼,霍得看向那几人。 陶翩然抱着她哭了半天她都没反应,此时她一把扶住陶翩然,低声安抚:“乖,先不哭。” 陶翩然都被她眼底凶煞之气惊得,立刻哭不出来。 那小吏更是神色一肃,无比警觉起来,试探冲宣睦拱手作揖:“请问您是……” “英国公府,宣睦。” 小吏一惊,也顾不上要不要核实他身份,赶紧跑出去。 很快的,有人送上茶水,也有人恭敬引着贾肆等人先把人犯关到旁边的厢房。 尚书大人躲在宫里,一时找不见,那小吏安排好一切,飞奔去寻左右侍郎。 “睦哥儿!”宣葵瑛眼看那几人要被拎下去,不甘心叫了一声。 “姑母稍安,我有话说!”宣睦道。 他语气不重,更算不上安抚,却就轻描淡写将宣葵瑛临近爆发的情绪当场压下。 等到闲杂人等相继离场,宣睦直接掏出谈显的两份供词递过去:“姑母和表妹先看看。” 折金钗 第125节 宣葵瑛接过,陶翩然也狐疑凑过去看。 华氏抻着脖子,却不好明目张胆凑过去,虞瑾只又开始觉得眼睛疼,简直丢人! 她干脆别开视线喝茶,眼不见为净。 拆开第一封信时,宣葵瑛脸上的表情就阴郁像是要杀人。 等看到第二封,陶翩然突然尖叫一声:“不!这不是真的!” 她表情近乎狰狞,转身就跑。 宣葵瑛反应出奇的快,一把将她揪住。 两份供词落在地上,华氏立刻上前,装模作样帮着捡起来掸灰,一边飞快扫视上面内容。 第138章 取舍 华氏一目十行浏览,看完只觉五雷轰顶。 陶翩然被宣葵瑛拉住,哭得近乎昏厥:“母亲,我不相信,那上面写的都不是真的,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父亲没有理由这样对我。” 华氏本来怒火已经冲到天灵盖,闻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她拽着虞瑾快速退到一边,虚心求解:“不会真的不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真是宣葵瑛红杏出墙,生了野种,陶敬之迫于英国公府的压力和自己的脸面,不好公然追究,这才心生毒计,想着借机把这个污点除去? 否则—— 谁会无缘无故对亲骨肉下此狠手? 虞瑾:…… 眼看华氏都要兴奋起来,虞瑾劈手夺过供词,低声道:“二婶你别乱猜。” 华氏看她神情认真,就知是自己想多了。 她一时挫败,肉眼可见的没了精神。 那边宣葵瑛一边轻拍女儿后背安抚,一边回头问宣睦:“所以,你提前要了两份供词回来,是何用意?” “谈氏夫妇双双认罪,我也将他二人和所有涉案人等全部押解回京。”宣睦道:“由于他们不是主谋,我也答应了他们罪不及家小。这两份供词……要呈哪一份上公堂,你们母女做主吧。” 陶敬之做出如此泯灭人性之事,死不足惜。 可一旦他获罪身死,连累家中名声只是一方面,侍郎府没了当家人,陶家兄妹就没了官家公子小姐的身份,后续议亲势必困难。 尤其,陶翩然等于被退过一次亲,而陶天然—— 陶敬之做出谋害亲女的勾当,陶家家风如此不正,试问,谁又知道陶天然有没有被自己的禽兽父亲言传身教?哪个好人家敢冒险把女儿嫁给他? 宣睦本来可以不用考虑这么多,可既然沾手了…… 看在两家亲戚的份上,也就是递个顺水人情的事。 “凭什么叫幕后真凶逍遥法外,就不追究了?”不等陶家母女有所决断,华氏就先炸了。 她直接甩开虞瑾,冲到宣睦面前,义愤填膺:“你们家不追究,愿意掩饰太平和和美美过日子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家这还有一个苦主呢,要不是……” 她话到这里,才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虞瑾:“不是说遇到水匪,船都被凿沉了吗?你们怎么脱险的?” 这样,她不期然就想到宣睦。 总不能是宣睦刚好路过救的吧? 这样的话……她刚才声音属实大了些,不该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华氏一息之间,思绪变了几变,神色也跟着不断变化。 虞瑾:…… 她这二婶的思维,属实越来越跳脱。 旁边陶家母女,也被华氏一嗓子吼住。 惭愧怔愣过后,陶翩然赶忙擦掉眼泪,拉着宣葵瑛的手替虞瑾表功:“哦,母亲,这趟多亏了虞瑾与我同行。她观察入微,我们刚出京城她就察觉方嫂子行为举止古怪,留了个心眼儿,后来方嫂子给我们下蒙汗药,也是她机警,带我坐小船逃走,这才保全了性命。因为我的陪嫁里头出了奸细,我们怕京城这边还有危险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没敢回来,流落韶州城时遇到的表哥。” 这套说辞,是回来路上提前套好口供的。 别的细节陶翩然只是没时间说,但虞瑾买粮的事,她答应保守秘密,便直接隐去了。 而宣葵瑛只听个大概,就能想象到女儿经历九死一生的凶险。 她眼眶通红,当即给虞瑾跪下:“多谢你对我这女儿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宣葵瑛记下了。” 她没提陶家,是已将自己与陶敬之割席。 此时,她目光也坚定起来:“这次你属实是受了我们家的无妄之灾,虞二夫人说得对,我们母女遇人不淑,就算我们认命,也万不该连累旁人,这样的事情他既然敢做,我也没什么好替他遮掩的……” 宣葵瑛当年之所以能得英国公夫人多两分的看重,实则是因为她骨子里是有些刚烈果决的真性情的。 下定决心,只是一瞬间的事。 华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反而有几分不自在,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瑾儿她是小辈……” 陶翩然这时也稍微冷静,她扯扯宣葵瑛的袖子,小声提醒:“母亲,哥哥明年就要下场科举了,而且……他年岁也到了,科举之后就要议亲成家。” 她平时再不管事,有些浅显易见的大道理还是懂的。 当朝律法,虽未限制犯官之子参加科考,可陶天然本就天资一般,日日苦读,这一遭变故一旦爆发,***应试他指定是没戏的。 宣葵瑛一噎。 但她说话算话,便不再犹豫:“那就让他再读三年,修心养性!” 陶翩然没话说了。 宣葵瑛言罢,看向虞瑾。 虞瑾把手里供词递还,趁宣葵瑛埋头甄别之际,闲闲发问:“夫人是准备呈上供词,请刑部衙门传唤陶侍郎上公堂吗?” 宣葵瑛不语,算是默认。 她挑出有陶敬之的那份供词,就要拿给宣睦。 虞瑾又问:“人证物证齐全吗?他若到了公堂之上,肯定会极力否认狡辩的吧?夫人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将他法办了?” 宣葵瑛拿着供词的手,僵在半空。 陶翩然抢上来:“对了母亲,刚我听曲嬷嬷说,襄州府衙门将咱家流落在外的下人送回来了,方嫂子应该不知道我脱困的事,她是不是也跟着回来了?你立刻叫人回去拿她,省得她听到消息给跑了。” 宣葵瑛表情扭曲了一瞬,在陶翩然的推搡下,没动。 虞瑾了然:“人死了?” 陶翩然讶然。 宣葵瑛眼神很冷。 她艰难点头:“她的确也是江中被救的一员,由襄州府衙的人送回,结果回来没两天,就因为惊惧加上感染风寒,病死了。” 一个半辈子没出过院门的妇人,遭遇生死大劫,死里逃生后会惊惧过度病死,太正常了。 陶翩然本身并不蠢,她攥着拳头,艰难吐字:“难道是我父亲……” 这毫无疑问,就是杀人灭口了。 华氏从旁听得,也直皱眉头。 只有虞瑾,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水匪登船那晚,只待水匪刚被引上甲板,就有躲在暗处的人将方嫂子迷晕放倒了。 其实,她当时完全可以把方嫂子扣下,带回来和陶敬之当面对质,可是陶敬之一个科举出身的五品京官,她不觉得对方会给方嫂子那里留下什么切实的把柄。 如若只是带着一张嘴回来指证,他用一句刁奴攀诬就能搪塞过去。 所以,她故意没动方嫂子。 叫她回来,被陶敬之灭口…… 宣葵瑛是个一点就通的,她会信了陶敬之的恶行,只要她爱一双儿女超过爱她那夫婿,她迟早都能下狠心舍弃那个心如蛇蝎的枕边人! 公堂上没法定罪的人,私底下叫他罪有应得也不无不可。 宣葵瑛快速估算着眼前形势:“仅凭这一封供词,怕是奈何不了他。” “不是还有谈知府可以当面指证他?”陶翩然脱口。 意识到自己要攻讦的是亲生父亲,她随后又有点别扭的住了嘴。 宣葵瑛道:“谈显的当面指证和这封供词没有任何区别,除非还有别的证据加码。” 母女两个对视,知道奈何不了陶敬之,俱都表情凝重。 虞瑾倒是事不关己,继续分析:“回头他一旦上了公堂,如果只是抵死否认恶行也还罢了,就怕他会觉得与你们母女之间嫌隙已生,一不做二不休。” 众人听得糊涂,不解看她。 “杀人偿命,并不适用所有人。”虞瑾道:“若是因为子女忤逆、不孝或是做出有辱门楣的巨大丑事,父母杀之,是会被酌情轻判甚至不判的。” 陶翩然一时之间还没太懂,宣葵瑛则是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陶府中替陶敬之盯梢的赵丰年,已经第一时间去礼部衙门将陶翩然死里逃生之事告知。 陶敬之坐上轿子,第一时间往这边赶。 行至半路,寻到一僻静处,他忽的叫停。 “大人,前面还有一段路才到呢。”轿夫叫他。 他不予理会,带着赵丰年走远一些:“我想不通她怎么会跟着宣睦一起回来,不过那个小子是有些手腕和人脉的,我怕他来者不善,你先回府一趟,替我安排几个人,我们……做两手准备。” 他表情逐渐阴鸷,眼底带着恶意的冷光。 赵丰年问:“老爷您的意思是……” “那丫头既然平安回来了,就说明方家的那些说辞都不可信了。万一她手里拿着什么证据……我若脱不了身,就拉她垫背。”陶敬之一字一句,语气狠绝。 事实上,一开始宣屏逼他设局杀陶翩然,他是挣扎犹豫过的,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折金钗 第126节 后来得知虞瑾要去送嫁,他更是当机立断要取消计划,派遣赵丰年二度南下,和谈家商量假戏真做,把这个婚事的骗局圆了。 直到虞瑾和陶翩然遇难的消息传回京城,他才知道,赵丰年压根没能出京,就半路被扣。 方嫂子则是赵丰年直接经手安排的,宣屏利用赵丰年,重新给她下了命令。 事到如今——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反而可以义无反顾的一条路走到黑。 “老爷您是不是想多了?”赵丰年还想挣扎,“大少爷来年就要下场,夫人是个聪明人,哪怕是为了大少爷的前程……” “宣氏已经疯魔了,否则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天然南下寻人!”陶敬之果断抬手制止,语气冷硬嘲讽。 他对赵丰年耳语交代了几句,打发他之前又道:“安排好家里,你再去英国公府传信,告诉她宣睦带着翩然回来了。” 言下之意,自己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宣屏也休想置身事外。 做完所有能做的,陶敬之重新坐上轿子,继续赶往刑部衙门。 他到时,廖尚书已经得到消息赶回,匆匆升堂,就要了结这段时间的噩梦。 陶敬之甫一出现,宣葵瑛便忍不住先冲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第139章 公堂 陶敬之尚未看清公堂上的具体情况。 宣葵瑛恨到极致,巴掌来得又快又狠,他甚至有了片刻耳鸣。 那一瞬间,陶敬之只以为事情败露,又被宣葵瑛当众这一把掌打得里子面子全失,眼神瞬间狠厉。 然则,下一刻,宣葵瑛就撕扯着他怒骂:“看你交的什么朋友?你是瞎了狗眼吗?竟给女儿挑了这样的婆家!你知不知道那个谈家人面兽心,见财起意,我们的翩然……险些回不来了。” 这些话,说是骂的陶敬之,实则,又何尝不是骂她自己? 宣葵瑛情绪激动,身子发软。 陶敬之反应慢一拍,听到她说话,方才赶紧扶住。 脸上火辣辣的,他强压愤怒和怨恨:“夫人,有话好好说,我听说翩然回来了,你先叫我看看女儿。” 宣葵瑛是真的悲从中来,哭泣的表情,刚好完美掩饰了其他情绪。 她心中嫌恶,借故自对方掌下脱离。 又怕陶翩然在陶敬之面前伪装不好情绪,就仍是不依不饶的数落:“你还有脸见女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她。” 陶敬之佯装寻找陶翩然,实则目光飞快扫视公堂上的局面。 廖尚书亲自审案,旁边额外摆了一把太师椅,宣睦坐在那里品茶旁听。 这个架势,就先惊了陶敬之一下—— 他属实没想到,宣睦会亲自坐在这里陪审,要知道,别说宣葵瑛了,就是英国公府正经的宣家人和这位世子爷的关系都谈不上亲厚。 而公堂正中,背对门口,一排跪了谈显、潘龙和管家彭大。 陶翩然和虞瑾也在堂上站着,见他看来,陶翩然硬着头皮上前,低低的叫了声:“父亲!” 然后,顺势搀扶住宣葵瑛。 她自知掩饰不太好情绪,就低着头,佯装关心宣葵瑛。 “好!好!”陶敬之挤出欣慰的表情,拍拍陶翩然的肩,“平安回来就好。” 他自己心里又急又虚,反而不曾注意,陶翩然身体一瞬间不可自控的僵硬。 “廖大人!”陶敬之急于弄清状况,随后就绕开母女俩,快走两步上前,一边拱手给堂上的廖尚书作揖,一边眼角余光去瞥跪着的几个人。 那里面,他只认识一个谈显,却怎么都没想到,谈显会被以阶下囚的身份直接带来京城。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陶敬之拼命掩饰:“小女平安归来,还要多谢尚书大人和衙门一干同僚多方协同搜救、查找,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听闻小女此次是被人害了……却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重,或是直接朝谈显发难,还抱着微弱的侥幸—— 只要叫谈显觉得他有营救的打算,就暂时不会将他拉下水。 届时,谈显人在监牢,他就有机会杀人灭口了。 话落,宣葵瑛又一次冲上来,甩了他两巴掌,又顺手挠了一把。 “你还有脸问?给女儿挑婆家,你也不先打听清楚了?” “人家的儿子早就定了亲事了!” “而且,你知道他什么人品吗?” “人家把你女儿当成送上门的肥羊,勾结水匪,杀人劫财了!” “这不可能。”陶敬之咬着牙,却不敢去质问谈显,只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夫人你先别激动,我与谈兄相识多年……” 陶敬之一个大男人,出身落魄,娶了英国公的女儿一直被认为是高攀,此时大庭广众被宣葵瑛连续下面子,他的自尊心摇摇欲坠。 可偏偏,腹背受敌,他连不满都丝毫不敢表露,只能生忍着这份屈辱。 宣葵瑛就是抓着这一点,做的这些都在分寸之内,打他骂他只为先出口恶气。 因为虞瑾点醒了她,再过分的…… 她暂时也不敢做。 陶敬之寒门出身,背后家族式微,是靠着自己考科举,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的。 这样的人,最怕被打回原形。 宣葵瑛与他二十年夫妻,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要真把这样的人逼到狗急跳墙…… 必遭反噬! “肃静!”廖尚书拍下惊堂木。 当着宣睦,他对宣葵瑛还算包容,只板着脸道:“陶夫人爱女心切,本官体谅,但此处乃是刑部公堂,还请夫人先行冷静。眼下查明事情原委,还两位姑娘一个公道才是当务之急。” 站在边上的华氏上前,扶过宣葵瑛:“廖尚书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陶侍郎必定也是自责的,你再苛责他也是无用。” 陶敬之跟着两人,挪到外围站定旁听。 谈显的供词写得清楚明白,廖尚书已经仔细看过。 随后审问,谈显也是供认不讳。 “明年我在宜州的任期就要满三年调任,家里孩子们大了也要陆续成家,处处都需银钱打点,我那准儿媳贺氏,嫁妆丰厚,刚好能解燃眉之急,那桩婚事势在必行。” “敬之来信询问儿女婚事时,我一时想岔,直接仓促应了。” “事后与夫人商量替犬子去贺家退亲,夫人不依,一来贺家那边嫁妆更丰厚,二来陶家姑娘家世高,将来既不好相处也不好拿捏……” “我二人一时鬼迷心窍,就想着做个局,把两边的好处都收了。” 说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宣睦,一声怅惘:“若是早知宣世子会替陶家姑娘出头,那我是如论如何也要攀上陶家这门亲的。” 这是一句场面话,但也是实话,和心里话。 彭大虽然知晓内情,但是为了保全家人,自是配合谈显的说法,也没把陶敬之供出来。 至于水匪二当家潘龙…… 他本身就只和谈家人接洽,压根不知此外还有环节。 廖尚书专司刑狱,查看众人供词后直指要害:“彭大你说陶府的下人方左氏是你们收买的内应?你们是如何收买她的?” 彭大道:“是夫人进京下聘时许以重金,又答应事成之后,替他们拿回卖身契,恢复良籍,送他儿子读书。” 这样的筹码,的确足够。 只是—— 方嫂子已死,属于是死无对证。 廖尚书谨慎询问陶家夫妇:“二位意下如何?觉得这供词可信?” 他是专干这一行的,属于是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洞若观火。 这个案子,明面上证据链齐全,各涉案人等的供词也都对得上,可…… 陶敬之于微末处的种种表现细节,皆是疑点。 而他不觉得这样的疑点,宣睦看不出来,宣葵瑛这个枕边人也看不出来。 现在他多问这一句,则是先见之明,省得后续这家人翻脸,又有什么扯皮的,反而赖上他。 宣葵瑛冷着脸,一语不发。 陶敬之无法,只能低声询问:“夫人,你看这……” 宣葵瑛状似迁怒,阴阳怪气:“我还能如何?我恨不能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可是能行吗?” 说完,一把拽过陶翩然就冲了出去。 陶敬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保持凝重:“我夫人她是爱女心切,说话失了分寸,大人您照章办事即可,我们……没有意见。” 话落,他才满脸失望,朝着谈显重重一声叹息。 然后,也转身匆匆追着宣葵瑛母女而去。 “夫人!你等等我!” 廖尚书宣判几个主犯死罪后,拍下惊堂木。 官差将几个犯人提走,先行关入牢狱。 廖尚书自案后起身,绕出来,走到宣睦面前:“世子说明日那位谈夫人还有本案的其他涉案人员会被押解进京?届时,少不得要将他们一一过堂,核对供词和犯案细节,是否还要送信知会您升堂的时间?” 宣睦搁下茶盏起身,轻弹了两下衣袍:“不必了,今日只是凑巧,我来了就顺便听听。时候不早,就不继续叨扰尚书大人了。” “世子请便。”廖尚书态度不卑不亢,又走过去虞瑾和华氏面前,寒暄了几句。 宣睦还要提走轩辕正,等着贾肆去拿人,虞瑾带着华氏先行走出府衙。 彼时,天色将暮。 折金钗 第127节 斜阳的余晖洒满街道,给往来的人群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热闹。 陶家夫妻正在马车前争执,无非是宣葵瑛还在持续的“迁怒”,挖苦陶敬之,陶敬之逆来顺受,试图缓和关系。 陶翩然站在旁边,她以前只觉父亲素日里有些端架子,今时今日仿佛才看清—— 她这父亲,实在是装得厉害。 她强忍着,才没有去搓鸡皮疙瘩。 眼角余光瞥见虞瑾出来,赶忙快跑过来:“虞瑾!” 宣葵瑛看了眼,没管。 刑部衙门的大门前,闲杂人等不敢轻易靠近。 虞瑾直接道:“韶州那边的事,涉及晟国细作,宣世子应该会连夜进宫一趟,当面向陛下禀明此事,我们一起去?” 陶翩然表情一僵,拒绝:“我……我不去行吗?” 以往她进宫赴宴,数百人的大宴,和皇帝之间隔着整个大殿,那种氛围她都觉得压抑,连呼吸都战战兢兢…… 现在,叫她去直面皇帝? 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的,我成不了大事儿,但绝对会败事有余。”陶翩然的抗拒写在脸上:“我不会演戏的啊,去到陛下面前,他要是看我一眼,我一下子就会露馅。而且……这段时间我跟着你们,就是个混吃等死吃白饭的,所有事情里,既没帮上忙,也没出上力,你们带我面圣干嘛?” 她这样一个小虾米,有她没她有啥区别? 陶翩然眼看都要哭了。 “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虞瑾本就没指望她,只是知会一声。 陶翩然面上一喜,刚要腻歪两句,就听虞瑾话锋一转,表情更加严肃起来:“除了你父亲,后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防范宣六。” 陶翩然:???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虞瑾这边说着话,宣睦随后从大门出来,见她俩咬耳朵,就先顿住脚步,等着。 这时,远处石燕、石竹和庄炎、庄林一道赶来。 石燕一把拉住石竹,等虞瑾先忙。 庄林两人则是直奔宣睦,肃然低声:“世子,家里出事了。” 第140章 家丑 虞瑾意外他四人一起回来,但见除了石竹,每个人都神色不对,就知是出事了。 她只看了眼,便继续和陶翩然说话。 “她?”陶翩然面露迷茫,努力思索,“她最近又怎么了吗?我都很久不曾与她来往了。” 虞瑾:…… “那我问你,你父亲因何要置你于死地?”虞瑾心累,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又抛给她。 陶翩然回头,看着自己那道貌岸然,在对母亲嘘寒问暖的父亲,神色落寞。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父亲重男丁,从小就对哥哥严厉教导,对她反而不怎么约束。 她知道这其中的差别,正好她就是个不思进取的,反而乐在其中。 “从小到大,他虽不重视我,但也不苛责,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容不下我了。”陶翩然哽咽出声。 意识到陶敬之还没走,她又连忙憋了回去。 虞瑾:“是啊,既然他没理由杀你,你就不想想他是否也是别人手里的刀?” 陶翩然瞪大眼,这才明白虞瑾因何突然提起宣屏。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她依旧想不通,“我以前年少无知,才对表哥有所妄想,可我现在已经不想了。而且……而且我都要嫁人去了,她至于这么穷追不舍追着我杀?” 什么人啊?人家瞧上她哥不行,悬崖勒马了,还不准改过自新的? 陶翩然突然迁怒,远远瞪了一眼宣睦所在方向。 真是个晦气东西! 宣睦感官何其敏锐?低头正听庄林二人说话,骤然感知到恶意,他倏地飘过来一眼。 陶翩然肩膀一缩,当即又怂了回来。 虞瑾道:“想想景五的前车之鉴,她咬着你不放,也没什么奇怪的。” 陶翩然被哽住,心里有些慌。 宣睦还等着一起进宫,虞瑾没时间等她仔细消化:“你父亲是她的长辈,不会无缘无故配合她做这样的事,现在既然做了,就必有缘由!” 这样歹毒的事情一出,虞瑾直接锁定的真凶就是宣屏。 但宣屏没那个本事操纵陶翩然的婚事,更别提还要把手伸进陶家后院,从宣葵瑛挑选的陪嫁里面收买内应。 宣葵瑛对陶翩然的感情做不得假,不会是她的手笔,那么—— 能轻易收买她家仆人,并且又能经手策划陶翩然婚事相应事宜的,就只剩陶家的男主人陶敬之。 “什么缘由?”陶翩然脑子很乱,将虞瑾视为救命稻草。 “这背后缘由,我琢磨了一路,宣六只是个空有其名的闺阁女子,要名要利,她都沾不上边,也给不起。”虞瑾沉吟。 她目光越过宣屏,看向远处还在和宣葵瑛拉扯的陶敬之:“那么……就只能是他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宣屏手里了。” 陶翩然不由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虞瑾继续:“这个把柄露出来的后果,一定比设计杀你更严重,所以他才会选择配合宣屏杀你,来息事宁人。” “设计杀你,就算万一不幸暴露,他抵死不认,倒泼脏水给你,只需要伪装成是不得已清理门户,那么结果,至多就是私德上有所亏损,被人背地里骂几句心狠手辣。” “最严重,也就是你母亲与之翻脸,夫妻离心,家宅不宁。” “对陶侍郎而言,比背负恶名,妻离子散更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陶翩然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麻木应声:“丢官,甚至是丢命!” 虞瑾点头:“所以,私下跟你母亲说一声,盯他紧一点,看能否瞧出蛛丝马迹。” 这也是她会赞成把骗婚案在谈家人身上终结的原因,省得揪出陶敬之,他狗急跳墙了,会拉宣葵瑛母子三人陪葬。 若这人身上真背着什么要命的事,最好是当机立断结果了他,一了百了。 陶翩然兀自琢磨虞瑾这番话。 虞瑾冲石燕二人招招手。 “姑娘。”两人几步奔走到眼前。 不等虞瑾发问,石竹直接竹筒倒豆子:“我俩去英国公府盯梢,结果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陶家的人进去了。” “我们本想着等他出来再逮他,也是一样的。” “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出来。” “石燕姐姐就去找了庄林,庄林帮忙潜进去看,出来说那人已经被打死了。” 陶翩然顾不上再悲春伤秋,惊讶瞪大了眼。 但她还记得陶敬之就在不远处,压着嗓音确认:“你说我们家的谁死了?” 此时她后知后觉,想起父亲的亲随赵丰年居然没出现:“是我父亲的亲随赵丰年吗?”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你家的人。”石竹挠挠头,“远远听他跟国公府的门房交涉,只说是陶侍郎府上帮忙报信的,要告知宣六姑娘一声,自家姑娘平安回来了,好叫六姑娘安心。” 石竹一板一眼,模仿赵丰年的原话。 虞瑾虽有几分失望,却并不意外。 她打断两人:“他不是说去报信的吗?怎么被打死了?” 石竹气鼓鼓,扭头瞪着宣睦那边:“他俩不肯说,就说人被打死了。” 另一边,庄林二人已经先一步向宣睦禀报了原委。 宣睦抬脚朝这边走来。 庄林二人都有些心虚,别开视线,不看虞瑾,也没敢跟过来。 宣睦走近。 虞瑾开门见山:“你妹妹杀人灭口了?” 陶翩然:…… 不是……你俩真就这么不见外吗?这种事都是毫不避讳的当面问? 见宣睦看向自己,陶翩然扭头就跑:“我先回去了,我娘等我呢。” 虞瑾始终坦荡,她再问宣睦:“不好说?” 宣睦默了片刻,似是隐隐叹了口气:“那人冒犯了我母亲,险些闹出家丑,祖父听闻消息,直接下令杖毙了。” 虞瑾:…… 早知道,就不刨根问底了。 现在这弄得…… 还怪尴尬的! 旁边石竹听得似懂非懂,见她好奇眨巴着眼睛还要听,石燕赶紧拉着她躲远了些。 虞瑾和宣睦面对面站着,也头次有种想要挖条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然后,心虚不过一息,她就开始恼火。 不是—— 我问你就说啊?亏你还知道是家丑! 折金钗 第128节 虞瑾当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她问:“那……你要不要先回去处理一下?” 多苛责别人,少反省自己! 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处理什么?”宣睦面露疑惑,反问。 虞瑾又认真想了想。 姜氏是宣睦亲娘,一个女人遇到那种事,本身就会觉得难以启齿,应该更不希望叫儿子知道,否则长辈的威仪何存? 所以,在这件事上,宣睦似乎装聋作哑更好一些。 虞瑾自认为参透其精髓,了然点头。 宣睦表情却再度疑惑。 意识到虞瑾该是想岔了,他道:“她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需要我额外回去做恶人。” 那个赵丰年,就算失心疯了,都不可能有胆量去轻薄姜氏。 而且,姜氏居于内宅,若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她都没机会和那个赵丰年碰面。 无论表面呈现的事实如何…… 这烂事儿,一准出自宣屏之手。 当然,姜氏必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算计了,因为她那个人,名节和名声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门面了,她所谓的母爱,也不支持她为女儿牺牲自己。 但同时,她又自以为是的很蠢,被宣屏哄得团团转,就算天王老子去说这事儿是宣屏干的,她都不会信。 届时,不仅要维护宣屏,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逮谁咬谁。 无非就是宣杨不在了,所有人都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那一套说辞。 这种无理取闹的戏码,宣睦从小看到大。 以前他父亲在时,姜氏的这一套屡试不爽,后来父亲过世,没人再吃她这一套,但她约莫是在这上面吃到的甜头太多,以至于遇事就闹,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宣睦的表情平静,语气甚至带着明显的几分冷淡。 无论对宣屏还是对姜氏,仿佛都提不起半分情绪。 他带着虞瑾,朝车马停靠的地方走。 虞瑾难得温顺,沉默跟着。 陶敬之已经被宣葵瑛打发走,她带着陶翩然又迎上来:“睦哥儿……” 她一时情绪复杂,听了女儿转述,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宣屏,她反而不知要如何处理了。 宣睦道:“宣屏做的事,除非当场拿到她手腕,人赃并获,否则家里不会认的。你们若能寻到切实的证据,那将来无论是逼问到国公府,还是将她直接告上公堂,我都不插手。我这边……回头我会警告她,只能保证她以后不会再对表妹下手。” 姜氏那个德行,宣葵瑛也知宣睦夹在中间有多为难,能给这一句保证,已是相当公正了。 她心里虽然憋屈,还是见好就收:“我知道了。姑母还要多谢你走这一趟,若非有你坐镇,这个案子怕也没这么容易就审结。” 宣睦颔首,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不亲近。 方才虞瑾和陶翩然说话,没让华氏听,马车旁,华氏揪着手帕,正等得无聊。 “都处理完了?那咱回?”看虞瑾过来,她赶忙迎上来两步。 同时,眼神忍不住还在瞄不远处说话的宣睦三人。 虞瑾道:“二婶你先回府吧,替我跟其他人报个平安。” “你不回?”华氏皱眉。 虞瑾稍微压低了声音:“韶州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和宣世子进宫一趟,向陛下陈情。” 后宅女子,直接面见帝王的情况,几乎不存在。 华氏一下子紧张起来:“那……” “没事。”虞瑾拍拍她手背,安抚,“主要是宣世子的公务,因为我刚好遇上,须得跟过去替他做个见证,就说两句话的事,很快回去。” 华氏对这个侄女相当信服,见她神情语气笃定,心就先放下去一半。 “行,那我先回去说一声。这些天你音讯全无,一家子都着急上火的,要不是顾忌着未嫁女儿的名声,你两个妹妹都要天天跟着我往衙门跑……” 华氏边上马车,边唠叨,后又打开车窗交代:“那你出宫了就回家,我回去叫他们准备席面,为你接风。” 说着,想起什么,又叫过一个跟车的护卫吩咐:“你去衙门一趟,给老爷报个平安,叫他下了值就赶紧回家。” 看见宣睦走过来,华氏想到之前在衙门里她冲人叫板的事,一时心虚,赶紧退进马车里,催促着走了。 “走吧。我们早去早回。”宣睦走过来,候着的护卫立刻递上马鞭。 虞瑾坐上马车,轩辕正也被拎上另一辆车。 宣睦翻身上马,一行人赶往皇宫。 宫门前禀报了来意,皇帝没让等,很快有人出来传话…… 轩辕正被御林军暂时扣押在殿外,宣睦带着虞瑾走进御书房。 第141章 进宫面圣,帝王迟暮 彼时,已经入夜。 皇帝桌案上堆着高低不等的几堆奏折,因为要召见宣睦,他方才搁下朱笔。 侍奉在侧的常太医,顺势捧上汤药。 知道皇帝马上要召见重臣谈事情,他提醒:“陛下,服药后的半个时辰,切莫饮茶,省得冲淡药效。” 皇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宫人立刻奉上漱口水,奚良亲自服侍他漱口。 “微臣告退。”常太医拿回空碗,往外走。 正好,和进来的虞瑾二人走了个面对面。 常太医面色一沉。 虞瑾已经进了御书房,不好和他说话,只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老头子胡子翘起老高,重重哼了一声。 然后,视线又挑剔的上上下下打量宣睦。 御书房不是他们能停下交谈的地方,双方直接错身而过。 “臣,宣睦,拜见陛下。” “臣女虞氏,见过陛下。” 两人走到大殿中间止步,分别行礼。 前后两世,这是虞瑾第一次进御书房,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见皇帝,唯恐行差踏错,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小心。 始终低垂眉眼,循规蹈矩。 “平身吧。”皇帝态度随和。 “谢陛下。”两人这才直起腰背,站好。 虞瑾依旧低眉顺目,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下。 皇帝打量了宣睦两眼,笑道:“朕的车骑将军回来了,一年能见你两次,实属不易。” 这话,显然是句调侃。 “臣为陛下守国门,不敢擅离职守,故而无缘侍奉于陛下跟前,陛下宽仁,始终惦念着微臣,微臣谢恩。”宣睦不卑不亢说着场面话,再度躬身作揖。 他也不废话,将带来的那些账册和书信呈上。 奚良亲自下来接了,并且打开匣子快速查验。 趁这个空当,皇帝目光又转向虞瑾:“你是虞常山的哪个女儿?” “回陛下,臣女虞瑾,是家中长女。”虞瑾屈膝见礼,本本分分回话。 虞家长女和陶家三姑娘在南下途中遭遇水匪,凶多吉少,两家人天天去衙门哭闹,尤其虞瑾身份特殊,是虞常山的嫡长女,此事已然上达天听。 皇帝对她的身份门清,他只问宣睦:“这丫头前阵子据说出京遇险,这是得了你的援手救助?” 宣睦道:“虞大姑娘与臣的那位表妹陶翩然,是遭遇水匪后侥幸脱困,后来两人流落韶州,臣正好在考察粮市,碰巧遇到。” “说起来,歪打正着,多亏虞家姑娘随机应变,替微臣遮掩了身份,又以采买米粮为由,得以取信于那奸商,使得其中龌龊公之于众。” “只是那些人丧心病狂,是臣思虑不周,险些将虞家姑娘拖入险境。” “将来若有机会,是该向宣宁侯当面致歉的。” 回来的路上,两人就商量好了,宣睦会刻意模糊虞瑾在韶州一事里面起到的作用。 倒不是宣睦抢功,而是虞瑾起初的动机不纯,不能上达天听。 若不是他俩假扮夫妻时,太过高调,很多人都知道,是该把这一茬都直接抹掉的。 宣睦话落,虞瑾就惶恐跪拜下去:“是臣女无状,有些异想天开了。” “当时流落韶州时,听闻那处粮产丰足,臣女便想着就地采买一些,以完成当初当众许下的承诺。” “属实没有想到,韶州的粮市水深,人心险恶。” “若非遇到宣世子搭救维护,臣女二人,怕也不好轻易脱身离开。” “万幸是没有因为臣女二人,而拖累宣世子和朝廷的大事,臣女惭愧,请陛下恕罪。” 说着,她重重叩首,态度诚恳。 宣睦在江陵府转道之前,没有将账本和书信假手于人,却先写了一封陈情奏折,将韶州之事的大概经过陈述完整,叫人先行送进京城来了。 皇帝心里大概有数。 无论是宣睦陈情的奏折,还是他和虞瑾今日这番话,都挑不出什么明显破绽。 他抬手:“起来吧,你以女子之身,能够临危不乱,配合宣睦查案,朕该记你一功的。” 折金钗 第129节 “陛下谬赞,歪打正着而已,臣女不敢居功。”虞瑾再次谦卑叩首后,方才爬起。 皇帝表情却有些严肃,又再说道:“只不过你一个女儿家,以后莫要擅自出远门,这一次是有惊无险,万一有何闪失,朕都没法对你父亲交代。” “是。臣女谨记教训,以后遇事,一定谨慎斟酌,不敢再冲动行事了。”虞瑾依旧虚心受教。 此时,奚良已经将宣睦带回的东西检查完毕。 他同皇帝交换了一下神色。 皇帝示意他呈上,翻看时候随口吩咐:“你带这个丫头去偏殿吃点心,朕这里和宣爱卿有事聊。” “是!”奚良应诺,笑眯眯走到虞瑾身边:“虞大小姐,请。” “臣女告退。”虞瑾行礼后,果断跟随奚良离开。 皇帝拆阅了那几封信,又随便挑了本账本,大概翻看了一些。 他表情严肃:“兵部右侍郎胡安喜?” 宣睦不置可否,只陈述事实:“信件落款用印,以及这些年兵部从韶州采买米粮的经手人,都是他。” “这些账册记载,自七年前韶州境内一场不大不小的涝灾以后,次年粮价就开始上涨。” “当地呈报说是好些良田被冲毁,地质发生改变,后续米粮产量大幅下降。” “后续至今,兵部采买粮草的价格,都是比当地市价高出两成的。” “韶州部分的账目有问题,若单是它与众不同,兵部每年报账,户部那边很容易就会察觉不妥之处。” “户部既然没有察觉……那应该是各地采购粮草的价格,都被兵部在账册上抹平了。” 也就是说,这六年间,经兵部手给各地军中采买粮草,他们都谎报了粮价。 每年至少几百万石的采购量,足足两成的差价,最后是进了谁的口袋? 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吗? “他们好大的胆子!”皇帝怒而拍案,连拍了四下,桌上笔墨纸砚砰砰响。 宣睦跪地:“陛下息怒!” 皇帝极少这么失态,可见这次是气得狠了。 他面色都有些不正常的潮红,阴沉道:“区区一个胡安喜的话,怕是他早该撑死了!” 宣睦相对冷静,他只陈述事实:“微臣斗胆问一句……韶州知府和涉案的谢不同,微臣刻意留他们在韶州府大牢,迄今为止,应当没有传来他们被灭口或是遇刺的消息吧?” 皇帝不语,算是默认。 宣睦:“微臣回京前也特意透露消息,会在江陵府转道南下宜州,相关账册与信函,会叫人先行递送进京,信使回京途中,也未遭遇任何阻拦。” 如果胡安喜就是最终受益人,他贪墨了那么多银钱,又有通天手段,那么无论人证物证,他都会不惜一切去毁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仿佛就等着结案后,一了百了。 如此,联系时卿死前去狱中对谢不同的警告,宣睦可以断定—— 这些账册和书信,应该不是谢不同留的,而是时卿放到暗格里,刻意展示给他们的证据。 就为了把胡安喜推出来,做替罪羊。 可惜时卿已死,那个时悦,则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以前被养在一个大宅子里,奴仆成群伺候着,她连那是哪里都不知道,只顾着享受了。 皇帝冷笑:“他们这是把朕当奶娃娃糊弄呢。” 说到这里,他神情之间突然多了几分沧桑颓废,苦笑着问宣睦:“朕已经老了,是不是?” 在他年富力强时,可没有一个臣子敢于这样舞到他的跟前来。 宣睦看着帝王苍老的面孔。 说实话,对这位马上打天下的枭雄,他心里是有着很深的敬重的。 不是出于对皇权的谄媚,而是针对皇帝这个人! 年轻时,他所向披靡,热血打天下,后来坐上皇位,又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竭力在把这个新建的国家往好的方向带。 可是—— 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哪怕…… 他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他迟迟不敢再立太子,又何尝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儿子们也无法完全的信任、托付? 身在最高处,身边,却空无一人。 想到这次回来赵青交给他的任务,宣睦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冲动—— 他想直接问皇帝,宣崎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第142章 接风宴和鸿门宴 “陛下,微臣是个武人,不太喜欢钻研太过深奥的道理,但臣始终秉持一点——”暂时将杂乱的思绪抛开,宣睦正视御案后的皇帝,语气沉稳又坚定,“身而为人,我们立身于天地间,能做到俯仰无愧于心,就已经是此生最大的修养。陛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样的话,虽然还是有些场面,可也带着赤诚。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青年。 对方意气风发、坚定赤诚的模样,仿佛叫他看见了穿越茫茫时间长河、当年热血又充满希望的自己,和…… 他的那些、死在路上的同袍、至亲! 这样的话,他的儿子们都不曾对他说过。 皇帝恍惚了好一会儿,直至奚良又从外面进来。 “你起来吧。”他飞快镇定心神,仿佛无事发生:“赐座。” 奚良叫人搬了椅子,很快又有宫人进来奉茶。 皇帝伸手去接,奚良咳嗽一声,指了指殿中计时的水漏:“陛下……” 皇帝看过去。 随后,也略尴尬的干咳一声,将茶盏放在了旁边。 他与宣睦又详尽分析了一下“韶州粮草案”的种种细节,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直到戌时过半,方才放了宣睦出宫。 至于轩辕正—— 宣睦该问的都问过了,榨不出更多消息,皇帝也没闲工夫见他,直接下令关入天牢。 “下个月朕的万寿节,传旨过去本以为你又是要拒了的。”说完正事,皇帝态度又随和起来,“赵青霄的身子骨儿还硬朗不是,你这难得回来一趟,没两个月也要过年了,这次就多留一段时间,你年纪也不小了。” 最后几字,皇帝有些意味深长。 “是!”宣睦恭敬答应。 皇帝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起不来也不用非得来。” “多谢陛下体恤。” 宣睦告退,正往外走,皇帝又在后面叮嘱:“哦,虞家那个姑娘,既然是你带来的,那你也顺路给送回去,大晚上的,别叫她一个人走。” “臣遵旨。” 宣睦退出殿外,立刻就有宫人去偏殿请虞瑾。 御书房内,皇帝盯着桌上的书信和账册,冷笑。 虞瑾跟随宣睦往回走,刚出宫门,就看常太医的马车也停在外面。 老头子将门帘撩开,就盯着宫门这边,瞧见虞瑾出来,立刻下车。 “舅公,大晚上的,您怎么没先回去?”虞瑾快走两步,迎上去。 老头子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哼了一声。 然后,不理她,目光越过她,又开始带着怀疑审视的上上下下打量起宣睦。 “常老太医,好久不见。”宣睦拱手。 态度礼貌疏离,一如既往。 “本来就不熟,不常见是应该的。”老头子看他不顺眼,一直吊着眼角,说话也阴阳怪气。 然后,拽着虞瑾就走:“回去了,大晚上的,在外面不怕遇到些不三不四的人啊?” 他甚至都没压低声音,就是说给宣睦听的。 虞瑾自知宣睦不会计较,倒也不觉为难。 她从善如流,哄着常太医上马车:“那舅公你随我一起走,二婶应该会把舅奶接过去,说是备宴给我接风洗尘呢。” “你还有脸提?”老头子心里有气:“这阵子家里乱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事实上,一开始噩耗传来,老头子的确急坏了,到处试图走人脉,求人帮着寻人,好一顿忙活。 虞常河看老两口跟着着急上火,属实心虚,后来就悄悄将实情告知了。 老头子被糊弄了,气得不轻,当场抄起金针扎得虞常河手抖了三天才好。 然后这口气就一直憋着,就等虞瑾回来。 “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虞瑾自知理亏,温言软语哄着,两人上了一辆车。 虞瑾又喊了常太医亲随:“你驾车回常府,若是老太太没去侯府,你就接上她,送过去。” “是!”亲随驾着常家的马车先行。 虞瑾才要和宣睦告别,旁边常太医已经挤兑上了:“世子爷也早回吧,我们老的老弱的弱,就不相送了。” 他其实挑不出宣睦有什么问题,说到底,还是因为虞瑾迁怒了。 不舍得责骂自家孩子,就找人背锅出气了。 虞瑾刚想打圆场,宣睦却一副受教模样,郑重点头:“常老太医说得对,陛下也担心虞大小姐一个弱女子赶夜路不安全,特意叮嘱我,一定亲自将她送回府上。” 常太医:…… 折金钗 第130节 虞瑾:…… 常太医一梗,老脸涨成猪肝色。 虞瑾本以为宣睦不会同老头子计较,听这话……她突然有些不确定。 她面露歉然,笑道:“舅公是被我气着了,说话有些冲,他不是针对你。世子莫要见怪,我们带着护卫,而且路也不算远,自行回去即可,便不劳烦了。” 宣睦拎着马鞭,接过庄林递来的缰绳。 他翻身上马,表情认真:“我没开玩笑,真是陛下给我下的死命令。” 虞瑾:…… 宣睦确实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虞瑾看向皇城方向,妥协:“那就有劳宣世子了。” 时候不早,她也不多寒暄,退回车里。 老头子气得不轻,瞪着她,一个劲儿大喘气。 知道宣睦耳力好,他不能说坏话,就隔空拿手指往外指,一脸的苦大仇深。 虞瑾赶紧倒了杯水,塞他手里:“气大伤身,您快缓缓。” 常太医勉强消停,马蹄哒哒,往宣宁侯府方向去。 他们一行刚走不久,就有英国公府的下人寻来。 好在当时宫门尚未再度关闭,他大着胆子上前打听,得知自家世子是奉命去虞家送人,又连忙去追。 宣睦将虞瑾的马车一路护送到宣宁侯府门前,虞瑾推门下车,礼貌道谢:“天色已晚,世子舟车劳顿,早些回去休息,我就不请您进府喝茶了。” 常太医紧随其后下来,摆出战斗模式,想着虞瑾但凡敢请宣睦进去吃接风宴,他立刻大棒子把人打回去。 好在虞瑾上道,他满意捋着胡须。 “嗯。”宣睦的确没想着就此登堂入室,他颔首,又道:“回头我再找你。” 虞瑾知道他指的是,等南边的银子送到,会联系她去拿。 刚想答应,常太医就一把薅住她手腕,把人往门里拉:“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虞瑾知道老头儿的脾气,顺从被他拉着走。 宣睦没拦,却也没急着走,长身而立站在门前,目送她和常太医拉拉扯扯进门。 虞琢和虞珂,从华氏回来就一直等在门房。 方才是想迎出来的,看见有外人在,这才躲着没露面。 “大姐姐!”虞瑾一脚跨进门槛儿,虞珂当先扑上去把人抱了个满怀。 虞琢要含蓄些,跟在后面。 看门外的人没走,不禁盯着多瞧了两眼,直至大门关上,隔绝掉视线。 众人说说笑笑往正堂去。 一门之隔,庄林试着凑到宣睦身边:“世子?” 宣睦收回视线,已经换了副表情,神情冷硬起来。 他目光凌厉,看向巷口方向。 明明是晚上,他这视线却如有实质。 等在十来丈开外的小厮一抖,硬着头皮扔下马匹跑过来:“世……世子爷,国公爷听闻您回京,请您回去一趟。” 他不太确定宣睦会不会推脱,心里直打鼓。 “走吧。”不想,这次宣睦居然出奇的配合。 径直翻身上马,打马就走。 小厮欣喜若狂,也赶忙跑过去牵马。 他们骑马,比马车要快上许多。 宣宁侯府这边,等着虞瑾的是家人齐聚,热热闹闹的接风宴,英国公府…… 虽然也不少人聚在一起,厅中却是整一个三堂会审的局面。 赵丰年的尸首,被示威一般摆在院中,几乎没有人样。 厅中,二房的人不在,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分坐上首。 老太太表情沉肃,老头子则是脸色铁青,一副余怒未消模样。 姜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哭,宣屏站在旁边,搂着她。 说是安抚,实则眼睛一直盯的是院门方向。 陶敬之和宣葵瑛两夫妻,跪在堂中。 宣葵瑛是从衙门回去,就被英国公府的人找上门,勒令她和陶敬之立刻回来一趟。 传话之人,一副兴师问罪模样。 知道没好事,宣葵瑛以女儿受了惊吓为由,没叫陶翩然跟着来。 她自己重新坐上马车,去把刚回到衙门的陶敬之接上,一起过来。 来了就看到赵丰年的尸首,陶敬之脸色险些没崩住。 “跪下!”英国公见着他俩,扬手一个茶杯砸过来。 嗯,砸的不是女婿,而是自己女儿。 然后,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们两口子是怎么用的下人?叫这个下作货色借故摸到后宅,险些酿成大祸,要不是被及时发现,当真污了你大嫂清白,我叫你们两个一起去地下给你大哥赔罪。” 宣葵瑛虽提前知道赵丰年死在了这里,却不知是这等内情。 她心里后怕不已,下意识去看柔柔弱弱和姜氏抱着哭的宣屏,只觉毛骨悚然。 陶敬之直接不敢说话,他甚至不敢去问其中细节如何。 老头子叫他俩来,就是找出气筒的,好一顿责骂。 等骂累了,两人就一直跪着。 宣葵瑛额角被茶杯砸的青紫了一块,衣裳上面溅上去的茶汤已干,留下大片污渍。 她双膝跪到麻木,心里除了对宣屏的畏惧,就是对陶敬之的恨。 “大哥!” 夜色渐深,寂静的屋子里,宣屏突然低低的雀跃一声。 她下意识想要迎出去,但是手被姜氏攥着,没能走成。 姜氏的哭声停止一瞬,肿着眼睛抬头,待到看清宣睦,当即起身飞奔;“我的睦哥儿……” 声音婉转哀怨,号丧一般。 宣睦没等她扑到身上,先随便一脚踢在院中尸体上,不悦道:“摆在这里做什么?不觉得晦气?还是想要再挂出去任人瞻仰一番才打算罢休?” 姜氏浑身血液冻住,想到傍晚发生的事,突然也没脸哭了。 第143章 她其实,不贪心的。 她下午听说宣屏又闹情绪,就想过去看看。 结果,刚进屋子,一个高大的人影就扑上来,将她按倒。 那人跟发了狂的野兽一样,只顾着撕扯。 她带去的丫鬟婆子合力,都没能把人拽开,还多亏了宣屏刚好从花园回来,抄起一个花瓶,将人砸晕。 她当时衣衫不整,都被吓傻了。 宣屏做主,禀给英国公,随后,英国公带着心腹杀到,不由分说将人当场打杀了。 姜氏太过惊惧和愤怒,以至于她都没去细想,当时那人的状态完全是神志不清的。 院中被英国公清了场,院外倒是有几个护卫,没得英国公命令,不敢进来。 宣睦的人却不管这些,扯下旁边包裹树干的草席,将尸体一裹,先行拖出了院子。 “母亲。”宣睦冲姜氏郑重作揖。 姜氏心里有千言万语的委屈要诉,却被这郑重一拜弄得…… 不知为何,反而一句话说不出来。 宣睦自认礼节周到,无懈可击,随后大步进了厅里。 他先行过宣葵瑛夫妻身边,状似不经意,侧目扫了眼,询问:“四姑母的额头怎么了?傍晚在衙门见您,还没伤着啊。” 说着,他神情不悦,盯上陶敬之。 陶敬之僵硬扯动嘴角,低声道:“是岳父盛怒之下掷了个茶盅,葵瑛孝顺,没躲。” “哦。”宣睦淡淡吐出一个字。 虽未进一步追责,却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瞧不起。 言下之意很明确—— 她不躲,是孝顺,你也不挡一下?像个男人吗? 陶敬之敢怒不敢言,继续选择沉默。 “够了。”英国公厌恶宣睦的无视,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他们两口子御下不严,我在自己家里教训自己的女儿也不成?你是专门回来跟我抬杠的吗?” “孙儿公务繁忙,若不是府里下人追到宫门口去堵,本来也没时间回来,更何来抬杠一说?祖父莫不是误会我了?” 英国公的下马威,宣睦无视,搬出皇帝,反将一军。 英国公的话茬被堵住,脸色更加难看。 宣睦视而不见,按部就班也郑重给二老见礼作揖:“祖父,祖母,孙儿回来了。” 多余嘘寒问暖的话,一句也不说。 折金钗 第131节 英国公在较劲,有意想要晾着他。 宣睦见礼过后,却勿须他二人“赦免”,径直走到下首,随意挑了把椅子。 “大哥。”宣屏嗓音细腻,带着少女的娇俏和孩童般天真的唤了声。 “嗯。”宣睦随口答应,一抖袍角,坐下。 他没问宣屏因何戴着面纱,宣屏一时觉得逃过一劫,不用将她毁容后的脸亮到宣睦面前,一时又扭曲失落,觉得宣睦是不关心她,这才对她戴着面纱的事情视而不见。 刹那间,就陷入天人交战的纠结。 “祖父这么着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宣睦不等英国公再发难,选择先下手为强。 英国公看他一副自在随意模样,仿佛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怒火中烧。 “你还好意思问?”他暴怒,指向刚从院子挪进来的姜氏,“还不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娘,自己院子的门户都管束不好,连后院进了外男都不晓得……” 他深知,姜氏不会拿名节开玩笑。 当然,更不想往自己已故的长子脑门扣一顶绿帽。 说着,迁怒到罪魁祸首陶敬之夫妇:“还有你们两个,识人不清,怎么用的下人?居然弄了个居心叵测的在府里。这也得亏是发现及时,没有酿成恶果,否则……今日我便将你们两个一起打死了,去给你大哥赔罪。” 宣葵瑛忍耐半天,此时爆发。 她一脸疑惑质问陶敬之:“老爷,赵丰年是你的亲随,你用了十几年了,最是知根知底,他素来都是个知礼数,懂分寸的,随你出入大大小小的场合,从未出过差错,他怎么会……” 陶敬之冷汗直冒。 赵丰年一死,他便猜到是宣屏杀人灭口了。 且不说他有要命的把柄握在宣屏手里,单就冲着这丫头的心狠手辣…… 连自己亲娘都害,就为了杀鸡儆猴的警告他,他自然得受教。 “我也不知道,他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今日吃多了酒,也不一定。”陶敬之勉强试图敷衍。 “说什么吃醉了酒,我看分明就是你们两口子居心叵测,看不惯我,故而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想要害我。”姜氏自认为是最有发言权的受害者,当即跳出来。 “睦哥儿,你得给娘做主啊。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家,我与你妹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姜氏情绪到位,大倒苦水。 她两步上前,一把扯下宣屏的面纱。 若在平时,以宣屏的应变能力,断不会叫她得手,奈何宣屏正好走神,猝不及防,带着狰狞疤痕的脸暴露人前。 “啊!”她尖叫一声,突然情绪崩溃,推了姜氏一把:“你干什么?” 姜氏被推了个踉跄,好在撞到桌子,才没摔倒。 她扶着腰,眼泪落下。 没觉得宣屏故意,只当她是因为脸上疤痕情绪过激,所以,依旧对着宣睦告状:“你看看你妹妹的脸,她这辈子都毁了,可是这一家子,就没人给我们母女一个公道的,这分明是欺负你父亲不在了,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 一直沉默的国公夫人忍无可忍,冷笑:“屏姐儿这伤,八成是楚王府干的,可是你也没有凭证。” “怎的,教唆你儿子这就提刀找上门,将楚王一家子砍了,明日就送他上断头台?” “你可真是个好母亲,不作死你这儿子,不作死咱们全家,绝不肯善罢甘休是吧?” 宣杨死后,姜氏就对这老太太有了深深地畏惧。 尤其—— 前阵子噩梦见到宣杨的冤魂后,她更将国公夫人视为洪水猛兽。 姜氏脖子一缩,慌张对宣睦解释:“睦哥儿,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就是太心疼你妹妹了,她这如花一样的年纪,毁了脸……” 宣睦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为了取信宣睦,她当即再度冲上前。 强行拉下宣屏捂住脸的手,将她狰狞的伤疤指给宣睦看:“你瞧瞧,你妹妹以后可怎么办啊,她还怎么嫁的出去。” 宣屏脑瓜子嗡嗡的,几乎耗尽所有毅力,才忍住当场将这蠢笨妇人捅死的冲动。 她眼神下意识回避,不敢接触宣睦的眼神。 她害怕,怕从对方眼中看到嫌恶。 她从小得姜氏言传身教,太知道一张漂亮脸蛋对女人的意义了。 眼泪滚落,她索性破罐破摔的哀哀哭泣:“母亲你别说了,我都认命了,了不起就以后不出门不见人了。” “而且祖母说得对,我们无凭无据的,就不要瞎猜了。” “大哥九死一生在战场上拼杀,吃了多少苦,才得来今日的身份地位?我们也心疼心疼他。” “他吃苦受罪的时候,我们都帮不上忙,现在也不要拖后腿了。” 宣睦对她不亲近,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一直很注意分寸,并不过分主动往对方面前凑。 当初,就是为了有机会多接近大哥一两次,她才假装和陶翩然交好,一旦宣睦回京,她得了消息,就告诉陶翩然,借着陶翩然纠缠宣睦的机会,她也能从旁跟着。 她其实,不贪心的。 此时,宣屏并不想接近姜氏这个蠢货,就跑到最下首的一张椅子坐下,趴在桌上嘤嘤的哭。 老太婆有理有据,宣屏善解人意…… 姜氏惊觉,自己成了唯一那个不顾儿子死活的恶人? “我……”她茫然无措,随后崩溃,“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屏儿的事,你们忌惮王府的势力,不肯管,我今日……我今日差点被一个狗奴才欺负了,你们还一再的逼我,合着我是连一个下人外人都比不得了是吗?” 宣睦直接忽略宣屏的事,他正色看向英国公:“祖父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处理今日我母亲的事,您有何打算,说说看。” 他对英国公的态度,说是祖孙,更像是同僚。 事实上,他“车骑将军”的头衔,虽然位比三公,在超一品世袭的国公府爵位前,是低了一等的,可谁叫英国公自己没有丝毫建树,这个所谓的国公爵位…… 但凡宣睦现在想要,他去皇帝那里吹吹风,英国公觉得自己屁股立马就得挪地方。 所以,他虽然一直想要驯服压榨宣睦,却并不敢彻底和对方翻脸。 英国公阴沉着脸,义正辞严:“这件丑事,我捂住了,连你二叔他们都不知道,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也要顾及你父亲的在天之灵。我和你祖母的意思是,送你母亲去家庙修行,以后便不要在人前露面了。” 姜氏惊慌不已:“我不去!” 她才四十出头,儿子又争气,正是享受好日子的时候,怎么可能去家庙清修? 宣睦没反对,只道:“母亲若真去了家庙,就等于承认她名节有失,祖父要的是这样的结果,对吗?” 届时,他有一个犯了大错的亲娘,他这祖父就有了牵制拿捏他的把柄。 原来处理姜氏的事是假,想方设法的设计拿捏他,才是真! 宣睦不想替姜氏去争什么,可老头子既然要算计的是他…… 就恕他不能配合了! 第144章 祖孙博弈,宣睦掀桌 姜氏虽然知道两个老东西一直不喜欢她,却不想大半辈子过去,他们会突然把她往死里整。 她前所未有的恐慌:“你……你们!” 英国公压根不屑搭理她,与宣睦对峙。 他意识到,宣睦是洞悉了他的意图。 索性,就不装了。 “要不然呢?她做出如此丑事……”英国公义愤填膺。 宣睦懒得听他狗叫,目光转向国公夫人:“后宅之事,祖母您比祖父更清楚,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国公夫人今天甚至都不想出现在此,参与这一场闹剧。 奈何,她的身份在这摆着。 她怕自己推脱不来,老头子会把局面直接推到无可挽回。 “你祖父一开始就说了,是一个奴才擅闯内宅,进了东苑,惹的祸。”国公夫人语气平淡,从容呷一口茶。 耽误得太久,这茶汤又冷又涩,难以下咽。 她面不改色,将苦涩的茶汤吞下。 “你祖父上了年纪,近来越发思念你父亲,这种事事关你父亲的名誉,他难免激动,苛责了些。说几句重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国公夫人的态度,场面到堪称敷衍。 英国公见着老妻与他唱反调,猛地拍案。 他怒目圆瞪,就要发作,便听老妻慢条斯理问宣睦:“你这才回京,家门就没进便入宫……陛下留你在宫里到深夜,可是有要务处理?” 英国公瞬间哑火。 “嗯,一桩牵涉甚广的要案。陛下情绪不佳,明日早朝,怕是有人要遭殃。” 英国公一个富贵闲人,一辈子连上朝的资格都没。 二爷宣松,却是需要上朝的。 宣睦和老太太这一问一答,皆是冷淡交谈,却无形中警告了英国公,宣睦今时今日的地位,容不得他为所欲为。 英国公心中极度不甘,终究只能闭嘴,喝茶掩饰尴尬。 姜氏没太听懂两人言语里的官司,但见老头子蔫儿了…… 意识到是儿子博弈占了上风,她立刻蠢蠢欲动起来,哽咽:“虽说只是虚惊一场,可……睦哥儿你也听见了,这一场无妄之灾,险些要了你亲娘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可得给我做主。” 国公夫人和宣睦的交谈被打断,两人齐齐朝她看来。 触及儿子冷淡的神色,姜氏下意识退缩了一下。 可是被压制这么些年,她又实在忍不住想要咸鱼翻身。 “反正今天这事儿,你得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否则我也没脸活着了。”她攥着帕子,只眼睛通红,一脸委屈的望着自己儿子。 有个这么不分场合拖后腿的亲娘,可真是她这好孙儿的福气! 国公夫人险些笑出声。 折金钗 第132节 她不打算解围,垂眸想要继续饮茶,又将茶盏放下,开始不紧不慢捻佛珠。 宣睦进来半天,都没人给上茶。 他手指轻叩桌面,好整以暇,面对姜氏:“母亲,既然只是一个下人的错,我说了不会误解您的名声,祖父祖母也都不追究了,因何又要一直抓着不放啊?” 说着,他语气竟然微微带笑。 姜氏只感觉到了压迫感,张了张嘴…… 她最擅长的就是拿哭哭啼啼当武器,往年宣杨在时,她只要一哭,对方就热血上头,什么都听她的。 现在,她这儿子,明显不吃这一套。 姜氏被问得心虚,眼珠乱转,想措辞。 宣睦耐心告罄,语气收冷,字字铿然:“这样不依不饶,倒像是想要将事情闹大,怎的……您还想叫谁知道?是要我敲锣打鼓告到衙门,叫全京城都知道您受了怎样的委屈,这才算是替您撑腰做主了?” 闹到外面? 她虽然不曾真的失身,可是被一个下人抱过摸过,这种话传出去,她也没法再做人。 甚至于,但凡她没有宣睦这么个好儿子,今天这种程度的丑事一出,她都会被家里悄悄捂死。 这会儿,她也只是仗着没有外人在,又看儿子压了老头子一头,才想为难一下两个老家伙。 她这儿子—— 怎么突然又里外不分了? “你……我……”姜氏一急,又捂着帕子哭出来:“你是在羞辱我这个当娘的吗?” “儿子只是愚钝,母亲究竟意欲何为,说个明白,我照办就是。”宣睦冷道,当真半步不退。 “我……我……”姜氏有点后悔方才的不依不饶了,只能用老套路,无理取闹的哭惨,“我差点被人轻薄,你叫我有何颜面将来下去见你父亲,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只坐到椅子上,继续哭。 连装模作样,往外冲的动作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 宣屏这会儿自顾不暇的也在一边哭,压根没人会拦她,她要装装样子去自戕,就更下不来台了。 今日这厅中,一个下人也没,包括国公夫人的心腹都不在。 可见,老头子其实有多怕将这件丑事泄露。 就这样,还拿来威胁他? 宣睦索性也不着急走了,他再问国公夫人:“祖母意下如何?” 国公夫人一愣,片刻才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老太太垂眸斟酌:“那就划出族谱,你再去死,这样你不是我宣家人,死后不进我家的祖坟,在地底下也不用见杨哥儿了。” 姜氏说是在哭,却竖着耳朵听动静。 她直接没明白宣睦在问什么,国公夫人此言一出,她当即跳起来:“母亲!您……您是要和这逆子一起逼我去死啊?” 国公夫人冷嗤:“不是你自己不依不饶,一直嚷嚷着要死要活?” 姜氏被噎住,不哭也不闹了。 场面一时寂静。 英国公自知今日拿捏孙子的计划再度失败,站起来要走:“天晚了,都别闹了,有话明日再说。” 国公夫人也跟着起身。 只有宣睦坐着没动,这回换他不依不饶起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 宣葵瑛两夫妻扶着膝盖,起身到一半,又咬牙跪回去。 英国公夫妻齐齐不悦转头。 宣睦抬手,击掌两次。 院子里杵着的十个亲卫没动,之前拖尸体出去的两个,又将被草席裹着的尸体拖回来,扔在院中。 宣睦:“我想请个仵作查验一下。” 此言一出,陶敬之和宣屏齐齐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英国公阴沉质问。 “哈!”宣睦放肆大笑出声,语带揶揄:“祖父不会真以为今日之事是个意外吧?” 英国公是真没多想,一来儿媳险些被辱,他被怒气冲昏头脑,二来他先想到的是可以拿住宣睦的把柄了,就立刻安排打压宣睦的事,哪里还想别的? 国公夫人面色不动如山,手指继续捻动佛珠,明显心里有数。 宣睦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开始一条条罗列: “一个前来传话的外男,怎么就进了内宅?” “还在六妹妹并不在院子的情况,叫他单独进了梨雪堂?” “进了院子不算,还叫他藏匿进了屋里?等着冲撞了母亲?” “好巧不巧,母亲您偏就那个时间去看了六妹妹?” 英国公如醍醐灌顶,猛然回头看向宣葵瑛夫妇。 不等他发作,宣睦已经扬声:“来人!” “去把梨雪堂的一干丫鬟婆子,全部给我押过来。” “东苑傍晚那会儿看门值守的下人是谁,也带过来。” “还有陶家那个下人来访,是谁开的门,又是谁传的话,谁带的路,这些人也一个不少,都给我拿来!” 宣屏一下就慌了,装哭都顾不上。 她匆忙起身,走过去拉姜氏的手,楚楚可怜道:“母亲,我怕!” 姜氏心里将信将疑,如果真是有人算计她了,她势必不肯放过的! 所以,她敷衍着只拍了拍女儿的手,也目不转睛盯着外面。 没人阻拦,庄林和庄炎带队,很快就将这相关的一干人等全部押来院子里。 姜氏冲出去,随机给了跪在最前排的人一巴掌:“说,是你们谁要害我?” 除了她身边当时跟着的几个人,梨雪堂乃至东苑的其他人其实不太清楚屋子里发生的事。 宣屏选中利用自己的母亲,只是因为姜氏的身份比较好用。 她是宣家的儿媳,一旦出丑,就会激得英国公瞬间失去理智,这才能不给赵丰年醒来说话的机会,直接灭口。 但姜氏出事,也要连累她的名声,她当然不会冒险叫丑事泄露,提前把院子里的无关人等都支开了。 姜氏这么大喊大叫,像是生怕自己的丑事没人知道。 国公夫人不忍直视,阖眼捻佛珠。 庄林先拎出门房的人。 “四姑奶奶府上的赵管事,我是认识的,傍晚他过来说表小姐逢凶化吉,已平安回京,要当面给六姑娘报平安。” “表小姐和六姑娘向来关系好,奴才就去东苑传话。” “当时奴才等在东苑的大门外,不多时六姑娘房里的红绫姑娘出来,亲口告诉奴婢,说是六小姐想知道表小姐的具体情况,叫奴才把人带进来回话。” “奴才回大门耳房带人进来,一直送到梨雪堂外,交给了红绫姑娘,才走的。” “后面的事,奴才就不知道了。” 众人视线犀利扫过,本该立刻站出来说话的红绫,却无丝毫动静。 “红绫呢?”最后,是姜氏气急败坏一声尖叫。 庄林疑惑:“梨雪堂的人,一个不少都在这了。” 梨雪堂是在东苑之内的一个小套院,地方不算很大,他们进去一趟,圈羊似的就把院里所有人都带出来了,绝对不可能会有遗漏。 “绿绮,你说!”事关自己清誉,姜氏一把揪住另一个大丫鬟。 绿绮眼泪鼻涕已经糊了满脸,断断续续的哭:“夫人,奴婢不知道啊……我,下午小姐心情不好,奴婢就陪她去园子里散步了。我……我和小姐都不知道陶家来人的事。” “是红绫那贱蹄子去找的我,说屏姐儿情绪不对,喊我过去看看,我才过去的。”姜氏目赤欲裂,突然疯狂起来,“给我去找,那个贱蹄子躲去哪儿了?上天入地也给我找出来!” 宣睦眼角余光瞥向站在角落的宣屏,见她只是一脸委屈的默默垂泪,并不见惊慌,就知道—— 那个叫红绫的丫头也没了! 第145章 祠堂罚跪,创飞全家 院子里,除了跪着的那些,剩下都是宣睦带来的。 听着姜氏发疯,这些人站得笔直,不动如山。 姜氏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丫鬟下了套,立刻怀疑红绫是被国公夫人指使,整个人都有些癫狂。 可是,她不敢质问国公夫人。 只想揪出红绫,来当面指证。 然则,她叫嚷一圈,没人理她。 她突然转向宣睦咆哮:“抓人啊,去把那个贱蹄子给我抓回来!”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头次露出狰狞到近乎丑陋的表情,姜氏自己却浑然不知。 宣睦眸光淡淡扫过,只道:“去各处府门问一声,那个叫红绫的丫鬟若是不曾出府,就往府里各处水井,池塘里去捞。” 这话笃定异常,姜氏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她不敢再叫嚣,默默地安静下来。 宣屏站在角落,闻言,她楚楚可怜的表情维持不变,却悄然于隐晦处瞄了宣睦一眼。 英国公也消停了,一家人就站在院子里默默地等。 折金钗 第133节 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庄炎就带人拖着一具水淋淋的少女尸首回来。 不是别人,正是红绫。 那姑娘脸色惨白,哪怕是闭眼躺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样子也十分瘆人。 姜氏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躲去宣睦身后:“这……” 宣杨当年,就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溺亡的,三更半夜被打捞送回东苑时,依稀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啊……鬼啊!”姜氏看红绫的第二眼时,突然双手抱头,尖叫声响彻天际。 其他人都被惊了一跳,没等有人过去扶她,她便直接晕倒在地。 国公夫人掩饰着语气里的嫌恶,冲院外喊:“来人。” 候在院外的田、况两位嬷嬷立刻进来:“老夫人。” 国公夫人道:“大夫人受了惊吓,送她回东苑,请个大夫。” “是!”两人应声。 况嬷嬷上前,抱起姜氏,田嬷嬷则是直接出府请大夫。 英国公看着地上丫鬟的尸首,晦气之余也是咬牙切齿:“她一个奴婢,怎敢设计暗算主母?这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没人接他的话茬儿。 宣睦只问庄炎:“尸首是从哪里打捞的?” 庄炎看了角落里纯良无害、如小白兔一般的六小姐,大声回:“就在六小姐院中的那口井里。” 都不用宣睦提点,他们去各处门房问过,确定红绫不曾出府,便直奔梨雪堂。 原因很简单—— 六小姐“娇娇弱弱”“纯良无害”,身边出入的只有丫鬟婆子,现在她仓促杀人灭口,别说没人能帮她移尸到别处,就算有,万一搬运途中被发现了呢? 仓促之下,她只能选择就地解决。 只要死人不开口,她就能抵赖掉。 梨雪堂的下人,禁不住一片哗然。 尤其绿绮,抖得最厉害。 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就只有她和红绫。 红绫受小姐指使去见门房的人,又借口支开梨雪堂的其他人,再去领赵丰年进院,还有去寻大夫人,都是被蒙在鼓里的,甚至于,到了红绫去请大夫人那一步,红绫自己都没意识到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只是因为她和绿绮知道宣屏私底下时常阴恻恻的嘴脸,对她的命令半分不敢忤逆罢了。 然后,宣屏手把手教绿绮往茶水里下药,又叫她端给了在房里等候的赵丰年。 赵丰年这次是来警告宣屏的,天然觉得压制了宣屏,所以对宣屏命人给他区区一个下人上茶的举动,半分不觉异常。 绿绮战战兢兢把水端过去,那人毫无防备饮下。 她仓惶跑回去,宣屏就若无其事带着她出去逛了一圈。 这一点,东苑的看门婆子都能作证。 当然,宣屏只带着她象征性在外面走了两步,就以不胜体力为由,借口回去。 回到院子,砸晕正在施暴的赵丰年,让绿绮去请英国公,英国公盛怒,下令打杀了赵丰年…… 这一连串事件串联,发生迅速,绿绮甚至完全无从反应。 等到英国公走后,她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然后…… 宣屏叫来已经被吓傻的红绫,假意安抚,看着红绫喝下掺药的参茶,昏迷。 是绿绮协同她,亲手把人扔到井里。 她其实不敢杀人的,何况杀的还是与自己通吃同住,一起共事数年的小姐妹。 可如果她不做,她怕自己也会被从井里捞出来。 因为六小姐做这些事的时候,太平静也太冷静了,她甚至还时不时的嘴角带笑,轻松愉悦的模样。 那个样子…… 太吓人了! 绿绮被押在这里,自认为在劫难逃,整个人都应激性的发抖。 谁都看出她这反应不对了。 宣屏知道自己这俩大丫鬟都不成器,当机立断跑过来,率先质问:“绿绮,你与红绫平时都是一起的,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语气急切,愤怒中又带着点悲伤失望。 绿绮泪眼朦胧抬头看她,若非一切都是亲身经历,她怎么也联想不到这样的六小姐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绿绮哽咽着,坚定摇头:“我不知道,傍晚那会儿小姐您不舒服,奴婢是一直陪着您的啊,并不晓得红绫做什么去了。” 她是死也不会供出宣屏的,因为她太清楚宣屏是什么人。 宣屏做事,半点痕迹不留的,当着她的面就把两个药包烧了。 就算她跳出来指证—— 宣屏极大可能全身而退,她都不敢想,事后宣屏会怎么弄死她。 宣屏怔愣片刻,又踉跄挪到红绫面前,开始吧嗒吧嗒落泪。 她什么也不说,一看就是个柔弱善良的姑娘。 庄林看着这一幕,恶寒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事情至此,其他人也不可能交代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如果一定要追究,只能揪着绿绮去审。 “来……”英国公刚想喊人,将绿绮拖下去严刑拷问。 “够了!”国公夫人睁开眼,目光犀利:“一个晚上,两条人命,还嫌不够吗?你们是生怕这件丑事闹不大,传不出风声去,非要惹得全京城都来看笑话吗?” 这话是实话。 但她这时站出来阻止追查,英国公的眼神立刻就不对了。 他怀疑—— 老婆子这是做贼心虚! 宣睦却并不意外国公夫人会站出来要求息事宁人,至于她说什么遮丑,就纯属鬼扯了。 “行吧。”宣睦道,“既然祖母觉得没必要再查……本来这内宅之事也不该我插手,就当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他有始有终,又朝两位长辈郑重作揖:“天色不早,孙儿就先回了,您二老也早些休息。” 说完,又是不等两人多说,直起腰背就走。 “你站住!”英国公瞬间又被激起怒火,“你上次回来,就过家门而不入,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我还没死呢,谁准你住到外面去的?” 正常来说,世家大族,只要当家的长辈健在,就不存在分家一说。 甚至于—— 哪怕长辈过世,孝期之内也鲜少有人敢提分家,那也是要遭诟病的。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宣睦丝毫不为所动。 他重新理了理袖口:“那宅子是陛下所赐,祖父觉得我不该住,那就请您老上书陛下,请陛下收回去,我自然搬回来。” 一个晚上,他已经两度搬出皇帝压人。 英国公虽然知道他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还偏就不敢驳他半个字,一张老脸气得通红。 宣睦很有礼数的等了一等,见他没后话了,这才一招手:“走了!” 庄林等人,训练有素,快速列队:“是!” “你!”英国公被这般震慑,再度火起,指着宣睦怒喝,“我看你这眼里是半点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了,你母亲病倒,你不去侍疾……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叫宣睦给姜氏侍疾?英国公自己都不敢这么想。 他还怕叫宣睦长时间对着姜氏,姜氏会哭哭啼啼的给他们老两口上眼药呢。 他就是找借口,要罚宣睦跪祠堂。 宣睦不慌不忙,扯出一个微笑,反问:“祖父确定?要我去跪祠堂?跪到什么时候?” 英国公只从这话里,听出了满满的挑衅。 他越发恼火:“跪到什么时候?我不叫你起来,你就不准起来!” “哦!”宣睦应了一声,抬脚就走,出院子,果然是朝祠堂的方向去。 一边大步往前走,他一边喊:“庄林。” “世子!”庄林快步跟上。 宣睦边走边说:“取文房四宝,送去祠堂,我连夜写折子,在家跪祠堂孝顺祖父,明日告假不上朝了。” “告假的折子,晚些你拿给祖父,请他老人家或是二叔帮忙递进宫去。” “顺便陈情一下,就说我在家跪祠堂,尽孝,走不开,涉及兵部那起要案,若有任何疑问需要我配合解答的,请他们派人来宣家祠堂面谈。” 英国公:…… 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第三次拿皇帝威胁他了! 偏—— 英国公就是被制住了! 他舍不下老脸追出去,但眼见着宣睦像是走远了,他便扯高了嗓音,暴怒吼叫:“你滚!你给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晃悠,我还怕我折寿!” 一墙之隔,庄林等人起初还真以为宣睦要逆来顺受去跪祠堂了。 听着老头子隔墙头挽尊,纷纷无语。 宣睦勾唇,脚步顿住。 庄林默默竖起大拇指,又跟他转身往回走。 折金钗 第134节 本以为,宣睦会无视暴走中的老头子,直接离开,他却又在院外顿住脚步。 “祖父。”宣睦道,“我这趟回来,是参加陛下万寿节的,陛下还留我在京中过年,这就要多呆上一段时间了。” “现在我住在外面,省得外人揣测咱们祖孙不合,要么……” “您和祖母受累,简单置办一场宴会,宴宴亲友?” “就省得外人胡乱揣测了。” 英国公已经气得胡子都在抖了。 以前只知道这个孙子脾气倔强,不服管教,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没脸没皮! 他如果硬气一些,就该拒绝的。 可是—— 他又太需要一个机会,来炫耀这个孙子,以提高自己和整个国公府在京城世家中的威望了。 所以,他只冷着脸,不说话。 行为上,却等于默认。 宣睦心满意足,带人大摇大摆出府。 宣屏纠结再三,小声对国公夫人恳求:“祖母,我去送送大哥,行吗?” 她一副唯唯诺诺模样,表现得仿佛只要国公夫人不松口,就是刻薄了。 国公夫人一眼看穿她这些小伎俩,并不以为意:“嗯。去吧。” 宣屏心中一喜,拎起裙角小跑着追。 绿绮反应从未如此之快,立刻爬起来,跟着去追。 主仆二人紧赶慢赶,跑着追出大门口,宣睦等人已经准备打马离开。 “大哥!”宣屏着急叫了一声,继续跑过去。 此时,她已重新戴上面纱。 十七岁的少女,身段婀娜,眸子闪闪发光。 她仰着头,刚要拿姜氏的身体当引子说两句,就听马背上的宣睦骤然发问:“为何要利用水匪对陶翩然下毒手?” 第146章 傀儡 宣屏脸上,摆出的最完美笑容,直接僵住。 当然,她戴着面纱,加上黑灯瞎火,也瞧不出什么。 “大哥……你在说什么啊?”下一刻,她就委屈落泪,“我和翩然表妹从小玩到大,我拿她当亲妹妹疼的,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我们之前是有一点误会,可是我……” 她的伪装,无懈可击,情绪饱满,毫无表演痕迹。 “宣屏。”宣睦的声音里没有温度,断然截断她声情并茂的表演。 宣屏怔怔仰头,看着马背上如神祇般高不可攀的男子。 她不怕被任何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唯独想要在宣睦面前隐藏。 她想要是个乖巧的妹妹,美好的姑娘。 但此时—— 她看得出来,宣睦已然认定了她作恶,却对她连最基本的愤怒情绪都没有。 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叫她前所未有的慌乱恐惧。 宣睦没有与她争论什么,只是对她发出灵魂拷问:“在你的认知里,我这个大哥是个很好糊弄的蠢货吗?” 当然不是,否则,大哥和她那愚蠢且没有任何底线的亲娘有何不同? 宣睦的视线,太具穿透力和压迫感。 宣屏呼吸一窒。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位大哥面前都是适得其反的。 而宣睦既然这么当面挑明,就说明此时狡辩无用。 可是,她却不能不辩。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宣屏立刻哭着否认:“大哥,我真的没有,你不能这么误会我的。” 她没敢提自己没能力做那样的事,因为她很清楚,只要宣睦较真,回去揪住陶敬之使手段,陶敬之必定供出她。 当然,陶敬之没有证据,口说无凭。 可—— 宣睦信了就是信了,不用证据,她在这位大哥心里就是个坏女孩了。 宣睦抬手,制止她的诡辩,多一个字也不想听。 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警告:“你记着,陶翩然那里,以后只许她没事,否则她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全算在你头上。” 宣屏咬住嘴唇。 心里瞬间窜起的嫉妒和恶意,几乎将她整个心脏焚烧。 虽然明知宣睦对陶翩然不可能产生那方面的想法,可哪怕是出于亲戚和道义上的维护,也都叫她险些当场失去理智。 她没有答应,也没法答应,一旦应声,就等于是亲口承认她设计陶翩然的事了。 宣睦说完,就没再多看她一眼,径直打马离开。 庄林等人,有序跟上。 主仆一行的身影,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宣屏一动不动站着。 绿绮追她到门口,在听到宣睦的质问时,就腿一软,瘫坐在地,至今没能爬起。 她素来知道六小姐心思阴毒,还总在背地里使坏,坑害陶家表小姐名声,却不知她会歹毒到算计人命的。 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心毒手狠到这种地步,两人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起来!”宣屏心情不好,装都不装了。 她游魂一样,往回走,踹了地上的绿绮一脚。 绿绮撑着力气爬起来,战战兢兢跟着她进门,往后院走。 途中,遇见离开的宣葵瑛夫妇。 宣屏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四姑姑,姑丈,你们是要回去了吗?” 宣葵瑛有些忌惮她,也不想叫陶敬之察觉什么,就点点头。 宁国***府的事后,她就单方面和姜氏母女撕破了脸皮,所以也不用表现得太亲昵。 敷衍着,直接往前走。 陶敬之则是深深看了宣屏一眼,更觉头皮发麻,脚步都有些凌乱,落荒而逃。 宣屏目送,唇角满意勾起。 之后,她脚步莫名轻快,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回到梨雪堂,房门一关。 绿绮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表情狰狞的开始砸东西。 绿绮贴在门边,瑟瑟发抖,完全不敢上去劝。 宣屏将整个屋子砸得稀巴烂,然后趴在梳妆台上痛哭。 以前,她只发疯,哪怕是对着身边大丫鬟,也从不吐露心事的。 今夜许是因为带着绿绮杀人,绿绮已经被她完全拿捏了,也或是因为宣睦给了她致命一击,亟需释放情绪…… 她哭着,突然迫切盯上绿绮:“你说大哥他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事,哪怕他骂我罚我呢?他……是不是,已经不把我当妹妹了?” 面对这样癫狂的六小姐,绿绮不敢不回话。 绿绮绞尽脑汁的想:“奴……奴婢觉得,世子恰是因为看重小姐这个妹妹,这才……网开一面的,否……否则……世子可是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的……” 宣睦对宣屏,哪有半点兄妹之情? 绿绮看得明白,但她不敢说,只捡着宣屏爱听的说。 “是吗?”宣屏仿佛真被安抚到,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灯影下,她脸上又慢慢浮现惊喜的笑。 只是脸上丑陋的疤痕,衬得这笑容恶鬼一样恐怖。 姜氏房里,田嬷嬷领着大夫过来给她扎了针,她便醒了。 恢复神志后,又开始疑神疑鬼,嚷嚷着要去道观住。 田嬷嬷不予理会,人醒了,她就回主院给国公夫人复命。 彼时,英国公跟着回了住处,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质问老妻:“是不是你做的?都多少年了,你还要跟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较劲?我看你是越老越回去了,真是妇人短视!” 国公夫人压了一晚上的火气。 她疲于跟一个蠢货争吵,只冷笑着,一针见血:“我若容不下她,会直接结果了她,断不会这么恶心了自己。” 她一个当婆婆的,就为了和儿媳较劲,去设计叫儿媳丢个脸? 自己这个枕边人,真就一辈子也没能看清楚她是个什么人! 英国公瞧见老妻脸上的嘲讽,突然也冷静几分。 只他依旧想要一个真相,狐疑道:“真不是你做的?” 国公夫人别过脸,这次,一个字没说。 英国公自讨没趣,回想老妻素日里的为人,慢慢也冷静下来,悻悻走了,还骂骂咧咧:“说到底,还是门户不严,也不知你是怎么打理内宅的。” 折金钗 第135节 待他脚步声消失,国公夫人方才啪的将佛珠拍在桌上。 况嬷嬷上前,给她拍抚胸口顺气:“老夫人您消消气,国公爷素来听风就是雨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国公夫人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 她闭上眼,深呼吸数次,方才稳住情绪。 “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要不是他死了宣睦就得丁忧去职,我……”后一句,她打住了,眼底一片浑浊森寒。 虞常山在西南的地位不可替代,所以常老夫人过世,他没有丢兵权。 但宣睦不一样,大泽城还有一个威望更盛于他的赵青霄,英国公若是死了,他没理由不交出兵权,回京守孝。 等三年后,那兵权还能不能回到他手上,就更难说了。 况嬷嬷对老太太的这番言论,毫不意外,只是忧心:“世子这趟回京,似乎更强势了些,国公爷又总是不知所谓的得罪他。就眼前这个局面,就算有一重孝道做枷锁在上头压着,眼看国公爷都降不住他了,老夫人您计划的那件事……” 国公夫人阴沉着脸。 之前她力保宣睦上位,是大势所趋,也正好拿日渐崛起的宣睦牵制一下老糊涂的英国公,好留给她时间慢慢推进自己的计划。 却没有想到,宣睦会这么快脱离掌控。 或者,更确切的说—— 她这步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宣睦从一开始就没被她掌控过。 “我也降不住他。”国公夫人心浮气躁,目光阴郁,“要不然,你当我今夜为何要保下那小毒妇?” “有律法和孝道在上头压着,血脉牵连这东西,就是天然的枷锁。” “可惜姜氏是个没脑子,不中用的,指望她去牵制我那大孙子,是不能够了。” “那个丫头,既歹毒还心思不纯,但愿她别叫我失望,实在不行,就咱们出手再激她几回。” 国公夫人说着,狠狠闭了下眼:“若不能为我所用,那我也不介意毁了他!这么些年,我给足他机会了,他若能乖乖当我的垫脚石最好,若实在不肯……将他做拦路石一脚踢开,这座国公府照样还是我的!” 她占着祖母这个身份,天然就有极大的优势。 她若当真下定决心要毁掉宣睦,有千百种法子。 只是,她也太垂涎宣睦手里的权利了。 一座虚有其表的国公府,和有宣睦的兵权荣耀支撑的国公府,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所以,自从四年前,宣睦声名鹊起后,她就致力于要将宣睦炼成她的傀儡。 以她老练成精的手段,她以为手拿把掐的,却没想到宣睦如此独立有主见,软硬不吃。 田嬷嬷打开帘子,从外屋进来,面有忧色:“老夫人,姜氏醒了,又开始疑神疑鬼,嚷嚷着要去道观给大爷做法事。”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怎么就没吓死她!” 当年,她以为这个菟丝花一样的女人,是会直接被吓死的。 到底,是她低估了人性的丑恶和姜氏的自私自利,她以为姜氏对宣杨是真爱,原来人家只拿“真爱”当钱庄用,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照样纸醉金迷只顾享受。 怪不得,现在姜氏会总担心宣杨阴魂不散,要来找她呢! 田嬷嬷依旧不放心:“她这几个月频繁梦魇,我怕她终有一日绷不住,会乱说话。” “她要说,早说了,现在死也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去!”国公夫人十分笃定。 说白了,姜氏对宣杨,压根没动半分真情,所以当初明明亲眼目睹宣杨被杀,还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选择了装聋作哑。 现在说出来,她自己都没法自圆其说。 只要她还想活,还想继续过好日子,她就绝对会死守这个秘密。 而国公夫人,不杀她,也不是妇人之仁—— 以前不动,是觉得她不值一提,没必要,而现在姜氏也是不能死的,她死了,宣睦照样要回家丁忧! 第147章 家徒四壁的宣世子 另一边,离开国公府所在那条街,庄林等人立刻有所放松。 “世子,真要以国公府的名义设宴吗?您的身份,本就敏感,若是大张旗鼓设宴……宫里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庄炎打马追上宣睦,不免忧心。 宣睦神情轻松,无所谓道:“我不是说了,只宴请亲友?” 至于旁人,心怀叵测,闻着味主动找来,还能怪他不检点不成? “亲友?”庄炎更加无法理解。 据他所知,世子少年丧父时,在家中备受冷落,族中那些长辈,也全都观望着英国公的态度,没一个人管他,他对那些人,能有什么真情实感? “是啊,离家多年,是该见见族中长辈了,尤其……那些同辈的兄弟们,我都几乎不记得长相,也该……重新熟悉起来了。”宣睦目不斜视,语气却颇是意味深长。 前面几个月,庄林人在京中,知道的内幕比庄炎多些,瞬间明白所谓的“同族兄弟”指的是谁。 于是,默默决定,接下来要监督关注一下国公府筹办宴会的进展。 主仆一行,回到明德街的宣府。 不想,大门虚掩,听见马蹄声,立刻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迎接。 “恭迎世子回府!” 宣睦翻身下马,顺手将马鞭扔给他,边走边问:“几时回来的?” 年轻的汉子姜炜嘿嘿一笑:“回来第六天了。” 在街上,他没多说,亦步亦趋跟随宣睦进府。 绕过影壁,方才继续回话:“庄林让属下将银子尽量兑成银票带回来,事情比较顺利,我们行过两个州的地界,银票陆续兑换完,就立刻改换水路,一切顺利。” 因为宣睦中途转道去了趟宜州,来回就额外耽搁十多天,反而是姜炜等人先回了。 “很好。”宣睦走着,脚步忽的一顿,“庄林。” 庄林还在外面牵马,闻言,把缰绳往庄炎手里一塞,飞奔进来。 “世子。” 宣睦道:“你可以去睡觉了,明日清晨,去宣宁侯府接虞大小姐。” 庄林看了姜炜一眼,知道是要请虞瑾过来交接银子的事。 数额巨大,旁人经手不合适,只能直接交给虞瑾。 连续多日奔波在途中,虽然北上之路很顺利,可是身为亲卫,庄林等人是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精神时刻紧绷。 庄林得了特赦,也不管门外的小伙伴们了,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往简陋的床铺上一摔,倒头就睡。 宣睦带着姜炜去外院书房,那房间虽然占地不小,很是宽敞明亮,但…… 里面陈设,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除了嵌入墙壁打造的书架和多宝格外,屋子里就只有一套桌椅,还是上回宣睦回来,需要急用,临时置办的。 因为准备仓促,是从木匠铺里拉回来的成品。 这套桌椅,放在一般人家,没什么不妥,但是普通的木材,略显粗糙的做工,和这间打造奢华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而那些书架和多宝格上,也都是空的。 宣睦走到桌前,先打开匣子查看。 银票金额都是五十两的,里面码放着满满一盒子。 他没多说,随手又放回桌上,然后坐到案后研墨写了一封信和一封公函,分别用印后,递给姜炜:“送回南边。” 见姜炜要走,他又道:“走明路即可,只是一份寻常公函和报平安的信。” “是!” 姜炜走后,他拿上钱匣子,也熄灯走出书房,往后院的住处去。 庄炎等在院里:“屋子已经打扫,被褥也都提前浆洗,晾晒过了,老李头带人烧热水去了,世子要沐浴可能得等会儿。” “大晚上的,烧什么水,提两桶井水进来就行。”宣睦推门进屋。 这屋里…… 穷酸的和书房不相上下,除了雕梁画栋和轻易拆不走的地基、窗户,偌大的屋子里,就一张床,一套桌凳和一个衣柜。 宣睦打开柜子,里面只有一套换洗衣物,也是上次回来留下的。 宣睦站在衣柜前,一时没动。 院子里就有水井,庄炎拎了两桶水送去小隔间,出来见他站在敞开的衣柜前,狐疑走近。 然后,一拍脑门:“您的换洗衣裳,除了路上穿的两套,剩下的好像都还塞在虞大小姐的箱笼里。她的行李明日才能送进京不是?属下明早过去等着,给您取回来吧。” “几件旧衣裳,也值得特意找上门去要?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寒酸?”宣睦快速拿了衣裳,关上柜门。 庄炎一愣,不由的环视一圈这间屋子。 这好像—— 是有点配不上自家世子身份。 可上回回来,世子不是这么说的,庄林提议打一批新家具,布置下,他说反正又住不了几回,没必要。 然后,就拿着银子采购药材去了。 虽然后续兵部给报了账,那笔银子,也填补进军饷里,给下面的伤亡将士做抚恤了。 宣睦只简单冲了澡,换上宽松的寝袍出来。 见庄炎盯着床在发呆,他踱步过去。 这床倒是这宅子原主人留下的,因为太奢华,外层能拆卸的都被逃难的下人拆走,现在虽然还能用,但是断口重新打磨后还没上漆,也是看着不怎么顺眼。 宣睦抹了把脸:“由奢入俭难,早知道,就把谢不同别苑那张床给顺回来了。” 庄炎:…… 你到底是想顺人家床,还是想顺当时床上睡的人啊! 庄炎也想抹脸,忍住了。 折金钗 第136节 他试探着提议:“这次要留京的时间长,要么……还是重新打造一批家具吧?” 宣睦挑眉:“你出银子?” 庄炎:…… 庄炎闷不吭声了。 宣睦和衣往床上一躺摆摆手:“确实这样不行,你睡去吧,回头……我想想法子。” 能想什么法子,是去偷还是去抢啊? 不过,自家这样,还真有些寒碜了。 庄炎心事重重,睡一觉醒来,得知一大早庄林就奉命去宣宁侯府请虞大小姐来家里做客,只觉天都塌了。 这一时半会儿,要打家具也来不及,总不能去同僚家里借吧? 另一边,庄林天刚亮就来了虞家。 门房的人认识他,并不曾为难,直接带他去蓼风斋院外。 白绛出来见的他,神情不悦:“大早上的,你有什么事?” 自家小姐在外奔波多日,回来不得好好歇歇啊?这什么人啊,这么没眼力劲儿? 庄林自知理亏,态度格外好:“虞大小姐跟我家世子约好了,是有要事,白绛姑娘你通传一声,虞大小姐知道。” 小姐昨夜睡前没提,白绛就自动认为不那么着急。 尤其,庄林这样子,也不像是很急的。 “等着吧。”白绛道,关上院门,进去了。 她不好说小姐还在睡,这对小姐的名声不好。 但是昨夜,常太医和虞常河轮番逮着虞瑾数落教训,又追问南边发生的事,四更多才把人放回来休息。 虞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 白绛伺候她洗漱,顺便提起庄林在外面等着。 虞瑾瞬间清醒,神情都透着明显的愉悦:“嗯,是我提前约好了的。” 拿银子呢!宣睦手底下的人,办事就是靠谱儿。 白苏和白绛对视一眼,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姑娘,要不先用了早膳?都快晌午了。”梳妆完毕,白绛询问。 虞瑾摆摆手:“不了,我回来再吃。” 吃饭哪有拿银子要紧? 虽然宣睦肯定不会多拿多占,但是自己的那份,还是要尽早拿到手里才放心。 “大小姐!” 庄林在门口转了无数圈,鞋底都磨薄了一层,只是这是虞府后宅,他知道不能喧哗,甚至没敢二度敲门。 虞瑾容光焕发,恰当寒暄了一句:“其实,你直接给我带过来就行,宣世子还能赖我的账不成?” 庄林:…… 这话说的,那您别这么兴高采烈往外走啊。 虞瑾走了两步,想到什么:“白苏白绛,我去去就回,你俩别跟着了,一会儿常戎他们会回来,我的行李你们先给搬回来整理了。” “是!” 庄林算是老熟人,没什么不放心的,何况石燕和石竹还跟着呢。 两个丫鬟止步。 听虞瑾提起行李,庄林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些什么,又飞快掩饰,啥也没说。 宣睦府里没有马车,庄林一个人骑马来的。 “有你们这么接人的吗?马车都不准备一辆!”石竹有话直说,当面抱怨。 庄林摸了摸鼻子,想着自家那个家徒四壁的情况…… 突然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虞大小姐往家带了。 “大小姐,这马上也晌午了,要么咱们直接去琼筵楼,叫上一桌席面,您先用着,属下请世子过去见您?”庄林灵机一动,试图强行挽尊。 虞瑾上下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家世子请我去府上,自然是有必须要去府上的用意。” 啥用意?叫你和他分赃的时候,看他穷成那样,不好意思跟他讨价还价? 是的,宣睦当时答应出人出力帮她销赃,但是抢回来的部分,他要分三成。 虞瑾下饵、预付谢不同的定金一万两,后来也被从谢家抄出的赃款里数出来,带走了。 加上被轩辕正黑吃黑的五万五千五百两尾款,一共六万多两。 四舍五入,宣睦要拿两万。 庄林当时都惊呆了—— 俩人都睡一张床上了,他家世子怎么好意思提钱的?这也太不地道了! 但是想想家徒四壁的宣府,现在他突然就好像懂了。 马车很快备好,虞瑾也没刻意遮掩,直奔宣府。 庄林带她去的是宣睦的外书房,然后开门看到屋里陈设,虞瑾也惊呆了。 第148章 分赃 虞瑾甚至想退回大门外,看看门匾,有没有进错门。 庄林汗颜,解释:“我们世子以前是没打算回来常住,就还没来得及置办家具,哈哈……哈哈……” “那个……大小姐您先坐,属下去请世子过来。”说着,一溜烟跑了。 虞瑾抬手,想问一下她坐哪儿都没来得及。 好大一间书房里,就一张桌案并一把配套的圈椅。 虞瑾自然不会去坐那张椅子,这是教养和礼数。 再是熟悉的亲朋好友,也没有登门做客却喧宾夺主的道理,何况—— 她与宣睦,也没那么大的交情。 这屋子里空荡荡,连幅书画或者摆设都没,虞瑾甚至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就只静静站在原地。 好在,庄林去了不久,宣睦就匆匆而来。 虞瑾听闻脚步声,回头。 宣睦也是舟车劳顿多日,难得睡了个整觉,刚起身。 又因为是在家里,他今日装束一改往日的干练板正,只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道袍。 他本就身量高,身板儿健硕却不粗犷。 今日这一身,没有束腰带,健步如飞之下,很是被他走出几分落拓和洒脱来。 石燕两人立在门口,不曾擅入他的领地。 “见过宣世子!”两个丫头见礼请安。 宣睦微微颔首,径直越过两人进屋。 “抱歉,起晚了。”他先对虞瑾解释了一声,大步往里走,把手中匣子往桌上一放,就要顺势坐下,“你坐。” 话落,突然意识到什么。 落座的动作一缓,他隐约皱了下眉,又反应极快的重新直起身子。 足尖一勾,将圈椅从案后移出,摆在旁边。 “坐下说吧。” 虞瑾瞧见他皱眉的动作了,觉得有点好笑,款步过去,坐下。 “刚回来,家里物什还没来得及置办。”尴尬只是一瞬,宣睦此时已经完全冷静,冲院子里喊:“人呢?去沏两杯茶来。” 庄林去叫了他后,没有跟回来。 庄炎站在门口,偷瞄了虞瑾一眼,硬着头皮道:“茶叶只有年初剩下的了,要么……属下这就去买?” 行军打仗的人,什么苦都吃得,他知道宣睦是不挑茶叶的,可是这位虞大小姐就不好受这个委屈了吧? 宣睦一愣,这回当真是有几分窘迫了。 虞瑾见状,笑着打圆场:“算了,我不渴,说两句话就走了。” 宣睦于是摆摆手,打发了庄炎下去。 他收回目光,将桌上的匣子递给虞瑾:“全部兑换成银票了,都在这里,你当面点清吧。” 亲兄弟明算账,有关银钱的事,自然是要当面交割清楚的。 虞瑾闲来无事,便没喊人帮忙,打开匣子,将银票拿出来清点。 银票面额多是五十的,只有几十张一百的。 虞瑾专心致志,每数出五十张就单独放一摞。 宣睦倚靠在桌旁,看她面前堆满,就帮着往桌案中间腾挪。 一丝不苟的清点完毕,虞瑾按照约定,拿过八叠五十两面额的,整齐推到宣睦面前。 然后,将剩下的装回盒子。 收拾好,抬眸,见宣睦正盯着桌上银票若有所思。 虞瑾问:“怎么?你看着我数出来的,数量有问题?” 宣睦思绪被打断,随手拉开抽屉,将银票扫进去。 折金钗 第137节 他正色:“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地道?” “有所得,必有所失,你不拿钱办事,我才不放心。”虞瑾摇头,实话实说,“而且……两万两,换了七万五千石米粮,按照我的预算和正常粮市价格,我还省不少。” 至于宣睦白嫖了多少…… 那就不关她事了,能空手套白狼,是人家的本事,她只看自己得到的利益。 虞瑾说着起身,抱起匣子要走。 突然想起什么,她再确认:“那批粮草……” “没有问题。”宣睦道,“从韶州直接南下,两日即可抵达大泽城,在大泽城换乘官船,驻军押运掩护,走渭水,交接顺利的话,你家那位跟随押运的管事,这两日也该回来了。” 当初,韶州的原知府联合虔州知府拦截北上运粮船,最后却空等一场。 因为原知府和谢不同当时就被制住,一门心思的自救活命,无暇深究。 实则—— 那批粮草,直接没有北上,而是进了主运河便立刻改道南下。 宣睦的人扮做粮商,半路拦截漕船,把粮食接走。 事后,就算谢不同想到要攀咬追究这批粮草的去处—— 那也是轩辕正背锅。 是谢不同自己勾结晟国人,打着虞瑾的幌子,配合轩辕正把粮食往南运走了。 那些从韶州南下的漕船上的船工,都是现成的证人。 说好了北上的粮食,半路被强行要求往南运…… 主意是虞瑾出的,宣睦一个领兵的,又哪能不垂涎粮草?两个黑心肝的,一拍即合。 当然,在庄林心里,自家世子要更不要脸一些。 因为—— 作为过路费,十五万石粮食,宣睦要求分一半。 虞瑾多少有些舍不得,但是用这批粮食,把两家绑上一条船,她又觉得值了。 就这样,粮食两人分了,银子…… 现在也分好了。 “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虞瑾点头,往外走。 这时,庄林扛着一把太师椅从院外风风火火跑进来。 那椅子,瞧着有些旧了,但是擦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有水渍没干透。 “世子,椅子。”庄林满头大汗把椅子放下,再看虞瑾,“呃……大小姐您这就要走了?不再多喝杯茶吗?” 宣睦:…… 虞瑾忍了又忍,没忍住。 临出门前,她回头问宣睦:“你该不会是为了怕我赖账,连夜把家具藏起来,在我这哭穷呢吧?” 宣睦:…… 这还真不是! 家具的确是没来得及置办,但是吧…… 要是没有从虞瑾这里刚敲来的竹杠,他一时之间,还真没有闲钱去办。 宣睦踱步过来,正色反问:“宣宁侯的俸禄,有几成是落入家人口袋中的?” 虞常山常年不归京,他每年的俸禄,是由户部直接派人送去虞家的。 但是家里每年陆陆续续都要给他送几回补给,虽然几乎不拿现银,但是衣物,吃食还有草药,这些但凡给他送,都不会只紧着一个人的用量给,尤其草药…… 虞家有靠谱的医者坐镇,这方面自然就格外关照在外领兵的人,每年总要采买几次送过去的。 严格算下来,不止虞常山的俸禄不够填窟窿,家里田庄铺面的收入,也要贴进去大半。 当然,这个前提是,她父亲是个称职的将领,所以在自家家境殷实的情况下,愿意自掏腰包补贴军中,叫伤病的士兵有药可用。 看宣睦家里这个家徒四壁的情况,大概是和自家差不多。 自家还有一家子老弱妇孺要养,贴补虞常山也有规划,宣睦光棍一条,有点闲钱应该是都贴补出去养兵了。 一军主将,是没那么好当的,尤其要手下人对你效忠,不是红口白牙喊几句忠君爱国的口号就行。 说白了,去从军的人,很多人都是走投无路,拿命去拼个生计,最后加官进爵的能有几个? 在手下兵丁家里有困难时,做主帅的不施以援手,多少帮衬一下,凭什么要人家死心塌地的追随? 但是,为了养兵,把家里败成这样的…… 虞瑾环视一眼宣睦这间书房,表情郑重给了句评价:“宣世子大义。” 然后,重新转身,带着两个丫鬟往外走。 庄林一脸无辜。 宣睦看了眼他扛过来的椅子,嫌弃:“哪儿来的?” 庄林抹了把汗,结果袖子上都是翻仓库弄的灰尘,抹了个大花脸:“去库房翻的,应该是前主人以前撤换下来的,这把瞧着还不错。” 至少没缺胳膊,没断腿儿,能用。 宣睦:…… 真就是,一言难尽。 他快走两步,赶在院外又将虞瑾拦住:“马上晌午了,用了饭再回吧。” 虞瑾挑眉,表情略带戏谑。 宣睦:…… “我请你去琼筵楼吃!” 他这里,厨房倒是能开火,庄林他们平时用来煮大锅饭吃,正经厨子是没有的。 他跟着对付一口没什么,还真不能留虞瑾吃那个。 虞瑾眸光微闪,知晓他的另一重用意,斟酌片刻,方才点头。 “行!” “那你等一下。”宣睦抬脚要走,又快步转身回去,开抽屉掏出几张银票揣上,这才重新出门。 因为两人身份敏感,不宜招摇过市,就一起坐的虞瑾的马车。 等去到琼筵楼门前,虞瑾又取了幕篱戴上,这才下车,随他进到楼里。 另一边,宣宁侯府。 虞珂一幅老大不乐意模样,嘟囔:“我以为大姐姐要睡到晌午起,这才特意没有一早过来,怎么就赶大早出门了?” 白绛两人不太拿的准虞瑾和宣睦之间究竟有何要事,便没有贸然透露,只道:“姑娘说了,去去就回。两位姑娘是在这等,还是回头等我们姑娘回了,奴婢再去喊您二位?” 虞琢是和虞珂一起过来的,昨夜接风宴后,几个长辈留虞瑾说正事,她们都被赶回去睡觉,基本没说上话,白天就约着一起来了。 虞琢想到昨夜送虞瑾和常太医回来的人,虽然当时天黑,她又隔着一段距离,没太看清楚…… 可是凭直觉,她多少有些微妙的猜测。 “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阵子积了好些账没算。”虞琢道。 虞瑾前段时间失踪,一家子担惊受怕,庶务都疏于打理了,总不好回头再把乱糟糟的账本都端给虞瑾来处理。 虞珂顿时抗拒:“那二姐姐你快去忙,我……我在这里帮大姐姐整理一下行李。” 眼角余光瞥见刚搬进来的几个箱笼,虞珂灵机一动:“她出门这些天,东西应该又多又乱,要好一番收拾的。” 虞琢抿唇笑笑,并不拆穿她:“行,那我先回去,大姐姐回来你们喊我一声。” 虞琢起身,先行离去。 白绛二人本就是要收拾箱笼的,看虞珂伸手,连忙阻拦:“四姑娘,您歇着,奴婢们哪敢叫您受累干这个。” 这小祖宗,本就身体差,这要再累着了,她们罪过就大了。 “闲着也是闲着,有重活儿我不插手就是。” 白绛二人没多想,几人开始归拢虞瑾带回来的那几个箱笼里的东西。 当打开第二个箱子时,虞珂表情就是一变。 第149章 软饭好吃,车接车送 她眨眨眼,确定没有眼花。 又拎起一件衣裳,仔细查看,甚至还不死心将衣裳抖开,往身前比量。 白苏和白绛,也都齐齐变了脸色。 “这……”白绛有点慌。 不死心的探头往箱子里一看,里面还放着好几身呢。 不仅有外袍,腰带,裤子,甚至还有里衣和袜子。 “这都是哪儿来的?”几人面面相觑,白绛都要哭了,“这些衣裳的成色都不是崭新的,明显就是穿洗过的。” 盛放自家姑娘衣物的箱子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衣物? 恰此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这才刚到家,怎么也不歇着?她又出去了?”是二婶华氏的声音。 华氏路上遇到虞琢,虽然知道虞瑾不在,还是想要亲自过来看看。 屋里三人一阵慌乱,虞珂带头,快速把衣物又都塞回去。 “二婶,你也来看大姐姐吗?” 折金钗 第138节 给两个丫鬟递了眼色,虞珂率先去迎。 华氏一脚跨进屋子,笑道:“你这丫头,比我跑得都快,怎么着,也扑空了吧?” 虞珂脸一垮:“谁说不是呢。” 她不动声色,引导华氏直接在外屋坐下。 “二婶,你来找大姐姐有事吗?” 华氏方才走得急,有些出汗。 她拿帕子煽着风:“也没什么事,就是久不见她,昨儿个也没说上几句,就想过来坐坐。” 说着,她转头问白绛两个:“那丫头哪儿去了?” 白绛知道华氏好凑热闹,如果她们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二夫人心血来潮,跑去门房问,也能知道。 白绛实话实说:“英国公府的宣世子派人来请,好像……是要询问我们姑娘一些什么事吧。” 眼见着华氏瞪眼,就要急,白绛忙道:“没有大事,就是私下问问,姑娘说她去去就回,这不,都没用我们跟着。应该……就快回了。” 因为昨日在刑部已经见过宣睦,华氏又深知自家侄女轻易吃不了亏,就没多想。 “说起来,这次多亏遇到宣世子把瑾儿带回来,咱家是不是要备上一份厚礼,专门过去道个谢?”华氏问道。 然后,瞪着求知欲旺盛的双眼,等虞珂的意见。 虞珂满脑子都在想那些男人的衣裳,心不在焉:“等大姐姐回来,二婶跟她商量吧,我哪里懂这些。” “也是!”华氏从来都把虞珂当不知事的小孩子看,自然没指望她。 看两个丫鬟也都杵在旁边,她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去,珂姐儿这不陪着我呢吗?” “是!” 底下小丫头进来上了茶,白绛二人也不敢再去整理箱笼,就装模作样的进内室掸灰,擦桌子、整理床铺。 华氏随口和虞珂聊起来。 虞珂本来就与她话不投机,再加上心里在琢磨事儿,俩人更聊不到一块儿去。 华氏说了几句,就无聊起身。 虞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心思管她。 然后,几个大箱子摆在屋里太显眼,华氏溜达过去,看见一个箱子露出衣物一角,顺手就打开了。 “咦?” 华氏自己有夫婿也有儿子,男人的衣裳她一眼认出,狐疑拎起来要看。 “二婶。”虞珂如梦初醒,立刻跑过去。 白绛两人,也心神不宁,时刻听着外屋的动静,察觉不对,第一时间跑出来。 见状,也都慌了。 虞珂装模作样的斥责:“怎么能让二婶帮你们做事呢,还不赶紧收拾了?” 说着,一把抢过衣裳,塞回箱子里。 她推着华氏往旁边走。 华氏边走边回头:“那衣裳……” “大概是大姐姐临时做了,拿来应急的。”虞珂道,“出门在外,行事更方便嘛。” “这倒也是。咱们家的姑娘样貌个个出挑,换上男装,不容易出事。”华氏思路一下子就被带偏。 主要是,在她的认知里,虞瑾是个严谨有分寸的人,潜意识里她就没往歪了想。 虞珂再度转移话题:“对了二婶儿,说起衣裳……万寿节就要到了,届时我们几个都能跟着进宫赴宴是不是?” 虞珂说着,又给两个丫鬟使眼色。 白绛点头,两人把箱子里的衣裳全部扒拉出来,连带着虞瑾的一起,躲开华氏视线,抱进屋,又一股脑往柜子里塞。 “前阵子大姐姐出事,都没心思想这些。”虞珂继续转移华氏注意力:“我们是不是要裁一身新衣裳?我今年好像长高了一些,以前的衣裳不好穿了。” 华氏被她牵着鼻子走,让她起身,认认真真的打量,还抬手比划:“好像是高了一点……你这丫头,长点肉都不容易,个子是该窜一窜了。” “新衣裳是要做的,前两年在孝期,你们姐妹几个的衣裳,都是素色的,如今也不合适了,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穿得鲜亮些。” “对了,我这几天得去库房里挑上一些皮草和厚实的布料。” “我们在京城什么都不缺,得给璎姐儿捎一些好东西,她那个头窜得指定比你快。” 华氏兀自盘算着,絮絮叨叨起来,几人暗中各自松了口气。 虞珂也再不敢走神,全力应付着华氏。 “贵客到!” 琼筵楼这边,掌柜的虽不知晓宣睦身份,但他气质卓绝,很有辨识度。 伙计一眼认出,热情迎上来:“公子,您有日子没来了,快里边请。” 宣睦要了楼上一个雅间,和虞瑾单独上去。 “公子您看,今日用些什么?”一个伙计殷勤陪同。 进屋后,虞瑾取下幕篱。 宣睦顺手接过,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伙计瞧见虞瑾容貌,也觉得眼熟,但是来他们这里用饭的贵眷比比皆是,虞瑾来的几次都和姐妹们一起,一群姑娘齐聚,如同百花斗艳,各有特色,伙计便不十分记得她了。 虞瑾坐下后,宣睦又顺手倒了杯茶。 虞瑾垂眸,看着手边茶汤,想到方才在他府上的事,不禁噗嗤一乐。 这一笑,有些过分生动绚烂了。 旁边伙计都看得一愣。 宣睦看她反应,就知道她是在笑什么。 他倒不觉得难为情,只道:“你吃什么?” 伙计有些诧异。 看这两人的样貌和行为举止,不像兄妹,好像也不是夫妻…… 可不管两人什么关系,通常男女一起下馆子,都是男人主导一切。 尤其—— 宣睦一看就是那种很有主见,强势的男人。 虞瑾斟酌片刻,点了两道清淡些的招牌菜,后又自然对宣睦道:“我的两个婢女,胃口都比较好,你点的菜,多要一份。” 宣睦颔首,也快速点了四个菜,三菜一汤。 除了一个清淡的汤,另外三个都是大荤。 同行一路,虞瑾对他的饮食习惯多少了解,而且习武之人,日常消耗大,清汤寡水是吃不饱的,她也不意外。 伙计下去传菜,两人闲聊起来。 宣睦道:“我昨日回了国公府一趟,叫他们近日筹办一次家宴,见见族老和族中子弟,届时……你也去吧。” 虞瑾捧着茶盅,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问:“这么久了,那个老婆子那里都没有丝毫线索吗?” “探子跟踪她数月,她除了每日早起上街买菜,就是在家做做杂事。”宣睦道,“那个宣恒,他祖父与我祖父是堂兄弟,家里跟随陛下起势后,宣氏宗族的人,有一部分搬进京城投奔,另有一些,还是留在老家。” “宣恒的祖父人比较本分老实,觉得进京投奔与打秋风无异,是留在老家的。” “只是他不长寿,三十出头就没了。” “那个婆子卢氏,是三十九年前讨饭流落过去的。” “那家人不算富裕,但有几亩薄田,京城里又有显贵的亲戚,至少温饱不成问题。” “卢氏饿晕在那家门前,事后求了个落脚处,在家里帮手,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那位堂祖父死后,家里只留个半大小子,卢氏便带着那孩子辗转寻来了京城。” “之后,靠着英国公府的庇荫,在京城落了脚。” “只那孩子在颠沛流离的路上,染上恶疾,也是个短命的,只活了二十多岁。” “卢氏又守着他留下的独子,也就是宣恒过活儿了。” “我的人一路追查,这个卢氏投奔宣家之前的来历自是编纂的,至于她究竟姓甚名谁,来自哪里,时间久远,都无从考究了。” 虞瑾沉思:“也就是说,四十三年前,她自大泽城的人间炼狱逃了出来,后来辗转投奔了你家一门乡下的穷亲戚,之后便兢兢业业的为奴为婢了?” “从大泽城到宣家,这中间有四年空白期,她是单纯在逃命的路上?还是另有故事发生?” “还有,她留在英国公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子弟家里,究竟只是走投无路,还是另有盘算?” 赵青是怀疑她和英国公府有所勾连的,可宣睦的人监视数月,她和国公府的人连一次接触都没有。 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是赵青能给出的唯一线索了。 真就是轻不得,重不得,要撬开她的嘴…… 实在棘手。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多时,伙计重新推门进来上菜。 两人也便歇了话茬儿,专心吃饭。 一直到一餐饭安静吃完,宣睦才继续饭前的话题:“我借宴请亲友的由头,把宣恒叫过去见见,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也或者……” 因为接下来的话有几分阴损,他停顿片刻:“若她对这个宣恒当真主仆情深,也或者有手段可以使。” 卢氏的年纪,就算不动她,她也差不多快老死了。 如果她有很在乎的人,拿来威胁她一下,她或许也就招了。 事实上,宣恒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也是卢氏帮忙在带。 但是对无辜稚子下手,不是宣睦的风格,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 他取下幕篱,递给虞瑾。 折金钗 第139节 又拎着食盒,带她下楼。 石竹和石燕在马车上等得无聊,见状,颇有些受惊的连忙跳下车,面对宣睦递来的食盒,有些不敢伸手去接。 虞瑾笑道:“特意给你们多要的,拿着吧,回头记得来还食盒。” 琼筵楼有专门的食盒,带编号的,客人取用时,登记一下,回头送回来就行。 “谢过世子爷!”石燕接过食盒,石竹嘴巴甜甜的道谢。 宣睦今日孤身出门,坐的还是虞瑾的马车,虞瑾得先把他送回去,是以两人又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离开。 这日,陈王也心血来潮,晃悠来自家酒楼用午膳。 他的王府就在附近,闲来无事,徒步而来。 在街角看着这边,惊悚不已:“这俩人……这是要干嘛?今日早朝,父皇才大发雷霆,将胡安喜下了大狱,勒令抄他九族,还连带着把整个兵部、户部都一顿臭骂,惹出这么大的事,这位宣世子躲着不上朝,反而带着宣宁侯家的姑娘出来下馆子?” 他们两家人是能光明正大走在一起的吗?这消息要传到他父皇的耳朵里…… 陈王不由打了个寒颤。 第150章 好人卡?捡漏王! 陈王啧啧两声,自言自语。 两个跟随的护卫丁季和丁秀,负责警戒,没有贴近他身旁偷听。 “王爷,您……有何吩咐?”丁季试探询问。 陈王连忙摆正神色,恢复怡然之姿,继续负手前行:“无事。就是……觉得今日这街上格外热闹。” 虞瑾的马车,要走的也是这条路。 错身而过时,陈王目不斜视。 马车里,车窗轻微开着一道缝隙。 宣睦示意刚取下幕篱还在整理发饰的虞瑾:“陈王。” 虞瑾停下动作,立刻凑过来看。 同时,记下陈王身边两个护卫的面孔。 上辈子,她的绝大多数精力都消耗在内宅家事上,对这些王子皇孙并不熟悉,知道的也只是朝中一些大事件。 宣睦看她神色认真,不禁疑惑:“怎么?” 上辈子,虽然皇位是被楚王抢了去,但是三年后,他们父子就相继死于虞珂不计后果的报复,然后,胸无大志的陈王被推上皇位,成为这座皇朝新的主人。 这位陛下,在位期间无功无过,朝堂上一直都还算安稳平顺。 兼之,后来宣睦整顿兵马彻底灭了大晟的最后血脉,将帝国版图开拓完整…… 陈王这个皇帝,在史书中留下的是中规中矩的美名。 思及此,虞瑾转头问宣睦:“你觉得……陈王其人如何?” 马车再是宽敞,也毕竟空间有限。 两人又是挤在窗口小小的缝隙往外偷看,不免离得近些。 虞瑾猝然转头。 宣睦清晰看到,自己的面孔呈现在她眸中的倒影。 少女的眸光明亮清澈,他印在她眼底的影像仿佛都格外的有神采。 宣睦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退回正常社交距离。 因为他神态动作自然,虞瑾也没多想,跟着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好。 等得片刻,没听到他回答,虞瑾问:“不方便说?” 宣睦一愣,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蜷缩,收到一边。 他侧目:“你刚说的什么?” 虞瑾:…… 他的态度,一向坦然,有种运筹帷幄的掌控气场。 虞瑾压根不会往歪了想,只当他方才看到陈王也有自己的心思,才没听清她的话。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我是想问,你觉得陈王其人如何?” 宣睦虽然常年驻守边关,但他身处在那个位置,无数人虎视眈眈盯着他手中兵权,他就不可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无功无过,人品尚可,算是个……聪明人。”宣睦脱口而出,完全不假思索。 至于他不思进取…… 生于皇家,又争又抢的皇子太多,陈王这样的,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存智慧? 当然,他这样温吞的性情,拿来做皇帝,其实也不大合适。 至于赵王和楚王…… 两个没有底线的烂人,不提也罢。 前阵子,庄林在京,所以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宣睦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将宣睦送回宣府门前,虞瑾没再下车。 宣睦反手又轻叩了车窗两下。 虞瑾推开窗户,探头出来:“还有事吗?” 之前她取下幕篱时,发饰被带得有点歪了,后来整理时又被宣睦打岔,后来就忘了。 此时,步摇的一根流苏挂在发丝上,配合她探头出来的动作,显得便不那么端庄了。 宣睦手指动了动,一时迟疑犹豫。 虞瑾看他又在走神,不禁奇怪:“到底怎么了?” 宣睦鬼使神差伸手。 虞瑾脑袋卡在窗口,她本能想要后撤,又有顾虑。 宣睦指尖轻挑,将那根流苏自发丝间挑落。 冰凉的珍珠碰在眼角,虞瑾惊慌的闭了下眼,脖子也跟着一缩。 宣睦眼中见过的她,从来都是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难得瞧见她失态。 他唇角弯起:“有条流苏别在头发上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随即再度抬手,将那根有些歪了的步摇又从重新给正了正位置。 这样的动作,有些过分亲密了。 虞瑾心知他是在做戏,飞快将心里那一丝微妙的窘迫感压下:“多谢。” 宣睦面对她清澈如初的眼神,同样表现平静:“英国公府设宴那日,是我去接你,还是……” “不用,我自己找借口去。”虞瑾不假思索。 宣睦微有不解,又听她话锋一转,“你去接我,我怕那天我走不出英国公府的大门,你家那位宣六姑娘,比护家的恶犬都要凶狠。” 宣睦:…… 这可真是,无时无刻不记得在他面前给宣屏上眼药啊! 宣睦一时无言。 虞瑾便觉得能叫运筹帷幄的宣世子吃瘪,还挺有趣。 于是,她又叹一口气,意有所指盯着宣府巍峨堂皇的大门:“而且……你拿什么接我?这里是京城,闹市不准纵马,等着步行过去,国公府的宴会怕早散了吧。” 宣睦:…… 他这整一座宅子,也就这大门瞧着最能唬人了。 虞瑾莞尔,心满意足合上窗户:“回吧。” 宣睦立在门前,一直目送她的马车拐过街角。 虚掩的门缝后边,庄林和庄炎探出脑袋:“世子?” 宣睦收摄心神,大步上台阶进门。 庄炎试探着道:“虞大小姐怎么没再进来坐坐?” 坐哪儿?坐地上吗? 庄林一脚跺在他脚背上,庄炎嗷的一声,单脚跳着蹦远了。 庄林道:“世子,您不是有银子了?后续既然要多住一些时日,要么……咱们就将这宅子重新修葺一遍?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全了?” 宣睦敲了他脑门一下:“我一年的俸禄才有多少?刚回来就大兴土木,你是怕那些人找不到由头参我?” 事实上,他接任主帅那一年,进京受封,皇帝是要赐良田铺面给他的。 当时他孤身一人,也找不到可靠的人打理,可想而知,这些产业,一但他返回军中,势必要被英国公府的人接手。 因为没分家,他还没法拒绝。 所以,他婉拒了,并且大义凛然,请皇帝将那些赏赐直接换算成银钱,充作军饷。 英国公听闻消息,还曾暴跳如雷的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宣睦此时名下,真就除了这座大宅,就啥也不剩了。 庄林闭了嘴。 宣睦却又突然顿住脚步:“你去打听下,哪个工匠擅长造车,就照着虞大小姐那辆差不多的规格,定做一辆。” 想了想,他又道:“不,回头你去把工匠找来,我亲自和他谈。” 庄林:“……世子,那种马车,少说也要上千两,再若是用些名贵的好木头,价格就更是上不封顶了。华而不实的,您要那玩意儿干啥?” 大男人,坐马车出行,娘们唧唧的! 折金钗 第140节 宣睦:“京中闹市禁止纵马,有辆马车,以后出行方便些。” 庄林:……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另一边,琼筵楼。 陈王过去直接走进后厨,轻车熟路拿起一件围裙就往身上套。 帮厨的伙计立刻帮忙,给他系好围裙,又套上袖套:“殿下,您叫备下的活鱼在那边缸里,是清早去码头买的,新鲜的。” “好!”陈王摘下手上扳指,在伙计端来的铜盆里净手:“最近从一本古书上看到一道酸甜口河鱼的烹饪法子,试试。” “殿下您是用过午膳来的?”伙计询问。 陈王道:“没有,吃饱了再进厨房,味觉和手感都要受影响,做完了再吃。” 言罢,他亲自去水缸里捞鱼,用刀背把鱼拍晕,熟练的开膛破肚、去内脏。 一番忙活,两个时辰,做到第三条时,料汁才总算调对味了。 陈王喜滋滋,让伙计把鱼装上,又拎了两个食盒,便回去了。 他的后宅很热闹,嫡出庶出的子女加一起有五个,最大的嫡长子九岁,底下几个都要小一些。 只是,这些孩子,一概交予陈王妃教养。 府里没侧妃,几个妾室也比较安分。 回到陈王府,陈王直接去了王妃处,叫了孩子们一起过来打牙祭。 吃完饭,他将两个小女儿留下,逗着玩。 陈王世子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模样,并不十分贪玩,两个小些的弟弟赖着不肯走:“下午先生要考校功课,可不可以不去?” 四五岁的小男孩,一人抱住父亲的一条腿,鼓着包子脸耍赖,实在叫人看着容易心软。 陈王怀里抱着小女儿,捏捏两个包子脸,笑道:“父王和母妃不要求你们封侯拜相,有什么大的建树,咱们王府家底丰厚,养你们几个一辈子都养得起,但读书是为了明理,读好读坏都不要紧,就是不能偷懒。” 说着,他又一视同仁摸了摸长子脑袋:“去吧。” 小世子一手一个,牵着两个男孩子走了。 陈王妃看着大点的女孩子洗手,一边闲聊说起:“今早朝堂上好像闹出很大的动静,陛下气得不轻,咱们是否要送个食盒过去,递个请安的折子?” 陈王不甚在意的点点头:“递个请安的折子就行,食盒便不要送了。” 皇帝眼看身子骨日渐衰弱,他那两个皇兄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谨慎为上。 另一边,宣宁侯府。 虞珂手段用尽,就是没能把华氏哄走。 虞瑾回去时,就看小姑娘一副被摧残过后,生无可恋的模样,华氏兴高采烈在旁讲京中这些官宦人家的新鲜事。 “大姐姐!”虞珂眼神一直往院子里瞄,瞧见虞瑾,几乎喜出望外。 下一刻,正兀自说得口沫横飞的华氏便疾步迎了出去:“不是说去去就回吗?这怎么去了将近两个时辰,没出什么事吧?” 虞珂:…… 二婶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懂事喂! 第151章 桃花和烂桃花,双向奔赴亲姐妹 好在,华氏的魔音穿耳,终于不是对着她了。 虞珂跟着站起,想问虞瑾关于那些衣裳的事,但看二婶这架势,一时半刻怕是不肯走的。 “大姐姐,我先回去。”虞珂走过来,意有所指,“你箱笼里的衣裳,我都替你整理好了。” 虞瑾压根早忘了宣睦衣裳在她箱笼里的事,笑着点头:“好。你脸色不大好,先回去歇个午觉。” 虞珂虽然看着乖巧,可事实上,打从骨子里,她与谁都不十分亲近。 想来…… 是被二婶的单方面热情,折磨得够呛。 虞瑾摸摸她垂落的长发,顺毛。 虞珂看她提起那些衣裳,一副坦然模样,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 她这大姐姐,从来不是个扭捏之人,要是因为别的原因替别人收着的,她肯定直说了,现在这样,怕不是真和那个男人看对眼了! 虞珂闷闷不乐,踢踏着脚下的石子路,往回走。 露陌察言观色:“二夫人的话又多又密,您又喜欢清净,大小姐这是心疼您才打发您先回呢,等二夫人走了,咱们再来。” “不是因为这个。”虞珂道,精致脆弱的眉宇间,满是愁容。 露陌谨守本分,不敢贸然刨根问底。 虞珂走了一阵,突然停下来问:“若是你心仪于一男子,家里人用什么法子,能叫你放弃?” “啊?”露陌一时没跟上她思路,一脸茫然。 随后,有些警惕的四下扫视:“您是说承恩伯府那位小公子吗?” 虞珂脸一沉:“跟他有什么关系?” 随后,她又反应过来,露陌是误会了,当即沉脸警告:“你不要胡乱揣测,我与他只是见过几次,若是家里人听你乱说话,会误会的。” “是奴婢失言了。”露陌瞧着她这张尚显稚嫩的脸,莫名懊恼。 看虞珂不像生气的样子,她才又放下心来,试探:“那小姐您方才说什么心仪男子的?” 虞珂眉宇间重新挂满愁容:“我大姐姐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啊?”露陌震惊,“大小姐昨儿个才回京,而且她出去也没多久,咱们大小姐不是草率之人,就算是路上遇到的,怕也不容易对谁交付真心。” 虞珂虽然带着露陌去的虞瑾那里,但虞瑾有自己的贴身丫鬟,所以去整理箱笼时,露陌自觉回避了。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就和大小姐打了个照面,这怎么就瞧出大小姐有心上人了? 虞珂不语,只一张小脸儿上的表情,持续绷得紧紧的。 露陌看她小小年纪,却一副操心的模样,有点想笑,使劲忍着:“姑娘您是不是多想了?而且这满京城看,有几位公子是配得上咱们大小姐的?” 当然,不是没有配得上的,只是要年龄合适,性格和家世都合适的,综合起来就不好找了。 虞珂眸色沉了沉:“英国公府的世子爷,宣睦。” “啊?”露陌更加迷茫不解。 虞瑾是和宣睦结伴回京的,箱子里那些衣裳的用料和款式规格,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穿的,所以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宣睦的。 虞珂道:“他们不合适!” 露陌:…… 露陌不敢随便接话。 虞珂却多少有点抓狂急躁:“我们两家,怎么可以结亲呢?两个手握兵权的重臣之家,走得近些都要被帝王防范猜疑……” 可是—— 这个道理,她都懂得,大姐姐怎会不知? 除非,她是对宣睦情根深种,非他不可了! 露陌跟着虞珂这么心眼贼多的主子,多少也有几分机灵劲儿。 闻言,也不由的有点慌。 “那……可是大小姐决定的事,您也拦不住啊。” 虞珂理所当然道:“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露陌:…… “那可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在朝中地位又都快赶上咱们侯爷,您的父亲了。”露陌觉得这小姑娘是护姐心切,异想天开了,嗓音压得极低,苦口婆心的劝,“我的四姑娘,您可别乱来啊,回头惹出乱子,大小姐怕都保不住您!” 虞珂:…… 虞珂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了她片刻,悻悻的转头,快步往前走。 明知道大姐姐心悦于那个宣睦,她跑去解决宣睦? 得是她大姐姐恨宣睦,她才会想着去解决宣睦! 可是两家结亲,皇帝是绝不会答应的! 解决皇帝,她可以试着谋算一下,从常太医那里想想办法…… 可这个老皇帝死了,下一任皇帝,依旧还是要忌惮掌兵权的武将,就皇帝那几个儿子……一个个扒拉下来,还不如这个老皇帝呢。 虞珂一脸嫌弃又凝重的表情,默默回了皓月阁。 蓼风斋里,虞瑾不负华氏所望,喝了口茶,立刻直入正题:“二婶你在这正好,这段时间,赵、楚两座王府和宜嘉公主府,有没有什么动静?” 华氏整个人都隐隐兴奋了,捏着帕子开始说:“宜嘉公主每个月都去道观斋戒数日,给她那儿子办一场法事,明面上她和两边都没接触……赵王那边姑且不提,单是楚王那个暴脾气,我想他们私底下一定是见过面了。” 虞瑾手指摩挲着茶杯外壁,沉思:“也就是说,楚王被宜嘉公主安抚住了,他们三人之间又恢复了起初那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楚王好大喜功,能被糊弄过去,倒也不奇怪。”华氏撇撇嘴。 虞瑾看她有些失望的样子,就笑了:“算计到咱们家头上了,这笔账我记着呢,他们想要息事宁人,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等我找找机会,还是要把三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的。” 而且,这些事,事不宜迟。 老皇帝命不久矣,一定要在他病倒之前,揭开赵王内里烂透了的真面目。 毕竟,赵王是老皇帝现在最看好的皇位继承人。 虽然是在自家,也要防着一些隔墙有耳,所以这样的话题,两人只大概聊了两句。 后面,华氏好奇虞瑾在外这段时间的经历,虞瑾就挑着能讲的和她说了一些。 之后,虞瑾问起家里,主要是虞琢和虞珂这两个妹妹的情况。 “珂姐儿乖巧的很,从来不用人操心的。琢儿也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性子也还是那个性子,就璟哥儿那臭小子,贪玩的很,上个月还耍赖装病不想去书院。” 折金钗 第141节 说起家里几个孩子,华氏滔滔不绝。 华氏道:“对了,还有一个事。” “上月十五,我们去镇国寺烧香,回来路上,遇到一位外出游玩的小公子被几个地痞围殴,抢了银子又抢了马。” “当时他们横冲直撞,手里舞着大刀,我都有点惊着了。” “多亏珂姐儿反应快,叫护卫设套拦了一下。” “抢回东西,又叫家里护卫帮着押解那几人去报了官。” “那几个,据说是惯犯了,手上还沾了不止一条人命,为此,京兆府的杜大人还特意找你二叔道过谢。” “哦,还有,那个被救的小公子,他是……” 华氏说得兴起,丝毫未觉,虞瑾眼底已经布满一片寒意。 “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傅光遇?”虞瑾一字一句,道出这几字。 华氏一拍大腿:“是呢!他家老太君和咱家老太太前后脚过世,前两年回乡守丧,最近才回来,这家人也是人丁凋零,这一代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虞瑾听到她的声音,收敛几分情绪。 她唇角依旧带笑,笑意却不再达眼底:“事后他们登门道谢了?” “这不是正常礼数吗?”华氏道,“傅老伯爷亲自来的,备下厚礼,你二叔去接待的。” “哦,我听琢儿提起,后来她和珂姐儿上街,还遇到过那位小公子两次。” “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子,有一次还是蹲在咱家门口等着,说是等了四天,就想当面亲口跟珂姐儿道谢。” 虞瑾只微笑听着。 华氏经过一番畅聊,心满意足走了。 虞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出院门,走远了。 回转身,神色狠厉,狠狠将桌上茶盅扫飞出去。 茶盅砸在多宝格的玉葫芦摆件上,将晶晶剔透,近乎完美的小葫芦砸碎两截。 其实,方才华氏聊得太高兴,才没注意虞瑾的情绪,白苏和白绛早就察觉提起四小姐救人的事后,自家姑娘就一直在压抑情绪。 可—— 就算猜到她心情不好,也是头次见她如此失态。 虞瑾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攥着圆桌的边沿,胸口剧烈起伏。 白苏大着胆子上前:“姑……姑娘,您这是……是那个承恩伯府,有什么问题吗?您……不喜欢他们?” 按理说,不应该啊! 因为算是没落贵族了,承恩伯府在京其实没什么存在感的,就是靠着祖上庇荫留下的爵位过日子,属于富贵闲人。 自家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素日里也没来往。 虞瑾情绪久久不曾平复,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想……千、刀、万、剐了他们!” 第152章 不甘心。 是夜,晟国皇宫。 皇帝的寝殿承乾宫歌舞升平,彻夜宴饮。 丝竹声逸散在空中,仿佛空气里都被糅进了甜腻的脂粉香和浑浊的酒气。 昭华殿,书房外走廊。 华服的女子款步而行,遥遥看向承乾宫方向,眉宇间一片烦躁。 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官,在前面提着一盏宫灯引路。 华服女子身侧,跟着个身姿俊朗挺拔的少年。 只他走在回廊内侧,宫殿的光影压下,叫他的面庞甚至身形轮廓都看不太真切。 “皇帝舅舅这般……母亲您受累了。”少年还不是很会隐藏情绪,眉宇间烦躁和不满的情绪更甚。 华服女子叹一口气,又很快克制住情绪:“这宫里隔墙有耳,你需时刻谨记。” 虽然,这座昭华殿尽在她掌握,可他们母子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她须得将这种危机意识植入儿子的脑海,叫他片刻不能放松警惕。 “是!儿子省得。”少年恭顺应下,显然对自己的母亲十分尊敬。 此时,前院方向匆匆过来两个人影。 是两个内侍打扮的人。 华服女子递了个眼色,少年立刻更往阴影处退了退,同时,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将自己的面孔完全隐藏于黑暗。 那两人疾步走近,立在回廊下面两步开外处。 “殿下。”引路的内侍先行见礼,“封大人回来了。” “嗯。你去吧。”华服女子微微颔首,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傲慢。 那内侍并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后便径自先行退下。 站在下面的封大人这才拱手,语气有些急:“殿下,查到轩辕大人的下落了。” 轩辕正在临时定下要绑走虞瑾,借以在战场上牵制虞常山的计划后,立刻给大晟方面秘密传信,要求接应。 因为他的计划是临时制定,时间仓促,两边互通消息,时间上便有些来不及。 并且,虞瑾的反制又快又迅猛。 这就导致,轩辕正的消息还没送来大晟,他人就已经被虞瑾和宣睦抓回去了。 后面,大晟这边得到消息,就按照他的吩咐安排接应,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叫探子探查,才知轩辕正的身份暴露,被抓了。 两国之间,势如水火,大晟这边没法调派大批人手过境抢人,再加上他们得到消息本就滞后…… 后续虽然叫人沿水路往大胤的京城方向去追,可虞瑾一行中途改道宜州了,直接就是一个了无踪迹。 而且,就算当时追上了虞瑾他们的船,船上有宣睦带着精锐亲自押运,这边也不敢贸然动手劫人。 总之,他们没头苍蝇似的,找了好一阵,直至…… 宣睦和虞瑾带着轩辕正等人公然回到大胤京城现身。 “人还活着?”华服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明显波动。 “活着是活着,但是要营救怕是不易。”封大人道,“宣睦在路上就将人打断了一条腿,应该是自觉从大人口中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轩辕大人被他带进京后,大胤皇帝也没过问,直接投入天牢了。” 华服女子面色微沉,半晌,她点头:“这样看,至少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在外奔波多日,你也辛苦,早些出宫回家休息吧。” “是!”封大人并不多话,告辞退下。 待他走后,那少年便迫不及待自阴影里走出:“母亲,表舅祖父他……” “不关你的事。”华服女子神色一厉,严肃警告,“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说话间,她意有所指,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看向纸醉金迷的承乾宫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少年懂了。 只是少年意气,他心中不愤,便用力攥紧了拳头。 深知儿子的脾气,华服女子随后缓和了神色,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但你表舅祖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 她说着,似是有些犹豫。 但是为了安儿子的心,最后还是说道:“他若是想要脱困,自己就可以走出来,他肯呆在大胤的天牢,自然会有他的道理。” 少年的眼神一亮。 华服女子只眸色深深盯着他的眼睛:“答应我,千万莫要节外生枝,只管做好你的本分!” 少年从母亲的眼底,感受到了很重的压迫感。 最终,点头:“儿子明白。” 华服女子满意,又一次拍拍他肩膀:“行李收拾好了吧?明早直接走,就不用过去给我辞行了。” 少年人坚定的点头,然后一撩袍角,利落跪下磕了三个头。 旁侧持灯的女官,后退两步避让,等他见礼完毕,方才上前将他扶起。 “去吧!”华服女子站立得笔直端正。 少年又留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最终,推开正殿的大门,走进去。 那屋子里,除正殿之外,又分了左右两个偏殿。 深夜,有个半大孩童坐在桌案后,认真写大字。 “哥!”看见少年,他叫了一声。 少年几步走上前去,牵起他的手:“晚上别用功了,伤眼睛。” 然后,牵着他走进偏殿。 书房大殿外,华服女子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原路往回走。 给她提灯的女官,这回与她并行,叹息:“这条路,殿下还要义无反顾走下去吗?小殿下这一走,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是被逼到绝境,蜗居在这个南方小朝廷,皇帝和贵族也在声色犬马,纵情享乐。 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大势已去,只是祖宗留下的家底足够丰厚,他们这是抓紧最后的时光,多享受一天是一天。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华服女子表情冷静。 她于黑暗中华丽的宫廷殿宇间,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往前走:“而且……这条路,也总要有人去试着走一走的。否则,我不甘心!” 放弃身份,回归平凡,从此躲在布衣百姓之间,苟且着过日子吗? 她生来尊贵,她也想要自己的家国和荣耀都延续下去…… 所以,她会不惜赌上自己的整个人生,去拼一把! 折金钗 第142节 * 大胤,宣宁侯府。 虞瑾冷静之后,就叫白苏带人去取了她带回来的另一部分行李。 将里面给家人准备的礼物分门别类,整理好,晚膳后,一家人一起坐着喝茶时,便叫人拿过来分。 准备最多的是各种名贵布料,另有一些稀奇小玩意儿。 沿路遇到药铺,她也都会进去逛逛,买了一些比较珍贵罕见的药材带给常太医。 虞璟端来一盆水,拿着一个等比例还原的小水车,当场玩起来。 华氏正在往身上比对布料的颜色,冷不丁被溅了一身水,一巴掌就呼过去。 虞璟皮得厉害,显然平时没少挨巴掌,灵活一个闪身走位就跑开了:“没打到,嘿嘿!” 华氏:…… 华氏本就是顺手的事儿,这倒真来了脾气,放下布料就去逮儿子:“你过来!” “不来!”虞璟绕着柱子乱窜,灵活的猴子似的。 华氏抓了一圈,气喘吁吁。 老母亲的好胜心上来,她目光四下一扫,没去抄鸡毛掸子,而是从盆里捞出那个水车:“过来让我打一下,要不然我给你摔成渣!” 小皮猴子被拽住了命运的后脖颈,虞璟一下子就蔫儿了。 他可怜巴巴去看自己亲爹,满眼写着迫切的渴望:管管你媳妇儿啊! 虞常河端着茶盏,默默转头去找虞瑾算账:“大侄女儿,你这出去一趟,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唯独没有二叔的份儿,是不是过分了?” 言下之意,儿子你瞧,你爹我在家里地位还不如你呢! 虞瑾知道他在转移矛盾,随手拿过一块桃夭色布料:“我在南边,看到好些富贵人家子弟,穿得粉嫩娇俏,二叔要不你也挑块布料裁新衣?” 虞常河瞪眼:“臭丫头,拿你二叔开涮!知道你不在,我遭多大罪吗?” 常太医还在旁边坐着扒拉药材,他眼睛瞟过去,不敢明说,只控诉举起自己曾经疯狂抖了三天不能用的右手。 虞琢在旁看的,都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 虞璟一时看热闹也看得炯炯有神,冷不丁被华氏揪住,往他屁股上就是啪啪两下。 “你说了,只打一下的!”虞璟大叫。 华氏趁机又给了他一下:“好了,一下!” 虞璟:…… 不过打已经挨了,按照他的经验,这事就算翻篇儿了。 他一把抢过桌上水车,又奔到虞瑾面前:“大姐姐,我爹他一把年纪了,穿这个出门要被人笑死,你给我裁新袍子吧。” 虞瑾失笑,故意逗他:“粉色的呢!” 虞璟咧嘴一笑,捏了一把自己皮肤细嫩的脸蛋儿,骄傲一挺胸脯:“我穿得出去!” 说着,便冲虞常河挤眉弄眼,一副你没义气,我以德报怨的挑衅模样。 “浑小子!”虞常河一个没忍住,用唯一的一条腿踹了他屁股一脚。 笑闹了一番,夜不知不觉就深了。 众人各自散去,虞瑾打着哈欠回到蓼风斋。 沐浴洗漱过后,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白苏和白绛两个方才扭扭捏捏,互相推搡着凑上来:“姑娘,您带回来的箱笼里的衣裳,奴婢二人都给整理好了,您看……是要如何处理?” 第153章 世子明天穿什么? 虞瑾压根没多想:“整理好了就收回柜子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两个大丫鬟,一向得力,将她房内的一干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点小事还用特意问她? 虞瑾看她两人互相推搡,仿佛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不禁皱眉:“怎么?” “就是……那个……”白绛支支吾吾。 白苏心一横,转身过去一把拉开衣柜。 虞瑾狐疑探头去看。 柜子里整整齐齐,分区域码放着的都是衣物。 她神情越发困惑:“到底怎么了?” 因为是男子的衣物,甚至有里衣这些贴身衣物,白天整理时白苏两个甚至没敢仔细折叠,只将那些衣裳全部裹成一团,用包袱皮包了,塞在衣柜最下层。 白苏解开包袱。 三更半夜,又不好意思把这些衣物往姑娘床上堆,她只能冲虞瑾招手。 虞瑾狐疑起身,边擦头发边走过去。 夜里光线暗,柜子里更暗。 她刻意探头去看。 下一刻,漫不经心的表情僵在脸上。 白苏看她这个反应,便明了,她是知晓这些衣物的来历和存在的。 白苏丧气道:“姑娘您怎么也不提前交代一声?中午那会儿箱笼送过来,奴婢们也没个防备,就被四小姐瞧见了。好在四小姐够机灵,糊弄了二夫人一通,要不然二夫人也得发现……” 若真叫华氏瞧见了,怕是今天家里早跟着炸开锅了。 虞瑾:…… 虞瑾死死盯着那些被胡乱塞在她衣柜里的衣物,头次有点想要自抽巴掌! 这些衣服都是在韶州谢家别院那会儿为了演戏逼真,顺手收进去的,后来走得匆忙,她记得宣睦要着急去密室搜证据,是她一个人回别苑搬的行李。 当时只是把所有箱笼一归拢,直接拉走的。 后来搬上船,她要更换衣物,都是石燕负责给她拿的。 石燕没提醒她,她也早忘了还有这一茬儿。 她努力回想—— 那一路上,宣睦怎么也没找她来要衣服?他没换衣服吗? 不对,他好像一直是两身衣裳,轮番清洗替换,就是在韶州那两天轮换的那两身。 因为他的衣裳,私底下是庄林负责清洗的,所以当时应该是被庄林单独收给他了。 虞瑾隐隐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小四说什么了?” “哪顾得上说什么?”白苏道,“箱子刚打开,二夫人就到了,四姑娘就顾着忽悠二夫人去了。” 白绛也凑上来:“姑娘,那这些衣裳是……”谁的啊? 虞瑾回想今晚吃饭和饭后情形,就说虞珂有些过分安静沉默了。 八成是误会了! “别人的,路上出了点事,抢运行李时不小心放混了。”虞瑾信口胡诌。 这些衣服,放在她这不合适,应该给宣睦送回去的。 可是宣睦没提,八成也是早就忘了,他还能缺衣服穿吗?这样她要是再特意巴巴的去送…… 好像也不太好! 毕竟两人在韶州演戏演得有点过了,旧事重提,怕是彼此尴尬。 “那要不要给人送回去啊?”白绛再次试探。 留在自家姑娘房里,万一不小心被谁瞧了去,那可就完了! 虞瑾看着那皱巴巴一坨一坨的衣裳,斟酌再三:“你们抽空整理熨烫一下,收拾整齐了,我再寻机会还回去吧。” 说着,啪的一声关上柜门,眼不见为净。 另一边,宣府。 顶着月色,庄炎蹲在井台边吭哧吭哧洗衣裳。 见宣睦拎着柄长枪从屋里出来,米白色的宽大长袍,被夜风生生吹出几分飘飘欲仙的飒爽。 庄炎立刻嚷嚷:“世子,昨日回来匆忙,两身衣裳换下来都没洗呢,求您了,您光膀子练吧,回头身上这套再洗了,明儿个您就裹着棉被上街吧。” 宣睦在军中,虽然过得比较低调节俭,但好歹是拿朝廷俸禄的人,总不至于没衣裳穿。 他当真不曾多想,此时垂眸看看身上,顿时尴尬了。 庄炎一边用力搓衣裳,一边继续不满唠叨:“昨晚就说属下去宣宁侯府走一趟,把您的衣裳要回来,您偏死要面子,不让去,就这鬼天气,这衣裳没个两三天,怕是干不了,身上那件,您省着点穿吧。” 适逢庄林拎着两桶洗澡水从院外进来,听了一耳朵。 “不出门还好,万一陛下急召您进宫,那不就要丢大脸了。”他顿时心思一转,一本正经附和着庄炎开始怂恿:“这个时辰,虞大小姐应该也还没歇下呢,要么您悄悄去一趟……那些衣裳,要是咱家人光明正大找上门去讨要,反而容易说不清楚。” 庄炎没觉得庄林是有别的盘算,疯狂点头:“就是就是。” 谁家堂堂一品武将,国公府的世子爷,会拮据到没衣裳穿啊? 就算世子他光膀子练武,回头裤子汗湿了也得换,明天真就要光屁股了! 庄林的心思,都快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宣睦不吃这一套,长枪直接朝他投掷过去。 破风声起,庄林反应极快的连忙侧身后撤,堪堪躲避,但是桶里的水晃出来不少。 宣睦道:“行了,今晚不练了,怕我明日没衣裳穿,就连夜烤干,再不行就去找裁缝定做两身。至于那几件旧衣裳……虞家来送你们便接着,不送便算,追上门去讨要成什么样子?” 庄林整一个话本子看多了,就没憋好屁! 怂恿他大晚上潜进宣宁侯府后院,去找虞瑾要衣裳?亏他想得出来! 而至于虞瑾会怎么处理他那些衣裳…… 折金钗 第143节 大概率是既不好随便处理,也抹不开面子直接送来的。 毕竟—— 确实挺尴尬,挺为难的。 宣睦拎了洗澡水回房沐浴,院子里,庄林抓耳挠腮:“这怎么就不开窍呢?虞大小姐端着,那是人家姑娘家的矜持,你也端着?” “说啥呢?一起洗啊!”农历十月份,北方已经很冷了,庄炎嚷嚷。 庄林思绪回拢:“我去找裁缝。” 大晚上,找裁缝是不可能找裁缝的,庄林一溜烟跑远了。 次日一早,英国公府的管事就来递话:“腊月初一就是万寿节了,国公爷说为免冲撞,给世子的接风宴,家里就安排在三日后,也不大办,就摆个十桌八桌,宴请一下族中亲友,世子您这边若是还有其他密友需要邀请的,也给个名单,家里好下帖。” 这管事,本本分分,微微佝偻了一些脊背,说话甚至称得上轻声细语。 他能被派来传话,自是英国公的心腹,国公爷都拿捏不了的世子,他更不会触霉头。 宣睦刚起身,练功完毕,冲了澡,边擦着发尾水渍,边随口道:“我常年不在京,本来也不认识几个人,再者说了……只有三天时间,仓促下帖有违礼数,我就不请旁人了。” “是!那小的就告退了。”那管事只是奉命来走个过场,一个字不多说。 送走了英国公府的人,庄林又折返回来。 “世子,兵部侍郎胡安喜及其在京的亲族家里已被查抄完毕。” “搜出的现银不足十万两,另有一些珍贵宝物,田产铺面的,全部换算以后加起来有二十几万两也顶天了。” “刑部和大理寺昨夜连夜提审他,他只缄口不言。” “数百万两银子,经他手后消失不见,这样的罪责,他心存死志不足为奇。”宣睦并不意外,他站在屋子里,看着外面湛蓝广阔的天空,神色却颇为凝重,“这些银子,最终去了哪里呢?” 如果让他猜,他只能猜是被皇帝的哪个儿子拿去秘密养兵了。 可是几位皇子都在京城,即使有封地,也只每年拿个税收,并没有过去管理封地的。 如若有人在哪里大批量的养兵,这也藏不住啊! 是的,宣睦认定,能这么大手笔贪墨兵部银钱的,兵部尚书耿驭胜必定参与其中不说,真正得利的,一定得是某个资格颇深的皇族子弟。 皇帝没有在世的同辈兄弟了,那就只能从他的儿子里面找。 而冒这么大风险贪墨的银两,总得有大用才是! “这消息,您要不要告知虞大小姐一声?”庄林问。 宣睦思绪被打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么大的消息,京城早就传遍了。” 这借口找得,不要太蹩脚。 庄林:…… 因为贪墨的银两数额太大,整个京城一度风声鹤唳,后面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这件事的。 虞家这边,华氏坚信虞瑾是得了宣睦搭救,提议备上一份谢礼送过去,被虞瑾找理由搪塞了。 虞瑾在家闭门不出,她以为虞珂会忍不住跑过来质问,结果那小丫头还怪沉得住气,连续三天没主动往虞瑾面前晃。 三日后,英国公府宴亲朋。 早膳过后,虞瑾招呼华氏:“二婶,带上你给宣世子准备的厚礼,咱们过去道个谢。” “现在去吗?”华氏疑惑,之前催了几次,她都说不急的。 “嗯,前两天胡家被抄家,街上闹得慌,今日应该差不多平静下来了。”虞瑾随便出借口。 华氏不疑有他,前去安排准备。 虞珂立刻站起,挪到虞瑾身边:“我也去!” 她表情一本正经,闪闪亮的眸光里,却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小雀跃。 虞瑾摸摸她的头…… 狐狸尾巴可是藏不住了! 第154章 谢礼 虞瑾与她约法三章:“去可以,但是不惹事?” 虞珂抿抿唇。 虞瑾态度越是坦然,她就越是笃定虞瑾和宣睦之间有事儿。 片刻,少女重重点了下头:“嗯。” 常太医夫妻这阵子没住这边,昨晚也是用了晚饭连夜回去的。 虞常河用完早膳,就赶着去当值了。 “四妹妹如今人长大了,反倒是有些顽皮了。”虞琢笑着看了会儿热闹,牵起虞璟的手:“咱们也走吧,拿了书箱送你去书院。” 虞瑾叫住她:“阿琢也一起去吧?” “我也去?”虞琢有些意外,又有几分本能的抗拒,“大姐姐不是说,不算受了那位宣世子很大的恩惠吗?还要一家人同去道谢?” 虞瑾笑道:“我们今日去英国公府,以前跟他家没交情,还没去过他家的宴席呢,带你一起过去见识见识堂堂国公府的风光。” 这话听着,多少有那么点阴阳怪气! 意识到虞瑾可能另有目的—— 如此,虞琢便不好拒绝了。 虞璟眼珠子乱转,脆声道:“那就没人送我去书院了,我……” “时间还早,我们先一起送你去书院。”虞瑾直接掐断他懒学的念想。 虞璟的小脸儿,瞬间严肃皱起。 虞瑾弯腰,手指戳戳他脸颊:“休想偷懒!” 胳膊拗不过大腿,虞璟小小年纪,已然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不再试图抗争强权。 虞琢领他回去拿书箱,自己也顺便重新梳洗,换了身更郑重得体一些的装扮。 虞瑾和虞珂,也各自回房更衣打扮。 虞璟读书的书院,和英国公府刚好在同个方向,送他只是顺路。 在书院门前把他放下,华氏拎着他耳朵交代:“好好听夫子讲学,不准做别的。” 虞璟果断答应。 华氏又把书箱交给小厮:“去吧!” 小厮是专门配给虞璟的,负责全天跟着他,穿着小厮的装束,实则是个护卫。 目送虞璟走进书院,华氏方才吩咐老九重新赶车。 “我听说英国公府的世子和家里关系似乎并不亲近,也不住在一起。他在京中另有宅院,你谢他,咱们直接去他单独的住处就是,何必巴巴的跑去国公府蹚浑水?”华氏不解。 “避嫌!”虞瑾言简意赅。 自家在朝中地位特殊,私下单独接触宣睦,势必惹人猜疑。 华氏没话说了,又对两个小的耳提面命:“宣家六姑娘,是个心思阴毒的,你们都给我离她远着些,千万莫要沾染。” 虞琢两人,俱都乖巧点头。 马车行至国公府门前停下,虞瑾先下的车。 然后—— 她看着从另一边街角拐过来的马车,笑了:“二婶你看,我就说吧……瓜田李下的,得避嫌,这不就英雄所见略同了。” 虞珂身子弱,华氏对她很不放心,不眨眼的正盯着她下马车。 等虞珂落地站稳,她方才按捺不住好奇心,连忙回头去看。 对面来的也是一辆马车,规格豪华,更胜自家这一辆。 下人殷勤服侍,秦渊拎着锦袍一角自车上下来。 “郡王爷安好。”一家子女眷,当先见礼。 “虞二夫人免礼。”秦渊拢了拢披风的毛领,笑容一如既往的俊朗和气,“几位姑娘也都来了,凑巧了不是。” 这场面话说得…… 四个人只来了仨,你瞎啊?还是不识数?! 虞珂觉得这人真虚伪,笑起来虽然看着挺真,实则也假惺惺的。 但是在人前,她忍住了,没翻白眼,只存在感很低的黏在虞瑾身边。 虞瑾对秦渊印象尚可,便与他谈笑风生起来:“是挺巧,而且……我猜咱们两家今日到此的目的一致。” 秦渊一愣,随后联系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就了然。 “那便一道进去吧。” 几人结伴走上台阶。 大门口,国公府的大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在迎客。 因为今日主要是家宴,英国公虽然料到会有外客主动前来,也不好明晃晃的摆桌子,收礼。 “抱歉,恕小的眼拙,您几位是安郡王殿下和……哪家府邸的女眷?”管家态度极是谦逊和气。 两辆同样显眼的马车一前一后抵达,他竖着耳朵听几人说话,这才确认的秦渊身份。 至于虞家这些个女眷,他则要再次确认。 “我们是宣宁侯府虞家的。”华氏道:“前阵子我家的姑娘南下途中有些波折,多亏遇到宣世子护送,这才得以平安归家,这不……我们特备薄礼,过来道谢的。” 自家可是不该公然和宣宁侯府来往亲近的,当然,更不能得罪。 管家心情喜忧参半:“夫人您客气了,大家同在皇城边上住着,便算是熟人,谁遇到都会搭把手的。” 说话间,他招手,立刻就有几个小厮上前,要来接石燕等人手中礼盒。 折金钗 第144节 华氏适当抬手挡了下:“礼物有些贵重,我还是亲自交予宣世子,方显诚意,也省得经手的人太多,磕了碰了。” 前面还说薄礼,这就又贵重了? 宣家几个下人手都伸出来了,脸上火辣辣,就连管家脸色都险些没绷住。 “夫人言之有理。”他勉强维持情绪,侧身让路。 华氏微笑,前呼后拥的带着人往里走。 管家吃一堑长一智,只看一眼秦渊亲随手中礼盒:“郡王爷您是……” 秦渊冲前面抬了抬下巴:“本王与虞二夫人一样,都是来向宣世子致谢的,谢他年初千里迢迢亲自护送本王回京。” 他是个惜命的人,回京后,因为伤重,除了进宫面圣了一趟,之后就一直躺着养伤了,确实还不曾正式向宣睦道谢。 这理由找得,也没毛病。 “您请!” 秦渊主仆也进了府门,只是,并没有再刻意去追前面的虞瑾一行,而是不紧不慢走在后头。 虞珂眼角的余光往后瞟,确定这个距离,说悄悄话不会被当事人听了去,她便挽住虞瑾手臂:“他为什么来?” “不是说为了答谢宣世子护送他回京的辛劳?”虞瑾勾唇。 虞珂一针见血:“他也可以不来。” 宣睦年初那趟差事,是奉皇命办的,秦渊最彻底的避嫌方法,就是摆出他皇族中人理所应当的傲慢来,直接不用再专门道谢了。 虞瑾抿着唇,仰头看看天,佯装沉思:“总不能……是提前打听了行踪,专门为着来偶遇咱们的吧?” 虞珂:…… 大姐姐是早上用了早膳,才临时提议来英国公府的,怎么提前打听?还不如说你俩是直接约好了的呢! 虞瑾没个正经,虞珂有点着恼。 虞瑾于是收敛了笑容:“你要真好奇,一会儿就找个机会私下问问他去。” 虞珂刚要说话,就听她又接着道:“打听了小道消息,也说给我听听。” “大姐姐!”虞珂跺了跺脚,着实拿着虞瑾没辙,索性闭嘴。 一行人去到宴客的厅里,因为是宣睦要熟悉族中之人,所以今日男女都安排在一间大屋子里宴饮。 此时,尚未开席,众人坐着吃茶聊天,主人家都不在。 英国公在书房和几个族老叙话,英国公夫人那里,也叫了几个合眼缘的族中女眷,陪着。 这厅中剩下的,都是辈分低些,或者关系远的。 宣氏族中子弟及其家眷一共坐了七八桌,一共摆了十五桌,也几乎满座。 楚王赵王这等身份之人,自然不会亲自到场,但楚王府送了一份礼物,说法是—— 两家之前因为小女儿玩闹,失了分寸而有些不愉快,请宣睦见谅。 其他多出来的人,则是宣家七拐八拐的亲戚们。 虞瑾放眼望去。 总结四个字…… 一屋子乌合之众! 她这个不怎么爱好虚荣之人,站在这里,都有点被嫌弃拉低了档次。 “虞二夫人!”庄林盯着大门口许久,连忙迎上来。 这次,他没找虞瑾,而是很懂场合的同华氏交涉。 将明面上的说辞又沟通了一遍,庄林的人接了虞家带来的数个大小不一的礼盒。 秦渊随后也凑过来,调侃:“同样是送谢礼,和宣宁侯府的礼物相比,本王这份瞧着是当真单薄了。要么容本王瞧上一瞧,若我这份实在差太多……本王立刻叫人再补一份送来?” 说着,他就要伸手。 “不可以!”庄林一把按住离他最近那人手里的盒子,用力之猛,险些将那盒子从护卫手里拍落。 那个护卫,手腕甚至微微发麻,全力稳住了。 庄林使了眼色,示意拿着礼物的众人先退远些候着。 他又劈手抢过秦渊的礼盒,找补:“礼物不分贵贱,郡王爷特意登门道谢,这份诚意就足够了。” 开玩笑!以他对虞大小姐的了解,这些盒子里别不是装着他家世子的衣物吧? 这要叫安郡王殿下当众开出条亵裤……可咋整? 他家世子丢人还是其次,关键是虞大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庄林这般欲盖弥彰,秦渊如何瞧不出? 他饶有兴致,还想要再一探究竟时,恰好英国公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秦渊到访,他自是要亲自单独招待,就将秦渊请去了内院书房。 这边,田嬷嬷也闻讯赶到:“虞二夫人,您与几位姑娘是贵客,老夫人正在暖阁和族中一些女眷喝茶,您若是得闲……也带几位姑娘过去坐坐?” 虞瑾等人且还站在门口,厅中众人已经在肆无忌惮打量,私下悄悄揣测她们身份了。 “登门做客,自是要去给国公夫人请安的,劳烦嬷嬷带路。” 华氏带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不想往那厅里进,从善如流,跟着田嬷嬷往内院走。 虞瑾看出,庄林有话要说。 “什么事?”她示意虞珂虞琢跟着华氏先去,自己刻意落在最后。 庄林神色一言难尽,做贼似的低声确认:“盒子里头……是我家世子上回落在您那的衣裳?” 虞瑾:…… 不是,这个庄林是怎么敢想的? 这就是一些没上锁的普通锦盒,众目睽睽之下来送礼,她就算失心疯了都不会干出这种事! 回头就把宣睦那些破衣裳团吧团吧,叫石竹半夜从他家墙头扔进去! 虞瑾两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大小姐!活祖宗!”庄林却将她的沉默当成默认,嗓音越发压低,焦急道:“您疯啦?您怕衣裳留在您那被人瞧见了说不清,您捎个信,属下摸黑去取回来就是,您这……” 庄林正在抓狂,却见虞瑾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瞧着某个方向,唇角飞快勾起明媚的笑。 庄林方才情绪激动,注意力又全在虞瑾身上,便忽略了周遭。 意识到身后有人,头皮差点当场炸掉。 “宣六小姐。” 虞瑾从容不迫,和对方打了招呼。 庄林:???!!! 第155章 激 虞瑾一副笑吟吟模样,仿佛和宣六关系多好似的。 庄林很想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一寸一寸,缓慢扭动脖子。 回头,宣屏就站在廊柱后面的隐蔽处,眼神直勾勾盯着某个方向。 没有在看虞瑾,而是盯着稍远地方,宣睦亲卫捧着的那些盒子。 “礼物都是特意送给世子的,你们先送回去收好。”庄林心中警铃大作,果断下令。 同时,移动一步,挡在宣屏面前,以防她突然发疯冲过去。 随便撞翻一个盒子,世子都得宰了他! 出乎意料,宣屏没动。 那几个护卫应声,捧着礼盒井然有序离开。 庄林自己不敢走,她还怕宣屏发疯,冲撞到虞瑾,那他更是不要活了。 好在自家护卫训练有素,走得极快。 眼看一半危机解除,庄林直接对虞瑾道:“虞大小姐不是要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您头次来,不认识府里的路,属下给您带路。” 宣屏戴着面纱,看不见表情,眼神又过分幽暗了…… 她只一动不动站着,叫人完全判断不出她的具体情绪。 当然,庄林也没心思去猜她心思,只想将她和虞瑾隔开。 他可不敢忘—— 虞瑾南下给陶翩然送嫁时,宣屏可是出手杀了她一次! 自家六姑娘,是条不问缘由,逮谁咬谁的疯狗;虞大小姐,虽然讲道理,可是睚眦必报,真计较起来,只会比自家六姑娘下手更狠! 总不能大庭广众的,在这里叫她俩闹个宣屏死,虞瑾活吧? 庄林额头隐隐冒汗。 虞瑾还没说话,却是宣屏先开了口:“庄林进出后宅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带路吧。”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带着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 庄林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宣屏目光已经锁定虞瑾。 并且—— 相较前一刻,她眼神更加幽暗了。 庄林刚要拒绝,虞瑾却是从善如流点头:“那走吧!” 她的唇角,始终含笑。 是那种仔细看都看不出伪装,真真切切的笑。 折金钗 第145节 庄林越发心慌。 宣屏并不过分纠缠,多走了两步,绕上回廊。 庄林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中间。 宣屏眉头蹙起。 庄林到处抻脖子乱看:“咦?世子呢?世子之前好像说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了,属下有事禀报,随两位姑娘一起走吧。” 宣屏的情绪,本就是极力压抑隐藏的。 可,庄林是宣睦的亲信! 袖子底下,她用力掐着掌心,用疼痛持续唤回理智:“大哥今天还没来,你记错了。” 她之所以没在国公夫人那陪长辈说话,一来她的脸毁了,不愿意见人,二来就是她想第一时间见宣睦,所以才悄悄躲在暗处,盯着庄林。 起初,她以为庄林在等宣睦。 可是,虞瑾和一众虞家人出现了! “世子的行踪,还是我比六姑娘清楚。”庄林表情比她还真,“您要不信,那您在这等世子,属下送……” “不!”宣屏现在不想见宣睦了。 生平头一次,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哪怕是面对宣睦,都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知道庄林不会妥协,她不再坚持,直接带路往内宅去。 身后的厅里,有个儒雅青年,穿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气质干净温润,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格格不入。 他隐在人群里,颇有耐心同身边人寒暄,却又兴味十足,瞧着门口几人周旋。 因为厅中人多又吵闹,他其实听不清门口这边的说话声,只是从形态情绪上也能判断一二。 那个被宣屏盯上并且仇视的姑娘,和宣睦的亲卫,两人的关系仿佛不仅相熟,还…… 很有些微妙。 可是堂堂宣宁侯府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和一个护卫有什么特殊关系? 那就只能是—— 她和宣睦之间关系微妙了! 他一直以为,宣睦是个怪胎,无欲无求也不亲近任何人,是准备打一辈子光棍的。 这可有意思了! “恒哥!”正在兴味盎然间,后面一桌的一个青年已经走过来,热络搭上他肩膀,“宴上别吃酒,散席后也别急着回去,去我那,给我传授一些会试的经验,咱们探讨一下文章。” 说话的,是国公府二房宣松的长子宣眺。 两人当是关系不错,说话很是随意自然。 宣恒笑着调侃:“我一个吊车尾上榜的,你同我请教,不如烧香拜佛多求求文曲星保佑!” 说话间,旁边的人也走去了别处,与熟人寒暄。 宣眺挨着宣恒坐下:“不瞒你说,该拜的都拜了,还是觉得玄,你的考运好,也让我沾一沾。” 两人插科打诨,调笑了几句。 宣恒就见院中另一边的回廊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行过。 正是姗姗来迟的宣睦。 他绕开这里,直奔了后宅方向。 宣恒眼底神色越发玩味,顺势将话题引到宣睦身上:“你大哥这趟回来,似乎没有公干,但看样子是要久留?” 宣睦回家那晚,家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二房的人只是因为英国公避讳他们,他们才装聋作哑。 事实上,多少是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的。 只是,涉及到家丑,宣恒就是外人了。 “你可别瞎打听,他那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一真有什么秘密公干,回头坏了事,咱俩的脑袋就没了。”宣眺打着哈哈,含混过去。 宣恒是个识趣的,遂就不再提这茬儿,两人继续探讨科举经验。 内宅,主院。 虞瑾过去时,华氏已经坐下,客客气气陪着英国公夫人说了几句互相吹捧的场面话。 只是,屋子里的整体气氛却并不算好。 这里除了虞琢虞珂,也有两三个宣家族中的姑娘。 只是宣家那些个女性长辈族亲审视打量虞琢二人的目光,有些太直白露骨了。 不止华氏感知到了,就是虞琢和虞珂也明显觉得不适。 只是,碍于英国公夫人的身份和面子,不好发作。 虞瑾和宣屏前后脚进来,国公夫人眸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宣宁侯府虞瑾,见过国公夫人。” 虞瑾只看一眼,就意识到这些妇人是在盘算些什么。 所以,她刻意多说几字,借请安之名,着重强调了自己出身。 “祖母!”宣屏应付着,也屈膝见礼。 那个庄林,太讨厌了,这一路上,要不是他跟着捣乱,没准这会儿虞瑾已经是沉在后院池塘的一具尸体了。 庄林不能进国公夫人的院子,在院外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一边急得团团转。 眼见着宣睦快步走来,他喜出望外:“世子!您可算来了!” 宣睦也先仔细听了屋里的动静,确认:“没出什么岔子吧?” “差一点!”庄林差点哭出来:“得亏属下寸步不离跟着,否则……您就只能给六姑娘收尸了!” 收尸容易,问题是怎么掩盖虞大小姐杀人的事实? 到时候,怕是只能将六姑娘剁碎了喂狗,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了! 还好—— 他全程盯梢,虞大小姐没找到机会下手。 宣睦:…… “胡说什么!她有分寸的!” 国公夫人的领地,宣睦不愿涉足。 他知道虞瑾应付的来那个老太太,既然没出什么事,他便直接又转身走了。 “世……世子?”庄林目瞪口呆。 不是,这就……不管了? 暖阁里。 外人面前,国公夫人不至于给宣屏难堪,叫人又拿了两个锦杌,叫她俩落座。 宣屏被安排在国公夫人下首,虞瑾则是挨着华氏。 刚落座,方才听她自报家门,立刻将她高调退亲一事对号入座的一位老妇人就开口:“宣宁侯府真是好风水,瞧瞧侯府的姑娘,个顶个的标致水灵。虞二夫人好福气,我记得您家这位大姑娘还没有婆家,今日相见即是有缘,我们家……” 华氏早料到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严阵以待。 “这位夫人,休要说笑!”华氏果断截住她的话茬,不悦斥责,“宣世子与我家瑾姐儿虽然称得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是您家里没有在朝为官的,可能不晓得,我们两家都是掌兵权的武将人家,联姻可是禁忌。” 这一句,直接把宣睦抬出来,又说到朝堂…… 半羞辱,半恐吓的,那没什么见识的妇人,登时就被吓得有些六神无主。 国公夫人本就只是应付这些所谓的亲戚,见她们如此不着调,心里难免烦躁。 华氏明显就没有招宣睦做侄女婿的想法,只是提溜他做挡箭牌。 宣屏本就怀疑宣睦和虞瑾之间有些什么,如何听得这个? 愤怒和嫉妒的火焰,在头脑里来回冲撞,宣屏阴恻恻、仇视的目光立刻朝华氏射来。 虞瑾盯着她一举一动,抢在国公夫人开口前,果断恶心回去:“说起风水养人,还得看国公府,宣六姑娘肖似其母,生得国色天香,那才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她说着,环视一眼在场几位妇人:“今日来的也不都是宣氏族人吗?应该也有远亲,何不亲上加亲,求娶了宣六姑娘回去?那才是大大的有福气呢!” 国色天香?可她国色天香的脸,早就被毁得没法见人了! 还怂恿这些不知所谓的破落户人家,来向她说亲? 这个贱人!不仅用不光彩的手段勾引了她大哥,还想糟践她,将她扫地出门? 宣屏此生,从未当面感受过如此恶意。 连番受挫,兼之对虞瑾的新仇旧恨,她彻底没了平时的隐忍克制。 眼见有几个妇人,眼神放光,已经开始用评估货物的眼神打量她…… 宣屏理智全无,蹭的站起:“虞瑾你这个贱……啊……” 第156章 一个一个又一个…… 虞珂在她吐出第一个脏字时,眼中就闪过一丝凛寒杀机。 下一刻,宣屏已经惊叫一声,捂住脸,本能的偏过头去。 同时,况嬷嬷抢了一步上前,佯装搀扶,将她往后一扯,然后暗中捂嘴拖到一边。 很多人,甚至没太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国公夫人依旧保持端庄却松弛感满满的坐姿,高高在上。 虞瑾看着落在地上的那串佛珠,眼底不好表露太过明显的玩味情绪,只唇角隐晦的勾了勾。 国公夫人完全没解释宣屏突然失态的原因,托词都懒得找。 折金钗 第146节 她只适时倦怠的抬手揉按了一下眉心:“我这屋子里闷得慌,就不委屈你们陪着我这老太婆解闷了,前头宴席也快开了,散了吧。” 这位国公夫人的厉害,宣氏族亲心知肚明。 “是我们扰了老祖宗的清净才是,只是难得登门一次,不来拜见总觉得礼数不周。”有个心思敏捷又嘴巧圆滑的妇人连忙圆场。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动作表情都越发拘谨,起身告辞。 国公夫人稳稳坐着,面色始终不动如山。 田嬷嬷自觉过来,笑着对华氏道:“我送虞二夫人。” “劳您费心。”华氏也客气了一句。 田嬷嬷将几人送至院外,方才解释了一句:“我家大夫人缠绵病榻,六姑娘孝心重,难免心焦,脾气躁了些。今日有些失礼,还请虞二夫人和虞大小姐见谅。” 华氏心里是有气的。 先是一群不知所谓的宣家亲戚,头次见面就斗胆敢把婚嫁的主意打到他们宣宁侯府姑娘的头上来,后又有那个宣屏口没遮拦,想要当众辱骂……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华氏客套扯动唇角:“哪里哪里……” 即使是场面话,她也不说没关系! 别的事就算了,就是不能欺辱虞家的姑娘! 虞瑾没说话,扮演好一个小辈的角色。 田嬷嬷目送几人慢慢走远,方才转身回去。 方才,华氏是与其他人一同出来的,周遭难免有个别好热闹的,脚步故意磨蹭。 于是,就将两人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国公夫人是不愿自降身价,给这些人解释,可宣屏毕竟是国公府的长房嫡女,名声多少还是要维护的。 田嬷嬷转身时,忍不住多瞧了虞瑾一眼。 虞瑾目不斜视,佯装不察。 由于方才在暖阁里,虞瑾说话夹枪带棒,瞧着就不好惹,宣家这些族亲又受限于家世门第,离了国公夫人面前,便就不敢再来招惹。 一行人走在最后面。 华氏小声埋怨:“你这孩子,要吵架不是有我在呢么?你何必要去亲自同那些长舌妇人逞口舌之快?为了这种人再连累了名声,何必呢?” 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最重要。 当时,虞瑾若不及时插话,那人肯定就要当面向虞琢虞珂提亲了。 虽然华氏肯定会婉言拒绝,可是这种话沾上身都是污点。 “自从我与凌世子退亲,我那刻薄强势的名声早就传得尽人皆知,二婶还当能捡得回来?”虞瑾笑道,“吵了就吵了,还差这一次?” 并非自嘲,而是真的云淡风轻,全不在意。 华氏被她一噎。 随即,开始发愁。 虞常河还说叫她不用管,依着大侄女要强的性子,指定很快给自己寻摸个比凌木南强百倍的夫婿,可是这转眼大半年过去,却一点动静都没。 她不敢当面催虞瑾,打算晚上回去找虞常河算账。 华氏思路跑偏,虞琢和虞珂还在一个比一个更气鼓鼓。 虞琢娥眉微蹙:“那位宣六姑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素日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怯弱模样,骂起人来嘴巴真脏,整一个泼妇模样。” 甚至,即使看不到表情,对方那怒目圆瞪,杀气腾腾的样子都觉恐怖。 虞珂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沉默。 虞瑾瞧着她俩,着重对虞珂道:“知道她不是良善之辈,就都小心着些,尤其今日,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回头切莫落单。那姑娘心眼小,她记恨上我,就必定迁怒咱们全家。” 华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随即反应过来—— 宣屏是宣睦嫡亲的妹子,一时又把话茬咽了回去,打定主意,这次之后,自家一定也要对宣睦敬而远之。 众人回到席上,就听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宣屏毁容的事。 原因是,方才在暖阁里,宣屏被什么东西砸了那一下,面纱脱落,即使况嬷嬷出手及时,将她拖走,还是有人瞧见她脸上的疤了。 “之前只听说她被划伤了脸,可是……怎么会伤那么重?” “是啊,我也以为只是不慎割了个口子,最后留个红印子呢。” “太吓人……” 因为缝针之后又撕裂,二度缝针之后,四条伤口交叉,加上缝针留下的针眼,那真是如同四条丑陋的蜈蚣,扭曲扒在了脸上。 在暖阁的两个姑娘,感触最深,说着就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他们都是宣家的亲戚,以前见过宣屏,绝大多数人都羡慕过她的容貌。 越是对比,越是惨烈。 而另一边的暖阁,众人一走,宣屏就被况嬷嬷押跪在了地上。 宣屏没有挣扎,因为她刚被抓住时就本能挣扎过了,可况嬷嬷的手铁钳一般,她丝毫无法撼动。 “祖母。”眼泪本能吧嗒吧嗒落下,她扮出平时楚楚可怜的表情,仰头看向座上的国公夫人:“那个虞瑾太放肆了,今天在场的那些都是什么人家啊?她当着您的面,拿婚嫁之事羞辱……羞辱的难道只是孙女吗?她羞辱的分明是您,是咱们英国公府!” 若在平时,她是不敢在国公夫人面前耍小聪明,挑拨离间的。 足见,她今日是彻底失去冷静了。 国公夫人心中多了几分兴味,忽道:“她怎么你了?激得你不惜来借我老太婆的手去出气?” 宣屏的哽咽声戛然而止,泪珠挂在睫毛上。 表情从僵硬到惊恐,只是一瞬间。 “我……”知道自己今日表现,在老太婆面前无所遁形,她索性心一横,提醒:“我发现她对大哥用心不纯,她与……翩然表妹流落在外时,不是得了大哥搭救,她对大哥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祖母,咱们两家联姻,是大忌,您也不能坐视不理。” 国公夫人从没觉得虞瑾和宣睦会有什么,毕竟宣屏都知道的道理,宣睦和虞瑾那样的聪明人,会不懂? 国公夫人沉默。 田嬷嬷进屋,将地上佛珠捡起,仔细擦拭,递回她手。 宣屏一脸期待看着她。 国公夫人忽道:“你怎么知道她对你大哥用心不纯的?” 宣屏眼底浮现浓烈的怨恨,她想化解掉语气里的不甘,可是没做到,咬牙压抑开口:“她自己说的!” 在她看来,虞瑾当着她的面利用庄林挑衅她,这就和亲口承认无异了。 “你多想了。”国公夫人却是蹙眉,彻底失了兴趣。 宣屏还想说什么,况嬷嬷已经拎起她,将她送了出去。 待到回转,况嬷嬷也问:“宣宁侯府与咱们素无交集,她们今日这般高调登门,确实反常。” “不光明正大的来,若是偷偷摸摸,那才是有大问题。”国公夫人有些疲惫。 而且,华氏方才透露的口风,虽然只是拿来堵那些异想天开之人的口,也恰是表明,他们家没有结亲那么离谱的想法。 田嬷嬷担心的却是别的,她隐晦看了眼外面:“六姑娘近来越发疯魔了,虞大小姐不是咱家表姑娘,她若真伤了那位……” 那就是和宣宁侯府结仇了! “她若闯祸,自有她那亲哥得挡在前面去善后处理,你担心什么!”国公夫人不耐烦。 她想要这国公府万世荣光下去,自然不盼着和宣宁侯府这样的人家结仇。 可是,她正在想用什么法子能不伤筋动骨的把宣睦踢出局,宣屏多给他制造些麻烦反而是好事。 随后家宴上,国公夫人只象征性露了个脸,就推说年纪大了,太过疲累,提前离席回去休息。 因为秦渊和宣家族老在场,英国公便是全程作陪。 开席时,虞琢注意到宣屏眼神一直隐晦又阴暗的盯着虞瑾,不免担心:“大姐姐,这酒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刚捏了筷子在手的华氏一愣。 虞瑾却是笑着直接动筷:“那你就未免太瞧不起宣世子了。” 虞琢闻言,抬眸去看主桌那边那位宣世子。 虽然虞瑾自信满满,她这一餐饭,却始终吃得提心吊胆,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席上越发热闹起来,有人开始换了桌子坐,场面多少有些杂乱了。 “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要么先走?”华氏提议。 横竖国公夫人早离席了,现在走也不算失礼。 “行,那二婶你们准备一下,我去去就来。”虞瑾搁了筷子,起身。 华氏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离席走了出去。 院子里,和别家婢女凑在一起玩的石竹立刻跑过来:“姑娘。” “你玩吧,我去更衣。”虞瑾笑着将她鬓边乱发整理好。 更衣如厕的地方不远,出了这个院子,穿过右侧回廊,紧挨着的那个院子,里面厢房都是给女宾准备更衣的地方。 虞瑾走出院子,却直接往左边回廊上走了。 庄林也在院子里,前面他一直盯着厨房给虞瑾那桌做菜上菜的过程,菜上完,他就无聊蹲在院子里长蘑菇了。 庄林心中警觉,蹭的站起。 然后,就见宣睦也出来了。 径直走出院子,也走的左边。 庄林见状,又原样蹲了回去。 随后,宣屏也离席走了出来。 庄林再次站起。 折金钗 第147节 宣屏没走左边,也没走右边,而是径直走进了花园消失踪影。 庄林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席上,虞珂也站起来:“二婶,我也想去方便一下。” 华氏皱眉。 这宣家招待的席面不会不新鲜吗?这怎么一个个的都着急如厕? 可是人有三急,这事儿她又不好拦。 虞珂见她为难,主动道:“我叫石竹陪我去。” 石竹那丫头,一把子牛劲! 华氏于是点头:“快去快回。” “嗯嗯!”虞珂心不在焉,随口答应,走出去还真叫上了石竹。 至于石燕去哪里了…… 她不见好久了,无人在意。 虞珂出了院子,走的是宣屏离开那条路。 席上,英国公已经喝得老脸通红,被恭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秦渊与他同在主桌,趁势扶着额头起身:“本王出去透透气,头有点晕。” 他这身份,自然没人敢拦,英国公倒是有资格,可老头子已经醉得飘飘欲仙了…… 秦渊走出院子,倒是站着纠结了一会儿。 然后,选了宣屏和虞珂先后离开的那条路。 庄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又一个…… 庄林抓耳挠腮。 他是跟呢?还是跟呢?还是…… !!! 可是他都没上桌呢?好像不配呢!! 第157章 配合我! 英国公府,虞瑾是头次来。 她不熟悉环境,也浑不在意,沿着回廊边走边找,越走越偏,去到一隐蔽处。 那里,有一汪死水。 又因为长久无人打理,水底长了厚厚的青苔和水草,又有几尾野生的鱼儿在水里悠闲游荡。 乍一看,水面非但不显浑浊,反而添了几分野趣。 虞瑾站在岸边,瞧着那些游动的鱼儿,唇角翘起。 她没听见脚步声,直至感觉到骤然逼近的人气。 宣睦踱步与她并肩,倒影投向水面。 虞瑾侧目,皱眉:“怎么是你?” 宣睦默了片刻,明知故问:“那你在等谁?”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虞瑾没说话。 当然,来的是宣睦,她也并不觉得可惜或迁怒。 本就是搂草打兔子,试试运气的事儿。 宣睦看着被水草遮掩了具体深度的池水,尽量缓和语气:“为了那种人,没必要。” 宣睦和宣屏之间兄妹感情不深,虞瑾一直清楚。 她当面说宣屏的坏话也有几次了,宣睦一直都是淡淡的。 但这好像还是头一次—— 他亲口说出贬低的话。 虞瑾眸光微闪,追问:“哪种人?” 宣睦:…… 宣睦一眼看穿她促狭逗弄的心思。 四下无人,他暗暗提起一口气,理智分析:“你在这里动手,无论现场设计有多合理,这个嫌疑,一旦沾上就不可能完全洗清。” “我祖母存心袒护她,你动了她,会有大麻烦。”家里的事,他不太想说,此时却有几分苦口婆心那意思。 但凡不是国公夫人阻拦,刚回京那晚,他就将这个祸害除了。 既然国公夫人袒护,那就必须隐晦了。 “国公夫人?我没瞧出她对你这妹妹有多喜爱啊?”虞瑾眨眨眼,颇为意外。 她以前虽然没和国公夫人打过交道,却知道这是个威严有手腕的女人。 底层出身,据说幼年是在某个官宦人家当婢女的,后来遇上战乱,成了无主之奴,偶然救助了当时尚未发迹的宣峪,后来嫁予他。 待到大胤建国,宣峪借亲弟弟宣崎的光,被封超品国公,这位滕氏夫人,也一跃成为贵妇中的贵妇。 也不知她是不能生育,还是留不住孩子,总之英国公的五个子女都非她亲生。 她却愣是稳稳坐着国公府女主人的宝座,将整座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因为她将这个高门主母做得太出色,如今几十年过去,甚至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她的出身,仿佛她生来就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国公夫人! 按正常道理来讲—— 国公夫人这种性格经历的人,是不该和宣屏甚至姜氏那样脾气的人投契的。 今日,在暖阁短暂的交锋,国公夫人对宣屏的态度,恰是证明了这一点。 虞瑾眼中求知欲莫名旺盛,宣睦无奈:“大概是为了牵制我吧。” 知道虞瑾想听,他索性说得详细直白:“她不喜欢宣屏,只是不喜欢,但他不喜欢我,就应该是夹杂着忌惮的。宣屏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宣屏的存在,如果能用做牵制我的工具,她应该就能够容忍了。” “若真叫宣六给你惹出什么大祸,比如她上回暗算我成功了,闹上官府,甚至闹上朝堂,势必影响你的仕途和国公府的声望名誉。”虞瑾越发不解,甚至觉得可笑,“你们宣氏一门,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无人可以接替你。” “一但你被牵连夺权,英国公府就会回到四年前那个虚有其表的境地!” “我以为国公夫人是个有长远眼光和大格局的人,她再强势,再想牵制你,也不该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小打小闹的事,无所谓,可宣屏太疯了,杀人越货的事信手拈来。 国公夫人真会心思狭隘到,要将整个家族的顶梁柱,控制不住就毁掉的地步? 家里这些隐晦的事,宣睦以前没对任何人提过。 就是赵青,也是根据种种迹象猜的,他和家里关系不好,不受重视。 宣睦自然也不想和虞瑾说。 倒不是觉得丢人,而是因为国公夫人是他的长辈,彼此之间再有嫌隙,在对方没有触犯律法,也没有明确对他出手之前—— 他的教养,克制着他的言行举止,他不愿在外诋毁长辈。 可是今天,虞瑾看着他的目光执拗,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我不知道。”宣睦与她无声对峙片刻,妥协:“我只知道,至少在十一年前,我离家投军前,她所属意的世子人选并不是我。” 说着,他扣住虞瑾手腕,就要拉她离开:“行了,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前面快散席了,你先回去。宣屏的事,你不用管,回头我会想法子解决。” 宣屏死在京中,太显眼了。 姜氏不是病了么,据说是被宣杨的冤魂吓的。 回头他找个机会,以给宣杨迁坟安魂做借口,劝姜氏带着宣屏先行回乡准备。 不就是买凶杀人么?他的“凶”都不用买! 叫人死在外面,死不见尸,一了百了。 宣睦的力气,自然不是虞瑾能比。 他动真格时,虞瑾身子下意识往后坠,也轻松被他拉着走。 “这不对!你先别拽我!”虞瑾的认知,正在粉碎重建的关键时刻,她求知欲极端旺盛,本能的拉扯,“我听到的说法是,四年前你受封回京,国公爷争取多年,本是要推宣二爷上位的,是国公夫人力保,你才得了这个世子之位。” 所以,她一直以为,宣家的长子死了,国公夫人一开始就是想让嫡长孙宣睦继承爵位的。 是宣睦自己少年气盛,看着家里为爵位之争,乌烟瘴气,这才孤身远走投军,证明自己去了。 而—— 他音讯全无的七年间,宣松一直也没成为世子,就是最佳佐证。 现在,宣睦说,国公夫人拦着不让宣松成为世子,这爵位并不是给他留的? 长子死了,次子不能袭爵?嫡长孙他们也不要? 这爵位,是能在他们老死之后,带进棺材里去吗? 就离大谱好吗? 宣睦又何尝不知,自己祖母的行为举止反常? 只是,哪怕是他父亲在时,他对家里的爵位都没生出过占有欲,所以,他懒得去管这些。 至于后来这世子之位真落他手里了—— 他心知肚明,并非因为他是宣家的嫡长孙,而是因为宣家需要他来撑起整个家族的荣光,既然结果已定,这个爵位在他手里他也自信守得住,便更懒得去猜家里那些人蝇营狗苟的小心思了。 “虞瑾!”宣睦语气突然严厉。 不得已,顿住脚步。 他头次当面叫她名字,表情分外严肃。 折金钗 第148节 他的身量高,虞瑾仰头与他对视。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如是兜头泼下的一盆凉水,叫她的警惕心也瞬间回拢。 确实,她这样刨根问底别人家事,还是事关家族爵位传承的大事,唐突又无礼。 “抱……”虞瑾飞快调整心态,扯动唇角,刚要找补。 然后,理智回拢的她,也终于想起自己初衷。 不远处的长青木后头,若隐若现的人影,如有实质的阴毒眼神…… 既然来了,那就别白来! 虞瑾迅速决断。 她抬手,垫脚就去勾宣睦脖子。 宣睦何等警觉?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作为习武之人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果断后撤,同时后仰避开。 动作,是快于思考的。 虞瑾一把捞空…… 然则,宣睦没料到的意外是,他手上还抓着虞瑾的手腕,后撤也顺带把虞瑾拖过去了。 虞瑾还没来得及尴尬,先被拽了个踉跄。 她不死心,总结经验,觉得是因为宣睦太高,于是二次出手,又是抬手一掏。 宣睦还是本能的躲,凑巧后面就是廊柱,他只撤了小半步。 虞瑾这次扯的是他衣领,手指精准勾住领口。 仓促间,指尖扫过他喉结,宣睦脑子有点发懵。 然则,他退无可退。 虞瑾手下用力,他被迫倾身。 虞瑾稍微调整了两人对视的角度,两人视线短暂交错,他看到这姑娘眼底闪动的狡黠笑意。 鼻息间,瞬间盈满浅淡的脂粉香气。 这样交错接触的距离和动作,明显超过正常相处界限。 宣睦潜意识里跳出的想法,就是不合适。 但他脑中一半空白,一半迷乱,一时间想不明白虞瑾的动机和意图,就只本能的还想后撤,重新拉回正常距离。 宣睦的性格脾气,虞瑾知道,自己这样冒犯的举动,他会抗拒反感再正常不过。 怕他跑了,虞瑾勾住他领口的手指越发用力,将他刚刚试图后撤的脑袋又拉回来。 “先别动,配合我一下。”这次离得更近,她开口说话时,唇齿间微弱的酒香渡过来。 虞瑾又怕他一怒之下,将自己掀翻,快速抛出筹码:“世子你在韶州还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前世宣屏认罪时的供词里说了,她觉得任何女子都配不上她哥,所以才对虞琢下那样的狠手。 既如此,那就逼疯她! 诱她出手,人赃并获,上了公堂,国公夫人也保不住她! 第158章 别闹 虞瑾提起韶州的“人情”,宣睦短暂混沌的大脑,顷刻恢复清明。 女子的红唇,就贴在他耳侧。 她说话时,语气很轻,是有意在营造一种暧昧的氛围。 远处的宣屏只能看见两人拉扯的大概,可是—— 隔着薄薄一点空气,宣睦是恍惚感知到了若有似无的触感。 伴着女子的幽香,和一点残存的酒香…… 宣睦突然想到那个她青丝披散,慵懒枕在他胸膛“闲话家常”的夜。 当时他尚且游刃有余的冷静克制,心无旁骛,可是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壁垒一旦打破…… 有些东西,就已经在无形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又许是今日多喝了几杯的缘故,他心中莫名悸动。 此时,后知后觉,虞瑾的一只手腕还一直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手心,滚烫。 理智告诉他,必须适可而止,抽身而退。 可…… 那只手,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 他用了所有自制力,往旁侧偏头,再度拉开距离,沉声道:“别闹!” 宣睦不是特别俊美精致的那种长相,但是他骨相极佳,面部的线条流畅,兼之融合了行伍之人的铁血刚毅,叫人乍一看这张脸,就会觉得很有压迫感和攻击力。 此时,亦然。 他表情骤然严肃,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虞瑾并非存心轻薄他,可是—— 戏演到这个份上,半途而废可惜了。 虞瑾当即做出抉择,冒着手指被折断的风险,依旧死死勾住他衣领。 她心一横,再度揪过他。 “躲什么?你以前不这样……” 宣屏离得其实不算太远,她刻意稍稍提高几分声音。 下一刻,脚下突然悬空,等反应过来已经达成她最初的计划—— 嗯,手臂勾到宣睦脖子了。 宣睦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起,沉着脸,大步往前走:“你吃醉酒了,我送你出去。” 虞瑾有些发愣。 随后,窘迫! 她揪着宣睦演戏,所有的亲密举动都提前心里有数,心知肚明,那是假的。 可此时,光天化日之下,宣睦就这样抱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 她莫名有些慌:“放我下来!” 她跟宣睦,都是别有目的的假玩,这要是被人瞧见,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虞瑾试图挣扎,可是她人被宣睦端在怀里,像是一个没多少分量的物件,这挣扎的力度直接约等于无。 宣睦微微垂眸,头次见她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面部紧绷的线条猝然柔和几分。 “你还知道怕人瞧见?”他嗤笑一声,然后也不等虞瑾回答,脚下步子不停,继续大步往前走,“放心吧,我避着人,从小偏门走。” 虞瑾心放下一半,整个人瘫软下来,闭了嘴。 宣睦感知到怀中这一团的变化,端着她的双臂反而微微一僵。 为了掩饰,他不由的加快脚步。 虞瑾心安理得窝在他的臂弯里,回眸。 宣屏立在长青木旁边,眼神怨毒的紧紧追随。 虞瑾冲她恶劣勾唇,挑衅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毫不隐藏的恶意。 宣屏一愣,随后眼底仿佛血色曼延,渲染上一片猩红的杀意。 手边的树叶子,早已被她揪扯掉大片,她克制着,想要先行避开,却又仿佛自我折磨一般,就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盯着两人背影从视线里消失。 确定目的达到,虞瑾心情也愉悦起来。 “你妹妹应该忍不了几天就会对我下手了,你们家这边我不好防范,安全起见,麻烦世子你借调几个人,暗中盯梢,跟着她。”此时,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开始正常交流。 宣睦没做声。 虞瑾就当他默认:“我这边,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你的人就先不要动作,一定要等到她露出狐狸尾巴,人赃并获再说。” 她有预感,自己给了宣屏这么大刺激,这一次—— 无论如何,宣屏都会亲自现身出手。 否则,怎么够解恨! 宣睦抱着她,抄小路,一个下人也没遇到。 走到一处小侧门,那小门虚掩,居然也无人把守。 虞瑾正好奇,宣睦已经一脚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宣宁侯府的马车已经候着。 只是赶车的并非老九,只有满头大汗的庄林和神色有些复杂的石燕守着。 石燕是趁着宴会人多,直接藏在隐蔽处,后来暗中跟随虞瑾,以备不时之需的。 而不用想…… 这小侧门的守卫,必然是被庄林提早支开的。 此时此刻,坦然窝在宣睦怀里的虞瑾,出走了好半天的羞耻心又缓慢溜达回来了。 可是—— 她绝不可能在底下人面前露怯,否则以后再见面就尴尬了。 石燕打开车门,宣睦直接将她放到车上。 折金钗 第149节 虞瑾慢条斯理整理着衣物,一副无事发生模样:“那我就先走了。” 宣睦其实不想她以身犯险,去钓宣屏的,可这阵子的接触下来,他又深知这姑娘是个极有主见的,尤其—— 宣屏曾经对她下过杀手,她要亲手报仇,天经地义,他甚至都没立场劝阻。 虞瑾以为他是有话要说,可是等了片刻,他却只是抿了抿唇,“走吧。” 虞瑾爬进马车。 宣睦却又叩击了窗户两下。 虞瑾只得爬过去,又开窗探出脑袋:“还有事。” 这一探头,就发现之前拉扯时,她怕宣睦跑了,用力过猛,宣睦圆领袍的扣子崩掉。 此时,他里衣的领口也被她无意中扯开,露出一片锁骨和一点胸膛肌肤。 虞瑾不期然,就想到在韶州的那个清晨,她从床上一睁眼,看到的那个衣襟半敞,却目光清明,没什么攻击性的宣睦。 心跳瞬间又有些失衡。 虞瑾心虚,手比脑子更快,赶紧伸出手将他散开的衣襟拢上。 这么一拉扯,挂在宣睦肩头摇摇欲坠的那枚玉扣就彻底脱线,落在地上。 虞瑾想说点什么遮掩,又觉没脸,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嘱咐了庄林一句:“记得给你们世子缝扣子。” 然后,就又一次若无其事退回车里。 溜了溜了…… 石燕跳上车辕,驾车又饶回国公府正门,等其他人。 庄林挠着脑袋上前,弯身捡起那粒玉扣:“世子!” 宣睦拈起,在阳光下端详片刻,便将它握在掌中,唇角扬起微微愉悦的弧度。 第159章 荡漾 庄林看得云里雾里,不懂就问:“世子,您不是说虞大小姐对您并无情意吗?你俩这是……有进展了?” “没有!”宣睦回答依旧笃定。 但他唇角噙着的那一丝笑,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庄林抓耳挠腮,知道不该深问。 宣睦心情好,一边带着他往回走,一边竟然主动剖析:“佛语有云,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你看虞大小姐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看似很多事,我俩都是心意相通,一拍即合的,实则……但凡她对我动了半分男女之念,都不会毫不遮掩她为世俗所不容的一面。” 庄林替虞瑾办过太多“脏事”,他甚至比宣睦更清楚,虞瑾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从不主动伤及无辜,但是很多行为举止,不说阴暗狠毒…… 就连大逆不道的都有! 就譬如,大到瞒着朝廷,私下买粮囤粮,和怂恿宣睦黑吃黑,帮她把花出去的银子再抢回来;甚至进宫面圣,她都面不改色的编瞎话,糊弄人。 小事件,更是不胜枚举。 划伤宣屏的脸;编戏文、撺掇楚王妃杀夫;在韶州,当着宣睦的面灭口,将凌家那个逃奴给杀了;再至于那些被她授意打断腿的人……甚至不值一提了。 这么想想,庄林都一阵恶寒。 按照世俗的规则标准,这位虞大小姐哪有人敢娶? 而若是寻常议亲,自家姑娘但凡有点小毛病,又有哪家不是极力遮掩的? “哦,那看来是属下自作多情了。”庄林茅塞顿开,舒活了一下筋骨,一身轻松,“说实话,虞大小姐这性子,您俩要真凑一对儿,属下都要提心吊胆,随时担心您在她手里落个好歹。” 被坑过太多次,他也是真怕了那位虞大小姐了。 宣睦不置可否,但笑不语。 庄林跟着溜达了一会儿,才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那个世子……”他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方才贼兮兮道,“虽说都是演戏,可你俩私下总是这么拉拉扯扯,以后您可得注意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要是传出什么闲话……以后等您成亲了,对未来世子夫人不好交代。” 尤其,那位虞大小姐,一点亏都不吃的。 这要是自家世子夫人拈酸吃醋,找上门去…… 他家世子,八成就得立马变鳏夫。 回头再被有心人士一渲染,指不定会被传成啥样了。 宣睦敲了他脑壳一下,依旧是好心情的不曾动怒:“你想多了,我也不是非成亲不可。” 即使是形势所迫,他和虞瑾在韶州时,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其实,在回京的路上他就有过仔细的考量—— 如若虞瑾因此要求他负责,他其实是愿意的。 虽然主要原因是为了“责任”,却也无可否认,他那时候对虞瑾就有些好感和兴趣了。 只是,人家姑娘没这方面的要求,他对这方面也是可有可无,便不强求了。 毕竟,在过往的二十四年间,娶妻生子,从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内。 他对虞瑾的好感和兴趣,也还没到能叫他打破原则规划,并且奋不顾身的地步。 宣睦抬脚,继续往前走。 “我瞧着那位虞大小姐也没打算成亲嫁人,要不然也不能肆无忌惮把名声败成这样。”庄林嘀嘀咕咕。 他其实,打从心底里怵了虞瑾。 但你要说和他家世子站一起最登对儿的,好像也就只有那位虞大小姐。 说着,庄林又忍不住侧目偷瞄宣睦,这才发现…… 仿佛从方才在门口开始,对方就是一副罕见的荡漾表情。 那会儿在花园,庄林虽然离得远远瞧热闹,可是从他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俩人之间其实没越过那一层关系的。 当然,看动作,后来虞大小姐可能是想生扑一下,但是他家世子保守,当时就给拆了台。 所以…… 既没占到便宜,也没被占便宜,这到底是在荡漾啥呢? 庄林脑中灵光一闪,突然一个激灵:“世子,您总说是虞大小姐对您没那意思,合着……她但凡要是感兴趣,勾勾手指,您就直接从了呗?” 光棍这么多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结果…… 就这?! 这也忒不值钱了! 人不可貌相,庄林一时甚至有些接受无能。 宣睦闻言止步。 庄林以为自己要挨揍,立刻警觉往后跳开两步。 宣睦依旧是那么一副荡漾愉悦的表情,挑眉反问:“谁说她对我不感兴趣?” “您自己刚才还说了,人家对您并无情意。”庄林脑子都不转了。 宣睦把玩着手中玉扣,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鲜明了。 庄林又下意识往后撤—— 这比冷着脸更吓人好么? “没有情意,并不表示她对我就没有别的兴趣!”宣睦纠正。 说着,下意识拢了拢襟口。 他一直以为,虞瑾是表里如一的真冷静,直到她方才慌乱掩他领口时,方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些之前未曾在意的细节…… 之前在韶州的那个清晨,她似乎也露出过方才如出一辙的窘迫和慌乱。 只是那时,他对她了解不深,未曾在意罢了。 离谱是离谱了点儿,就觉得还挺有意思! 有啥兴趣?不就把您当成报复六姑娘的工具么?这有啥好骄傲的? 庄林这回是吓得直接不敢说话了,缩了缩脑袋,左顾右盼。 然后,就瞧见远处的凉亭里有几个熟人。 庄林瞬间精神,蹿回宣睦身边:“世子……” 宣睦跟着他手指去看,层层花木掩映间,那边亭子里对坐的依稀是秦渊和虞瑾最小的那个妹妹。 石竹跟在旁边,出事不至于,可秦渊出身皇族,他私下和虞家的姑娘走近…… 宣睦表情终于沉敛下来,给庄林递了个眼色:“别惊动他们,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是!” 庄林闪身进花木丛中,灵巧走位,不动声色摸了过去。 宣睦则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回了宴席上。 虞珂和秦渊这边,气氛还算融洽。 起初是虞珂带着石竹尾随宣屏,结果英国公府的地形两人不熟悉,在花园里绕了一会儿。 因为方向没找错,她虽走了弯路,却很快发现宣屏行踪。 同时,还有一个意外出现的秦渊。 彼时,适逢虞瑾和宣睦在那里拉扯,疑似咬耳朵说小情话,更疑似接吻…… 虞珂果断上前,抬手往秦渊看热闹的双眼前面一挡。 秦渊正猫着腰,张着嘴,脖子往前抻,恨不能把一张大脸怼那两人旁边去看。 冷不丁,一只女孩子白嫩的小手挡住视线。 折金钗 第150节 他脸上有些痴傻的表情尚未收敛,扭头,就对上小姑娘睥睨的目光。 “郡王爷借一步说话!”虞珂脸上一改乖顺柔软的表情,瞧着有些清冷严肃了。 秦渊被抓包,略感尴尬。 他也注意到另一边藏着的宣屏了,只宣屏注意力都在虞瑾二人身上,反而没注意他们。 然后,秦渊就灰溜溜被虞珂领走了。 虞珂并不担心宣屏会对虞瑾不利,一来宣睦在呢,二来,虽然虞瑾没跟她明说,但她出来没在院子里看见石燕,就知道石燕一定暗中跟着大姐姐。 “那个……” 被虞珂领着走到凉亭,秦渊从小到大的教养使然,脸上始终带着被抓包的心虚,绞尽脑汁想要找补一下,可是面对一个看着就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他心理压力极大,一时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虞珂面上冷淡已经完全隐藏,此时目光清澈,又恢复成惯常的模样。 “郡王爷,我大姐姐叫我问您,您今日来此,是否有何要事?”少女的嗓音,清脆又透着天真,和她直白问出口的话显得格格不入。 秦渊突然便顾不上再尴尬,开始认真审视她。 虞珂神态轻松愉悦与他对视:“不是找我们的?那您就是来找宣世子的?” 秦渊:…… 你大姐姐和宣世子就在那边卿卿我我呢,我这跟他说,跟你们说有啥区别? 他迟疑,是因为面前是小白兔一样纯良的小姑娘虞珂。 若是虞瑾—— 那他自然毫无顾忌就直说了。 “是我大姐姐叫我来问的。”虞珂观察片刻,就将他心思看穿,“您若直接接触我大姐姐或是宣世子,怕是不太方便,由我转述,咱们三家都省些麻烦。” 秦渊有些意外,这小姑娘处变不惊的这份气度。 突然想起数月前,城门口粥棚偶遇,她也是个口齿伶俐,逻辑清晰的硬茬子。 心情虽然依旧复杂,秦渊还是抖了抖袍子,坐下。 他正色:“之前虞大小姐同宣世子那位表妹南下途中遇伏的案子,表面上,人证物证齐全,并且涉案主犯也供认不讳,官府那边虽然已经审结,但我猜你们一定还在查找幕后之人的线索,本王……刚好知道一些。” 虞珂本就是不想他在那看自家长姐的热闹,想把他引开的。 至于问话,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他还真有事儿。 虞珂迅速调整心态,抛砖引玉;“户部侍郎陶敬之?” 秦渊本还依旧迟疑,要不要跟她一个小姑娘说这些阴暗的东西。 此时,他表情才算是彻彻底底变了,慎重点头:“是!” 第160章 把柄 “您说。”虞珂坐姿端正,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秦渊面对着这么一个乖巧的小姑娘,话到嘴边,又是一哽。 他稍稍往旁侧移开视线:“去年中秋宫宴期间,出了一件事,先皇后宫中的一个洒扫宫女投湖自尽了。” “按理说,宫里的宫女太监,每年都会有几个死于非命的,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此事蹊跷就蹊跷在……” “去年气候反常,凉风下来的晚,中秋宫宴摆在户外的畅音洲。” “这个宫女冒大不敬之罪,选在陛下主持宫宴期间投湖,死在了畅音洲边上。” “此事被视为不吉,尸体当即先被拖走,目睹的人不算多,又兼之只是个小宫女的死,也没几个人过分在意,事情便没怎么传开。” “因为冲撞到了陛下面前,事后是奚公公亲自带人去查的,看见的人都说她是自己投的湖,但仵作验尸却发现,这个溺死的宫女已然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说到此处,秦渊偷瞄了虞珂一眼。 就看小姑娘眉头微微蹙起,依旧一副认真聆听模样。 确定她没有被吓到,秦渊又颇是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方才继续说道:“这种事,在宫禁森严的内宫几乎不可能发生,为此陛下还下令彻查了一遍后宫和御林军。” “虽然也揪出几件宫女太监对食还有宫女和侍卫私相授受的违禁之事,却没查到和那个宫女有关的线索。” “最后,那件事就成了无头公案,不了了之。” 虞珂沉吟:“去年中秋,我们家还在为祖母守丧,不曾进宫赴宴。” 本来就是一件丑事,没有大范围传播开,再加上自家闭门谢客,没听到丝毫风声,并不奇怪。 而虞珂,她虽然今年中秋宫宴是第一次进宫,对宫里的规矩和禁忌,华氏早把她们姐妹唠叨的耳朵起茧子了。 一般来说,能进出内宫的男子,便是负责内宫巡卫的御林军和给皇帝以及后妃看病的太医。 太医出入内宫,都有明确路线,来去之前还要在太医院专门做好记录,但凡耽搁的时间久些,立刻就会被盘问追查。 至于朝臣—— 皇帝处理政务多数是在前朝御书房,虽然也有特殊情况,比如皇帝身体抱恙需在寝宫休养,又急需传召朝臣议事,这些人便会由专人传旨,带过去,议事完毕再送出来。 这么算下来,的确是夜里巡逻的护卫才能钻这个空子。 “联系虞大小姐和陶三姑娘的人际关系,最近本王特意查了一下。”秦渊也有些避讳和虞家人私下接触,所以并不绕弯子,“去年六月初,是我高祖父的百年冥诞,陛下除了带百官去皇陵祭拜并且守孝三日外,还命人在他和先皇后以前的寝宫特设了一月的灵堂供奉。” 虞珂懂了,直接起身:“知道了,劳郡王爷费心,臣女会如实转告长姐的。” 这就走了?这么干脆的吗? 秦渊一愣,有些茫然的跟着起身,虞珂已经走出亭子。 突然想到什么,她又回头,好奇追问:“去年中秋那会儿,我记得郡王爷您人也还在建州城呢,怎么对宫中秘事如此清楚的?” 虽然她表情一如既往的乖巧恬静,眸光清澈,仿佛十分懵懂的模样,也改变不了她这是在质疑并且套话的事实。 秦渊无奈,含混道:“本王出身皇族,在宫里有些门道,不是正常的吗?” 这个人的存在感实在不高,经常会叫人忘了他是皇帝亲皇孙的事实。 虽说在皇家,是先论君臣,再论父子的,可严格说来,秦渊叫皇帝一声皇祖父,皇宫虽然不能算是他家,至少也该算是亲戚家。 至于他所谓的关系和人脉嘛…… 抚养他长大的宁国***! 虞珂短暂思索,便了解到其中关窍。 小姑娘乖巧笑笑:“多谢郡王爷替我们解惑。” 然后,便带着石竹,悠悠然走了。 秦渊站在亭子里,目送,许久之后,方才意识到什么,一声轻笑:“鬼精灵的小丫头!” 宴会快要散场,他也没磨蹭太长时间,只和虞珂拉开一点距离,又刻意绕了另一边路,和对方一前一后回去。 华氏见她一个人回来,不由的紧张:“瑾姐儿呢?” 虞珂为了不叫秦渊看自家长姐的热闹,直接把秦渊引开了,并不知道后面的事。 她见宣睦已经回来,也是不由的一急。 恰巧庄林赶到,客气拱手作揖道:“虞二夫人,虞大小姐让转告您一声,说她不胜酒力,先行出府,在马车上等您和两位姑娘。” 华氏等人齐齐松一口气,果断起身告辞。 彼时,府外马车上。 虞瑾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冷静,若无其事推开车门问石燕:“方才宣世子最后说什么了?” 石燕:…… 石燕表情一言难尽,迟疑盯着她。 虞瑾顿时又开始心虚:“那会儿我在琢磨别的事,有点走神,没太听清他的话……” 石燕:…… 石燕只能硬着头皮比划了两下,解释宣睦什么也没说。 虞瑾:…… 她当时只顾着心虚,又忙着给宣睦遮掩衣襟,后来心虚过头,直接嚷嚷叫石燕驾车走了? “宣世子当时敲车窗,明明是有话要说的,怎么就又没说了呢?”有些念头,实在难以启齿,虞瑾嘀咕着,强行挽尊。 石燕:…… 石燕勉强配合着比划:我去问问? 虞瑾连忙摆手:“算了,他既然最后没说,就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 然后,又佯装若无其事退回车里,继续调整情绪。 不多时,华氏便带着虞琢和虞珂出来。 因为事关宫廷丑闻,马车上虞珂就没说正事,几人只是闲聊了一路。 待到回了府中,众人一起去清晖院喝茶,虞瑾才问华氏:“二婶,今天宣家家宴,他家四姑奶奶一家没去,有什么说法吗?” 华氏在外交际应酬,还是很健谈的,打探小道消息,信手拈来。 她快速将含在嘴里的茶汤咽下:“好像说是母女俩都病倒了,真病假病不知道,但那个陶敬之也没去,显然是心虚吧!” 虞瑾又转向虞珂:“你有话说?” 虞珂便将秦渊打探到的消息转述。 华氏听到最后,茶水没心思喝了,眼睛瞪得老大:“你的意思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在宫里奸污了宫女?” 话一出口,她又连忙捂住嘴巴,一脸懊恼。 在场三人,都是未出阁的姑娘。 然则,虞瑾和虞珂全都泰然处之,只有虞琢微微红了脸颊。 因为虞珂年纪小,秦渊对她说话有顾忌,所以陈述的并不那么直白。 折金钗 第151节 虞瑾总结分析:“内宫祭典的一应事宜,都归礼部负责,尤其是为先皇准备的大祭,地点又在帝后之前的寝宫,必须慎之又慎,看来当初是陶敬之负责这件事,并且在那一月之内频繁进出后宫,然后就惹下了祸事。” 虞琢皱着眉头,跟上她思路:“然后,宣六姑娘拿住了他的这个把柄,威胁了他?” 无论他和那个宫女是你情我愿,还是强行奸污,染指在册的宫女都是重罪,尤其还是在皇帝为先皇守冥诞期间,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此事若是暴露,陶三姑娘一家都要受牵连。”这么一想,虞琢都不禁冒出冷汗,“重则死罪,最轻也得流放吧?” 头几个月,陶翩然经常往这边跑,虞琢几乎是陪着她备嫁的,不说关系有多亲厚,总归是有了交情的。 虞珂憋了一路,骤然发问:“一年前的旧事了,宫里都没查出来线索,宣六是怎么知道的?” 华氏和虞琢,齐齐看向她。 然后,三人对视一眼,又都不约而同去看虞瑾。 虞瑾闭眼仔细回忆片刻:“中秋宫宴那天,中途宣六是有离席了一趟。” 那天在场数百人,后半程皇帝不在,陆续是有一些人去更衣了。 虞瑾之所以记得宣屏,是因为那天席上,她重点盯的就是宣屏。 只当时,她离席的时间不算很长,并且中途无事发生,虞瑾还当是自己多心了。 “那也不对。”虞琢心思更细腻些,蹙眉深思,“她如若是在那天偶然知道的,时间上也来不及。陶……陶侍郎和谈家商定议亲,又筹备安排路上的截杀,都是需要时间的。” 虞珂撇嘴:“那就是提前从别的渠道得到的线索的呗。” 话是这么说,可宣屏一个闺阁女子,宣睦不在京城,她在京也接触不到什么厉害的人脉,内宫之事,她从哪里拿到的线索? 百思不解,几人就又盯上虞瑾。 虞瑾不语,反而看向虞珂。 虞珂悻悻道:“宜嘉公主、楚王或者赵王呗!他们哪一个不是皇亲国戚?那宫女的死,虽然最后没闹大,安郡王也说了,只是后续遮掩了,当时还是在小范围内惊动了一些人的。” 那三位,随便哪位释放一些证据和线索给宣屏,就可以美美隐身幕后,看宣屏发挥了。 “一定是那个假公主!”华氏怒而拍案,“一定是她记恨苏文潇那小畜生的事,处心积虑报复!” 虞瑾失笑:“二婶,您忘了,楚王一直当苏文潇是他儿子,但事实上……他却更有可能是赵王之子,这么算下来,咱们同这三位都有着杀子之仇。” 华氏:…… 虞珂和虞琢则是震惊的面面相觑:“宜嘉公主怎么和赵王……” 这一茬儿,是虞瑾私下和华氏说的,其他人并未参与。 华氏瞪过去一眼:“小姑娘家家的,别瞎打听。” 只是,被这三兄妹同时视为眼中钉…… 嘿!换个角度想想,自家这也是独一份了! 第161章 新衣 短暂的苦中作乐之后,华氏沮丧:“若是这几个人从背后使坏,起码动机就有了。” “大姐姐,那你说宣六姑娘做这些事时,会知道她也是被人利用的吗?”虞琢灵机一动。 不等虞瑾回答,虞珂就先是一声嗤笑:“二姐姐,你也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见着虞琢不解,她表情越发倨傲:“她就只能算是一条自作聪明的恶犬,若不是大姐姐没对她动真格的,若不是国公府的人袒护她,就凭她……早就自作自受,不知死多少回了。” 出一次手,暴露一次! 就这种货色,还敢上蹿下跳的和人玩心眼? 素日里,虞珂就算在家人面前,也不会这般犀利刻薄的说话。 可见—— 今日也是当真被宣屏刺激到了。 小姑娘有点不管不顾,一力嘲讽:“虽然那个楚王和宜嘉公主也没多少智谋,但宣六与他们……与虎谋皮她都不够格,至多只是那些人随便用用的棋子。” 话落,见华氏和虞琢都有些吃惊的盯着自己,虞珂眨眨眼,然后一瞬乖巧。 她笑嘻嘻倚靠在虞瑾肩头:“哎呀!她今天当着咱家人的面说话都那么难听,我私底下骂两句怎么了嘛?” 虞家的四姑娘,还是那个娇俏软糯又天真无邪的四姑娘。 华氏和虞琢,都只当前一刻是错觉。 虞瑾岔开话题:“阿琢,你让芫华去陶府,请陶翩然来一趟吧,就说她有几件行李落在我这,叫她尽快来取一下。” 虽然目前她将宣屏的仇恨尽数拉了过来,可是疯子的思想不可控,万一宣屏一时半刻奈何不了她,转而先拿陶翩然一家泄愤就糟了。 “好!”虞琢应声,去吩咐丫鬟办事。 虞瑾和虞珂也相继起身。 虞瑾嘱咐:“二婶,今日我又将那位宣六姑娘得罪狠了,最近这几天你们多格外注意一些,如无必要,先少出门。” “知道。”华氏点头,送她们出来,又忍不住叹气,“咱们又没主动招谁惹谁的,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的。” 虞瑾笑了笑,没应声。 自家身处这个位置,就注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麻烦,避免不了。 另一边,英国公府的宴会散后,醉醺醺的英国公被扶回内院休息,宣睦也第一时间离开。 庄林着急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他,想要早点回府,宣睦却是打马走得不紧不慢,突然问道:“京中哪家的裁缝手艺最好?” 一般大户人家,都会专门养几个绣娘,很多针线活儿,都是自家做的。 宣睦那里,因为常年一座空宅,不说厨娘绣娘,就是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一个。 庄林吃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提醒:“今天虞大小姐带来的那些礼盒,属下叫先送回去了,您没看吗?您的衣裳,没在里头?” 宣睦:…… 沉默许久,他对庄林提出特别真诚的建议:“庄林啊,你以后少看点话本子吧!” 他和虞瑾,都是要脸的正经人! “啊!”庄林又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 他打马追上宣睦,声音压得更低一些:“那里面不是衣裳啊?那您的衣裳,她准备什么时候还?总不会不还了吧?” “谁知道呢!”宣睦眼角眉梢,不自己觉又带出几分飞扬的感觉。 庄林只觉自家世子这副嘴脸完全没眼看,默默地扯动缰绳,离他远了些。 庄林也不知道京城哪家裁缝铺好,最后宣睦拍板:“京城生意最好最繁华的铺子都在长宁街那一带,走,过去看看。” 直奔长宁街,找了门脸最奢华的一家裁缝铺子,宣睦一口气定制了里外六身衣裳。 出来时,神清气爽。 庄林则是一副肉疼模样,碎碎念:“世子您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就学起京城里那些纨绔的做派了?” “您看看,您叫裁缝做的那都是些什么啊?” “华而不实,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哪有咱们的便袍穿着得劲儿!” “回头跟人交手,小心绊您一个跟头!” 最后这句,就多少有点以下犯上,夹带私人情绪了! “下个月有万寿节,下下个月就是年末了,还有宫宴要参加。”宣睦心情好,不同他一般见识,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而且,这次在京时间长,也少不了一些私底下的人情走动,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都是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没几身像样的衣裳,我不要面子的吗?” 庄林心疼的捂着荷包:“那您做两套,随便撑撑门面得了,用得着一下子这么狠做六身?两千多两啊!” 而且,您要撑门面,做外面的华服就行,你还里里外外全部换新! 合着你出去赴宴,人家还要先扒开你衣裳看看你里面穿的啥?不是新衣不让进是吧? 宣睦不语,整一个充耳不闻。 庄林苦口婆心,继续念:“国公府虽然家大业大,可那边的产业,你暂时一文钱都捞不到。” “我瞧着,国公爷将来也没打算给您留家底,肯定不是给二房就是自己挥霍了。” “别忘了……您现在仅有的那点压箱底钱,还是敲虞大小姐的竹杠得来。” “她要知道您讹了她的银子这么挥霍,怕不是要恼了您!” “什么讹不讹的?你情我愿的事儿。”这句宣睦不爱听,当场反驳。 然后,不等庄林插话,他又话锋一转:“而且,我换了新行头,回头再见面,她能捂着眼睛不看吗?” 庄林:…… 这话说的,合着她看您一眼,您还得算她银子呗?这话您敢当着她面说不? 庄林被噎得不轻,满肚子的大道理,统统变成没理。 最后,只能皮笑肉不笑敷衍:“男为悦己者容,我懂,下回您早这么说!” 主要是—— 他家世子就和虞大小姐发展到这一步了? 他全程监督,怎么没瞧出来这关系是在哪个环节上就突飞猛进了? 庄林仔细回忆,百思不解。 二人回到宣府,庄林立刻甩掉不正经的想法,将偷听到的秦渊和虞珂的对话转述。 “听郡王爷那意思,今日找借口去英国公府,就是为了告知您这件事。”庄林分析,“陶家的毕竟是您姑母。” 说着,他表情越发慎重:“不过,安郡王这趟主动示好,是专为了还年初您护送他回京的人情?还是……另有别的打算,前来试探?” 秦渊在京城尤其是朝堂上的存在感不高,并且众所周知,皇帝很是疏远他,所以,大家都默认他不参与夺嫡。 但如果他真有什么想法—— 名分上,他其实有个优势,他可是皇帝现存在世的唯一嫡孙,血脉比那几位王爷更正统! “那几家王府,都是筹备多年积累起来的资本,他是个聪明人。”宣睦只说了这么一句。 说话间,已经行至外书房。 折金钗 第152节 宣睦推门,庄林跟进去,又道:“那陶家那边,需要属下走一趟吗?” “虞四姑娘传话后,虞瑾会处理。”宣睦绕到案后,打开抽屉,将里面银票抓了一把给庄林,“庄炎回来,叫他过来见我。” 庄林数出五百两,带着回去裁缝铺下定,以确保他家世子能早点穿上新衣。 庄炎在外徘徊,一直到入夜时分才回。 他第一时间赶来见宣睦:“世子!” 宣睦坐在案后,视线未从公函上移开,听他语气判断:“并无收获?” “宴席散后,二少爷带着宣恒去了西苑他的书房,两人聊的都是读书科举和一些琐事,晚膳时分宣恒就告辞出来了。”庄炎道,“他在国公府,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之人,出来就直接回家。” 宣睦微微沉吟:“今日他是孤身赴宴?” “对,小厮也没带。”庄炎道,“他家本就人口不多,他夫人近来身体不适,似是又有了身孕,卢氏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妇人忙着照顾孕妇和孩子。那小厮,平时是贴身服侍他的,难得闲在家里一天,说是帮着做些重活儿,就没带出来。” 宣睦想了想,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这个人堪称完人啊,素日里兢兢业业往返衙门当值,家中也井井有条,一派和气。” 这话听着,怎么都有几分阴阳怪气。 不等庄炎细想,宣睦就摆手示意他下去。 另一边,陶翩然还真当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虞瑾这了,风风火火便赶了来。 虞瑾没绕弯子,将听到的消息和自家人的猜测如实相告。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对你父亲也仅是怀疑,毕竟我的手里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这件事兹事体大,你回去同你母亲说一声,要怎么做……请她拿主意吧。”虞瑾只给出客观分析。 陶翩然觉得自己该愤怒,该伤心。 可—— 生死大事面前,她发现自己既骂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之后,只木然点点头,浑浑噩噩又回去了。 虞瑾没再管她,只叫石燕稍微注意一下陶家后续的动静,毕竟陶天然还没赶回来,这么大的事,总要等他回来,宣葵瑛才好拿主意。 宣屏那边,也是出奇的安静。 虞瑾闲来无事,便仔细准备起月中去镇国寺上香要带的一应物品。 十四一早,一家子女眷照常准备出门,结果—— 出门下台阶时,华氏不小心扭了脚,当即便站不住了。 “今日这兆头不大好,要么就先别出门了,叫陈伯跑一趟。”华氏当时就心里直打鼓。 虞瑾坚持:“还是我去一趟吧,前面两个月,我不在京城,是该去给祖父的长明灯添香油的。” 华氏拦不住,最后,便是虞瑾一人去的。 同往常一样,十四在寺中住一晚,十五早起上香之后下山回城。 只是白日里晴好的天气,夜里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第162章 不怕你大哥找你算账? 虞瑾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借阅的佛学典籍。 石竹和石燕,披着蓑衣、打着伞,顶风冒雨拎着食盒从外进来。 “这时节,按理说应该落雪了啊,这雨下的,真烦人!”石竹放下食盒,拎着蓑衣到门口抖落雨水,一边大声抱怨。 虞瑾起身,拿了几块干爽布巾递给两人:“赶紧擦擦,别着凉。衣裳湿了没?湿了就换掉?” 两人接过布巾,仔细擦了头和脸,又将被沾湿的外衫脱下换掉。 食盒里只有三碗粥和几样素斋,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之欲,说实话…… 镇国寺虽为国寺,这寺内斋饭的口味也不怎么好。 石燕先收拾好,自内间出来,比划了两下。 “炭盆?”虞瑾笑道,“不用了,多盖床被子将就一晚就是。石竹好了么?先用饭,都有些凉了。” 京城的达官显贵,经常来镇国寺礼佛烧香,这边专门修建了一些高规格的禅房。 虞瑾主仆住的,是一个独立小院,院子不大,但是很好的跟外人隔绝开。 并且,男女有别,护卫和小厮车夫那些人,则是另有住处。 石竹也很快收拾好,跑出来。 主仆三人简单用了素斋,风雨交加的夜里,不能出去散步消食,便早早洗漱休息。 睡前,石燕将各处门窗都仔细检查过一遍,确定没有疏漏,方才进屋。 这屋子里,盘的是火炕,地方很大,主仆三人睡在一处。 每人裹着一个被窝,和衣而睡。 不多时,裹成蚕蛹的石竹就发出细微鼾声。 屋子里留着一盏油灯,似乎是灯油的品质不太好,外面风雨声呼啸,这灯火也明明明,闪烁得厉害。 二更过后,除了僧侣居住的个别禅房,山上灯火陆续熄灭。 雨势似乎更大,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 于是,窗闩被刀尖挑动,发出的杂音便被完美掩盖。 撬窗的人,手法娴熟,只片刻,窗闩已经脱落。 声响不算大。 “酱肘子!嘿嘿!”睡梦中的石竹嘤咛一声,卷着被子翻身,继续睡。 随后,窗户打开。 窗外利落跳进来一个蒙面汉子。 他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动作却轻巧灵活,明显是个练家子。 虽然用布巾遮挡住面部,他进来第一时间还是捂住口鼻,一把扫灭桌上火苗晃动的油灯。 房中只有三个小姑娘,他只看一眼,就快走去外间开了门。 后窗没关,两边冷风对流一吹,便将屋里灯油味冲了个干净。 外面又进来三人,几人手脚麻利,将火炕上睡死的主仆三个直接一扛。 门窗关好,桌上的油灯顺走,随手放下另外准备的一个一模一样的。 因为是提前踩过点,又做了全套规划布属,一行人雷厉风行,来去匆匆,连隔壁院里的香客都没惊动分毫,虞瑾这边已经人去屋空。 自后山门出寺,把人塞进马车,趁夜色快速下山。 全程,几人都保持沉默。 马车下了山,沿着山脚下走了一段,又转道向西。 再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一座庄子门口。 几人跳下车,勿须敲门,有一人三两下跳上院墙,进里边开门。 几人配合默契,又将虞瑾主仆三人扛下车,穿过两道院门,进到内院事先准备的一间厢房,把人轻轻放在地上。 “去,请小姐过来。”领头之人低声催促。 “好!”一个汉子答应着,刚要转身出去,宣屏已然当先一步跨了进来。 她披一件白色狐狸毛边的厚斗篷,绿绮双手很用力的握着一柄大伞,给她遮挡风雨。 宣屏戴着面纱,脸部缺陷完全遮掩,乍一看,只觉这姑娘必定纯真美好的不像话。 “六小姐!”几个汉子恭敬行礼,“您要的人,小的们给绑来了。”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他们摸进佛门清净之地绑走了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虽然自家门第更高一层,几人去做这样的事,心里多少不踏实。 宣屏眼底毫无情绪,她指着石燕两人:“这两个贱婢,带出去处理了。” “啊?” 几人忍不住想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怔愣片刻,还是领头那人大着胆子确认:“六小姐您说的处理是……” 宣屏目光已经一瞬不瞬定格在虞瑾脸上了,她不耐烦:“是听不懂人话吗?叫死人不说话,你们才能活,难道留着她们,等她们醒来后去报官吗?” 一直以娇弱善良面目示人的六姑娘,怎么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这两个小的,虽是丫鬟,那也是宣宁侯府的丫鬟。 “六小姐!”几人齐齐一个激灵,都不免有些慌乱,“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您不是说只是‘请’虞大小姐过来说说话吗?” 宣屏盯着虞瑾那张脸,脑海中全是数日前她靠在宣睦怀里,恶意满满挑衅自己的模样。 她胸腔中,血液沸腾,仿佛报复的快感已经提前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时候,她完全无暇理会几个狗奴才,见他们还婆婆妈妈,终是目色一厉,警告道:“到这份上,还装什么糊涂?请和绑,你们分不清吗?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被你们深夜掳走,一旦叫她活着回去,你们全都得死!”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六姑娘忽悠他们去绑人时,不是这么说的。 几人后怕不已,可是木已成舟。 对视一眼,索性心一横,上前重新扛起石燕两人,大步出去。 有时候,恶念生起,堕入深渊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几人才扛着人走出屋子,就有人蠢蠢欲动起来:“这两个小丫头,长得也不错,别浪费了,送她们上路之前,咱们兄弟先快活快活?” 声音不大不小,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绿绮白着脸,茫然站着。 她下意识去看宣屏,盼着宣屏能阻止。 在她浅薄的认知里,死亡和受辱,完全是两回事。 折金钗 第153节 她似乎已经适应了宣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蛇蝎美人这回事,可是同为女子,清白意味着什么,宣屏怎会不知? 然则,她终究还是想多了。 宣屏听见那些人的话,绿绮甚至瞧见她唇角愉悦勾起了一个弧度。 有那么一瞬间,绿绮险些尖叫发疯。 她也想要逃离,可是不敢,只是脚步一点一点后挪,紧贴靠在了墙壁上,眼睁睁看着宣屏行凶。 宣屏走到虞瑾面前,扯开裹着虞瑾的棉被,然后拿过一条绳索,将对方手脚分别绑住。 随即,她自袖中抽出一把小刀。 利刃上映出她眸底兴奋又满是恶意的光彩,刀尖抵上虞瑾脸颊。 就在绿绮以为她是要将虞瑾毁容时,那刀尖却骤然下移。 下一刻,在宣屏试挑开虞瑾领口时,一直闭目“沉睡”的虞瑾,猝然睁眼。 她的眸底一片清明,唇角含笑:“你就只敢做这种背地里的小动作吗?” 宣屏骤然一惊,手上一抖,虞瑾锁骨处微微刺疼,被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怎么会?”宣屏猛然抬头,对上她视线。 仇人见面,她眼底迅速弥漫一片血色。 虞瑾不再拿“毁容”二字激她,以宣屏的疯劲儿,又正在恨她入骨的时候,她再火上浇油,对方是真有可能在她脸上划几道。 “没什么,就是昨晚的灯油味道太难闻了,宣六姑娘你知道,我舅公医术尚可,我身上寻常是会带一些提神醒脑的药丸和香丸,以备不时之需的。”虞瑾解释。 她语气平和,神情泰然自若,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蠢货!”宣屏神情惊疑不定,随即冷笑:“既然没被我迷晕,你不趁着寺庙里人多喊救命?” 虞瑾笑道:“我这个人,不太愿意辜负旁人的辛苦,就想跟着过来看看,究竟何人这般对我费心思。” 宣屏觉得她有病,简直就是狂妄自大过头了。 她刀锋再次贴上虞瑾脸颊:“既然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这样的夜里,刀锋格外冰冷。 虞瑾虽然不怕,肌肤上还是被那寒意激出本能的战栗。 “你要杀了我?”虞瑾脸上依旧不见慌乱,反而有些惋惜的轻轻摇头:“除非你想给我陪葬。” 宣屏面露不解。 虞瑾转头看着外面恶劣的天气,好心替她答疑解惑:“你选错日子动手了,今夜这样的天气,方才过来这一路的车辙马蹄印都会清晰留下。” “明日一早,只要我不在大雄宝殿出现,寺内就会惊动,然后他们就会直接顺着车辙找过来了。” “届时,你是解释不清楚的。” 宣屏一愣。 夜里下了雨,她还觉得是好事,因为天气恶劣,入夜后,寺里的人没法在外面闲逛,还会早早歇息,更方便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掳人。 她一直沾沾自喜,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 压根没想过,反而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罪证。 她提前知道虞家的人每月十五都会来镇国寺上香,为了避免嫌疑,还特意提前几日就来了自家庄子上小住。 她不想死,给虞瑾陪葬吗?虞瑾还不值得她与之同归于尽! 宣屏脑中思绪非转,然后就恶劣的笑了。 “谁说我要杀你了?我就是请你过来,一起说说话。”她手中刀尖,再次挑向虞瑾领口,凑近对方面前,想要近距离捕捉虞瑾眼中的惶恐和悔恨。 她目光瞥向虞瑾领口处那一片肌肤,眼神却先不可自控的恶毒起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叫你知道挑衅我的下场,伤口都藏在衣服底下,有本事你就去官府,脱了衣服告发我!” 说着,她就自得又嘲讽的大笑起来:“就算你不要脸面,豁出去要与我同归于尽,谁又能证明这些伤是我弄的?” 虞瑾闭了闭眼,心底因为仇恨而滋生蛰伏的那条毒蛇,却于黑暗中猛然张开了冰冷的竖瞳。 原来如此—— 果然,前世今生,这这位宣六小姐都不曾变过。 前世,她就是抱着这样恶劣的心思,折磨害死了虞琢! 虞瑾唇角的笑,比她还恶劣几分,也是瞧着她,眼底浮现更加刻骨的恶意:“宣世子知道的,你动我一下试试?不怕你大哥找你算账?” 宣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们!”她不可置信,“不可能!我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是你这贱人胡说八道!” 虽然她认定是虞瑾勾引了宣睦,两人之间有些暧昧,却当真没想到虞瑾一个大家闺秀,居然敢做出与男人无媒苟合的事来。 嫉妒和仇恨,像是野火。 “你下贱!”宣屏低吼一声,举起小刀就朝虞瑾脖颈狠狠扎下。 第163章 诛心 宣屏发了狂,下手极狠。 眼看就要见血封喉,立在墙根底下的绿绮一声尖叫。 可宣屏再狠,本质上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柔弱闺秀。 虞瑾既是刻意激怒她,便早有防备。 她只往旁侧一偏头,宣屏收势不住,又盛怒之下用了大力,小刀扎在虞瑾背后柱子上。 她想要拔出再刺,却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小刀拔下。 这一刻,她不管不顾,就只想要虞瑾去死! 无计可施之下,气急败坏扭头冲绿绮喊:“再去给我找把刀来,我要杀了这贱人!” 然则,绿绮一声尖叫过后,人已经晕死过去,身下一片水渍。 “废物!贱人!”宣屏叫骂着,自己爬起来。 她想要出去找刀,又似乎有些等不及,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一圈…… 然后,就看捆住虞瑾双手的绳子已经断裂。 虞瑾反手拔下柱子上的小刀,从容又割开脚踝绑着的绳索。 “你!来人!”宣屏意识到不对,扭头就跑。 虞瑾动作比她迅捷太多,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薅住她的长发。 宣屏的“救命”卡在喉咙,头发被撕扯着,五官都扭曲了。 她甚至顾不上去抓挠虞瑾,只拼命抱头,试图护住头皮。 虞瑾将她甩到墙角,欺身而上,小刀抵在她颈边。 宣屏自然也是怕死的,紧张想要吞咽唾沫,却又生怕被小刀伤到,便生生忍着。 虞瑾面无表情,凝视她眼底的仓惶与恐惧:“在运河上买凶杀人,你都没能奈何我,还敢跟我玩这种把戏?宣六姑娘,你真当我虞瑾是这么好杀的吗?” 宣屏看她没对自己下手,就猜她是有所顾虑。 心头微微一松,她便没那么怕了:“反正你也不敢动我,我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你要伤了我,你也脱不了身。” 她刻意没敢提石燕两人被带走的事,怕刺激到虞瑾。 虞瑾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也佯装不知。 她只问:“上回利用陶翩然的婚事做局,你就想杀我了,为什么?” 宣屏眼睛一直瞄着门外,为拖延时间,她决定同虞瑾周旋:“我本来只想杀陶翩然的,是你自己送上门,谁叫你和那个景少澜多管闲事,挡了我的路!” 虞瑾再问:“你恨陶翩然?为什么?” 宣屏现在认定虞瑾已经和宣睦之间有了夫妻之实,崩溃之余,压根无从掩藏心思。 她咬牙切齿:“是她自不量力,居然胆敢肖想我大哥,起初我也没想将她置之死地,只想教训一下她。是你们……是你和景少澜多管闲事,害的她!” 为了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她越说越顺,又嘲讽起来:“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是我那四姑丈,陶翩然的亲生父亲配合我一起做的。你跟她关系不错吧,回头不妨告诉她,别让她一直蒙在鼓里,糊里糊涂的。” 她既然不好过,就也不想叫旁人好过。 垫背的人,能多拉一个是一个。 虞瑾一眼看穿她心思,只觉得这宣屏是当真无药可救了。 但她目标明确,并不跟着对方思路走,她只问:“所以,你这次对我下手,也是因为宣世子?” 提起宣睦,宣屏眼底的情绪,再度暴露无遗。 可是,有些话,她还是克制着,知道不能亲口承认。 虞瑾见她咬牙不说话,就笑了:“说起来,我好像还应该多谢你的成全,若不是你在运河上设伏害我,叫我阴差阳错流落韶州,我与宣世子……” “你闭嘴闭嘴闭嘴!”宣屏忍无可忍,暴躁的大嚷大叫,“你和陶翩然,你们都是异想天开的贱人,你们没有一个配得上我大哥!” “没有我们,也还会有别人,宣世子迟早都会娶妻生子。”虞瑾好整以暇,“而且……他是你兄长,即使他以后妻妾成群,总归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样的道理,如何需要旁人来说? 宣屏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可一旦事情发生,发现有人想要染指宣睦,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看着宣屏不断变化的扭曲神色,虞瑾再接再厉:“宣世子是你兄长,你却容不下任何恋慕他的女子?”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配!”宣屏下意识反驳。 以前,陶翩然只是单恋宣睦,她还能伪装,勉强控制情绪。 这几日,受了虞瑾当面的刺激,她发现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失控。 但她又不想暴露自己不为人知的心思,故而欲盖弥彰:“对!是你们都配不上我大哥!” 虞瑾嘲讽道:“我们都不配?那谁才配?你么?” 说着,刀尖挑开她面纱,将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 折金钗 第154节 宣屏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先就慌张捂住伤疤。 若在以前,她的确认为这世上只有她才是配得上宣睦的,可自从她的脸毁了…… 宣屏的眼神,渐渐从崩溃转为绝望,就在她拼命试图隐藏时,门口不断灌进来的冷风突然被什么挡住。 宣屏若有所感,一手捂着脸,缓慢转头去看。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身玄衣,身姿利落挺拔的宣睦。 他面上是惯有的冷淡表情……也不能说惯有,最起码前几天他在花园里和虞瑾“私会”时,是有些不一样的。 宣屏努力睁大了眼睛,她试图自欺欺人,当成自己眼花。 可是那个人的模样,对她来说刻骨铭心,她又怎么可能认错? 她突然意识到—— 方才虞瑾一再的言语引诱,是在对她设套! 她在虞瑾面前,尚且三缄其口,不敢承认的心思,如今就这样败露在宣睦面前。 “啊……”宣屏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就朝虞瑾抓去,“虞瑾,你陷害我!” 虞瑾虽是背对着门口,但她清楚,一定是宣睦到了。 她同时也在随时防备宣屏失控,刚要侧身躲避,就被人扣住肩膀,一下子从地上拽起。 下一刻,宣睦的厚实毛皮斗篷,罩在她肩头。 虞瑾尚未抬头去看他表情,斗篷底下,手掌就被他的大手捉住,攥紧在掌心。 然后,他牵着她,大步走了出去。 宣屏一下扑空,狼狈摔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宣睦将虞瑾护在身侧,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她脑中一片空白,随后嗡嗡作响。 这层窗户纸,她以为能当成一个人的秘密,守住一辈子的,就这样被虞瑾当着宣睦的面撕开了?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去面对宣睦? 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乡下地方,屋子里的地也只是泥地,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嫡女,就这样趴伏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灵魂仿佛被抽走,不知所措。 庄林和庄炎,两尊门神一样,在狭窄的屋门口站着,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这个英国公府,还能再更烂一点吗? 宣睦一语不发,拉着虞瑾往前院走。 贾肆带着另外几名精锐护卫,包括石竹石燕和被拿下的那几个国公府护卫,都等在前院。 “世子!” “姑娘!” 见着两人出来,众人连忙见礼。 然则宣睦寒着一张脸,一语不发的样子,属实有些吓人了。 他带着虞瑾,目不斜视,径自走出庄子。 将她扶上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就往镇国寺方向赶回去。 石燕等人随后追出大门,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 坐在马背上,北风吹拂脸颊,刀子一般,割得有点疼。 宣睦全程没叫虞瑾有机会看到他的脸,但虞瑾能够感觉到,他情绪不佳。 试想,一个向来磊落之人,骤然发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龌龊心思…… 堪称奇耻大辱了吧! 虞瑾知道自己这次做得过分了,心虚之余,就忍着没吭声。 走了好一段路,她身上被整张皮裘斗篷裹着,半点不觉得冷,脸上难受,她才后知后觉,身上穿的是宣睦的斗篷。 “那个……夜风有点凉,你……” 话音未落,宣睦便扶起兜帽,将她大半张脸孔也一并挡住。 虞瑾只得又闭了嘴。 回到山上,宣睦显然知道她住的哪个院子,将她扶下马背,又拉着手腕将她直接送了回去。 屋子里的灯,虞瑾被带走时就已经熄了。 此刻黎明时分,里面一片墨色。 宣睦转身阖上门,单手压在门板上,站住不动。 “你早知道,今晚我会亲自来?”他问,语气笃定,不等虞瑾回答,又兀自了然:“你故意的?” 虞瑾抿了抿唇,无言以对。 为了给宣屏致命一击,她就是算准了宣睦会亲自来,所以故意刺激宣屏,说那些话给宣睦听的。 第164章 以后,不用再见了! 前世,宣屏到死,都死守着自己对兄长的这份龌龊心思。 可见,这个秘密对她而言,比命都重要。 宣屏这样的人,没有底线,就等于没有弱点。 虞瑾既然摸到了这个唯一的突破口,自然—— 就要往她最痛处踩! 若不是为了顾及宣睦的脸面,她会换个场合,制造比今夜更盛大的场面,看看宣屏在千夫所指的境遇下,会不会直接羞愧崩溃到自我了结。 “这件事,你知道了也不是坏事。”暗暗深吸一口气,虞瑾坦然,实事求是。 就宣家那一家子,怕是往死里扒拉,都扒拉不出一个对宣睦没有算计的。 宣屏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能一直不被发现还好,否则那一大家子,无论谁捉住这个把柄,都有可能利用起来,背后捅上宣睦一刀。 当然,前世,这样的事情并不曾发生。 宣睦默了默,再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也没有很久。”虞瑾实话实说,“她一而再的针对陶翩然时,我还只是觉得她有些极端和过分偏激了,直到前些天英国公府的家宴,误会你我之间有私时,她看我的眼神和随时失控的态度,都叫我生疑,所以……” “所以,那天在水塘边,你误导我配合你演戏,最直接的目的便是要试探这件事?”宣睦接过话茬。 虞瑾不言,算是默认。 前世,宣屏连杀人罪都供认不讳,虞瑾虽然觉得她心思过于偏激恶毒,也当真信了她在公堂上给出的说法,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哥哥太优秀,认为虞琢是高攀,配不上她哥,这才起了歹念。 毕竟—— 她连死罪都认了,又有什么别的内情是不能说的呢? 今生,虞瑾也是一开始就被困在这个既定的逻辑中,并没有往歪了想。 直至最近…… “呵!”宣睦短促又自嘲的笑了声,“那天的试探过后,你心里其实就已经笃定了。所以你当机立断,给我和她,设了今夜这么一个局?” 他的语气始终冷静克制,虞瑾却不难听出里面压抑的怒意。 虞瑾其实可以矢口否认,一口咬定当时自己也没太想清楚,毕竟这件事属实超出了常人认知。 可是,和宣睦这样的聪明人玩这样的心眼,就纯属自欺欺人了。 “是!”虞瑾承认,“我早就说过了,对她,我觉得单纯一死,太便宜她了。既然叫我拿到了把柄,我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杀人诛心,我要她心底坚守的防线,彻底崩塌,生不如死!” 就算宣屏心理强大,不顾廉耻,之后还能不要脸的继续苟活…… 时时刻刻都在宣睦面前抬不起头的日子,也会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折磨她。 所谓凌虐,和千刀万剐,施加在精神上,会比在身体上更痛苦! 她甚至不介意叫宣屏再活一阵子,如此,方能偿还她前世对虞琢所做的! 整个空间,寂静黑暗连成一片。 虞瑾言语中的刻薄与恶意,裹挟着愤怒,也几乎都是藏不住的。 宣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这种坚定与决绝,却叫他心里有些恼火。 “好一个杀人诛心!”他依旧强压着脾气,一字一句质问:“这么一件龌龊的丑事,当着我的面扒出来,你以为羞辱的只是宣屏一个人吗?” 宣屏的品行不好,小小年纪时就表现出来了。 宣睦小的时候,姜氏将他用做拿捏男人的工具,但凡是宣杨心思有所游离或是夫妻两人闹了矛盾,姜氏会教他去宣杨那里卖惨、痴缠,他性子倔,不愿意,姜氏就给他吹冷风,或是泡冷水,折腾病了,再哭哭啼啼把宣杨骗过来。 然后,两人拉拉扯扯一番,就会重归于好。 这些事,只发生在他五岁以前,姜氏以为他小,不会记得,后面等他长大些,她便不再这么做了。 而事实上,宣睦早慧,对那些事一直都有印象。 后来他逐渐长大,不能再利用了,刚好又有了宣屏,姜氏故技重施,又将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手段如法炮制,用在宣屏身上。 他也曾试图保护这个妹妹的,可宣屏出生时,他已经七岁,男女七岁不同席,姜氏也没心思教养他,便早早给他分了院子,不让他经常往东苑跑。 再到后来,宣屏逐渐长大一些,他就发现这个妹妹已经被姜氏带歪了。 小小年纪,就会帮着姜氏一起争宠,拿捏宣杨,甚至她还会主动积极的配合姜氏,都不用姜氏在她身上用苦肉计。 宣睦也试过给她讲道理,可是她受姜氏的荼毒太深,又从跟着姜氏学来的手段中尝到过甜头,完全掰不回来。 折金钗 第155节 更有甚者,宣睦还发现,这个妹妹较之姜氏,更是青出于蓝。 姜氏只是单纯的又蠢又作,宣屏则是伪装的做作底下,生了一颗恶毒的心,四五岁时,为了小孩子之间的争宠,就会诬陷二房同龄的女孩子们。 这一家子,从根本上就是烂掉的。 自那以后,宣睦就直接和那一家三口都疏远了。 他们一家三口,互相做戏、争宠、夺权,他只在自己的小院里,刻苦读书,盼着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待他长大,就能独立出来,脱离这不正常的一家子。 所以,他对宣屏,是真没什么兄妹感情,也一直承认宣屏心思阴暗不正常。 可同样的—— 他也从未想过,宣屏会对自己生出别样的感情来。 毕竟,宣屏从小就是两幅面孔,在自己这个不算熟悉的大哥面前表现乖巧,背地里却阴狠使坏,就是她的常态。 虞瑾理亏。 她也多少料到,今日这事会不太容易收场。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虞瑾更是坦然。 “就当是我不讲道义,为一己之私,利用了宣世子一回吧。”她缓慢吐出一口浊气,迅速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在韶州街头,若不是我随机应变的配合你演戏,宣世子那趟差事也办不了那么顺利。就当是我挟恩图报,自作主张用这件损你颜面的事,强迫你还了那次的人情。” 虞瑾说着,解下身上披着的斗篷,扔还给他。 黑暗中,虽然视物不便,那么大一件斗篷抛过来,宣睦还是看得见的。 只是,他没接。 厚重的斗篷,落在地上。 山上的禅房,冬日的夜里空置个把时辰,是很有些寒气的。 虞瑾裹着毛皮斗篷时不觉得,这衣裳一脱,只觉寒气逼人,手臂上瞬时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双手抱臂,搓了搓,转身要摸索去里屋,找自己的斗篷。 身后的斗篷落地,声响明显。 虞瑾有些意外,回头。 “你要跟我算账?是所有的账都能一笔一笔算清楚的吗?”宣睦的声音在黑暗里再度悠悠响起,裹挟着雷霆之势,掷地有声,“你不是料事如神吗?不是能步步为营的安排布局吗?那你倒是说明白——为什么你会笃定,今夜我就一定会亲自过来?” 虞瑾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些话,她没想过要挑明的。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韶州之后,她与宣睦之间是有着那么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小暧昧的。 她能感觉得到,宣睦对她,约莫是有一些好感和兴趣的。 因为两人相处默契,行为逻辑又往往比较合拍,相处得舒服,她也就暂时默许了这个相处距离。 今夜,如若只是为抓宣屏一个现行,宣睦不一定有兴趣亲自来,毕竟他对宣屏的事没那么在意。 但是在她明确表示,要以身涉险,去和宣屏过招的情况下—— 宣睦就一定会亲自过来。 所以,严格说来,是她利用了他! 利用的不仅是他这个人,还是这一两个月,两人之间互相交付的那部分信任和感情。 宣睦这样的人,天生对人就带着距离感,这样的一场利用,与背叛无异。 虞瑾依旧还是可以圆滑狡辩一下的,可是…… 她没有。 见她沉默,宣睦当场险些被她气笑了。 他就知道! 以她的敏锐和聪慧,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某些言语行为都已越界? 她甚至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又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 在她想要背叛利用的时候,就是可以毫不犹豫往他背后插上一刀。 在她眼里,他似乎连个伙伴都算不上。 至少—— 她都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去背刺陶翩然。 “你是真不顾我死活是吗?”宣睦心绪难平,越想越气:“万一今夜我突发奇想,带上英国公府的其他人,甚至叫上京兆府尹一同前来,你有想过今日之后我的处境吗?” 明明那些暧昧都不是错觉,也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结果真遇上事儿了,别说和陶翩然坐一桌,他甚至只配和宣屏一起蹲到桌子底下?! 虞瑾听着他这类似抱怨的语气,便知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 “如果你需要,那么我道歉。”虞瑾当机立断,再把话题硬拉回去,“你我第一次私下见面,我就说过,我与宣六小姐之间有过节,我以为你应该早有准备的。既然宣世子接受不了,那么你我之间,今日两清,以后可以不用再见了。” 宣睦:……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倒打一耙,还真就非得逼他和宣屏去坐一桌了是吧? 合着他被利用被背刺了,就不配要个说法了? 虞瑾语气决绝,明显不是什么欲擒故纵。 宣睦正在气头上。 两人于黑暗中无声对峙,最终,宣睦什么也没再说,弯身捡起地上的斗篷,推门走了出去。 第165章 灯火阑珊处,有情敌。 房门打开,又快速关上。 外面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的脚步声又快又急。 虞瑾站了片刻,就回里屋,爬上火炕去摸斗篷。 石燕和石竹是紧随其后回来的,知道宣睦在屋里,虽然奇怪俩人谈话为啥不点灯,却都识趣躲在小院的另一间厢房里避风。 宣睦一走,两人赶紧跑进正房。 “姑娘?”石竹叫了一声。 石燕掏出火折子,听见里屋窸窸窣窣的动静,举着进去。 就看虞瑾跪着到处翻找,火光一亮,她连忙一把抓过斗篷,裹在身上:“真冷。” 石燕:…… 石燕转身,先去把油灯点上。 石竹托腮趴在炕沿上,眨巴着眼睛好奇发问:“姑娘,您和宣世子吵架啦?刚才他走时,脸色可吓人。” 虞瑾仔细想了想:“没吵。” 大概是宣睦单方面想吵,她没接茬,这就不算吵。 “哦!那他大概是被他妹妹气着了。” 石燕同样扯过她和石竹的斗篷,各自披上保暖。 虞瑾盯着桌上油灯,随口问道:“庄子那边后续怎么样了?” “宣世子的人留在那边,我和石燕姐姐追着您直接回来了。”石竹道,“要不……奴婢再过去盯着打听一下?” “不用了。”虞瑾制止,看了眼外面天色,“天就快亮了,收拾准备一下,等天亮,我们上了香就回去,回去晚了,家里二婶他们该担心了。” 两人应声,去外屋收拾。 虞瑾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不多时,石燕就神色略有复杂的又握着一个青花小瓷瓶进来。 伸手,递到虞瑾面前。 虞瑾狐疑看着,没接:“是什么?” 石燕指了指她领口,虞瑾下意识伸手去摸。 微微有点刺疼,她若有所感,指甲刮掉一点血痂。 虞瑾一时微怔。 石竹扒着门框探头进来:“刚才开门,放在门口的,应该是宣世子又刻意回来送的。奇怪,他回来送药就敲门啊,难不成是担心咱们睡着了?” 虞瑾颈边的那个伤口,极其细小,自己出了一点血就自动结痂了,她自己甚至都忘了。 虞瑾没说话,接过瓷瓶:“去忙吧。” 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另一边,宣睦打马下山,还没等回到庄子,迎面就看贾肆找了过来。 “怎么?”宣睦立刻警觉。 贾肆抹了把额头的汗,利落调转方向,追着宣睦边走边说:“大夫人找来了,正在庄子上闹,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和包括曾御史夫人在内的三位夫人。庄林他们不敢强行阻拦,只推说叫她等您过来见上一面再说。” “夜里城门关闭,她们怎么赶在这个时辰来的?”宣睦眉头微蹙。 贾肆道:“说是几位夫人相约在一个汤泉庄子上泡温泉,昨日傍晚出的城,结果半夜大夫人梦魇,担心六姑娘生病,连夜赶过来了。” 说什么梦魇,宣睦是根本不信的。 再说到洗汤池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就赶在昨天出来了? 应该又是宣屏玩的把戏。 宣睦没多说,马不停蹄赶了回去。 折金钗 第156节 刚进后院,就听见姜氏的啜泣声:“你说说你,这还不如在家里呆着,出来这才几天,说是养病,反而直接病倒了。” 几位夫人,都坐在旁边陪着,偶尔说一两句关心的话。 事实上,姜氏的做派,不招人待见,往年那些夫人们并不十分愿意与她结交,最近情况好转,还是因为宣睦回京,有些人家就想着借后宅女子的关系,适当拉近一些关系。 宣屏此时已经被安顿在了床上,宣睦没进那屋子,只在外面叫了声:“母亲。” 床上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宣屏,顿时脊背一僵。 此时此刻,她无法面对宣睦,又唯恐宣睦当面质问,整个人都开始紧张,手指揪着被子,眼神乱瞟。 “你妹妹染了风寒,你不给她请大夫,也不张罗连夜带她回京医治……有你这么当兄长的吗?”姜氏等了片刻,没见宣睦进来,这才抱怨着从屋里走了出来。 宣睦面无表情:“连夜带她回京?入夜之后,除非有十万火急的战报和奏折入京,否则私开城门,以谋逆罪论处。这是陛下亲下的谕旨,母亲是想挑战一下皇权君威不成?” 他心里有火也有气,没法对着虞瑾发。 姜氏这话,无非是想在几位夫人面前,彰显一下自家儿子的地位能耐,就刚好撞上了。 儿子没给她留面子,这话又是极重,姜氏脸色顿时煞白:“你……” “我知道母亲您是关心则乱,但说话也要注意分寸。”宣睦也不想被她连累,又兀自把话圆回来,“省得被有心人士抓住话柄,连累全家。” 姜氏已经多少年没正经和儿子说话了,这连续两次,宣睦都没给她留面子。 她也怕继续在外人面前丢脸,便就讷讷不言,只顾抹泪。 宣睦不耐烦看着母女俩演戏,只道:“既然母亲到了,我还有公务,就先行回城了。” 话落,守在院子内外的一干护卫,立刻便撤了。 姜氏绞着帕子,想拦,又知道拦了还不如不拦,只能不甘心的目送他来去匆匆,又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子里的三位夫人,都是人精。 瞧他母子二人之间的氛围…… 虽然庄林当时的说法是,宣睦昨日出城狩猎,耽误了行程,后半夜想来自家庄子歇脚,发现宣屏病了,就想等天亮带她一起回城医治,可他但凡真的关心这个亲妹妹,方才也不该不进屋来看一眼。 几人心里有数,然后便以不打扰病人休息为由,找借口先走了。 姜氏不好阻拦,送走几人,回到屋里就冲宣屏沉了脸:“怎么回事?” 宣屏习惯性眼泪吧嗒吧嗒掉:“母亲,大哥真被那个虞瑾勾了魂,我本来找你借人手,就只想把虞瑾请来警告敲打一下她。” “谁知道……大哥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将您的人都拿下带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个虞瑾,还当面颠倒黑白,现在大哥都恼了我了。” “母亲,您知道的,咱们和虞家不能结亲的,否则……” 宣屏自知她如何解释,宣睦都不会信,但忽悠姜氏,还是一忽悠一个准的。 她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保命,那就一定要先拿下姜氏,叫姜氏为她保驾护航。 她正哭着,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宣睦去而复返,庄林等人押着昨夜那几个掳人的护卫,势如破竹,冲了进来,将人按倒在地。 “你……你不是走了吗?”姜氏被吓一跳,蹭的站起。 “说话!六姑娘昨夜都叫你们干什么了?”庄林一脚踩在一个护卫脸上,将跪着的人直接踩倒在地。 那些人,昨夜扛着石竹二人,才出院子,就遭遇了宣睦的人。 然后,两招之内,就被按下了。 几人直接放弃挣扎:“六小姐诓骗我们去将虞大小姐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掳来,我们掳了人,她却说要杀人灭口,还要我们毁尸灭迹,否则我们都别想活!” 姜氏压根不相信,自己柔柔弱弱的女儿会做这种事。 她反应好半天,才打了个寒颤,仓促回头看宣屏。 宣屏哭着拼命摇头,努力回避宣睦的视线:“母亲,我没有……您知道我的!” 当着宣睦的面,她就不敢再诋毁虞瑾,说些宣睦色令智昏的话了。 然则,她只这么一哭,也已足够。 姜氏立刻挺身而出,指着宣睦斥责:“你是疯了不成?为了维护一个外人,什么罪名都往你妹妹身上栽,你这是要逼死她吗?我告诉你,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休想,你要动我的屏姐儿,就先把我……” 宣睦早有预料,姜氏一定会拿命威胁,来保宣屏。 而这个人,是他母亲。 孝道二字压下来,他还真奈何不了。 所以,宣睦不等他说完,抽出一个护卫的佩刀。 手起刀落,那四人齐齐倒地。 这屋子不大,姜氏就站在面前,血线飞溅,糊了姜氏一身一脸。 姜氏眼睛瞪得老大,感受着温热的血水自眼睑落下。 宣睦面无表情,他眼角一点余光都没分给宣屏,生怕被对方亵渎一般,只对姜氏道:“您要纵容维护她,尽管出人出力,只许别被我抓个现行,否则……” 榜样就在眼前,他没再多说,再度扬长而去。 他是没法动姜氏,切断她们的爪牙,还不是轻而易举。 姜氏僵立在原地,怔愣着,宣睦离去好一会儿,她方才一声尖叫,顶着满脸血,晕倒在地。 宣屏坐在床上。 她的被褥上和身上,也被溅上大片鲜血。 她倒是不怕这个,只是再次鲜明感知到宣睦对虞瑾的维护,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如野火曼延。 东苑死了四名精锐护卫,消息自然瞒不过掌家的国公夫人。 姜氏是昏昏沉沉被抬着回来的,回家之后,继续卧床养病。 国公夫人派人来问,正在侍疾的宣屏谎话张口就来:“他们护卫不利,玩忽职守,路上惊了马,把母亲都吓病了,母亲一怒之下处置了。” 不是她不想继续在国公夫人面前上虞瑾的眼药,而是目前她最想做的,就是要挽回自己在宣睦面前的形象,她不能再拉仇恨了。 国公夫人听了田嬷嬷回禀,一声冷笑:“姜氏?她若能有这个魄力,还至于被吓病?再去查查。” 宣屏做的事,手脚其实很难收拾干净。 比如,是她带着这几个护卫去的庄子上,姜氏是昨日傍晚莫名其妙突然要出城的,又比如,昨日宣睦也出城,彻夜未归,再加上虞瑾十五那日刚好去了自家庄子附近的镇国寺上香。 还有就是,宣屏的那个丫鬟绿绮,突然疯了。 种种巧合联系在一起,国公夫人便将真相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怪不得那小毒妇对虞家那个丫头那么大恶意,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老太太沉吟。 田嬷嬷恭顺立在旁侧:“两家武将府邸,别说联姻了,就是日常来往都要避嫌,世子和那位虞大姑娘都不是蠢人,会不会是个误会?” 事实上,国公夫人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 但她此时,却有了另一重思路,便顾不上去管宣睦和虞瑾之间究竟怎样。 “梨雪堂里,这几日倒是安静下来了?”她突然发问。 田嬷嬷连忙收摄心神:“是啊,这几日老实的很,对底下人连一次打骂都没有。” “她也是个不中用的!”国公夫人脸上难掩嫌恶,“要指着她有所作为怕是不能,看来得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帮她一把了。” 主仆之间,只需一个眼神的交会,便各自心领神会。 英国公府的事,宣睦没再理会,随后半个月,他直接以休养为名,闭门不出。 庄林等人都不知道那天他送虞瑾回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能明显感知到他情绪不佳,这阵子见到他全部绕道走,也不敢问。 转眼进入十一月。 初二,万寿节。 宣睦定制的华服送过来几天了,他看都没看。 庄林猜他当初只是心血来潮,最终发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穿不出去,是以赴宴这日,就还是找了他以前的衣裳。 宣睦瞥了一眼,直接绕开他,去柜子里翻了一身帝释青的广袖华服,自顾装扮。 果然,这还是不死心呢! 庄林叹一口气,默默把手里衣裳收了。 待到要出门时,他才试探开口:“世子今日要不要坐马车出行?咱家的马车,昨日也打造完毕,送来了。哦,照着虞大小姐那辆的规格打的,或者您今日遇见,可以顺便比较一下,看哪里不合适的,好叫工匠改改?” 台阶递了,您倒是下啊下啊下啊! 宣睦斜睨他一眼,直盯得庄林受不住,跑走去牵马。 打马往皇宫去的路上,宣睦越想越气。 他都当场递了台阶,留金疮药给她了,还不够明显吗?但凡虞瑾叫人捎信道个谢呢? 还真就说不见就不见了? 卸磨杀驴,也不带这么干脆利落的! “咋回事啊?”庄炎一直没太弄懂,自家世子这阵子是在闹哪样。 庄林一筹莫展,直到临近宫门前。 看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庄林一扫路上的萎靡:“没事了!” 庄炎不解,循着他视线去看。 就见灯火阑珊处,一辆极致奢华的马车旁边,站着虞家几位姑娘。 虞瑾正微微仰头,和马车上的人说笑。 那车上,探出半个身子。 紫衣墨发的矜贵少年,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正笑得一脸不值钱,和虞大小姐聊呢。 第166章 你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 折金钗 第157节 “权势富贵养人,这京城的风水真是好哈。”庄炎啧啧称奇,“那是哪家的公子?画里神仙似的,生得真好看啊。” 庄林偷瞄宣睦,有问必答:“那可不就是一等一的富贵风水养出来的?令国公的老来子,这京城里最是肆意风光的贵公子之一了。” “你怎么知道?认识啊?”庄炎头次见识这样贵胄云集的大场面,略显激动,问东问西。 庄林:“嗯,上次回来,在虞大小姐处见过几次。” 庄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怪不得,瞧着他们挺熟悉的样子。” “可不。”庄林一直留了一只眼睛,盯着宣睦的反应,“我记得他当时是想去给虞大小姐当赘婿来着,不过虞大小姐没点头。” 庄炎整一个瞧热闹忘乎所以:“为啥啊?小公子这样貌,娶回家摆着看都不吃亏的。” 庄林深有同感:“这瞧着……别是旧事重提了?” 两人有问有答,聊得热闹。 景少澜提议要去虞家入赘的事,是流落南边时,庄林和陶翩然闲聊,无意中套出来的消息。 当时好不激动,却苦于无人分享。 庄炎对男男女女卿卿我我的事不敏感,纯看热闹:“年初咱们回京时,虞大小姐不是才刚和永平侯府的世子退了亲事?那个当时看着可不靠谱,这个……” 他刚想说,花孔雀似的,看着也不太靠谱…… 然后,说曹操,曹操到。 庄林用手肘撞了他后背一下:“来了。” “谁来了?” 庄炎狐疑扭头,就看永平侯府的马车缓缓驶来。 凌致远和凌木南父子骑着马,护卫着女眷的马车,车马在不远处停下,凌木南下马,亲自搀扶冯氏下车。 “装模作样。”庄炎鄙夷讥讽。 这家伙闹上宣宁侯府退亲时候的嘴脸,可还历历在目呢。 然后,抻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随后马车上也只下来一个凌木秋。 庄炎也拿手肘去撞庄林:“他后来没跟那个什么表妹成婚啊?怎么今日没带来?” “后来好像后悔了?只把人养在外面了。”庄林长长叹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说法,凌木南扶冯氏下车后,虽然搜寻的动作幅度十分克制…… 却分明,很快便精准定位到虞瑾等人所在的方位,隐晦盯着多看了好几眼。 至于为什么能找那么快,那么准? 景少澜太显眼包了! 他家的马车,本就数一数二的华丽,他又不着急下车,顶着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从车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穿得华丽夸张又风骚…… 在人群里,整一个鹤立鸡群。 虞家几个姑娘,也称得上如花似玉,各有千秋了,可是在他这盛世美貌的映衬下,都有几分黯然失色了。 凌致远夫妇,下车就和附近熟悉的人寒暄去了。 “大哥?母亲叫我们过去和图夫人打个招呼。”凌木秋见凌木南站着没动,便轻唤了他一声。 “好。”凌木南飞快收摄心神,挤出一个笑容。 宣睦目光锁定他,对他的印象只有年初他大闹虞府退亲那一次,这会儿宣睦却分明觉得—— 这个人,与数月之前似乎很有些不同了。 气质沉稳内敛,甚至可以说是沧桑了几分。 而,他瞧着虞瑾的眼神,就更不对劲了。 宣睦果断翻身下马,穿过人群,朝虞瑾所在大步行去。 他这段时间,既不上朝,也几乎没有出门应酬,所以,即使有不少人认出他身份,也不相熟,主动打招呼的,他一律含混敷衍过去。 景家的马车那边,景少澜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前阵子,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虞二夫人和陶夫人每天去各大衙门击鼓鸣冤,我还真当你俩出什么事了呢。” “不过你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就敢孤身南下,给陶翩然送嫁?” “这得亏是有惊无险,要不然我看你二叔二婶那架势,能把几个衙门的屋顶都掀了。” “咦?陶翩然呢?她今天不来?” “她那婚事,最后没成是吧?没成好啊,她倒是运气不错的……”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陶翩然了,她这趟受惊不小,又受了打击,回头若是遇见,你莫要当着她的面提起那桩婚事。”虞瑾挑着明面上能说的,随口回应他几句。 “你还真当我是个没脑子的啊……”景少澜不以为然。 正笑嘻嘻说着话,表情突然微微一僵。 虞瑾见他神色有异,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头顶上方,狐疑转头。 宣睦离她太近,她第一眼撞上的就是对方打理板正的几层领口和明显的喉结。 虞瑾本能的后退,再仰头。 宣睦长身而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生人勿近。 只他今日这身装扮…… 虽不似景少澜那般高调夸张,却也多少有几分……额,过于张扬了。 虞瑾从认识他起,他的装束一直都是低调干练的,骤然看他穿成这样,先是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你……” 她觉得,宣睦是不是头次参加这样的场合,过分庄重了? 宣睦看她一副没事人的表情,和对上自己视线的那份坦然,就知道,这些天,她是压根没将自己的脾气当回事。 “既然那天你当面道歉了,那件事就算翻篇。”不等虞瑾反应,他选择先发制人。 然后,视线越过虞瑾头顶,直接盯上景少澜。 景少澜没见过他,可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还是感觉到的,登时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虞……虞瑾……”本能的吞咽了两下,情急之下称呼都错乱了,他只下意识看向虞瑾求救。 本就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此时美目流转,楚楚可怜的模样…… 活脱脱一只男狐狸精! 宣睦想到庄林说他去虞家入赘的事,眼神就更冷了。 他问虞瑾:“这是你家的哪位长辈?怎么没听你提过?” 虞瑾先是被他的猝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再被这模棱两可的话一绕,也直接晕了:“什么?” 宣睦斜眼去看马车上的景少澜:“坐在马车上与你攀谈,还直呼其名,难道不是长辈吗?” 虞瑾:…… 景少澜闻言,出于自保的本能,连忙推开车门,手脚并用的爬下来。 他个子其实和宣睦差不多,尤其一身款式夸张的华服,本该更能撑场面的,可是站在宣睦面前,就是有种完全被压制的憋屈。 “没有没有。误会误会。”景少澜尽量站得端正些,慌张摆手,“我们就私下比较熟悉,说话才随意了些……” 此言一出,他更是觉得宣睦盯着他的眼神快将他身体洞穿了。 若不是场合不允许,怕大庭广众给家里丢人,景少澜简直想直接给他跪了。 他一脸柔弱无助模样,眼巴巴看虞瑾:“我……我好像没说错什么话了吧?” 上回有如芒在背的感觉,还是在宫门口被虞常河盯的那次! 这次比上次更可怕,这又是虞瑾的哪个叔啊? 宣睦自带的压迫感,虞瑾已然比较适应,虽然她也觉得宣睦对景少澜态度不太好,可她初见他,他也是这样。 “你误会了。” 虞瑾走上前来,挡在两人之间。 心平气和的正想救景少澜于水火,终于发现世子不见的庄林二人挤过人群找来:“世子。” 景少澜如醍醐灌顶,瞪大眼睛:“你……你是宣睦?不……宣世子?” 他突然就不怕了,眼神闪闪发光,目光在宣睦和虞瑾二人之间反复游走。 嘿!这俩人之间还真有一腿哈! 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别说宣睦,就连虞瑾都觉莫名其妙。 宣睦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他蹙眉:“你知道我?” “知道知道,英国公府的宣睦宣世子嘛,久仰大名。”景少澜拖长了腔调,一脸怪笑的冲虞瑾眨眨眼,“小别胜……咳咳。那什么……你们聊,我找我朋友去。” 说着,挥挥手,快速蹿进旁边的人群。 而虞珂和虞琢…… 早在宣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自觉躲开了。 景少澜的话茬,虽然及时打住,但属实该懂的人都懂了。 庄林突然意识到,这个误会当初就是因自己送信而起,拽上傻愣着没摸清楚状况的庄炎,泥鳅似的也立刻融入人群。 当面被景少澜误会调侃,虞瑾面子挂不住,的确着恼。 然则,她还没等找罪魁祸首庄林算账,就听头顶宣睦一声轻笑:“合着趁我不在京,背地里你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 虞瑾:…… 庄林—— 你可真该死啊啊啊!!! 折金钗 第158节 第167章 美人 虞瑾转头想找庄林,可哪里还有庄林的影子? 宣睦面上,一扫近日以来的阴霾,神色好整以暇中又带几分戏谑。 虞瑾的脸皮也没厚到无坚不摧,她面上有些发热,强行冷着脸解释:“庄林应该早跟你说了,那不过都是权宜之计。” 那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虞瑾觉得心里有点憋气,冷道:“回头我会找景少澜和陶翩然都解释清楚的。” 因为这个误会,就仅限于这两人之间,他俩又不会四处宣扬,事后虞瑾就没当回事。 谁晓得,事情会直接舞到正主面前。 宣睦没有反驳。 这种事,不解释还好,否则很容易越描越黑的。 在南边的时候,陶翩然还不是坚信不疑,他俩之间有什么?他不信私底下虞瑾没解释过。 宣睦虽然没多说什么,表情也依旧维持冷淡和高高在上,可虞瑾就是知道,他在心中暗暗得意。 她横了一眼,扭身便走。 宣睦广袖一扫,暗中扣住她手腕。 虞瑾刚要甩开,就听他飞快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今日场合不合适,改日我再寻你,有话说。” 两人站在景家的马车旁侧,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虞瑾只觉得耳畔有热气拂过,宣睦已经说完,快速退开了。 虞瑾没多看他,面无表情的挤进人群,去寻两个妹妹。 虞珂离得不远,虽然自觉避嫌,却保持虞瑾在她视线之内。 “阿琢呢?”虞瑾很快摸到她身边,“怎么没跟你在一块儿?” 虞珂鼓了鼓腮帮子,冲某个方向抬抬下巴:“那儿呢!” 虞瑾看过去。 就看虞琢带着她的大丫鬟青黛躲在远些的角落里,两人眸光闪闪发亮,小脸儿通红的瞧热闹。 二人暗戳戳瞧着的,是几位正在交谈的妇人。 其中一位,雪芙云鬓,眉眼绝艳,温柔浅笑时,会叫人有种天地为之失色的错觉。 经历前后两世,虞瑾也算阅人无数,但这一位,绝对是她见过的美人之最,没有之一。 虞琢私底下的一点小爱好,虞瑾是知道的——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爱好看美人儿,而且不分男女。 有时候街上偶遇一个漂亮姑娘,她都两眼放光,私底下能高兴很久。 虞瑾失笑:“美人嘛,赏心悦目的,谁不爱看?我看了心情也好。” 虞珂对此不予置评,她只是眸光微动,突然问道:“那位就是令国公夫人吗?” 令国公续娶的夫人杜氏,景少澜的亲娘! “就你眼光毒辣!”虞瑾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怎么样?国公夫人的美貌更胜景五公子吧?” “算他会投胎!” 虞珂依旧平等刻薄长姐之外的所有人,但这一句,已经算是对令国公夫人美貌的肯定。 杜氏夫人,的确极美。 明艳妩媚的长相,偏她气质温婉雅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水温柔,将本来颇具攻击性的长相完全压住,还半点不显得冲突违和,真就是叫人看第一眼就会觉得十分亲切美好的一个人。 就是虞瑾,前世偶尔在应酬时遇见,也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去把阿琢叫回来。”虞瑾道,“她这样盯着人家看,万一被抓现行,可就尴尬了。” 怕什么,来什么。 虞瑾话音刚落,不知何时挤过去的景少澜突然凑近,自那主仆俩头顶幽幽的道:“好看吧?” 虞琢和青黛正手拉着手,内心激荡不已呢。 骤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主仆俩不约而同,分别往旁边倒退两步,发现是景少澜,不禁面红耳赤。 景少澜见着两人窘态,反而哈哈大笑。 “阿澜?”他们离得杜夫人不算很远,杜夫人听见笑声,一眼就在人群里瞅见极其显眼的儿子。 她和身边几位夫人打了招呼,就朝这边走来。 “母亲!”景少澜快速收敛,笑嘻嘻给母亲作揖。 杜夫人声线温柔,语气含笑:“这样的场合,你收敛些,莫要唐突冲撞了旁人。”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虞琢主仆身上:“你们是谁家的姑娘?” “见过国公夫人。”对上她温柔似水的眸光,虞琢内心在兴奋,手脚却紧张的有点不听使唤。 景少澜道:“这是宣宁侯府的二姑娘。” 景少澜素日里在外逍遥,杜夫人虽然很少过问,但是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儿子,对他身边发生的大事基本都知情。 景少澜虽然对家里隐瞒了宣屏毁容的秘密,但他和宣宁侯府的人有所来往,还有在画舫和宜嘉公主抢人的事,杜夫人都有所耳闻。 虞琢生怕她介意那件事,觉得是自家连累了景少澜,表情不免有些僵硬。 杜夫人却未表现出任何异样,记住她的模样后,微微点头:“瞧着就是个乖巧的孩子。” 然后,又嘱咐了景少澜几句,总归就是叫他注意场合,别惹事。 说完,转身要走开时,就发现虞家那个姑娘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脸蛋红扑扑的。 她下意识扶了扶鬓边步摇:“怎么?可是……我的妆容有何不妥?” 虞琢听到美人儿与自己说话就紧张,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夫人您真美。” 景少澜:…… 杜夫人头次被一个小辈这样直白的夸赞容貌,不由的怔住。 说实话,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几乎都是靠着这张脸得来,又因为她与令国公老夫少妻,年龄相差巨大,背地里因此瞧不起甚至抨击她的人很多。 甚至于—— 在那些男子那里,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开口说话,眼神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美貌,既是她的武器,同时,也是她的负累。 绝大多数时,哪怕是和一些妇人交际应酬,她们赞赏她容貌的言语,其实更多的都是鄙夷和嫉妒。 眼前的小姑娘,眼里有光,那里面盛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念的欢喜。 短暂的怔愣后,杜夫人眉眼舒展,也真心实意的笑了。 这种场合,多是为了交际应酬,维系各方关系的,她没和景少澜一起呆太久,又回了那些妇人那边。 虞琢意识到自己被美色所惑,说错了话,尴尬的鞋子里脚趾都在不自觉蜷缩。 “你可真是……”景少澜盯了她半晌,憋出一句话:“还好你是个姑娘家,否则出门一定被打!” 好好一个大家闺秀,搞得跟个登徒子似的,盯着他亲娘的美貌看痴了? 然后,一言难尽的晃着脑袋走开了。 虞琢脸上,此时已经红得几乎能滴血。 待景少澜走后,她和同样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青黛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互相抛了个媚眼,赶紧牵着手跑走,回到虞瑾和虞珂这边。 “去找二婶吧,一会儿该进去了。” 虞琢这性子,惹不出任何事,虞瑾也没问她方才和景少澜母子都说什么了。 姐妹几个寻到华氏时,华氏正和冯氏说话。 两家人,似乎又回到曾经的模样。 凌木秋跟在冯氏身边,凌木南已经去和相熟的公子哥儿们混在一起了。 众人又闲聊片刻,宫中传话的内侍现身,场面瞬间安静。 宫宴的座次,都是按照官员品阶排的,各家对自家地位有数,井然有序往里走。 婢女小厮都是不能带进去的,宫道上都是盛装的官员及其家眷,每个人都谨守礼仪,走得端端正正。 去到宴席上落座,虞瑾先抬眸往最里面皇帝下首,皇族落座的那片区域去看。 “宜嘉公主?”先说话的是虞珂。 虞瑾与她对视,两人俱都神色凝重:“不是说苏文潇死后,她悲痛欲绝,很久都闭门不出了吗?今日这样的场合,又不是非来不可……” 她这样事出有因的,写个陈情的奏折,单独把礼物送来,皇帝不会怪罪。 她偏就妆容修饰精致的来了,这可不符合她平时低调的作风。 此时的宜嘉公主,虽然坐着垂眸饮茶,可是细看,却多少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她的身侧,坐着她十四岁的女儿和十岁的小儿子,姐弟两人倒是亲亲热热说着话,宜嘉公主的心思压根没往他们身上放。 虞瑾神情逐渐玩味:“她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或者……在这场宫宴上,有什么她十分想见,平时又见不着的人?” 姐妹两个,几乎同时就心里有数。 恰在这时,赵王迟来,带着赵王妃和他的长子秦漾进殿。 第168章 委委屈屈虞小四! 这会儿皇帝尚未露面,殿中气氛相对没那么紧绷。 折金钗 第159节 女宾这边,虞瑾和虞珂坐一席,华氏带着虞琢坐。 华氏倾身过来,和虞瑾咬耳朵:“赵王府的这位世子,六年前因为机缘巧合,拜了一位隐世大儒为师,之后就拜在师门求学。隔了两年,他的小儿子秦涯也被送了过去,兄弟俩这几年都鲜少在京城露面了。这次……这是只有世子一人回来了?” 虞瑾对前世的秦漾,几乎没有印象。 赵王府的两位公子在外求学,她知道,后来再听到消息,就是他们父子三人被楚王公然派人围剿刺杀而亡,死得算是特别潦草了。 虞瑾也侧着身子,佯装与华氏说小话儿,同时暗中仔细观察:“他们父子确实长得很像。” 是一眼看去,就是亲父子的那种长相。 有些话,不好明说,华氏却懂。 她立刻转开视线,去看宜嘉公主。 秦漾和宜嘉公主,倒是没有丝毫相似。 但如若他们私底下的猜测成立,这位赵王世子其实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奸生子,那么得亏他们用了一招偷龙转凤,把孩子抱去了赵王那里抚养,否则就单凭秦漾这个长相…… 起码,就糊弄不了楚王了。 华氏琢磨这点皇家秘辛,津津有味,很快便顾不上虞瑾。 虞珂的注意力,却更多在英国公府的人身上。 “那个宣六没来。”她在桌下扯了扯虞瑾袖子,“上回去镇国寺上香,大姐姐你究竟把她给怎么了?” 参加宫宴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京中贵女,往往以此为荣。 宣屏就算毁容,戴面纱了,中秋宫宴也是出来昭显存在了。 “没怎么。”虞瑾敷衍了一句。 事关宣睦的名声,她属实没法实话实说。 虞珂虽然猜不透其中隐情,但不用想也知道,能叫长姐讳莫如深,必定是因为那位宣世子的关系。 她端起茶盏,装作不经意的打量男宾那边。 英国公府的位置比较靠里,几乎紧挨着皇族所在。 宣睦和英国公并席而坐,那位宣世子今日的装束,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虞珂在心里直撇嘴。 殊不知,虞瑾也正视线满大殿逡巡。 承恩伯府因为没有实权,位置比较偏,又是坐在第二排的,不怎么好找。 虞瑾发现那席位上就只坐了老伯爷傅韦一人,小公子傅光遇居然并未出席。 众人各有心思,直到寿星老皇帝出现,才快速收摄心神。 “臣妹代秦氏宗亲,恭贺陛下千秋!恭陛下,天保九如,圣寿绵长。” “儿臣率文武百官,恭贺吾皇寿诞!同贺吾皇,万寿无疆,乾纲永振。” 仪典开启,分别由宁国长公主和赵王率领宗亲和百官命妇跪拜,为皇帝贺寿。 众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势震天。 之后,礼官念贺词祝祷,走了几个流程。 最后,才是歌舞起,寿宴正式开始。 皇帝不是贪图享乐之辈,这场寿宴办得也没多奢靡,殿内只是歌舞宴饮,各府准备的寿礼,都是提前统一送进宫,省得在这寿宴上还要攀比。 赵、楚两座王府,虽然私下互别苗头,却深知皇帝厌恶这个,今日也是一个比一个乖觉老实。 皇帝与宁国长公主聊得最多,那几个皇孙,他不常见他们,今日这样的场合便一视同仁,分别问了几句话。 或是关心身体,也或是随口考校功课学问。 轮到秦漾,皇帝对他言谈之间表现出来的君子之风颇为满意,随口又问:“你父王之前上了折子请罪,说是涯哥儿病了,恐怕此次回京为朕贺寿不能成行,他病得严重?” 秦漾原是立在皇帝面前听训,闻言,郑重作揖:“劳皇祖父费心,是孙儿们不孝。弟弟他是入秋之后,便染了风寒,病情并不特别严重,只是迟迟不见好。一来怕他长途跋涉,加重病情,二来……皇祖父的寿诞是喜事,也怕他过了病气给您老人家,故而就没带他回来。” 皇帝只是随口一问,之后便摆手,示意他退下。 因为是皇帝的寿宴,虽然不等宴会过半,皇帝已经显出明显的疲态,这日他依然坚持坐到最后。 二更左右,宫宴散场。 众人再度跪拜,恭送皇帝离席。 爬起来,有些人觉得宫里受拘束,直接选择出宫。 大部分人则是认为机会难得,三三两两滞留攀谈,更有三五成群,结伴一起走的。 宣睦算是回京后第一次公然露脸,直接就被一群同僚围住。 他一边应付,一边往人群里去寻,就看虞瑾压根没有等他的意思,正和华氏她们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走出殿外,虞珂突然止步:“大姐姐,我想去更衣。” 方才皇帝刚走,秦漾就第一时间离席出去了,看他走的方向,该是去方便了。 好巧不巧,宜嘉公主准备起身出宫时,她的女儿苏文溪衣裙不慎扫翻了酒盏,她便带着女儿往后殿去找地方处理了。 在虞瑾提前有所猜疑的情况下,这种巧合就完全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只是身处内宫,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虞瑾才没想着跟过去瞧个究竟。 虞珂的意图,相当明显。 “先出宫去再说。”虞瑾一把握住她手腕,语带警告。 虞珂有点不乐意,她却也向来不会忤逆长姐,闷闷不乐的垂下脑袋,妥协。 虞瑾拉着她,正要走,刚好秦渊自殿内出来。 从他的角度—— 就是虞瑾冷着脸训斥了妹妹,小姑娘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虞大小姐?怎么了这是?四姑娘是今日宫宴上受了什么委屈吗?”自认为彼此还算有几分交情,秦渊快走两步过来,打算打个圆场。 “郡王爷。”虞瑾带着虞珂见礼。 虞珂垂眸时,眼珠子一转,直接抬头对秦渊道:“郡王爷能否叫个宫女给我带带路,我想去更衣。” “虞小四!”虞瑾沉声,语气莫名严厉。 虞珂见状,就又把脑袋垂下去了,一声不吭。 秦渊微怔,随后了然。 很多人入宫前,都会提前数个时辰就断水断食,省得吃多了,宫宴的场合如厕不便而出丑。 可是人有三急,这是人之常情。 他只当虞瑾也是这种心思,怕虞珂在宫里乱走,惹出没必要的麻烦,这才想叫小姑娘忍着等出宫再说。 “你来!”秦渊赶忙抬手,随意喊了一个宫女,“这位是宣宁侯府的四姑娘,你给她带带路,她要更衣。” “是。姑娘您请随奴婢来。” 安郡王的面子,小宫女还是给的,态度恭敬客气,邀了虞珂就走。 虞珂没给虞瑾反应机会,快步挤过人群跟上。 虞瑾刚要去追,已经随人群走出去一段的华氏发现姐妹两个掉队,回头招呼:“瑾儿?” “二婶,你带阿琢先走,我和小四马上就来!” 虞瑾一个分神,等再回头要找虞珂时,已经瞧不见她人影。 “没事啊,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御林军巡视,而且……地方又不远……”秦渊看着她瞬间黑沉下来的脸色,心里觉得她小题大做,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眼见着虞瑾眼神不善,他尴尬摸了摸鼻子,赶紧又道:“我去看看,一会儿亲自把人给你领回来,保证没事。” 说完,也是快步绕开人群,疾步走了。 虞瑾知道虞珂是有分寸的,不太可能出事,可也免不了提心吊胆。 她也穿过出宫的人群,找了个略僻静的角落等着。 另一边,虞珂先是乖乖跟着宫女去如厕,回来路上,三言两语,便在不知不觉间哄着那宫女给她带了别的路。 从僻静些的花园小径外围行过时,果然瞧见宜嘉公主,秦漾和苏文溪三人停在附近,仿佛偶遇般,正在交谈。 天黑,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他几人的表情,但听他们交谈的语气,气氛很是融洽。 “有两年没见了,表妹都长成大姑娘了。”秦漾的表现与在皇帝面前无异,态度宽厚温和,谦谦公子做派。 “你也长高了,人瞧着也壮实许多。”宜嘉公主笑着。 细听,声音里略带几分哽咽。 只是,喜悦的情绪更明显,就将那点异样藏住了。 她伸手,应该是想摸摸秦漾的脸,但又临时觉得不妥,就改为虚空比划了一下他两年前的身高。 然后,又问:“弟弟还好吗?风寒当真没有大碍?” “不是什么大病,好生养着,会痊愈的,之所以没带他回来,是怕他在路上劳累颠簸,对他的身体不好。”秦漾很有耐心。 “对。对。”宜嘉公主附和。 她虽极力掩饰,却也难掩语无伦次。 秦漾又道:“我给表妹带了礼物的,回头叫人送去姑母府上。” “是吗?表哥给我带了什么?”苏文溪立刻高兴起来。 “鲁地那边最出名的是黑陶,涯哥儿给你和姑母捏了惟妙惟肖的陶俑小人儿,叫我带回来了,然后我给准备了上好的文房四宝。” “我又不喜欢读书……” 随意又闲聊了两句,秦漾道:“姑母,父王还在等我出宫,今日很晚了,侄儿就先告辞了,回头得空再去给您请安。” “好。好。” 秦漾恭敬作揖,又和苏文溪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去。 宜嘉公主目送他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我们也走吧。” 折金钗 第160节 带路的宫女和虞珂一起看了会儿热闹,感慨:“赵王世子脾气真好,和宜嘉公主殿下关系好像也蛮亲厚的?” 瞧热闹,是人之本性,几乎没人不喜欢的。 虞珂道:“公主殿下的长子与这位世子年纪相仿,大概只是和世子聊聊,以慰藉失子之痛吧。” “也是,他们应该也不怎么熟悉,原来是这个原因。”宫女点点头。 已经找过来有一会儿,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秦渊:…… 这丫头,好一个反向言语诱导! 她是故意的吧?是吧是吧是吧? 她都倒过来帮着宜嘉公主和秦漾澄清关系了,这以后宫女之间议论,谁能怀疑她是故意找来听墙角的? 不过—— 他这位姑母和秦漾私下里往来的这一茬儿,还真挺值得深思的! 秦渊恍恍惚惚,揣着厚重心事边走边想。 虞珂也被宫女领着往回走,没走两步,她便注意到花园对面另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也在宜嘉公主三人离开后,匆匆走了。 第169章 美男计? 虞珂走到半途,就被缓过神来的秦渊快步追上。 “咦?郡王爷?您怎么……也从这边来了?”虞珂好奇发问。 秦渊看着她的眼睛,心情略复杂。 他表情都有几分不自然:“虞大小姐不放心你,本王只能亲自过来寻你了。” 见那宫女还杵在旁边,他立刻正色:“你去吧,前面没几步路了,本王带她回去就行。” “是!”宫女恭敬应声,行礼退下。 方才秦渊神色不自然,虞珂就猜他刚才应该也看到了什么。 不过,秦渊不问,她就不点破。 当然—— 就算秦渊问了,她也只会装傻。 两人回到大殿前面,就看虞瑾面沉如水的站着。 “大姐姐。”虞珂拎起裙角,快跑两步过去。 没敢直接去挽虞瑾手臂,而是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她袖口晃了晃,“我好了,我们走吧。” 秦渊在稍远的地方止步,沉默片刻,没有上前,独自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他走开,虞瑾方才反扣住虞珂手腕,带着她出宫。 这时候,宫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虞珂有些好奇,中途回头看了几次,对于宣睦没来找虞瑾这事儿,心里奇怪,却不敢问。 两人出了宫门,外面也正是热闹的时候。 因为车马轿辇太多,很多人都被堵在皇宫门口,暂时出不去,依旧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攀谈。 虞珂紧贴着虞瑾身边,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这时,秦漾也已经出来了。 他们一家来得晚,车马停在外围,可以说走就走,但赵王被几位官员和宗室绊住,秦漾和赵王妃就站在旁边等。 虞珂盯着那边瞧了几眼,然后踮脚在虞瑾耳边道:“赵王妃。” 虞瑾转头去看:“怎么?” 虞珂道:“方才宜嘉公主母女和赵王世子见面,附近有个人,天太黑,我没太看清,但是看衣着装扮,应该是赵王妃。” 赵王妃是赵王的续弦,因为赵王一直自诩和他的原配嫡妃情深义重,就导致这位赵王妃地位有些尴尬。 这位赵王妃的出身门第不高,一直都很本分,为人也十分低调,赵王府也从没闹出争宠的丑事。 在虞瑾的印象里,这位赵王妃,就好像是赵王身边的一个摆设,都不需要去注意她的。 虞瑾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对方唇角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依旧与往常无异,是个很好的门面。 为了出宫方便,虞家的两辆马车虞瑾提前就让停在外围。 寻到华氏母女,一家人徒步挤出人群,先上了马车。 “二叔还没出来?”虞瑾问华氏。 多走了几步路,华氏隐隐有些出汗,她拿帕子煽了煽风:“留一辆马车给他,咱们先走吧。席上喝了两杯酒,这里闹哄哄的,吵得我头疼。” “行!” 虞瑾一锤定音,交代了下人一声,这辆马车就先回去了。 虞珂体力不支,没等回府已经呵欠连天。 等马车回到侯府,她已经靠着虞瑾,睡得不省人事。 虞琢轻手轻脚打开车门,先下的车。 “送她回去吧。”虞瑾招呼石燕,直接把人抱进去。 虞珂被搬动时,警觉的掀了掀眼皮,瞧见是石燕,就脑袋一歪,继续安心睡了。 “我们去小花厅,吃一杯茶,顺便等等二叔吧。”虞瑾提议。 三人回了后院花厅,华氏吃了两口浓茶,目光灼灼:“怎么?你俩落在后头,是打探消息去了?” 虞瑾点头:“宜嘉公主的确是和赵王世子私下见面了。” 不过想也知道,在宫里,他们之间若是真有秘密,至少言谈之间,是一个字也不会泄露的。 很久之前的猜测,再次被验证,华氏心中难掩激动。 虞瑾不等她追问,抢先道:“盯梢的是小四,二婶你要知道详细的,等明日她睡醒您问她去吧。” “这丫头,在宫里都敢乱跑?这得亏是没出什么事。”华氏瞠目结舌,随后又是后怕:“这胆子大的,是随了你吧!” 虞瑾:…… 这可真是冤枉了!她的胆子再大,跟这四妹妹还是比不了的。 虞瑾含糊其辞,也不好辩解,只是岔开话题:“二婶,我看今日承恩伯府就只有老伯爷出席了宫宴,这几日您可有听到消息,他家小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华氏微愣,随后摇头:“没听说啊!” “大前天我和四妹妹去裁缝铺拿做好的衣裳,还见过他。”虞琢皱着眉头,突然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自从我们上香路上帮了他一次,后来出门就总能遇到他,那位小公子……似是中意四妹妹了?” “咳咳!”华氏一口茶水呛在喉咙。 虞琢连忙起身,给她拍背,又掏出帕子给她擦嘴。 华氏哀怨看着虞瑾,大着胆子抱怨;“咱们家这是要倒反天罡了不成?你们这几个做姐姐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难不成我要先操持珂姐儿的婚事了?” 虞瑾蓦然想到宣睦,表情不自在了一下,下一刻,又连忙将这人从脑海里踢出去。 “小四本就身子骨儿弱,我打算多留她几年,她的婚事才是最不着急的。”她正色。 至于她私下说的叫虞珂将来招赘,是说给虞珂一个人听的。 “可不,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尤其咱珂姐儿,是要多养两年。”华氏深以为然,想想虞珂那个单薄的小身板儿都发愁。 虞瑾没想这么远,她只郑重告诫华氏:“而且,这个承恩伯府,我并不看好。二婶,你心里有个数,若是他家长辈对您有所言语试探,您直接否了他们就是。” “傅家的家世,跟咱们比确实差了些。”华氏点头答应。 虞瑾没跟她解释更多,等到虞常河回来,几人也就散了。 虞瑾回到蓼风斋,依旧不放心,就又喊来石燕:“你去打听一下,承恩伯府的小公子,今夜为何不曾出席宫宴。” 与此同时,楚王一家也从宫宴上回来。 楚王和楚王妃之间因为前段时间起的嫌隙,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到家就分道扬镳,各自回房。 秦溯目送两人先行进了后宅,沉着脸问门房管事:“傅小公子来了?” 管事低眉顺眼应声:“是。下午主子们才刚出门,县主就叫人传话,请了傅小公子过府。” 秦溯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知道了,管好你们的嘴巴,不要乱说话。再有……县主若是私下再叫你们去承恩伯府找人,你们先来报我。” “是!” 秦溯交代完,便就绕过影壁,直接去了夷安县主住处。 夷安县主尚未歇息,洗漱好换了寝衣,正坐在灯下百无聊赖,摆弄首饰匣子里的首饰。 她从脖子到领口的那一片烫伤,留下了成片的疤痕。 太医诊断,虽说用特制的药膏坚持保养,后续会有所改善,但总归是难以恢复如初了。 如若穿上交领华服,将领口竖高,虽能勉强遮掩,但是对一个爱美女孩子而言,这依旧是灭顶之灾。 若说夷安县主以前的脾性,只是有几分高傲骄纵,受伤之后,可谓性情大变。 今日,她就是闹脾气,任凭楚王妃怎么哄,都不肯进宫去给皇帝贺寿。 “县主,世子来看您了。”婢女进来通传。 夷安县主眼底闪过一丝恶意,懒懒抬手,叫人给她披上外衫。 慢吞吞收拾好,已经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后,秦溯方才被请进来。 “夷安,道理我都与你说过无数次了,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你莫要再任性了。”秦溯径自找了张凳子坐下。 夷安县主只顾着低头摆弄首饰,一语不发。 秦溯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一个傅光遇算什么?将来……” “将来?那是谁的将来?那是你们的将来!”夷安县主突然爆发。 折金钗 第161节 她满面怨念,瞪视自己的兄长:“这些天我受了多少委屈,你们看不到吗?” “我受了这样的伤,你给我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让我动宣屏那个贱人。” “总跟我说我的风光、我的好日子在后头?什么是我的好日子?” “你们所谓的风光好日子,就是将来连男人都要我捡别人用剩下的吗?” “凭什么啊?遇到宣屏,我要让路,现在遇到那个虞珂,我还得让路?” 她起初只是抱怨,越说越委屈,直接哭出来了。 秦溯听得心烦,又不得不强压脾气:“陛下更看重赵王父子,秦漾这次回京,短时间内应该不走了,我有可靠消息,陛下有意留下遗诏,要将宣宁侯府的四姑娘指婚给他,将来为他们父子铺路。” “你该庆幸,陛下因为前太子之死,投鼠忌器,没想在他活着的时候安排这些,否则我们连暗中操作,扳回一局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傅光遇,长了张好脸,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我说将来成就大事,就让你招他为驸马……一句空口的承诺罢了,届时你若实在介意,天下都是我们的了,天底下的好男儿随便你挑就是,又没说非要你嫁给他!” 上香路上美救英雄的戏码,是他费尽心思为虞珂量身定制的。 虞家的四姑娘,自幼病弱,性子有些拧巴。 一般的姑娘,自己弱,就会慕强,希望有个各方面都优秀强大的男子护着她,但是秦溯经过多方打探观察,却发现这位虞家四姑娘恰恰相反。 她自己弱,就格外向往强大。 这一点—— 从她给两个大丫鬟起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露陌,程影(承影),都是传说中的名剑,可见她是不甘心做一个弱者的。 一个处于情窦初开年纪的小丫头,只要抓住她心上的弱点,打开突破口,用男女情爱之事拿捏她,是最有成算的。 而傅光遇,也是他筛选过后,最合适的人选。 样貌生得好,除了文不成武不就,素日里贪玩一点,身上并无劣迹。 而所谓的贪玩,从另一方面解读,就可以叫做率真,确保虞家挑不出他明显的错处来。 承恩伯府,已经传了三代,等落到傅光遇手里就是最后一代,若再不能建功立业,他家的爵位就要被收回,偏偏,傅光遇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他们急需找个靠山,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 于是,承恩伯和秦溯之间,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秦溯承诺,只要傅光遇拿下虞珂,断绝虞珂嫁去赵王府的可能,将来等他们楚王府得了天下,傅光遇就是驸马,另外再赐傅家爵位。 至于虞珂那边—— 明媒正娶最好,这样皇帝不会起疑,实在不行,他也不介意使用非常手段! 第170章 两头骗 “我叫你接触姓傅的小子,只是为了稳住他,好叫他心甘情愿替咱们做事。”秦溯苦口婆心劝了一通,再次严厉警告,“你尽管与他逢场作戏就好,没人逼你将来就一定要嫁给他。” 夷安县主依旧一脸怨念,不说话。 “早点休息吧。”秦溯又坐了会儿,方才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夷安县主抱起首饰匣子,狠狠朝他砸去。 她力气有限,自是砸不到人。 扭头,扑到床上,抱头痛哭。 承恩伯府。 傅光遇和承恩伯傅韦前后脚回府,祖孙二人在大门口相遇。 傅韦递了个眼神过去,傅光遇将马鞭往小厮手里一扔,跟着他进门。 两人去了傅韦的外书房,进屋,傅光遇就大咧咧往椅子里一瘫。 十七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又因为是家中独苗,从小养尊处优被宠大的,身上就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洒脱,是那种一眼看去,叫人很容易滋生好感的长相脾气。 傅韦走到案后坐下,表情凝重:“今日去楚王府,一切都还顺利?” 傅光遇表情掩饰不住的露出几分抗拒:“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县主闹脾气,拈酸吃醋不想我进宫去罢了。” 没有哪个男人,是乐意吃软饭的。 尤其—— 夷安县主如今的脾气属实不怎么好,更别提她身上显眼处那么一大片疤。 傅光遇自小受宠,在家里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他蛮以为自己未来的妻子,也是可以随心所欲,挑个样貌脾气都合心意的。 如今,这落差可谓天上地下。 “这样最好。”傅韦捋了捋胡须,表情却有几分满意。 傅光遇不解:“怎么说?” 漂亮干净的少年,皱眉时也只叫人觉得他有些憨直可爱了。 傅韦起身,走到多宝格前,移开其中一个格子上的物件,然后摸索打开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格,自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 他随手将暗格复原,走到傅光遇旁边的椅子落座。 盒子搁在桌上,推到孙子面前。 傅光遇斜眼去看,然后才不紧不慢坐直身子,拿过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丸子。 傅韦道:“楚王府那边的承诺,红口白牙一张嘴,没什么保障。” “不管县主是当真心仪于你,还是只是小心眼的拈酸吃醋,总之打铁要趁热。” “这是我请人特制的,丢进香炉里焚烧,无色无味。” “最近县主再找你,您寻个机会……先把你俩的关系坐实了!” 女为悦己者容,夷安县主和傅光遇见面时,虽是将脖子的伤痕做了遮掩,但是两人玩闹,有时候动作幅度稍微大些,疤痕便会显露。 傅光遇心中越发抗拒,随手又将盒子丢回桌上:“那我成什么人了!” 若夷安县主还是容貌完好的模样,哪怕性情骄纵些,他也是愿意的。 现在—— 他心里抗拒,多少还没有做好接纳对方的准备。 傅韦蛇打七寸,盯着他,冷道:“不是我这个当祖父的要逼你走这条路,你不愿意,那明日起,就闭门读书,靠自己,科考入仕,光耀门楣!” 傅光遇表情立时垮塌下来,片刻,垂头丧气,低下脑袋。 傅韦冷哼一声,没动桌上盒子:“你父亲的身子也不好了,人在老家将养,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万一他不幸去了,你马上又要守丧,到时候就算有千般想法,万般手段,也都只能干着急。” “总之如今摆在面前的就这一条路,你抓紧点。” “先坐实了和楚王府的这一重关系,虞家那边也抓点紧,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病秧子,没那么难糊弄。” “祖父您可别提了。”想想最近总是热脸帖冷屁股的遭遇,傅光遇又是一脸挫败,“那个虞珂,我都怀疑她究竟只是年纪小,没开窍,还是脑子不好使。我这也算围追堵截,对她够殷勤的了,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按理说,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最好上手的时候。 可是,他都精心设计偶遇,主动撩拨五六次了,愣是丁点反应没有。 最近—— 甚至还隐隐有点不耐烦见到他了! 傅光遇百思不解,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个虞珂一副脑子不好使的样子,木头疙瘩一块。 傅韦看着桌上盒子,意有所指:“那就找找机会,反正楚王府的人只要结果!” 虞家的姑娘,样貌都不差,尤其虞珂,性子绵软乖巧,笑起来甜甜的,一开始傅光遇其实是很喜欢她的。 只是,他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献殷勤几次后,虞珂都爱答不理,渐渐地他也就没什么耐性了。 毕竟—— 漂亮乖巧、愿意顺着他的小姑娘多了去,他干嘛要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如今,应付虞珂就只是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知道了。”傅光遇悻悻收起盒子,溜达着走出书房。 回到住处,他原是要直接休息的,沐浴时又突然改了主意。 往身上浇了一瓢冷水,又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穿好衣裳,直奔马房,牵马出门。 宣宁侯府这边,虞瑾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 昨晚,她刻意躲着没搭理宣睦,再想想宣睦的态度,多少有几分心烦,再加上在琢磨虞珂和傅光遇的事,一直半梦半醒。 石燕出去一趟回来,直接替换了守夜的白苏,在外屋的榻上打盹儿。 清晨,听见虞瑾辗转反侧的动静,石燕干脆爬起来把她叫醒。 “查到线索了?” 虞瑾坐起,夜里没睡好,还觉得头脑有些发昏。 石燕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手心里写:楚王府。 “楚王府?”虞瑾并不意外。 前世后来重逢,虽然虞珂什么内情也没对她透露,但看她一头扎进东宫,和后来针对楚王父子的种种举动,猜也能猜出,虞珂遭遇的事,幕后黑手是楚王父子无疑。 石燕再写:夷安县主,约见。 虞瑾微怔,但她这会儿脑子迟钝,一时又想不太通透。 前世,她嫁去凌家后,一边和凌木南斗气,一边忙着暗中替父亲筹备粮草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忙得不可开交。 又加上虞璎和虞琢相继出事,就导致她焦头烂额,完全疏忽了虞珂。 折金钗 第162节 后来,突然有一天,有人去凌家报信,说虞珂留书出走,和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傅光遇私奔了。 虞珂虽然年纪最小,但心智成熟远胜于虞琢和虞璎,虞瑾从未想过她会意气用事,为情私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她始终没想明白—— 虞珂若是真和那傅家小公子两情相悦,两家结亲成婚就是,委实犯不着走私奔这条路。 事关虞珂的名声和将来,人跑了,她还不能光明正大的报官寻找,派了自家心腹出去,找了数月都一无所获。 然后,傅光遇就一个人回来了。 虞瑾赶去要人,他一脸颓废的只说是虞珂身体弱,受不住颠沛流离之苦,病死了。 问他尸骨掩埋何处,他也不说,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悲痛模样,还“情深义重”的要为虞珂守丧三年,逼得虞瑾拿他都无计可施。 应该是虞珂刻意设法隐藏了两人离京后的行踪,虞瑾后来继续派人追查,也压根查不到他们离京之后都去了哪里,横竖虞珂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虞瑾都要信了虞珂已死,傅光遇守丧三年期满之前,虞珂回来了。 作为扬州官员进献的舞姬之一,进了东宫。 那时候,她已改头换面,气质容貌大改,也有了新的身份,若非这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虞瑾都不敢确信是一个人。 虞珂回京后,第一个死的是傅光遇。 就在他守丧出来,第一次受邀去东宫赴宴那晚,离奇死于非命。 虞瑾知道,是虞珂做的。 可是除了保守秘密,她帮不上对方一点。 再后来,虞珂成了太子秦溯的侍妾,深得宠爱。 她以自身入局,美色为饵,设计楚王和秦溯父子之间嫌隙渐深,然后于某次的争端中,楚王盛怒之下,失手刺死了秦溯。 色令智昏的帝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抢来的美人儿带入宫中,当夜就被虞珂用一根发簪刺穿喉咙,死在了龙榻上。 结果可想而知——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一桩祸乱朝纲的弑君重罪加身,虞珂自裁后,也没得个全尸下葬的结局。 陈王捡漏登上帝位后,也曾下令彻查先帝的死因。 但虞珂将她真实的来历抹除得彻底,朝廷追查之下,她只是父母不详,流落烟花之地的孤女,说是三年前,奄奄一息时被人从江水里捞出,见她姿色不俗,便卖去了烟花之地。 那么孱弱娇气的一个小姑娘,虞瑾从来不敢去想,她是用怎样的意志力支撑,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存活下来的,然后单枪匹马杀回京城,将高不可攀的那些人一一猎杀。 她唯一可以笃定的是—— 虞珂和傅光遇的私奔是一场骗局,而傅光遇背后的推手,是楚王父子。 在今夜之前,虞瑾猜的是,承恩伯府投靠了楚王府,楚王父子想利用联姻,间接捆绑自家,为其所用。 但如果再牵扯上一个夷安县主,事情好像就没这么简单了! 因为,如若楚王只是想拉拢虞家,就不该叫自己的女儿再掺合进来,傅光遇这样脚踩两只船,很容易就会翻船,适得其反。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虞瑾努力试图摒弃杂念,先想想明白,恰此时,门房管事来报:“大小姐,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天没亮就在大门口徘徊,瞧着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您看……是否请他进来,或是差人给送回去?可别在咱家门前落个好歹,回头解释不清。” 第171章 你一定要最爱你自己! 傅光遇这时出现,那简直勾起新仇旧恨。 虞瑾眼底,迸射出毫不隐藏的杀机。 “哦?”她冷笑,“怎么个不对劲法?” 门房管事站在院中,隔着屋内屏风,瞧不见虞瑾表情。 她觉得今日清晨似乎更冷了些,缩缩脖子,回话:“奴婢也说不好,像是……感染风寒了?” 虞瑾强忍着冲出去把人当场大卸八块的冲动:“他又没有上来敲门拜访咱们,那就不要插手了,万一沾手了,那才真容易甩不掉。” 管事是瞧着那小公子挺招人疼的,才多嘴问一句,既然主子不让管,她也不会忤逆。 虞瑾想了想,示意石燕附耳过来:“你去,想法子把消息传给夷安县主知道,绕开楚王妃那些人,就说因为昨夜没能参加宫宴,他在咱家门外带病等了大半夜。” 前世,因为傅光遇演完深情的戏码就死了,导致虞瑾并不知道他和夷安县主之间还有勾连。 不过,夷安县主确实蹉跎到那会儿,还一直未嫁。 石燕领命,片刻不耽搁的立刻赶去办事。 她言语不便,就顺便薅上石竹一起。 虞瑾睡意全无,喊来丫鬟,打水洗漱。 刚整理完毕,虞珂就披散着头发,迷迷瞪瞪来了:“大姐姐,昨晚我睡的早,你们有没有背着我说什么秘密啊?” 虞瑾的目光,整个都跟着柔软下来。 给她拢了拢斗篷:“我们还能商量着把你卖了?大清早的,你不睡觉,爬起来作甚?” “我以为有热闹瞧嘛!”虞珂顺势躺倒在床。 兀自扑腾了一会儿,把自己闹清醒了,才又重新爬起来。 虞瑾摸摸她脑袋:“暂时没有热闹瞧,洗把脸,我们出去用早膳。据说琼筵楼有两个楚亭来的名厨,早膳烹制的特别好,我们去尝尝。” 虞珂的口腹之欲不重,她看了眼外面天色:“这么早?二姐姐还没起吧?” “我们去买,带回来就好。”虞瑾笑着重新喊人,打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又心血来潮,亲自给她梳头。 镜子里,小姑娘的眉眼清丽,唇角微弯,一脸愉悦满足。 虞瑾却是眼眶发酸,努力压抑情绪。 白绛提前去安排马房备车,照虞瑾的吩咐,让马车停在大门口等候。 虞珂欢欢喜喜跟着虞瑾出门,刚要上车,斜刺里突然蹿出一个人。 石燕那两个会武的丫鬟不在,她下意识就想往虞瑾身前挡,却被虞瑾抢先一把扯到身后。 “四姑娘。”傅光遇浇凉水起了高热,脸烧得通红,一看就不怎么正常。 “是你?”虞珂从虞瑾身后探出脑袋,“你怎么在这?” 傅光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脑子还算灵活,视线直接转向虞瑾:“您是虞大小姐吧?” 虞瑾对这个人,正恨得牙根痒痒,态度冷淡,没做声。 傅光遇也不觉尴尬,挠挠头,兀自解释:“我之前见过二姑娘几次,听说三姑娘出远门了,所以就猜您一定是大小姐了。” 虞珂对傅光遇谈不上喜恶,但她对虞瑾的情绪异常敏感。 小姑娘蹙起眉头:“你是要来我家拜访吗?有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昨晚我不太舒服,就没去参加宫宴,甚是遗憾。”傅光遇笑起来,清澈明快中又带点憨:“你知道的,我刚回京城没多久,身边没有几个熟人,你后面若是哪天得空,与我讲讲宫宴上的事呗。” 少年红着脸,虽然不知单纯只是病的还是羞赧,说真的—— 至少明面上看,虞瑾一眼也怀疑不到他什么。 就算他这搭讪的话术甚是明显,但他长了一张人畜无害,和没被世俗风雨吹打过的脸,特别容易博好感。 “宫宴上也没什么好玩的。”虞珂婉拒,“我们要赶着出门,你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直接拽着虞瑾上马车,逃也似的。 “好。”傅光遇并不过分纠缠,却是站在原地,一直专注瞧着。 坐上马车,虞瑾将车窗推开一角,往后看。 虞珂凑过来,就见傅光遇神情落寞牵着马,因为生病,体力不支,爬了两次才爬上马背。 换成任何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发现他带病在门口默默等了自己许久,这会儿怕是都要忍不住动容。 虞瑾问虞珂:“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啊。大姐姐你不是说了,要我等着将来在家招赘?”虞珂眨巴着眼睛,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家就他一根独苗,又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户人家,我肯定不找他啊。” 虞瑾:…… 当初,傅光遇的事尚未露苗头,虞珂又年纪还小,虞瑾想要给她提醒不好直说,就拐弯抹角,想试着用“入赘”这个条件,暂时卡她一卡。 因为不放心,她还暗戳戳提了两次。 果然——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一下子就被她戳在点子上了。 虞瑾阴霾的心境,一瞬间放晴。 有阳光撕开一道裂缝,照进来。 她失笑:“我以为你没开窍呢,你瞧出来他在对你献殷勤了?” “难道还不明显吗?”虞珂撇嘴,“他在街上堵我好几次了,若只是偶遇,怎么可能有这么频繁的?” 她的神情坦坦荡荡,语气戏谑又调皮。 虞瑾就知—— 她聪明是一回事,在男女之情上面,的确是没开窍的。 虞瑾忍不住,又摸摸她头发。 虞珂眨巴着眼睛,与她对视片刻,突然问:“大姐姐你是很讨厌这个姓傅的吗?” 前世的那些事,虞瑾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所以即使她恨到想要将傅光遇挫骨扬灰,明面上也极力控制情绪和表情。 虞珂问得认真,眸光一片澄澈。 虞瑾脑中不断回放,前世的后来,她眼底无光,一片深渊的决绝模样。 她抬手,遮住少女的眼睛,不忍再看。 折金钗 第163节 虞珂一愣,下一刻,就被虞瑾拥入怀抱。 “对!我很讨厌他,不想他跟你有任何牵扯。”她说,“我说叫你招赘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就是随便说说。我只是不想你在年少懵懂的年纪,被随便什么人伪装出来的表象蒙骗。我想你将来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值得的人,再对他交付你的信任……” “不!”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又立刻改口,“对任何人都要有所保留。” 她调整好情绪,拉起虞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嘱咐:“虞小四,你一定要最爱你自己,即使将来遇到再好的人,你也要永远记得,在这个世上,你不可以把任何人摆在你自己的前面,知道吗?” 只要别人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么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就都有机会及时抽身。 虞珂能够鲜明的感知到,长姐今日的情绪不对。 虽然她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傅光遇,究竟是怎么惹到她长姐的。 她先点点头,才又忍不住问:“大姐姐,你今天怎么了?” 虞瑾扯出微笑:“没什么,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嫁人了,有点舍不得。” 虞珂对这话,多少有点不信。 不过虞瑾不说,她也没再强行追问。 两人去到琼筵楼,考虑到虞常河饭量大,就打点出四个食盒,准备带走。 虞珂问:“不用多拿两个吗?” “够了吧?”虞瑾瞧了瞧食盒里的东西,“都是甜口的,不能再给石竹吃了。” 虞珂:…… 她其实想问,要不要给未来姐夫送个温暖。 算了算了。 大姐姐比较重要,姐夫什么的……名分都没定,随时大姐姐一个不高兴,没准就换掉了。 食盒什么的,他不配! 两人带了食盒回去,傅光遇早已离开。 二房一家陆续起床,一起吃了早饭,便就各忙各的去了。 虞珂悄摸找到石竹,塞了她两碟子糕点:“你跟石燕今早干嘛去了?还有承恩伯府那个傅光遇,他是不是得罪大姐姐了?” 石竹塞糕点到一半的手顿住,目光瞬间警惕。 虞珂塞了一块桂花糖到她嘴里:“大姐姐没说不能告诉我吧?你不说,我就去问她,多问几次,她怎么都会告诉我的。” 石竹咂咂嘴,深以为然:“我们姑娘没见过什么姓傅的啊,只是叫我们想办法告诉夷安县主,那个姓傅的蹲咱家门口一晚上。” 傅光遇和夷安县主?这俩人私底下…… 怪不得她大姐姐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傅光遇抱有敌意! 虞珂想了想,又塞给石竹一些碎银子:“晚点你去琼筵楼还食盒,想吃什么再买点,顺便……帮我去办件事。” 石竹再度警惕,反手就要将银子塞回来。 虞珂道:“我不为难你,我也怕被大姐姐责骂呢。就还是大姐姐叫你们办的那件事,你去加把劲儿,再催催?” “怎么催?”石竹当场被她绕进去。 虞珂凑近她耳边,仔细交代。 石竹听完,又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和虞瑾吩咐她办的差不多,也就勉强答应了。 目送了石竹离开,虞珂咬着唇,眸底寒光湛湛,转身进了内室。 第172章 走,偷人去! 石竹嘴里叼着糕点,双手拎了四个大食盒出来,颇为壮观。 正在门口胡同里打转的庄林当即冲上去:“我来我来,这么多食盒,怎么你一个人拿?” 石竹在躲与不躲开之间略一犹豫,分了两个食盒给他。 然后,腾出一只手,快速把糕点吃完。 擦擦嘴巴,她问庄林:“你来寻我们姑娘吗?那你可能要等得一等了,姑娘她今日起得早,精神不济,回屋小憩了。” 虞瑾昨晚压根没等宣睦,出宫就直接走了。 没有正当且紧急的理由,庄林心知今日他轻易是见不着人的。 至于编瞎话去骗…… 虞大小姐这种人,是骗不得的,他想都没想过。 “哦,我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有些时日不见,过来给虞大小姐问个安。既然大小姐在休息,那我晚点再来。”庄林信口胡诌,马上把话题扯开,“你这些是琼筵楼的食盒,是要还回去吗?石燕怎么没跟你一起?” 在南边时,大家一直待在一起,石竹对庄林的印象不错。 “石燕姐姐昨晚出去盯梢,这会儿也补觉呢。”石竹对他毫不设防。 庄林拎着食盒,敏锐嗅到些什么:“盯谁的梢?” “承恩伯府,一个姓傅的。” 石竹心中,傅光遇是无关痛痒的一个外人,而庄林,是替自家姑娘办过很多事的,算半个自己人。 庄林回京后,对京城的勋贵人家做过大致了解。 承恩伯府的笼统情况,他知道一些。 “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吗?叫什么来着?”虞瑾总不会突然对承恩伯那么个老头子感兴趣。 至于说虞瑾会不会瞧上承恩伯府的小公子? 有他家世子和令国公府的那位在面前戳着,虞大小姐又不瞎。 “叫傅光遇,是小公子吧。”石竹没见过人,对此只是一知半解。 两人拐过转角,走到大街上,庄林就闭了嘴。 陪她去琼筵楼还完食盒,出来见她走了别的方向,庄林赶紧追上:“你不回侯府?” “我还有事。”石竹摇头。 她敏锐观察四周,三拐四拐,就进了一条隐蔽的巷子。 “干什么去啊?”庄林意识到情况不对,压低声音。 石竹道:“先去承恩伯府,以四姑娘的名义把姓傅的骗出来,再去楚王府,报姓傅的名字把夷安县主引出来。” 庄林:…… 石竹对庄林,完全不见外。 庄林听着,冷汗却当场下来。 他一把揪住石竹,左右看看没人经过,赶紧劝阻:“以虞四姑娘的名义去骗人?谁教你的?” 庄林也算见多识广了,听了石竹的整套计划,就大概猜到这中间的曲折关系,也隐约明白对方这样做的目的。 可闺阁女子的名声,不能糟蹋的。 石竹眨巴着眼睛:“四姑娘教的,她说这样最快最方便。” 庄林:…… 庄林强行冷静:“大小姐知道吗?” “姑娘叫我们传消息,告诉夷安县主姓傅的昨晚带病在我们家门口蹲了一晚上,石燕姐姐说,这就是要引这俩人出来私会的。”石竹歪着脑袋,想了想:“四姑娘说这样等着太慢了,直接报她的名字,把姓傅的骗出来,再把这消息告诉夷安县主,县主也能马上露面。” 庄林:…… 石竹在小时候家乡的那场战乱变故中,受了刺激,脑子一根筋。 但她素日里只听虞瑾的话,且又不是完全不开窍的那种傻,办事基本不出错的。 这也就是虞珂,作为虞瑾最宠爱的妹妹,才能借着这重身份忽悠她。 “你以四姑娘的名义去约人出来,回头东窗事发,那人攀咬四姑娘,四姑娘的名声就坏了。”庄林抹了把脸,给她讲道理。 石竹:“四姑娘说,她到时候不承认就行了,反正我只传口信,我也不承认。” 庄林:…… 庄林觉得自己要疯。 虞家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小姐,跟她那大姐还真是一脉相承,疯起来不要命的。 “就算你们不承认,只要叫他攀扯上了,怎么都会有人信的。”庄林苦口婆心的劝,“要是真能这么办,虞大小姐早安排你去做了不是?四姑娘年纪小,难免思虑不周,你要跟着她胡闹,真坏了她的名声,大小姐怕是要伤心动怒的。” 石竹想想也是,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对虞瑾盲目崇拜,认为虞瑾是这世上最最聪明的人。 小丫头圆圆的包子脸都皱起来:“那……我就不去啦?” 姓傅的脚踩两只船,还想骗小姑娘,难怪乖巧的虞四姑娘宁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让他好看。 庄林摸着下巴想了想:“骗来骗去,既麻烦又没个保障,索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了。” 石竹一脸好奇盯着他。 “楚王府不好进,但区区一座落魄伯爵府,白日里的守卫想必严苛不到哪里去。”庄林心一横:“走。咱们直接去把那个姓傅的敲晕,绑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把夷安县主骗出来。” 石竹做事,本就喜好直来直往。 绕来绕去斗心眼儿,她嫌麻烦。 两人一拍即合。 庄林就近寻了家倒腾旧衣的铺子,买了两身破衣裳,两人乔装改扮了一下,依旧挑着人迹罕至的巷子小路穿行,直奔承恩伯府。 傅光遇染了风寒,回府后找大夫来看了,这会儿喝了药,正在呼呼大睡。 如庄林所料,承恩伯府的守卫的确松散,俩人一路摸过去,几乎没遇到巡视的家丁护卫。 保险起见,庄林还是将傅光遇敲晕了,又随手扯过他的披风,将人一裹,扛走。 傅光遇是裹着被子在发汗的,只穿了寝衣。 石竹将他堆在旁边锦杌上的衣裳、包括地上鞋袜,都一卷。 折金钗 第164节 抹除痕迹,关上窗户。 两人配合默契,就这么青天白日把个大活人偷出来了。 按照虞珂打算的,在城内最好的客栈之一迎风楼要了一间上房,暂时把人安顿了。 庄林随后在傅光遇的那堆衣物里一顿翻找,拣出他贴身的玉佩:“你身上有带着迷药吧?在这守着,他若是有苏醒的迹象,别再敲晕了,用迷药熏一下,省得一会儿不好弄醒,我去去就来。” 有人替她办事,石竹乐得清闲,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庄林摸出客栈,又换了装束,冒充承恩伯府的下人,去到楚王府后门附近溜达。 等王府倒泔水的下人开门时,他很急的冲上去,塞了对方一把铜板:“劳烦婶子帮忙传个信,将此物交予县主,就说有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家主子在迎风楼,天字第四号房恭候芳驾。” 见那婆子迟疑,他赶紧又掏出一把铜板塞过去:“您只管将这玉佩递过去,县主认得。” 嗯,他翻找信物时,顺手摸了傅光遇的钱袋子。 开玩笑,他和石竹都已经出人出力,帮着张罗约人了,总不能最后这小子抱得美人归,住客栈和打点关系还要他俩倒贴银子吧? 手中铜板是那婆子半个月的月钱,极是诱人,她便点了头。 至于说私吞信物—— 她不敢的。 她在王府做事,多少有点见识。 那块玉佩,入手触感温润,碧色通透,一看就不是俗物,拥有这样物件的人,必定非同等闲。 又是县主的熟人,她若是贪了这块玉,隐瞒不报,以后两人一碰面,说起这事,她就是个死。 婆子拿着清理恭桶当借口,轻易混进夷安县主院里。 彼时,夷安县主正生闷气呢。 石燕办事也很靠谱,早上经过一些周折,将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夷安县主一怒,就要去找傅光遇算账,可堂堂县主出门,自然摆足了排场走正门,门房的人又得了秦溯警告,拦着没让她走。 这会儿她正在嫉恨交加的当口,二次得到傅光遇的消息,正好搔在痒处,只当傅光遇是找她解释的。 “好!我倒要听听他能说些什么!”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少女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 从后门进来传信的婆子,刚好给了她启发,她勉强换了身稍微低调些的装束,就带着两个护卫和一个婢女出了门。 迎风楼离楚王府不算远,夷安县主戴着幕篱,主仆几人直接步行过去。 庄林躲在暗处,见她出门,先一步赶回去。 他知道虞瑾有从常太医那里弄来的迷药和针对迷药的清心散,叫石竹拿清心散往傅光遇鼻下晃了晃,看人有了苏醒的迹象,两人利落的跳窗离开。 傅光遇头痛欲裂的刚刚转醒,正纳闷眼前陌生的环境,怒气冲冲的夷安县主就推门闯了进来。 “县……县主?” 傅光遇越发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自己是烧糊涂了在做梦。 夷安县主看他衣衫不整,勃然大怒:“听说你昨晚带病去宣宁侯府门前蹲了一晚上,这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得手了?我还当虞家的家风有多了不起,原来也不过……” 盛怒之下,她口不择言,音调也有些拔高。 “县主慎言,您误会了,先听我解释。”傅光遇知道此间利害,顾不上衣衫不整,连忙冲过去捂她嘴巴,顺手关上房门。 石竹和庄林没走,正蹲在屋后。 本来是想等两人关了门,立刻喊人进来,届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的还衣衫不整,他俩也就锁死了。 这也是虞珂最初的打算。 虞珂虽然心思比较极端,但也毕竟只是个年仅十四岁,前半生都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在她的认知里,都没觉得夷安县主这位皇家贵女能做出婚前与人苟且的事。 她只是想要一劳永逸,直接把这俩人送一堆,公之于众,就省得傅光遇再来骚扰自己,惹她大姐姐烦心。 而石竹和庄林,也没那么龌龊。 此时,听着夷安县主口无遮拦败坏自家名声,石竹就气鼓鼓了:“我们进去把他俩敲晕,衣服都脱了!” 算计她家四姑娘,还诋毁整个虞家的家风? 简直不要脸! 庄林也觉得这俩人欠收拾的很,犹豫着正要答应,就听里面动静已经开始不对了。 石竹撸袖子,正想破窗而入,庄林一把将她按下:“先等会儿。” 想着石竹年纪还小,他强行先将人拖走。 又知道这丫头动手能力强,还揍人贼疼,一边还在解释:“不用咱们设计了,他俩好像……咳……已经滚一起了,我们先等等,想个法子,看一会儿怎么叫尽量多的人看见。” 总不能他俩去大街上振臂一呼,大家跟我来,然后带着人浩浩荡荡直接闯进门去吧? 第173章 私奔进行时…… “我去从窗口放把火,扔他们床上。”石竹拎着裙角又要往回摸。 方法简单粗暴,既然不能去大街上赶着百姓进去围观,那就把人逼出来呗。 庄林拉住她:“这样做太明显。虽然这个亏他们吃定了,可是事后必定追查,搞不好就惹火烧身了。” “那你说怎么办?”石竹逐渐暴躁。 庄林想了想:“不烧他们屋子,我们烧客栈。” “那走!”石竹想想也行。 庄林道:“那你去准备,这会儿没到用午膳的时辰,厨房应该是空的,就烧厨房行了,这样也比较不容易惹人怀疑。” 主要,客栈是无辜的。 整个烧了,他家世子是赔不起的。 石竹见不得他婆婆妈妈的样子,有了计划,甩头就走。 庄林不怀疑石竹的执行力,自己又猫腰摸回天字四号房外。 夷安县主确实有着天家贵女起码的教养和矜持,没想过要在大婚前和傅光遇发生实质性关系,之前她找他,不过是占有欲和嫉妒心作祟,不愿意自己的所有物被别的女人沾染。 但今日,她被傅光遇衣衫不整的样子误导,只以为他哄骗虞珂过来,两人发生了什么。 嫉妒愤怒之下,理智全无。 傅光遇则是唯恐她误会,好话说尽,揽着她哄,并且一再承诺:“真没有。我与她只是逢场作戏,县主您知道的。最多就是说两句违心的好话哄哄她,别的事就没有了。” “你还打算着骗我?逢场作戏,你用得着昨晚在她家门前守了整夜?”夷安县主自是不信。 甚至于,她都没这么折腾过他,凭什么傅光遇要去虞珂面前献殷勤? 傅光遇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楚王府的人应该是不信任他,才叫人盯梢监视他。 他起初对夷安县主还有些抗拒,此刻倒是被逼着下定决心。 祖父说得对,他必须要先把夷安县主套牢,否则很有可能被楚王府的人过河拆桥,给踹下船! “那都只是做做样子,而且我做这些的初衷,还不是为了得到王爷和世子的赏识,否则县主您金枝玉叶,我何德何能配得上您?”傅光遇温言软语。 夷安县主看他只着里衣,外衫凌乱扔着的样子,却怎么都难相信:“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 她掏出玉佩,砸在傅光遇身上:“而且你叫人送这个给我,叫我过来又是什么意思?是要叫我来看你们的丑事吗?” 这一刻,她直接怀疑上秦溯,认为是秦溯气她昨日坏事,故意给她的教训,叫她难堪的。 傅光遇也不知道自己因何在此,但此刻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夷安县主,并且顺势将她拿下。 “我是身体不适,高热烧得迷糊,特别想见县主,又不方便去王府拜访……”他说,“我真没碰她,这里就我一个人,不信,县主亲自验验?” 他样貌本就生得出彩,表情柔软下来,很是惹人怜爱。 夷安县主也不见得就有多心悦于他,可是她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女,要什么有什么,如今正是占有欲疯狂作祟的时候…… 少男少女,干柴烈火。 一个有意勾引,一个半推半就,俩人就这么滚在了一起。 甚至—— 承恩伯准备的香丸,都没用上。 就……出奇的顺利。 庄林忍着牙酸,将窗户推开一些,用一根长竹竿将两人扔在床榻附近的衣裳拨乱,又都扒拉得远远的。 确保他俩情急之下,很难一次性捡齐,才又悄摸溜走。 此时的厨房,石竹也做好纵火准备。 两人配合在厨房点了火,等火焰烧起,又扔上一些湿稻草,捂出大片烟尘。 “走水了!迎风楼走水了,要烧死人了,快跑啊!” 两人趁乱翻后窗出去,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为彻底排除嫌疑,他们甚至没等着看后续的热闹,第一时间遁走,深藏功与名。 迎风楼里,黑烟滚滚,厨房里有火蛇不断燎出。 人群四散,很快整条街上都乱成一片。 庄林和石竹两个心大的,则是拿着从傅光遇那摸来的银子,去琼筵楼吃了顿好的,这才心满意足的各回各家。 石竹肚子鼓鼓溜达回去时,夷安县主和傅光遇的风流韵事,已经先一步传回府里。 夷安县主当时要和傅光遇单独说话,她的丫鬟和两个护卫避嫌,退去了客栈外面等着。 后来走水,几人一看浓烟滚滚,还当整座客栈都着了。 丫鬟当即哭出声:“县主……快去救县主啊!” 主子若是葬身火海,三人都得跟着陪葬。 两个护卫当即冲进楼里,没等他们摸索到夷安县主所在房间,里面俩人也被惊动,慌乱中胡乱摸索两件衣裳,套上蔽体,也跌跌撞撞往外跑。 夷安县主惊魂未定的刚摸出来,她的婢女就冲上来抱着她喜极而泣:“县主!县主您没事真太好了。” 然后,衣衫不整,还披着一件男子中衣的夷安县主就这样在人前暴露无遗。 折金钗 第165节 至于和她一起出来,光膀子露腿的傅光遇…… 那就更别提了! 当时围观救火的人很多,整条街上堵得水泄不通。 这件丑事,完全没有遮掩挽回的余地。 男女之事,本就容易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这还是一位天家贵女。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全城。 “这也……太不讲究了。”露陌伺候虞珂用午膳时说起,谈不上愤怒,震惊之余就是庆幸,“那位傅小公子,瞧着人模狗样,不想私底下竟是这种人品,得亏出了这事儿,否则……他再‘偶遇’姑娘您几次,您都得被他惹上一身腥。” 虞珂笑得险些趴到桌子上,点了桌上两道肉菜:“今日我吃素,这个送给小石竹吧。” 不管石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目的达到了,而且效果超预期,她就心满意足。 早上虞珂怂恿石竹的事,没叫任何人知道。 露陌只当她是摆脱傅光遇纠缠了才高兴,便也宠溺笑着去收拾盘子:“姑娘您别呛着自己,笑完了再吃。” 她拎着食盒找到石竹,石竹走了一路回来,自觉肚子里又腾出位置了,欢欢喜喜就接了。 露陌有些担心:“大小姐说你最近长胖太多,不让你多吃,你偷偷地啊,可别将我们姑娘供出来。” “知道。”石竹爽快答应。 露陌守着她吃完,直接将食盒拎走,毁尸灭迹。 实际上,曹管事今日回来,虞瑾和他有太多话说,暂时连外头消息都没顾得上听。 按理说,曹管事早大半个月就该回了,难得去了南边一趟,他以前也是军中退下来的,和一些同袍久别重逢,乐不思蜀,就多呆了一阵,今日方才赶回。 虞瑾好些年没见虞常山了,读了他捎回的家书,又和曹管事聊了许多,主要打探虞常山的近况,事无巨细,这一聊天都黑了。 至于楚王府那边—— 因为同为女子,她暂时并没有非要对夷安县主动用非常手段的想法,之所以叫石燕去透露消息,是搂草打兔子,顺便的,若夷安县主自己守不住底线,只能算她活该。 她这边,是想找个机会,直接解决傅光遇的。 所以,她没指望发生什么,就也没特意问后续,早早便睡了。 楚王府里,则是翻了天。 傅光遇不能独善其身,事发后跟着夷安县主一起回了楚王府。 夷安县主哭得死去活来,楚王妃气得当场晕死过去,傅光遇则是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 下午,楚王父子得到消息,匆匆赶回,自然也是怒火中烧。 可是木已成舟,就算打死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也于事无补。 后来,暴躁嚷嚷着喊打喊杀的楚王被一位侍妾劝走,秦溯将傅光遇带去书房聊了许久。 晚间,虞珂睡觉前突然想起什么,趴在床上喊守夜的程影:“今夜你辛苦些,去门房呆着吧,若是傅小公子来寻我,你悄悄告诉我,就别吵大姐姐了。” “他?他怎么还有脸来寻您啊?”程影不赞同的蹙起眉头:“而且,他就算真不要脸的找来了,还不赶紧轰出去?您可不能见他。” “闲着无聊嘛,听听他说什么。”虞珂叹了一声,在床上又打了个滚儿,“而且,我就是说万一,他也不一定会来。” 程影也觉得那人应该没脸再来纠缠了,索性遂了她的意:“那奴婢去喊露陌过来陪您睡。” 虞珂抱着被子,脸孔藏了一半在被子里。 按理说,傅光遇的确不该再来找她了,但他在和夷安县主勾勾搭搭的情况下,几次三番来找自己献殷勤,明显就是受了楚王府的授意,别有居心。 如若他们当真就此消停了,自是最好,如若不然—— 她想知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白天有些费精神,她今夜入睡很快。 后半夜,四更天,程影沉着脸找回来:“姑娘,醒醒!” 虞珂揉着眼睛,迷迷瞪瞪爬起来。 露陌点了灯,捧过来,也是神色凝重问程影:“真来了?” 程影点点头。 虞珂瞬间清醒,跳下床:“快,给我梳头!” 程影、露陌:这搞得咋跟会情郎似的? “小祖宗,别着凉。”露陌赶紧拿了斗篷,先给她裹上。 程影提醒:“不得大小姐吩咐,门房的人不会放您出去的,我跟他们商量,他们才勉强答应放人进来,人在外院小偏厅里候着呢。” 虞珂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梳好头发,裹着厚厚的裘衣,她直奔前院。 那院子外面,守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厅内只傅光遇一人,神色焦灼在不断踱步。 虞珂踱步进去,傅光遇眼睛一亮:“珂姑娘!” 虞珂蹙眉,却没有纠正他称呼,只道:“大晚上的,你寻我有何要事?” 傅光遇面露难色,看向露陌两人。 虞珂直接示意两人先去院子里等。 傅光遇察言观色,判定虞珂是知道自己和夷安县主的事了,但她这时候却偏偏肯见他了,恰是证明之前她的冷淡拒绝都是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傅光遇有了底气,神情突然无比壮烈起来:“楚王府在算计你和宣宁侯府,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带你出去避一避?” 第174章 碎了他! 他急切上前,想要来握虞珂的手。 虞珂后退两步,手藏在裘衣里,神情略显戒备。 傅光遇一把抓空,强行掩饰尴尬,擎在半空的手轻轻垂下。 虞珂蹙着眉头,循循善诱:“什么算计?我听不懂你的话。而且……我有什么值得被王府算计的。” 傅光遇的固有印象里,虞珂就是个被养得过分天真,有点木讷甚至傻气的那种、没心眼的小姑娘。 “单论你一个人,他们确实犯不着算计你。”他重振旗鼓,毫不设防,道出准备好的话术,“可是,你身后的是宣宁侯府,虞侯爷在外领兵,惹朝中多少人眼红觊觎?” 虞珂闻言,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你是说楚王府有意拉拢我父亲吧?这个我知道的。只要有我父亲在,他们其实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傅光遇只觉她想法过分天真,无言片刻,甚至有一瞬间骗小傻子的愧疚。 “四姑娘,你的想法过分天真了。”但他又随即镇定,仿佛下定决定一般,咬咬牙:“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在楚王府打探到了确切消息,陛下有意将你指婚给赵王世子。” 赵王世子,最近刚回京,容貌中上,气质不俗,是个谦谦公子的做派。 傅光遇话落,唯恐虞珂这没心眼的会认为那是个好归宿,赶忙泼冷水:“你居于深闺之中,对朝中情况可能不甚了解,楚王对皇位一直势在必得,背后又有令国公的支持,他现在虎视眈眈,已经盯上你了。” 虞珂当真不曾想到,皇帝会乱点鸳鸯谱。 难得的,表情沉敛下来,紧蹙了眉头。 傅光遇看她把话听进去了,再接再厉:“楚王是绝对不会看着你嫁去赵王府的,有陛下在上面盯着,他不敢公然去对赵王世子做什么,那就一定会对你下手。” “你也别天真,觉得虞侯爷能做你的保命符,毕竟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 “再有……侯爷他镇守边关,要随时防范敌军来袭,处境本就凶险。” “试想,若你有个好歹,消息传过去,反而是叫他痛心、分心,届时保不齐更要害了他。” “你也不要觉得逆来顺受嫁去赵王府,会是什么好归宿。”见着虞珂沉默,他继续道:“现在情况不明,赵王并无胜算。” 边说,他边暗中观察虞珂表情。 确定她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而是正在深思,傅光遇越发受到鼓舞:“宣宁侯府累世的家业,是老侯爷和虞侯爷还有虞二爷他们这些人抛头颅洒热血,拿命拼出来的。” “我猜侯爷并不想掺合进夺嫡大事里去,只想独善其身的,对吧?” “一但你嫁去赵王府,那么这趟浑水,你们家不蹚也得蹚。” “这桩婚事,直接关乎你全家的前程性命。” 虞珂抬起头,神情凝重。 她问:“这个消息属实?” 怪不得这个傅光遇,突然就盯上自己,并且屡次骚扰,献殷勤! 若是因为这个理由,他得楚王府的授意,来搅和赵王府的好事,那就合情合理了。 傅光遇正色点头:“千真万确,我……” 他和夷安县主的事,自己提起都觉没脸。 但也正因为他做了那样的事,被秦溯揪住错处,便更要好好表现。 为掩饰心虚,傅光遇硬着头皮,不去看虞珂的眼睛:“夷安县主纠缠于我,今日我遭了她的算计,她带我回王府,闹着要与我成婚,又要死要活的。” “楚王世子怪她坏事,这些话,是训斥她时口不择言透露。” “当时我就在院里,无意间听到的。” 说话间,他尽量调整好表情,再抬眸时,看着虞珂的眼神就变得深情款款。 虞珂微垂着眼眸,眼底的杀机和寒意都恰如其分的隐藏起来。 “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很低,实则冷静异常。 听在傅光遇耳中,这便是失落无措到极致的表现。 “四姑娘……”傅光遇再度上前一步逼近,“若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会冒死过来与你说这些。趁着赐婚的圣旨未下,你现在还有机会。” 虞珂抬起头。 傅光遇表情真挚,又适时表现出几分羞赧:“你跟我走吧。你身体不好,对外就说找个清净地方安养身体,等避过了风头,再回来?” 虞珂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觉得宣宁侯府护不住我,但是你能?” 傅光遇面皮一僵。 折金钗 第166节 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多少有点不耐烦。 “你别天真了。”他语气不由加重,“等到陛下赐婚的圣旨下来,你还能抗旨拒婚不成?” 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当然是不能的! 即使她祖父是开国功臣,父亲手握重兵,且身居高位,也没有人可以挑战皇权君威。 虞珂再度沉默。 傅光遇言辞也犀利起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豁得出去,冒死抗婚,并且侥幸,陛下也看在你家两代人军功的份上,勉强收回成命,你知道退婚对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尤其……你抗旨不遵,退的还是皇室子弟的婚。” “就算你也认命,愿意青灯古佛了却余生,你不为虞家其他的姑娘想想吗?” “尤其是虞大小姐!” 在这之前,虞珂一直都保持一种近乎局外人的冷静。 此刻,听到虞瑾的旧事被提起,她藏在裘衣底下的手指骤然攥紧。 “她已经退过一次婚了,在外的名声本就不好,若是再被你连累一回……”傅光遇喋喋不休。 骤然发现,虞珂神情有异。 短暂的怔愣之后,他虽疑惑,但又自认为终于抓到关窍,不禁狂喜。 “你跟我走,我们对外还可以掩饰太平,不会影响你家里姐妹们的名声。” “等到时过境迁,虞大小姐她们都相继成婚,在婆家有了子嗣傍身,届时……想必朝中局势也已稳定。” “你若实在故土难离,我们再回来,就不会影响她们太多了。” 见着虞珂神色凝重,他再度试探,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 虞珂猛地回神,还是下意识想要后撤回避。 然则—— 这一次,没等她脚步移动,里屋帘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道纤细窈窕的影子冲出,手中长剑,在灯影下映射出湛湛寒光,猛然朝傅光遇正在探向虞珂的右臂斩去。 傅光遇被晃得看不清人,对于危险本能的感知,却叫他第一时间缩手。 下一刻,还是嗷呜一声惨叫。 依旧是不等他看清是谁人偷袭,对方再次挥剑朝他劈砍而来。 傅光遇捂住血流如注的上臂,仓惶扭头就跑。 “来人!”身后传来女子夹杂着雷霆之势的暴喝。 这院子,本就是被精锐护卫整个封锁的。 傅光遇被门槛绊倒,滚落院中。 下一刻,就有七八个手持武器的精壮护卫冲进来,几条长棍将他死死架住,卡在了地上。 他趴伏在地,惊恐抬头。 便瞧见一个墨发披散,神情凶煞如修罗恶鬼一般的女子,拎着染血的长剑快走过来。 “虞……虞大小姐?”傅光遇神情剧震,大声道,“大小姐!您息怒,不要误会,我……我并非漏夜擅闯,更加没有恶意。我与虞珂姑娘……” 殊不知,虞瑾此刻最听不得宝贝妹妹的名字从这人口中吐出。 她赤红着双眼,怒喝:“给我割了他的舌头!” 她这自上而下,俯视下来的眼神,阴恻恻的,完全不像是个好人。 不,确切的说,甚至都不像是个人了,仿佛阴湿鬼蜮里爬出来讨债的恶鬼。 别说傅光遇被吓到面无血色,虞家的护卫也全被镇住,一时反而没有动作。 他们知道,这小子仗着一张好脸,三更半夜上门骚扰四姑娘,大小姐知道了必定动怒,却真没想到…… 大小姐会被刺激成这样。 虞瑾提着剑,众人没动,她也无暇去等,抬手就要将长剑往傅光遇嘴巴上戳。 “大姐姐!”虞珂恍惚了片刻,匆忙追出来,死死抱住她手臂。 她料想到,自己今夜的种种举动都瞒不过长姐的眼睛,也不是没想过,虞瑾很快就会赶来,抓她和傅光遇一个现行,却也绝没想到长姐会气恼成这样。 “大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情急之下,小姑娘吓得面无血色,“我就是逗他玩,想套套话,我没打算跟他走的。” 傅光遇纵然死有余辜,却不能就这么死在虞家门里。 虞珂死命拉扯虞瑾持剑的手,却发现有点控制不住。 情急之下,她直接跪到虞瑾面前,隔挡在傅光遇前面。 傅光遇争得片刻喘息。 他手臂的剑伤,深可见骨。 他清楚的意识到,若不是他躲得快,方才整条手臂就直接被削下来了。 这位虞大小姐,当真敢对他下死手! 生死关头,傅光遇脑袋前所未有的灵光,当即扯着嗓子嘶哑叫嚷:“对!你不能杀我的!我傅家也是有爵之家,我若不明不白死在宣宁侯府,我祖父一定会请陛下定夺,追究到底。而且……楚王府……楚王府的人就在外面,他们亲眼看着我进来的,若是天亮之前我不出去,他们找进来……杀人偿命,你们整个宣宁侯府都脱不了身。” “想要我杀人偿命,那也得你死能见尸!”积攒两世的怒意和仇恨,已经彻底吞噬了虞瑾的理智,她被虞珂绊住脚步,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地的傅光遇,笑容冰冷嗜血:“天亮之前是吗?我先将你千刀万剐,剁成肉酱,再将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挫骨扬灰,你猜需要多长时间?” 她终于明白,前世的虞珂是怎么被骗的了! 是因为她! 第175章 惨烈 虞珂是生性薄凉的,绝不可能单纯被情爱冲昏头脑。 就算前世傅光遇出现的猝不及防,当真博得了她的一些好感,那也不至于促成她抛开一切,同这人私奔的事实。 是她!促使虞珂破釜沉舟的主因,就是她! 那时候,她婚事不顺,在婆家处境艰难。 又因为虞璎的死,备受煎熬。 再为了替虞琢讨回公道,心力交瘁。 此外,更多的精力,还要用在帮扶父亲防范明枪暗箭,度过难关上面。 傅光遇只需搬出她的处境游说,虞珂为了不成为她新的负累,会选择放弃虞家女儿的身份远走,便不奇怪了! 她知道的,虞珂只有为她,才会做到这一步! 是为了成全她,她最宠爱的妹妹,选择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一脚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虽然罪魁祸首,是背后设局算计她们姐妹亲情的那些人,但是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虞瑾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心痛如绞,双眼充血,却落不下一滴泪。 她的眼泪,仿佛都在前世每一个悲痛绝望的瞬间流干了。 现在,她血液中涌动的,就只有烈火与愤怒。 “大小姐!” 曹管事今日刚回,本来是早早休息补精神去了,听闻出事,连忙披衣赶来。 他也从未见过知书达理的大小姐这般失控,即使在韶州那会儿,她自己被掳,命悬一线时,面对掳走她的那些人,她都表现得理智且豁达。 “把虞小四给我送回皓月阁,照我说的办!”虞珂跪在脚下,她不舍得动,态度却是冷硬,不见丝毫妥协。 本就在院子里的露陌和程影,小心翼翼上前,去扶虞珂:“姑娘……” 虞珂对傅光遇没有丝毫恻隐之心,她只是—— 不想长姐为了替她出气,惹上人命官司。 说什么把人剁成肉酱,挫骨扬灰?这样虽然确实死不见尸了,她也确信大姐姐绝对能够说到做到,可若是外面真有楚王府的人盯梢,他们证明傅光遇是进了虞府之后离奇失踪,承恩伯再去告御状,死咬不放,这件事就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过去。 虞珂跪着不肯起,去扯她衣袖:“大姐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挤了挤眼睛,也没哭出来。 露陌和程影也不敢强行拖拽于她,面露难色,也都祈求去看虞瑾。 虞瑾不为所动:“石燕!” 大晚上被喊醒,又只是应对区区一个傅光遇,虞瑾就没有叫石竹。 她手中长剑,也是石燕的。 石燕走上前来,控制着力道,在不弄痛虞珂的情况下,轻易将其扶起。 虞珂被迫往院外走,一步三回头,终于急出了眼泪。 虞瑾拎着长剑上前,知道曹管事等人都有顾虑,但若她先将这人杀了,他们就不会再有! 她眸中一片冰寒,杀机凛冽。 傅光遇冷汗直冒,却又被棍子卡得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虞瑾毫不犹豫提剑抹向他脖颈,傅光遇闭眼,一声哀嚎:“救命啊……” 可是,预料中的刺痛并没有划破他喉咙。 他试探着睁开眼。 就看杀气腾腾的虞瑾,被一只强劲的手臂单手揽住腰身,往旁边带离,而前一刻还被她拎在手里的长剑,也被那人夺下,拿在了另一只手中。 “世子爷!”曹管事如蒙大赦,松一口气。 宣睦情急之下,飞掠过来,直接将虞瑾抱开了,才叫她一剑劈空。 虞瑾双脚悬空,恼怒回头。 宣睦反手将长剑丢还石燕:“收起来!” 折金钗 第167节 石燕立刻松开虞珂,回身接剑。 一切发生的太快,虞瑾余怒未消,叱问宣睦:“这个时辰,你怎么会来?” 还多管闲事! “你冲动了!”宣睦无暇解释,也没敢把她放开,“楚王父子派他来的,楚王府的人就在外面蛰伏,明显做了两手准备,你要叫他们奸计得逞吗?” 傅光遇不认得来人,也还处于死里逃生的惊惶中,脑中都是空白的。 “我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虞瑾试着去掰宣睦困在她腰间的手。 “虞瑾!”宣睦加重语气,没说什么夸夸其谈的大道理,只压低声音劝诫,“不值得!他纵然死不足惜,但不能是在今天、死在这里。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你杀他,固然能泄愤,却要为此惹上一身腥。” 若真容不下这个人,后面哪里不能找机会动手解决? 这样的道理,虞瑾又何须他来讲? 她抿了抿唇。 虽然气还没消,但宣睦单手控制她的这个姿势太伤眼,也很挫她的士气。 她闭了闭眼,勉强将怒意翻涌的情绪压下几分,咬牙道:“你先松手!” 方才千钧一发,场面惊险,众人都只顾着忧心了,此时见状…… 一众人高马大的护卫,也都有点没眼看,有几个还于暗中红了脸。 虞瑾的脾气,宣睦自认为还算了解。 她不是那种只顾一时意气,没脑子的人,刚才只是太过在意她那妹妹,一时的情绪上头罢了。 他缓慢松了手,将她放下,却亦步亦趋,紧贴她身后跟着。 虞瑾双脚落在实处,没和他计较,径直走到傅光遇面前。 傅光遇盯着她的鞋尖,一寸一寸缓慢抬头。 虞瑾居高临下审视他:“是楚王父子授意你来诓骗我妹妹的,把人骗走之后呢?” 傅光遇来之前,从未想过事情会当场败露。 他本能的就想装傻,宣睦目色一寒,冷声道:“我没想帮你,你再惹怒她一次,后果自负!” 傅光遇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是了,这位虞大小姐是个疯的,再激怒她,她还是会杀人的! “是楚王世子交代我做的,楚王殿下……并未出面。”他目光立刻闪躲开来,干吞了两口唾沫,语气虚弱。 后面的话,他其实不太敢说,怕又一次把虞瑾刺激疯了。 但又眼见着虞瑾没什么耐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与夷安县主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必然是要娶她,才能最大限制的遮掩这件人尽皆知的丑事。” “世子说,叫我趁着今夜前来,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将虞四姑娘带走。” “然后……” 他声音越来越低,挣扎过后才低若蚊蝇般小声道:“叫她神不知鬼不觉死在外面。” 虞珂留书私奔,虞家必定没脸声张,而且傅光遇和夷安县主的事正在被热议,谁也不会想到人是被他带走的,虞家的人出去说,也没人会信! “渣滓!”没用虞瑾先失控,曹管事就啐了一口。 因为事后还要将此人放回去,他没碰对方的脸,一脚踩在傅光遇流血的伤口上。 傅光遇又是一声惨叫,咬牙,愣是不敢晕死过去。 虞瑾又再狠狠闭了下眼,垂在身侧的手掌用力掐在掌心。 傅光遇不是什么香饽饽,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才,楚王父子应该不会太在意这枚棋子的死活,但若是夷安县主就是看上他了,非他不可,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们或者也不介意保他一保。 前世,他将虞珂带走,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私奔只是幌子,他们—— 只想杀了她! 叫她死在京城,没法遮掩,若是把人领出去,再杀死,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 那场所谓的“私奔”,根本就连虚情假意都不是,而是蓄意谋杀! 只是虞珂机灵,最后关头,侥幸逃过一命。 但是流落风尘,艰难挣扎存活下来,也将她整个人生都毁了。哪怕知道家里人不会苛责她,她却没法顶着一个私奔的坏名声和那一段为人不齿的经历,重新做回宣宁侯府的四小姐。 而她那性子,又不允许她吃下这样一个闷亏,从此醉生梦死,直接堕落。 所以,她清醒着杀回来,以玉石俱焚的决绝,亲手将那些摧毁她的,也都一并毁灭! 虞瑾突然都没什么力气去和傅光遇理论置气了,残酷的真相,像是前世自她妹妹身体上剥开的层层血肉,鲜血淋漓。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又因为隐忍过度,身体轻微的在颤抖。 宣睦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她却像是被这件衣裳的重量压垮了脊梁,脚下不期然的一个趔趄。 宣睦眼疾手快,又立刻将她揽入怀中。 虞瑾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虞珂,她知道自己此时控制不住表情,所以没有强行扯出笑容,只用尽量冷静平和的声音道:“回去休息,这里没事了。” 虞珂又何尝不知,楚王府这样的算计,对她长姐的打击更胜于对她本人。 但是宣睦在这,她又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安抚,便只顺从的点点头:“好!” 露陌和程影陪着她,快速走出院子。 虞瑾还有话要对傅光遇说,宣睦见她情绪不稳,直接开口:“秦溯今夜安排你来,做了两手准备,你若任务失败,激怒宣宁侯府,身殒于此,你就是他们攻讦宣宁侯府的敲门砖。你死了,你和夷安县主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而若你侥幸成事,骗出了虞四姑娘,来日他们抓着你拐带贵眷女子的罪名和杀人的罪名,他们若是不想嫁女,你觉得你敢逼迫他们非嫁不可吗?” 傅光遇整个懵住,他属实想不了这么多。 他以为,他和夷安县主有了夫妻之实,这门婚事就绝对没跑了。 而他来诓骗虞珂,只是进一步表现投诚的诚意而已。 却原来—— 即便这样,他也还没完全爬上楚王府那条大船吗? 宣睦顺势将虞瑾拦腰抱起,临走,又道:“想想你投靠楚王府,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多做多错,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给曹管事递了眼色,曹管事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虞瑾没做声,宣睦抱着她,直接回后院。 石燕起初只是无措跟着,后来见他轻车熟路,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不禁生疑。 也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蓼风斋就到了。 院子里,庄林和石竹耷拉着脑袋,排排跪。 第176章 你不是喜欢吗?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眼睛一亮。 抬头,见虞瑾精神萎靡,被宣睦抱回来,两人就没敢开口求情,重新低头跪好。 今夜虞瑾房里白苏守夜,虞瑾匆匆带着石燕走后,她便忐忑不已。 后来宣睦拎着庄林过来,罚了庄林和石竹的跪,她便守在房门外了。 “我家姑娘怎么了?”白苏打开房门。 上回南下,她没跟着,不清楚虞瑾和宣睦之间有事。 此时,虽然震惊,多余的却一个字不敢问。 屋子里的灯没熄,宣睦大概扫了眼布局,直接抱虞瑾进入内室卧房,把人放在床榻上。 白苏跟进来,看虞瑾没什么精神,就想过来帮着脱鞋。 “有热水吗?”宣睦问。 “有。”外间炉子上一直温着。 “倒杯水来。” 这时节,屋子里需要烧炭盆取暖,有时候也会换成炉子,更实用些。 白苏去外间拎了铜壶回来,就看虞瑾绣鞋已经脱掉,倚靠床柱坐着。 她肩上,还披着宣睦的斗篷,依旧是无精打采模样。 白苏只看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 “你先出去。”宣睦接过铜壶,随手拿了桌上一个茶杯倒水。 倒到一半,后知后觉是沸水,他又拎过桌上茶壶,倒出一些凉白开兑出适合入口的温度。 白苏看他一副专注自在模样,眼角直抽。 这位世子爷,未免太过自来熟了。 她也没听宣睦吩咐,而是趁机越过他去看虞瑾。 见着虞瑾轻微点头,这才顺从转身出去。 庄林二人听到开门的动静,又是齐齐抬头,再失望低头。 宣睦很快端着水杯走回床边:“喝点水?” 虞瑾盯着他手指,没接。 宣睦茫然片刻,也不由盯着自己手指看。 片刻,他失笑:“我都没嫌弃,你自己反倒嫌弃上了。” 话是这么说,他目下一扫,找到盆架,过去洗了手。 然后,从桌上重新拿了个杯子,又兑了一杯温水。 这一次,虞瑾接了。 折金钗 第168节 她将瓷杯捧在掌心,喝了一口热水,神情依旧有些恹恹的。 宣睦顺势也坐到床沿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折腾他们做什么?”虞瑾瞟了眼院子方向,主动打破僵局。 宣睦道:“你说不再见我了,我将梯子搭到你脚下,你都再不肯往前一步,我只能另寻借口,自己找来了。” 而庄林,就是那个借口。 再至于石竹—— 则是给她点教训,省得小丫头不知深浅,谁的忽悠都听。 这次,亏得是庄林没什么坏心思,万一遇到个居心叵测的,是要出大事的。 “我没事了。”虞瑾没挑他的错处,也没接他话茬,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随手放在一边,“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宣睦坐着没动。 他并不觉得虞瑾后续还会失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她没那么脆弱,却也恰是她这过分隐忍刚强的性子,今日反而叫他不怎么放心。 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宣睦半真半假道:“如果实在心里难受,就哭一场。” 有情绪,是该及时发泄出来的,负面情绪在心里积压太久,才容易出事。 宣睦眼中的关切和担忧,不加掩饰。 虞瑾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实在兴致缺缺,便垂下了目光。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又归于沉寂。 宣睦沉吟片刻,再度打破僵局:“那……要不要做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虞瑾抬起头。 猝不及防,宣睦突然倾身吻了下来。 虞瑾一愣。 见她没有下意识推开自己的反应,宣睦就知她的确不排斥自己。 是以,他得寸进尺,也没给虞瑾再去反应反悔的余地,一只手绕到她颈后,托着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虞瑾脑中,是有一瞬间茫然和无措的。 但随后,突然剧烈的心跳,便压过了她头脑里恢复过来的理智。 她其实…… 是有一点隐秘的恶劣心思。 上回在英国公府,若不是宣睦最后关头不肯配合,当时她就该得手了。 此时…… 只能算是殊途同归! 理智上的迟疑,只有微不可察的一瞬,她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闭眼迎合。 男女之事,是两人都不曾涉足的领域,暂时抛开世俗杂念,这一刻他们正是彼此想要之人,两人在对彼此默契的热情里磕磕绊绊的摸索着实践。 虞瑾的心情压抑,正需要释放。 她放纵自己,在这件事上沉沦,直至舌根发麻,气息不顺。 临了,又觉自己此举荒唐,顺势在宣睦唇上咬了一口泄愤。 “嘶!”嘴唇破了皮,宣睦倒吸一口气。 虞瑾情绪依旧低落,没心思与他调情,就垂眸回避他的目光,推了他一把,想自他臂弯里挪出来。 宣睦顺势攥住她落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再次吻了上来。 虞瑾重生之后,看开了好些事,自身的道德底线也降低许多,却也不是全然摒弃。 她没想过要和宣睦成婚,故而…… 有些底线,她不想突破。 她自己虽然看得开,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宣睦做人的底线似乎比她高多了,以后他成婚,这些牵扯不清的旧事,就会成为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她可以为了纾解一时意气,后果自负,却不能不管不顾,再去毁掉无辜之人的人生。 虞瑾果断偏头,避开了。 宣睦的唇,印在她腮边。 他却不肯罢休,轻笑一声,强行压着她的后颈,再吻上来。 这一次,虞瑾理智居于上风,便咬紧牙关,不想再配合了。 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好对彼此有所好感,再这样纠缠下去,很容易把持不住。 毕竟—— 她心里一直有个自认为十分龌龊的念头,她似乎……确实馋他身子来着! 虞瑾脑子里有点乱,坚守之间,忽而觉得掌心一热。 她惊恐睁大眼睛,脸色涨红,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看向面前的宣睦。 宣睦的衣领不知何时被扯开,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也被他裹挟,不知不觉间正压在他的胸膛上。 虞瑾本能的缩手,却没扛过宣睦的力气,她又快速将手指蜷缩。 也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宣睦的,总之她是觉得手下的皮肤烫手,连带着脑子都要跟着炸了。 宣睦不容拒绝,五指强行探入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又带着她那只手重新压回自己的衣襟里。 虞瑾如遭雷击,一时竟说不上是自己要疯了,还是宣睦已经疯了。 她惊恐之余,终于有了正常的反应,整个身体都僵直不敢动了。 宣睦感觉到了,也戏谑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当然,他比她有分寸,不会叫她见血。 虞瑾微微吃痛,才要着恼,就听宣睦低沉含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说:“你不是喜欢吗?” 虞瑾:…… 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手下的肌肤,炽热滚烫。 虞瑾觉得自己心上也火烧火燎的。 再怎么说,她一个大家闺秀,还没怎么熟悉时就对人家身子有想法了,确实没脸,尤其这事儿还被当事人一眼看穿了。 虞瑾有点恼羞成怒,又不知道该恼自己还是宣睦。 偏偏,宣睦还在她耳边持续诱惑:“我也不是随时都这么大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虞瑾:…… 横竖脸已经丢完了! 虞瑾心一横,破罐破摔。 宣睦再吻过来时,她就没有再矜持,而且非常务实的决定捞够本,一门心思探索男人的身体去了。 宣睦任由她对自己上下其手,他自己却分外克制,手掌只扶着她腰间衣料隔离最厚的地方,托住她身体,而不敢妄动一丝一毫,唯恐彻底失控。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在虞瑾恶趣味的指尖于他腹肌上跳跃游走时,他才终于忍无可忍,又再捉住她的手。 虞瑾于迷蒙中抬眸,两人呼吸相抵,都喘息得厉害。 宣睦指尖轻轻挑开遮住她眉眼的一缕发丝,克制道:“等赵帅交代的那件事有了结果,我们就成婚。” 虞瑾:…… 下一刻,虞瑾眼神倏忽清明,仓惶的一脚踹过去。 第177章 嘴上的血,您倒是擦擦呢? 情急恐慌之下,虞瑾这一脚踹得极狠。 好在宣睦身手好,一把攥住她脚踝,同时身子轻微后撤,避开要害。 同时,他脸都绿了。 虞瑾则是被他抓着脚踝,动弹不得。 “松手!”她还理不直气也壮,态度极差。 宣睦没动,也没松手。 他还唯恐自己会错意,仔仔细细很是认真琢磨了一下目前情况。 “什么意思?”宣睦前所未有的失态,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完全藏不住。 他不可思议:“你不想负责?” 虞瑾:…… 她不是不想负责,她是压根就没想过需要负责这回事! 或者,更贴切点说—— 她一开始也没想真和宣睦之间发生点儿什么。 纯粹就是宣睦主动送上门,她一时头脑发热,想着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没能把持住。 只是…… 这话说出来太无耻,虞瑾自己都觉得没脸。 所以,她只往旁边偏过头去,表达自己的态度。 宣睦:…… 折金钗 第169节 还真就这么离谱儿?! 他这是被她白亲白摸了?最可气的是,还是他自己想方设法主动送上门的! 这个脸丢的,简直就没法说…… “哈!”一个没忍住,宣睦又被她给气笑了,“没想到啊,虞大小姐你居然会是这种人?你又把我宣睦当什么人了?” 前世的宣睦身上,就没传过任何风流韵事。 除了家里做主,瞒着他给娶进门的虞琢外,后面几十年,他也没再成婚,更没听说有什么红颜知己之类。 正因如此,虞瑾才会毫无心理负担的招惹他。 她有一点点心虚,但不多,随后掰开宣睦的手指,一边活动脚踝,一边反唇相讥:“男未婚女未嫁,这男女之事,你情我愿的,世子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了吧?” “我……”宣睦一噎。 他能说他当真觉得自己吃大亏了吗?他主动献身,引诱虞瑾的前提是,他认为两人心照不宣,将来是会以成婚收场的。 可是这种事,他还不好言语反驳,否则就成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尤其—— 他对虞瑾,更不敢把话说重了,总不能他自诩保守正直,就口不择言去反讽虞瑾水性杨花吧? 宣睦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最后,咬牙讲道理:“你也说了是你情我愿的,现在你却翻脸不认账?你真当我是什么随便的人吗?” 虞瑾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飞快掩饰。 上辈子,她就没觉得嫁人是什么好归宿,这辈子,就更看得开了。 她对宣睦,目前充其量就是有所好感,再兼之有几分想要将高岭之花攀折下来的猎奇心理作祟…… 她当然知道宣睦不是随便的人,他若真随便了,哪怕再是位高权重,相貌不凡,她也是连碰都不会碰的。 如果说男人最爱做的两件事,一是拉良家女子下水,一是劝风尘女子从良,那么她觉得女人好像也差不多。 换个人的话,哪怕逢场作戏,她大概率都不会配合,也就是宣睦,她才乐意陪他玩。 她也不否认她对宣睦有所好感,但这点好感,还不足以支持她去为他冒险抗争,而非要与他求一段姻缘上的圆满。 她只是有些喜欢他,他却也没那么重要和不可或缺。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当着宣睦的面直说。 “是我逼的吗?”虞瑾飞快调整好情绪,又理直气壮起来,她冷嗤:“你敢说你今夜没有趁虚而入、算计过我?” 若不是宣睦趁她心情低落时主动引诱,她至今还停在有贼心没贼胆的状态。 宣睦:…… 这就真的很难评!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确认了双方互有好感的前提下。 他确实动用了一点战术,并且略有几分急功近利,那还不是因为虞瑾不积极?他要再不主动想想办法,他俩之间还有什么戏? 虞瑾高昂着颈项,一脸的坦荡。 宣睦突然觉得—— 他这脸,也可以直接扔了。 他胸膛一挺,也针锋相对:“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俩半斤八两,互相耍完流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拍两散?” 什么叫互相耍流氓? 这种话,心知肚明也就算了,说出来…… 不嫌丢人啊! 虞瑾表情一言难尽。 尤其—— 宣睦衣襟大敞,嘴唇还破了,一副被蹂躏摧残过的模样,她反而衣衫齐整,半分没乱。 两人之间,谁更禽兽,一目了然。 两人沉默着互相对视,虞瑾很快败下阵来。 她往旁边偏头:“你先把衣裳穿好。” 宣睦嗤笑一声,没动。 虞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爬过来,替他将扯皱的衣襟拢上,又一点一点整理好。 宣睦看着她葱白的指尖在自己深色的衣带间游走穿梭,喉头微微发痒,又一把攥住她的手。 虞瑾抬眸,她双颊还带着几分未及褪去的薄红。 灯光映衬下,甚至是明艳生动。 宣睦看着她,突然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又顺了顺她披散的长发:“你不愿意,我不逼你,但是不能再躲着不见我了。” 他要更喜欢她一些,却没法强求她也一样对待自己,但总归在她这里,她承认他的特殊,这局面就不算差。 见着虞瑾不应,宣睦也不介意,自顾自的将她塞进被窝,又仔细掖好被角。 “要我守着你睡着?” 虞瑾立刻闭上眼睛。 宣睦唇角弯了弯,起身给她放下床帐,又将宫灯拿去外间,这才拎着自己的斗篷推门出来。 庄林和石竹第三次齐齐抬头。 宣睦居高临下扫了两人一眼:“起来吧。” 两人在他面前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爬起来。 宣睦抬脚往外走,白苏依旧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秉承礼数,还是跟着出来相送。 宣睦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院门光秃秃的门头:“这个院子,是没取名字吗?” 他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当时着急找虞瑾,没顾上问。 “有的。”白苏多少有几分拘束,如实回话:“但是年初那会儿,我们姑娘突然说名字不好,她不喜欢了,就叫把牌匾摘了。后来,姑娘一直没想到合适的新名字,就先这样了。” “哦?”宣睦越发好奇,“原来叫什么?” “蓼风斋。”白苏说着,不由笑了,“说起来,那还是早些年我们姑娘搬过来的时候,自己提字取的名字,当时可是喜欢的不得了,今年年初那会儿,又说意境不好,要换掉。” “蓼风……秋风寂寥,确实意境不好。”宣睦略一斟酌,又折步回来,“书房是哪间?我给重新提个字题字” 边走,已经跃跃欲试的在挽袖子了。 白苏:…… 不是,您礼貌吗? 我们家姑娘的院子,您这才第一次来,又未征得姑娘同意,就要擅自给我们院子题名了?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只这位的身份,她不敢忤逆,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引去书房。 虞瑾的书房,因为经常带着妹妹们看账本,布置的宽敞明亮,并不像一般书房的刻板印象。 白苏手脚麻利的铺纸研墨,宣睦站在案后,挑选一支合适的笔,挥毫而就,写下三个大字。 白苏坚守待客之道,礼貌的笑容僵硬焊在脸上。 庄林探头去看,然后,想法迅速和白苏同步—— 他家世子,可真不要脸啊! 只有宣睦,一脸满足,搁笔之后,又细心煽风,等着纸张上的墨迹干透,这才愉悦离开。 庄林沉默跟着他,因为是深夜造访,两人是从后门附近翻墙进来的。 这会儿出去,还是翻墙。 出来后,庄林忍不住翻旧账:“上回属下建议您来找虞大小姐要您的衣裳,您觉得深夜翻墙私会,是下作行径,今日您主动来翻墙,就不下作了?” “带着你一起,怎么能算私会?”宣睦心情不错,不与他一般见识。 庄林忍无可忍,指了指他嘴唇:“把您嘴上的血擦擦呢!” 这还不叫私会?当他庄林这么多年的话本子白看了不是? 宣睦下意识抬手,指腹揩去渗出的一点血迹,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肉眼可见的更加愉悦。 另一边,皓月阁。 虞珂被两个丫鬟搀扶回去,路上还强撑着,一切如常,直到一脚迈进卧房门槛儿,忽而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姑娘!”露陌两人连忙搀扶,将她半拖半抱的挪到拔步床上。 虞珂觉得自己不太好,她唇色苍白,虚弱抱着被子声音忍不住发抖:“去给我准备药浴,还有汤药,快!” 她已经好一阵子状态都没见这么差了,就算往年冬日里也格外需要关照,但只要注意保暖,不乱吃东西,不受累,也基本不会出事。 露陌不禁担心:“姑娘,您这状态不对,奴婢去喊大小姐,请舅老爷或是就近请个大夫吧?” 虞珂一把攥住她手:“别去!” 今夜她已经做错一件事了,今日之内,不能再叫大姐姐为她操心第二次了。 虞珂当真强硬起来,两个大丫鬟也是不敢忤逆她的。 露陌试了试她额头,见着还没烧起来,两人分头行动,快速下去准备。 虞珂拥着被子,躺倒在床上。 七年前,她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可是现在—— 她不想死! 第178章 大姐姐,我疼。 折金钗 第170节 虞瑾冷静下来,依旧睡不着。 她重又起身,穿好衣裳出门。 院子里,石竹已经被石燕领回去睡了,白苏正在关书房的门。 “姑娘,您怎么又起来了?”听到正房这边的动静,白苏加快动作,三两下锁好门,提起放在地上的灯笼小跑过来。 虞瑾一边走下台阶,一边随口问:“大半夜的,你去书房做什么?” 白苏表情僵硬了一下,偷瞄一眼她脸色,低声回:“方才宣世子走前,说要给咱们这院子提块匾额,奴婢不好回绝,就……自作主张,引他去书房留字了。” 虞瑾目前属于提起宣睦还心虚的阶段,但主要心思却不在他身上,没有多问。 白苏见状,也识趣转移话题:“前院的事,曹叔会处理妥当的,您这又是要去哪里?” “去看看小四,我不放心。” 以虞珂的心性儿,今夜这样的风波,于她而言都是小事情,虞瑾半点不担心会打击到她。 可是,她的身体不好。 这一晚上,确实折腾。 白苏快走两步,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 皓月阁的院门开着,里面一众丫鬟婆子忙忙乱乱的烧热水,煎药。 虞瑾不由的屏住呼吸,快走两步,精准找到正蹲在廊下煎药的程影:“怎么回事?” “大小姐。”程影愁的脸都要扭曲,仿佛见了救星。 她招呼一个小丫鬟过来帮忙看着火,直接引虞瑾往屋里走:“我们姑娘回来就说不舒服,浑身冰凉,当是受惊过度,瞧着是又要发高热了。奴婢们想请大夫,她也不让,只能给她准备汤药和药浴。” 虞瑾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走几步,直奔虞珂卧房。 虞珂依旧有气无力躺着,脸上褪去最初的苍白,逐渐显露出不正常的红晕。 “姑娘,先别睡,你得先喝了药。”露陌安排完底下的人做事,就又回头寸步不离守着她。 “大小姐,您来了!我们姑娘……”瞧着虞瑾,她也仿若见到救星,连忙往旁边让开。 虞珂听到动静,勉力掀起眼皮。 拔步床里,光线略显昏暗,她撑着手臂支起半边身子。 虞瑾走了一路,身上沾了寒气,边走边将罩在外面的斗篷脱了。 她搓了搓手,确定手是热的,便上前扶住虞珂。 “大姐姐!”虞珂顺势倒在她怀里。 小姑娘委屈坏了,泪水霎时弥漫了眼眶。 虞瑾任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 露陌在旁边事无巨细禀报:“从前院回来就不太对了,姑娘不让请大夫,也不叫去打扰您和舅老爷,底下人正在烧水准备药浴。” 好在大小姐只是格外疼爱自家姑娘,却不是无理取闹迁怒的人,否则这会儿她们都得挨罚。 虞瑾再次试了虞珂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手腕和衣裳底下。 斟酌片刻,重新下令:“先不准备药浴,去把她的药煎了端来,她这身子受不住硬熬,得叫她把毒热先发出来,不能直接压回去。” 这几年,虞珂的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已经没有三天两头生病了。 可早几年,她跟个小药罐子似的。 虞瑾亲力亲为照顾过她一段时间,多少有点无师自通那意思。 “是!”露陌有了主心骨,立刻下去传话。 虞瑾视线没离开虞珂,又吩咐程影:“再有个把时辰天就亮了,不能耽误舅公的差事,晚点你过去打个招呼,请他早上忙完过来一趟。” 好在,虞珂这情况,还不算凶险。 否则—— 就是跟皇帝抢人,怕是也得抢了。 虞珂抬起头,又叫了一声:“大姐姐!” 虞瑾摸摸她的头,露出笑容:“没事,别怕。” 虞珂的眼泪吧嗒吧嗒掉,抽噎道:“对不起。今夜的事,是我草率了,明知道那人行为不端,居心不良……我……我不该擅自放他进门的。” 傅光遇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只是这人算计到自家头上,她又眼见着大姐姐对他似乎深恶痛绝的样子,这才心里格外不忿,想趁机弄清楚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事实上,傅光遇道出的那些事,对她也几乎没造成任何打击,反而是她大姐姐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 从小到大,虞珂还从没见大姐姐这样过。 早知道,她一定不会这么干的。 “不关你的事,我也没生你气。”虞瑾替她擦掉眼泪,“事实上,算你歪打正着,否则这些背地里的阴谋诡计,摸不到任何头绪,只会叫我们防不胜防。” 虞珂把脸捂在她的衣襟前,依旧是哭。 虞瑾耐心陪着她,等露陌端药进来,才将她拎起:“喝药。” 虞珂就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将一碗苦药一饮而尽。 虞瑾帮她端水漱了口,就将她裹进被子里:“这屋里四个炭盆太多,空气不好,撤掉两个。露陌,你去再搬一床被子来。” 虞珂任她摆布,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抿了抿唇,知道应该劝虞瑾回去休息,潜意识里过分的依赖,又叫她舍不得。 两种情感,在微妙的反复拉扯。 虞瑾给她整理好鬓边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你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虞珂眼眶一红,虞瑾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安抚:“没事,一会儿我困了就在你这眯会儿!” 说着,她将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妹妹的手。 虞珂略微挣扎犹豫,也轻轻握住她手,这才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极端疲惫,即使脑子里想的事多,也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外面的天也渐渐亮了。 虞瑾半点不敢松懈,一直保持清醒。 虞珂很快开始出汗,她用被温水打湿的帕子盯着帮她擦拭,又要看着不叫她乱踢被子。 虞珂这一觉睡下去,便就很难清醒。 睡梦中,高热烧得她浑身骨头疼,小姑娘身体蜷缩成一团,在睡梦中嘤咛哭泣:“疼……大姐姐,我好疼。” 声音细弱可怜,濒死的猫儿一般。 虞瑾心里发酸,后面干脆脱鞋上床,抱着她。 并非出于主观意识,虞珂小时候就不爱哭的,但是病痛折磨,她意识不清醒时就一直哭。 “没事的,别怕!”虞瑾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她,陪着她,用苍白无力的言语安抚。 中途,虞珂昏昏沉沉醒了一次。 朦胧中,怔怔看了陪着她的长姐许久,咬着唇,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清晨,得了消息的华氏和虞琢匆匆赶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道喊我一声?你们这些个丫头,真是胆大妄为。”华氏人还没到,碎碎念的声音就已经传进来。 “母亲。”虞琢扯了她袖子一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华氏尴尬了一瞬,立刻闭嘴。 程影把两人让进屋,两人放轻脚步挪到床边。 “怎么样了?”华氏探头往里看了看,又用口型询问虞瑾。 虞瑾起身,领着两人去到外屋。 “还是老毛病,昨夜受了点惊吓,又有点着凉。”不想听华氏的唠叨,虞瑾言简意赅,“叫人给她煎了药,也发了汗,这会儿体温已经在回落了,应该没什么大的妨碍。” 华氏攥着手帕,听到这里,方才点了她额头一下:“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正了,出这么大的事也不叫人喊我们一声,端茶递水的,好歹也能搭把手。” 主要是,虞珂病得起不来身,她和虞常河全然不知,呼呼大睡…… 长辈做成这样,属实汗颜。 “若是真有事,我肯定就喊你们了。”虞瑾道,“二叔白日里要去衙门当值,璟哥儿也要去书院,四妹妹这边我应付的来,这才没声张。” 华氏始终眉头紧锁,捏着帕子还朝里屋抻脖子:“真没事了吗?” “嗯。”虞瑾道,“我也叫人去给舅公送了信,晚些时候他忙完会过来一趟。” 突然想到什么,她又问:“你们怎么都过来了?璟哥儿呢?” “叫你二叔上衙门时把他捎带着送书院去了。”华氏摆摆手:“你也熬半宿了,回去歇着,我在这守着。” 何止是熬半宿,基本等同于没睡。 这么看来—— 二房夫妻,并不晓得昨夜家里出了事。 虞瑾暗中朝虞琢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虞琢笑笑,顺势拉过华氏的手:“母亲,您回去吧,我留下就行。” 华氏皱眉,刚要反驳,虞琢就道:“厨房里的事我不懂,您去张罗给大姐姐和四妹妹准备些合适的吃食,等四妹妹缓过来,估计又要好久才能养回来了。” “行,那你陪着珂姐儿,叫你大姐先缓缓。” 华氏不是个爱做面子功夫的,觉得女儿言之有理,嘱咐一声,就又风风火火走了。 没了二婶的唠叨,虞瑾才得清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虞琢递了帕子给她,虞瑾不解其意。 虞琢指了指她左脸:“那里,沾了东西。” 说着,目光却微有闪躲,莫名其妙的。 折金钗 第171节 虞瑾狐疑接过她那帕子,顺手擦了擦,瞧见手帕上的一点血痂,先是疑惑,后来想明白来由…… 就也尴尬了。 虞琢道:“清早我去清晖院请安,遇到曹叔,将他挡回去了,我爹娘都不知道。” 昨晚的事情不算小,若只是少男少女没分寸的私会,曹管事或者会顾忌小姑娘家家的面子,帮着隐瞒。 可傅光遇被虞瑾砍成重伤,就等于和承恩伯府结了仇。 又加上他透露出的楚王府的阴谋,就事关整座宣宁侯府的安危了…… 无论如何,曹管事都要禀报虞常河知道的。 与这两件事相比,无论是傅光遇想拐带虞珂私奔,还是宣睦深夜擅闯,又和虞瑾过分亲密这种事,都不值一提了。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男女私相授受就是小事。 虞瑾这个做长姐的,有给弟弟妹妹做榜样的自觉。 虞琢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她心里一虚,眼见虞琢要进去照顾虞珂,虞瑾连忙解释:“你别瞎想,昨晚他没在我这留宿。” 虞琢:…… 虞琢脸上爆红。 虞瑾:…… 虞瑾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第179章 虞小四,我也好怕好怕的…… 虞璎心大,虞珂心黑,这一家子姐妹,只有虞琢最正经。 虞瑾自觉失言,在这个温婉腼腆的二妹妹面前,尤其觉得理亏丢脸,后续愣是没敢再多解释。 说起来…… 她也完全解释不清! 单是宣睦三更半夜出现在自家后院,如入无人之境,这一点就完全没法解释。 说不是跟她私会,她主动放进来的,谁信啊?! 虞瑾十分怨念。 宣睦回去,也没补觉,痛痛快快练武两个时辰,依旧神清气爽。 庄林倚着门框打呵欠:“虞家的四姑娘好像病了,清早丫鬟就去常府给常老太医送信,但应该不很凶险,常太医还是先如常进宫当值了。” “傅小公子被从虞家后门扔出来,没等楚王府的人发现,直接带伤回家了。” “傅家进进出出请了好几个大夫,承恩伯这会儿又动用关系,去请太医了。” “应该是您最后的警告起了作用,他回去似乎没供出虞家姐妹,否则家里的独苗受这么重的伤,承恩伯怎么都得上虞家讨说法去了。” 宣睦冲了澡出来,正在擦头发。 “不一定。”他摇头:“承恩伯的年岁不是白长的,守着爵位这么多年,多少是会有些城府的。傅光遇受伤的始末未必瞒得住他,但他会权衡利弊。” “怎么说?”庄林强撑了撑精神。 宣睦看向皇宫方向,目光深远:“傅光遇只是皮外伤,虽然失血过多,但不至于丧命。傅韦大张旗鼓求到太医院,就是要在无形中把事情闹大。” 庄林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昨晚没睡,所以才跟不上世子思路。 “闹大了又怎样?” 宣睦道:“众所周知,昨日迎风楼事发后,他是进了楚王府的,而他去宣宁侯府的事,则是被楚王父子捂得死死的,现在……他在糟蹋了楚王爱女之后,在楚王府被砍成重伤,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只要承恩伯不说,外人都会认为这是楚王府的人干的。”庄林咋舌,“他再进宫去请太医,事情八成会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如此,他们两家的婚事就必须敲定了。” 宣睦昨夜最后的警告,是怂恿傅光遇去纠缠楚王府。 但明显,承恩伯是有些谋略的,没用死缠烂打的招数,而是用了个阳谋。 两个孩子是在府外私会时出的事,夷安县主身边当时带着护卫和婢女,就算说她是被掳劫出去的,都没法自圆其说,只能说是两人私相授受。 出了事,大家都默认是女方吃亏,楚王府若只是为了出气,把人打一顿,还在情理之中。 但若你把人弄成重伤,还不想履行婚事…… 那就忒不地道了。 “此事上达天听,楚王一定会尽快定下婚约,息事宁人。”宣睦道,“如此……就先叫他们自己闹一闹。我这边,正好抓紧这段时间,把国公府的事料理一下。” 庄林有点打蔫儿:“处理什么?六姑娘……” 他想说,六姑娘瞧着是被虞大小姐打击得一蹶不振了,应该不会再作妖。 眼见着宣睦脸色不好,庄林立刻改口:“可是那家里,剩下的都是您的长辈,孝道二字在上头压着,您还能折腾出朵花儿来啊?” 宣睦心情不愉,冷道:“那就想办法,与他们割席!” 虽然他心知肚明,虞瑾不想嫁他的主因不在英国公府这些人身上,她只是……还没有那么喜欢他,但也无可否认,这些人的存在,都是拖累他和虞瑾更进一步的绊脚石。 他必须尽快甩脱他们,才能心无旁骛,谋算将来。 宣宁侯府。 虞瑾不放心虞珂,一直在皓月阁呆着。 上午,常太医匆匆来过一趟。 给虞珂把脉,重新调了个药方,又赶着回宫侍奉去了。 虞珂一直昏昏沉沉睡着,常太医走后,虞琢守着她,虞瑾简单用了几口饭,直接睡在了外间睡榻上。 傍晚,虞常河拎着虞璟回来,一家三口又过来问了一遍情况。 “已经基本退烧了,就是她身子虚,还得多吃几副药才能见好。”虞琢解释,“舅公这几日比较忙,说他明日抽空再来。” 常太医都没着急,就说明确实没有大碍,众人也就放心了。 华氏看两个姑娘俱都面色不佳,就又自告奋勇:“今夜换我守着,你们两个都回去睡。” “还是我跟阿琢在这吧。”虞瑾拒绝:“二叔和璟哥儿每日早起出门都需人帮衬打点,二婶你忙你的,我跟阿琢彼此照应着,留在这只是图个安心,事情都有丫头们做呢。” 华氏这把年纪,自是不如小姑娘耐熬。 虞常河一锤定音:“走了。后面有事,就去喊我们。” “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华氏跟着他出来,嘟嘟囔囔抱怨。 “那你留下?一会儿就睡过去,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添乱。”虞常河不耐烦。 华氏被他噎住。 虞璟眼珠子一转:“那要不我留下呗!” “你给我回去写功课!”华氏正在气恼,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老老实实给我去书院!” 虞璟抱着脑袋,一家人鸡飞狗跳的走远。 虞瑾和虞琢相视一笑,虞瑾道:“白天我睡足了,头半夜你先休息。” 自家姐妹,不需要客套,虞琢简单洗漱后也睡在了外间睡榻上。 虞瑾守在虞珂床边,后半夜,昏睡了一天一夜的虞珂缓缓睁开眼睛。 她身上汗湿的衣裳已经被换了几次,衣物干爽,被窝里暖和,只是一场大病之后,感觉骨头都轻了好些,没什么真实感。 屋子里很静,小姑娘偏过头,就看到伏在她床边打盹的长姐。 长姐的眉宇间有很浓的倦色,眉头紧锁,明显没睡踏实。 虞珂有些过意不去,同时又觉得过分安心满足。 即使都是骨肉至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虞瑾心中对虞珂也是有所偏爱的。 不仅因为虞珂身子羸弱,更惹人怜爱…… 虞珂小时候并不与她亲近。 这个孩子,天生身子骨儿弱,却极其的早慧,又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就格外敏感多思。 两人虽然都是虞常山的女儿,也都是祖母亲自教养,可虞瑾年长几岁,又因为是家中嫡长女,早早定了门当户对的婚事,祖母和父亲平时再是一碗水端平,在对虞瑾的教导上也会有所侧重,甚至可以解读为偏爱。 小小年纪的虞珂,过分敏锐了,她将嫡庶有别当做自己的敌人。 她也不和自己的双胞胎姐姐虞璎亲近,觉得她傻里傻气,烂泥扶不上墙,至于虞瑾…… 她甚至是有些仇视的。 转折出在七年前。 二叔虞常河在战场上断腿,危在旦夕,常老夫人和常太医搜罗了一批珍贵伤药,仓促赶赴边关。 那一年,虞珂七岁,虞瑾十二。 二婶华氏是个甩手掌柜,本就不沾手管家的事,虞常河出事,她更是心急如焚,应该跟着赶去照料的,可是家里一堆孩子,老夫人不在,她就是唯一的长辈,她必须留下。 就这样,她心系边关重伤的丈夫,成日里魂不守舍,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又怎么顾得上别人? 虞瑾就正式开始接过了管家之责。 她虽然一直跟在祖母身边学习,可是偌大一座侯府,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骤然全面上手也有些焦头烂额。 虞珂这边,许是头次离了祖母身边,太不适应,常老夫人离京没几天,她吹了点凉风就又病了。 本以为就是普通风寒,谁曾想,高热引发了痘疫,突然就十分凶险了。 虞瑾一个小姑娘,连出入宫门的资格都没有,她求到凌家,由凌致远代为陈情,皇帝立刻派了太医。 太医是最好的太医,可也架不住天命难违,小姑娘身体本就不好,又郁郁寡欢,求生欲不强,很快就病得奄奄一息。 并且痘疫这个病,以前没发过的很容易被传染。 折金钗 第172节 华氏倒是强打精神要来照顾,可虞珂并不亲近她。 华氏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小的虞璟才两岁,虞璎也被吓着了,状态不是很好,最后是华氏把虞璎带去了清晖院,虞瑾守着小小的虞珂。 那段病入膏肓的日子,太难熬,人生都仿佛被覆上了一层阴霾,黑暗随时会吞噬掉那小小一条脆弱的生命。 虞珂是想就那么平静死去的,她没日没夜,昏昏沉沉的睡。 有时迷迷糊糊的,会感觉到长姐强行掰开她的下巴,灌她一碗药,有时她清醒片刻,会瞧见不远处的书案后,另一个也没比她大几岁的小姑娘,顶着蜡黄的脸色和深深的黑眼圈在噼里啪啦拨算盘,面前摆着的账册,几乎将那道纤瘦的影子淹没。 后来,在她被病痛折磨,失控痛哭的夜里,是长姐用并不宽厚也不温暖的瘦弱胸膛抱着她。 有少女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虞小四,不要哭,你得好起来! 她说:虞小四,想想冯姨娘,她拼了命才生下的你,你不能这样辜负她! 她说:虞小四,你不能死,你要是没了,祖母和父亲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会很难过的。 她说:虞小四,你还这么小,现在死就太亏了,你得努力活着,努力长大啊,以后才能继续去看这世间美好。 她说:虞小四,你连死都不怕,活着有那么难吗? 她说:虞小四,你要就这么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她说:虞小四,求你好起来,其实我也好怕好怕的…… 没有祖母在身边,父亲回不来,二叔又生死未卜…… 怎么能不怕呢?长姐也才十二岁,她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就这样苦苦熬了三个月,病恹恹的虞珂奇迹般活了下来。 常老夫人带着没了一条腿的小儿子回来,看见两个同样瘦脱相的孙女儿,头一次失声痛哭。 然而,最艰难的日子熬过去了,以后总不会比这更差! 自那以后,虞珂的心境就变了。 大姐姐说这世间美好,那么她就相信,她努力的活着,仔细养护自己的身体,即使多数时候只能被锁在深宅大院,只要能看见长姐,她就真心觉得这世间是有值得她留恋的美好。 大姐姐曾经拼了命的想要她活,那么,她就拼了命的活下去。 “大姐姐……”她手指摸过去,提起不起力气,只用尾指轻轻勾了虞瑾手背两下。 虞瑾本就没睡踏实,猛然睁眼。 虞珂冲她露出一个最甜的笑:“我病好了。” 虞瑾愣怔片刻,有些话语,无需言表,姐妹两个对视良久,喜极而泣。 白日里,常太医如约过来给虞珂看诊,确定她烧已经完全退了,全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只是虞珂身体底子差,这一场病下来,更是虚得不成样子。 尽管她按时喝药,努力吃饭,也是又在床上躺了足足两日,方能下地活动。 虞瑾又照常太医留下的新药方,叫人备水熬药给她泡了个药浴,巩固体魄。 这几日,虞瑾和虞琢都住在皓月阁。 又足足养了七八天,虞珂气色才见好转。 这日,趁着虞瑾带虞珂去花园里散步,虞琢回去洗澡换衣裳,然后—— 就一去不回。 “大小姐,四小姐的病没什么大碍了吧?”两人刚回皓月阁,虞常河身边的小厮就找了来,神情有些闪躲。 姐妹俩暗中对视一眼,虞瑾问:“怎么?” 小厮低眉顺眼:“二爷说四小姐若是能够随便走动了,就请您二位去前院书房一趟。” “那走吧。” 虞常河是个很有分寸感的长辈,素日基本不过过问这几个姑娘的事,这是怎么了? 两人跟着去到前院,小厮只将她俩领到门口便自行止步。 这是—— 还要避嫌? 虞瑾和虞珂都格外小心了些,走进屋子,就看虞常河冷脸坐在一张椅子上。 脚下,跪着虞琢和曹管事。 虞瑾和虞珂俱都思维敏捷,立刻意识到那晚的事东窗事发了。 两人不等虞常河叱问,就齐齐自觉跪了下去。 第180章 拆台 “看来都知道是什么事?那就是明知故犯了?”虞常河一口气梗在胸口,更加恼怒。 他手指一一点过姐妹三人:“我平日里对你们疏于管教,你们这一个个的,胆子都大到天上去了?” “私会外男?你还张罗着私奔?” “还有你……你还替她们欺上瞒下,诓骗长辈,打掩护?” “你当你这是在帮她们吗?你这是在害她们!” 虞琢抿着唇,微垂眼眸,一副温顺聆听受教模样,并不试图争辩。 因为对着的是几个小姑娘,虞常河遣词用句已然相当克制。 否则—— 依着他这暴脾气,一定先按住挨个打了板子再劈头盖脸一顿骂。 虞珂蹙着眉头,一脸无辜,抢先表态:“二叔,冤枉!” “哪里冤枉你了?”虞常河余怒未消。 大道理还没开始讲,虞珂就抢白:“二姐姐给我作证,我同那位傅小公子一共只见过几面,自始至终不过点头之交,是他居心不良,屡次纠缠。” 说着,小姑娘仿佛当真委屈,声音都变了调:“而且,我都不知道他是和楚王府串通一气了。旁人算计我,二叔你还骂我……” 硬哭,她还是哭不出来的。 只胜在她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有意示弱时,手到擒来。 那天晚上都乱成一锅粥了,虞常河最恨的自然也是傅光遇和楚王府。 不过一时之间,奈何不得,又事关自家姑娘名声,甚至不好光明正大使绊子,他心里憋屈,就只能先捞着自家姑娘教训。 “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邪说?”虞常河一噎,强行维持长辈威仪,“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你不懂?” “既然你对他全然无意,就更该敬而远之,不留给旁人攻讦你的半分把柄。” “约束不了旁人,还约束不了自己吗?”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放他进门的隔一日,承恩伯府和楚王府便正式定亲,开始张罗三书六礼和下聘的事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沾染上大麻烦了。” 他何尝不知,这事怪不得虞珂。 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一群阴险小人在背地里处心积虑的算计,这次能脱身,都属于不可思议。 虞常河这般恼怒,又何尝不是迁怒? 对于自己后知后觉又无能为力,甚至是后怕的迁怒。 虞珂委委屈屈,鼓着腮帮子:“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这样了。” 顿了顿,她表情越发乖巧,恳求道:“那二叔您就别告诉二婶了吧?就别叫二婶跟着着急上火了。” 主要是,华氏还要跑过来,唠唠叨叨的数落她。 她和虞瑾一样,被二婶一唠叨,就觉耳朵疼。 “现在知道要脸了?”虞常河骂了一通,心里积压的火气散掉不少。 虞珂不予反驳。 她和虞瑾来得晚,跪在曹管事和虞琢后面。 暗中,她偷偷戳了虞琢后腰两下。 虞琢适时开口:“父亲,四妹妹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整件事里,纵然她有疏忽大意和考虑不周的地方,可始作俑者并不是她。该教训的您也教训了,要么……先叫她回去接着养病吧?” 虞琢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虞常河火气蹭的又上来了。 “你还有脸给她求情?”他脸色再度一沉:“欺上瞒下,纵容包庇,你以为你这是爱护她吗?她身体不好,我罚不了她,还罚不了你了?你给我去你祖母的牌位前跪着,好好反省。” “是!”虞琢顺从应声。 虞常河身在局中,又是关心则乱,正在气头上,没觉得怎样。 跪在旁边的曹管事,却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就……说完了? 确定二爷不是被这几位姑娘联手给糊弄了?大小姐的事呢?那位宣世子的问题,不比楚王府和承恩伯府小吧? 只是,这种情况下,他不好拆台,就使劲低垂着脑袋,降低存在感。 虞琢顺势就要起身去扶虞珂,虞常河心思一转,终于反应过来:“慢着!” 几人心里,齐齐一个咯噔。 虞常河猛拍了一下桌子,指向虞瑾:“先别急着走,还有你的事没说呢!” 虞琢膝盖落回去,重新跪好。 虞珂一急,都想抓耳挠腮了。 虞常河瞪了她一眼,他差点被这小丫头片子给绕进去了! 他又稳稳靠回椅背里,好整以暇看向虞瑾:“你也要先喊冤?” 虞瑾没有让妹妹们替自己冲锋陷阵的想法,她方才一直沉默,是因为虞珂的事,她确实全然无辜,可自己不然。 折金钗 第173节 她和宣睦之间,的确有点说不清楚的牵扯。 虞瑾抬起头,表情郑重:“我冤枉!” 虞常河:…… 她还真敢这么说! 今日他休沐,正好这段时间京城里局势紧张,他便例行公事,叫了掌管府中护卫的曹管事过来问问,看府里守卫哪里松懈了,及时安排补救。 结果,就撬出了大消息。 曹管事也属实没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二小姐,居然会诓骗自己。 事发次日清晨,他原就是要去向虞常河夫妻禀报的,是虞琢说她会转告,又叫他约束好手底下的知情人,那晚的事谁都不许再提,省得坏了大小姐和四小姐的名声。 至于后来虞常河夫妇也没声张,他自然而然也理解成是对两位姑娘名声的维护。 谁曾想,二小姐会阳奉阴违,直接把消息拦下了。 因为涉及到多家权贵府邸,虞常河问起,曹管事不敢有丝毫隐瞒,包括在南下途中发生的种种,全都事无巨细,如实交代了。 南边发生的事,虞瑾回来就和虞常河以及常太医深谈过,说的主要是买粮和她死里逃生那两段,至于她和宣睦之间,则是一两句话带过。 “好,你说!”虞常河怒极反笑:“我倒要听听你又冤在哪里。” 虞瑾道:“侄女再是愚钝,也晓得孰可为孰不可为。我与那位宣世子之间,的确有些交集,但咱们两家在朝中地位特殊,我心里有数。” “那晚……”她说着,怨念盯上曹管事后背,“是他自己翻墙进府的,绝对不是侄女与他私会!” 虽然后续,的确算私会了,可动机上不成立,她就是理直气壮的无辜! 虞瑾敢这么说,是料定曹管事就算跟虞常河禀报,也只会含混着说她和宣睦之间举止有些亲密了,而不会具体细节描述。 举止亲密和举止亲密之间,可操作空间也是很大的。 虞常河果然转向曹管事。 曹管事脊背一僵:“是小的疏忽,后面一定重新布属,把守好府里门户。” 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那位宣世子什么人呐?别说翻墙私会了,他就算翻墙进来行刺,家里守卫怕也不太好抓。 何况—— 他身边那个亲卫在自家府里呆过,把府里情况摸得透透的,根本就防不胜防。 虞瑾的大局观,虞常河多有领教,潜意识里,他就不认为虞瑾是不知分寸的人。 明知道两家武将府邸,不宜交往过密,他也不觉虞瑾会为了儿女私情,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面色略有缓和:“这么说来,倒是那个小子不知轻重,纠缠于你了?” 虞瑾:…… “纠缠”二字,用宣睦身上,也不太合适。 虞瑾维持表情不崩,也没好意思泼脏水,只含蓄道:“他来寻我,是问赵帅用药的事,那天是赶巧,遇上前院出事。” 虞常河立刻警觉:“三更半夜,他是等不到天明了吗?” 何况,赵青远在大泽城,要传信问用药的事,路上都不知耽误多久,还差这一两个时辰的。 宣睦那么大个人,避嫌不懂吗? 虞瑾:……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这谎话编出来,可真难圆…… 虞瑾面不改色:“我不知道啊,他是这么说的。也许……他是关心则乱?接到赵帅的信,急切了些?” 虞常河观察她神色,见她一脸坦荡,心又慢慢放回肚里。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他道:“你发誓,你与他之间都是正常交集,并无儿女私情?” 她单纯就是馋人家身子而已,属实…… 算不上有情吧? 虞瑾果断举手发誓:“我发誓,我与宣世子之间,绝无私情牵扯。” 虞珂在旁边低着头,虞琢也垂下眉目,尽量掩饰情绪。 虞常河看她这般果决,且信誓旦旦,终于满意。 “嗯,你一向都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表情彻底缓和下来,琢磨着,得找机会试探敲打一下宣睦才行。 “都起来吧,回去反省反省,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是!” 几人答应着,正要爬起来,就有门房的人找来,在外面同小厮争执。 “我找大小姐有急事,必须马上传话。” “放她进来。”虞常河扬声。 门房的管事婆子被放进来,见着这么些人在,直接先行见礼。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径直对虞瑾禀报:“大小姐,英国公府那个姓庄还是姓林的护卫求见,说是十万火急,人命关天,事关世子爷,想请您务必走一趟。” 虞瑾:…… 虞珂:…… 虞琢:…… 虞常河:!!! 这当面拆台来得好及时,打脸好疼! 第181章 惊世骇俗 虞常河一怒,又一掌拍在桌子上。 虞瑾姐妹三个起身到一半,又认命的齐齐跪回去。 曹管事:…… 还好,他老胳膊老腿,跪久了腿麻,尚未行动,老实继续跪着。 门房婆子吓得一抖,却不明所以,不知所措。 虞常河冷笑,瞪向曹管事:“去把人给我绑进来,我倒要问问他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非得我侄女出面才能化解!” 曹管事扶着膝盖,坚强起身,风风火火赶着去拿人。 门房婆子后知后觉,开始瑟瑟发抖。 虞常河斥道:“杵着干什么?不用干活了?” 那婆子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赶紧告退。 虞常河面沉如水,目光定格在虞瑾头顶。 虞瑾这会儿也低垂着眉目,不敢抬头,被他盯得头皮直炸。 曹管事雷厉风行,去了不多时,就将庄林五花大绑给扭送过来。 庄林也属实没想到,自己在宣宁侯府会遭受这种待遇,他倒不是不能反抗,只是看虞瑾面子,不得不被绑着押解过来。 心里还琢磨,虞大小姐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明明那天,自家世子走时挺高兴的啊…… 然后,被带进院子,看见虎视眈眈盯着他的虞常河,和意外乖觉跪着的虞大小姐,庄林就知道要遭。 “虞二爷,您今日休沐在家吗?”庄林强颜欢笑。 “我不在家,怎晓得我这侄女有天大的本事,都叫你们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求到她的跟前来了。”虞常河阴阳怪气,嘲讽十足,“说说吧,什么事,看我能不能搭把手。” 虞瑾并不觉得宣睦是真有事找她,当场被拆台打脸的滋味不好受,她没吭声。 庄林看她被虞常河全面压制,眼神都不敢和自己对一下,心思飞转。 片刻,感激得疯狂点头:“虞二爷大义,您肯施以援手,那自然再好不过。” 虞常河:…… 虞常河皱眉,一时居然分不清真假了。 庄林脑子转得飞快:“事不宜迟,那就请您移步,咱们快些走吧?” 虞常河叫人绑他进来,是想着找茬打他一顿,算作对宣睦的警告。 庄林如此真诚,反倒显得是他们虞家人无理取闹了。 虞瑾也将信将疑转头问道:“到底什么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虞二爷既然愿意帮忙,咱们路上说?”若是只有虞瑾一人,庄林就直说了,此时却卖了个关子,又再解释催促:“虞大小姐,实在对不住,又来叨扰您,实在是我们世子才回京不久,属下也不认识几个人,情急之下,只能想到来求您了。” 虞常河对这话,不能全信,更不可能松口让虞瑾单独跟他走。 于是,带上虞瑾,亲自跟庄林去看个究竟。 虞珂和虞琢这次很规矩,谁都没做出头鸟。 虞常河临走,还是警告她俩:“你们两个,给我呆在家里好好反省!” 庄林这次,赶了自家新打的马车来,直接请了两人上车。 “我们家的马车是新打的,今儿个才第一次用,没挂族徽也没做标记,出门方便些。”他解释。 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家,马车出行,要么直接印刻族徽在显眼处,要么就挂两盏写有府邸名称的灯笼,昭显身份。 庄林扣了顶斗笠做遮掩,亲自驾车。 虞瑾和虞常河坐在车里,虞常河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他找你什么事,你真不知道?” 虞瑾摇摇头。 折金钗 第174节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虞瑾刚骗了他一次,此时在他面前,毫无信誉可言,他双手往脑后一抄,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虞瑾将窗户推开一点缝隙,判断这走的是去英国公府方向。 所以,宣睦今日是回英国公府去了? 他对那一家子人明显防备得很,就算因故回去了,虞瑾也不认为他会在那些人手里吃亏。 庄林驾车疾行,最后,马车停在英国公府最靠近东苑的一道侧门外。 虞瑾扶虞常河从车上下来,庄林这才神色凝重解释:“这两天国公府派人过去请了三次,说大夫人的病总不见好,催着我家世子回来探望,今日世子终于得闲,就回来了。眼瞅着快到晌午,属下过来寻人,正门那边门房的人却拦着,说世子要留下为大夫人侍疾。” 宣家人在虞瑾面前,该丢的和不该丢的脸,早都丢完了。 庄林毫不遮掩,苦笑:“大小姐您知道的,这件事就很不合理。您上回来过国公府拜访,寻个由头带属下进去探探虚实。” 理由找得有些潦草,经不起深究,但虞瑾瞬间明了,为什么要找她来。 她也不介意掺合一下英国公府的破事,只这会儿,却只能先看虞常河。 虞常河冷嗤:“一家人这么玩心眼,也不嫌累得慌。” 母亲生病,儿子侍疾,天经地义,但那得是正常母子关系,这事放在宣睦和姜氏身上,确实挺招笑。 “来都来了,那就进去拜访一下宣世子或是英国公吧。”虞常河懒得琢磨里头弯弯绕绕。 宣睦在国公府里有内应,这道侧门已经换了人把守。 庄林敲开门,引两人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虞常河抽空,又瞪了虞瑾一眼。 虞瑾:…… 主院那边,国公夫人没歇午觉,显得有些困顿。 她手指缓慢捻动两颗佛珠,问:“什么时辰了?东苑那边还没动静?” 田嬷嬷在为她捏肩解乏,看了眼墙边水漏:“应该快了。六姑娘毁了脸,本就不敢对着世子露出真面目,上回她出去折腾一趟回来,明显更心虚,午膳是世子一个人用的,应该就快有消息了。” 在拿捏宣睦这件事上,国公夫人多少有些信心不足,心浮气躁。 另一边的东苑。 两个主子,一个病着,一个躲着不见人,今日虽然世子回来了,可世子又是个生人勿近的主儿,下人更是有多远躲多远。 寂静的午后,很多下人无事可做,各自找个角落猫着打瞌睡。 “啊!”突然一声凄厉惊惶的惨叫,划破长空。 离得近的纷纷循声跑过来查看,就见宣屏捂着衣襟,慌不择路从左边小跨院里冲出。 她跑得又快又急,刚出院们,就扑倒在地。 脸上面纱没了,额头上溅了几个新鲜血点。 可是,她的脸上手上都没伤。 “六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姜氏房里的大丫鬟珍珠挤开人群,搀扶于她。 她衣袖被扯裂了一块,冬日里衣裳穿得厚,里里外外五六层,虽然也被扯乱了,但好歹没有真被扒了衣裳。 众人一看她这模样,还哪有不明白的? 然后,默契转头看向左跨院。 人群里,却是霎时一寂。 东苑的人都知道,世子今日回来了,午间就在左跨院用膳休息。 可是碍于宣睦的身份,和这件事的惊世骇俗程度,反而没人敢于议论。 恰此时,院外又进来几个人。 不是东苑的人,当是正巧在走在附近的人也听到动静,被吸引。 “你们东苑的人越来也没规矩了,主子病着,你们就都不干活儿了吗?杵在这里做什么?”来人,是国公夫人身边另一个得脸的管事婆子,李妈妈。 她一脚跨进院门,先是严厉呵斥众人。 然后,又一眼看到悲愤又被吓傻了的宣屏,一声惊呼:“六姑娘,您这衣裳袖子呢?衣裳怎么……” 宣屏确实被吓傻了,平时机灵的她,脑子一时木木的,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人群里,适时有人应声:“六姑娘方才惨叫,从左边跨院里跑出来,那院子,今日是世子在用。”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终于不再掩饰好奇心,齐齐看向宣屏。 宣屏听人提起宣睦,仿佛瞬间惊醒。 “不是!”她脱口驳斥,声色俱厉往人群里瞪去:“都给我闭嘴!” 李妈妈皱着眉头。 她是国公夫人的人,却算不上心腹,所以,有些内情,她并不完全知道。 在她看来,六姑娘被最敬重的大哥酒后乱性轻薄了,合该就是拼命遮丑,这般恼怒否认的。 “六姑娘,是世子做的吗?这可不是小事,您莫怕。夫人病着,奴婢这就请老夫人来给您做主。”李妈妈表情严肃,立刻随手点了个丫鬟,“还不快去请老夫人!” 宣睦是个身手绝佳的武将,这边内宅院墙都不算很高,唯恐他趁乱逃走,李妈妈不由分说,抬脚就往跨院里冲,“快,先把这个院子给我围住,在场的都管好你们的嘴巴,务必不能使此事外泄。” 这样的热闹,谁家能看到啊? 尤其,当事人之一,还是他家风光霁月、不可一世的世子爷。 一群人,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东苑的奴才,乌泱泱跟着就往里闯。 珍珠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急得要哭:“六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姜氏本就病着,一双儿女要就这么毁了,回头怕不是要被直接气死! 宣屏却早不复前一刻的疯癫,显得出奇冷静。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冷笑一声,居然毫不避讳也跟着进了院子。 李妈妈势在必得,定要将宣睦抓个现行,堵在屋里,直接闯进屋去。 然后…… 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82章 老畜生! 自戳双目?舍不得! 李妈妈仓促扭头,去捂身后之人眼睛:“别看,都别看,出去!” 然则,为时已晚。 挤在最前面几人,已然清楚看见屋内情形。 一桌子残羹冷炙,摆在显眼处,有几个碗碟和桌椅被撞歪。 内外两间屋子中间装饰用的幔帐被扯下一条,英国公衣衫不整,满脸血的歪倒在地,直哼哼。 他脑门上和周遭地上,都散着些大小不一的碎瓷片,旁边扔着半个花瓶。 再有…… 他那一张老树皮一般的老脸上,呈现一种诡异的红色。 李妈妈只觉脑中轰隆一声,天都塌了。 “这……这怎么……” 怎么会是国公爷在屋里? 为了抓宣睦一个现形,他们虽然封锁了外围消息,早几天就做准备,勒令这阵子无关人等不准往这边打扰姜氏养病,却打算在东苑之内把事情完全闹开。 当场把事情闹得越大,宣睦就越是无法脱身。 黑锅扣在宣屏头上,合情合理。 事后,再以姜氏管理东苑和管教子女无能的名义,将东苑的无关人等统统灭口,只留下比较重要的知情人握到国公夫人手里,这件事就成了。 不仅成功拿捏住宣睦,还把姜氏母女身边都换一批人,整个掌握在手。 所以,除了李妈妈安排的那五六个人,东苑的大部分奴仆也都被引来了。 恰此时,病歪歪的姜氏也闻讯赶到。 她被两三个丫鬟婆子扶着,走路脚下打飘。 有段时日不见,她那身子骨儿越发弱柳扶风,以前保养极佳的脸色也憔悴许多。 “大中午,你们闹什么?”姜氏有气无力呵斥,“屏姐儿呢?屏姐儿怎么了?” 她原是喝了药,在歇午觉。 珍珠深知事情严重,偷偷跑去报信,又不敢明说,只含混道是宣屏出事了。 这么些年,姜氏在宣屏面前,一直扮演保护者角色。 她当即母爱爆发,拖着病体匆匆赶来。 “母亲!”宣屏入戏极快,当即扑进她怀里,嘤嘤的哭,“我没法活了,以后也没脸见人了,您让我去死吧!” 方才这一会儿,她已然想通其中关窍。 不仅意识到,自己是被算计了,更惊恐的发现,背后之人真正要算计的是她和宣睦! 她对宣睦的心思,不可告人,背后之人要算计这个…… 是不是意味着,对方也知晓了她的秘密? 相比于里面的人是宣睦,她宁愿是眼前的这个局面。 姜氏眼眶本能就跟着红了,一把搂住她。 折金钗 第175节 她认出李妈妈,瞪视对方:“你不在老太太院里伺候,跑到我这耍什么威风?这府里就这么容不下我们母女吗?我这已经病得只剩半条命,你们还要找上门来磋磨我的女儿……我……我们母女一头撞死算了。” 姜氏说着,眼泪便情真意切掉下来。 李妈妈心急如焚,挡在那屋子前面。 可是英国公的情况不好,且不说脑袋被砸破,就单是误食了下给宣睦的药这一点就很要命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药可是下了重剂的。 否则—— 老头子再是把持不住,也该先跑回自己院子解决,而不可能直接生扑自己亲孙女。 “大夫人,您误会了。”李妈妈心虚的很,语焉不详的应付,“这里只是个误会,您既然病着,就别在外面吹风,省得着凉加重病情。” “来人!”说着,她冲自己带来的人用力眨眼,“还不送大夫人回屋歇着?” 两个小丫鬟上前:“大夫人……” 事实上,宣屏还没完全缓过神,一时有些纠结,是该就此息事宁人,还是咬住不放。 人群后面,突然有人道:“国公爷的情况不太对,真的不着急扶他去床上歇着,或者找个大夫吗?” 众人循声去看。 庄林眨巴着无辜双眼,单手撑着门帘,将里面倒地哼唧的英国公暴露出来。 “你!”这个天杀的! 李妈妈眼前一黑,身子摇晃,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姜氏狐疑看过去。 看看英国公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怀里衣衫不整,哭得浑身打颤的女儿。 “啊……”她惨叫一声,瘫软在地,“老畜生!我的儿……你……你以后可怎么活啊!” 以往她哭闹,十次有九次半都是别有目的的演戏。 这一回,则是真真切切的天塌了,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哭嚎。 宣屏也哭得浑身发软,跟她一起跌倒在地,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李妈妈冲上前去,一把打掉庄林撑门帘的手:“你是怎么进来的?懂不懂规矩?这里是内院!” 宣睦的近卫,她认得,并不能把人怎样。 “来寻我家世子啊。”庄林摸摸鼻子,再次真诚发问,“我看国公爷的情况真的不太好,这位妈妈,确定不给找个大夫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可不如年轻人抗折腾,万一给耽误出个毛病……” 虽然国公夫人不惧国公爷,可国公爷才是一家之主! 李妈妈面如金纸,为难之余就被吓着了。 庄林:“你们不管国公爷的死活,我家世子可不能不孝顺。算了,大夫还是我去请吧。” 言罢,没给李妈妈阻拦的机会,飞奔而去。 一个糟老头子,半只脚都进棺材了,还服用了虎狼之药…… 李妈妈也怕英国公有个好歹,叫了几个人,进去合力把人搬去床上安置。 屋子里,一群人手忙脚乱。 院子里,母女俩哀嚎痛哭。 国公夫人赶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沉着脸,先是呵斥姜氏母女:“把你这些市井无赖的泼妇行径收一收,你不要脸,我们英国公府还要脸呢。” 这句话,直戳姜氏命门。 “就因为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你们就这样糟践我的女儿吗?”她通红着眼睛,跌跌撞撞爬起来,“我嫁进你们宣家几十年了,你们还是不把我当人看是吗?瞧不上我,你们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啊,这么毁我的女儿,你们亏不亏心?” 这件事,确实足够丢人现眼。 姜氏自觉,宣屏以后是没脸活了。 她和这个女儿相依为命多年,自是舍不得。 哭闹着,再度绝望崩溃,捂住脸瘫在丫鬟怀里继续哭。 国公夫人蹙眉,直觉有哪里不对。 若是宣睦和宣屏出了事,姜氏应该是心虚到无地自容,还哪敢冲着自己叫嚣? 她给扶着她的况嬷嬷递了眼色,况嬷嬷点头,立刻进屋查看,身后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道:“祖母原来您在这,让我好找。” 国公夫人如遭雷击,恍然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现问题。 她仓促转身。 就看宣睦款步而来,姿态闲散。 身边—— 还意外跟着两个人。 宣宁侯府的二爷虞常河,以及大小姐虞瑾。 国公夫人眼皮疯狂抽搐,干瘪的嘴唇蠕动,生平第一次,有些无措的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屋子里,明明乱糟糟的在张罗救人,可宣睦在这里,那屋子里的又是谁? 她脑中,一片混乱。 国公夫人突然无比鲜明的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老了,老到力不从心,这会儿又怀疑是自己记忆出现了问题。 “母亲这又是怎么了?”宣睦随后又看向姜氏,面露疑惑。 按理说,为演戏到位,他也该象征性问一声宣屏,可心里实在膈应,他便就一眼也没看对方。 宣屏在他进来的瞬间,眼泪便戛然而止,只是茫然坐在地上,一时忘了起来。 有人要算计她和宣睦,宣睦应该是发现端倪,又将计就计,反将了一军。 可是—— 他却没管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助纣为虐,眼睁睁看她一脚踏进火坑。 在宣睦出现之前,宣屏逃避不敢去正视这个问题,此刻不得不面对时,她整个人如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儿,呆呆的。 “睦哥儿!”姜氏看见儿子,又找到依靠,嗷的一声,“你祖……” 已经进屋确认过情况的况嬷嬷出现,疾步冲上来,一把捂住她嘴巴:“大夫人病得糊涂了,奴婢送您回屋歇息。” 言罢,不由分说,就将姜氏强行带走了。 宣睦没拦。 国公夫人失策认栽,当即调整情绪:“是宣宁侯府的虞二爷吧?真是稀客。我这儿媳病了好些时日,最近脑子有些昏沉,让您见笑。” 她又佯装斥责宣睦:“怎么不请客人去厅上喝茶?后宅岂是待客的地方?” 说着,就想将他们带出去。 “诶!国公夫人客气了。”虞常河大大方方站出来:“您老德高望重,不劳招待。我今日过来是赔罪的。” 说着,推了虞瑾一把。 “听内子说,前些时日带这丫头登门做客,她小孩子不懂事,当着您的面,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赶上今日休沐,我特意带她过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这理由给的…… 真就无懈可击! 不仅堵得国公夫人没话说,虞瑾都十分诧异。 国公夫人僵硬维持表情:“小姑娘年轻气盛了些,好歹在外头不吃亏。何况那天原是我家亲戚出言不逊在先,你这特意登门,倒显得我老婆子不懂事了。招待不周,请二位去厅上喝杯茶吧。” 她当先一步,领人往外走。 虞常河腿脚不便,动作要慢一些。 宣睦笑道:“祖父是在这屋里歇午觉吧?祖母您去招待虞二爷,于礼数不合,还是请祖父吧。” 说着,他径直抬脚往里走。 第183章 回旋镖 “站住!” 国公夫人情急之下失态,一声怒喝。 这会儿刚好况嬷嬷不在,其他人不敢拦也拦不住宣睦。 宣睦径直进了屋里。 “世……世子爷?”李妈妈心虚,当即跪下请安。 宣睦看一眼屋中乱象,冷脸走进内室。 几个丫鬟婆子,没一个敢拦。 “谁干的?” 片刻,里面响起宣睦的喝问。 国公夫人闭了闭眼,自知绕不过去,只对田嬷嬷道:“国公爷病了,今日不能待客,你送两位客人吧。” 这便是逐客令。 虞瑾安静当个乖巧的晚辈,虞常河面露关切:“国公爷身体不适?那就更该拜见探望了,否则岂不显得我虞家人不近人情了?” 他们若是被挡在大门外,那自然就该离去。 现在,人都进来内院,站在房门外了…… 国公夫人多年尊贵,除了宣睦,几乎没人敢在她面前这么耍嘴皮子。 她脸色当时便不怎么好,刚要说话,外面庄林就拽着个大夫,风风火火闯进来:“咦?国公夫人您也被惊动了吗?是国公爷的情况不妙?快快快,大夫来了。” 不由分说,又一把拽着大夫,冲进门去。 折金钗 第176节 那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要换个年纪大些的,怕要被他拖死在路上。 这一个两个,强盗似的,横冲硬闯! 国公夫人再顾不上虞家叔侄,连忙跟进屋里。 来都来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虞常河自然也趁机往里走,虞瑾抬脚,也要跟,被他警告横了一眼:“老实呆着!” 小姑娘家家,什么热闹都看,也不怕长针眼! 虞瑾在他那有前科,不敢忤逆,讪讪止步。 “你祖父年纪大了,不能随便用药。”国公夫人匆忙闯进去,严厉制止大夫看诊,“他有常用的大夫和太医,旁的人我不放心,这个大夫你给打发回去。” 大夫是从离国公府最近一家医馆随手薅的,真正坐堂主事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医术好坏无所谓,庄林只想挑个跑得快的,硬拉着人家儿子来的。 这大夫并不觉得冒犯,反而颇为自谦:“那就……” “大夫,医者仁心!人命关天,您瞧我们国公爷的脸色,可吓人了,您先看着。”庄林不由分说,把人强按在床边,并且周到掏过英国公手腕,塞到大夫指下。 然后,又抽空安抚国公夫人:“国公夫人您别慌,太医属下也已经叫人帮忙去请了,随后就到。先叫这个大夫给看看,又不损失什么。” 国公夫人头次被人公然按头,偏就无计可施。 宣睦就在床边站着,其他人本能被震慑,压根不敢上前。 李妈妈偷看国公夫人一眼,悄悄带几个丫鬟小厮先退了出去。 大夫被塞了个手腕在手里,下意识开始摸脉,起初还有点忐忑为难,随后表情就越来越微妙,也越来越慎重。 国公夫人侧目,给田嬷嬷递了个眼色。 田嬷嬷微不可察颔首,默默松开她手,转身往外走。 宣睦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她,也给庄林使眼色。 庄林心领神会,立刻跟着蹿出去。 国公夫人虽然设计好要叫宣屏背黑锅,这样对宣睦就是双重捆绑,但意外卷了外人进来,便不能肆无忌惮糟蹋自家名声了。 田嬷嬷趁乱出来,原是想叫人把桌上残羹收了。 眼看庄林窜出来,明目张胆盯着她,她立刻打消念头。 宁肯叫宣屏身败名裂,也不能叫这把火烧到国公夫人头上! 里面大夫诊脉数次,表情越来越微妙,却迟迟没有下定论。 虞常河已经找了张椅子坐着了,不耐烦催促:“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大夫面皮涨红,他一个外男,不便直接同国公夫人交流,就面有难色看向宣睦:“那个……国……这位老爷子似是服用了……助兴之类的药物……” 想叫国公爷,又想着这事属实丢人现眼,他临时机智换了个称呼。 宣睦和虞常河闻言,不约而同向国公夫人投去目光。 国公夫人:…… 老太太羞愤欲死,属实没想到这个回旋镖会扎自己身上。 她狠狠闭了下眼,强行冷静:“那些个不安分的丫头,属实可恶,竟是这般糟践国公爷的身子骨儿!田嬷嬷……” 她和老头子这把年纪,因为私下关系不好,其实已有二十来年不曾同房了,可男人么,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不到入土那天,又哪有老实的? 英国公这些年虽然没再纳妾,私底下还是时不时会收个通房丫鬟。 “老夫人!”田嬷嬷应声进来。 国公夫人沉声:“回头传我的话,去把国公爷院子里那些狐媚惑主的东西都发卖出去,省得她们不知死活的兴风作浪。” “是!”田嬷嬷恭敬应声。 宣睦没去管她们主仆的双簧,只问大夫:“老爷子这样,可会损伤身体?” 大夫竭力维持医者素养,含蓄道:“头上的只是皮外伤,出血也不算多,当是并无大碍。就是这服用的药……堪称虎狼之药,且用的剂量不小,这……若不是阴差阳错人被砸晕过去,怕是……” 宣睦再问:“现在如何处理?” 大夫为难:“小的只能给开两副清热降火的药,但估计收效甚微。若是年富力强的汉子,夫妻行房纾解,或是泡泡冷水,都能挨过去。病患这个年岁……属实为难。” 年近八十的老头子了,无论三九寒天丢他去泡冷水,还是激烈房事,都可成为他的催命符。 宣睦此时,勃然大怒:“也就是说,祖父随时可能因此丧命?” 大夫讷讷点头:“小人才疏学浅,确实无计可施。” “祖母,此事不可姑息!”宣睦转向国公夫人,“事关祖父性命,谁下的手,必须杀鸡儆猴!祖母既然说是祖父身边的侍妾不安分,那么……来人!” “世子!”庄林应声出现。 宣睦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蹙眉道:“庄炎他们呢?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他今天回来,没带庄林,是庄炎和另外四名护卫随行。 五个人,自然也都被国公夫人安排人,借着用午膳的机会药倒了。 庄林适时露出疑惑:“不知道啊,属下是后面来的,也没瞧见他们。” 宣睦以怀疑的目光公然看向国公夫人,却未发难,只道:“我的人进出后宅也不很方便,那就请祖母派人,去把祖父身边近身服侍的人都拿来审问吧。” 国公夫人强压着脾气:“内宅之事,稍后我会处理,你的精力留着用在家国大事上,省得脏了你的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完全脱离她的预料和掌控。 国公夫人身心俱疲。 她已然掌控不住全局,面对宣睦的步步紧逼,只能打起精神,见招拆招。 “这不是小事。”宣睦寸步不让:“祖父若是为此有个好歹,我们宣家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祖母你叫我不必过问?” 英国公若是死了,他还得交出兵权,回家丁忧呢! 国公夫人哑口无言。 僵持间,石竹带着两位太医进来。 “世子爷,太医请来了。”小丫头依旧活泼快乐,声音清脆,大声邀功:“拿我们家的帖子,直接找的我家舅老爷,给您请了院判大人还有之前给老国公看过病的齐太医一起,这可是好大的人情呐!” 她侧身。 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和与英国公府关系不错的齐太医。 至于常太医为什么没来…… 他得管着皇帝一日三次的汤药,脱不开身。 国公夫人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好在沉默出现的况嬷嬷扶住了她。 她以为庄林说请太医了只是托词,没想到他是真请! 而且—— 还托虞家的关系去请,怕是这事儿都有可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稍作寒暄,两位太医相继上前给英国公诊脉。 这个症状,无甚好隐瞒,齐太医就算有心帮着遮丑,可是和院判大人一起,他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两人的说辞,和那位大夫大同小异。 最后钻研之后,张院判给了特别中肯的建议:不必非得行房,叫国公爷的房里人帮忙,总之叫他释放出来就好。 所谓夫妇一体,英国公昏死过去,人事不知还好,国公夫人简直颜面扫地。 又因为老头子身体状况不佳,几人还要在这守着,要等他彻底缓过来才能放心。 “国公爷不宜挪动,请二位太医……和虞二爷去前面院子吃茶吧。”那个看戏的虞常河,尤其叫人心梗。 最早请来的大夫已经被重金封口后送走,国公夫人便想借机清理现场。 张院判两人刚要点头,宣睦再度开口:“祖母,方才我思来想去,总觉今日这事透着蹊跷。” “您说怀疑是祖父房里人不知轻重,给他用了药?” “可今日午间,是我请祖父过来一同用膳的,他过来时,目光清明,精神也好,并无任何不适的症状。” “后来是虞二爷临时登门造访,因为他们在门口遇着庄林,庄林直接来寻的我。” “我离开时,祖父也并无任何异样。” 说着,他目光转向张院判:“您几位相继诊断,都称祖父服用的是虎狼之药,既如此,这药效应当非常迅速才对吧?” 张、齐两位太医暗中对视,都意识到此事不同寻常。 “是!”张院判如实道,“国公爷用药不轻,按理说,服用后最多半盏茶的工夫就会起效。” 宣睦挑眉,再次面对国公夫人:“单是祖父自前院过来,路上就要走两刻钟。” 言罢,不由分说:“中午祖父用饭后的桌子还没收,劳请两位太医顺手帮忙查验一下。” 就是个顺水人情的事,张、齐二人找出工具,开始逐一查验桌上残羹。 国公夫人并不了解宣睦的饮食喜好,横竖提前找好了背锅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是在每样菜里都下了药的。 查验之后,张院判表情甚至有些惊恐:“这……每样菜里都有,且剂量都不轻。” 这英国公府是个什么地方啊?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宣睦面对的依旧是国公夫人,他冷道:“厨房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会请祖父一起过来用膳,所以,这桌饭菜,只能是针对我的!” 当着两位太医的面,这个罪名就不好推给宣屏了。 国公夫人只想抓**的把柄,暗中用来拿捏宣睦,如若搬到明面上…… 哪怕只是宣屏单方面算计宣睦未遂,也会叫整个英国公府颜面扫地! 包括国公夫人自身,都会没脸见人。 国公夫人当机立断,就想随便揪个丫鬟出来顶缸:“来人……” “慢着!我信不着这府里人了。”宣睦强势打断她,冲着院外扬声道:“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给我擅动一步!庄林,若有擅动者,视为晟国细作,当场给我砍了!” “是!”庄林高亢应声,拔出佩剑,冲出屋外,傲视全院。 宣睦又自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石竹:“你再跑一趟,去我府上找贾肆调人过来,就说我要搜府!” 折金钗 第177节 眼看石竹扁嘴不乐意,宣睦又道:“一共记两份人情!” 石竹表情更不高兴了,还是接过令牌,怨念看着院子里:“我家姑娘也不能动哦?” 动一下,也要砍了吗? 宣睦:…… 之前虞常河一人跟进屋,他以为虞瑾已经避嫌先走了,结果…… 这半天她就站在院子里?! 第184章 锄掉宣屏的绝佳机会! 庄林持剑冲出屋外,也是第一眼看到人群外围的虞瑾。 当时,威风凛凛的气势就有点破功。 石竹拿令牌出来时,又迁怒,故意撞了他一下:“让开!” 而宣睦方才的话,院里陪着虞瑾的石燕也听见了,正眼神杀气腾腾盯着他。 庄林:…… 庄林快速反应,跑进屋扛了一把椅子出来,亡羊补牢:“屋里太闷了,大小姐您坐!” 那屋子里,真就乌烟瘴气,一脚踏进去都嫌脏。 所以—— 就叫虞大小姐在外面冻着吧! 起初,院子里人多,大家注意力又都在盯着屋里动静,虞瑾默默站在外围并不起眼。 庄林此举,直接将她捧成现眼包。 屋里屋外,众人齐刷刷朝她看来。 虞瑾:…… 见证了英国公府内院的腌臜事,难道光彩吗? 虞瑾素日里再是处变不惊,此刻脸皮都有点扛不住。 她求救看向屋里的虞常河,强颜欢笑:“二叔,既然国公府要处理家务事,而且……也不缺人证,要么咱们就先回?” 这热闹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也成了热闹。 虞常河没应声,好整以暇朝宣睦投去一眼。 他也年轻过,小年轻的心思能有多难猜?宣家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丑,宣睦谁都不找,偏要找了虞瑾来做见证? 他需要的是有人给他做见证吗?分明就别有企图! 宣睦被他盯上,也不心虚。 径直走出屋子,脱下外罩的氅衣,垫在椅子上又对虞瑾道:“你们稍等。虞二爷行动不便,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虞瑾:…… 虞瑾侧目,去瞄他身后。 那里,宣屏的表情都堪称扭曲了。 事实上,宣屏方才完全可以趁机跟随姜氏躲开,可她又担心宣睦,愣是没走,衣裳都没回去换。 这半天,甚至也忘了找回面纱戴上,就咬着唇,怨愤至深的用眼神凌迟虞瑾。 虞常河自屋里跟出来,一屁股坐在宣睦铺好的椅子上:“行吧,那我们再等等。” 虞瑾:…… 宣睦:…… 虞瑾自觉挪到他身后站着。 宣睦无奈,拿过她捧着的手炉,随手递给旁边一个丫鬟:“去换一下炭火。” 丫鬟木然接过,小心翼翼捧着手炉,神情恍惚走了。 庄林佯装无事发生,仰头看天。 他家世子离了军中,现在说话跟放屁似的,说好了谁都不能擅动一步呢? 这院子里,就近换下火炭还是方便的,丫鬟很快折返:“世子爷!” 宣睦拿回手炉,试了试温度,又塞还虞瑾。 虞常河脸上不悦的表情,多少有些无从遮掩,回头看了眼。 虞瑾硬着头皮:“您要么?” 虞常河:…… 抢了座椅,可以推说是他腿脚不便,侄女孝敬他的,这要连小姑娘的手炉都抢…… 就委实说不过去了。 虞常河心中不满,警告瞪了她一眼,重又收回视线。 屋子里,两个太医都是人精,彼此眼神交流,莫名都透着点暧昧的小兴奋。 国公夫人面沉如水,恼怒之余亦是有些意外的。 宣睦是个什么脾性,她自认了解,此时对着虞家叔侄这股子殷勤劲儿,傻子都看出来不对了! 可是—— 这满京城的姑娘,虞家是他万不该去招惹的禁忌,这个道理还须旁人给他去讲吗? 有那么一瞬间,老太太甚至以为他这好大孙是被什么蠢货给夺舍了! 随后,又忍不住阴谋论起来,觉得宣睦该是想利用同样有权有势的虞家在给她憋什么大招。 她再去看阴暗角落里嫉妒到扭曲变形的宣屏,越发恼恨这个丫头关键时刻的一无是处! 就在国公夫人单方面头脑风暴期间,贾肆带人赶到。 “姑娘!”石竹蹦回虞瑾身边,依旧高高兴兴的。 “世子!”贾肆先恭敬双手奉上宣睦的令牌,后面跟进来的一众训练有素的护卫里,就有庄炎等人。 他五人大冷天,湿着头发,面露愧色,单膝跪下请罪。 “属下已经先叫人封锁了各处门户,他们几个是在外院侍卫房里的发现的,被人下了迷药,人事不知。”贾肆禀道。 受限于身份,宣睦此次带回京的人不算多,精锐护卫三十余人,这次全数被带来。 但是在繁华安定的京城里这个阵仗,也属实不算小了。 他们进府的动静,已然惊动了二房的人。 宣松在衙门当值,二夫人唐氏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女匆匆赶来。 “母亲。”他们绕开杀气腾腾的宣睦主仆,直奔国公夫人,“难道是大嫂不好了?睦哥儿这是……” 老太太有多恶心姜氏,她心知肚明。 不全然是因为瞧不上姜氏小门小户的出身,实在是早些年,仗着有宣杨撑腰,姜氏猖狂得过了头,屡次挑衅,又公然舞到国公夫人的脸面上,即使宣杨死后,姜氏立刻老实,这个梁子也结下了。 她怀疑,是姜氏那蠢货又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出息的儿子回京了,又一次舞到老太太跟前,被老太太…… 国公夫人无暇搭理她,只冷眼瞧着宣睦。 “搜府!”宣睦当即给贾肆下令:“先把厨房的一干人等扣下,逐一查问。这府里但凡住人的屋子,就给我一间一间挨着搜,我倒要看看这府里能藏污纳垢到何种程度。” “母亲!”二房的姑娘没见过这等阵仗,瑟缩着往唐氏身边躲了躲。 国公夫人未曾阻拦,因为拦不住。 “是!”贾肆领命,当即大手一挥,带人分头办事。 宣睦又请两位太医给庄炎几个诊断,张院判查验过后,如实道:“是蒙汗药,不过却又不是普通的蒙汗药。” “常见的蒙汗药是以洋金花粉末为主药调配,这个却是提取的曼陀罗。” “曼陀罗的药效更强,使用微量就可见效,故而更不容易被察觉。” “但是此种植株,盛产于西域,轻易不好得来,所以咱们常见的蒙汗药就多是以洋金花入药的。” 这里一番查验,费了些功夫。 在此期间,贾肆已经押解了几个人,连带搜出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他将一包东西,众目睽睽往地上一扔:“下人房里私藏违禁之物的不少,不过事都不大,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就是这些放印子钱的旧单据,是从二夫人房里脚榻底下……” “你们放肆!”唐氏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劈手抢夺。 贾肆一个练家子,岂能叫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得手? 手臂搞搞一抬,唐氏便奈何不得。 唐氏气急败坏,怒瞪宣睦:“反了你了!我和你二叔是家里的主子,又是你的长辈,你敢忤逆不孝,去翻我的屋子?” 宣睦的目标不是她,也懒得替宣家人整顿家风。 “哦?二婶的意思是,这放印子钱的事,二叔也有份参与?” 他只四两拨千斤的反问一句,就叫唐氏瞬间哑火。 “你……不!不是!你莫要血口喷人……”唐氏惊慌失措,拼命琢磨开脱的借口,“我……是我手底下的人假借我的名义,我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只暗中收回了这些单据,你少冤枉人。” 他们二房的人有自知之明,就没指望能从宣睦手里抢爵位。 所以,宣松的官位是不能丢的,一定不能叫他沾上污点。 “哦!”宣睦懒得管,直接将一叠单据扔回去,又问贾肆:“还有呢?” 贾肆又掏出单独收着的两个纸包一个瓷瓶呈上:“六姑娘房里搜出来的。” 宣屏虽然早意识到今日是有人要算计她和宣睦,却万没想到,这罪魁祸首的黑锅,最终也需要她来背。 方才这院子里闹哄哄,她却置身事外,一门心思记恨虞瑾呢。 折金钗 第178节 惊闻此言,她愕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宣睦递了个眼色,贾肆将几样东西再拿去给两位太医查验。 两人查验后,依旧是张院判说话:“瓷瓶里的,是一种毒药,剧毒之物里也掺入了曼陀罗,这样在毒杀目标时,可致使对方躯体喉咙都一并麻痹,断绝求救的机会。另外,这一包,是蒙汗药。” 他指了指庄炎几人:“那几位,就是被这药放倒的。” “不是我!”宣屏惊恐万状,本能的后退两步。 张院判硬着头皮,又拿出最后一包药:“这个,就是屋里那桌餐饭里头下的东西了。” 宣屏太清楚她对宣睦的心思,有多见不得人了。 之前被虞瑾点破心思,单独暴露在宣睦面前,她都已经无地自容,羞愤欲死了。 此时,众目睽睽…… “不是我的,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她失控尖叫,后又仓惶看向宣睦,拼命解释,“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既害怕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却更怕宣睦认定,今日是她要对他欲行不轨! 她这反应过激,知晓内情的人自然了解是怎么回事,但是对其他人来说,也不算突兀。 毕竟—— 这么大一桩罪名兜头压下,换个人也得气急败坏,和崩溃。 宣屏满脸乞求,出乎意料,宣睦的情绪很稳,他只是反问:“既然不是你的,那你说这会是谁的?是谁……要设计陷害我们兄妹?” 宣屏就是想不到,除了宣睦谁会知晓了她的心思,并且还能这么设计害她。 至于说是宣睦害她?自导自演? 她知晓宣睦为人,他哪怕对自己这个妹妹没感情,甚至厌恶,也不会使这等下作伎俩。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一种看脏东西的鄙夷眼神在审视她。 宣屏内心死守的防线,寸寸崩裂。 “我说了,不是我!”为了自证,她突然间头脑一热,表情狠厉起来:“我死也不认这样的污蔑!” 说着,一头朝不远处凹凸不平的假山石撞去。 国公夫人没拦,死无对证对她来说是好事。 宣睦也没拦。 虞瑾冷眼旁观,突然后知后觉—— 今日的将计就计里头,他也许早就算到这一环,这是锄掉宣屏的绝佳机会! 姜氏以死相逼,又以孝道压人,拦着不让他动宣屏,若宣屏是自我了断,姜氏便无话可说了! 第185章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屏姐儿!” 再度出现的姜氏,一声惊叫。 宣屏这一下用了狠劲儿,但大概是命不该绝,就因为太急切,她脚下绊到裙摆,摔倒在地。 “屏姐儿!我的屏姐儿!”姜氏已然吓得腿软,跌跌撞撞跑来,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女儿。 她被况嬷嬷强行送回屋里,本是不敢再出来,可是听到这盆脏水最后泼到宣屏身上,便不得不赶来救人。 她对宣屏的母女情里,虽是夹带了几分虚情假意,却当真是这个家里最不盼着宣屏死的那个人了。 姜氏涕泪横流,矛头直指国公夫人:“我说了,你看不惯我就冲我来,何必糟践我这一双儿女?” 惊吓过度,她便暂时忘记恐惧,口不择言起来:“他们是亲兄妹啊,这样的脏水往两个孩子身上泼……你这是要剜我的心!” 她差点冲口而出,讽刺国公夫人自己没有生育,体会不了做母亲的心情。 但触及老太太阴沉冰冷的目光,瞬间清醒几分。 随即,看到院里的唐氏母子,恨声道:“是不是你们撺掇怂恿的?想毁了我的睦哥儿,谋夺家里的爵位?” 这个随机应变找的攻讦角度,很是刁钻。 唐氏惊魂未定,立刻大声反驳:“大嫂,你心疼自己的儿女,也不能反过来硬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眼见两妯娌就要撕扯起来,国公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给我闭嘴!”她怒斥一声,不得不站出来,走到姜氏母女面前,居高临下:“那些脏东西,是你叫人从城西甜水巷一个楼兰迁徙来的客商手里买的,是也不是?” 哭泣中的宣屏,不期然打了个嗝。 一瞬间,心虚的表现十分明显。 她心底里有对国公夫人深深地畏惧,怯怯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同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之前的确因为机缘巧合,从楼兰人手里买过蒙汗药和催情药,并且分别用在了红绫和赵丰年身上,但是那次仓促杀人灭口之后,她当即就将剩余药粉销毁了。 她百分百确定,宣睦搜出的这些,不是她的。 可…… 果然,下一刻,就听国公夫人冷道:“你可以不承认,我这就报官,请官府的人提了那个楼兰人前来对质。” 若是事情闹大,这次的事她未必能推脱掉,甚至红绫和赵丰年的命案也会被重新深挖,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和陶敬之勾结,买凶杀虞瑾和陶翩然的事,就也要暴露了。 只要不牵扯到宣睦来乱她心神,宣屏的思维还是相对敏捷的。 一瞬间,她便已权衡好利弊,嘤嘤哭着往姜氏怀里钻:“母亲。我……我都是为了你。” 姜氏听得一懵。 宣屏柔柔弱弱,一如往昔,依偎在她怀里,泪眼婆娑:“您跟祖母的关系不好,我就想着往祖父房里塞个人,祖父毕竟是一家之主,时不时有人给她吹吹枕边风,也好叫他从中调和,缓和一下您和祖母的关系。我……我只是一片孝心,也可能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这随机应变的理由找的…… 虞瑾都有点佩服她了! 虽然作为知情人,宣屏这番话里到处都是破绽,可糊弄外人足够。 张院判和齐太医,俱都有些咋舌,但显然已经信了一半。 小姑娘不懂那些虎狼之药的厉害,又被卖药的人忽悠,吹得天花乱坠,随随便便就因为一些小私心给用了…… 好像,说得通。 姜氏哪想到,最后火会烧自己身上? 她张了张嘴,反而有些无言以对。 “你确定?”宣睦上前一步:“祖父他情况凶险,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你逃不脱,若最后他当真有个好歹……弑亲长者,轻则流放,重则凌迟。” 这样的威逼警告,于宣屏而言,无异于心上的一场凌迟。 她怕死吗?当然怕! 想死吗?当然不想! 只是和弑亲的罪名比起来,她更不愿自己思慕兄长的龌龊心事公之于众。 宣屏抿着唇,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姜氏突然火起,直冲着宣睦:“你这说的什么话?她一个小孩子,行事失了分寸而已,哪有那么严重?何况……何况她的初衷,只是孝心使然。” 宣屏顺势又扑在她怀里,轻声的哭。 宣睦默了默,突然道:“扶母亲回房休息。” 宣屏一愣,姜氏也觉不可思议。 但两人还是依言爬起来,宣睦走在旁边,亲自送了两人回屋。 国公夫人蹙眉,盯着他背影,心里略感不安。 回到姜氏房里,她立刻又要和宣屏上演母女情深,宣睦直接一盆冷水泼下来:“就算祖父无事,母亲你再以死相逼,至多也就保下宣屏一条性命,她一定会被除族,并且赶出府去,送到家庙或者哪个庄子圈禁。” 母女两个假惺惺的眼泪,同时憋回眼眶里。 宣睦无视宣屏,只对姜氏说道:“今天这事,我虽未拿到实证,但我确定是祖母做的。” 母女两个,表情俱是一僵。 姜氏沉默,很快掩饰着别开视线。 宣屏则是眉头越皱越紧,露出不断深思的神情。 宣睦看着姜氏反应,心里便就有数。 国公夫人这么干,明显是打算破釜沉舟,要和他彻底撕破脸了,宣睦思来想去,对方要谋的只能是国公府的爵位。 虽然…… 他想不通老太太抢了这个爵位回去,是想传给谁。 他对这个爵位,没那么看重,当然,也不指望姜氏母女帮他什么。 “宣屏。”宣睦随后叫了宣屏一声。 宣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等到他心平气和与自己说话,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缓慢而专注的抬起眼眸,完全忘了自己毁容毫无美感这件事。 宣睦眸底一片冷沉的淡漠,他道:“你若不想后半辈子变成一个无名无姓被圈禁起来的罪人,那不妨仔细问问母亲,父亲当初是怎么死的!” 他言尽于此,说完,不再等母女俩的任何反应,转身就走。 宣屏愣在当场,略带欢喜的眼神还不及收回。 姜氏则是瞬间无措慌乱起来。 片刻,宣屏如梦初醒回头:“母亲,大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宣睦回到小跨院。 既然这一家子烂人还想继续纠缠,他便不奉陪了,只去对张院判两人寒暄了几句,又对国公夫人道:“我还有公务要忙,祖父这里,就劳祖母您老人家受累了。” 说完,也是掉头就走。 折金钗 第179节 “走吧,我送二位,今日……叫你们见笑。”回到院子,他径直来到虞瑾二人面前。 虞瑾搀扶虞常河起身,虞常河抻了抻胳膊腿儿,表情略带戏谑。 宣睦面不改色,拎起椅子上的氅衣,不过没穿,只是挂在了臂弯里。 虞瑾看得,眼角直抽。 宣睦这身衣裳,瞧着就是新做的,应当价格不菲。 宣睦亲自带两人离开,贾肆带着他的亲卫自然也要跟随离去。 一群人刚走出院子,后面宣屏就跑着追出来。 “虞瑾!”她叫了一声,居然十分心平气和。 几人止步回头。 宣睦眸色一沉,当即就要上前将她挡开,只是被虞瑾眼疾手快挡了一下。 然后,宣睦便没再坚持。 虞瑾同样心平气和:“何事?” 自己这个大哥,有多强势有主见,宣屏再清楚不过。 只两人间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就知道,宣睦对虞瑾是与众不同的。 无视宣睦的冷眼,下一刻,她飞快调整好情绪。 “你其实不必在我面前自视甚高,你没那么了不起,而我……”她没有戴面纱,仿佛已经无所谓了,只冲着虞瑾露出个明快又略带挑衅的笑:“我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说话时,她没忍住,眼角余光下意识瞥了宣睦一眼。 说完,居然毫不纠缠,又转身飞快的跑开了。 虞瑾:…… 主仆一心,石竹适时从旁表露心声:“不是……她有病吧?” 莫名其妙追上来,摆出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走吧!”虞瑾思绪被打乱,笑着捏了下她肉肉的脸颊。 宣睦送两人出门,走得自然是正门。 等马车期间,虞瑾有意避嫌,就和虞常河闲聊起来:“我二婶是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跟您说?上回我们来国公府,那天她回去找您告状了?” 虞常河表情怨念,剜了她一眼。 何止是告状,那是又哭又闹把他好一顿数落。 骂宣家的亲戚没脸没皮没分寸都是顺带的,主要是翻旧账,为着虞瑾的婚事埋怨他。 “说起这个……”虞常河叹气,“回去把各家的青年才俊扒拉一遍,早点将你的婚事定了,我这耳根子能清净许多。” 这话,是该回家私下说的,现在,明显说给宣睦听的。 虞瑾不好搭话,就没应声。 虞常河又道:“你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再给你父亲去封信,叫他那边也帮着挑一挑,他手底下数万儿郎,还挑不出个合心意的女婿?挑好了,把人给你送回来。” 虞瑾:…… 石竹从旁插嘴:“二爷,您这账算错了。” 虞常河瞪眼。 石竹是不看任何人眼色的,扒拉着手指头,一本正经给他算:“侯爷手底下四万余人,总不能都是光棍汉吧?” “成了婚的不算,年纪太大的也不行,太小的也不太好吧?” “太胖太瘦、太高太矮的,也都不般配。” “再有……我们姑娘长这么好看,侯爷给挑姑爷,也不能给挑个丑的。” “这么算下来,还有多少人能挑啊?” “你这么有心眼,怎么不考状元去?”虞常没好气,怎么都没想到会被自家人拆台。 “考状元要写文章,又不数心眼子,我连大字都写不好。”石竹腰板儿贼硬。 虞常河:……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宣睦从旁,忍俊不禁。 说话间,庄林驾车赶到。 几人走下台阶,虞常河先让虞瑾上车,后面自己上去,直接挡住车门。 宣睦明了他的意思,客气道谢:“今日有劳虞二爷替我解围……” “应该的,别客气。”哪怕言语上,虞常河都不给他献殷勤的机会,拍拍他肩膀,一脸的欣慰:“大家同为武将,举手之劳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这会儿虞瑾这二叔表现得亲切和蔼,宣睦却直觉他这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就听他紧跟着话锋一转,感慨道:“你这样年轻有为,将来必定青出于蓝。这也就是阿瑾父亲轻易回不来,否则高低和你拜个把子,大家惺惺相惜嘛。” 宣睦:…… 他不说“我大哥”,而强调是虞瑾的父亲,使绊子的不要太明显。 庄林别过脸去,憋笑。 马车里,虞瑾直接笑倒,趴在了桌子上。 宣睦维持从容的表情不变,深以为然:“青出于蓝不敢当,身为武将,保家卫国都是本分,晚辈一定争取早日继承宣宁侯他老人家的衣钵。” 说罢,他郑重吩咐:“庄林,路上驾车稳当些。” “好嘞!”庄林应和一声,打马扬鞭而去。 虞常河被迫退回车里,后知后觉暗骂一声:“嘿!这浑小子!” 什么继承他大哥的衣钵?是想继承他大哥的女儿吧?! 虞常河自身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浑人,故而言语交锋上,几乎很少落下风的。 虞瑾见他难得吃瘪,想忍住不笑的,表情上多少有点绷不住。 “还笑!”虞常河迁怒,警告,“你少给我阳奉阴违的打马虎眼,那个小子居心不良,你给我离他远点。” “知道了,二叔!”虞瑾从善如流点头。 两人回到侯府,虞常河那里说是有同僚拜访,他便匆匆赶去。 虞瑾独自往后院走,忍不住琢磨起今日英国公府的事,尤其最后宣屏追出来没头没尾说的那两句。 只是示威和挑衅吗? 宣屏以往针对她,都会避着宣睦,因为她似乎很不想被宣睦看到她不堪恶毒的那一面。 而今日,她的举动—— 好像可以解读为炫耀?! 她在得意什么? 虞瑾脑中灵光一闪,有种感觉抓不太真切。 她脚步顿住,拎起裙摆,又疾步往回跑。 “姑娘,干嘛啊!”石竹两个赶忙去追。 虞瑾:“去找宣睦!” 石竹、石燕:…… 第186章 你是他们亲生的吗? 虞瑾折返,庄林已经驾车离开。 石燕赶去马房,重新安排自家备车,紧赶着出了门。 因为心里有事,虞瑾催得急,庄林和她的两辆马车几乎前后脚赶赴宣府大门前。 彼时,宣睦也才刚到家。 翻身下马,准备进门,就看宣宁侯府的马车急速驶来。 宣睦有些意外,顿住脚步,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庄林扭头去看,手持马鞭,冲坐在车辕上的石燕挥了挥。 石燕冷眼,别开视线。 马车停下,虞瑾径自推开车门,等不得石燕去搬垫脚凳就要下车。 宣睦见状,抢上前来两步,双手掐住她腰肢,将她接下马车。 他动作随意又利落,虽然照两人目前关系,是逾矩了,但这个并不额外纠缠的干脆劲儿,又叫虞瑾不好过分计较。 如果是在韶州那会儿,再亲昵的举动,她都泰然处之,可是自从有了那晚的事,虞瑾这会儿心里是虚的,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既然要过来,怎么没叫庄林送你?”宣睦问道。 虞瑾摒弃杂念,飞快镇定。 她抬眸,对上宣睦视线:“那个……你方便吗?我想跟你聊两句。” 宣睦微微沉吟,正色:“什么事?你是不是没用午膳?是去琼筵楼还是……” “进去说吧。”虞瑾当机立断。 宣睦就知,这事情是不适合在外面说。 “好。” 他率先提步,带了虞瑾往门里去。 庄林想了想,也快步跟上。 折金钗 第180节 去的还是外院书房,这次看到里面摆设,虞瑾更加一言难尽。 里面倒是多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可是木料、款式和颜色木纹都各异的拼凑在一起,也不知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出来凑数的…… 看着,和这间奢华底蕴的书房越发格格不入。 就—— 从牵强的简约风格,变成纯纯乞丐风了。 要不是宣睦穿着上一向得体,虞瑾都要怀疑他是眼光品味有问题了。 虞瑾还没说话,庄林就跟着摸进来,朝宣睦伸手:“世子,拿点银子。” 宣睦手里没什么经营的产业,只需要管着手底下人吃喝,府里连额外的账房先生都不用请。 宣睦蹙眉。 庄林暗中给他递眼色,疯狂示意虞瑾那边。 主仆二人是有些默契的,宣睦拉开抽屉拿银票。 他没什么避讳,虞瑾就站在旁边,然后,一个熟悉的荷包映入眼帘。 宣睦镇定自若,先抽出两张银票递给庄林,又随手取过荷包,交还虞瑾:“娄云还回来的,里面的东西他没动,贴身之物你自己收好。” 虞瑾反应了一下,方才记起,这是那夜在韶州城外,她心情不好,随手扔给娄云,叫他拿去安葬时卿的。 “嗯。”虞瑾没多想,接过,系回腰间。 宣睦瞧着她灵巧穿梭于系带间的手指,想到些什么,眸色微微一深,有些失神。 直到—— 虞瑾叫他。 “国公府那边,后续你还有安排吗?” 宣睦收摄心神,依旧把案后主位的圈椅让给虞瑾,他自己又随手就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临走之前,我言语试探,提及我父亲的死因……”宣睦并无隐瞒,只是说起他父亲的死,平静如同局外人,“我母亲的反应,很是耐人寻味,你之前的猜测,大概率是真的。” 这件事,其实彼此心中都早有定论。 庄林扮鬼那次从姜氏口中诈出来的信息,再加上她后续那些做贼心虚的举动,都是最佳佐证。 姜氏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谋杀亲夫,再嫁祸。 综合种种线索推断,宣杨只能是被国公夫人杀的。 而姜氏—— 她只是知情不报,为自保,隐瞒了这个秘密。 这一家子,简直没法说。 父不成父,子不成子,夫不像夫,妻不像妻,外加父母不慈,子女不孝…… 甚至包括过分冷漠的宣睦自己,他觉得他们这一大家子就没一个正常人。 这一点,虞瑾之前就猜得七七八八。 只那是旁人家事,她选择了作壁上观。 此时,她问:“那……你要追究吗?” 宣睦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反问:“你觉得我该追究吗?” 虞瑾看他如此平淡的反应,就知道他和他那早逝的父亲之间,感情应该也没多深。 “时间久远,应该很难拿到什么真凭实据了。”虞瑾委婉摆出一个台阶,“而且……国公夫人在人前的口碑极佳,又暗中把持整个国公府,她当年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手脚势必十分干净,应该也不会大意到留下什么切实线索。就是不知……姜氏夫人是从何处窥测到的秘密。” 宣杨当时可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这个身份,足够显贵。 国公夫人能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安排他死于非命,足见这老太太有多厉害。 “她那里,你不用指望。”宣睦道:“且不说以我那祖母的行事,绝对不会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留下明确线索给她抓,就单是以我母亲的为人,她也绝不可能为了替一个死人讨公道就拿自己现在的富贵日子乃至于性命去冒险。” 虞瑾狐疑不解:“可我听说,姜氏夫人他们夫妻当年十分恩爱,是打破世俗门第束缚,坎坷成就的姻缘。” 挚爱的夫君死了,还是被人害死的。 姜氏,真的就能无动于衷? 虞瑾猜测:“她之前不吭声,许是忌惮国公夫人,现在就算由你出面,她也不敢站出来指证吗?” “你想多了。”宣睦眸中闪过鲜明的嘲讽情绪,他说,“她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 宣杨和姜氏之间,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所谓爱情佳话,不过是一坨被鲜花包裹的牛粪,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只要凑近了,都不需要剥开去看,已然臭不可闻。 只—— 宣杨是个眼盲心瞎的,到死都沉浸在姜氏给他编织的爱情幻梦里,怡然自得。 宣睦提起这俩人,甚至隐隐犯恶心。 他岔开话题:“而且,以我对祖母的了解,我甚至怀疑,这其中内情是她刻意透露给我母亲知道的。” “她若存心隐瞒,我母亲可没本事从她那里探听到这么大的秘密,还不被灭口的。” “所以,我反而觉得,这是老太太堂而皇之的示威!” 宣屏算是天生坏种了,杀了人,都是极力隐瞒推诿的。 “国公夫人,真会那般有恃无恐?”虞瑾只觉不可思议。 那段时间,姜氏仗着有宣杨无脑给她撑腰,太猖狂了。 老太太容不下她,却不屑与她过招,所以釜底抽薪,杀了宣杨,她没了倚仗,后面立刻老实了。 宣睦没有隐瞒,大概将当时的情况讲了:“他们的事情,我向来不掺和,那段时间又多呆在书院,只知道个大概。” “若事实当真如你所言,你父亲……岂不等于是被姜氏夫人推上绝路,代她受死的?”虞瑾听得,心头微微震颤。 宣睦默了默,也不觉得宣杨有多无辜:“他是自得其乐。” 姜氏本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宣杨被她哄得团团转,这能怪谁? 虞瑾看他的眼神,渐渐有点不对了。 宣睦被她盯得莫名:“怎么?” 虞瑾知道说这样的话,不合时宜,但她忍了又忍,没忍住:“你不会是他们抱养来的吧?” 糊涂没脑子的爹,自作聪明实则愚蠢至极的娘,亲祖父英国公,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整个国公府,就一个手段了得的老太太,宣杨还不是她生的。 宣睦:…… 所以,这是夸他的,是吧? 彼时,英国公府。 宣屏追出来一趟,又很快返回。 姜氏惶惶不安,坐在床上,手里绞着被面。 见她一人归来,不禁面露失望,愁苦道:“他还真就说走就走?不管你死活了?” 她以为,宣屏追出去,是求宣睦救命的。 宣屏调整情绪,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悲戚道:“是祖母要害我,她不仅要害我,还要害大哥。母亲,为什么啊?她用这样恶毒的手段算计我们,得亏不曾得逞,否则……不仅我们兄妹没了活路,您也没法活的。” 姜氏如何不恨国公夫人?她恨了许多年了,恨到时刻都想将那老太婆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那不是…… 她没那个本事么! “你大哥也是气急,乱说的,都是一家人,你祖母不会做这样的事。”姜氏违心说道。 宣睦就算不待见她,也是她现在的靠山。 国公夫人要将这个靠山给她推倒了,她自是恨的。 可—— 越恨,就也越怕! 她太知道那老太太的手段了,对方越是狠毒,她反而越要往后缩,这是她生存的本能。 宣屏观察她至此,心里也就有数,猝不及防开始质问:“母亲,那有关我父亲的死,我大哥说的那又是什么意思?” 姜氏嘴角抽搐了一下,脱口斥道:“也没什么意思,你别瞎猜。” “这是多大的事?”事关能不能替自己寻条生路,宣屏不依不饶,“大哥不是你,他不会在这样的事上信口雌黄!” 姜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宣屏将她的生存手段学了十成十,最清楚不过。 一株菟丝花,她自己没本事,只会依靠吸食身边亲近之人的血肉生存。 这样的人,一切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她是没有原则和底线的! 撒谎?对她来说,像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哪怕—— 事关她“挚爱”的夫君性命! “你什么意思?”姜氏也尖锐起来,“哦,你是说我会随便撒谎骗你,宣睦他就不会?” “他和你不一样,他不屑!”宣屏斩钉截铁。 “你……”姜氏被气了个倒仰,胸口起伏,委委屈屈又要哭,“他从来和我们母女不是一条心的,这些年是谁护着你长大?哪次你惹出祸事,我不是不问缘由后果的护着你?现在,我在你这,还比不上一个对咱们母女不闻不问的宣睦?” 事实上,姜氏对她的维护,更多是找存在感和保留同盟。 否则,在这吃人的宣府后宅,柔弱如姜氏,她自己怕是会被自己吓疯。 宣屏是和她一样的人,最了解她。 所谓母女亲情,对她们来说,不损害利益的情况下才有,一旦涉及自身利益,什么母亲?什么女儿?都可以直接牺牲成垫脚石。 不过,她还需要姜氏,不会和她彻底撕破脸。 折金钗 第181节 所以,宣屏不去反驳姜氏的话,也知道姜氏这人听不懂人话,不讲道理。 她只能强压着脾气,也摆出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大哥是被您伤透了心,父亲刚过世那段时间,他举步维艰,二房的人为了世子之位,将他视为拦路石,没少算计他吧?您作为母亲,有挺身而出,护过她一次吗?” 当然没有! 姜氏那时,正处于被国公夫人吓破胆、诚惶诚恐的非常时期。 别说二房算计宣睦,想要世子之位,就算是算计她,她都只能引颈受戮。 “我……我一个弱女子,你祖父祖母又都瞧不上我,我……我有什么本事护他?”心虚之余,姜氏想到老太婆的可怕,本能瑟缩了一下。 “无论怎样,是我九死一生生下了他,他怎么能不感恩,反而因为我在焦头烂额时,没能护他而记恨呢?”她极力替自己开脱:“屏姐儿,你不知道,我生睦哥儿那会儿,且在逃亡路上,你父亲不在身边,后有追兵……” “你闭嘴!”宣屏突然凄厉出声,打断她的话。 第187章 白养他了。 姜氏吓了一跳。 抬头,就看她那柔弱的女儿,眼底杀气腾腾,一副仿佛能当场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的模样。 “屏姐儿……”姜氏音调本能的发虚。 宣屏意识到自己失态。 她强行压下烦躁的情绪,找补:“那些旧账翻来作甚?若是传到祖父祖母他们耳朵里,这笔旧账翻得清吗?” 姜氏心知肚明,那场九死一生的劫难,纯粹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虽然,她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委屈,可是除了宣杨,所有人都认为她自作自受。 姜氏咬住嘴唇,默默垂泪。 宣屏把话题再硬拉回来:“这几个月,您频繁做噩梦,说父亲在地底下不安生。他为什么不安生?您一定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 她坐到床边,抓着姜氏肩膀,强迫与之对视。 姜氏泪流满面,目光闪躲:“你别问了。” 宣屏已然有所笃定。 她突然暴躁起来,起身,将身后桌上的一套茶具扫落在地:“我父亲死于非命,你装聋作哑,我和大哥差点被她害死,你还是只想明哲保身,既如此,你嫁人做什么?生孩子做什么?” 宣屏前所未有的失态,冲着姜氏怒吼质问:“我父亲是你嫁入高门的垫脚石,我们就是你用来固宠的工具,对不对?” 姜氏用了一辈子的遮羞布,有朝一日被亲生女儿当面撕开。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是我不想作为吗?”她无地自容,又不能承认,只一副绝望伤心的模样,捂着脸:“你不是我,如何知道我高嫁的苦楚?我倒是想替你父亲讨公道,也想护着你们兄妹,可我拿什么护?” 她越说越伤心,反而真情实感的把自己说委屈了:“这些年里,要不是我装聋作哑,委曲求全,怕是咱们母子三个早就都去给你父亲陪葬了。你居然还怨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宣屏被她哭得心烦又暴躁。 “你别哭了!”她怒喝。 姜氏再度被她吼住,哭声哽住,泪眼婆娑,怯怯的抬头。 “你若是不能保下我,真叫我被送去庄子或者家庙自生自灭,一会儿我就死在你面前。”宣屏表情狠厉决绝:“我说到做到,你知道的。” 姜氏看她这副疯癫模样,彻底被吓住。 她想到之前,宣屏在跨院那边要撞死时的狠劲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宣屏唇角泛起冷笑:“我大哥早就对你失望至极,你以为他会管你?别做梦了!但凡他对你还抱有一丝希望,明知道咱们在这府里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早接你过去孝敬了。” 姜氏嘴唇蠕动,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宣屏抢先打破她的自欺欺人:“别说什么于理不合,我大哥是什么人,但凡他想做的事,就总有办法可想。” 这一番话,将姜氏未来的指望,打击得七零八落。 她有些茫然,片刻,又嚎啕起来:“那你要我怎么办?” “当然是……”宣屏将她硬从床上扯下来,押着她梳妆,又在她耳边蛊惑,“去找祖母替我求情了。” 趁着两位太医都在,就算姜氏是口说无凭,她亲口指证国公夫人谋杀宣杨,国公夫人至少会惹一身腥。 老太太维持体面多年的口碑,必然全面崩塌。 她若被逼到绝境,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宣屏已然癫狂,姜氏最是个审时度势之人,任由她摆布。 母女俩都整理了一遍妆容,浑浑噩噩的姜氏就被宣屏带着又去了跨院。 彼时,已经临近傍晚。 冬日里,天黑得早,那屋子朝向不是很好,屋里早早点了灯。 “恕下官直言,国公爷年纪大了,经此一遭,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张院判陪着国公夫人自内室出来,边走边说,“只是偏瘫,左半边身子不灵活了,不耽误右手活动。待到国公爷病情稳定,府上可以寻个擅针灸推拿之术的大夫,帮着调理,兴许还能有所起色。” 看到跟着姜氏进来的宣屏,张院判神色难掩复杂。 他这话,当然是捡着好听的说。 事实上,老头子能侥幸留下这条命,就该感谢漫天神佛。 他都这把年纪了,偏瘫也别指望能治好,能多熬一天就赚一天。 姜氏惊闻噩耗,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 她哭哭啼啼立刻跪下去:“母亲,是我没教好孩子,可屏姐儿她真的就只是无心之失。就当是为老爷子祈福,求您网开一面,我……我愿意和她一起受罚。” 拿宣杨的死来当面威胁老太太?她除非是想死! 但宣屏,她又确实不能扔着不管,只能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宣屏皱着眉头,十分不满。 出乎意料,国公夫人只冷眼盯着姜氏瞧了两眼,便径直绕开她,先送太医出门:“今日有劳两位太医了,国公爷人在病中,不便招待,回头家中晚辈会备上厚礼再登门致谢。” “大家同在皇城根上住着,应该的,国公夫人不必客气。”两位太医客气推辞。 说话间,田嬷嬷已将准备好的两个荷包拿来。 这是诊金,国公夫人塞过去,两人顺理成章的收了。 当然,这个沉甸甸的荷包拿了,也就等于承诺,今日出了这道府门,他们不会在外面乱说话。 国公夫人亲自将两人送出东苑,之后—— 姜氏母女在屋里严阵以待,等了许久,她竟是一去不返。 母女俩心怀忐忑,却不敢追着去找老太太要说法,只能又先回了姜氏屋里。 另一边,国公夫人回到主院。 进屋,罕见的失态,连砸了好几个瓷器泄愤。 况嬷嬷提前清场,把人下人都赶出院子。 回屋,和田嬷嬷一起等着她发泄完,方才扶她坐下。 给她顺气,又端了参汤服侍她喝下,补足体力。 “老夫人,有关大爷的那件事……”况嬷嬷察言观色,试探着禀报,“世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应该是试探姜氏了。” 国公夫人一愣,恍然大悟:“所以,方才那母女两个是想过去威胁我的?” 怪不得,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胆子主动找过去。 “世子走后,奴婢在窗外听了两耳朵,六姑娘有点被逼急了,想要狗急跳墙。”况嬷嬷道,“姜氏倒是如您所料,不敢乱说话。可是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也没打算过问?”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对宣杨没感情! 那夫妻两个,一个蠢,一个作,能得什么人心? 国公夫人冷笑,突然还有些快意起来:“这个孩子当真是整个宣家都白养他了。” 和谁都不亲! 她沉默片刻,便就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次是我急功近利,失手了。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不适合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田嬷嬷两人,俱是神情一凛。 田嬷嬷提醒:“不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吗?” 想想近来的挫败,国公夫人心里就堵得慌。 “姜氏母女,迟早还会惹出祸事。聪明人是控制不住,蠢货则是完全的不可控。”老太太道,“没有机会,就自行创造一个机会出来,早点把这件大事解决,那两个蠢货也就不必留了。” 若说她早些年没动姜氏,那是不屑,现如今,则是姜氏对她还有利用价值。 她对宣睦,最后的手段都使了,既然注定降不住他,那就彻底一拍两散! 田嬷嬷依旧忧心:“真的……不再周全考虑一下吗?世子他……” 宣睦今日的行事,是叫她有些恐惧的。 谁能想到,他能半点情面不留,不择手段破局不算,还把英国公填进去了。 这个六亲不认的劲儿,和国公夫人比,也不遑多让! 真要将宣睦激怒—— 这种人的殊死一搏,和姜氏母女的所谓狗狗急跳墙,可不是一个概念。 “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国公夫人怒而拍桌,,“总不能谋划半生,最后白忙一场!”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就听有人隔着院子焦急喊人:“老夫人,国公爷那里情况有变,请您定夺!” 第188章 虞大小姐……很好。 庄林赶着去琼筵楼拎了几个食盒,虞瑾盛情难却,莫名其妙在宣府蹭了一顿饭。 两人吃完,天色已经渐晚。 庄炎过来禀报:“世子,国公府二度请太医了。” 折金钗 第182节 宣睦先把茶盏递给虞瑾,方才转头示意:“细说。” 庄炎道:“起初,张院判两位走时,只说国公爷是偏瘫。” “当时人还未完全清醒,后来缓过劲儿来,就说一只眼睛看不清了。” “第二次,请过去的是齐太医,诊断说是……” 庄炎迟疑着,看了屋内两人一眼,方才继续:“好像是花瓶砸他脑袋那一下,伤着左眼经脉。” 治好治不好的不用问,横竖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了,也就那么回事。 宣睦沉吟片刻:“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庄炎略显迷茫,摇了摇头。 “他们没追究宣屏?”宣睦索性直接问了。 庄炎再度摇头:“国公爷暴怒,的确是喊打喊杀,可他的情况,已经不能主事了,至少到目前,国公夫人也没说要处置……六姑娘。” “那可有意思了。”宣睦忽就笑了。 庄炎竖起耳朵,还想再听个究竟,宣睦却挥手示意他下去。 宣睦端起茶盘上的另一盏茶,重新落座。 手中新沏的茶汤滚烫,虞瑾手指随意摆弄着碗盖。 她隐晦看了宣睦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宣睦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主动打破沉默:“你刚回府就又跑来找我,该不是只为了听英国公府的后续消息吧?” “不是。”虞瑾收摄心神,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她正色看着宣睦:“是宣屏最后追出来说的那两句话,我事后想来总觉得她是话里有话。过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吗?” 上回因为宣屏,两人闹了好大的不愉快,虞瑾本能有几分顾虑。 可绕开一个话题,另一个还是绕不开,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宣睦眼底,果然闪过明显的嫌恶。 宣屏那事,简直就是他如影随形的黑历史! 最近宣屏相关之事,他都直接规避,不去细想。 “你让我说什么?说她是在争风吃醋?想要和你争个输赢?”宣睦依旧觉得难堪,语气冷硬烦躁。 这么说合适吗?显得他有多不检点和过分自信了! 他既不能把虞瑾和宣屏相提并论,更不想把宣屏和自己摆在一起,太侮辱人了。 尤其—— 所谓争风吃醋,还是宣屏单方面将虞瑾当成假想敌,虞瑾对他压根没多少心思。 他身上背着宣屏这么个污点,在虞瑾面前只会越发觉得抬不起头。 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要膈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瑾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斟酌着,用词尽量委婉:“按理说……庄子上那件事之后,她该是无地自容,躲着不敢见你。” “尤其今日又再闹出了一桩丑闻,她应该更加无颜面对你。” “可是闹了那么大一场,在她几乎身败名裂的前提下,她却一反常态,突然找上来,沾沾自喜的冲着我炫耀上了?” “你觉得,这合理吗?” 她说:“总不能因为,她是觉得她今天没拉你下水,就十分伟大,跑到你面前变相邀功吧?我总觉得,她是在隐晦的对我暗示什么。” 宣睦暂时摒弃杂念,思索近来种种。 的确,庄子上事发之后,宣屏都是躲着他的,甚至没有妄图解释什么。 包括今日,他回去“探望”姜氏,在东苑滞留许久,她都没敢露面。 反而是在闹出了丑事之后,突然打破某种禁制一般,理直气壮起来。 可—— 宣屏的心思,他不愿去猜,嫌恶心。 “我不知道。”宣睦烦躁捏了捏眉心,直接话锋一转,“但我能明确的一点是,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老太太都还忍着,既不处置宣屏遮丑,也依旧没想杀我母亲灭口,那就只能说明这两人对她还有用,而且是不可替代的大用。并且,为免夜长梦多,她应该很快就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国公夫人以前不杀姜氏,可以说是有恃无恐,认定姜氏不敢把宣杨的死因说出去。 可是现在—— 在他故意打草惊蛇之后,他也成了知情人,老太太还不铲除隐患,冒险继续留着姜氏,那就只能说明,她后续所图甚大。 “所以,你今日雷声大雨点小的闹这么一场,实则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虞瑾此时方才了悟。 国公夫人虽然推了宣屏做替罪羊,但她的行事里,也并非毫无破绽。 她应该是早前就抓住了宣屏买药的线索,一直秘而不发,就为了有朝一日,出了事好用对方背锅。 可是,今日这一出大戏,但凡宣睦真要追究,大可将厨房的人和沾手送饭的一干人等全部拿下,逐一拷问,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虞瑾一直以为,他最后选择息事宁人,是不想家丑外扬。 “老太太把持国公府多年,根基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宣睦垂眸饮了一口茶,神色坦然:“不一步步逼她,将手上所有的牌出完,我不放心。” 其实,今日他做的最坏打算,是英国公直接毙命。 若是英国公死于非命,就要直接闹上公堂甚至朝堂。 届时—— 三司彻查,这把火怎么都该烧回始作俑者身上。 结果,英国公命大。 当然,以国公夫人的手段,即使闹大,最后应该也是推个身边的奴才出来顶罪,说成是谎借她的名义。 最后,除了英国公府名声稀烂,老太太却未必伤筋动骨。 “既然你心里自有成算,那我就不多事了。”虞瑾喝了茶,起身,“天色不早,我回去了。” 宣睦放下茶盏,跟着她往外走。 “不用你送,我自行回去。”虞瑾跨过门槛,止步回头。 宣睦没说话,只垂眸瞧着她略显严肃的表情。 许久。 虞瑾以为他是有话要说,等了又等,突然后知后觉出点什么。 她心里微微一慌。 果然,就听宣睦说道:“你关心我?” 虞瑾:…… 她和宣睦,此时算半个盟友,事实上,她对宣睦自身的破局能力,是有十足信心的。 因为身在局中,所以过来找他解惑,这是个完美借口。 可—— 但凡换个人,她今天应该都不会跑这一趟。 四目相对。 虞瑾抿了抿唇,最终没有扭捏否认,她只是犀利反问:“难道不是你又处心积虑算计了我?” 宣睦不意外她会洞悉自己意图,他不心虚,反而愉悦轻笑出声:“算计到了?” 虞瑾:…… “我走了。” 这个人,大概正在兴头上,最近很有点狗皮膏药的属性。 她跟他,耗不起。 虞瑾脚步匆匆往外走,宣睦人高腿长,从容不迫跟着。 此时,天色已经见黑。 虽然在这京城里,不会出什么事,宣睦还是叫人牵马,亲自将她送回宣宁侯府。 此时,城东一座小院内。 宣恒踏着夜色进家门,径直闪身进了书房。 小厮小池子亦步亦趋,跟进去服侍,伺候他换下官服,穿上常服。 见小池子出来,等在外面的老妇卢氏方才推门进去,将一个刚灌的汤婆子塞进他手里:“外头天寒地冻的,快暖暖。” “好。”宣恒笑着接过,捧在手里。 卢氏边整理他换下的官服,一边和他闲话家常:“丫头已经在摆饭了,少夫人肚子大了,还是在正房吃吧,大晚上的,她进进出出不安全。” “行,听您的安排。”宣恒是惯常的儒雅模样,十分随和好说话。 走到旁边,去侍弄他养的几盆花草。 卢氏状似无意提起:“对了,今日主家出了件大事,听说国公爷中风偏瘫了。” “老爷子身子骨儿不是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宣恒没太在意,随口一问。 “不晓得。”卢氏摇头,“惊动了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亲自过府诊断的。应该府里是出了什么事吧,说是世子爷调动亲卫,进了国公府。不过消息封锁的严,最后除了国公爷重病一事,别的没听说。” 宣恒终于被提起一丝兴趣,暂停手下动作:“那位世子爷向来稳健,对国公府里的事敬而远之,这样大动干戈,总要事出有因。” 卢氏年纪大了,似乎脑子记事比较迟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具体的不清楚,就是事发时,宣宁侯府的二爷和大小姐似乎正在府上拜访,按理说,国公府和宣宁侯府是不该有来往的。” “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吗?”宣恒兴致更浓,随后就恍然大悟的笑开了:“那大概可能是为着世子爷的婚事吧,他跟那位虞大小姐,似乎是情投意合了,上回国公府设宴,就有点苗头。” 卢氏深感意外,不由蹙起眉头:“世子爷要张罗成婚了?” “男大当婚嘛,人之常情。”宣恒笑着。 正好,外面丫鬟喊吃饭,他答应一声,心情十分愉悦。 行过卢氏身边,见她面露忧愁,还安抚着拍拍她肩膀。 折金钗 第183节 “何况,虞大小姐……”想到他前后两次见过虞瑾的情形,他神情和语气都显得意味深长:“很好。” 宣恒说完,推进出去。 有夜风顺势灌进来,夹带几片雪花,飘进屋子,落地前便凝成一个小小的雾气一般的水滴。 卢氏先是有些茫然站着,随后,眼底慢慢清明,浮现深深的厌恶情绪。 然后,她又很快转身,继续整理。 第189章 谁家还没个爵位要继承? 宣宁侯府。 因为天晚了,虞瑾没下马车,门房的人开了小门。 宣睦也没下马,准备稍后直接回去。 “虞二叔后面约莫会严防死守,不准我的消息进府,你想想法子,解决一下,省得我消息递不进来。”虞瑾进门前,他敲开车窗,光明正大提出要求。 门房的人就在旁边服侍,帮着赶马车进府。 他们下午才刚得了二爷禁令,叫他们不准给姑娘们传递什么乱七八糟之人的消息。 合着…… 症结在这呢? 虞瑾面不改色,瞧了宣睦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合上窗户进府。 等下了马车,她直接吩咐门房管事:“最近几日,若是有宣府宣世子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 管事:…… 不是,自家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几时叛逆成这样了? 有这么顶风作案的吗? 管事面露难色。 虞瑾道:“只是传个消息进来,能出什么事?若是没法对二叔交代,同样的消息,你们送一份给二叔不就得了。” 管事想想也是,遂就应下。 虞瑾带着两个大丫鬟往后院走,石竹忍不住问:“刚刚在宣府,小姐您说宣世子又算计您什么了呀?” 虞瑾侧目,嗔她一眼:“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哦!” 石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立刻收起好奇心,不再追问。 虞瑾自己想着,却有些忍俊不禁。 英国公府的事,既不需要她做见证,也不需要她帮忙,宣睦特意请她过去,实则耍心眼呢。 不惜暴露家丑示弱,来博她的同情心。 得亏那种局面之下,他都还能想着将困局横加利用…… 这般游刃有余,英国公府那一家子,后续应该也奈何不得他吧? 可英国公夫人不是姜氏和宣屏,对于她的所谓后招,虞瑾多少带点忌惮。 为此,她心事重重。 走到半路,反应过来这是回蓼风斋方向,临时又转道直奔皓月阁。 皓月阁里,灯火明亮。 屋子里,虞琢和虞珂挨着床沿排排坐。 两人明显已经沐浴过了,此时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又都皱着脸。 一个在拿跌打酒揉膝盖,一个在给通红的手心涂消肿痛药膏。 听到开门声,两人齐齐抬头。 “大姐姐!”虞珂先叫了一声,声音委委屈屈。 虞瑾想到什么,面露愧疚:“二叔后来又找我了?” 她快走两步上前,先看了看虞琢有些青紫的膝盖,又拉过虞珂的手看她手心。 “可不是么!”虞珂当即告状,“我挨了五个手板,二姐姐跪了俩时辰的祠堂。” 这也得亏是她身子遭不住,二叔不好重罚,否则以二叔雷厉风行的暴脾气,她俩怕是得挨板子,在床上躺几天。 虞瑾心里过意不去,但确实是她犯错在先,又不能指责长辈的管束。 “下回我会注意的。”她轻道,喊了石竹进来,“之前我用剩下的跌打药,应该是白绛收着了,你回去拿一下。” “好!”石竹应声跑走。 虞瑾顺势坐下,拉过虞珂的手,替她将掌心的药膏揉匀。 虞琢看她表情凝肃,怕她心里有负担,便就开解:“我父亲也不是真的动怒,只是他做长辈的,有些事不好视而不见,而且……我们被罚的也不重。” 虞常河要真生气,只会当场冲去宣府,将她强行绑回来。 虞瑾当然知道,但也不能否认是她连累了两个妹妹的事实。 “我知道。”她笑笑,解释,“英国公府的事情比较复杂,我已经身涉其中,此时不便贸然脱身,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石竹来去没那么快,给虞珂上了药,虞瑾便先去沐浴。 大晚上冒着寒风回来,泡了个热水澡,只觉身心舒畅。 等她擦着头发回到卧房,虞琢已经重新搓了石竹拿来的跌打药。 “这个药,是舅公配的吗?搓完热热的,好像已经不怎么疼了。”虞琢拿着手里瓷瓶,又觉得那瓶子烧制粗糙,不像是常太医用的。 虞瑾眼底闪过一丝尴尬,面上强作镇定:“是从宣世子那里拿的,他们军中用的,说是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常太医虽然医术更好,能过手的好药也更多,但虞家没有体罚孩子的习惯,几个姑娘自然没必要特意从他那讨要跌打药。 虞珂本来已经躺在拔步床最里侧了,闻言,一骨碌爬起来。 她劈手夺过药瓶看了看,又蹙眉问虞瑾:“他给你跌打药做什么?大姐姐你外出那会儿……受伤了?” 虽然已经时隔数月,她也一脸忧色,恨不能当场扒了虞瑾衣裳查看。 虞瑾笑道:“没有,就是有次在船上不小心磕了一下腰,他那刚好有药,就拿给我用了。” 说的是抓捕轩辕正那次,她撞到腰,后来宣睦拿了瓶药给她,她顺手就用了。 “无事献殷勤!”虞珂哼道。 “区区一瓶药……” 现在家里人都觉得她和宣睦之间有事,二叔严防死守,这俩妹妹就胡思乱想,虞瑾隐隐头疼。 虞珂立刻反驳:“他手底下那么多人,肯定每天都有人磕了碰了,不信你去问,看他是不是每个人都给药?” 虞瑾:…… 这个刁钻的小丫头! 虞瑾也爬上床,捏了捏她明显有些消瘦了的脸颊:“不准无理取闹。” 虞珂鼓了鼓腮帮子,挤掉她的手。 然后往床上一躺,挪到最里边,腾出位置,声音闷闷不乐:“他今天找你,是他家又出事了吧?他们家这么乱套,配不上大姐姐,一点也不好。” 说着,越过虞瑾,给虞琢递眼色,示意她也说两句。 虞琢拿帕子帮着虞瑾一起擦头发,有些羞涩的扯了扯嘴角,却道:“我是觉得,难得大姐姐喜欢。” 虞珂:…… 他们两家,本就不适合结亲好吗? 这不没事找事吗? 虞珂虎视眈眈直瞪眼,虞琢顶着她谴责的视线问:“他当是不会一直在京城滞留吧?” “那就更烦人了。”虞瑾还没说话,虞珂先据理力争起来,“大姐姐若是嫁进他们家,那一堆烂人烂事,岂不都成了大姐姐一个人的?还是,你想让大姐姐跟他去边关?” 绝对不可以!就不说老皇帝允不允许,大姐姐要跟男人跑了,她怎么办? 她不是不准大姐姐嫁人,但好歹不要远嫁,要嫁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琢摆手:“我也不觉得英国公府是个好归宿,他们那一家子,为了爵位之争,早就闹出了不少笑话,将来等老国公故去,必然还要争的。” 虞珂看她吞吞吐吐,都有些替她着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看大姐姐本也没打算着嫁给宣世子,充其量也就暂时觉得他人还不错。英国公府的浑水不值得去蹚,何况……谁家还没个爵位要继承的?”虞琢的脸不知不觉涨红,偷瞄了虞瑾侧脸一眼,声音渐弱:“我是觉得,大姐姐你若当真喜欢他,就……等他回边关了,回头咱们对外就说你招赘了个短命鬼,若是有个小外甥,刚好培养他继承家业算了。” 自从虞瑾退婚后,她娘私底下已经将满京城适婚年龄的公子哥扒拉好几遍了,就没一个觉得合适的。 主要—— 就算挑到各方面条件都契合的,她大姐姐也未必喜欢。 以虞琢的观察,虞瑾和凌木南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那么些年,她这大姐姐实则对凌木南也从未生出过半分男女之情。 现在,难得这个叫她有好感的宣睦送上门…… 这想法虽是罪该万死,但与其勉强嫁个不喜欢的,别别扭扭将就过,她们虞家的条件允许,大姐姐怎么不能随心所欲活一回? 虞瑾:…… 她方才一直没吭声,是因为她解释不清,横竖小姑娘家家随便聊两句,她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 谁曾想,她这素日里最是循规蹈矩的二妹妹会突然语出惊人,给来了个大的? 虞珂震惊过后,默默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我的二姐姐……” 第190章 我们阿琢,也是很好的姑娘。 折金钗 第184节 “你别跟着瞎起哄。”虞瑾瞪了虞珂一眼。 虞珂嘟嘟囔囔,小小声道:“你怎么不说二姐姐教坏小孩子呢?” 说着,又滚回床榻里侧,扯过一床被子,把自己裹住。 虞瑾睡在中间,虞琢躺在外侧。 三姐妹一起,这几日夜间,房里就没留丫鬟守夜。 虞瑾辗转许久,知道两个妹妹也没睡,终于忍不住出声:“阿琢。” “嗯!”虞琢闭眼应了声。 虞瑾迟疑着开口:“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虞珂:…… 虞珂拉被子蒙住头,忍着不曾发表任何意见。 虞琢却是明显意外,睁开眼睛。 虞瑾翻了个身,侧身朝向她,又在被子底下握住她一只手:“可是……我一直觉得你不是这样离经叛道的人。是这大半年,家里一直不太平,你……” 她怀疑,自己这二妹妹别是受刺激后,心理出问题。 只虞琢心思细腻敏感,又向来循规蹈矩,不犯错的,她教训虞璎虞珂两个,可以犀利直白,对着虞琢…… 虞琢太懂事了,她首先便觉得是不是自己和长辈们哪里没有做好,言谈之间下意识的委婉。 “大姐姐,我很好。”虞琢立刻意识到什么,反过来安抚。 想到之前自己的那番言论,她禁不住脸上发热。 她闭了闭眼,摒除杂念,慢慢的道:“这大半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想了很多。” “不仅仅因为咱们是亲姐妹,我才口无遮拦的大放厥词。” “三妹妹刚离京那阵子,我就有很多的疑惑。” “为什么男子三妻四妾,甚至眠花宿柳,至多被评一句肆意风流,我们女子,却生来就要背负更加沉重的道德枷锁,被声名所累?”虞琢款款道来,平静温婉的语气中,又带着一种鲜明的坚定。 显然,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 她说:“这不公平。” 里侧的虞珂,又默默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竖起耳朵听。 虞琢道:“就如是大姐姐被凌世子退亲那件事里,三妹妹纵然有错,付出的代价却远超始作俑者。” “而大姐姐你,你更是什么都没做错,你甚至是被凌世子的私心所累、所害的,可是最后呢?” “哪怕处理得当,到头来,受到影响更大的还是你和咱们整个虞家。 “这凭什么呢?” “人人都知道,是凌世子见异思迁,和表妹有了首尾,蓄意悔婚的。可背地里对他的几句议论嘲笑,也不会伤筋动骨。” “只要永平侯府还在,只要他还是凌家的世子爷,他以后的婚事就差不到哪儿去。” “反而是大姐姐你……” 她说着,语气微顿,有些失落,有些怜悯,又有些愤愤不平。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算不考虑朝堂因素,你和宣世子两情相悦的事公开出去,这满京城的人都会觉得你配不上他。” 虽然一座是国公府,一座是侯府,爵位等级上,国公府更胜一筹,可是宣宁侯府的当家人虞常山得封骠骑将军,比英国公府的顶梁柱宣睦那个车骑将军,是要高一等的。 明明两家旗鼓相当,门当户对。 就因为虞瑾是女子,就因为她被退过一次亲,世人便以苛责的眼光、挑剔着质疑她。 虞琢声音渐落,透出几分苦涩:“我知道,千百年来,所有的女子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约束着生活的,可是难道就因为它一直存在,它就是对的吗?” 她不服,却无力反抗。 她甚至,做不到虞璎那样的洒脱和豁达。 她的后半生,应该还是要循规蹈矩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过。 可是,私心里,她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打破这亘古不变的规则,给她这被束缚住的人生里,投射进一缕名为希望的光亮。 不需要带着她一起冲出去,叫她看到另一种可能就好。 虞琢也侧身过来,和虞瑾面对面。 她温婉柔顺的眉目间,绽开浅淡的笑容:“我不是怂恿大姐姐一定要做什么,大姐姐开心幸福最重要。” “我说那样的话,只是因为我觉得大姐姐你值得。” “大姐姐你聪慧、果断,又有迎难而上的勇气和手段,无论你怎么选,选择谁,选择嫁人或者不嫁,都能过得很好很好。” 女孩子的眼睛里,莹莹有光。 她用温柔又无限包容的目光,无比信任的望着你时,应该任何人都会沉溺在她这目光里。 虞瑾回想自己的前世—— 即使她选择嫁给凌木南,在世俗的概念里,她的确也是过得好的。 高门主母,把持中馈,全面压制了不靠谱的夫君,最后甚至将他踢出局,将婆家的未来拿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她一个人的“很好”里,却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和无法对外人道的痛苦。 当至亲至近之人,一个个逝去,唯一活着的她,在光鲜体面的外壳下,实则早已丧失了对这人世间的一切欲望。 无欲无求,也就没了希望。 事实上,上辈子的她,最终还是和虞琢的愿望背道而驰了。 她—— 也并不幸福圆满,从身到心。 虞瑾眼眶酸涩,她强行压制情绪,没叫自己落泪,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虞琢柔顺的长发。 她看着她的眼睛,笑着一字一句说:“我们阿琢,也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虞琢眼底似水的温柔,化作洋洋洒洒的笑。 “嗯。”她点头,“我一直知道,我也很好。” 她没有长姐的手段魄力,也没有三妹妹的豁达果断,甚至还不如小四聪慧机灵,可她也从不妄自菲薄,她有这世上最好的家人,这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福气。 知足常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生智慧? 虞珂从旁听了半天,这时撑着身子爬起来,扒着虞瑾的肩膀探头过来,俏皮眨眼:“二姐姐将来遇到心仪的小郎君,是会直接抢回来吗?” “别瞎说。”虞琢脸一红,嗔道:“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还是要按部就班嫁人生子的。”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长姐。 她要有长姐那样的本事……嗯,一定挑个最是貌美的夫君,每天看着就开心。 思绪一时有点跑偏,虞琢回过神来,见两姐妹都还盯着自己看,一时脸上烧的慌,连忙拉过被子钻了进去。 虞瑾笑笑,翻身又把虞珂塞回被窝里:“赶紧睡,别着凉。” 与此同时,回到宣府的宣睦也迟迟不曾入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靠坐在圈椅里,闭目沉思。 二更后,他猝然睁眼。 起身,大步冲出门来。 守在门外廊下,靠着柱子打盹儿的庄林立刻站直身子:“世子,要睡了吗?” 熬鹰也不带这么熬的…… 他这在京的日子,还不如在军中那会儿,好歹军纪严明,不打仗时,作息时间固定,早睡早起身体好啊。 宣睦往外疾走两步,突然意识到这是半夜,脚步又猛地刹住。 庄林瞧见他似是惆怅皱起的眉头,福至心灵:“您这……刚不会是又想去见虞大小姐吧?” 这分开才不到两个时辰吧?李老头养的看门狗都没这么黏人的! 宣睦侧目,神情坦荡,没有否认。 庄林:…… 您还真想去啊? 庄林抓耳挠腮,想着该怎么劝劝。 但明显,宣睦自己有数,他强压下有些过分激荡的情绪道:“明早去接她过来。” 说着,抬脚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再嘱咐:“天亮就去,早一点。” 庄林:…… 这情况,他家世子要娶不到虞大小姐,怕是很难收场,后半辈子没法活了吧? “是!”庄林答应一声,心里骂骂咧咧也往住处走。 天亮就去是不可能的,他怕被虞二爷按住打一顿,他可以在战场上陪世子冲锋陷阵甚至挡刀子,但绝对不会为了帮他娶媳妇就牺牲自己的屁股去挨板子! 另一边,英国公府。 东苑里,也是彻夜未熄灯。 英国公人醒了,偏瘫加上瞎了一只眼,暴跳如雷的大发脾气。 又因为他年老体弱,还在病中,外面天寒地冻,太医交代暂时不要挪动他,省得病上加病,他人现在还在左边小跨院里呆着,由他的两个妾室服侍。 三更半夜,都还时不时传出摔碎药碗的声音,和老头子口齿含糊的叫骂声。 宣屏有些惶惶不安,总觉国公夫人不会轻拿轻放,一直躲在姜氏屋里,不敢回梨雪堂。 “母亲,叫个靠得住的护卫去主院附近盯着点吧?”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许久,总也平静不下来。 姜氏坐在床上,早就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呵欠:“哪还有什么靠得住的护卫?上回……” 折金钗 第185节 想起上回庄子里的血腥,她一个激灵,人都跟着清醒许多。 宣屏语气烦躁,“祖母有多小心眼您又不是不知道,祖父丢了半条命,总要有人为此担责,她不会放过我的。” 虽然严格说来,始作俑者是先起恶念的国公夫人,实则拉英国公下水的又是宣睦…… 可,这两个人她哪个也没法追究。 姜氏想了想,还是扒拉了两个人出来。 晚上,宣屏直接歇在了姜氏屋里,国公夫人却一直按兵不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昨夜安排去主院附近盯梢的护卫就悄摸过来禀报:“有件事,有些奇怪。” 姜氏还没睡醒,宣屏阴沉着脸:“说。” 护卫道:“况嬷嬷方才独自出了院子,瞧着行为有些鬼祟,去了马房套车。” 宣屏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裂。 她眼底闪过一丝恐慌,揪了揪手指,随后眸中尽是狠厉决绝:“叫上几个可靠之人,跟我走,我有重赏。” 她意识到国公夫人要做什么…… 不!绝对不可以! 第191章 虞瑾:我怕你讹我! 次日清晨,虞瑾起了个大早。 虞琢和虞珂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起床,先回了趟蓼风斋。 这段时间陪着虞珂养病,她几乎常住皓月阁,回到自己院子,恍惚有种陌生感。 “姑娘。”白苏和白绛很高兴,“四姑娘的病快好利索了,您要搬回来了吗?” “再缓两日。”虞瑾笑道。 她先进屋,换了身衣裳,才又转去书房:“年底了,最近事情多,要准备过年的节礼和一些应酬走动的事,我和二婶都脱不开身。这两天你们还是把香油钱和上香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回头交代陈伯代为跑一趟镇国寺吧。” “好!”两人亦步亦趋跟着她。 白绛打开书房的门:“最近您忙着照顾四姑娘,要送去各府的年节礼单,二夫人草拟了一份,说是请您过目,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尽早告诉她。” 虞瑾走到案后,拿过礼单翻阅。 白苏在旁伺候笔墨。 华氏只是躲懒,不爱管家中琐事,但哪怕她不主事,这些年的耳濡目染下来,对于各种人情往来也心中有数。 虞瑾需要删改添置的地方不多,花半个时辰,将礼单都过了一遍。 “可以了,送去给二婶,叫她照着准备即可。” 白绛抱着一打礼单,去寻华氏。 虞瑾搁笔,又洗了手,就想出去。 “姑娘。”白苏表情有点扭捏,拿过放在案头,轻轻折起的一张宣纸,“宣世子上回留下的墨宝,您……不过目?” 虞瑾一愣,很是回想片刻,方才想起那一茬。 她没多想,踱步回去,从白苏手里接过纸张展开。 白苏抿着唇,目光一错不错,从旁观察她表情。 虞瑾对着那纸上“暄风斋”三字看了许久,脸上表情却始终不甚明了。 白苏忍不住试探:“要去把牌匾做出来吗?” 虞瑾:…… “幼稚!”虞瑾轻嗤一声,将展开的纸张随手一合,又塞回白苏手中。 那人真的是…… 有点无孔不入的刷存在了。 蓼风视为秋风,她年纪还小时,多少有点悲春伤秋,为赋新词强说愁,还觉得是意境。 如今重活一世,也算千帆过尽,便不再喜欢落寞萧条的事物。 这“暄风”二字,代指暖风和煦,有春意盎然之相,她倒是喜欢里面蕴含的生机。 可,这夹带私货也太明显了。 她要真把这块牌匾挂上去,不知道的,还当她是暗中思慕于他…… 这以后,脸都别要了! 虞瑾没说扔掉,白苏就仍小心将纸张折叠,又放回案头上,追着她出来。 处理好手头上事,虞瑾没再回皓月阁,而是直接去了前厅,一家人一起用早饭。 虞常河虽没在饭桌上翻旧账,临走,却警告看了她一眼。 虞瑾心领神会,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走了。”虞常河拎着试图磨蹭的虞璟,径直走了。 这阵子虞琢也在陪着虞珂养病,虞璟都是他去衙门前,绕路亲自送去书院的。 华氏看儿子那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样子,愁得直叹气:“再过几天,又长一岁,去个书院还要三催四请,他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虞璟这小子,本性不坏,就是有些懒惰。 横竖,虞家有家底,能保他一世衣食无忧,虞瑾并不觉得生而平庸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做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她能理解华氏的心态,遂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顺其自然吧,再长两岁,也许就懂事了呢。” “哎!” 华氏叹一口气,又关心了下虞珂的身体,就去忙着筹备节礼了。 虞瑾这边,刚要带两个妹妹回后院,门房管事便就苦着一张脸找来:“大小姐,宣府的那个护卫又来了,说有急事,请您赶紧去一趟。” 每天来一趟,都说有急事,骗鬼呢? 偏生,二爷已经带着小公子出门了,他们也不能特意追去衙门禀报这种事吧? 虞瑾也意外:“他没说具体什么事?” “就说很急,请您务必去一趟。”管事欲言又止,想劝阻又没敢开口。 见着虞瑾犹豫,虞珂慢吞吞道:“马上过年了,那大姐姐你和二姐姐出门采买一些年货呗。” 她也想去,但是目前身体状况不允许。 宣睦虽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小心思,但昨日才刚得了虞常河的敲打,他不是没分寸的人,不至于有恃无恐这么找茬挑衅。 大清早派人来请,应当是真有什么事。 虞瑾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想到昨日两个妹妹为她受罚,又补充:“我快去快回。” 赶在二叔回家之前,就没事了。 她也没再特意回去换衣裳,只将手炉临时换了一次炭火,就捧着出门去了。 庄林依旧是驾车来的,虞瑾问他:“昨夜,是国公府内又有事发生?” “没。”庄林摇头。 他不好说,是自家世子色迷心窍,就只摆出最正经的表情,催着虞瑾上马车。 虞瑾随他去到宣府,书房里那张长桌上,摆了两个琼筵楼的食盒,宣睦坐在案后,似是在处理公务,埋头奋笔疾书。 听闻脚步声,他抬头:“你先坐。” 虞瑾依言,挑了把看着还算顺眼的椅子坐下。 只等了半盏茶时间,宣睦将写好的书信塞进信封,封好火漆,又用印鉴做了一个更隐蔽的记号,方才喊庄炎进来把信取走。 他起身,走到长桌这边,伸手去取食盒。 里面两碟清爽小菜,四碟精致面点,另有两碗香气浓郁的鸡丝粥。 虽然放的时间有点久,但冬日里琼筵楼送出的食盒,在下层也会设有火炭持续保温,所以东西端出来,还都是热的。 虞瑾看着两个酸枝木打造精致的食盒,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问道:“你这府邸……准备一直这样吗?” 琼筵楼的厨子,公认的好手艺,它家的餐食可不便宜。 在这么一张破桌子上吃琼筵楼的食盒?这真的合理吗? 宣睦一时不解其意,环顾四周,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每次我来,都觉得你会讹我。” 宣睦:…… 军旅之人,风餐露宿都是常态,他在军中虽然条件比普通士兵好多了,但属实也不怎么讲究身外之物。 至于这府里,他只是觉得不常住,懒得费钱费力去布置。 再者—— 就是手头不甚宽裕,不想把银钱浪费这上面。 宣睦面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随便解释了句:“最近事多,还没腾出手来折腾。” 虞瑾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宣睦邀她一起用膳时,她婉拒:“我在家吃了才来的。” 宣睦看一眼外面天色,就大概猜到庄林的小心思。 他不强求,自己快速填饱肚子,又随手把空碗碟放回食盒。 有护卫进来上茶,顺手将食盒拎走。 虞瑾着急回去,开门见山:“庄林说你找我有要事?又怎么了?” 宣睦微垂着眉目,布满硬茧的指尖反复摩挲了茶盏许久。 折金钗 第186节 一个雷厉风行的爽快人,今日居然有些扭捏踟蹰了。 “还是……不太方便叫我知道?”虞瑾不由的慎重几分,再问。 宣睦这时找她,应该还是为了英国公府的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能明白。 “不是。我只是……还没太想好该怎么说。”宣睦神情凝重,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昨日回府之后,我想了许久,有件事,你可能还真猜对了。” 虞瑾属实不习惯他这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说话方式,有点急:“哪件事?” 宣睦:“我可能……真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虞瑾:…… 她那就是话赶话,随便开玩笑的好么? 堂堂国公府的长房嫡孙,从出生到一点点成长起来,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又事关家族的血脉传承,宣睦怎么可能不是宣家子孙? “才过去一个晚上……”虞瑾一时接受无能,她脑子有点乱:“这具体是怎么个说法?” 她一时觉得,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外人刨根问底,不太合适,一方面也正因为是匪夷所思的一件大事,她还真就好奇心泛滥,想知道内情根据。 宣睦却压根没打算瞒她,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 刚要细说,外面一个护卫神色匆忙跑进来:“世子,又出事了。” 宣睦思路被打断。 虞瑾与他同时抬头,看向来人。 那护卫跑得满头大汗,面色通红,尽量平稳气息回话:“贾头儿带着我们蹲守在国公府外,黎明时分,六姑娘尾随况嬷嬷出府又出城,最后七拐八拐,去了城外一处庄子。之后里面起了冲突,等我们赶到,六姑娘已经被擒住,这会儿况嬷嬷正将她扭送回城,还在途中。” “理由呢?”虞瑾问。 护卫先看了宣睦一眼,回道:“她要杀人,是那庄子上一位老妇。” 况嬷嬷是个练家子,不可能被宣屏追踪浑然不知,就只能是她刻意引诱宣屏出城,并且设计在对方杀人时人赃并获的。 如果只是为了除去宣屏,用不着这么麻烦。 所以—— 关窍应该是在宣屏要杀的那位老妇身上。 联系宣睦说的身世问题,虞瑾脑中飞快整合线索,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第192章 身世 虞瑾心头,蓦然一紧。 她问宣睦:“需要拦截他们吗?” 盯梢的护卫赶着回来报信,为的也是询问此事。 宣睦瞧见她情绪间自然流露出的慌张与关切,从容不迫笑了下。 “不用。”他说,“我本也正在设法与他们做切割,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区别罢了。” 顿了一下,他神情甚至显得有些玩味:“被动由他们踢出局,于我而言,没准倒是好事。” 他抬眸,吩咐那护卫:“传信贾肆,暗中盯着他们即可,无论他们做什么,都莫要轻举妄动,及时禀我,再做决断。” “是!”护卫应声,转身又匆匆离去。 虞瑾却皱着眉头,心绪不定。 “没事的。”宣睦道。 在虞瑾面前,他半点没有隐藏自己自私薄凉的一面,“那一家人,我早就想要甩开他们了。由我主动出面与他们闹掰,无论如何的事出有因,只要他们搬出曾经的养育之恩,都天然占据道德高处。” 虽然他问心无愧,也不惧不明真相之人的口诛笔伐,却也不会喜欢被莫须有的恩情道德裹挟。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主动将我扫地出门,于我而言,有益无害。”宣睦神态轻松。 这个道理,虞瑾自然懂得。 她也猜到,如若宣睦的身世真有问题,那么国公夫人最后这步棋,应该就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她降不住宣睦,两人又因昨日的一场算计彻底撕破脸,便索性釜底抽薪,将宣睦踢出局。 只要揭发他不是宣家血脉的事实,那么—— 他就不再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 这个继承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就可以收回去。 英国公早年就受她牵制,如今成了个半瘫的废人,她就等于大权在握了。 “国公夫人不是善茬,她一定会借题发挥,死命往你身上泼脏水。”虞瑾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她知道,宣睦如今的身份地位,与英国公府关系不大,可世人不会这么以为。 若他没了英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怕是立刻就会有一批人,恶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来抢他手里的兵权。 皇帝若是再心思狭隘一些,顺水推舟…… 他将一无所有。 不,更有甚者,甚至会危及性命。 “怎么泼?”宣睦不以为意。 见她愁眉不展,宣睦反而笑道:“如果我的推断没错,那么问题就该是出在我刚出生那会儿。他们再怎么追究,也追究不到我身上。何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甚至没我豁得出去。” 他神态之间,一派轻松。 虞瑾知道,其中不乏宽慰自己之意,却也无可否认,这一定程度上是缓解了她心中的几分焦虑。 “你说的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国公夫人应该只是想要夺权,你与她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她属实犯不着选择和你同归于尽。” 是她一时关心则乱,想岔了。 虽然宣睦目前身世不明,但总归英国公府不会舍得给他陪葬。 他的身世,至少应该是清白的。 否则—— 英国公府养了他这么些年,也是说不清楚的。 想通这一点,虞瑾重新振奋精神:“闲着也是闲着,趁事发之前还有时间,你先跟我说说你的猜测。” 宣睦本就是要同她分析线索的,于是,被打断的话题重新续上。 另一边,宣屏被况嬷嬷扭送回城,直奔京兆府,状告她的杀人之罪。 “噗!”京兆府尹杜珺正在后衙翻阅前面未结的一些卷宗,听了衙役禀报,当即一口茶水喷出。 他仓惶起身,直接拿官服袖子去擦卷宗。 狼狈收拾完,方才不可思议的再度确认:“你说什么?英国公府的下人,状告他家嫡出的六姑娘?还……直接将人绑来了?” 他们那样的人家,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行解决? 尤其—— 一个奴才,把主子绑着上了公堂?这就闻所未闻好么! 简直离大谱! 衙役也觉稀奇:“谁说不是呢?可是他们敲了登闻鼓,公堂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大人……” 这不升堂,说不过去。 杜珺取过官帽,匆匆赶赴前院。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闹剧,想走个过场,将那恶奴打发了事。 “以奴告主,是重罪,你要先受杖责五十,本官才可受理此案。”杜珺坐上高堂,拿出父母官的威严,“况氏,你确定要递诉状?” 况嬷嬷端正跪在公堂上,不卑不亢:“大人明鉴,此案并非奴婢状告我家六姑娘,六姑娘意图行凶杀人事小,而是此举背后牵连到一座超品国公府的血脉传承要事。” “由于兹事体大,奴婢不敢草率,才先带六小姐来了公堂。” “还请府尹大人稍候片刻,奴婢已经派人回府传信,稍后……” “我家国公爷、国公夫人还有大夫人等人都会亲来公堂听审。” 杜珺:…… 杜珺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个局面还是叫他叹为观止。 怎么就扯到英国公府的血脉传承上来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还要亲上公堂,来给他掰扯? 若不是害怕有损官威,他真想掏掏耳朵。 杜珺表情僵硬,心中谨慎起来,反而不好随便问话了:“所以,今日这件案子的原告,其实……是英国公府?” “是!”况嬷嬷语气笃定,一锤定音。 于是,杜珺果断闭了嘴。 他甚至不确定,英国公府的人是不是和他闹着玩的,故而,暂时还不能往上禀报,只能安静等着。 旁边,被反缚双手,由两个婆子押着,又堵住嘴巴的宣屏,目赤欲裂。 听着况嬷嬷的话,她几次挣扎,想要冲上来阻止对方,却只是徒劳,神情逐渐崩溃。 国公夫人为了不给宣睦反应的时间,故而来得很快。 英国公昨日才刚偏瘫,按理说是该在家静养的,然则事关血脉传承的大事上出了问题了,他哪里躺得住? 嘴歪眼斜,又用大氅裹成球,被下人用竹椅抬着上了公堂。 杜珺:…… 杜珺心情一言难尽,掩饰情绪走上前给两人作揖:“国公爷,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诰命加身,英国公品阶也远高于他,即使上公堂也有特权。 “去搬……一把椅子来。”他想说两把,后知后觉英国公自带座椅,立刻改口。 折金钗 第187节 与此同时,便是一声哀呼:“我的儿……” 因为事关宣睦,姜氏这个做亲娘的,也一起被带了来。 只是,来之前,国公夫人没告诉她究竟所为何事。 姜氏糊里糊涂跟着走上公堂,四下打量,瞧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的女儿,当即扑过去,撕扯押着她的婆子:“你们这些刁奴,反了你们了,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这般折辱我的女儿!” 两个婆子,没有与之拉扯,功成身退,直接闪开。 姜氏先拿下宣屏口中布团,哭着抱住她:“我的儿,你受苦了。” 她也敏锐意识到今日这局面不对,以往在家里闹一闹就算了,这次居然直接闹上公堂…… 姜氏是个惜命的人,所以也识时务。 宣屏却顾不得许多,刚得自由,就迫不及待的先发制人:“母亲!祖母为了不叫大哥将来袭爵,她丧心病狂,失心疯了。他们要污蔑大哥的身世,无论今天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她不知道还能求助于谁,纵观全场,唯一能勉强拉拢一下的同盟…… 便只剩这个没用的姜氏了! 姜氏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女儿说的什么。 恰此时,由另外的下人看管着,站在不起眼角落的一个老妪蹒跚上前:“这位夫人,您还认得我吗?” 宣屏神情惊恐,想要呵斥对方,又自知无济于事。 姜氏看向这个满脸沟壑的陌生老妪,蹙着眉,神情迷茫又透着本能的嫌恶。 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有身份的。 姜氏捏着帕子,掩住鼻息,稍稍后撤小半步。 老妪却颤巍巍屈膝,跪了下去:“二十四年前,您临盆在即,是借住在我家生的孩子。” 这件事,姜氏当然记得。 所以,时隔多年,这人是来找她要好处的吗? 姜氏眼神更加嫌恶,又顾忌是在外面,不好表现得刻薄。 她且还在犹豫纠结自己态度,老妪已经满脸愧疚,告罪道:“实在对不住您,当年您留了银钱,又将小公子托付,说是待来日接回。可是你们离开的次日,就有追兵搜捕,我们一家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我……我也失去小公子的踪迹了。您将我家的孩子养得那般优秀,我们却没能护住您的亲骨肉……” 姜氏脑子嗡嗡的,又是好半天没想明白对方说的什么。 宣屏惊慌不已,大声叫道:“她在胡说,她跟祖母是一伙儿的,祖母记恨昨日她算计大哥不成,找了个人来配合演戏,你不要信,你清醒点!” 那老妪跪在地上,不住拿袖子抹眼泪。 实则,倒是没怎么挤出泪来。 国公夫人不屑于同宣屏争执,冷眼旁观。 况嬷嬷走上前来,冷道:“如若这老妇所言不实,那六姑娘又何故尾随老奴,寻到她又试图杀人灭口呢?” 宣屏自知中计,眼神瑟缩了一下。 第193章 身世(二) 姜氏如遭雷击,脚下一软。 况嬷嬷顺手扶了她一把。 姜氏看看跪在地上,愧疚忏悔的老妪,又抬眸看看自己的女儿。 宣屏的气急败坏和心虚,几乎隐藏不住。 姜氏打了个寒颤,莫名就信了几分:“屏姐儿……” 宣屏自知口说无凭,而且,她已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成了国公夫人算计中的一步棋…… 身在局中,她已然无法自圆其说。 情急之下,她只能打感情牌,压低声音警告姜氏:“有大哥在,您将来就是国公府的老封君,如若不然……爵位落到二叔手里,您将来连替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况嬷嬷就在旁边,这话她听得清楚明白。 只—— 却并未阻止。 姜氏的神情,当即便有所动摇。 况嬷嬷这才义正辞严再开口,反驳的是宣屏前面的话:“老奴知晓姑娘您和世子感情好,叫了他这么些年的兄长,想要偏袒维护,不足为奇。可家族传承是重中之重,血脉不容混淆,还请六姑娘分清楚孰轻孰重,莫要胡闹!” 宣屏恶狠狠瞪视她,况嬷嬷丝毫不为所动。 杜珺此时,已经完全无法淡定。 宣睦虽然不常在京城,但这四年间,已然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第一人。 出身高贵,战功卓著,羡煞多少人? 现在—— 这是说他其实是个假世子? “国公夫人,这……您确定这不是和本官开玩笑?”杜珺强撑着表情不崩,内心实则被外面呼啸而起的北风都吹凌乱了。 他觉得,这案子他已经不配审了,得要上达天听。 可是在拿到真凭实据之前,贸然上报,万一是假消息,对皇帝又没法交代。 英国公率先已经坐不住,却又因为偏瘫起不来,在椅子上直扑腾:“查……查……” 国公夫人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面容冷肃。 她手里捻着佛珠,却是相当镇定:“杜大人您是父母官,孰是孰非,还请您来评定!” 杜珺硬着头皮升堂,听那老妪阐述当年种种。 宣府之内,宣睦也在整合自己知道的一些往事、消息,同虞瑾分析自己的身世问题。 姜氏只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和英国公府宣家是一拐十八弯勉强攀上的远亲。 当初她得了个偶然的机会进了一趟国公府,就和当时的世子宣杨看对了眼。 姜氏容貌生得美,一番欲擒故纵下来将宣杨拿捏得死死的。 英国公夫妇都瞧不上她,不仅因为她出身门第差,更是因为她那副哭哭啼啼的做派,压根担不起宗妇之责。 国公夫人因为不是宣杨生母,既然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她劝了几次,索性就懒得管,英国公则是强硬的棒打鸳鸯,要把姜氏打发回祖籍。 结果,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在国公夫人寿辰当日滚在一起,还叫不少进内宅叙话的关系亲近的女眷撞破。 这些人里头,也包括宁国***。 要封口是不能的,英国公两夫妻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姜氏进门以后,除了会讨宣杨欢心,成日里就是拈酸吃醋,使小性子,偏生宣杨就吃她这一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荒唐事没少做。 最离谱的是二十六年前,前朝蜗居在南方的小朝廷反扑,来势汹汹。 战事打了一年多还在胶着,宣杨有次接了押运粮草的差事,英国公想让他历练,结果他刚走不久,姜氏发现怀孕,便谎称自己要去庄子休养,千里寻夫去了。 然后,因为南方战事吃紧,众人被围困在边境线上长达半年之久。 姜氏大着肚子被护送突围,路上她又矫情的拖拖拉拉,时不时就要假惺惺的闹一闹,嚷嚷着要回去与夫君同生共死…… 就这样,几次耽误,被敌军发现了踪迹追杀,险些一尸两命。 “逃亡中,她动了胎气。”宣睦道,“不得已,就仓促找了附近一家还算殷实的农庄落脚。” “生产过后,也来不及休养,次日天没亮就带着孩子继续逃亡北上。” “后面虽然侥幸脱身,安全抵京,但此事却引得老国公夫妇对她越加不满。” “她自知理亏,又后怕的紧,这些年里,便几乎对此事绝口不提,权当没发生过。” “我小时候,她身边服侍的人里,还有几个当时随她南下的丫鬟婆子,偶然听她们闲谈时说过一些。” “姜氏生产借住的那家农户,家里也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如若我的身世真有问题,那问题就只可能出现在这。” 不是他反应迟钝,而是正常人,谁会闲着没事怀疑自己不是家里亲生的? 但若是有了结论,再反推…… 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虞瑾:…… 早知道姜氏不靠谱,却没想到她能离谱成这样。 “花样作死,还能活到今天,她可真是好命。”虞瑾中肯评价,随后切回正题,“所以,当时情况危急,又后有追兵,有可能是姜氏怕自己的孩子被追兵杀害,所以和那家人换了孩子?” 意识到宣睦的身世有问题,两人交谈间,就直呼其名了。 宣睦摇头:“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没有贬低姜氏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她既没有那样的先见之明,也没有那样的心胸气魄,依着她的性子,若真遇危险……扔自己儿子下马车吸引追兵,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机会,才是她会做的事。” 虞瑾:…… 若不是了解宣睦,她都要觉得宣睦这是恶意诋毁了。 宣睦道:“她擅自奔赴南方之后,滕氏紧急派了况嬷嬷去追,只是去的晚了,找到姜氏时,她已经和宣杨一起被困在南边前线,后来也是况嬷嬷带着她返京的。” 一视同仁,国公夫人也只配被称为滕氏了。 “所以,有可能是况嬷嬷在瞒着姜氏的情况下,调换了孩子?为了替宣家保留血脉?”虞瑾跟上他的思路,“这样的话……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留下的那个孩子,按理说事后应该被找回的。” 宣睦再度摇头:“我不知道。” 于他而言,那家人连过客都算不上,只是偶然听丫鬟婆子提起过一两次。 他当然也不会闲着没事,叫人去查问那一家人的近况。 “英国公的子女里面,并没有滕氏的血脉,她又对姜氏厌恶至极,或者况嬷嬷换孩子的初衷,确实是想竭力保护宣家的骨肉,可是等消息报到滕氏那里,她若是一个不高兴,就当没这回事,也说得通。”宣睦如实推断。 折金钗 第188节 虞瑾与他对视,神色再度忧虑:“那你说……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公堂之上,老妪并不知晓姜氏种种作死行径,只陈述自己知道的那部分事实。 “当年夫人借住在我家产子,还是我老婆子亲手接生。”提及那段往事,她颇为感慨,“夫人顺利诞下一个男婴,他们立刻就要赶路,说是后面有坏人在追。” “当时,我家儿媳也刚生产不久。” “我们一家人心善,瞧着刚出生的婴孩有些可怜,就提议他们把孩子留下,等顺利脱身再来抱孩子。” 说着,她看了姜氏一眼。 这会儿,姜氏已经完全记起那段她不愿提及的往事了。 老妪道:“可是这位夫人爱子心切,抱着孩子不撒手,下人也不敢勉强。” 姜氏眼神微微闪躲,垂眸没有反驳。 事实上,她坚持要带孩子走,有一部分不舍得母子分离的本性是真,更大的原因是—— 她想带着孩子,万一不幸被抓,英国公府的嫡长孙送给他们做人质,可比自己这么个外嫁进国公府的儿媳有分量多了。 不能怪她自私心狠,生死一线时,自保是本能! 老妪自是不知她这微妙心思,指着况嬷嬷,唉声叹气继续说:“后来趁着夫人疲累睡去,我就与这位妈妈商量,把两个孩子暂时换过来。我那刚出生的孙儿要壮实许多,又加上早出生几天,比较好养活。将来等他们脱困,再回来把孩子抱走。” 说到这里,老妪终于落下浑浊的两行热泪:“可是谁曾想,他们刚走,第二天就有一伙匪兵冲杀上来,我们一家子死的死,逃的逃,庄子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后面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其他人,都不说话。 被押解在旁的宣屏忍不住开口:“不过都是你的片面之言,我母亲怎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孩子?你也说了,你孙儿与我哥哥差几天,不说样貌,体型都不一样。” 那老妪似是被她吓到,惶恐低下头,实则掩饰了眼底的心虚和慌乱。 况嬷嬷站出来道:“六姑娘如何知道逃亡路上有多艰难?夫人身子弱,一路上孩子都是由老奴照料的。” 她们有备而来,而且极有可能从二十四年前就在计划着将来的这一天。 宣屏身处劣势,无计可施,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姜氏:“母亲,你说话啊,你与大哥二十多年母子,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姜氏是真的不认识,她甚至对这老妪和况嬷嬷的话已经信了八成。 之所以迟迟不表态,还是因为宣屏给她敲的警钟作祟,她怕否认了宣睦的身份,以后爵位旁落,荣华富贵就没她的份了。 “我……我不知道啊!”她捂住脸,呜呜的哭。 宣屏环视全场,只觉孤立无援。 最后,她只气急败坏大叫起来:“这些话都是你们串通好的,这老婆子四年前就寻来了京城,若我大哥的身世真有问题,那时候你们就该直接发作,而不是将她绑走藏起来。” 她说着,怒视况嬷嬷:“就是你,是你亲手将她绑走的。” 宣屏说完,况嬷嬷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宣屏心底本能一凉,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但又想不通哪里不对。 况嬷嬷慢条斯理:“六小姐当时在暗中偷窥?那您应该听见了,为何时隔二十四年,这位老妇人还能寻到咱家来认亲的吧?” 宣屏表情不受控制的抽搐,一时哑口无言。 姜氏震惊放下捂脸的手:“四年前?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况嬷嬷不等姜氏把话题带歪,又给那老妪递了眼色。 老妪道:“我当年并不知晓贵人的身份,只知他们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后来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就辗转寻来京城。四年前,英国公府的世子爷进京受封,我在街上一眼瞧见,就认出来了,他的样貌与我家老头子起码像了七成。” 杜珺一直没怎么做声。 这件事,太大了,不是他能做决断的。 而且,全程都是这几个女人口述,没有铁证如山,他也不想惹一身腥。 一直到了这会儿,沉默的国公夫人才终于开口:“二十四年前,况嬷嬷回来向我禀明了孙儿之事,只事后派去接那孩子的人回来说,那个农庄被毁,住在那里的一家人不知所踪。” “当时我一念之差,就想着先寻回孙儿,故而没有及时和国公爷通气。” “以至于后来我们的长子意外身故,我一直踟蹰,不敢叫国公爷给睦哥儿请封世子。” “按理说,四年前康氏找来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该站出来说个清楚。” “可康氏来晚一步,待她寻到我们府上时,睦哥儿已经得了陛下的两重册封。” “一则领边军帅印,得封车骑将军,二则又被国公爷请封了世子之位。” “当时,睦哥儿因为军务繁忙,已经再度返回南境。” “兹事体大,睦哥儿一直不在京中,我们不能越过他去说这件事,就一直拖延至今。” 说着,她面有戚戚然,看向旁边早就气到扭曲的英国公:“昨日国公爷突然中风偏瘫了,身体大不如前,我觉得不能再瞒他,这才与况嬷嬷商量要不要揭发此事。” 宣屏紧张的屏住呼吸。 果然,下一刻,国公夫人满脸失望看向她:“要不是你冲动行事,此事原也不必闹上公堂的。” 宣屏浑身发抖。 气恼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意识到国公夫人的可怕。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终于明白—— 四年前,这老太婆应该就察觉到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对宣睦动心,就是那时候。 消失多年的大哥,突然荣耀回归,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又恰是在那个当口,她发现两人并无血缘关系。 起心动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国公夫人应当是发现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屡次出乎意料的保她,想要利用她不为人知的心思,去对付宣睦。 设计拿捏不成,才走了这最后一步。 诱使她出手杀人,顺理成章引出宣睦的身世。 这样,老太婆就可完美隐身,没人会想到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的安排算计! 第194章 不认 宣屏茫然无助,用力咬住嘴唇。 姜氏则始终一副一知半解的蠢样子,看得她心烦。 杜珺不得不小心应对,试探道:“所以,今日您与国公爷公开此事的诉求是?” 国公夫人状似痛心,叹一口气:“当年是我妇人之仁,一念之差。” “儿子儿媳都刚刚死里逃生,对新生的孩儿百般宠爱。” “国公爷又是个脾气冲动,眼里不容沙子的” “有关孩子的事,我怕道出真相,他们都要受刺激,就打算着等寻到流落在外的亲孙,再讲明原委。” “后来孙儿一直没寻到消息,又眼看他们对睦哥儿百般宠爱……” “再到后面,这实情反倒是不好说出口了。” 杜珺微微点头,却谨慎着,不予置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相处出来的。 哪怕不是亲骨肉,朝夕相处,养了十几二十年,都是会有些感情的。 不过—— 大家同居京城,他对这一家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老头老太太,都不是什么慈和亲善之人,已故的世子爷宣杨和夫人姜氏,又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虽然,宣睦得势后,英国公府一直在对外美化那段过往,宣睦对外也没说他们一个字不好,可是他对那一家子的态度就说明一切。 这里头,水深着呢。 国公夫人这番话,听得英国公着急。 他挣扎着,却连起身都做不到,只口齿不清嚷道:“爵……爵位……” 宣睦是他孙儿时,他容忍度尚可,一切为着英国公府的将来。 可若宣睦不是他的血脉了,他可不想叫国公府的爵位落到外人手中。 国公夫人看向他,点头表示明白。 “宣府的爵位,是我小叔子当年抛头颅洒热血,以性命博来的,为叫逝者安息……”她表情显得沉痛又决绝,“自当拨乱反正,各归各位。” 杜珺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他道:“但宣世子的世子之位,乃是陛下亲封,他又是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员,此事……也该听他怎么说,您几位觉得呢?”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他无权断宣家爵位传承的案子,但也不敢贸然上报。 最好是,叫这几个人在京兆府掰扯清楚,再由他和英国公分别递一封折子,向皇帝陈情。 英国公想到宣睦那个强硬的做派,本能的心里打怵,十分抗拒。 国公夫人却是从善如流:“这个自然。” 底下跪着的康氏,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当初被抱走时才几天大,人事不知的,他能知道什么啊。” 声音很低,没几个人听到。 当然,也没人在意她。 杜珺指了两个衙役:“去寻一趟宣世子吧,告知他原委,请他务必走一趟。” 这不明摆着给宣睦通风报信吗? 英国公又再着急起来,扑腾了两下:“不……” 杜珺只当看不见。 国公夫人倒是泰然处之,又靠回椅背上坐着。 折金钗 第189节 宣屏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焦灼等待。 此时,这公堂上的消息,已经长了翅膀,满京城散开。 宣睦手里的兵权,老早就是许多人觊觎的对象,如若他的身世真有问题,被打回原形,这兵权…… 尤其几家王府,得了消息,全都热血沸腾起来。 包括,陈王。 陈王倒是没打兵权的主意,就是此事曲折离奇,闻所未闻,他好奇心大盛,也忍不住派遣心腹出来打探消息。 同时,这消息也传到正在衙门当差的二房宣松耳中。 他知道自己应当伪装一下,可是曾经失之交臂的爵位,突然又变得唾手可得,他如何忍得住? 当即,便向上官告假,以关心老父亲受刺激病情加重为由,赶去京兆府。 衙役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宣府,客客气气向宣府的门房禀明缘由。 “世子,京兆府来人,请您过去。”门房小厮又第一时间冲到书房,多少有些六神无主,“说是……说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闹上衙门,带了一位梧州府下辖龙潭县来的老妪为人证,指认您……并非国公府的血脉。” 小厮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直接不敢去看宣睦脸色。 “该来的还是来了。”宣睦和虞瑾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那我就去一趟。在公堂上掰扯完,稍后应该还得进趟宫,你先回侯府吧。” 打口水官司的事,宣睦并不觉得是什么硬仗。 姿态肆意洒脱,游刃有余。 虞瑾迟疑着起身,想了想,往他面前走了几步,仰头与他对视:“君心难测,你……当心些。” 宣睦又不是寄生在英国公府的爵位上,英国公府那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这件事里,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皇帝的态度。 她眸中的忧虑之色,没有刻意隐藏。 宣睦虽是一直知道,她与自己来往,并非冲着他的出身,也虽然他自己也不会因为换个出身就妄自菲薄,可是从事发到现在虞瑾的态度,还是最大限度的取悦了他。 没有与他划清界限,待他的态度如初。 有一种鲜明的暖意,包裹住心脏。 那感觉—— 舒适、畅快,无法形容。 宣睦甚至头次怀疑,自己以往读书的时候是否不够刻苦,否则不至于在这一刻词穷,竟然表述不出确切的心情。 “你先回家。”快速稳定心神,他道。 说完,率先一步,转身出门。 虞瑾留在书房里,心绪难平。 但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掺合,遂也跟着出门。 宣睦先行一步,骑上马,直奔京兆府衙门。 虞瑾走出宣府大门,站在台阶上目送,待他拐过街角,方才坐上马车离开。 “宣世子不会有事吧?”一直都很心大的石竹,路上忍不住问。 虞瑾摇头:“不会!” 宣睦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来自英国公府,而是他的军功和在大泽城边军里的威望。 若非如此,英国公夫人也压根不会与他虚与委蛇这么久。 只是世人捧高踩低,今日他的身份上有了落差,必定就会有人落井下石,短期内处境会艰难许多。 虞瑾其实有点想去京兆府现场听消息,但她背后是整个宣宁侯府,这时候必须先为家人考虑,避嫌一些。 “先不回家。”斟酌片刻,虞瑾扬声,“九叔,先不回家,我们出城,去兵部管辖的马场,看看二叔。” 虞常河那个差事,他其实可以当成闲职来做,每日蹲在兵部衙门混吃等死领俸禄。 可他偏就不是个蝇营狗苟之辈,每日亲力亲为,跑去马场驯马,干得兢兢业业。 “好嘞!”老九答应一声,在下个路口直接改道。 另一边,宣睦和宣松前后脚抵达京兆府衙门。 在大门口遇见,宣睦一如既往,客气颔首:“二叔。” 宣松掩饰着内心激荡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 两人相继进去。 英国公看到小儿子,登时眼睛一亮,又咿呀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父亲。”宣松径直走向他,嘘寒问暖,以此规避和国公夫人正面打交道。 当年,要不是老太婆从中作梗,在宣睦行踪不明的那几年间,他早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哪用等到今天? 宣松此时,心情无比快慰。 对着国公夫人,他甚至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睦……睦哥儿!” 跪着的康氏,瞧见宣睦的第一眼便是老泪纵横,哭着爬起来,就要往上扑。 宣睦没动,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庄林和庄炎,齐齐拔剑出鞘,往前一挡。 那老妪多少有点有恃无恐,抓着两人横在面前的剑鞘,扯着脖子去看宣睦:“我才是你的亲祖母,你不能做了国公府的世子几年,就不认至亲。” 宣睦理都不理。 他也没再和英国公夫妻做表面功夫,直接似笑非笑问杜珺:“府尹大人请我前来,是做被告?嫌犯?还是别的?” 杜珺:…… 这位世子爷往这一站,和英国公那一家子,还真就半点不像一家人。 杜珺已经没有坐在堂上了,他笑道:“世子爷言重了,您官居一品,就算有人状告,下官也无权受理与您相关的案子。只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找上门,为替陛下分忧,下官这才斗胆,替诸位做个见证。有什么话,还是你们自己聊。” 这里,此时已经不是个升堂的氛围了。 “行!”宣睦爽快利落。 他是带着人来的,既然不是升堂断案,他的护卫便无所顾忌,十余人训练有素的都跟着冲进来。 有人直接走到案后,将杜珺的椅子搬下来。 宣睦一撩袍角,大马金刀往那里一坐。 他看着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听说二老亲自上公堂指证我并非英国公府血脉,既如此,稍后咱们一同进宫,奏请陛下,请他撤去我的世子之位。” 国公夫人是在场唯一一个对他此举不觉意外的人,却也因为他这干脆利落和不屑一顾的态度,如鲠在喉。 公堂内外其他人,则是全都震惊不可思议。 短暂的寂静过后,公堂外的围观百姓中间突然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康氏被惊回神,就又想往宣睦面前冲:“对,你不是他们家孩子,我才是你的亲祖母。睦哥儿……我寻了你好些年……” “听说你四年前就进京了?我在京中自有住处,既是寻我,因何不曾主动找上门去?”宣睦没等她说完,直言打断。 康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妇人,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她本能的慌张,目光闪躲。 宣睦唇角噙着一抹玩味浅笑:“我如今身份特殊,以前也不是没有晟国细作冒充刁民想害我,你若不能自圆其说,我可就要当场用刑了!” 什么亲祖母假祖母? 大家都是空口无凭,你说是,我就说不是,谁还能按头叫他承认不成? 英国公夫人从他这都没占到的便宜,还能叫一个心术不正的乡野村妇得了逞? 不就是论不要脸吗? 兵痞流氓的行径,宣睦信手拈来。 第195章 真假世子 康氏大惊失色:“我是你……” 话音未落,就被庄林二人一人擒住一边肩膀,踹跪在地。 两人用了点巧劲妙法,康氏疼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宣睦此时已然换了副冷然面孔,他问杜珺:“借几样刑具?” 杜珺:…… 杜珺嘴角抽搐,示意衙役去取。 在场的,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英国公第一时间,本能还想摆长辈谱儿,想要跳脚大骂。 可—— 他站不起,也说不清楚话,只在藤椅上徒劳扑腾了两下。 宣松也想站出来喝止,又深知这个大侄子秉性,强忍着没有自取其辱。 姜氏被吓傻了,宣屏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也都没有擅动。 于是,国公夫人成了唯一一个既有身份有又立场阻止宣睦的人。 然则—— 她也没动。 不是她不想阻止宣睦胡闹,而是心知肚明,闹到这一步,她的话宣睦也不会听,反而容易暴露自己,后面解释不清。 这一辈子,她从未如此憋屈。 索性闭上眼,快速捻动手中佛珠,眼不见为净。 折金钗 第190节 衙役快速从后衙搬来几样刑具,宣睦的护卫手脚麻利,就先给康氏先上了拶刑。 “啊!救命!”康氏还没从膝盖撞碎一般的疼痛里回神,就是一声惨叫。 剧痛刺激,瞬间,她脑子就清醒了。 宣睦靠坐在椅子上,冷眼睨她:“有话趁早说,拶刑不招,就拔指甲。拔指甲还不够痛,那就砍断手脚四肢。” 说着,他闲聊一般,还侧目与杜珺交流:“抱歉,本帅行伍之人,审讯犯人不喜拐弯抹角。回头血腥味可能会重些,弄脏了杜大人的地方,会替您清洗干净再走。” 杜珺:…… 杜珺能说什么?他无言以对! 而康氏,又会是什么硬骨头? 宣睦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她当场便吓破了胆,叫嚷起来:“不……我真是你亲祖母……啊……” 护卫手下动作加重,紧跟着一声惨叫之后,她的求生欲战胜一切,连忙吐露心声:“我招,我都招!” 护卫先看向宣睦,片刻后,宣睦微微点头,他们方才撤手。 康氏举着变形的双手,脱力摔在地上,浑身冷汗,水洗一般。 况嬷嬷面露急色,想要上前阻止。 国公夫人隐晦横了一眼,她就又忍着退回原位。 意识到宣睦是个心狠手辣,完全不会被亲情孝道裹挟的主儿,康氏边哭边就竹筒倒豆子:“是我……是我财迷心窍,当年贵人在咱家产子,又怕孩子落入仇人之手,就用五十两银子买了你去,替他家的小少爷挡灾。” “我……我其实也没想你会真的有事,就是想这银子不拿白不拿,横竖他们事后要来接回自家的孩子,你还能回去。” “谁想到,后面真就有追兵找上门来,害了一大家子。” 痛悔交加,康氏哭得稀里哗啦。 而她这番话,出于求生的本能,多少还是加以修饰和美化了。 宣睦心知肚明,却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姜氏在一旁,摇摇欲坠:“你……你是说,我的孩子真被你们换了?” 她的仇恨,不会冲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而是直接恨恨瞪向国公夫人。 是这个老虔婆! 况嬷嬷是她的人,况嬷嬷做的,就等于是她做的! 国公夫人也是不为所动,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宣睦心中飞快过滤康氏这番话中讯息,提取到有用的。 他不动声色,再问:“还有呢?” 康氏依旧是哭,断断续续道:“没有了,后续就是我辗转来到京城,本想碰碰运气,刚好在街上瞧见了你。” 想到宣睦一开始反驳质问她的话,她又连忙找补:“我找去国公府,国公夫人的人不肯让我见你,就把我安置到了一个庄子上。” 她瑟缩看了宣屏一眼:“直到昨儿个夜里,这姑娘带着几个凶神恶煞闯进庄子要杀我……” 四年前,她刚找上门那会儿,况嬷嬷是想杀人灭口的,她感觉到了。 只是对方拿下她后,等禀报完国公夫人,又突然改口,将她送到了城外庄子上看管起来。 今日,她揭发宣睦身世的那些话术,大部分都是况嬷嬷教的。 只是—— 对方教她说的那些,与她认知中的事实相差不大,还美化了她当年为了五十两银子卖亲孙子命的事,她乐意配合。 若早知道宣睦是这么个活阎王,她打死都不来。 现在,她既不敢再得罪宣睦,也不敢拖况嬷嬷甚至国公夫人下水,就只坦白至此。 宣睦一眼看穿,但他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再刨根问底。 即使逼着她再招一些,最多就是供出况嬷嬷,找不到国公夫人头上。 宣屏瞧见转机,连忙道:“这个老妇,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说的,前后颠倒,明显都是她杜撰编造的。” 看穿宣睦想要脱离宣家的意图,她放弃游说宣睦,而是直接对姜氏嚷嚷:“母亲,大哥这般优秀,自然是随了你与父亲,怎么可能是这无耻妇人的骨血?你莫要听信谗言,被人骗了!” 说着,意有所指,看向角落里服侍英国公的宣松。 康氏遭受无妄之灾,已然丧失斗志。 但她还觉委屈,便就嚎啕大哭:“可你真是我的亲孙儿啊,你这长相,我一眼就认出来……” 宣睦不与她争辩这个。 他望定了国公夫人:“稍后我进宫请辞府上世子之位,二老应当会一并定下新世子的人选吧?” 宣松心中热血沸腾,双手抓着英国公藤椅的扶手,目光灼灼盯着国公夫人的侧脸。 国公夫人面色冷沉,与宣睦对视。 一时—— 并无言语。 然后,宣睦就笑了:“做了多年祖孙,我自认为对您老还是有所了解的。” 说着,他有恃无恐,给宣松泼了一盆冷水:“宣二爷大可不必高兴的太早,若国公夫人选定的继承人是你,早在十一年前,你就已经是世子了。” 宣松表情一僵。 当时,他也蛮以为挡路的大哥身死,爵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就是那么不公平—— 甚至是在英国公力保他的情况下,国公夫人就是强势相逼,阻止英国公进宫请旨。 因为这件事,他对国公夫人可谓痛恨至极,这些年,却还不得不装成母慈子孝的和气模样。 他心中危机感顿生,目光死死定格在国公夫人的侧脸上。 宣睦也重新看向她,笃定道:“是当年姜氏夫人遗失在外的那个孩子,已经寻到踪迹了不是?” 一语中的,他甚至都不是猜疑。 时至今日,困扰他心中多年的那个谜团,也迎刃而解。 他之前就一直疑惑,这老太太当初是想推何人上位,现在看来,至少是在十一年前,她就有了明确的人选。 只是奇怪,对方因何拖延着,迟迟不肯实施计划。 若说,自四年前开始,这老太太是看上了他手中的权势,想横加利用,那么在前面他音讯全无的七年间,她迟迟没有趁虚而入,又是什么理由? 宣睦一时,也有点猜不透这老太确切的心思了。 国公夫人虽然一直知道宣睦心思清明,不好操纵,也没想到自己在他面前也会有被牵着鼻子走,无所遁形的一天。 宣松和姜氏,全都紧张不已看着她。 “母亲……” 国公夫人眼皮跳了跳,虽然抗拒承认宣睦已经反客为主,成了这件事的操控者,她却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 可能是她达成计划的唯一机会了! “对!”她说,摆出上位者运筹帷幄的姿态,强行造成和宣睦势均力敌的局面。 “事实上,早在你七岁那年,我派出去的人就已经辗转寻到了我宣家的亲孙。”国公夫人道:“只是那个孩子体弱,出生后就颠沛流离,也没养好,随时有夭折的风险,我才没急着立刻将他带回府里。” 宣松忍无可忍,蹭的一下站起。 姜氏泪眼婆娑,满脸控诉:“我的孩子还活着是吗?” “母亲!”宣屏气急败坏,尖叫一声。 国公夫人斜睨姜氏:“你也别怪我擅自做主,我当时不确定那个孩子一定能养得活,而且你和杨哥儿都还年轻,我想着或者你们能再生一个男丁,结果……事与愿违!” 姜氏咬牙切齿,只执着于一点,冲上去,抓住她肩膀:“所以,我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所谓儿子,她哪里会有什么感情? 只是,宣睦明显不敬重她这个母亲,不肯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出气。 她心里有种隐秘的兴奋激动,想着换个儿子,对她总不会比宣睦对她更差! 国公夫人没有回答,只侧目给况嬷嬷递了眼色。 “是!”况嬷嬷应诺,疾步挤出人群走了。 宣睦不慌不忙,又靠回椅背上,就仿佛那个即将出现之人,威胁的不是他的身份地位一般。 姜氏意识到什么,不住揪着帕子,对外面翘首以盼。 况嬷嬷去的时间有点长,外面天寒地冻,甚至开始飘雪,围观的百姓却是只增不减。 勋贵人家这样大的热闹,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看到第二次! 一直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况嬷嬷方才带着一个身姿挺拔利落的年轻人,再度挤开人群出现在公堂上。 众人纷纷看去,那年轻人拍掉肩上积雪,拉下防风的兜帽,露出一张眉眼清俊温和的脸。 “宣恒?”宣屏大为意外,恍惚呢喃。 宣松更是直接慌乱起来:“他?这不可能!” 宣睦这会儿,已经是歪在椅子上,以手支颅,眉眼含笑,完全看热闹的姿态。 “原来。如此。”他语气玩味,甚至开始愉悦起来。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多重巧合。 如此看来,那个当年引晟国军队攻陷大泽城的罪魁祸首卢氏,就应该是和英国公夫人有所关联了! 现在只是不能确定,她俩只是刚好认识,还是那件事里,本就有英国公夫人的参与! 无论怎样,线索终究是露出来了。 这可真是…… 意外之喜! 折金钗 第191节 第196章 可去他娘的孝道恩情吧! 众人神色各异,各种目光汇聚在宣恒身上。 宣恒面露迷茫,先是恭敬上前,给英国公和国公夫人见礼:“堂伯祖父,堂祖母。况嬷嬷前去衙门传信,说有要事请我来一趟,不知是……” 能通过科举入仕,进入官场的,他就不会是什么毫无眼力劲儿的蠢人。 一大家子,出现在京兆府衙门的公堂上,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他态度含蓄谨慎,不动声色扫视在场众人。 最后,目光定格在杜珺处。 杜珺虽为东道主,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英国公夫人出面揭发,并且力证,你我的身世有问题。”宣睦懒得看他们演戏,直接打破僵局。 他姿态散漫,依旧靠坐在椅子上,语气闲适。 那副无所谓的姿态,仿若局外人。 宣恒仿佛一时没太反应过来,依旧有些迷茫。 “据国公夫人所言,你才是宣家大爷和姜氏夫人的亲生子。”宣睦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言简意赅阐明原委,“这个说法,我接受了。正准备入宫,向陛下请辞国公府的世子之位,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话至此处,他方才看猴戏一般,重新扫视宣家众人。 “或者,我先行一步,给你们把位置腾出来?”宣睦道,“诸位再商量商量,等决定好究竟由谁袭爵,你们再去面圣?” 话是这么说,他却暂时坐着没动。 因为—— 料定这些人不敢放他一人前去面圣。 怕他去皇帝跟前上眼药,让皇帝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后续对家里再去请封世子,会有妨碍。 “进……进宫!”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英国公就着急扑腾起来。 动静过大,险些从椅子上翻下。 “父亲,您莫要着急。”宣松回过神来,连忙安抚,又意有所指与国公夫人商量:“母亲,父亲刚刚重病倒下,病情尚未稳定,今日又受了大刺激。” “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实在折腾不起。” “父亲的身体为重,要么还是回府请大夫,先缓一缓?” 老太太本就强势,英国公身体康健时,尚且无法全面压制她,何况现在只剩半条命,说话都说不清楚。 若此时仓促入宫,还不是什么话都由着老太太说了? 只要先回府,他就还有争取的余地。 让老爷子先口述写下替自己请封世子的奏折,之后面圣,自然是要以老爷子的意愿为主。 宣松这点算计,在国公夫人面前,犹如透明。 老太太不会落人话柄,留下不顾老头儿死活的刻薄名声。 她点头,问英国公:“松哥儿说得有理,国公爷您身体不适,要么我们先回府找个大夫?” 英国公无法扭动脖子,半边眼神用力往宣睦那边瞄。 他却是心急如焚,断然拒绝:“不……进……进宫!” 足见,他是怕极了宣睦先去告状。 宣睦勾唇。 天真了不是? 他要使绊子,当面一样会叫他们没脸! 此时,不过是想逼他们一把。 英国公应该还是更属意宣松的,但明显,国公夫人蓄力多年,对这个爵位势在必得,一定会力保宣恒上位。 英国公和宣松两父子,不值一提。 登高跌重,他得趁着人心浮动时,推一把,叫国公夫人得偿所愿。 眼见宣睦要走,英国公越发焦急的扑腾:“走……走!进……宫!” 宣屏见状,忍无可忍。 她一直被反缚双手押在一边,又再冲着茫然的姜氏道:“母亲。祖父祖母他们是老糊涂了,您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他们不过是气恼大哥回京后没住在家里,就想毁了他。” “您不能放任他们如此行事,究竟哪个是您儿子,您这个亲生母亲的,才最有权利说话!” 一旦进宫面圣,就再无挽回的机会。 她已然开始口不择言,半点不顾老头老太太的看法了。 然则—— 她这番说辞,于外人而言,也不过是刁蛮孙女对严厉的祖父母的诋毁罢了! 谁信啊?就因为孙子不听话,两老就要毁了他的前程乃至一切? 虽然—— 英国公夫妇的确是这样的人! 姜氏已经茫然许久。 她属实没想到,国公夫人说的人会是宣恒。 说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只是一时心理上还没完全接受。 她面露纠结,目光开始在宣睦和宣恒之间犹疑。 宣恒匆忙追上宣睦,也显得十分无措:“堂兄……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我有我自己的父母亲眷的,您先别急,咱们还是先回家分说清楚不迟。” 他态度拘谨,言辞恳切,看上去倒不像是欲拒还迎。 宣睦但笑不语,不为所动。 在他有意施压时,那气势,远不是宣恒这样一个文弱读书人能扛得住的。 宣恒表情渐渐僵住:“我……我是说真的,堂兄你生来尊贵,怎么可能不是国公府的血脉……” 说话间,宣松已然扛不住英国公的闹腾,下人抬着老头子的藤椅,被簇拥着也走了过来。 此时,众人站在衙门门口。 外面风雪交加,无数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挤在外面。 “英雄不问出处,哪有什么生来尊贵或是低贱一说?出身只代表过去,却涵盖不了将来,我不信这个,诸位也莫要妄自菲薄。”宣睦望定了英国公,随后,目光又转向旁边的国公夫人,飒然笑道:“国公爷,国公夫人,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当今天子,在发迹之前,也不过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小兵。 再至于英国公—— 他甚至都不用往上数三代,在宣崎追随皇帝打天下之前,他的亲哥、也就是这位英国公本人,就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在码头上替人搬运货物,混个温饱。 而国公夫人,更是婢女逃奴一个。 也就是借了亲弟弟的光,做了几天人上人,还正当自家血统就如何高贵了? “孽……孽障!”英国公从未被人当面这般羞辱过出身,面皮涨成诡异的猪肝色,喘得厉害。 国公夫人也十分介意自己的出身,只她更稳得住。 不过,被当面内涵到脸上,她表情明显也有些挂不住了,往旁边移开视线,手下捏着佛珠,半天没再动一下。 宣恒哪想到,宣睦攻讦人的角度如此刁钻?一时无措愣住。 而宣睦这番话,显然把整个英国公一脉都嘲讽了进去。 宣松自感屈辱,沉着脸呵斥:“睦哥儿,即使自今而后,你不再是我宣氏子孙了,可宣家毕竟锦衣玉食养你这么多年。没有我们英国公府,哪有你的今天?你当真要翻脸无情,这般忤逆顶撞祖父母吗?” 这一顶忘恩负义的大帽子扣下来,是够人喝一壶的。 宣睦嗤笑:“锦衣玉食,我认了,国公府养我前十三年的花销,回头列出来,我一厘不差的归还贵府。” “至于说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说着,宣睦语气一顿:“宣二爷不会想说,因为我是英国公府的人,陛下才赐予我的权势富贵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嘲讽的意味,从他眼角眉梢肆无忌惮溢出来。 宣松自取其辱,不由的一噎。 庄林从旁,嘟嘟囔囔补刀:“宣二爷也是英国公府的人呢,要这么算,这天大的好事,可轮不到咱家世……将军!陛下应该早赐您雄狮百万,独领风骚去啊!” 庄炎心思没庄林这么活泛,但今日这事,却叫他愤愤不平。 当即,也跟着嘲讽起来,用一种鄙夷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宣恒。 “也别翻旧账,说什么我们将军是得了国公府的栽培,方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位宣家公子,少时读的是和我家世子一样的族学和书院吧?” “看您这官服,应当只是个初入官场的末流小官?” “你们宣氏族中,哪个男丁不读书?照宣二爷的说法,应该个个封侯拜相,独当一面才是?” “我们将军,十三岁上战场,如今的军功和身份地位,都是一刀一枪拿自己的性命血肉博出来的。” “戎马十一载,没再穿你英国公府一丝布,没再吃你英国公府一粒米。” “诸位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别家从军的子弟,有几个是家族完全放任不管的?” “再不济,隔三差五送件衣裳贴补一点口粮吧?” “偏就你们国公府的人薄凉,连封书信都不见写。” “得亏是我们将军命大,最后九死一生拼出来了,否则,黄土枯骨,埋在边关,你们连个坟头都找不见。” “怎的?得了军功,功成名就,就都是你们的功劳?若死在外头,你们也没半点损失是吧?” 折金钗 第192节 “这买卖,无本万利,说的我都想做了!” 这些怨气,积压已久。 以前,是碍于宣睦的身份,不能说,如今宣睦都不是宣家子孙了…… 可去他娘的孝道恩情吧! 庄炎越说越顺,干脆矛头直指英国公:“宣二爷最后这次升迁,还是借我们将军的光,要翻旧账,也别只翻对你们有利的。” 英国公说话不利索,只剩干瞪眼,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宣睦一直等庄炎说完,这才面有戚戚然。 他又看向一直躲在后面的姜氏。 姜氏心里咯噔一下,就还想往后缩。 果然,就听宣睦说道:“我一直记得,五岁以前,夫人你为着拈酸吃醋,哄着宣家大爷去您房中,经常会给我吹冷风,甚至泼冷水,叫我生病。以前有一重母子身份阻隔,我总觉得生恩大于一切,不好计较,如今正好……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姜氏邀宠的手段,不光彩,她自己心知肚明。 私底下,她可以洋洋自得,但…… 这些事,真的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人群之中,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看她的眼光都不对了。 姜氏面色且红且白,立刻捂住脸,呜呜哭泣起来:“母子一场,即便你不是我亲生的,也不能这般信口雌黄的羞辱于我……” 宣睦不屑与她逞口舌之快,他要的,只是和这个英国公府的所有人和事,彻底切割清楚。 不惜,自曝其短! 哪怕他这咄咄逼人的做法,多少还会落人话柄,抨击他斤斤计较,翻脸无情。 可—— 无关之人的诋毁,谁在乎? 宣睦抬脚。 外面围观的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 他出了府衙,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第197章 要朕为你们赐婚吗? 英国公府的人慢一步,赶过去时,宣睦已经立在宫门前等了好一会儿。 时间刚刚好,有内侍出来回话:“陛下宣……” 说着,面有难色,看了看英国公府那浩浩荡荡一群人。 宣睦回头,代为决定:“国公爷、国公夫人,和姜氏夫人同行吧。” 至于宣恒—— 他虽是最核心的一个当事人,也哪怕要掰扯的是他的事,他也压根不配上桌。 皇帝的原话是:宣他们进来吧。 内侍略一犹豫,便卖了宣睦这个面子。 “请!” 宣睦依旧抬脚就走。 英国公行走不便,国公府的下人又不能进宫门,很快有两个把守宫门的御林军护卫主动出来,抬上他的藤椅。 皇帝依旧是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冬日里,他不耐寒,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英国公再是行动不便,也不能坐着面圣,故而藤椅停放殿外,国公夫人和姜氏合力,一人一边搀扶他,蹒跚挪进殿去。 宣睦站在旁边,没沾手。 但还是等他们先走,方才跟在后面进殿。 “微臣见过陛下。”他利落请安。 英国公府的三人,后才动作缓慢,颤巍巍也跟着跪下。 皇帝批复完手上的一封折子,方才搁笔。 他往椅背上一靠,奚良立刻奉上一杯茶。 皇帝看了眼不带茶叶的茶汤,眉头微蹙。 奚良低声笑道:“常老太医嘱咐,您只能喝这个。” 浓茶会冲了某些药的药效,所以,入冬以后,皇帝喝的茶就都是特制的药茶了。 只他喝不惯,每次接过,都本能抗拒。 皇帝垂眸先呷一口茶,方才开口:“都起来吧。英国公身子不适,给他赐座。” “谢陛下!” 奚良招招手,两个小太监立刻搬来一把座椅。 依旧是国公夫人和姜氏搀扶他起身,再安置他坐下。 皇帝也不故弄玄虚,看了几人一眼,单刀直入:“方才內监传话,只说了个大概,说说吧,自家孩子,怎么就抱错了?” 他这态度,有点过分随意和不在乎了。 姜氏自进殿起,就有点腿发软,又因为心虚,所以一直低垂着脑袋,不敢乱看。 英国公说不清楚话,国公夫人再度跪下陈情。 说法,和在京兆府的那套说辞一样。 陈情完毕,她重重叩首:“一切都因臣妇的妇人之仁,那时睦哥儿养在家中已有几年,一家人对他都颇有感情,并且稚子无辜……我便想着,将错就错也不无不可。” “事关血脉传承,儿子儿媳都年富力强的,后面再生一个就是。” “再到后来,睦哥儿有了出息,国公爷与有荣焉,仓促为他请封了世子……” “臣妇恐要担上欺君之罪,心中恐惧,故而又迟迟不敢挑明真相,这才一直拖到今天。” 他们只是自家孩子抱错了,不涉及混淆皇室血统那样的重罪,其实,只要皇帝心情好,这就不算什么事。 国公夫人在赌,赌皇帝会看宣崎的面子,轻拿轻放。 事实上—— 若宣睦没什么出息,这件事她甚至压根不会担心。 现在就怕皇帝倚重宣睦,进而有所为难。 再有就是…… 涉及宣恒一直隐瞒身份,养在族中的事,如果皇帝刨根问底,她还得润色话术,争取去取信。 国公夫人看似冷静,实则手心里都是冷汗,心里飞快的权衡计较。 然则,皇帝并未深究,只随口问宣睦:“此事与你息息相关,你怎么说?” 宣睦道:“微臣对身世一事,一无所知,但料想国公府的人不会将此视为儿戏,来陛下面前信口雌黄。” 言下之意,就是国公府的人怎么说便怎么算。 他神色坦荡,言语果决。 皇帝甚至注意观察了他神色,确定都不是违心之言。 这个出身的落差,可不是一星半点。 便是历经沧桑的智者,都未必拿得起放得下。 皇帝微微有些讶异于宣睦的豁达冷静,不由的沉默片刻。 私心里,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若是宣睦要争,他甚至不介意偏袒他一二。 却原来,是他狭隘了。 皇帝随后豁然开朗,笑了一声,然后看向战战兢兢的姜氏:“孩子身上总会有些印记什么的,你这个为人母的最清楚。此事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家事,只要你们的说法能服众,朕不插手。” 在他看来,英国公那老两口的做法,简直匪夷所思。 用一个出类拔萃,已经出人头地的继承人,去换一个名不见经传,无所建树的所谓亲孙? 血脉传承,虽然是个绝佳的借口,但这老两口担着欺君之罪的威胁,也要这么做…… 这里头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只是,皇帝不在乎! 区区一个空壳国公府的爵位而已,随便宣家人自己怎么折腾。 姜氏仓惶跪倒。 她脑子没那么好使,完全看不透皇帝的态度立场,只知道之前在京兆府宣睦已经等于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她咬咬牙,怯懦的小声道:“恒哥儿……应该才是臣妇亲生。” 她没怎么带过孩子,对孩子也不是很在意,这就导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孩子身上有没有胎记之类。 所以,话不敢说太满,怕皇帝继续追究细节,叫她说出宣恒身上胎记之类的位置。 “既如此……”皇帝却压根没兴趣追究,直接降旨,“奚良,叫人去英国公府,将四年前册封宣睦为世子的圣旨取回。” 国公夫人伏在地上,心头猛地一轻。 皇帝又对宣睦说道:“横竖你在京中另有住处,朕就不再赏你了,你即日便从英国公府迁出,自立门户吧。” 这话,等于是说不影响宣睦在军中的任职。 国公夫人狠狠闭了下眼,虽然料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心里却还堵得慌。 “是!”宣睦躬身拱手,突然面露迟疑。 折金钗 第193节 皇帝并不觉得他会突然反悔,不禁起了几分兴味:“怎么?” “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宣睦顺势,单膝跪地,面色微有赧然,“陛下赐臣那座宅子的房契地契,能否一并赏赐?” 皇帝赐下的府邸,按照俗成的规矩,被封赏人只有使用权,可以居住,不能买卖。 因为房契地契,实则都还押在皇帝的私库里。 皇帝一愣,没想到他会要这个。 宣睦道:“微臣近来囊中羞涩,那宅子久不曾住人,修葺房屋和采买家具都需大笔银钱,属实捉襟见肘。” 皇帝属实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禁大笑两声。 情绪过激,又咳嗽起来。 “陛下您可悠着点儿!”奚良连忙上前,替他拍抚前胸后背。 皇帝情绪平复,摆摆手:“你回头去找找地契,给他罢。” “是!”奚良也跟着满面笑容退下。 殿内气氛,一时都跟着轻松许多。 皇帝又对国公府三人道:“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国公夫人心一横,再度叩首:“臣妇与国公爷已然老迈,然家族传承不可断绝,既然孩子们已经各归各位……我家国公爷的意思,是替亲孙恒哥儿请封世子之位。” 英国公对此,不甚满意。 可对着皇帝,他还不能造次,只急得满面涨红。 皇帝依旧不假思索:“准!” 一个字,尘埃落定。 “谢陛下隆恩!”国公夫人夙愿得偿,大喜过望,再次叩首。 姜氏也跟着伏地,磕头。 之后,便不再滞留,扶起英国公,蹒跚离去。 宣睦也要跟着退下,皇帝突然叫住他:“宣……车骑将军!” 宣睦止步,回转身来,再度躬身拜下:“陛下!” 前面,英国公三人也都脚步跟着一顿,心里忐忑,却强忍着不敢回头。 待他们走出殿外,皇帝才好奇问宣睦:“你拿了那宅子的地契之后,是要如何打算?” 宣睦直言:“卖了!” 皇帝挑眉:“哦?” 宣睦:“微臣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 皇帝对此回答,明显不甚满意。 沉默片刻,宣睦只能再道:“微臣日后婚嫁,须得筹备一份像样的聘礼,这宅子倒手之后,应该就差不多了。” 皇帝:…… 奚良:…… 皇帝就是行伍出身,做武将的,会自掏腰包补贴手下士兵,再寻常不过。 他其实知道,宣睦这些年得的俸禄和赏银都花哪里去了。 打听银钱一事,也不是为着敲打或是追究。 只…… 宣睦这个回答,着实出乎意料。 “以往你迟迟不议婚,朕还当你要效仿赵青霄那厮,打一辈子光棍呢。”短暂的沉默过后,皇帝又恢复了如常神色。 他低头喝茶,语气半真半假:“你中意的,是宣宁侯府那个姑娘吧?听闻你与她私下,多有来往。” 宣睦和虞瑾来往,其实一开始就是故意暴露,为的…… 就是做给皇帝看的。 只是后来,逐渐假戏真做了而已。 宣睦一时也不太摸得清皇帝的确切心思,直言道:“是!微臣心仪于她,想娶她为妻。” 虞瑾退过一次婚,还是手握重兵的宣宁侯虞常山的爱女。 宣睦要娶她,简直顶风作案,是个人都要怀疑他的动机。 皇帝却并未质疑任何,只是笑道:“要朕为你们赐婚吗?” “多谢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宣睦跪下谢恩,婉拒道:“臣心仪于虞家大姑娘,因为珍而重之,便更想以真心待她,不敢求圣命施压于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唇角笑意不变,又再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他没再有后话,宣睦再度告退,步履匆匆出宫。 彼时,已近黄昏,天色略显昏暗。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满天地间。 他步伐稳健,走得很快,和英国公等人几乎前后脚走出宫门。 抬眸,就看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安静立于深雪之中。 第198章 拥抱 地面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 富丽堂皇的皇宫建筑群,都被掩去了光华。 视野里的那抹红,仿佛成了点缀天地间的唯一亮色。 风雪迷人眼,隔着一段距离,宣睦实则看不清兜帽之下女子的容颜。 可他就是一眼认出—— 那是她! 十一年前,他人生迷惘,孤身出走时,没有任何的方向和目标,只是跌跌撞撞,循着本能、踏着荆棘,一路往前。 时至今日,他的人生再度一朝颠覆时,却有人立在前方,等着他。 过往的种种荒唐,仿佛顷刻之间坍塌成幻梦,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自己人生本来的面目。 摒弃腐朽枷锁的束缚,眼前的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 宣睦唇角弯起,目不斜视,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突然发现,好像虞瑾对他的情意,比他以为的是要更深重一些的。 否则,她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边,英国公府的人也刚出来。 御林军只负责将英国公抬出宫门,国公府的下人立刻上前接手。 “父亲!” “堂祖父!” 宣松和宣恒也一拥而上。 宣松急切去握英国公的手,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袭爵。 同时,宣恒则是和国公夫人之间隐晦交换了一个眼神。 国公夫人面容沉稳,微微颔首,宣恒便就心下大定。 “先回府。”国公夫人道。 她上了年纪,这一整天,殚精竭虑,四处奔波,已然心力交瘁,有点强撑精神了。 众人七手八脚,抬英国公上马车。 他们人多,分坐了三辆车,十分忙乱。 宣屏也跟了来,他们入宫后,便翘首以盼,内心焦灼不已。 她所有注意力都盯着宫门方向,是以虽然中途察觉有人过来,马车停在另一边,也没心思在意。 直至宣睦出来,她循着宣睦视线去看,方才后知后觉—— 来人,竟是虞瑾。 这女人,是想趁虚而入是吧? 明知道眼下时机敏感,她是半点不为宣睦想,这时候跑来添什么乱? 宣屏心中又气又怒,再看国公夫人平静的神色,心里更是一凉到底。 她立刻明了…… 事情,最终还是照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老太婆定是得偿所愿了,否则不会是这般神情态度。 眼见宣睦走向虞瑾,她也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 然后,就被况嬷嬷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宣屏仓促间回头。 况嬷嬷眼神警告:“六姑娘,该回府了。” 她身上背着一条杀人未遂的罪名,后续全看国公夫人愿不愿意为她周旋,放她一马。 折金钗 第194节 而且—— 她心知肚明,宣睦并不待见她。 宣屏咬住嘴唇,沉默跟着往回走。 其间,不死心的再回首,还是悲哀发现,宣睦始终没分半个眼神给这边。 马车旁,姜氏快速入戏,已经泪眼婆娑握着宣恒的手扮慈母:“恒哥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若早知道你才是我的亲骨肉,我一定第一时间接你回来……” 暗戳戳的,已经开给国公夫人上眼药。 暗指,是国公夫人心狠,明知道他真实身份,还将他养在外面,不让他早早认祖归宗,享受荣华富贵。 宣恒一直是个温和的人,似是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这个母亲的亲昵,却又不忍拒绝对方的亲近,就任由姜氏拉着他手哭诉,耐心听着。 对方没有排斥甩开她,姜氏就觉是个好兆头。 于是,哭得越发卖力。 硬生生拽着宣恒不松手,母子三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宣松和英国公坐一辆,国公夫人单独上了一辆,一家人如来时一般,又浩浩荡荡离去。 宣睦和虞瑾,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 宣睦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风雪中站得久了,即使有兜帽挡风,虞瑾的睫毛上也挂了一层细小的冰屑。 她眨了两下眼睛,问:“陛下怎么说?” “宣恒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了。”宣睦平静,实话实说。 虞瑾是出城见了虞常河,再次回城后,才听到京兆府公堂上的详情,听说宣睦和他们一起进宫请旨,就也跟着赶来。 起初听到宣恒的名字,她是深感意外的,只是等到这会儿,消息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她看宣睦神色明显透着轻松,就知,皇帝应该也没为难他。 但今日这事本身,从局外人的立场看,他就是一个被全家人背叛抛弃的小可怜…… 她看着他,唇角戏谑扬起一个弧度:“需要被安慰吗?” 别说宣睦原就是想甩开那不靠谱的一家子,就算他与他们有真感情,突然惨遭背叛…… 他这样的人,天生强大,也完全可以自己扛过这道难关。 怨天尤人,颓废怅惘,这类情绪但凡出现,都是对他的羞辱。 女子的眉眼生动,目光明澈。 宣睦一眼看穿她的促狭,心中分外熨帖。 果然—— 她是与他最契合的人。 没有自以为是的怜悯,她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人,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就要自重,只有懦夫才会想要寄生在世人同情怜悯之下。 “不需要。”宣睦莞尔,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紧跟着,话锋一转。 他神情认真而专注:“但如果是你,我想要。” 两个人,四目相对。 虞瑾把手炉塞给石燕,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环住他腰,抱住了他。 宣睦心跳一滞,浑身血液也仿佛跟着静止片刻。 然后,唇角笑容无限曼延。 下一刻,他也抬手,心满意足拥她入怀。 远去的马车上,宣屏从窗口回望,眼中神色不断变化。 宣恒若有所感,在被姜氏纠缠之余,也跟着回首望去。 看到风雪中相拥的男女,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后又了然。 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天寒地冻,又马上就要天黑,两人不再滞留,登上马车。 虞瑾早上出门时,没想到会下雪,脚上穿的是一双毛口短靴。 平时冬日保暖足够,但遇上这样的风雪天,她在雪地里站得久,皮毛上沾水,又融了一些,浸到靴子里。 雪水重新结冰,冻得脚踝有点麻木。 天冷以后,虞瑾就给马车做了改造,车厢里整个铺上一层厚羊皮褥子。 两人上车,先各自脱掉靴子。 宣睦穿得防水长靴还好,虞瑾袜子都浸湿了大半。 虞瑾一时还有点犹豫。 宣睦微蹙了眉头,拉过她脚踝,麻利替她脱掉半湿的袜子,顺手将她双脚裹进自己的毛皮斗篷里,揉搓取暖。 虞瑾看他神情专注,动作自然,刚升起的一点窘迫也就烟消云散。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很慢。 宣睦隔着毛皮给她搓了一会儿,再掀开斗篷查看,神情才见松懈:“应该没事。” 冬天湿了的袜子,不容易干。 他环视一圈,又问:“车上没带着替换的衣物鞋袜?” 寻常女子出门,哪怕只是赴宴应酬,一般都会备上一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虞瑾想了想:“应该有吧。” 因为宣睦在车上,丫鬟们自觉回避,她爬到里侧柜子翻找。 袜子是有新的,鞋子却只有一双绣鞋,并不保暖。 鞋底干净,虞瑾也没得挑,直接穿上。 等她重新坐好,宣睦才闲聊问起:“我不是叫你先回家吗?你怎么又过来了?” “我不太放心。”虞瑾没有矫情。 但她目前,依旧没有和宣睦共赴未来的长远打算,又立刻找补:“而且……我也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宣睦一点就通,却不气馁。 他虽认定了虞瑾,并且此生非她不可,却会尊重她。 他会一直积极主动的争取,却不会动用非常手段对她施压。 迄今为止,两人的相处就很舒服,她暂时不想改变,也可以。 宣睦稍稍正色:“陛下不曾为难,而且……我觉得他对那个英国公府的态度也很奇怪。” “哦?怎么说?”虞瑾被勾起兴趣,眼睛微微放光。 宣睦:“我原以为,国公府要改立世子,闹到陛下面前,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可事实上,陛下连一句详情都没多问,只要了我和英国公府双方的态度,就答应将世子之位给宣恒了。” 完全没有核实宣恒身世的想法,怎么看怎么儿戏。 宣睦斟酌用词,最后总结:“我总觉他那态度,有点像是看猴戏,一整个没把英国公府当回事,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一座超品国公府,多少代表了一些朝廷脸面。 他家这么胡闹,皇帝却连敲打一句的兴致都没有,这合理吗? 虞瑾沉思片刻,再次对上宣睦视线时,表情略复杂:“类似那种……夫子对着书院里纨绔差生的态度?只要不影响其他同窗上进,就完全不在意他们死活的样子?” 宣睦先是一愣,后就被这比喻逗笑:“这形容,还真是。” 虞瑾一声叹息:“我家小堂弟,就是这类学生,二婶都愁死了。” 宣睦对此,不予置评。 见着眼下气氛正好,他又聊做不经意提起:“方才在御书房,陛下还随口询问了你我之事,问需不需要他出面赐婚。” 虞瑾表情一僵,眼睛微微睁大。 不等她质问出声,宣睦继续说完:“我拒绝了。” 虞瑾:…… 第199章 怜爱 虞瑾心中,下意识松一口气。 随后再面对宣睦,她眼神微微闪躲,略有几分不自在。 她强行冷静,佯装若无其事:“是试探还是敲打?” “我觉得都不是。”宣睦不为难她,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 他俩回京之初,那几次刻意来往,其实就是做给皇帝看的。 卢氏的嘴巴,不确定能不能被撬开,稳妥起见,他们双管齐下。 赵青怀疑皇帝嫉贤妒能,算计了宣崎,若皇帝当真是个狭隘多疑之人,那么在发现他俩交往过密之后,应该是会有所反应,警告或是敲打,防患于未然的。 宣睦仔细回想皇帝当时的神情语气:“他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听了这么个消息,随口一问,除非他是打算背地里使用非常手段,至少明面上,我是没察觉出任何恶意,哪怕是不满的。” 虞瑾一共就近距离接触了皇帝一次,属实对他算不上了解。 问常太医,常太医只说君心难测,他一个跑腿煎药的郎中,每天只顾着看皇帝脸色,哪敢胡乱揣测对方心思? 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最后,宣睦道:“看来,还是要从卢氏那里下手追查。现在至少有了突破,滕氏不惜一切代价,推宣恒成为英国公府的继承人,那么那个一直服侍宣恒的卢氏,就不可能只是巧合呆在他那,她背后的人,或许正是滕氏。” 折金钗 第195节 这么说着,宣睦顺手给虞瑾拢好斗篷,推开窗户:“庄林!” 庄林本来坠在后面,打马快走两步靠近:“世……少帅。” 宣睦低声吩咐:“卢氏那里,加派人手盯梢,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虞瑾思绪被打断,也跟着看过来:“你之前追查,说自宣恒祖父在时,卢氏已经在他家做事,综合现在事情的发展来看,滕氏留着她,极有可能就是用来证明宣恒身份,有朝一日好帮宣恒进英国公府的。” 宣睦深以为然:“现在宣恒顺利得了世子之位,她就没了利用价值,滕氏那老太太不是善茬,或者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那……我们能否利用这一点?”虞瑾灵机一动。 宣睦蹙眉:“你是说,自导自演?” 虞瑾点头。 派人假装是国公夫人滕氏派出的杀手,去灭卢氏的口,离间掉两人关系。 或者—— 卢氏一怒之下,就招了。 “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只是,不等宣睦表态,虞瑾又自行否决了提议。 她面色凝重:“照青姨的说法,大泽城屠城血案,卢氏是直接参与者,她必定清楚这其中利害。” “她既然能背负着这样的秘密,苟活至今,心思必定细腻诡谲。” “若大泽城的事与滕氏无关,她就没理由不打自招,供出相关线索。” “若真和滕氏有关,她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滕氏。” “我们贸然派人假扮,万一露出破绽,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还是之前那个顾虑,卢氏是目前唯一可以确认身份的叛徒,还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待她必须慎之又慎,万一将她逼死,线索就彻底断了。 宣睦道:“还是先盯紧她,我们暂不轻举妄动。” “是!”庄林领命,先行打马离开,去吩咐办事。 宣睦第一时间又将窗户合上,坐回去,才对虞瑾说道:“之前宣恒那里人少,卢氏的人际交往过分简单,我们不好接触她,后面等她进了国公府,叫我的人先观察一阵,摸清楚她的性格以及和滕氏的确切关系,才好对症下药。” 虞瑾可有可无,明显神思不属的点点头。 “为什么?”随后,她又突然反问。 “嗯?”宣睦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直视他双眼,忖道:“滕氏在御前和京兆府的说法,都是说宣恒是宣杨和姜氏之子,你觉得这可能吗?” 宣睦一直沉浸在甩掉大麻烦的狂喜当中,尚且无暇深究。 他闻言深思:“人都说爱屋及乌,我认为反过来亦然。” 国公夫人对姜氏极其厌恶不喜,就连宣杨都极有可能是她杀的。 她又不是宣杨生母,也就是说,宣恒要是宣杨的儿子,和她就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如此,这件事就很不合理了。 虞瑾道:“如若这个宣恒是最近刚找上来的,那么在你和她彻底撕破脸的情况下,滕氏会病急乱投医,捧出这么个人来恶心你,还算说得过去。” “可偏偏……宣恒从小就被养在京城,滕氏的眼皮子底下。” “也就是说,她暗中筹谋许多年,做足了准备,就为等到这有朝一日找机会,叫这个人取你而代之。” “宣恒是宣杨之子,那她图什么?” “我不觉得她会对英国公情深义重到,不惜一切去保他传承下来的血脉。” “是啊!”宣睦快速跟上她的思路,呢喃,“她图什么?” 两人对视,虞瑾冒出个大胆的念头:“除非……宣恒的身世是她编造的!” 思路打开,两人再度开始抽丝剥茧的分析。 宣睦:“二十四年前,况嬷嬷先换了一次孩子,回京后将消息告知滕氏,滕氏或是叫人去找,没找到姜氏的孩子,也或者,她压根就没再费劲去找。” 虞瑾:“但这件事,恰巧给她提供了思路和契机?宣恒与你差几岁?” 宣睦:“他小我一岁半。” 那个康氏,不像是无中生有,被找来演戏的无关人等。 所以,她供出的宣睦的身世,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 宣杨和姜氏真正的儿子,最后究竟是被追兵冲散、走丢,生死未卜?甚至也不排除,后来是被国公夫人滕氏找到灭口了。 然后,她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在替宣恒铺路筹谋了。 宣睦心中豁然开朗,居然缓缓笑开了:“原来还真是这样。” “怎么?”虞瑾疑惑。 宣睦道:“当初我……宣杨过世之后,老头子想给宣松请封世子,老太太死活不同意。” “后来多年以后,这个世子之位落到我手里,你们都顺理成章以为她属意的是我,在等我长大成人。” “事实上,那时候,她应该就是想把爵位给宣恒的。” “只是名不正言不顺,她才迟迟未有动作,一直在伺机而动。” 怎么给? 虞瑾心思活络,反应很快。 再看宣睦时,心中不由的五味杂陈。 “那时候,若不是你突发奇想,离家出走,也许早就死于非命了。” 国公夫人杀宣杨,看来还不专门只为了泄愤和震慑姜氏,实则那时候她已经是在清除拦路石,为宣恒的入府做铺垫了。 先杀宣杨,再杀宣睦。 长房一旦失去独子,她就可以要求族内过继一个孩子给大房延续香火。 而这个人选—— 必定就是宣恒。 等宣恒有了正经长房嫡长孙的身份,滕氏就可以光明正大为他争爵位了。 当然,那时候宣杨刚死,只要宣睦不是自己扛不住自然病死,最起码,在宣杨孝期之内,滕氏是不太敢动他的。 府里爵位悬而未决时,最有竞争资格之一的长孙也猝然离世,太惹人怀疑了。 正好那时候,老头子属意的是二儿子宣松袭爵,老夫妻边斗法,边等宣睦的死讯。 可偏偏,宣睦最后功成名就,杀回来了! 形势所迫,滕氏不得不做了顺水人情。 只能说,宣睦命大,当年突发奇想,离家出走,反而阴差阳错保了他一命。 滕氏的阴毒和恶劣人品,宣睦多有体会,反而见惯不怪。 他神情之间,不见丝毫的愠怒或是伤感,冷道:“她要算计的,怕还不止于此。” “嗯?”虞瑾这次,没能跟上他思路。 宣睦道:“我猜,在我发迹后,她就开始做两手准备了。若是宣恒能够顺利上位,自然最好,否则……她应该准备进一步算计我的子嗣!” 宣恒,是在宣睦二十岁功成名就、回京接受封赏之后完婚的。 因为他之前的身份不显,娶的妻子自然也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 婚后,立刻就开始生孩子,三年多的时间里,马上第二个孩子都要呱呱坠地了。 虞瑾思索片刻,心情越发复杂。 “是你发迹之后,她自感宣恒争不过你,谨慎起见,不想以卵击石,所以安排宣恒早早成婚,并且多生儿子。” “你人在边关,娶妻之后,按照本朝惯例,你夫人怀孕之后,必定要回京养胎待产。” “届时,整个国公府都在那老太太的掌控之下,换个孩子,轻而易举。” 这又是况嬷嬷和康氏当年换孩子,给她提供的持续灵感。 虞瑾表情一言难尽,再看宣睦时,终于带上了看冤种的眼神。 “或则,你倒霉一点,战死沙场,宣恒的儿子也能过继给你,摘桃子。” “到时候,他们继承的,不仅有英国公府的爵位,还有这些年你殊死拼下的赫赫军功。” “甚至……事实上你迟迟未婚,他们应该也乐见其成。” “届时,殊途同归,还是能把宣恒的儿子过继给你。” “这可真是……把你从头到脚算计了个遍!” 那个英国公府,是个什么雁过拔毛的修罗场啊? 虞瑾都有些怜爱宣睦了。 宣睦:…… 平心而论,由于他从小那些人对他就不好,前后几乎没有落差,那些人的所谓背叛抛弃甚至算计,宣睦都没什么太大感觉。 可如果他们当真下作到连他的后嗣都算计在内了…… 在遇到虞瑾之前,宣睦或者也没多大在意,现如今,他却当真被恶心坏了,甚至头一次因为他们的算计,怒火中烧,想提刀杀去英国公府砍死他们。 宣睦的脸色,不期然变得难看。 “难过吗?”虞瑾突然想到上回他调侃自己的话,以牙还牙,出言打岔:“难过就哭出来。” 宣睦:…… 他知道,她是插科打诨,逗自己开心。 “既然依样画葫芦,就精益求精,学像一点。”瞧见她眉眼间生动的笑,宣睦突然欠身,欺身而上。 手掌撑在她脑袋一侧的车厢上,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虞瑾的笑容,僵在脸上,立刻就往另一侧偏头,想要逃离他突如其来的封锁。 折金钗 第196节 然则,正中下怀。 宣睦的唇,猝然压下。 在她偏头时,落在她颈边。 第200章 宣睦,我养你做个外室算了。 “嘶……”虞瑾倒抽一口凉气,微微痛呼。 她随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宣睦在她颈边轻咬了一口,脸埋在她颈边轻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虞瑾:…… 这旧账翻得……属实叫人无地自容。 虞瑾面色微微涨红,反而没了底气。 宣睦退开些许,隔着微小的距离,一眼望进她有些颤动的眸光里。 虞瑾感受到了死去记忆的攻击,面上强装镇定,却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背后车厢。 宣睦与她对峙,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声音微微暗哑,诱哄般说道:“我向陛下讨要了我那座宅子的房契地契,改天倒手卖出去就有银子了,你想要什么?” 虞瑾:…… 这样微妙的距离之下,她所有感官都被男人的气息笼罩。 有些不为人知的画面,持续不断在她脑海浮现、冲撞,严重干扰了她的思维冷静。 虞瑾一时没太想明白其中因果,脱口质疑:“宅子卖了?那你住哪儿?” 宣睦眸中,笑意弥漫。 虞瑾意识到不对,已经晚了。 他攥住她一只手,将她纤秀的指尖捏在指间把玩,语气明显失落:“其实……方才在宫门外,我特别想听你说一句话。” 虞瑾:…… 虞瑾直觉他又是在给自己下套,抿住唇角,不去接茬。 宣睦混不在意,只望着她的眼睛,自顾说下去:“我希望能听你说,我来接你回家。” 虞瑾:…… 这话,他是以玩笑语气说的,虞瑾心中,却浮现一丝懊恼。 她知道,宣睦这样说,是不想给她施压。 实则—— 那一刻,他孤身自宫门走出,过往二十四年的人生被否定掉大半,除了同袍战友,身边再无半分温情。 那一刻,在某种意义上,他该是极致孤独落寞。 再是独立强大之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虽然没有至亲伙伴,他们也能生活得很好,但心里总会有所渴望的。 就譬如,前世在世人眼中那个活得风生水起的她自己! 四目相对,虞瑾不再回避。 想了想,她问:“你以前,没想过彻底抛弃英国公府那些人?” “嗯。”宣睦答得坦荡,“那时候孑然一身,他们只要不直接算计到我的脸面上,我觉得无所谓,我应该能忍他们一辈子。” 男人宽厚的手掌,抚上女子后脑,唇角笑意温柔:“遇到你,我就不这么想了。” 如果不是遇到她,他不会突然想到要改变。 那些人,对他来说本就不重要,在他们不触碰他底线的前提下,他懒得与他们计较。 前世便是如此,他和他们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稀里糊涂,就是一生。 世人眼中,他是忠臣良将,名垂青史。 对家族,虽然受到一些诟病,也无伤大雅。 虞瑾都是他辉煌人生的见证者。 而这辈子,这个人无比认真笃定的对她说,他想她带他回家! 虞瑾觉得,她定是被宣睦蛊惑了,居然有些热血沸腾的冲动,愿意妥协纵容他这样的小心机小算计。 “那……你等我去信问问我父亲?”她说。 宣睦实则没打算她会轻易松口,简直意外之喜。 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手掌扣着她后脑,将她压入怀中,声音含笑:“好,我等你的消息。” 京城的上空,依旧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马车里的气氛,静谧宁静,两人温情相依。 可是,再难行的路,终究也有走到尽头时。 马车停在宣宁侯府门前,宣睦率先下车。 虞瑾弯身自车内探头,石燕伸手要来搀扶,宣睦却率先抬手一捞,将人打横抱在怀中。 石燕几个,登时面红耳赤,背转身去。 虞瑾也跟着表情一僵,强作镇定:“天都黑了,夜路难行,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宣睦却是蹙起眉头:“你的鞋子……” 虞瑾扭身去看,才想起她的靴子被雪水濡湿,脚上是一双单薄绣鞋。 别说踩在雪地里冻脚,应该走不了几步就又要打湿。 “我叫石燕先替我进去拿双鞋子就是。”虞瑾耐心解释,“我二叔肯定已经回来了,叫他知道又该发脾气了。” 宣睦脸色微沉:“你又要出尔反尔?” 虞瑾:“什么?” 宣睦:“你才说要去信给虞侯……” 虽然石燕和庄炎等人都自觉退避三舍,但也没走太远,一个个全都竖着耳朵听动静呢。 虞瑾慌张抬手,手指盖住他的唇。 眼看宣睦是误会了,脸色愈加难看,她又慌忙解释:“我会写的……” 宣睦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不由的更加凝重:“那万一虞侯不同意呢?” 虞瑾:…… 她能明说,她给父亲去信,其实就只是走个过场吗? 这么说……似乎显得不太尊重她那老父亲。 这么想着,虞瑾就不免露出些迟疑纠结之色。 宣睦顺理成章会错意:“你刚不会是一时兴起,跟我说着玩的吧?” 这么一想,虞瑾今日突如其来的表态,确实很不合理。 虞瑾:…… 虞瑾属实不想和他在这里来回拉扯,给人当猴戏看,不耐烦催促:“下雪呢,到底还进不进去了?” 宣睦微微迟疑,最终还是抱着她,抬脚往门里走。 因为雪一直下,下人傍晚清扫出来的路面又盖上一层新雪。 好在宣睦步伐稳健,稳稳当当把人送回了后宅。 自打从南边回来后,虞瑾出门一般都只带石燕和石竹两个会功夫的丫头,白苏白绛留守,屋子里地龙烧得暖烘烘。 “姑娘。” 看虞瑾又是被宣睦抱回来的,二人虽然面上本能烧得慌,也有点见惯不怪那意思,低眉顺眼立刻开门。 宣睦先将虞瑾放进屋内,他自己则是先跺掉靴底残雪,方才提步进屋。 虞瑾脱下斗篷,递给白绛。 回头,看他跟进来,不禁奇怪:“你还有事?” 宣睦:…… 宣睦暗自磨了两下后槽牙,面上如常,随口吩咐白苏:“去取文房四宝来。” 白苏:…… 白苏蓦然想起前些天他不要脸提字那回事,好悬才将表情崩住,为难朝虞瑾递去询问的眼神。 虞瑾也大惑不解:“做什么?” 宣睦拉过她手腕,往屋里走:“你不是要给虞侯去信吗?我看着你写。” 虞瑾:…… “我在你这里,就这么没信用?” 宣睦沉默片刻,理直气壮:“那就是我小人之心!” 虞瑾:…… 虞瑾拗不过他,只能示意白苏去取笔墨。 之后,宣睦挽起袖子,亲力亲为替她铺纸磨墨,笔都是蘸饱墨汁,润好笔,才塞她手里的。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好事一桩,生生被他弄出几分逼上梁山那架势。 好在,虞瑾写信时,宣睦自觉避嫌,退到一边坐着喝茶去了。 虞瑾微微斟酌,落笔:“父亲大人膝下……” 折金钗 第197节 她每月和虞常山之间都有书信往来,向对方交代家中近况,并询问虞常山的身体状况,所以这封信,就专是为着禀明她和宣睦的事。 虞常山不是迂腐之人,对家人尤其是子女晚辈,一向宽和。 哪怕宣睦的身份不太适合与自家结亲,但只要他人品没问题,自己女儿又铁了心…… 虞瑾有把握,父亲不会驳斥。 说句托大的话,他们虞家父子两代人,舍弃京城的安逸生活,常年驻守边关,抵御外敌,不仅为国,也为家。皇帝的私心和自己女儿的私心放一起,对他一个做父亲的而言,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甚至他还会据理力争,天然偏向自己女儿。 虞瑾言简意赅,阐明自己和宣睦的渊源,篇幅不长,很快收笔。 宣睦倒不认为她会阳奉阴违,在信里顾左右而言他,只等她将信纸封进信封,方才起身过来,劈手将信拿走。 “私信走驿站不太稳妥,我找合适的信使捎过去。” 朝廷和边关守将之间,定期会有公函书信往来,顺手捎封信过去不费什么。 虞瑾:…… 这是把她当晟国人来防了是吧? 虞瑾忍着没发作,刚要喊人进来收拾,宣睦又自她面前展开一张纸。 “还做什么?”虞瑾仰头看他。 宣睦:“文房四宝齐备,顺手再写个婚书。” 虞瑾:…… 得寸进尺,无理取闹! 虞瑾啪的扔下笔,不再配合。 宣睦依旧理直气壮:“你虞大小姐可是有前科的,吃干抹净不负责……这事儿你确定干不出来?” 虞瑾:…… 诚然,这只是句玩笑话。 两人目光交汇,对峙片刻,虞瑾率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快走吧,回头被我二叔堵了,可就走不了了。”她起身,将宣睦推到门口,又递了他的斗篷过去。 宣睦低头整理好,临走,又忍不住担忧。 他摸摸胸口藏信的位置:“万一虞侯不允,你随我私奔吗?” 虞瑾:…… 虞瑾将他一把推出门去,倚靠在门边,目送他走。 因为宣睦在这,丫鬟都自觉避嫌了。 “宣睦。”虞瑾突然叫了他一声。 宣睦止步回头。 “我的家人对我很重要。”虞瑾唇边扬起笑容,她的神色认真,却又语带戏谑:“私奔我是不可能随你私奔的,但若我父亲实在瞧不上你……届时,我养你做个外室算了。” 宣睦:…… 方才进府,庄炎等人不方便跟随,全都候在大门外。 宣睦健步如飞,原路返回。 行至半途,花园深处,一群人高马大的护卫,手持刀枪棍棒,堵在出府路上。 虞常河双手拄着拐杖,站立在人群最前排中心位置。 以一个金鸡独立的造型,凹出了一夫当关的凛然气势。 宣睦:…… 第201章 最不济,婚后叫你住进来! 宣睦从容不迫,拱手作揖:“虞二叔。” “呵……”虞常河短促的冷笑一声。 然后,抬手,挥下。 二三十个精壮护卫一哄而上,刀枪棍棒齐齐招呼,人影直接将宣睦淹没。 他只来得及仓促扯落斗篷丢开,以免衣衫累赘,束缚手脚。 大家都没下死手,却也得了虞常河命令,出手就拼尽全力。 宣睦赤手空拳,以一对多,虞家的护卫还大都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 他虽年富力强,又身经百战,更不乏实战经验,但对方也深谙军中格斗技巧,还来势凶猛,宣睦再还要顾念这都是虞家的下人,不能往死里打,还手时刻注意分寸…… 一场酣战,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 那些护卫,被掀翻一个,就自动离场退下。 足见,虞常河是有分寸的。 最后—— 宣睦左边袖子被砍掉半边; 胸前两个脚印,肋骨隐隐作痛; 左腿被踹了一脚,暂时有点瘸; 发丝也乱了几缕,狼狈垂散下来; 右边脸颊挨了一拳,嘴角破皮渗血…… 属实…… 被围殴的有点惨。 虞常河则是中途已经站累,在附近找了块大石,坐着看了。 宣睦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态度依旧恭敬,再次作揖:“武斗算是过了?虞侯不在京中,虞二叔身为阿瑾长辈,晚辈理应受教。二叔有话请讲。” 虞常河:…… 嘿!这小子不要脸,竟敢跟他玩话术! 虞常河想要暴怒。 然…… 雪天地滑,他腿脚不便,加上之前落座,是扫掉大石上面积雪才坐的,冰天雪地里冻了一整日的石头,他这坐在上面的时间长了,屁股被冰得有点麻木…… 然后,这会儿,他好像有点一下子起不来了。 这就…… 十分丢脸尴尬了! 宣睦态度谦逊恭谨,立在前方,一副虚心等待受教模样。 虞常河暗中试探两次都没能起身,登时气急败坏起来:“你瞎啊,扶我一把!” 宣睦:…… 宣睦依言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虞常河一边拍打身上落雪,一边佯装无事发生,骂骂咧咧:“一点眼力劲儿没有,真不知道你在军中是怎么混的。” 宣睦:…… 对方是长辈,在虞瑾对他感情其实还没多深的情况下,宣睦审时度势,自觉夹着尾巴做人。 “二叔教训的是,我以前家中长辈不靠谱,对我疏于教导。日后遇事,一定多向二叔请教。” 宣睦昧着良心,好话张口就来。 然后又刻意卖惨,明指英国公府的人对他不好,整一个受气小媳妇样。 就…… 衬得虞常河仗势欺人,挺不是东西。 然后,虞常河带来的那些护卫,都听他吩咐,被掀翻之后便自觉撤了,此时便是宣睦“贴心”扶着他,送他回清晖院。 虞常河心里虚的,却要强撑着长辈威严,拿腔拿调:“英雄不问出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大丈夫顶天立地,靠的是自己。你的军功好歹还是自己拼出来的,那个英国公府……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们那是整一个臭不要脸,趴在至亲骨肉身上吸血的一家子废物点心,你还真把他们当个人看?” 宣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却又扭捏着,有点欲言又止。 虞常河正急于找回刚刚丢掉的颜面,侃侃而谈,暂未注意他这微妙的小情绪。 “如今嘛……算是你小子的运气,歪打正着。” “说实话,以你以前的出身,老子是瞧不上你的,即使我那大侄女相求,我都不答应叫她去蹚你这浑水。” “白日里,瑾儿特意寻我,说了你的事。” “那个丫头,主意大,既然她自己乐意,我也就不刻意为难你了。” 他可不觉得自家大侄女会吃亏,甚至不必细问,就十分确信,在这段关系里,虞瑾十成十是拿捏人的那个。 是以,他这个当长辈的也跟着脸上有光,稳稳的上位者态度。 按理说,话到这里,就该宣睦拍胸脯表态了。 没等到宣睦应声,虞常河略有不满,干脆转头问他:“你后面什么打算?” “我可是有言在先的,我们虞家肯松口你这婚事,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你最好是考虑清楚,若是你与我们家结亲,我虞家目前的地位不会受丝毫影响,但极有可能,陛下为了限制我们宣宁侯府的势力,就此将你留在京城。” “如此,你在军中十余年打拼下来的基业,可能就要付之东流。” 宣睦唇角扯出温良的笑:“早在从南边回京的路上,我就此事便已有所考量,虽说我志在保家卫国,为大胤开疆拓土,安定天下。但山河永固,也非是凭我一己之力便能成就。即使不再领兵,我于京中,哪怕弃武修文,也未必不能蹚出一条新的路来。总之,我不会叫阿瑾受委屈。” 虞常河嘴角微微抽搐,略感不爽。 合着—— 折金钗 第198节 这小子是早在韶州那会儿,就盯上自家大侄女了? 不过,宣睦这番表态,倒又叫他深感熨帖。 他眸光闪烁。 因为这毕竟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侄女婿,有些话,他暂时也不便说透。 事实上—— 他那倒霉儿子,虞家下一代的唯一男丁虞璟,天生就不是个练武的料,家里已经放弃培养他走武将的路子了,当然,现在看来,走文臣这条道,好像也走不通…… 若宣睦真成了自家姑爷,即使他不能再回东南军中,宣宁侯府完全可以培养他,将来去接虞常山的班。 这,也是白天虞瑾说服他的最佳理由。 以前,宣睦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背后有整个家族,这种事压根不可能发生。 现在嘛…… 若不是怕宣睦骄傲,虞常河都想抚掌大笑三声了。 他拍拍宣睦肩膀,情绪克制:“既然你都做了长远打算,那就不要婆婆妈妈,尽早挑个好日子下聘,把婚事过了明路……” 话及此处,想到今夜他堵宣睦的初衷,虞常河又脸黑一瞬。 下一刻,他又强行掰正表情,不太甘心的咬牙:“以后,来往走动也方便些。” 省得这一回两回,总是偷摸来去,叫人误会私底下没干好事。 至于说完婚…… 那不着急! 自家的姑娘又不愁嫁,先拖一阵子,磨一磨宣睦的性子,所谓日久见人心,还要看看他后续的表现。 毕竟,没有人能装一辈子,他秉性究竟如何,自家还要观察观察。 按理说,宣睦此时就该感激涕零,麻溜答应回去准备聘礼了,虞常河却见他面露难色,似有顾虑。 “怎么?方才漂亮话一套套的说,要动真格的,你就怂了?”虞常河当场就要翻脸。 宣睦欲言又止:“下聘这事,二叔您要否先询问一下阿瑾的意思?方才我与她商量,先写下婚书,定个名分,她说……至多养我当个外室算了。” 虞常河:…… 虞常河一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这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经历过大风大浪了,就没想到最大的奇葩会出在自家门里。 他看宣睦的神情语气,包括这人的为人口碑都考虑在内,宣睦就不可能拿这种事信口开河。 而他那大侄女…… 是真有可能口出此等狂言的! “这个死丫头!”虞常河暗暗咬牙,当着宣睦的面,还要下意识护短,不能多说。 忍了又忍,他只安抚宣睦道:“没那回事,定是你会错意了。我虞家家风虽不敢自称清贵,但也绝对不会纵容小辈的胡来。你先回去准备你的……最不济,就是我做主,将来成婚后叫你住进来。届时,有我们做长辈的在上头压着,还能叫那丫头反了天去?” 宣睦:…… 虞二叔,我怀疑你夹带私货在试探我! 宣睦不曾点破,仍是一筹莫展,点点头:“好,那就有劳二叔为我做主了。” 紧跟着,又补充:“您可千万别为难阿瑾,婚嫁之事,我都随她的心意,毕竟我们才相处不久,她有些顾虑犹豫,也属正常。” “嗯嗯嗯。”虞常河不耐烦连连摆手。 眼看前面就是清晖院,大晚上的,宣睦不好进人家夫妻的院子做客,便就识趣告辞。 虞常河原地沉思许久,方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走。 华氏已然是在院门处翘首以盼多时,瞧见他身影,立刻疾走迎来,又抻脖子往他身后看:“聊得怎么样啊?人呢?怎么没带过来喝杯茶,也叫我瞧瞧。” 言语之间,已然十分雀跃,跟大街上捡了个金元宝的心情差不多。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虞常河还在想他那糟心的大侄女,随口敷衍,“你想见他,改日叫他再来就是。” 华氏眼睛一亮,右手握拳,狠狠敲击左手手心,狂喜道:“真成了?” 然后,就也顾不上搀扶虞常河,原地连续转圈,喜气洋洋的自言自语:“还得是咱们瑾姐儿,我就说这丫头主意正,有本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挑了个最是出类拔萃的!” 英国公府不英国公府的,她压根直接不予考虑。 单看宣睦这个人,不靠家族庇荫提拔,全靠自己,拼出个二十四岁的一品车骑将军! 这含金量……全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了! 虞常河张了几次嘴,他这个当叔叔的,不太好去问侄女私下感情的事,但宣睦说的,又不能不当回事…… 思虑再三,虞常河还是含糊其辞对华氏开了口:“明日你去寻阿瑾,聊聊她对婚事的具体打算,大哥不在家,咱们得出面帮着张罗准备。” “这还用你说?”华氏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另一边,宣睦原路返回之前打架的地方,捡起斗篷披上,后继续往前院去。 等他走出宣宁侯府大门时,腿已经不瘸了,肋骨那里还隐隐作痛。 “少帅,您这是……”庄炎几个连忙围上来。 宣睦低头,从容拍掉胸前两个脚印,“哦,同虞二爷切磋了几招。” 庄炎:…… 切磋?您躺地下不动给他踹的吧? 否则,他一条腿,怎么连续踹您两脚的? 但见宣睦自己一副没事人模样,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跟着上马回家。 宣睦心情很好,不仅因为揣在怀中的那封信,更因为从虞常河这里得知,早在虞瑾去宫门外接他之前,她已然做下决断,去寻虞常河将两人的事过了明路。 她是有在一点一点试图退让,允许自己不断踏入她领地更深处的。 在这段关系里,他并非一厢情愿!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 一家人回到府里,姜氏依旧抓着宣恒的手,哭哭啼啼的诉说慈母之心,顺理成章将宣恒带去了东苑。 “快去把空着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恒哥儿住。”进门她就吩咐。 一院子丫鬟婆子,压根不晓得这是个什么状况。 宣恒他们很多人都认识,可—— 这大晚上的,大夫人将他带进后宅内院,还要让他留宿,去住世子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这合适吗? 众人的表情,多少透出几分一言难尽的微妙。 “母亲,我今夜不能留宿府中,家里还有事呢。”宣恒没她这么没脑子,却也不明着驳她面子,含蓄提醒。 姜氏皱眉,突然想到宣恒娶了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妻子,甚至孩子都有了,心中不禁一阵嫌恶。 已然开始打算,后续得叫他休妻再娶。 堂堂英国公府的世子爷,怎么也得娶个拿得出手的名门贵女做正妻。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瞥见外面。 宣屏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沉默,这会儿跟着他们回了东苑,却没进她这院子。 此时,她站在院外,目光冰冷。 凝视母子两人片刻,转身走了。 姜氏暂时顾不上她,还是拉着宣恒的手,好一番嘘寒问暖,直至临近三更天,宣恒才哄着她告辞离去。 姜氏依依不舍,亲自送他出院子,又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折返。 回来,直奔梨雪堂。 彼时,宣屏也不曾入睡,坐在妆镜前,木然看着镜中疤痕狰狞的脸。 姜氏推门进来,她只斜睨一眼,连头都没回。 姜氏却颇为自得,兀自走到她旁边坐下,语出惊人:“我知道你向来孺慕你大哥,舍不得他。现在他不是咱家人了,也不是坏事……回头我做主去找他说,叫他娶了你,咱们照样还是一家人!” 第202章 不要脸! 姜氏喜不自胜,自说自话:“咱家养他这些年,总不能白养。他娶了你,也算肉烂在锅里。” 见着宣屏不语,面色冷沉,姜氏开始苦口婆心游说:“你不是一向喜欢这个大哥吗?” 她所谓的喜欢,当然指的只是兄妹之情。 宣屏脸毁之后,姜氏认命,觉得这个女儿是要砸手里了。 如今…… 突然时来运转。 她一手掐着对她恭敬孝顺的亲儿子,一手再把有出息的养子变成女婿拿捏…… 这半天之内,姜氏只觉柳暗花明,未来得意风光的日子,迫不及待正在朝自己招手。 宣屏听着她大放厥词,怔愣许久,才终于反问出声:“你说什么?” 姜氏得意道:“我知道你跟睦哥儿做了这些年兄妹,感情好,故而怨怪母亲今日选了恒哥儿。” “可母亲是有所考量的,睦哥儿那孩子太不服管束,恒哥儿的性子就温和柔顺许多。” “今天在宫里,老太婆已经在陛下面前替恒哥儿请封世子了。” “现在,我笼络住他,爵位和这英国公府,以后就是咱们的。” “回头,你再嫁了睦哥儿,也是个风风光光的将军夫人,咱们两全其美。” 姜氏自认为能迅速想到套牢真假两个儿子的计划,自己无比机智,完全的喜形于色。 折金钗 第199节 同时,她心中更是有种恶劣的窃喜。 姜氏道:“老太婆终究是老了,人也跟着变蠢了,最后忙活一场,是替咱们母女做嫁衣。” 宣屏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宣恒是不是她亲大哥,她半点不关心,但她了解滕氏那老太婆。 老东西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替宣恒正名,又争来了世子之位…… 会是为了给姜氏这蠢货做嫁衣? 见她沉默,姜氏只当她是脑子还拐不过弯,继续劝说。 “我知道兄长变成夫婿,一时间你心里会有疙瘩。” “可母亲是过来人,你听我的。” “睦哥儿那个孩子,出息的很,咱们养他这些年,总不能便宜了别家姑娘。” “你嫁给他,彼此知根知底。” “尤其,你们兄妹这些年,是有感情的,他更不会薄待了你去。” 宣屏有点想笑。 可是扯动嘴角,她笑不出来。 她一向自诩最了解姜氏,此时此刻,才不由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这个女人的愚蠢和不要脸,总能一再刷新下限,叫人叹为观止。 宣屏嘴唇颤抖许多次,才勉强控制住想要冲出口的咆哮。 “你不要异想天开,也不要乱出主意。”她闭着眼,隐忍着低声:“大哥不会答应的。” 她觉得,再对着姜氏那张得意的脸,她会想要扑上去,将这个口无遮拦的蠢货掐死。 “他敢不答应?”姜氏柳眉倒竖,“在咱们家白吃白喝这些年,回报咱们是应当应分的。我这个做养母的亲自去提,再不济就让老太婆去。去衙门闹,甚至去宫门外敲登闻鼓,告他个忤逆不孝,唾沫星子还不将他淹死?他要不想身败名裂,还不是只能乖乖就范!” 以前,她是还指望着宣睦给她撑腰、养老,故而从没想过要毁掉对方。 现如今—— 有了亲儿子兜底,整一个无所畏惧! 宣屏:…… 所以,在姜氏看来,兄妹**没事,反而所谓莫须有的孝道和养育之恩,都能将宣睦逼到走投无路? 何况—— 白天在公堂上,那个姓康的老妇明明白白阐明,她是收了五十两银子,将宣睦卖给宣家当替死鬼的。 甚至宣睦在宣家这些年,他们还并没有多善待于他…… 这其中,有什么恩情道义可言?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和大哥即使不是亲兄妹,可是以亲兄妹之名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无关血缘,在世人眼里,感情上我们就是亲兄妹。”宣屏不想和姜氏掰扯别的,只说最关键的,“现在,你让我俩成婚?”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质问:“母亲,礼义廉耻四字,你知道吗?” 她想克制的,她觉得自己不能和蠢货一般计较。 可—— 忍不住! 宣屏说着,猛地将妆台上的一应物品都大力扫到地上。 “啊!”姜氏被砸到,尖叫一声。 宣屏猛地站起,眼底冒出腾腾怒火,逼视她的眼睛:“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是她不想嫁给宣睦吗? 不是啊! 那是因为她不能! 即使她恋慕宣睦成狂,也始终清醒保留这层认知—— 这辈子,他俩之间最近的关系只能是兄妹。 一旦她生出非分之想,暴露出自己最龌龊的心思,最后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还会适得其反。 宣睦会彻底厌弃她,他俩还要被天下人共同唾弃。 这,是多么恶心绝望的一件事! 她已然接受,自己在宣睦心里可以不是个好人,但也绝不接受自己成为他人生的污点。 “你……发什么疯?”姜氏也有点动怒。 可是,面对更加癫狂的女儿,她多少有点畏惧:“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你的脸毁了,不借着养育他一场的恩情赖上睦哥儿,你真想做一辈子老姑娘吗?” 说着,她又习惯性要捂脸哭泣。 “我说你是不知所谓,自寻死路!”宣屏攥住她手腕,不准她逃避,唇角带着轻蔑又恶劣的笑:“不信你就去找老太婆提这事看看,我保证,不出三天,她就能叫你情绪大起大落,激动‘病死’!” 知道姜氏听不懂人话,她也不再试图用礼义廉耻去教化对方,另辟蹊径,直接威胁。 想到国公夫人的狠辣,姜氏心头,不期然一个哆嗦。 她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飘忽。 “或者,你脖子是钢铁做的,直接去找我大哥,挟恩图报试试看?”宣屏继续,把姜氏所有不切实际的路子统统堵死,“以往,你与他顶着名正言顺的母子名分时,他都没把你当回事,现在都不是一家人了……你敢这么去恶心他,你看弄不弄死你!” 说起宣睦,宣屏眼底又浮现一层更深的冷意。 她质问姜氏:“白天在京兆府,我大哥说他小时候你故意凌虐,叫他生病,就为了哄着父亲来你房里……” 她就说,虽然姜氏确实不疼孩子,她大哥也不该无缘无故这么不待见她们母女。 却原来,都是姜氏自己造孽。 姜氏并不是很会隐藏自己的人,她目光下意识的闪躲,嗫嚅否认:“他那时候才多大?他小孩子胡说八道……” “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宣屏懒得听她狡辩,“你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以还去找他,只要你和大哥起了冲突……老太婆一定很高兴,随手弄死你,扭头嫁祸给大哥,她一举两得。” 姜氏:…… 姜氏此刻才迟缓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 她既左右不了宣睦,国公夫人也不是善茬。 至于宣恒,才刚找回来的便宜儿子…… 对,就是宣恒,她一定要和宣恒打好关系,将来倚仗他! 姜氏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了宣屏这里。 宣屏没去管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许久,又猛地弯身,将妆镜一并搬起,狠狠砸在地上。 “蠢货蠢货蠢货!”她压抑着声音,嘶声尖叫。 姜氏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却不过片刻,她表情又蓦的恢复正常。 仔细修饰了一下仪容,带上面纱,她披上斗篷,提着一盏灯走出屋子。 没走远,去了后面小跨院,一间锁着的厢房。 打开门,里面一张床,一副桌椅,瞧着有些简陋。 角落里的恭桶应该有日子不曾清理,哪怕是在冬日,整间屋子也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床榻最隐蔽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 三更半夜,也不知是一直没睡,还是刚被吵醒,总之这会儿神色戒备,惶恐远远躲避着宣屏的视线。 宣屏对屋子的味道仿佛全无所觉,兀自在一条凳子上坐下。 她对着床上的人,心平气和开始与之交谈:“我大哥不是我大哥了,你知道吗?” 床上的人,全无反应,只低头从杂乱的头发里专心致志掐虱子。 宣屏也不介意,继续自言自语:“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亲大哥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我母亲方才居然还突发奇想,想逼大哥娶我?” “哈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脑子的人。” “若大哥是个可以随便被操纵妥协的人,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 “可笑吧?我最仰慕他的那个点,恰恰注定他不可能接受我。” ……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 说姜氏有多蠢,英国公有多无能,国公夫人有多狠毒,也包括她这些年恋慕宣睦的心路历程。 可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半个时辰后,宣屏起身,提着灯笼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突然止步回头,冲床榻方向道:“绿绮,我知道你是在装疯。” 她这个角度,被床帐遮掩,实则看不见躲在角落的人。 绿绮正在掐虱子的动作一顿,呼吸声都下意识敛去。 “那你就继续装下去,毕竟疯子的话没人信,我也就可以不杀你。”宣屏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你应该也不需要装太久,很快,我就会离开这座国公府,届时,你也就自由了。” 绿绮在庄子上被吓疯之后,姜氏的意思是将她赶出去,自生自灭算了,可是宣屏坚持将她带回来,专门找了间屋子,关着她,好吃好喝。 自那以后,偶尔夜深人静,宣屏会独自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绿绮既不想再帮宣屏干坏事,也害怕被其灭口,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伪装成功了的…… 绿绮毛骨悚然,惶惶不安。 宣屏也不管她作何反应,转身锁门,回了前面。 折金钗 第200节 另一边,宣恒自东苑出来,并未直接出府,而是去了主院,见国公夫人。 第203章 亲孙 国公夫人困顿不已,坐在暖阁的炕上,已经打了几个盹。 底下丫鬟婆子都被打发了,只有田嬷嬷和况嬷嬷留下服侍。 “小公子,快些进屋,暖和暖和。” 田嬷嬷殷勤打着帘子,请宣恒进屋,又拿鸡毛掸子替他掸掉肩上积雪。 “多谢嬷嬷。”宣恒唇畔笑意温润,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田嬷嬷笑着:“快进里屋,老夫人一直等着呢。” 宣恒颔首,提脚进屋。 国公夫人被外间动静吵醒,已经被况嬷嬷扶着坐起身子。 “孙儿见过祖母。” 宣恒一撩袍角,端端正正跪下,给国公夫人磕头行了大礼。 国公夫人坦然受了,待他起身后才示意田嬷嬷:“去看小厨房有什么吃的,拿一些来。” 不用想她都知道,宣恒在东苑这么长时间,姜氏所谓的慈母做派只会挂在嘴上。 哭哭啼啼,再道道辛苦,顺便再给她上上眼药。 真就…… 把所有人都当成和宣杨一样的傻子糊弄。 “小厨房一直备着呢,奴婢这就去取。”田嬷嬷心中也甚是熨帖,脸上笑容始终没落。 况嬷嬷与她同去,留下祖孙俩单独说话。 宣恒收敛笑容,正色道:“祖母,今日怎的突然行事?事出突然,孙儿都没个准备,在京兆府那会儿便没敢贸然多言。姜氏说,陛下已然应允改立世子了?日后有人问起,孙儿应该如何应对?” 国公夫人眉心微皱。 皇帝今日答应得太干脆,在宫里那会儿,她只有得偿所愿的喜悦,回来后,冷静下来细想,也确实觉得皇帝的态度有点耐人寻味。 失神片刻,老太太才道:“陛下日理万机,尤其这两年,他身子骨儿也大不如前,自己的儿孙都不够他操心的……今日在宫中,他没多问,你的同僚同窗问起,就照咱们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告诉他们即可。” 宣恒认真记下,点头:“孙儿知道了。” 迟疑片刻,他又问道:“那宣睦那里……他也没使绊子吗?” 曾经金尊玉贵的世子爷,突然一天成了乡野村妇之子,还被一脚踢出家族…… 推己及人,宣恒其实很不能理解宣睦今日种种。 “哼!”国公夫人眉心褶皱越发深刻几分,眼底浮现厌恶和杀机,她冷哼:“那个小子,自命不凡,我英国公府的庙小,我瞧着他是压根没看在眼里,自然不屑去争。” 事实上,她心里清楚,宣睦是迫切想要摆脱他们的。 宣睦否认英国公府对他的培养,虽是为了划清界限的狂言,有些翻脸不认人了,但老太太心知肚明,宣睦从小到大,自家对他的培养确实有限。 她是因为把那孩子当拦路石,没除之后快就不错了; 宣杨和姜氏,那双父母又不靠谱; 宣睦全靠自己优秀,才从一众宣家子弟里脱颖而出的。 再到最近这四年,反而是自家反过来受宣睦庇荫,水涨船高。 当然,这些话,对外她绝对不肯承认。 此时,和自己的亲孙密谈,她便不会自欺欺人,徒增笑料。 老太太心里发堵,叹道:“祖母年纪大了,近来行事有些急功近利,总想着在我入土之前,尽可能替你铺好路,结果……适得其反。” 她表情越发严肃,看着宣恒的眼睛,告诫:“宣睦本就有意脱离英国公府,故而在我替你争爵位的事上,他还帮忙推了一把,但前天的事,他也绝对是记在心里了,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以德报怨。后面,你在衙门办差时多注意着点,省得他因我迁怒,对你下手。” 这些年,为了不叫宣恒暴露,国公夫人并未着急替他谋什么锦绣前程。 宣恒如今只是户部一个末流小官,以宣睦的官职地位,想要给他使绊子,轻而易举。 宣恒神情一凛,郑重点头:“孙儿明白。” 他又看了国公夫人一眼,斟酌开口:“宣睦此人,怨憎分明,还是豁达的。明面上,我事先并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罪,他……真会报复到我这?” “你糊涂了?”国公夫人怒道,“你以为咱们演的双簧他会看不出来?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姜氏那样的蠢货。虽然我都替你做好了掩饰,可假的就是假的,你真当自己经得起查?” 她和宣睦,直接相当于打明牌。 只有姜氏和不明真相的外人,才会觉得她保的是宣杨的儿子。 宣睦对此,必定一个字都不信的。 宣恒表情僵住,紧张吞咽了一下口水:“田、况两位嬷嬷,贴身伺候祖母多年,自然不会背叛。若是要保万无一失,卢嬷嬷……我是不是?” 说着,他手掌横在颈边,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国公夫人表情略显古怪,盯着他。 宣恒意识到,自己此举忘恩负义,甚至过分狠毒了。 他表情再度不自在僵硬了一瞬,找补道:“祖母您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筹谋多年,我们才走到这一步,其中艰辛,孙儿甚是明白。” “其实,若不是此番变故,我是做好了当一个宣氏旁支子弟一辈子的准备的。” “只是箭在弦上,我不忍祖母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我从小就是卢嬷嬷带大的,咱们祖孙,都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若是早几年,我必定不会说这话,最近……” “嬷嬷老迈,身子骨儿越发的不好,说是时常半夜胸口痛,就闷醒了。” “我说这话,实则也是不忍看她持续受病痛折磨。” 怕国公夫人推己及人,有所联想,宣恒情真意切说完,又立刻起身,再度跪下请罪:“是孙儿莽撞,一时想岔了,我知道祖母心善,又顾念旧情,不会乱来的。” 宣恒垂着头,一副谦逊愧疚模样。 国公夫人盯着他发顶,沉默许久。 她说:“你记住,卢氏除非寿终正寝,否则……你一定不能动她!” 她是个严肃的老太太,以往也不是没有训诫过宣恒,但这次态度隐隐的格外严厉,更像是警告了。 “是!孙儿记下了。”宣恒连忙答应。 又过片刻,国公夫人才道:“起来吧。” 宣恒依言起身,态度上就比先前更谨慎许多。 待他重新落座,国公夫人才道:“回去收拾一下,给衙门告假两日,明日你便带着林氏和孩子搬过来,我连夜叫他们给你收拾院子。” 林氏,是宣恒的发妻。 这个搬,自然也包括他现在府里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 “是!我都听祖母安排。” 说完话,国公夫人才对外面扬声:“进来。” 田、况两位嬷嬷闻言,这才拎了两个食盒进来,直接将里面几样吃食摆在炕桌上。 国公夫人说自己吃过了,就先下炕回房休息。 走出暖阁之前,她不禁回首,又看了宣恒一眼,眼底有些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田嬷嬷留下,服侍宣恒用饭,况嬷嬷扶着她出来。 况嬷嬷敏锐有所察觉,回到卧房才担忧道:“老夫人,是恒哥儿说了什么,惹您不痛快了吗?” 国公夫人是个可以在心里藏事的人,今日,却多少有点不吐不快。 她叹息:“心毒手狠,不是坏事,但若是心毒手狠,却城府不够深,又刚好没什么本事……怕是走不远。” 况嬷嬷知她说的是宣恒,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心黑手狠的事,一直都是老太太在干,压根没用宣恒插手,这位小公子是否这样,况嬷嬷真不好说,但宣恒为人和气谦逊,却藏着和老太太之间的秘密,这么些年滴水不露,要说他城府不深,况嬷嬷是不认同的…… 况嬷嬷只是违心宽慰:“小公子以前没经历事儿,以后您就能带着他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他会长进的。” 国公夫人知道她是不敢说实话的,也不为难。 至于宣松会不会不甘心的再去怂恿英国公…… 她不担心! 因为,宣峪那老东西,要真有在皇帝跟前出尔反尔的胆子,就不会混成今日这般窝囊样子了。 事实上,宣松确实试图在皇帝的圣旨下来之前,撺掇英国公上书一封,求改封自己为世子的。 就算宣恒是他大哥的亲儿子又怎样?一个碌碌无为的七品芝麻官,他凭什么? 以前宣睦太出色,他自愧不如,争不了,现在再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便宜侄子抢了爵位,他心里怄得慌。 然则,诚如国公夫人所料,英国公不敢再去麻烦皇帝。 哪怕晚上在御书房那会儿,他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心底里并不想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所谓孙子继承他的爵位。 宣松游说无果,又一夜没睡,次日满腔怒火上朝…… 好巧不巧,这日宣睦也破天荒来上朝了。 他穿一身紫色官服,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哪怕站在一群武将中间,也是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另一个卓尔不群的…… 呃,是虞常河。 他也破天荒来上朝了,同样立在武将的队伍里,一条腿,比宣睦更扎眼。 皇帝在朝堂上提都没提宣家的事,只如常议政,之后下朝。 临走,他忍不住问了虞常河一句:“虞老二,你这难得上朝一次,既无折子上奏,旁人的奏本,你也不予置评,何故折腾一趟?” “回禀陛下,微臣数月未曾面圣,今日大雪初霁,自感应当是个面见天颜的黄道吉日,故而便来了。”虞常河义正辞严,恭敬作答。 折金钗 第201节 言下之意,太久不见,我就是来看你一眼。 皇帝:…… 皇帝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本来不想理会宣睦,此时又忍不住看向他:“那你呢?” “臣和虞将军一样。”宣睦不卑不亢,“回京后多有懈怠,没有时常面见陛下请安,今日天气晴好,是个面圣的好日子,臣就来了。” 皇帝:…… 行吧! 皇帝没与他二人计较,继续走了。 昨日英国公府一家子,先是大闹京兆府公堂,又进宫面圣,消息早就传遍全京城。 文武百官耳聪目明,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今日上朝,人来得都格外齐整些,所有人都想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 结果,皇帝对宣睦并不像是厌弃的样子。 如此—— 众人就要重新衡量自己的态度了。 这边,他们且在这考虑着拿捏分寸,宣松大步径直朝宣睦走来,开口就语气不善:“陛下金口玉言,叫你搬出我们英国公府,你既然不是我家的人了,那便随我回去做个了断,尽早将除族的事情办了。” “再有……既然你不是我宣家的子孙,这个姓氏也该还回来。” “如有需要,我替你去大牢里向那个康氏打听打听,你生父姓甚名谁?” 扑面而来,全是恶意。 显然,他在自家门里憋屈受得气,来拿宣睦当出气筒了。 第204章 这女婿,得抢! 虞常河难得上朝一次,皇帝刚走,凌致远就薅住他说话。 看宣睦被宣松堵住为难,虞常河当即就要上前。 许多官员也不急着走了,佯装互相攀谈或者整理衣袍,磨蹭起来。 英国公府昨日变故,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迅捷,很多人其实还未完全摸透其中关窍。 毕竟—— 放弃一个功成名就,已然开始托举整个家族的宣睦,去捧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而且还是用的把宣睦往死里得罪的方式,这怎么看都是脑子有病。 就算宣睦真不是他家血脉,为了不想爵位旁落,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后面能使的手段多了去,犯得着杀鸡取卵吗? 沐浴着满朝文武,或同情或幸灾乐祸也或者单纯只是看热闹的目光,宣睦不怒也不慌。 他慢条斯理整了整朝服袖口,从容反问:“以宣二爷的意思,本帅以后是不能姓宣了?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英国公他老人家的意思?” 宣松见他接茬,立刻呛声:“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们宣家的意思,你都不是我们家人了,还姓我家的姓氏,不觉寡廉鲜耻了些吗?” 他此时,整一条疯狗乱咬架势,说话开始口无遮拦。 宣睦负手,长身而立:“那你们英国公府可真霸道。” 宣松可不觉自家霸道,都不是他家的人了,就不配还姓他家的姓。 他甚至,生出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快意。 自觉已经踩了宣睦颜面,就要乘胜追击。 宣睦没给他机会,话锋一转:“合着这天下就只有你们英国公府一家能冠宣姓?” 他唇角弯起肆意的笑,看着宣松的眼底却一片冷寒。 语气,不紧不慢。 “那是不是还要把这天底下非你们一脉的宣姓人家全部杀掉,才能显出你们英国公府独一份的尊贵?” “陛下贵为天下之主,也没说要将别的秦姓人家全部改姓,独尊皇室一家。” “合着……这全天下的宣氏祖先传承,都得给你们英国公府让路?纵着你们一家独大了是吧?” 这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重。 宣松以前躲在英国公背后,没有和这个大侄子当面交锋过,只本能有种身为长辈的优越感。 此刻—— 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大侄子的雷霆一击。 宣松冷汗瞬间下来。 中途,他其实几次想打断宣睦的狂言,愣是没能插上嘴。 这会儿,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试图澄清:“我几时说过要天下宣姓尊我英国公府一家?你这是胡搅蛮缠,欲加之罪!” 说话间,他仓惶四顾。 宣睦都将话题上升到皇家了,这里瞧不上他家的朝臣多了去,随便哪个借题发挥上个奏本…… 后果,宣松想都不敢想。 宣睦不依不饶:“那么……你家姓宣,我也姓宣,有什么问题?我宣睦俯仰无愧于天地,可不觉得要低你们一等,你英国公府若不想与我同姓,自行改过那是你们的事,跑到我一个‘外人’面前指手画脚……太无礼了吧?” 宣松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就当是我一时言语不当。”他不敢强辩,只能避重就轻,“那你随我回去,将除族的事情办了。” 说着,依旧拿捏着最后的气势,想要率先走在前面。 宣睦却是好整以暇,站着没动。 “不必那么麻烦。”他说,“我一没犯国法,二没犯族规,只是因为我不是你们英国公府的子孙,也用不着回去聆听你族中长辈教诲,不过就是族谱上勾去名字的事,贵府随意即可,你们堂堂一个宗族大户,总不至于这点小事单独都办不了?” 说着,依旧是不等宣松反驳,他又是先发制人:“英国公夫妇昨日在御书房面圣,替你家刚找回的宣恒请封了世子之位。” “圣旨应该晚些时候会到,为我除族那事儿,你们若是需要见证,或是自己办不了,那不妨等传旨的内官过去,请他帮个忙?” “举手之劳的事,想必内官大人不会拒绝。” “正好,过了陛下的耳目当面了断清楚,就省得宣二爷你分不清内外,再端着长辈架子闹到本帅跟前……” “贻。笑。大。方。” 这最后四字,他刻意拿腔拿调,嘲讽意味拉满。 宣松被架在这里,直接走了更要沦为笑柄。 他于是,硬着头皮找补,咬牙切齿质问:“我好歹做了你多年的长辈,你的教养呢?即使你不再是我们英国公府的人,就这么翻脸无情,你又觉得合适吗?” 由于昨日在公堂上,宣睦将姜氏和英国公府苛待他的那层遮羞布全部扯下,此时,宣松底气不足,也不敢太过强硬。 宣睦:“昨天,叫京兆府的人传召我去公堂问话时,贵府诸位也没有一人当我是自家晚辈关照。” 宣松一噎。 宣睦继续:“你若非要论个是非……我从小在你们府上生活过几年,大概是家学渊源,长辈不慈,晚辈不孝?” 宣松:…… 宣松从没领教过宣睦的嘴皮子,后知后觉明白—— 以前,人家还真是让着他们了。 以往宣睦在家和英国公较劲,多少是顾念着对方长辈的身份,最多他不愿意的事,不应声,像是这样一字一句回骂到脸上的事,只在这次回京后,发生过两回。 凑巧,宣松都不在场。 宣松闭嘴了,宣睦还不放过他。 脸上笑意收敛几分,他逼视宣松的目光:“宣二爷今日找上门来当众挤兑我,是想拿我当软柿子捏吧?” 宣松:…… 宣松不语,他确实一时冲动,错得离谱。 宣睦道:“最先否认我身份的是国公夫人,在陛下跟前点头,答应为宣恒请封世子的是英国公,出面力证我不是英国公府血脉的人是姜氏夫人,最终得利之人是宣恒。你心气儿不顺,不找他们,反而来找我?” 说着,宣睦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 “如此是非不分,因果不明,朝廷的差事您办得明白吗?”宣睦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宣松勃然变色,嗫嚅片刻,只觉慌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宣睦则是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在家事上糊涂,只要你们自家人不予计较,旁人指摘不得,可若是公事上您也如此……岂不是要冤害无辜?我会上书朝廷,请吏部重新核实评估您的功绩,为您正名的。” 宣松以为他最多就是怂恿旁人给自己使绊子,哪曾想他会当面硬刚! “你……”宣松整个人都不好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知你年轻气盛,可……” 没等他将狠话放完,虞常河终于姗姗来迟。 “说你家霸道,你们还真就霸道不讲理了?” 他手自然搭在宣睦肩上借力,对着宣松,嫌弃的眼神明明白白:“昨儿个京兆府衙门上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当时也没见你们给自家长大的孩子留一线,方才你找上来大放厥词,言语羞辱时,也没看你留一线……现在人家孩子为朝廷社稷说句良心话,就得给你宣大人留一线了?” 宣松和宣睦争执这许久,大半官员都滞留殿中,这却是第一个多管闲事,主动站出来的。 宣松正被宣睦驴得无计可施,当即调转矛头,对他也怒目而视:“我宣家的事,同你虞家有何相干?虞将军管得未免太宽!” “我们武人就是这般,直来直往,路见不平,有话当面直说!”虞常河可不惯着他,白眼翻上天:“哪像你宣大人,当面说话当放屁。” “你!粗鄙!” 宣松自诩读书人,哪跟兵痞子吵过架?又被气得一哽。 虞常河丝毫不以为意:“老子说错了吗?” “你刚才冲上来第一句就是指责我这贤侄不是你家子孙,需要留一线了……就又成一家人了?” “你这出尔反尔,变得可够快的。” “现在不仅宣贤侄要参你,老子也要参你,就你这德行,素日里办差,怕是少不得欺上瞒下,见风使舵!” 折金钗 第202节 宣松:…… 单独一个宣睦,他都吵不过,再加一个更混不吝的虞常河,他直觉脸皮都被这俩人踩在地上反复摩擦了。 再吵下去,他都怕自己要被这俩当场挤兑进牢里去。 宣松吸取教训,一个字不再多说,只强撑着又狠狠瞪视两人一眼,甩袖而去。 “这个英国公府,属实有些人情凉薄了。”凌致远踱步过来,中肯含蓄了一句。 实在是—— 他家的名声被他那逆子带的,近来也不怎样,就算英国公府更离谱,他反而也不好意思过分点评。 话落,看着虞常河与宣睦二人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凌致远眸光微动,心中若有所感。 “你们这是?”他笑着开口试探。 虞常河靠宣睦身上借力,直言不讳:“这小子对我的脾气,我们家别的没有,就待嫁的女儿多……” 此言一出,好些人眼睛都跟着齐齐一亮。 如宣睦这般有本事的,实则背后有没有家世支撑已经不重要了。 换个角度讲,没家世,也少拖累束缚不是? 一群人,像是被虞常河打开了思路,眼睛放光,盯着宣睦像是盯上猎物的狼。 以前他们没敢想,是宣睦自身优秀,又是英国公府嫡长孙,他们有自知之明,除了家世官位最顶尖的那几家,没人敢肖想这样的女婿。 顷刻间,就有人蠢蠢欲动。 这女婿,得抢啊! 第205章 男人不能太惯着? 虞家只有大姑娘最出色,却是退过一次亲的。 其他几个,各方面多少差点意思。 如果虞家的姑娘可以,自家姑娘那也必须争取! 相谈甚欢的同僚,有几对看对方已经用上看竞争对手的眼神,好些人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 然则…… 虞常河他近水楼台。 说着话,他已十分自来熟拍拍宣睦肩膀,笑眯眯还带点炫耀?依稀得意? “以后得空,咱们两家多走动,过去用个便饭,陪我喝两盅,咱们聊聊军政大事,若是你跟我家的姑娘投缘……咱们再顺便结个亲什么的,也是一段佳话。” 众人:…… 这粗人、兵痞,说话也太不懂含蓄,叫人听了都替他臊得慌。 有人跃跃欲试,整袍正冠,准备上前也展示一下自家优势,就看那个大家以前一致认为倨傲又不苟言笑的宣睦,笑得如沐春风,随口应承:“晚辈今日就得空,着急来上朝,早饭都没吃,二叔您看您若是方便……就,择日不如撞日?” 明晃晃……还有点迫不及待那意思! 虞常河:…… 众人:…… 虞常河笑容僵在脸上,立刻避嫌,也不拿他当拐杖了。 “今天没空。”他拍拍袖口,甚至觉得有点晦气了,冷道,“老子还有公务在身,走了走了。” 拄着拐杖就往外冲。 宣睦长腿一迈,追上去,抢着扶他:“晚辈回京之后一直赋闲在家,陪您过去,交流一下培育战马的经验。等您忙完,再一起回去喝两杯?” 虞常河想甩开他,试了两次无果,直想拿拐杖撵。 最后,实在被他纠缠烦了,使出绝招:“行行行!你跟老子去马场,回头滚一身马粪,再跟我回家吃饭。” 宣睦:…… 宣睦当即退散:“那您慢走!” 虞瑾在个人卫生方面,是有点小矫情的,他要真沾一身马粪,以后怕是这媳妇儿他就摸不着边了。 虽然打仗时,也有几天不洗澡,滚一身血浆烂泥的时候…… 但是好歹舞不到虞瑾跟前。 何况昨儿个夜里才废掉一身新衣,重新置办不要银子吗?若非始作俑者是虞瑾的亲二叔,他高低得讹一大笔置装费! 虞常河被狗撵似的,坐上马车狂奔。 宣睦恭谨守礼,候在原地目送,直到他走远,方才上马离开。 后面一群人,走得慢吞吞。 待当事人都走后,就有人捶胸顿足:“虞常河那老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不着调,关键时刻,那心眼都密成筛子了!” “谁说不是?这好事儿,怎么就叫他慧眼独具,捷足先登了?” “靠他脸皮厚吧?” 几人对视一眼,属实憋屈又无奈。 早在今日之前,谁敢打宣睦的主意啊? 嘿!偏他虞常河敢想敢干,直接就上手了。 也有心思更细腻些的,聚在一起讨论:“我看他二人举止随意,倒不像是今天临时起意才勾搭上的,怕是……私底下早有苗头了。” 虞常河是个彻头彻尾的浑人,可以说是心血来潮,但宣睦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还能一勾一个准? 那他也未免太不挑了。 几个志同道合的,深以为然。 又琢磨讨论了一番,忽有人问:“宣宁侯府待嫁的姑娘有四个,你们猜这婚事最终是说给哪一个的?” “那肯定是虞老二的亲闺女!”另一人脱口就来。 私底下,又是一番分析讨论,最终大家一致认定这好事是落虞琢头上了。 真了解虞常河的人,不会认为他是有私心,而是客观分析—— 虞瑾身上有个退婚的“污点”在,率先被排除出局,另外虞璎和虞珂两个,虽然虞家不论这个,但庶出的身份,说出去多少有点不好听,大家推己及人,宣睦刚被国公府扫地出门,要娶的妻子自然出身要更体面一些才能扳回一局,还有就是,那两个都还没及笄,年纪也有点不合适。 当然,这番揣测,是基于宣睦以前没混京城这个勋贵圈子,绝大多数人对他都不了解的前提。 旁边的凌致远未曾参与讨论,心里却是笃定—— 宣睦要娶虞家的女儿,就只可能是娶虞瑾。 他自认为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宣睦这样自食其力的年轻一代翘楚,会有他自己独到的眼光和坚持。 慕强,并非只是女子天性,男人亦然。 虽然绝大多数男人,会以捍卫一家之主的地位来彰显男性尊严,但宣睦这种人,自身强大到一定程度了,并不需要自女子的软弱服从中来找平衡,他一定会选一个同样出类拔萃的妻子。 他如常应对整个英国公府对他的攻讦,他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 虞瑾退过一次亲,在他那里,压根不值一提。 虽然早知道自家和虞家断了结亲的指望,这会儿曾经他认定的好儿媳要成别家的了,凌致远心中多少有点不得劲。 有酸涩,也有遗憾。 好在,过了这大半年,他家和虞家的旧账已经淡了,否则他家又要被拖出来鞭尸。 众人不好在宫门附近长久滞留,热议了一会儿也就散了,各去各的衙门当差。 虞常河走在出城的路上,左想右想不放心,喊了亲随:“你马上回府,告知夫人一声,今日宣睦若是登门,找个理由直接打发了,千万莫要接待他。” 顿了一下,他表情纠结,补充:“我怕他骄傲!” 这小子太过没脸没皮,顺杆子就爬,自家姑娘又不是便宜大白菜,能叫他这么轻易得手? 主要是—— 大侄女在这方面有点不靠谱,好像……不太矜持? 他这个做叔叔的,就更要严防死守,抻一抻未来侄女婿的性子。 亲随听他这么强调,就懂了。 立刻快马加鞭回府,将散朝后发生的事如实告知华氏。 最后,怕华氏心仪金龟婿,给宣睦放水,再三强调:“二爷的意思,咱们大小姐拿捏未来姑爷那是稳稳当当,男人不能太惯着,叫您千万别拖大小姐后腿。” 华氏双目湛湛有光,连连答应:“知道知道,用得着他来多此一举?我们娘俩还能连这点默契没有?” 满打满算,她也就虞瑾刚回京那日匆忙见过宣睦一次,万寿节的宫宴上,只远远看了眼,都没当回事。 华氏本来确实严阵以待,等着宣睦登门拜访,好以长辈身份正式接触一次。 这种心思…… 就没必要叫虞常河知道了。 与此同时,虞瑾那边也得了今日朝堂上的确切消息。 她并不担心宣睦整治不了英国公府那帮人,就是昨日刚刚事发,总归想要第一时间知道朝堂上的具体情况。 世人捧高踩低,宣睦这会儿正处于风口浪尖上,要无波无澜迈过这道坎儿,不太现实。 石竹传话,那是一五一十,不会有任何主观意愿上的润色加工。 虞瑾这会儿正在书房理账,几个大丫鬟围着她。 白苏嘴快,听完不满:“宣……宣帅也是,那家人明摆着无情无义,何必非要同他们口头上争个一时长短?要我说,干脆百家姓里随机点一个,省得和他们同一姓氏,以后想想不膈应吗?” 实则,她是怕宣睦狠不下心,对那家人留有几分放不下。 这样,将来就有可能给自家姑娘添麻烦。 折金钗 第203节 虞瑾唇角弯起一个轻弧,看上去心情颇好。 “你们不懂。”她干脆搁笔,随手取过放在桌角的那副提字,一边展开,一边缓缓道来:“退一步,的确可以海阔天空,可是错不在他,凭什么要为息事宁人,主动退这一步呢?现在这样,迎难而上,正面硬刚,才是他宣睦的作风!” 若他轻易更换姓氏,虽然自己人都知道他是不屑与那家人为伍,可在世人眼中,他是被英国公府扫地出门的这个印象,反而会愈加深刻。 不是贪图舍不得他这个姓氏,是没必要改! 他坦坦荡荡,顶天立地,不过一个姓氏,凭什么你姓得,我就不行? 即使不是英国公府的子孙,他一样是堂堂正正的宣睦! 合该是顶着这个名字姓氏,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活得风生水起! 虞瑾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了个损招,招手叫石竹:“你去寻他一趟,就这么说。” 石竹附耳过来,虞瑾吩咐了她几句。 白苏几人听了,表情微微扭曲之后,都对她竖起大拇指。 虞瑾莞尔:“他们英国公府的人不是不消停,还想凑上来恶心人吗?那就……互相伤害吧!” 石竹早就答应着跑走,虞瑾一时兴起,拿着那张提字起身。 边往外走边道:“白绛,你去打听下,给我找个手艺精湛的刻碑师傅来,不拘多少银子,我马上要用,请他带上工具,过来接个活儿。” “是!”白绛并不多问,应声办事。 “石燕,去扛把梯子来。”说话间,虞瑾已经走出院子。 前院那边,宣睦辞别虞常河后,没有回府,而是师出有名,直奔宣宁侯府。 然后,就吃了闭门羹,被华氏传话婉拒了。 他如今正处于要在虞家人面前博好感、拉同盟的关键时期,不好走旁门左道,客气谦逊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就告辞了。 华氏躲在影壁后头,对他的进退有度甚是满意,频频点头,美滋滋往后院去寻虞瑾。 这边宣睦主仆才要打马离开,刚好遇到从另一边胡同里绕出来的石竹。 “咦!”石竹立刻提步,飞奔而至,喜气洋洋仰头对宣睦道:“世子你在这正好,我家姑娘叫给您传话。” 宣睦自马背上俯身,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石竹将虞瑾原话转述:“我们姑娘说,叫你赶紧去,最好赶在去英国公府传旨的内官出宫前。” “好!我马上去!”宣睦点头答应。 石竹就蹦蹦跳跳回去了。 庄炎表情一言难尽,暗戳戳给庄林递眼色。 庄林见惯不怪,张嘴就夸:“要比损,还得是她虞大小姐!” 这一招,估计能把英国公府那些人怄到隔夜饭都吐出来。 宣睦面上却是与有荣焉的表情:“走吧,赶紧先去把正事办了。” 言罢,打马直奔皇宫。 第206章 热情奔放大胆的嘞! 华氏回到后宅,直奔虞瑾那。 她挡了宣睦没让进,总归是要知会虞瑾一声。 来到蓼风斋这边,远远就看虞瑾带着一群丫鬟聚在院外,几个丫鬟给她扶着梯子,她正登高在鼓捣什么。 “这孩子,爬那么高,当心摔着!” 刚下过一场大雪,虽然蓼风斋外面仔细清扫过,但是天寒地冻的,地上都是冰渣,尤其石阶上,走路都容易打滑。 华氏一急,连忙甩开丫鬟的手,往前快走。 走近才看清,虞瑾是踩着梯子在往门楣上拓印字样。 之前,虞瑾这院门摘了匾额,她还好奇问过,后来一直没换新匾,华氏还想着抽空再问问,只是总有事情打岔,就没顾上。 “夫人,您慢些,当心脚下。”金珠、金玉都跟着跑,。 “嘘!”华氏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两人噤声,华氏就和虞瑾院里的丫鬟一起,仰脖往上看。 虞瑾手持朱笔,用宣睦留下的墨宝照着描,因为是在高处,天又冷,笔尖很容易冻住,她弄得很慢。 底下白苏和石竹带人一边给她扶梯子,一边指挥:“石燕,你举高点,右边那里,对对对!” 石燕也踩着梯子,帮虞瑾拿着朱漆颜料,顺便扶正需要拓印的纸张。 华氏饶有兴致看了许久,直到虞瑾将前面两个字写好,忍不住抿唇偷笑。 “走吧,咱们先回。”她转身,招呼丫鬟。 金珠二人不解:“夫人您找过来,不是要告知大小姐,宣……将军登门之事?就……不说了?” “这还用说么?”华氏嗔她一眼,多少有点苦于雀跃的心情无人分享,“这两个孩子,感情好着呢,这点消息,传不传的都没什么打紧。” 就说她这大侄女不是一般人,这示爱的方式—— 热情奔放,大胆的嘞! 换哪个小年轻能扛得住?活该她能笼络到金龟婿。 华氏来了又去,虞瑾压根不曾察觉。 这一次,她没想打造木质匾额,而是准备直接凿刻于石头门楣之上。 将宣睦留下的“暄风斋”三字,等比例在门楣上描好,白绛带着刻碑师傅也刚好赶到。 虞瑾爬下梯子,仰头指了指上面:“雕几个字,就照着我描好的样子弄就行了,您看需要多长时间?” 师傅确实是个行家,目测了一下字体和大小:“现下天寒地冻,直接在这上面凿刻,不仅不易操作,容易失准头,石头受冻之后会发脆,还可能断裂。” 因为拆院门有些费劲,他也担心主人家会有忌讳,就没敢直说。 虞瑾看他欲言又止,略微思忖就心领神会:“那我叫人把这块石头拆下来,您带回去刻的话,年前能弄好吗?” 师傅道:“我手上还有两三件活计,因为年关将至,当时跟主顾谈的时候我在时间上都留有余地,您这边若是着急要……我倒是可以腾出时间先给您办好。” 虞瑾管家多年,深谙人情世故:“行,晚点我就叫人拆下石块给您送去,多付您十两银子,劳您最近辛苦尽量帮忙赶一赶。” 十两银子,顶一个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的嚼用花销了。 何况,刻碑是个细致活儿,本身这一单生意就能赚不少。 “行!您尽早送来,我即刻开工。” 师傅爽快应承,白绛就又送了他出府。 虞瑾这边,又去前院找陈伯给她安排人手,拆卸院门石雕,好一顿忙活。 等到晚间虞常河回来,华氏带点炫耀与他说起虞瑾拿捏宣睦很有手段,虞常河听说虞瑾把院门拆了,就为了在新门匾上暗戳戳对宣睦“示爱”,险些一口老血当场喷出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会儿,宣睦已经按照虞瑾指示,赶赴皇宫,请求面圣。 奚良派自己的徒弟出来询问详情,得知他是为的私事,皇帝就没有拨冗见他,只叫奚良先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事。 皇帝是个勤政的帝王,日理万机,兢兢业业。 他不会有闲工夫随时求见都应允,宣睦早有准备。 而且—— 这事儿,确实不太好当面和皇帝提。 小太监带他去御书房偏殿,奚良在那等着。 “宣帅,陛下这会子正忙,您此次进宫既然是为的私事,不妨先告知老奴,晚些时候等陛下得闲,老奴代为转达,您看可好?” 奚良是个和气的老者,虽是皇帝的心腹兼内宫大总管,却没有半点仗势欺人的癖好,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很是亲和。 宣睦拱手作揖:“确实是我无状,突发奇想,本也不太应该打扰到陛下面前,那就有劳大总管了。” 说着,也不钻研话术,直接给英国公府的人上眼药:“还是今日早朝散后,宣二爷提醒了我。” “他说要将我自英国公府除族,且勒令我改姓,不准再与他家同姓。” “可英国公府这桩乌龙事,错不在我,我若依他之言,随随便便改了姓名,不明就里之人还当是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对不住国公府的事了。” “您说是吧?” 奚良:…… 虽然我知道你在理,可是你这上眼药都不带遮掩委婉一下,真的好吗? 奚良不愧是能长久近身服侍皇帝的人,再是腹诽,他也笑容依旧,认同点头:“您说的有道理,那您现在是想……” 宣睦道:“我是准备自己单开一本族谱,从头开始的。” “但回去仔细想想宣二爷的话,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初宣崎将军英年早逝,不知何故,国公府后来也没给他过继嗣子?” “就想前来询问陛下,回头去国公府传旨的内官出宫,莫不如替我询问一声?” “横竖我都要姓宣的,宣崎将军若有需要,国公爷可以做主把我过继到宣崎将军那一支名下。” “这样,国公府的人应该就不会介意我继续沿用宣姓了吧?” 奚良:…… 好家伙!您可真是敢想敢做啊! 明摆着要去恶心英国公府的人,你自己私底下不去,还要借陛下的面子去? 怕是杀人诛心,都不足以形容英国公府那些人到时候的反应了。 奚良再是老练,有那么一瞬间,亲善和蔼的表情也几乎没能崩住。 “咳!”但他最终,还是凭着超高素养抗住了,持续保持微笑,“宣帅说得是,给谁当儿子不是当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晚些时候老奴会奏禀陛下。给英国公府的旨意尚未拟定好,送出去应该是要明日了,届时老奴也会嘱咐传旨的内官,叫他替您问一问英国公府的意思。” 折金钗 第204节 宣睦感激道:“他们若是应了,还烦请您告知一声,我就省得单开族谱了,若是不应,您不来传信,我也就明了了。” 事实上,他心里清楚,英国公府的人绝不会答应。 虞瑾出这个主意,也纯粹就是为了给他们添堵,恶心一把。 相对的,宣睦反而更好奇皇帝对此的反应。 毕竟,宣崎这个故人,如今身后连个祭奠之人都无,这算是皇帝的失职,也不怪赵青对此耿耿于怀。 只可惜,皇帝的面不是那么好见的。 宣睦拜别奚良,就又从宫里出来。 奚良回到御书房,皇帝倒是记得他是去会见宣睦了,随口问道:“他是有何事?” 奚良消息灵通,早朝后发生的事,早就传到他耳中。 只是皇帝在忙,不太紧要之事,他不会主动提。 皇帝问起,他才言简意赅将前因后果一一阐明。 “老奴瞧着,宣……小将军也没想再进那家的门,纯粹是少年意气,跟宣大人赌气,想要膈应一下那边。”他这人老成精的,宣睦在他面前又没怎么隐藏,那小子什么心思他一眼看穿。 皇帝捏着朱笔的手,停顿许久。 但因为他低垂着眉目,确切的表情看不太清。 许久,他苍老的声音微微一叹:“他若真心想为宣崎延续香火,朕倒是不吝成全。” 他对那件事,没有执念,既然宣睦也非真心,那便算了。 言罢,他复又继续批阅奏折。 此时,宣恒的小院里已经忙乱了整日。 自己嫁的七品小官,突然摇身一变成为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世子爷,林氏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一整日都觉脑子在天上飘。 卢氏见她不顶事,自觉指挥下人收拾整理要带走的行李。 大件家具肯定是不带的,这里的东西简陋,也配不上国公府的身份,只带着一些细软衣物,另有一些用惯了的小物件。 杂乱的一些东西,前后也收拾了十几个箱笼。 傍晚时分,东西收拾妥当。 以宣恒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去外面雇马车搬运,小池子去国公府传信,叫他们派车来拉行李接人。 宣恒站在书房里,唇角带着笑意。 卢氏走进来:“公子……” 宣恒收回四顾的目光,提醒:“嬷嬷,你该改口叫我世子了。” “叫习惯了,一时忘记,老奴后面会记得。”卢氏从善如流,应承下来。 当着宣恒的面,她就是一个关心他的,忠心耿耿的老人家。 卢氏道:“马车应该很快就到,您和少夫人准备出发吧。” 宣恒仿佛又突然接上方才她进来之前的那段思绪,表情怅惘起来:“嬷嬷,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做国公府的世子爷也可以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随遇而安。早些年,年少轻狂时,对这个世子之位是有向往的,后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其实就没那么想做了。” 他发现了比直接做英国公府世子更有趣的事,其实—— 更想挑战那个。 说话间,外面小池子高声喊:“公子,马车到了,可以搬行李出发了。” “来了。”宣恒笑着答应。 这一刻,又仿佛刚才那个说话神叨叨的人不是他了一般,匆匆抓起斗篷出去了。 卢氏站着没动,像是年迈迟缓。 待宣恒走后,她眼底浑浊就又一次被阴沉冷寒取代。 宣恒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个人的那些阴湿龌龊的心思,她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是—— 恶心! 第207章 宣睦,很好。 入夜,永平侯府。 凌致远自衙门回来,一家四口聚在主院用饭。 凌木秋议亲在即,这段时间,冯氏有意教她一些东西,由她带着冯氏屋里丫鬟婆子张罗着摆饭。 冯氏服侍凌致远脱下官服,换上常服。 夫妻俩自内室出来,凌木南也到了。 “父亲,母亲。”他如常请安。 凌致远“嗯”了声。 冯氏直接视而不见。 她是被亲儿子和外甥女伤着了,这大半年一直是这个态度,很不待见凌木南。 凌致远是觉得亲母子没有隔夜仇,明里暗里劝了几次。 可冯氏心里存了疙瘩,解不开,这事儿就一直不算过去。 凌木南态度谦逊平和,瞧着倒不似以前那般轻狂了。 场面一时有几分冷,凌致远见他略显憔悴,主动找话题:“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只要你自己知事明理,懂得上进,我与你母亲也不是非要逼着你明年就一定要考中,你自己量力而为,莫要熬坏了身体。” “是,儿子明白。”凌木南笑着答应,“我平时都稳定作息,是昨日刚好研读一篇策论,没注意时辰,睡晚了。” 说着,偷看了冯氏一眼,“厨房也有每日炖了补品给我送过去,请父亲母亲放心。” 凌致远虽是个武人,但他出身富贵,从小也是正经读过书的。 遂就和凌木南聊起他说的那篇策论,直到凌木秋过来催促:“父亲,大哥,先用饭吧,冬日里饭菜冷得快。” “好,先用饭!”凌致远起身,领着一双儿女落座。 冯氏没有磋磨妾室的习惯,早些年新人入府,会给立一立规矩,后来就不用她们贴身服侍了,是以饭桌上只有四个人。 年底这块,各部衙门都忙,也就晚上这会儿能互相说说话。 凌致远问冯氏:“上个月捎过去的御寒衣物,东哥儿应该早收到了,还没收到他的回信吗?” “还没呢。”冯氏轻轻摇头:“最近好多地方都下大雪,路上不好走,驿站信使来回一趟都没那么准时了。” 觉得凌致远该是不放心,她顿了下,又道:“如今不在战时,那孩子的前两封信上也都说了他那边一切顺利,再等两日吧。他今年回不来,年关将至,肯定会写信回来的。” “嗯。” 凌致远前不久还收到给凌木东引荐参军那位旧友来信,也说凌木东在南边一切都好,他就是想到这么回事,随口一问。 二儿子一切顺利,他目光不由又移到长子身上。 斟酌着,似是随意与冯氏闲聊:“虞家的瑾姐儿,应该就快要定亲了。” 说话间,他注意观察长子。 凌木南垂着眼眸,乍一看去,并无异样。 倒是冯氏和凌木秋不约而同抬头,两人对视一眼。 凌木秋过分好奇,脱口问道:“虞家大姐姐选定婆家了吗?前两天我替母亲去宣宁侯府送年礼,怎么都没听他们透露口风?” 按理说,虞瑾定亲成婚,都算大事了。 虞家又不可能把女儿嫁个无名小卒,不该藏着掖着,这般低调的。 话落,她便意识到逾矩,微微红了脸。 冯氏理解她小孩子心性,不予计较,也问凌致远:“有些突然了,定的是谁家儿郎?提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凌木南刚闹退婚那阵,她被气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得自家错过这个儿媳,后面怎么找都找不到各方面这么好的了。 现如今—— 心态早就平稳,就当普通亲友家的孩子关心了。 凌致远将口中的饭菜细嚼慢咽,吞下:“暂时还没正式走媒下聘,今日虞二哥破天荒去上朝,瞧着是为这桩婚事提前铺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冯氏更加好奇:“这怎么还兴师动众,用上策略了?是……这门婚事有哪里不妥的吗?” “不妥……倒也谈不上。”凌致远禁不住卖了个关子,“昨日之前,若是议亲,确实有些难办,今日便就没什么太大的妨碍了。” 冯氏:…… 凌木秋张了张嘴,心里刺挠好奇的厉害,又不敢没规矩,只能忍着。 凌木南则是始终平静,有条不紊的垂眸用饭。 冯氏见他隐晦盯着儿子瞧,心里就跟着一堵,表情微微沉下。 凌致远见状,这才不再含糊:“是昨日刚和英国公府了断关系的那个宣睦。” 冯氏:…… 纵然她儿子和虞瑾早就是过去式,听到这个消息,冯氏也是本能的心头一梗。 意识到自己这情绪不对,她又飞快调整。 旁边凌则是精神一振,眼睛亮晶晶的:“英国公府的宣世子吗?万寿节那天在宫门外我就瞧见他和虞家大姐姐站在一起说话来着。” 原来,是早有苗头。 小姑娘心思单纯,有种拿到第一手消息的兴奋。 话落,她才再度意识到自己失言。 凌木秋表情略显尴尬,偷瞄了自己大哥一眼。 凌致远夫妻都没计较。 折金钗 第205节 凌致远道:“那个小子,行事虽是别具一格,用迂腐文人的眼光看,会觉得离经叛道了些,但于我们武将人家而言,他的人品行事都没问题。而且我瞧着……陛下那里应该也是提前心里有数,这婚事没跑了。” 至于宣睦和虞瑾之间,究竟是家里长辈牵线,还是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看对眼…… 凌致远一个大男人,不关心这个。 冯氏定了定神,也跟着点头:“她是该成婚了,过完年我仔细翻翻库房,咱们得备上一份丰厚些的贺礼。” 虞瑾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因为是准儿媳,曾经一度,她是拿那姑娘当自己人来看的。 平心而论,这么好的儿媳飞了,她心里迄今多少还有点不得劲。 但理智的一面,她觉得现在这样的结果很好。 因为—— 如果虞瑾嫁得不好,她会觉得是受了她儿子的坑害,毁了这姑娘一辈子。 现在虞瑾找了个各方面都比自家儿子强的,他们也就不必再惦记,觉得亏欠虞家了。 “嗯。”凌致远表示赞同。 年节之前,各衙门的公务都要处理完,不把尾巴留到新的一年,最近很是忙碌。 饭毕,凌致远还要去外院书房处理一些公务,就和凌木南一道出来。 父子俩走在花园回廊上,一前一后。 半途,凌致远放慢脚步。 凌木南低着头,不知不觉与他并肩后才诧异抬眸。 凌致远面露无奈:“我早就与你说过,虞家阿瑾,是不会走回头路的,我以为你听进去了。” “不是……”凌木南矢口否认,略显慌张,“我从没这么想过……”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给虞瑾造成任何困扰,可越是这样,越有欲盖弥彰之嫌。 凌木南张了张嘴,一时又是词穷。 “我知道你不会再去打扰她,但你自己的人生也还很长,你也要往前走。”凌致远握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你要将过去完全放下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面对父亲的关切,凌木南心中莫名生出一些委屈来。 可是—— 他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肆意任性,要求父母为他人生埋单、铺路的孩子了。 所以,他只是努力克制着,扯动嘴角,笑了下:“父亲,我知道的。” 他的表情真诚,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拉得嗓子生疼:“宣睦他……很好!我会盼着虞瑾好的,希望他们喜结连理后,余生能够安稳顺遂,儿孙。满堂。” 前世,他亏欠的,永远没可能偿还,只能盼着她能从别处得一份圆满。 他确实没想到,虞瑾这辈子的夫君会是宣睦。 但—— 宣睦,真的很好。 他也一定,能将虞瑾护得很好。 凌致远还算了解自己这儿子,凌木南的保证,他是信的。 可是他口口声声都在说虞瑾,却避而不谈他自己的事。 “你……”凌致远心里着急。 但又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他这儿子应该更需要冷静,自己说的他未必能听进去。 最后,他便什么都没说。 父子俩走进前院就分道扬镳,去了各自的书房。 一夜无事,次日。 早朝过后,皇帝准允英国公府改立世子的圣旨送往国公府。 这一天一夜,这一家人心思各异,却同样的心里不踏实。 故而,出来接旨时,每个人脸上多少都透着几分憔悴。 英国公虽然半瘫,也要被家人抬来前院,跪在凛凛北风中,亲自接旨。 皇帝不曾为难,他们想要宣恒做世子,直接准了。 内官宣读完圣旨,英国公行动不便,宣恒跪地代替他捧过圣旨,心中难免激荡,面上却表现得极是谦卑。 内官态度倨傲,却是笑得满面春风:“还有四年前贵府为车骑将军请封世子的旧圣旨,还请交还,由咱家一并带回,复命。” 国公夫人被况嬷嬷搀扶起身,邀请道:“是。圣旨供奉在祠堂,老身这就派人去请。来回需要时间,此处风大,请公公移步厅上,喝一杯热茶罢!” “多谢国公夫人好意,咱家着急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了,请您府上下人快跑两步,尽快取来就是。”内官揣着手,站立不动。 一座空架子的所谓国公府,和一家子的乌合之众…… 而内官对他们这般态度,更多也是有些瞧不上他们的行事。 国公夫人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即使人老成精,表情也依稀有点不好看了。 而且,内官不肯移步入府,他们一家子就都要陪着一起等。 英国公被几个下人合力搀扶起身,整个人都颤巍巍的。 “瞧瞧咱家这记性。”然后,内官微笑对他说道:“老国公,陛下这里另有一事,叫询问一下您的意见。” “车骑将军与您府上同姓,昨日宣二爷勒令他改姓,好像说是你们两家既非同宗,车骑将军再姓宣会冲撞了府上。” “车骑将军深以为然,后来特意面圣,说是叫问问贵府,你们若是不介意,可以将他记在宣崎将军那一支名下。” “不知……国公爷您意下如何?” 第208章 战书 如何? 当然是—— 不如何! 英国公一口气没上来,又控制不住口水被呛到,大咳起来。 又因为他偏瘫站不稳,几个下人合力都没扶住,他直接栽倒在地。 “国公爷!” “祖父!” “父亲!” 国公夫人、宣恒和二房除宣松以外的人,一拥而上,抢着搀扶。 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英国公,而是内官问话,他们谁都不想面对,只能叫自己忙起来。 一大群人,手忙脚乱。 有人搀扶,有人抚胸口,国公夫人帮不上忙,就关切握住老头子一只手。 与此同时,她眼底森寒冷意也暴露无疑。 昨日下朝之后,宣松和宣睦争执,事情闹得大,国公府的人一直关注宣睦动向,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国公夫人倒是不介意宣松犯蠢,冷眼旁观。 英国公当场就受了刺激,险些背过气去,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所以担惊受怕,就怕今日会听到有关宣松的坏消息。 谁曾想—— 宣睦这个狼崽子,反击的手段比他预期中更叫他无从招架。 如果只是宣松要被降职或者罢官,他还能通过人脉活络一下关系,现在这个事…… 英国公嘴角僵直,身体梆硬,就那么直挺挺躺倒着,只剩喷火的双眼里,眼珠乱动。 “父亲这情况,瞧着不太对。”唐氏颤声,不由的往后退了退。 “李管家,拿帖子去请齐太医,快!”国公夫人下令,“先把国公爷抬进去。就近,去前院书房。” 一群人,慌慌张张,将英国公搬上藤椅抬走。 传旨的内官蹙眉,跟着就要往里走。 国公夫人面容悲戚挡上来:“国公爷身子不适,不便招待,请您见谅。” 内官面露关切:“国公爷身体要紧,咱家也陪着进去等太医,总要确定他老人家安全无事才好,否则……怕是陛下怪罪我办事不力。” 这家人人品可不咋地,翻脸无情的,这要让他们关起门来处理,万一把老头子折腾死,保不齐这口黑锅又要扣宣睦头上。 国公夫人:…… 老太太暗中咬牙,如何不知这人是故意的。 但是传旨的内官,她还真不能得罪,只能带他一道去了英国公的外院书房。 齐太医过来,一番诊脉施针,最后无奈摇头:“国公爷这个病,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子病情恶化,下官回天乏术,以后……怕是只能长期卧床,日常起居得由专人服侍。” 言下之意,半瘫变全瘫! 国公府一家子哀哀戚戚,唐氏和儿媳女儿各自拿帕子按压眼角。 内官神情凝重,也面有戚戚然,亲自又向齐太医确认:“这个病……不会危及性命吧?” 能在宫里进出的,大家都不是蠢人。 齐太医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来说,不会,但是上了年纪的人,血管脆弱……” 说着,他又认真叮嘱国公夫人:“千万不能叫国公爷再受刺激了。下官给开个方子,照方抓药,好好保养,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短期内起码问题不大。” 内官看一眼床上眼珠乱转,明显很急的英国公。 他也不想惹上人命,就示意国公夫人出去说。 “车骑将军托付陛下代为寻问的那件事,国公夫人您做主给句准话,咱家好回去复命。” 折金钗 第206节 国公夫人这辈子,头次摆出六神无主的内宅妇人做派,为难道:“这样事关宗族传承的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好拿主意?齐太医才刚嘱咐,不能叫国公爷受刺激,我……” 说着,她也拿帕子按压眼角,欲言又止。 内官提前得了奚良提点,原就只是走个过场,这结果早在意料。 “国公爷的病要紧,咱家就先行告辞了。”他躬身拱手作揖。 转身取过由国公府下人恭敬捧在手里的那卷旧圣旨,展开确认无误,便就带着离开。 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改换世子的圣旨今日会到,为了确定消息,几座王府和一些对朝局比较敏感的朝臣府邸,都暗中派人过来听消息。 内官走出国公府大门,刻意重重叹息一声:“英国公病倒,口不能言,为宣崎将军过继嗣子一事今儿个肯定是办不成了。” 然后,坐上轿子,回宫。 他这话,传出去—— 就是英国公为了霸占爵位,装病装瘫。 嗯,外人的揣测,关他何事? 这内官和宣睦之间,也无甚交情,但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个英国公,本就是躺在自己兄弟的血肉之上敲骨吸髓、享受富贵的,哪怕是做做样子,你这一支霸着爵位,好歹给早死的兄弟过继两个孩子,这至少明面上好看些吧? 他之所以装傻充愣,提都不提,大家也都明白,无非就是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个爵位该是给宣崎的,一旦宣崎有了子嗣传承,这个爵位还把持在他宣峪这一房手里,就明摆着说不过去了。 所以,干脆装傻充愣。 宣崎没有后代,这是天意,他这个当大哥的替他享受享受算了。 无情无义、寡廉鲜耻的一家子! 什么玩意儿?呸! 内官赶着回宫复命,皇帝得了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此事就算无疾而终,他也没再提。 同时,今日英国公府门里门外的闹剧,又再一次迅速散遍京城各个角落。 京兆府尹杜珺也安排了心腹,乔装去国公府门前探听消息。 年底了,他这也忙。 年内所有积压的案子,都要尽量做个了结。 心腹回来禀报消息时,他且还在埋头整理卷宗。 一直听完对方转述,他方才抬头:“准备升堂,将那个康氏判了。” 心腹疑惑:“判什么罪名?” 所有人心照不宣,这老婆子大概率就是宣睦的亲祖母了,且公堂之上,宣睦该是为了彻底摆脱英国公府那一家子,直接没有否认,但也显然,他没打算认了这个所谓祖母。 这世道,家中父母长辈,卖儿孙,甚至卖儿媳的,卖妻子的,都不算什么事。 康氏虽然承认,她是将宣睦卖给人家当替死鬼,情理上,宣睦可以不认她,可单就她卖自家孙子这一条,还真不能入罪。 “车骑将军是国之栋梁,功在社稷,那刁民初上公堂时却妄图颠倒是非,诬告朝廷命官,这要是叫她得逞……”杜珺信手拈来一个罪名,“车骑将军被冤枉夺权,极有可能影响边关安定,往大了说,岂不要连累我大胤的国运有损?” 心腹:…… 我知道您要给车骑将军送人情,这往大了说,你是真大啊! 说得,那位车骑将军跟国之祥瑞似的。 杜珺之所以没能当场处置康氏,完全因为她有宣睦血亲长辈这一重身份。 多观望两日,他拿捏准了皇帝的心思,和势态后续发展,也就可以放开手脚。 杜珺雷厉风行,当即升堂,判了康氏一个流刑,那老婆子上年纪了,身上还有伤,撑不了几天就会死在路上。 等于—— 送了宣睦一个顺水人情。 年底这最后几天的忙碌过后,腊月二十三,过了北方的小年,皇帝开始罢朝,各衙门官员也开始休沐。 英国公病情加重后,宣松和宣恒尽职尽责扮演孝子贤孙,抢着去给他侍疾。 姜氏和宣屏,都不是什么贤惠之人,直接没往上头凑。 夷安县主和傅光遇的婚期,仓促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这日,宣屏手里拿到夷安县主特意送给她的大红喜帖。 姜氏蹙眉咒骂:“她这分明就是有恃无恐,羞辱你呢。就是要显摆给你看,她有人要,你没人要!” 她正在气头上,说得又都是心里话,压根不觉有何不妥。 宣屏听着,也没觉得刺耳。 她道:“那就去呗,正好过年新裁的衣裳,我穿那个去。” 姜氏一噎,看她的眼神就带上了恨铁不成钢:“去什么去?你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龟缩起来,连门都不敢出,才会叫她更加得意。”宣屏神态轻松,一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模样。 她手里把玩着那封特制的华贵喜帖,唇角带笑,眼中却是一片恶劣:“这是请帖吗?不,这是战书!这是瞧着咱们英国公府如今没落了,她才要迫不及待打我的脸呢。” 姜氏:…… 姜氏心里一虚,还是强辩:“浑说什么呢?” 宣屏只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夷安县主和她结了仇,哪怕对方是天家贵女,以前也是不敢明面上找自己麻烦的,还不是因为忌惮她宣屏是宣睦的妹妹? 现在—— 那个宣恒,不提也罢! “你大哥才刚回来,府里好生栽培他,他……他将来会出息的。”姜氏小小声道。 宣屏不去理会她这自欺欺人的话,只笑着撒娇:“母亲,那天您陪我去吧。” 姜氏虽然嘴上说着新儿子好,实则,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就因为换了个儿子,她现在在旁人眼里的身份地位都有落差了。 宣屏见她迟疑,又道:“这府里,最近阴沉沉的,还到处一股药罐子味,我都恶心死了,权当出去透透气。” 穿的光鲜亮丽,去和一群同样身份地位不低的命妇姑娘们吃茶闲谈,可比在这压抑的府里夹着尾巴做人强多了。 姜氏略微挣扎,就点头答应了。 宣屏高兴起来,拉着她去挑衣裳:“母亲你好好打扮打扮,最近操劳的,您都憔悴了呢。” 第209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与此同时,楚王府的请帖也分别送到宣府和虞府。 华氏看见那喜帖,就心里来气:“他们还真好意思送来?也就是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心肠软,若换做是我,高低先打断那姓傅的腿,才将他扔出去。” 那天晚上的事,虽是对外隐瞒了,却不好把华氏当外人防范,华氏最终还是知道了。 虞瑾道:“所以,这帖子是楚王府送来的,而不是承恩伯府。” 承恩伯府,自知和他们家结仇,装都不装了。 偏—— 楚王府对他们还抱有幻想。 估计还想拉拢一下同盟,毕竟现在外面都在传,他们宣宁侯府要和宣睦结亲了,那么摆在明面上的筹码,就更值得楚王父子争取了。 华氏面色不虞,又十分担心:“依着我看,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在自家门里躲着,麻烦尚且找上门,这要去到对方的地盘上…… 华氏不禁有点头皮发麻。 虞瑾道:“珂珂避嫌即可。” 乖巧坐在旁边喝茶的虞珂,腮帮子立刻鼓起。 虞瑾态度强硬,看了她一眼,她又立刻老实:“不去就不去……” 虞瑾看华氏实在忐忑,就又劝道:“二婶你要实在心里不踏实,那你和阿琢也不要去了,我……叫上宣睦一起。” “不不不。”华氏立刻精神;“这哪能叫你一个人去,咱们娘仨一起,互相还能有个照应不是?届时……咱们就形影不离,待在一处,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虞瑾:…… 既然决定了要去,几人就又琢磨起来。 虞琢问:“这再有两天就是年关,他们这婚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三两天之内吧?好歹等迈过年关再说不是?” 年前,各家要备年货,还要互相送年礼,都忙乱的很。 等进了正月,过了初五,基本就闲下来了。 那时候再办喜事—— 岂不是更从容喜庆些。 夷安县主和傅光遇出了丑,虞瑾早料到他俩婚事不会拖太久,却也没想他们会办得这么赶。 而且—— 廿六大婚,喜帖今日廿四才送来? 明显,是临时仓促拟定的时间。 华氏眼睛一亮,和虞瑾对视。 临时想到,虞瑾也是个未嫁的姑娘,想要佯装无事发生,就见虞瑾与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华氏:…… 我大侄女见多识广,懂得就是多哈! 俩人且在这眉来眼去,虞琢一头雾水。 然后,就听虞珂嘟嘟囔囔来一句:“这么着急,肯定是为遮丑,八成是女方的肚子呀!” 折金钗 第207节 因为限制她出门,她兴致不高。 加上她本来就年纪小,这话说得随意,真就瞧不出半点歪念。 虞琢还懵了好一会儿,才听懂,脸顿时爆红。 华氏有点气急败坏,拿指头戳了虞珂脑门一下:“给我呸呸呸!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啊!” 虞珂扁着嘴,依旧不高兴。 这个小姑娘,是家里最孱弱,最招人疼的。 华氏自然也不忍心与她较真,没继续这个话题,随便聊了两句别的,就找借口散了。 从暄风斋出来,华氏刻意慢了一步。 虞琢和虞珂心领神会,也尊重她的小爱好,乖乖结伴先行。 华氏等她们走远,才道出心中疑惑:“他们那事儿……才没多久呢,说是再有经验的大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诊出喜脉,这怎么……” 这个问题,虞瑾方才已经琢磨过了。 “可能是根据月信推断的吧。”华氏问起,她也不吝解惑,“若是夷安县主的月信一直比较准时,刚好在最近这段,这个月突然没来,基本也就准了。” 华氏深以为然,跟着点头:“就算只是虚晃一招,总归早早完婚,有备无患。若真是有了,他们紧赶着成婚,到时孩子出生,时日上也基本不差什么,对不明就里的人,是含混的过去的。” 这么说着,她又突然意识到虞瑾知道的…… 呃,似乎太多了些。 华氏看她的眼神顿时带上纠结和担忧,支支吾吾:“瑾儿。妇人这些事,你怎得这般清楚?你莫不是……” 虞瑾:…… 虞瑾意识到她想歪,连忙打断:“二婶!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分寸!” 这么说着,不免想到虞琢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心情更加复杂了。 还好华氏不知道,否则恐怕天又要塌了! 另一边,自吃了华氏一次闭门羹后,宣睦又挑了个虞常河在家的日子登门拜访,想着总不会再被拒之门外。 结果—— 虞常河倒是请了他进门,也留他一起吃饭喝了酒,就是推说男女不同席,从头到尾都没叫他瞧上虞瑾一眼。 是以,拿到楚王府的喜帖后,宣睦欣然回屋挑选衣裳,准备前往。 庄林随后找过来:“贺礼怎么准备?” “备什么贺礼?回头我大婚,还未必请他们,有来无回的事儿……显得你!”宣睦正在衣柜前,逐套挑衣裳,想也不想。 庄林:…… 庄林虽然觉得他有道理,却又觉得在京城这贵胄云集的地方这么干,有失体面。 纠结再三…… 他决定,后天他装病,让庄炎和贾肆跟着去,丢人也不丢他的!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贵族婚嫁大礼,都在晚间举行,包括女方那边,也是送嫁后吃的晚宴,是以虞瑾他们是午后才收拾出发的。 虞珂这次乖乖的没有作妖耍赖,虞瑾和虞琢一起在暄风斋换了衣裳,去到大门口和华氏会合时,就看见虞常河也在。 “二叔……”虞瑾意识到什么,表情略显僵硬。 虞常河颔首:“嗯,休沐在家,闲着也是无事,我随你们一起凑凑热闹。” 凑热闹是假,他是听华氏说今日要带虞瑾两姐妹出门赴宴,立刻警觉,要跟着过去棒打鸳鸯的。 虞琢也意识到她这老爹要作什么妖,扯扯虞瑾的袖子,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虞常河对她和宣睦严防死守,是叫虞瑾略感困扰,但她知道对方是为她好,这事儿就还能忍…… 四口人,乘坐一辆马车。 去得不算太早,彼时,楚王府大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轿辇。 虞瑾和虞琢先下车,然后一左一右搀扶虞常河下车。 宣睦今日也坐的马车,因为不确定虞瑾几时能到,坐马车里等比较方便。 得了庄炎提醒,他立刻下车,大步走来。 “虞二叔,二婶。真巧,你们也是这个时间到!” 虞常河:…… 华氏:…… 我们都看到你从那边马车上下来的! 而且,我们来之前,你马车就早停那了。 虞常河表情登时就有点不太好了,华氏还僵硬扯出笑容:“是啊,凑巧了不是。” 她明明摩拳擦掌好多天,准备了一百套方案,准备第一次正式会见侄女婿发挥…… 结果,就这? 这也没给她个正常发挥的场合啊! 华氏心中懊恼,虽然她并不想表现出来,可表情上也多少带出几分强颜欢笑的不自然。 宣睦不动声色走到虞瑾身边。 虞瑾今日上身穿的是一件槿紫色的兔毛边小袄,和他穿的绛紫色广袖华服,很有几分相得益彰。 宣睦正在暗中比较两人穿着,虞常河忍无可忍,随手将扶着他的虞瑾拨开,不悦:“你还真是没半点长进!” 宣睦:…… 好歹,这次没劈头盖脸直接骂他瞎! 宣睦被迫接替虞瑾,成为虞常河的拐杖。 一行人走进楚王府,华氏出面,将准备的礼物交给下人,并且自报家门。 宣睦这里,也扔过去喜帖。 王府管事,见他只拿出帖子,没带贺礼,瞧他的眼神不禁带上询问。 宣睦感觉到了,顺理成章展示了一下虞常河搭在他肩头的手:“我们一起的!” 王府管事:…… 虞常河:!!! 虞常河一瞬间,脸色铁青,不知是该给宣睦一拳头,还是该捶自己一拳头。 但总归,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宣睦跟着宣宁侯府的人一道进的门。 没走几步,后面又快跑者追上一人:“宣帅!虞大小姐!” 秦渊穿的是一身碧青色锦绣华服,披着月白色毛边斗篷,留下他的亲卫在大门口登记礼物,他自己疾走追上来。 他和虞常河还有华氏等人都不熟,走近才认出。 双方又寒暄,互相打了招呼。 秦渊左右看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突然问:“咦?四姑娘怎的没来?” 虞常河:…… 虞常河看他的目光,瞬间带上几分审视。 秦渊感觉到了,却又不明白自己是哪里不对,只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于是有所联想,表情越发关切几分。 同时,声音却有点底气不足的放轻了些。 “我前阵子似乎听到消息,说……四姑娘病了?这是……如果需要太医,我……” 虞常河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突然后知后觉—— 虞家就有自己信得过的太医。 可是,他真就只是随口关心一下,虞二叔干嘛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看他? 秦渊是个标准贵公子做派,属实没宣睦那么能抗,被虞常河盯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这这这—— 总不能是虞珂快要病死了,他触了这家人霉头吧? 可是,如果虞珂真的身体不大好了,虞家这些人压根都不会把她独自留家里,还有心情出来赴宴啊! 秦渊觉得自己老无辜了。 才听虞常河咬着后槽牙没好气道:“她犯了错,在家受罚面壁。” 秦渊:“啊?” 潜意识里,他第一感觉是四姑娘那般乖巧,怎么可能犯错,但又随后想到虞珂在宫里的胆大妄为…… 然后,就开始抓心挠肝的好奇,那姑娘又干什么好事了? 于是,恍恍惚惚,他就也跟着虞家一行人走了。 这在虞常河看来,就又是非奸即盗。 所以,等进了里面,他直接拎着宣、秦二人去了男宾席,就愣是叫虞瑾和宣睦私下一句体己话没说上。 华氏则是秉持出门前的打算,不错眼的盯着自家两个姑娘,带着她们到处应酬。 这边喜宴,要等新娘子出门后再开。 虞家人来得不算太早,没多一会儿,就听外面锣鼓声鞭炮声齐鸣,是新郎接亲的队伍到了。 华氏没敢让两个姑娘去凑热闹,一手一个牵着她们,就等在新娘拜别父母的喜堂上。 结果,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就位,楚王妃也已盛装在一边主位坐好了,却迟迟不见楚王露面。 楚王妃暗暗吩咐了几波人去找,端庄优雅的表情逐渐有点绷不住。 就在喜堂上气氛逐渐焦灼时,楚王妃的心腹嬷嬷才神情诡异挤进来,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王妃,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折金钗 第208节 她虽碍于人多,没明说,但是比送女儿出门子更重要的…… 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楚王妃的一颗心,猛地往下坠。 再看一眼旁边空置的椅子,预感很是不妙! 第210章 丢脸 那嬷嬷并未刻意引楚王妃到一边单独说话,楚王妃心里更是一个咯噔。 显然—— 事情应该没法完全捂住,也才没有欲盖弥彰的必要。 楚王妃心里七上八下,勉强将情绪稳住。 她起身,面带微笑走到夷安县主跟前,握住女儿的手,和声细语叮嘱:“你父王今日人逢喜事,略有忘形,在宴席那边与人斗酒,喝多了。你们大喜的日子,莫要耽误了吉时,不用特意等着给你父王磕头,出门子吧!” 夷安县主年轻,沉不住气。 她也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楚王妃这只是比较体面的说法,在圆她今日颜面。 心中不忿,她却更不想自己这大喜的日子里闹得不好看。 于是,咬牙:“是!” 傅光遇的伤还没完全养好,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段时间过得有些浑噩。 他反应慢一拍,横竖婚事已成定局,他不想节外生枝,就装聋作哑,随夷安县主一起跪下给楚王妃磕了头。 按理说,夷安县主出嫁,是该由她兄长秦溯送她出门,但今日秦溯另有要事,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没腾出时间,竟也没来。 楚王妃随手招过在场的一个楚王庶子:“你送你姐姐出门。” 一双新人,被拥簇着走出喜堂,热热闹闹朝大门口去。 有些外围围观的宾客,只听见楚王妃当众说的一番话,并未意识到可能有事发生,就跟着一双新人凑热闹。 不多时,热闹的喜堂上人就去了大半。 楚王妃等不得女儿女婿走远,转身就带着传信的嬷嬷去了后面。 边走边问:“究竟是王爷出事,还是溯哥儿?” 楚王就算出事,能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并不怎么在意。 反而是她儿子—— 年纪轻轻,前程大好,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是王爷。”那嬷嬷表情苦闷,看她的目光充满同情,一时又难以启齿:“王妃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那边还等着您过去拿个章程呢。” 楚王妃确实不怎么担心楚王,但见这嬷嬷态度,也猜到事情比自己预期肯定还要严重。 “走!”她沉下脸。 主仆一行,自后面另一道门绕了过去。 喜堂之上,顾忌着场合,华氏很克制的没抻脖子,但焦灼追着楚王妃去看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她迫切的好奇心。 虞瑾从旁观察她好一会儿,一忍再忍:“二婶儿,您若实在好奇,咱们就也跟过去看看。” 华氏面露纠结,摆手拒绝:“人多眼杂的地方,也容易出乱子。” 今日,她是将这楚王府的喜宴,当成龙潭虎穴来闯的。 虞瑾和虞琢对视一眼。 虞琢道:“这里也没什么热闹瞧了,那咱们去寻一寻父亲吧。” 方才观礼,她们也只在外围。 但只远远观察,也意识到是楚王那边出了什么题。 否则,他不会不出现。 “行!”华氏没多想,“早上他临时决定要来,我得叮嘱叮嘱他,少喝酒。” 想着,还不放心:“你们两个都跟紧我,千万别落单。” 虞瑾二人都乖乖答应。 楚王好大喜功,是个高调之人,他的王府,住进来后又扩建了一次,修建得颇为气派。 今日喜宴,他也是大手笔,办得很有声势。 喜宴摆在单独一座绮霞园中。 那园中主厅,是专为大宴修建,地方宽敞,可摆百余桌。 另,周遭七个方位,又各修建一座小厅,既可以平时单独摆小宴用,又可在大宴时,主厅若不够用,选开几个小厅帮衬。 今日客多,七个小厅全开。 倒不是客人多到主厅坐不下,而是冬日天寒,方便开宴前供宾客小聚闲谈的。 彼时,大部分男宾都聚在主厅,三五成群攀谈。 年轻好动些的公子哥儿们,四散在各处。 而那七个小厅,远远看去里头都零星有人,反而是处于正厅后面,最偏僻处的银竹轩外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怎么人都在那边?”华氏想都不想,直接就往那边走。 结果,刚走到门口,那里却是水泄不通,压根进不去。 娘仨正好奇踮脚要往里面瞅,正好有一青年逆着人群挤出来。 景少澜一眼瞧见虞瑾和虞琢,连忙张开双臂遮挡两人视线:“别瞎看,快走,我带你们找个地方避风喝茶去。” 华氏是过来人,他没顾上。 然则,完全是他多此一举。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华氏也没能瞧个究竟出来。 显然—— 景少澜这反应,是瞧见现场,知道内情的。 华氏连忙问道:“里头是出什么事了?” 景少澜一张俊脸上,面皮涨得通红。 他不敢直视任何人视线,又一副难以启齿模样,只道:“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别看了,去别处玩会儿吧。” 他是楚王的亲小舅子,只觉丢人丢到姥姥家,整一个无地自容。 而他越是遮掩,华氏就越好奇。 几人正僵持间,虞瑾忽觉身边笼罩一道熟悉的气息。 她回眸,就见是宣睦走了过来。 “虞二婶。”宣睦先是礼貌客气向华氏问好。 “哎哎!”华氏这会儿正着急看热闹,喜出望外:“你们小年轻一起玩,我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言罢,不由分说,就往人群里挤去。 虞瑾:…… 虞琢:…… 景少澜:…… 嗯,其中,景少澜尴尬加倍,他抓耳挠腮,心绪不宁,眼神乱瞟。 虞瑾问宣睦:“你不是同我二叔一起的吗?怎的,他又肯放你单独出来了?” 这话,调侃的意味明显。 宣睦神态之间颇是怨念,解释;“我跟他说要去更衣。” 虞常河再没格调,也不能连他上茅房都跟着。 虞瑾:…… 虞瑾抿唇轻笑。 景少澜的注意力终于有所转移,视线在两人身上反复转了两圈,略显愕然:“你们……” 他前半个月,约着廖冰几个去城外庄子泡温泉,又往山林里设圈套捕猎,好不快活,是昨日得了家里消息,令国公给他下了死命令,叫他务必回来吃喜酒,这才连夜赶回。 故而,消息滞后,甚至连宣睦和英国公府那一茬都还没听说。 虞琢觉得自家大姐姐毕竟是姑娘家,他这样当面问到脸上,多少叫人难为情,正想找借口把他诓走…… “哎哟哟!”华氏抚着胸口,去而复返。 她劫后余生般,一把薅住宣睦:“那里边,你娘……啊呸!” “是英国公府那个姜氏,和楚王滚一块了,被一群准备过来喝茶小聚的夫人堵个正着。” “里头那个乱套哟,正闹着呢!” 这种热闹,这辈子都未必能见第二遭。 华氏激动到语无伦次,急于找人分享。 说完,才意识到这几个都是未曾婚嫁的小年轻,登时抽了自己嘴巴一下:“我跟你们说这个作甚!” “娘!”虞琢连忙去拉她的手。 而华氏情急,都没注意压着声音,周遭一片人头,齐齐朝这边转动。 消化完华氏带出来的消息,然后—— 瞩目的焦点,就从华氏变成宣睦。 宣睦本就气质卓绝,何况他近期着装格外高调。 折金钗 第209节 如此,站在人群之中,便十分显眼。 众人,包括景少澜,看他的眼神都十分默契。 宣睦:…… 宣睦坦然,镇定自若,直接好心帮忙喊了一嗓子:“来个人,快给英国公府能主事的人传个信去!” 众人:…… 哦! 他已经不是英国公府的人了,充其量只算姜氏的养子,还是没被善待,闹掰了的那种。 嗯,没他什么事儿了! 然后,好热闹的人开始不管不顾往里挤。 虞瑾几个,不好凑这种热闹,就还站着没动。 景少澜狐疑、大着胆子问宣睦:“怎的?你不管?” 宣睦反问:“怎么管?” 别说他都不是姜氏儿子了,就算是亲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轮不着当儿子的来管。 景少澜却总觉他这态度不对,便就一直暗中观察他。 虞琢看他这样,略感不悦,就对虞瑾道:“大姐姐,你们有日子没见面了,我看王府这花园里的景致不错,要么你们逛逛?” 宣睦不语,垂眸询问虞瑾意见。 虞瑾点头,两人就单独散步走开了。 走了几步,虞瑾又意有所指,回头看了眼银竹轩方向:“怎么回事?” 姜氏本就名声不好依附英国公府生活,岂会自毁长城?而楚王,想要什么美人儿得不到,非要丢人现眼? 宣睦不假思索:“我猜……应该是宣屏。” 虞瑾:…… 行吧,要这么想,那就合理多了! 景少澜不好跟过去,目送两人背影走远,他耿直询问华氏:“虞二夫人,虞大小姐和宣世子这是好事将近了?” 华氏忙着看后续的热闹,压根无暇理他。 虞琢道:“我大姐姐是快要定亲了,不过……宣帅不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了。” 景少澜:??? 他不过出去玩了小半个月,怎么有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恍惚感? 景少澜一脸迷茫,虚心求教。 虞琢怕他没眼力劲儿,追上去骚扰虞瑾二人,便就好心替他解释起来。 与此同时,楚王妃已经自后门进了银竹轩。 楚王此时,已然不知所踪。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丑事暴露后,他一骨碌翻下床榻,匆忙套了裤子,抱上衣物就跑了。 姜氏则是六神无主,裹着被子缩在角落,眼睛已然哭肿。 楚王妃是过来人,嬷嬷报信时候明确说了事关楚王,她只看一眼就猜到是发生什么事了,当场就是眼前一黑。 第211章 侧妃 这一幕,与二十多年前,姜氏和宣杨被捉奸在床时,何其相似? 今日宾客中,恰有两位姜氏当年那一出的见证者,大有种梦回当年的恍惚感。 若楚王只是一时兴起,宠幸了个丫头,甚至哪怕是谁家未嫁的姑娘…… 楚王妃即使心里膈应,也能忍着恶心,体体面面给他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可偏偏—— 床上的是姜氏! 一个寡妇!还是英国公府的长房长媳!在皇帝那里都有名有姓的人物! 更可气的是,这俩人居然在她女儿出阁的大喜日子,白日宣淫,等于是把她这个楚王妃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楚王妃双眼通红,胸口起伏,目光死死盯着缩在榻上哭泣的姜氏。 “别哭了!”她怒声呵斥,“我家下帖,邀请你来吃我女儿的喜酒,你却在我女儿大喜的日子里,如此把持不住,做出这等丑事,在这哭哭啼啼的给谁看?” 她有点被气疯了,言语刻薄,表情狰狞,几乎是暴吼出声。 姜氏被吓住,哭声戛然而止。 但哽咽声没停,她疯狂摇头:“我……我没有。我就是在这喝了杯茶,打算小憩片刻,然后不知……不知怎的王爷就闯进来了。” 当年,她用捉奸在床这招,算计过宣杨,所以很有经验。 这次—— 她明显就是被人算计了。 喝了杯茶,就昏昏欲睡,然后半梦半醒间,楚王进来。 起初,他只是询问了她两句什么话,她那时已经脑袋不清楚,也不记得他问的是什么了,再然后,楚王就也不对劲起来,两人冲动滚在了一起。 现在,被这么多人堵在床上,她反而不好澄清,只能将责任往楚王身上推。 姜氏爱美,本身长相也美,这些年保养下来,哭得依旧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楚王妃的正妃气度,在她面前却屡屡破功,冲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你就那么想男人吗?寂寞难耐,养个小倌不行?非要闹到我女儿的婚宴上,这是给谁难堪呢?” 事实上,相比于姜氏,她现在更想活撕了楚王! 早知道他是个色胚,靠不住,可也没想到他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乱来。 至于说楚王是被人算计了? 被谁?无非就是姜氏! 姜氏是个什么货色?能有多少手段?能被这蠢妇算计,更说明他自己有问题。 楚王妃也不想抓楚王过来对质,夫妻一体,她还有一双儿女,这盆脏水,自是要尽数泼给姜氏。 她飞快四顾,冷声下令:“把衣裳给她穿上,送她回英国公府,他们家的儿媳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我要他们给个说法!” 出了这样的事,姜氏肯定无法在英国公府立足。 届时—— 只有死路一条。 而姜氏死了,这桩丑事也就会慢慢被人遗忘。 几个丫鬟婆子上前,按住姜氏,就要将她从被子里往外拖。 姜氏哭闹挣扎,声音凄厉。 楚王妃暗中深呼吸几次,飞快调整好情绪,转向其他人致歉:“抱歉,今日府上忙乱,是我的疏忽,没想到会混进来这么个寡廉鲜耻的东西,污了诸位视听,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先。”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人该散了。 在场的,有些是和楚王府关系不睦,故意留下,也有一些纯粹就是好热闹。 楚王妃把话挑明,大家也都识趣。 “王妃说哪里话。遇上这等糟心事,您莫要太往心里去,当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场面上,双方互相客气应付了几句,众人就纷纷往外走。 这时,王府的一个管事带着英国公府之人赶到。 来的,是况嬷嬷。 况嬷嬷面容冷肃,先给楚王妃屈膝见礼:“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楚王妃朝她身后看去,看她她带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别说国公夫人,就是国公府任何一个主子都没露面。 楚王妃的脸色,登时就落下来。 况嬷嬷抢先解释:“我家国公爷刚生了重病,国公夫人也身子不适,晚辈们又要尽孝侍疾脱不开身,故而差遣老奴过来接我们大夫人回去。” 国公夫人才不会来丢这个脸,而宣松、宣恒和唐氏,更是个顶个的避之唯恐不及。 能叫况嬷嬷来接人,也是为了把人绑回去处置。 否则—— 他们个个都恨不得姜氏那恶心玩意儿死外面算了。 况嬷嬷说的,明显只是托词。 楚王妃又被勾起怒火:“国公府的儿媳做出此等丑事,你们英国公府就是这样办事的?就没人出面,给个交代吗?” “老奴方才解释了,家里老人生病,晚辈侍疾,确实脱不开身,还请王妃见谅。”况嬷嬷腰板儿笔直,不卑不亢,“何况……这桩错事,又不是一个人能犯的。” 她眸色渐深,意有所指:“王妃若非要我家主子前来,为此给个交代,那么也请您承诺,稍后会请楚王殿下驾临我们府上,也给我家一个交代!” 大家双方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不赶紧息事宁人?非要一个去闻另一个的屁股臭不臭? “你!”楚王妃哪想到一个老嬷嬷敢这般话里有话的挤兑她? 但显然,她要淡化楚王在这件事里的存在,英国公府的人也不愿意把屎盆子都往自家门里扒拉。 确实,只能尽快了结这场闹剧,息事宁人。 楚王妃飞快权衡,最后咬牙,咽下这口气:“那就请你家好自为之吧!” 她给身边嬷嬷递眼色,那嬷嬷进里间查看。 这时,姜氏已经被套上衣裳,腿软的被架着出来。 折金钗 第210节 况嬷嬷眼神隐含刀锋,四目相对,姜氏自觉大难临头,当场一个激灵。 她深知,今日之后,英国公府再容不下她,她回去就只有一死。 然而茫然四顾,却连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 姜氏绝望时,突然一道俏丽的人影飞奔而至。 “母亲!”宣屏挤进人群,冲上来,抱住姜氏,回头质问况嬷嬷:“祖母是不是要绞杀我母亲?你们要干什么?” 她冲撞之下,将架着姜氏的两个婆子推开。 姜氏滑倒在地,又呜呜的捂着脸哭起来。 姜氏做出此等丑事,唯有一死! 况嬷嬷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宣屏,没有否认:“六小姐莫要是非不分,大夫人如此,伤的可是您的父亲、已故大爷的颜面,难道您也要忤逆不孝吗?” “所以,把我们母女带回去,我们两个都要死,是不是?”宣屏直接反问。 秘密处死给家族蒙羞的女子,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世家大族里,每家每户都曾发生过。 但—— 可没人会把这样的事公然抖露出来。 况嬷嬷脸色也难看起来,挥手:“带大夫人和六小姐回府。” 几个婆子立刻就要上前拿人,宣屏自知势单力薄,反抗不得。 她匆忙爬起,拔下一根发簪,就近揪住楚王妃,发簪抵住楚王妃的咽喉,然后快速后撤,躲在一个角落。 “你放开我们王妃!”楚王府的人登时急了。 围拢上来,却不敢上前。 况嬷嬷的人,则是拿住了姜氏。 姜氏只是哭,也不说问问宣屏要干什么。 宣屏大声道:“请楚王殿下过来,他若不肯负责,看着我母亲去死,我就拖着楚王妃一起去宫门外敲登闻鼓,再不行,我也带着她一起死。” 英国公府关起门来处置这对母女,大家只会心照不宣,但若是当众闹出人命,甚至闹到御前,意义便截然不同。 宣屏一副随时要和楚王妃同归于尽的狠绝模样,楚王不能再躲。 事发后,他和秦溯都觉丢人,父子俩不约而同选择逃避,先躲去书房观望后续。 下人来请,楚王只能匆忙赶来。 “他们要我母亲的命,楚王殿下您怎么说?”宣屏先发制人,直接质问。 楚王又羞臊又着恼,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姜大夫人是英国公府的人,英国公府的家务事,你想要本王怎么说?” 这是实话,姜氏是国公府的儿媳,国公府的人要处置她,旁人谁都插手不得。 尤其—— 还是为着这种板上钉钉的丑事! 宣屏道:“据我所知,陛下初登大宝那会儿,就曾金口玉言,鼓励寡居和失婚的妇人再嫁。我父亲过世十一载,我母亲为他守节,难道不算情深义重?” 皇帝刚登基那会儿,正在战乱时,百废待兴。 鼓励生育,可以称之为一项重要国策! 况嬷嬷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厉声警告:“六姑娘!” 宣屏充耳不闻,只对楚王道:“就当是我母亲改嫁,王爷您纳我母亲进府,她便不再是英国公府的人。我们母女,只求王爷庇护,保下性命……您若不肯负责……” 宣屏颤抖着声音说完,眼泪也顺势滚落。 她泪盈盈看向六神无主的姜氏:“母亲,也不用等到回国公府去赴死,你我就在这里自我了断算了。” 姜氏本就怕得浑身发软,一听可以不用死了,泪盈于睫的柔弱姿态信手拈来。 “王爷!”她期期艾艾看着楚王,“今日之事,阴差阳错,我不怪你,事已至此,求您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我们……我们感恩戴德!” 宣屏执意闹大,等于是把楚王架起来了。 何况,她还搬出皇帝旧时诏令,梯子都给搭好了。 楚王也不想落个侮辱臣妻、逼人赴死的名声,几乎不用想就点头:“好!” 楚王妃哪想到宣屏给出的解决方案这般刁钻,脑袋发懵还没等完全理顺思绪,定局已成。 “王爷!”她气急败坏,怒吼一声。 宣屏已经松开她,再度扑回姜氏面前,拉着姜氏一起跪在楚王脚下:“多谢王爷垂怜,救命之恩,我们母女感激不尽。” 母女两个排排跪,一个赛一个哭得可怜,一个赛一个哭得凄美…… 楚王妃被几个婢女婆子拥簇搀扶,只觉天地都在她眼前转圈。 宣屏仿佛方才过激之举就是生死关头被逼出来的,这时有些怯怯询问:“那王爷准备给我母亲什么名分?” 若是遮遮掩掩,随便将姜氏收房,这就始终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不如反其道行之,直接将这事大大方方办了! 他只是娶了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做了偏房,他越是理直气壮,风风光光办这事,就越能遮丑。 楚王飞快决断:“屏姐儿说得对,寡妇再嫁本也是光明正大之事,既如此……本王不日将迎娶你为侧妃!” 话落,院子里又传来凄厉的一声吼叫! “父王,您是疯了吗?!” 却是穿着奢华嫁衣的夷安县主去而复返,闯了进来。 第212章 宣帅,宛如天上皓月…… 楚王妃摇摇欲坠的神志,顷刻清醒。 “皎娘?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勉强打起精神,冲到女儿面前。 仓惶往门口方向寻找,果然就见傅光遇也跟着赶了过来,表情尴尬。 夷安县主被愤怒冲昏头脑,绕开她,直奔楚王面前,愤愤不平:“父王,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您做出这种事,叫我情何以堪?这母女俩又是个什么货色,您不清楚吗?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是要咱们楚王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她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她出门那会儿,本来不想管家里这边,想着先去婆家将婚礼完成。 然则—— 就在她上花轿之前,刚好瞧见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宣屏。 宣屏只给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又施施然走进王府大门。 夷安县主确信,那一眼不是自己错觉,宣屏绝对是有意为之。 她不解其意,在接亲队伍喜庆锣鼓声中,心里越想越不安,半途一意孤行叫停轿夫,并且不顾傅光遇和喜娘媒婆的阻拦,匆忙折返。 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事实上,她给宣屏送去特制的一封格外隆重华丽的喜帖,只是为了刺激一下对方,压根不觉得宣屏有脸来吃喜宴。 所以,她在备嫁时,直接没叫人打听宣屏究竟来没来。 谁曾想,宣屏不仅来了,还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娘一起算计了自家! 夷安县主只想发疯尖叫,口不择言质问楚王。 楚王妃想上去阻拦,已经来不及。 楚王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混账!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居然管起我这做父亲的房中事了?” 楚王本就心虚,再被自己女儿当众指责,越发气急败坏。 他扭头,又对着楚王妃发作:“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夷安县主和傅光遇的丑事,还是楚王出面兜底的,现在对方竟然倒反天罡,回头指摘起他? 楚王妃为了女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扶住被打蒙了的夷安县主,也不再给楚王留颜面,冷冷撂下话:“王爷既然瞧不上我们母女,那臣妾便先回娘家侍奉老父亲几日,这里的事……” 说着,她神情讽刺,看向跪在面前哭哭啼啼的姜氏:“王爷与您看中的侧妃处置吧。” 说完,不等楚王阻拦,强行带着夷安县主离开。 傅光遇看了楚王两眼,也是跟上楚王妃。 楚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丑,后续名声必定一落千丈,但…… 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出了府,楚王妃强行将夷安县主塞进花轿:“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安心出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 夷安县主泪流满面:“母亲,您绝不能答应叫那两个贱人母女……” “皎娘!”楚王妃严肃了面容,厉声何止她。 她向来宠溺女儿,极少发火。 夷安县主当即噤声,不情不愿放下轿帘。 楚王妃又警告看了傅光遇一眼,傅光遇僵硬扯动嘴角,恭敬作揖后,第二次带着新娘的花轿往自家府邸走去。 他心里预感很不好。 原本搭上楚王府,是想着攀高枝,现在这样,悔之晚矣。 可楚王府毕竟是楚王府,名声再坏它也是王府,何况夷安县主还有一个当国公爷的亲外公,总归都是他高攀! 他甚至,不介意夷安县主在婚嫁当日走了回头路这事不吉利。 就…… 折金钗 第211节 有种破罐破摔的松弛感。 楚王妃目送接亲队伍走远,方才收回目光,吩咐扶着她的嬷嬷:“备车,回国公府。” 她不想忍着憋屈处理楚王弄出的烂摊子是真,但现在更迫切需要回娘家找父兄商量后续。 嬷嬷并不多言,转身进门里安排备车。 此时,黄昏。 楚王妃孤身立于凛凛寒风中,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数月前宣屏伤了脸那会儿,楚王怀疑她找她质问,她在气头上口不择言说的话。 当时她讽刺楚王,问他到底是谁的爹? 如今—— 算不算一语成谶? 这对儿贱人母女! 楚王妃正在神情恍惚时,就看有人朝自己走来:“王妃是要回令国公府吗?我们顺便送您一程?” 楚王妃立刻重新振作,套上百折不挠的铠甲。 循声去看,赫然发现是宣睦和虞瑾两个从门里出来。 她眸色一凛,打从心底里升起最强戒备。 “二位怎么这就出来了?” 虞瑾莞尔,径直走到她面前,先是客气屈膝福了一礼,出口的话却不留情面:“我们也刚从银竹轩出来,府上今日的喜宴怕是摆不下去,趁着大家还没出来,我们打算先行一步。” 她和宣睦二人站在一起,别的不说,单是外貌气质就浑然天成的般配。 楚王妃自觉颜面无光,无话可说,只道:“我与二位应该不顺路,就不麻烦二位了。” 虞瑾应该恨不能将他们一家子千刀万剐了,她可不觉得对方当真好心。 虞瑾也不强求,与宣睦先行。 错身而过时,她忽而发问:“王妃后悔吗?” “什么?”楚王妃警惕蹙眉。 这没头没脑的,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虞瑾微笑与她对视,语气很轻,“那曲《美人纱》,是我专门为您写的,这半年时间,我还以为怎么都该点拨到您一二,瞧着……倒是我高估了王妃。” 虞瑾眉眼含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说:“您比我想象中要愚钝许多。” 楚王妃自出嫁后,这些年,还没哪个晚辈敢当面骂到她脸上来。 她面带怒容,登时就要发作。 同时,意识到虞瑾话里有话。 “常老夫人在时,宣宁侯府家风何等严谨,她老人家故去才多久,怎纵得你一个姑娘家这般张狂了?”心里不安,她掐着掌心,勉强压下怒意:“故弄玄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却站着没动。 明显—— 是要等虞瑾的后话。 “苏文潇出事时,楚王殿下是有怒发冲冠,要去替宜嘉公主母子讨公道的对吧?仔细查查吧,他因何对那母子俩的事那般上心,总不会是单纯关心妹妹和外甥。”这里不是久留叙话之地,虞瑾快刀斩乱麻,透露出关键信息。 言罢,不等楚王妃再有反应,两人就径直朝巷子外走去。 楚王妃确实一时思绪混乱,没什么明确思路。 但她确信,虞瑾冒着当面挑衅她的风险,总不会只为说几句废话。 她咬住嘴唇,决定回国公府请父兄一并拿主意。 虞瑾两人走出去一段,宣睦提醒:“方才旁边停的有一辆是赵王府的马车。” 宣睦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虞瑾脚步微顿,抬眸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宣睦道:“车上有人。” 虞瑾回头看了眼,那马车依旧安静停在那里,没什么异样。 而以那辆马车的规格,若上面有人,就只能是赵王妃。 “没关系。”虞瑾没太在意,“她应该不是个多话的人,就算是,也没关系。” 楚王和宜嘉公主之间,本就是赵王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设下的一步暗棋,他该是巴不得有人发现,给抖露出去。 宣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在发现马车上有人的第一时间提醒她。 他们两家的马车,都停在巷子外面的开阔处,想走随时可以走。 虞瑾却在马车前站着,没有上车。 宣睦道:“不走吗?一会儿二叔二婶他们出来,又该挤兑我了。” “那是我二叔和二婶!”虞瑾纠正。 说着,她转头,抬眸对上宣睦视线,调侃:“初见那会儿,宣帅不苟言笑,高傲疏冷宛如天上皓月,崖间清雪,遥遥不可得矣。想来满京城的人都跟我差不多印象,如今倒像是月光碎了一地,满是人情世故这些俗物了……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 她心里大概明白,宣睦以前待人的疏冷,是刻意于无形中最大限度杜绝了不必要的麻烦。 而他这个人,本质上还是深谙人情世故,能屈能伸的。 若是一个一根筋的犟种,他混不了官场,更不可能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宣睦面上情绪不见明显变化,只默然片刻,他才斟酌发问:“你喜欢哪种?以后见面,我尽量记得演一下。” 他表情认真,这话却不怎么正经。 虞瑾忍俊不禁,状似沉思。 她抬手,指尖戳在他胸口,隔着衣物轻点两下,语音婉转:“倒也。不必。” 宣睦:…… 第213章 破大防的国公夫人 冬日里,衣裳穿得厚,虞瑾这两下,衣物之下他甚至没有感知到明显的触感。 然则,那轻轻四字,尾音钩子一般。 就有点…… 意有所指的太明显了! 宣睦胸口发热,耳根发烫。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气急败坏想骂一句娘,生生忍住,只是一把攥住虞瑾手腕:“上车!” 虞瑾立刻后撤一步,并且摆出随时化身千斤坠的决心。 宣睦没有对她用强,两人对峙。 虞瑾适时递出台阶:“咱们要单独走了,今天就又要被我二叔记上一笔。等等罢?这里的喜宴没吃成,我求个情,带你回家吃饭。” 说句小心眼的话,宣睦现如今是有些提防虞瑾的。 她对他是有那么一些兴趣,却又没怎么太上心,别的男子起了歹念,通过生米成熟饭去套牢女方,他反而生怕万一两人之间真闹过火,回头虞瑾就把他踹了,那可就没处找人说理去了。 所以,眼下这情况,就分外纠结。 再然后,虞常河一行人出来,他就也没得纠结了。 虞常河本来发现虞瑾和宣睦单独走了,气得不轻,过来看见两人乖乖等着,气这才喘顺了些。 虞瑾凑上去,又花言巧语哄他松口。 宣睦乖巧站在一边,虞常河坚持片刻,满足了当长辈的虚荣心,也就松了口。 只道:“你跟你婶婶和妹妹坐一辆车去!” 然后,他率先爬上宣睦的马车。 秦渊和景少澜都是他们一路出来的,也都准备各回各家。 “郡王爷。”宣睦喊住秦渊,主动走过去交涉:“你在京城人脉广,我在明德街那座宅子,帮我寻摸个买家,只要价格公道,我随时腾出来。” 秦渊很是诧异,脱口问道:“宅子卖了,那你住哪儿?” 宣睦:…… 这就不要明着问了吧? 他眼角余光瞥了眼马车那边,没多说:“总之我着急卖掉,帮我打听着吧。” 秦渊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不再刨根问底。 “我倒是可以帮忙打听一下,不过我在这方面的人脉也不是很多。”他道。 眼角余光瞥见打马正要离开的景少澜,又喊住她:“景五公子,京中那些富贵人家子弟,你应该都熟,宣帅的宅子,你也帮忙问问?” 景少澜:…… 有点眼力劲儿没? 他大姐家遭遇家变,和他家遭遇家变也没多大差别,这节骨眼上,你们不安慰我两句,反而大言不惭叫我给你张罗卖房子? 人性呢? “行吧,过年走动玩耍时,我顺便帮问一声。”就随口一问的事,他也不吝啬。 然后,就问了和秦渊同样的问题:“你不是从英国公府搬出来了?那宅子卖了,你还有别的住处?” 宣睦:…… 宣睦虽然背对马车方向,已然感知到虞二叔的目光快要将他后背盯穿。 虽然虞常河之前明着试探,那意思大约是想哄他入赘的,但这想法虞常河可以有,他也可以算计你,唯独你不能积极主动表现得太明显,否则他就得再给你上难度。 “啊!”宣睦敷衍,“我手上缺银子,卖了宅子,过完年好筹备聘礼。” 折金钗 第212节 “那行不行的,过了年节,我都给你信儿。” 关乎人生大事,景少澜便不再含糊,拍胸脯保证。 秦渊也道:“我这里也帮你打听着。” 说定后,三人就各自散了。 不能和虞瑾坐一起,宣睦其实更喜好骑马,但见虞常河怨灵一样在窗口盯着他,他还是上了马车。 果不其然,回程路上虞常河就开始给他上难度:“你宅子卖了,成了婚总不能叫我们瑾姐儿跟你住大街上去,横竖你们都年轻,要么……婚事往后拖拖?你再努力一把,争取再拼一座宅子出来,再给你们完婚。” 宣睦:…… 他二十四了…… 正常来说,孩子都该满地跑了。 宣睦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正襟危坐:“二叔,我后来仔细考虑过了,阿瑾养我做个外室,好像也行。我记得年初虞侯托付安郡王捎回来一些东西,说是替她备嫁,那些东西还在吧?我们不明媒正娶的话,应该……” “兔崽子你还算计我侄女儿的压箱底钱!” 前面马车上,虞瑾三人都听到虞常河隔空的一声怒吼,两人就在马车里动起手来。 他俩都是有分寸的人,不至于打伤打残,虞瑾淡定哄住华氏母女,继续闲聊楚王府今日这场闹剧。 马车里空间不够,两人较劲动的只是手上功夫。 若论擒拿肉搏,虞常河比宣睦更有经验,但宣睦胜在年轻气盛,头脑灵活,反应也快,两人打了个不相上下…… 下车时,一样的狼狈。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虞常河很久不曾这般痛快的与人动手,颇有些意气风发,嫌弃看了宣睦一眼,“大男人穿这么花里胡哨的,没品味!” 说完,大咧咧先进府去了。 虞瑾无奈:“先去我那,梳洗整理一下吧。”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 厨房就只准备了虞珂一人的晚饭,华氏风风火火,直奔厨房,安排晚膳。 虞琢自觉跟过去帮忙,实则是不想跟在虞瑾二人身边尴尬。 尤其自从她私下给虞瑾出了个去父留子的馊主意后,再观察虞瑾和宣睦之间相处,明显是宣睦迁就虞瑾颇多…… 她如今对着宣睦,总有点下意识的心虚。 准备晚膳需要时间,虞瑾带宣睦回暄风斋。 走近,瞧见被拆了一半的院门,宣睦蹙眉:“院门这是……塌了?” 虞家又不缺人手,院门塌了,应该马上就修的。 尤其…… 这马上就要过年,这里破败着也不好看。 屋里听到动静迎出来的白苏和白绛齐齐垂下视线,石竹刚要说话,就被石燕捂嘴拖走了。 虞瑾随口敷衍:“嗯,我找人修了,年前就能弄好。” 有些年头的院子,若是垒门用的石条断裂,要寻颜色质地差不的,的确需要时间。 宣睦没多想,只随手试了试,确定剩余部分很结实,不会掉落石块砸到人,就跟着进了屋里。 虞瑾叫人打水,宣睦自行洗漱,并重新束发。 整理衣袍时,发现领口被扯脱线了一块。 虞瑾道:“这里有几套你的衣裳,不过都是春秋的款式了,换一件吗?” 虞瑾只是实事求是,没觉得哪里不妥。 宣睦眸光微闪,拒绝:“我倒是不怕冷,就……一会儿去了前面,二叔问起不好交代,他要只是再打我一顿,我也忍了,万一恼羞成怒把我丢出去……” 虞瑾:…… 是她考虑不周了,这还真是她二叔能干出来的事。 横竖只是脱线,大晚上也没人会扒拉他衣领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两人收拾好,不便单独在后宅久留,很快去了前面厅上喝茶等开饭。 另一边,况嬷嬷空手而归,将实情禀明国公夫人。 彼时,宣恒也正面沉如水,陪老太太一起等消息。 闻言,他猝然扭头看向国公夫人:“祖母!” “姜氏这个蠢货!”国公夫人手掌按在炕桌上,她本想如往常一般自行消化情绪的,然则,忍无可忍。 她又猛地将手中佛珠砸出去,几十年来头一次,暴跳如雷的嘶吼:“从她第一天踏进这府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叫她死!怪我!怪我太自负!不,是怪她!怪那个蠢货太蠢,蠢到叫我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以至今日,终遭反噬!” 姜氏那种货色,别说给她当对手,给她提鞋都不配。 否则—— 她压根不会叫对方活这么久。 虽然在认回宣恒的事上,利用姜氏这个亲生母亲出面,最具说服力,可是和姜氏现在闯下的祸事比起来,她也不是非留着这么个证人不可。 老太太双手疯狂捶打桌面,前所未有的失态。 宣恒怔愣片刻,连忙上前握住她手:“祖母,您息怒,您的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国公夫人用力拍打胸口,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田嬷嬷赶紧端来一盅参汤,伺候她喝下两勺。 国公夫人又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眼睛。 宣恒满面愁容:“祖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姜氏母女又已经得了楚王庇护,这件事也就只能认了。好在今年年底,我在户部任职的三年考核期限也到了,明年科举会试过后,您要么找找门路,安排我外放吧?” 这件事,受冲击最大的就是他了。 名义上,姜氏可是他亲娘! 别说是一个半老徐娘被捉奸在床了,她就是堂堂正正改嫁…… 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脸面也没处搁了! 如果可能,他当然想在京城里安享富贵,可是留在京城,他完全没法出去见人,就更别提以英国公府世子爷的身份出去结交人脉了。 起码短期内,没人会愿意沾他的边。 他最好是先躲出去,这期间,国公夫人再想法子锄掉姜氏,姜氏死了,慢慢被人淡忘后,他才有可能重新抬起头来做人。 况嬷嬷忍不住,暗中抬眸偷瞄了他一眼。 这小公子,真就是好处都是他享,杀人放火的事都等着老夫人干呢! 若在平时,国公夫人肯定更快发现宣恒的心机,如今她已然失去平常心…… “你的事,晚些时候再说不迟。”她眼神狠厉,飞快决断,“给我把今日楚王府发生的事,告知国公爷。” 她盯着况嬷嬷的眼睛,一字一句:“记住,一定要事无巨细,说给他听!” 屋内另外三人,齐齐都是神情一凛,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 宣恒一边惊惧于老太太的心狠手辣,又一边隐隐的兴奋雀跃,他努力压抑着情绪不外露,试探道:“祖母,您是想……” “那两个小贱人要给我添堵,我也不能叫她们好过。”国公夫人道,“气死那老东西,她们被千夫所指,哪怕是住进楚王府,照样声名狼藉,得给我龟缩起来,后半辈子没脸见人!” 听了况嬷嬷转述,她立刻意识到,始作俑者是宣屏。 毕竟,姜氏既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量。 她只是碍于宣恒刚认回来,不好立刻叫这母女俩有个好歹,这才等着缓一缓。 谁曾想,宣屏会不管不顾的这么发疯。 甚至—— 她也没太想明白,那丫头这么铤而走险图的是什么。 另一边,楚王府。 为了姜氏母女的性命安全,虽不能将二人送回国公府备嫁,但楚王为了最大限度的遮掩丑事,也不能留她俩直接住进王府,而是命人将她们先送去了名下一座别院安置。 他这边,仓促处理了一下府里的烂摊子,入夜却带着一队心腹护卫赶赴别院。 彼时,姜氏还没缓过来,在房里哭得停不下来。 宣屏冷脸坐在旁边陪着。 楚王毫无征兆闯进来,不由分说,一巴掌将宣屏扇倒在地:“算计到本王头上,你真当本王是泥捏的土人不成?” 第214章 报复 “屏姐儿!” 姜氏尖叫一声,惊恐的哭声哽住。 她想扑过去保护女儿,但见楚王来势汹汹,一副吃人模样…… 只在她迟疑的瞬间,楚王已经掐住宣屏脖子,将她提起。 宣屏本能挣扎。 但,男女力气悬殊。 她呼吸不畅,脸色快速发青。 楚王也是怒到失去理智,宣屏指甲抓挠,他手背鲜血淋漓,他都毫无所察。 眼见宣屏在翻白眼,姜氏不得不扑上来,拉扯楚王手臂:“王爷,您要掐死她了,有话好好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是不是什么人误导了您?我是屏姐儿亲娘,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只当是楚王妃不想叫她进门,进了谗言。 折金钗 第213节 姜氏虽美,又没有美到国色天香,无可替代。 何况—— 她年纪在那摆着。 楚王生平见惯了美人儿,而且他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会主动和姜氏搅和到一起。 此刻,看她一副矫揉造作模样,更是火大。 他骤然松手,宣屏跌落在地。 楚王又一脚将姜氏踹倒,犹觉不解气,又补了两脚。 “蠢货!贱人!”他是恨不能弄死这对儿母女,眼不见为净,却又不能,只觉得窝火,“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到本王面前来说三道四?你自己问她,今日你们母女若不能给本王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就且等着。” 一时半刻,他是得好好养着她们,可关起门来,折磨人的手段又不是没有。 姜氏捂着发疼的胸口,再不敢多说一字。 她在英国公府,宣杨在时,对她千依百顺,哪里动过她一指头? 英国公和国公夫人虽不待见她,却自恃身份,都是有所克制的。 她能感觉到,这一刻,楚王是真对她们母女动了杀心的。 宣屏伏在地上,捂着脖子,半天爬不起来。 她扬起脸,没有狡辩:“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姜氏立时一声惊叫,满脸受伤和不可置信。 楚王横过去一眼,她又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瞬间住口,只用控诉又伤心的眼神,哀怨瞪着宣屏。 宣屏压根就没遮掩,她是亲自过去传信,替姜氏约的楚王。 因为早前她借姜氏之口向楚王透露过苏葭然和宣宁侯府的秘密,这次依旧是说,姜氏知道宣睦的一些秘密,可以为其所用。 巨大的利益在前,楚王自觉屏退左右,孤身赶往银竹轩。 这,本身就是一记阳谋。 而事发后的发展,她则是在赌—— 赌楚王丢不起那么大的人,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至于如果赌输…… 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一死。 宣屏缓过劲儿来,垂下眉眼,表情苦涩:“事实是,我怀疑家里那个宣恒的真实身份有问题。” “我父亲当年就是被祖母害死,她又对我母亲极其不喜,若宣恒当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她不会大费周章,去为他争世子之位,甚至国公府的爵位。” “现在,我母亲在祖母那里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我怕她很快就将死于非命。” “我们走投无路,我只是想替我母亲寻条出路。” 说着,她放弃抵抗一般,直接瘫软趴在地上。 这别院以前空置,她们母女晚上才搬进来,家具是匆忙添置的,屋子里还没烧地龙,地面冷寒刺骨,她却仿佛毫无所察。 宣屏道:“王爷若实在气不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这件事,我母亲提前并不知情,从头到尾,她也是被我算计了。” 现在没了宣睦,一座空壳子的英国公府,对楚王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但宣屏自曝其短,将英国公家不为人知的老底都掀给他看了,多少叫他心里舒服几分。 他表情依旧阴郁,看看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宣屏,又看看呆若木鸡,正在怀疑人生的姜氏…… 然后,对宣屏的这番说辞,就信了八分以上。 “既然想保命,就给本王老实呆着,你们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他手指虚空点了点,最终只能作罢。 来去匆匆,又甩袖而去。 事实上,他和姜氏刚被人堵住,他立刻就意识到是宣屏算计了他。 只是,他那时以为这双母女是同谋。 至于为什么他没当场澄清? 怎么澄清?他堂堂一个皇族王爷,野心勃勃等着继承皇位的掌权者,被一个丫头片子算计到身败名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相对而言,落个风流甚至是放浪的名声,至少没那么难看。 作为一个上位者,他可以贪恋女色,毕竟哪个男人不好色?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瑕疵;但若他承认他是轻易栽在一个后宅女子粗浅的算计下…… 皇帝和朝臣,都会质疑他的智商谋略。 所以,他只能认栽,而且要风风光光娶姜氏进门,以最大限度保下他的口碑。 楚王走后,姜氏还且呆呆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 宣屏撑着身子爬起,去把房门关上。 凛冽灌进来的北风,戛然而止。 姜氏泪眼朦胧转头,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先问哪句。 宣屏透露给楚王的信息太多,有些还是她都没想到的,尤其是关于宣恒的身世…… 她竟然,越想越后怕。 “那个宣恒……他真有问题?” 宣屏说得对,宣恒如果是她和宣杨的儿子,老太婆绝不会好好养着他,还不惜赶走宣睦,给他争世子之位。 宣屏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这重要吗?” “嗯?”姜氏不解茫然。 宣屏神情冷漠,眼底深处是一种姜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 仿佛…… 彻彻底底换了个人。 宣屏吐出一口浊气,她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 不再试图亲近姜氏,而是看什么物件一样看着对方。 “母亲你还不懂吗?我压根不在乎宣恒是不是我亲哥,他一点都不重要。” “这些年,我装乖巧,扮柔弱,我那么努力伪装我自己,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和我大哥是一家人。” “祖母算计我也就罢了,可是母亲,你为什么那么蠢?” “就为了要一个所谓听话的傀儡,你亲手断了我最后的念想!” 她太了解宣睦,所以,从不敢肖想得到他,她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妹妹,他们的名字只要写在一张族谱上,他们就永远是一家人。 哪怕…… 哪怕宣睦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都没关系。 然则,国公夫人和姜氏这些人,都为了她们的一己之私,联手把她最后这点念想给断了! 这些人,都要付出代价! 姜氏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宣恒也不是她亲儿子。 如果两个都不是亲儿子,当然要宣睦做儿子比认一个宣恒更有利,懊恼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以至于,她几乎没怎么去管宣屏的崩溃和绝望。 宣屏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提起桌上茶壶,拿下壶盖,起身就把冷透的茶水往姜氏头上倒。 “啊啊啊!”姜氏被冻得一个瑟缩回神。 还不等她抬头质问,宣屏已经弯身。 一把薅住她头发,强迫她抬头,逼视她的眼睛:“蠢货!我没有在帮你,我是在报复你们所有人,这种事,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你才能知道吗?” 宣屏极致崩溃的情绪压抑数日,一朝爆发,人已经濒临疯癫。 她狠命揪着姜氏的头发,姜氏五官都被拉扯变形。 她惶恐,不明所以看着眼前的女儿:“报……报复?” 宣屏唇角扯出恶劣的弧度:“要不然呢?你以为我是在以命相搏,为你谋求荣华富贵,你觉得你配?” “老太婆要宣恒风风光光继承国公府的财产和爵位不是?现在有了你这么一个浪荡不守妇道的娘,他这辈子都没法再抬头做人!” “你想扒着国公府一辈子,安享富贵?我想要的得不到,凭什么要成全你?” “既然你们叫我不高兴,那你们这一个个的,就都不配过好日子!” 在姜氏的概念里,自己这个女儿,一直都是柔弱可怜的,虽然有时候失控发起脾气,会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过激,她都只当她是小女孩儿任性的小脾气。 此时方才惊觉—— 她这个女儿,像是一只掩着人皮的恶兽,蛰伏着,又随时可能扑出来,将人撕咬成血淋淋的碎片。 第215章 你在儿女私情上,品性不好。 宣屏发泄完,一把又将姜氏掼到地上。 “我是你亲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姜氏身心遭受重创,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 宣屏甩掉手上揪掉的头发,反唇相讥:“就因为你是我亲娘,我的自私自利和凉薄也都从小受你言传身教,只是我没你那么没脑子。” “可是……宣睦的事,我也不想的,我也是被老太婆骗了,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你怎么能怪我?”姜氏只是哭。 而她这种人,永远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反思,只会临时找借口替自己开脱。 宣屏对她的德行,早就习以为常,满不在意。 她踢了姜氏一脚。 姜氏茫然抬头。 宣屏俯视于她,一字一句警告:“把你这矫揉造作的把戏在我面前收一收,我以后不陪你演戏了。” 折金钗 第214节 “楚王府是比英国公府更深的龙潭虎穴,楚王妃、夷安县主、楚王世子,还有楚王后院的莺莺燕燕,他们一定个个都想你死。” “凭你?你斗得过他们谁?” “你若是不想死,就乖乖听我的话。” “否则……我不管你,你分分钟被他们撕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姜氏此刻已经不敢计较女儿的这副嘴脸,只被宣屏描述的未来吓到浑身发抖。 另一边,楚王离开别院,直奔令国公府,却吃了闭门羹。 “抱歉王爷,我家国公爷近来身子不适,一直都在谢客养病,这您是知道的。这会儿都二更天了,家里主子都已歇下,垂花门落锁,世子爷也在内院为老国公侍疾,这……小的想要通传都不知通传给谁。”门房管事说话客气委婉,态度却坚决。 明显,提前得主子嘱咐,不准放楚王进府。 令国公入冬后,偶感风寒,虽然没太大妨碍,但他人老惜命,后续就一直病着。 这一点,楚王知道,楚王妃还安排人送了几次药材补品过来。 今日他自知理亏,更不便仗着身份硬闯,否则容易适得其反。 无奈,只能压着脾气:“行。王妃既然回来,也是该叫她在岳父大人跟前侍奉尽孝,那今夜便叫她留在这边过夜,明日本王再来接王妃回府。” 他自己找了个台阶,便就告辞回去。 府里的喜宴,最后虽然勉强摆了,但其中不乏虞瑾和宣睦那样的人精,闹剧之后,立刻找借口溜了。 剩下一些,要么就是和楚王府关系密切的,要么就是想通过楚王走关系的。 最后,喜宴办得潦草,是秦溯出面主持。 待到楚王回府,宴席那边还未完全收拾妥当,几十桌残羹冷炙,光是收拾桌椅和涮洗碗碟都很麻烦。 秦溯今日,本是摩拳擦掌,准备找机会接触一下宣睦和虞家的人,试着解开上次“误会”,结果他亲爹就先给出了幺蛾子。 他心里怄气,还不得不出面收拾烂摊子。 忙到这会儿,粒米未进。 “父王。”瞧见楚王回来,他还必须端出孝顺儿子的作风,迎接且嘘寒问暖:“怎的您没接回母妃吗?” 他能理解事发时楚王的选择,因为把事情往男女私情上扯,是最不影响大局的做法,可这么做了,也就结结实实打了楚王妃的脸,他更能理解亲娘的愤怒。 楚王垂头丧气,面有愠色。 秦溯试探:“母亲今日可能还在气头上,要么明日儿子过去劝劝,母亲是个识大体的人,总会体谅您。” 楚王有点怵自己老丈人和大舅子,想都不想点头:“那就……” 随即意识到不妥,他又改口:“这里你不要管了,叫底下奴才收拾,早点回房休息,明日……还是你我一起,去接你母妃回来,顺便探望一下你外祖父。” 他还是要亲自过去,方显诚意,这是个态度问题。 至于儿子,敲门砖而已。 秦溯心知肚明,并未反对。 父子二人各自回房,却注定都是今夜无眠。 彼时,宣宁侯府。 酒足饭饱,喝高了的虞常河被华氏和虞琢扶回清晖院。 虞瑾送宣睦出门。 虞珂牵着虞璟,两人站在厅外面面相觑。 虞璟问虞珂:“四姐姐,你想跟上去偷听吗?” “好像跟不了,会被发现的。他们习武之人,据说警惕性特别高。”虞珂没有否认,两指抠向自己双眼,又双手捏了捏虞璟的两只耳朵,“眼睛和耳朵,都比我们的更好用!” “会吗?”虞璟搓搓耳朵,又挠挠后脑勺,“我爹每次睡觉都跟死过去一样,叫都叫不醒。” 虞珂蹙眉,心不在焉,本能替二叔挽尊:“二叔以前那是醉酒。现在肯定不这样,不信你晚上拎根棍子去偷袭他试试?” 虞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单手摸着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 虞珂体弱娇小,虞璟虽然只有九岁,但男孩子个头窜得快,两人已经差不多高。 两道影子牵着手,在夜色中渐渐走向灯火融融的后院。 虞瑾一直将宣睦送出大门方才止步:“你走吧,夜里路面可能结霜,车轱辘容易打滑,走慢些。” 庄炎等人之前也被邀请进府,和虞府下人一起用了晚饭。 所谓吃人的嘴软,几人自觉回避,各自牵马不动声色站远了些。 马车旁边,只剩虞瑾和宣睦二人。 宣睦没话找话:“傍晚那会儿我已经托付安郡王和景五帮我打听,尽快将我那宅子出手,回头我宅子卖了,无家可归……” 虞瑾不等他套路完成,直接打断,“回来路上,我二叔为什么跟你动的手?” 宣睦:…… 虞瑾道:“回家我二婶就问过二叔了。” 然后,又偷偷告诉了她。 宣睦:…… 他之所以敢在虞常河跟前卖惨,并非是要上虞瑾的眼药,纯粹就是套路虞常河的。 而且,他敢说那些话的前提,是料定虞常河一个当二叔的,不好意思找虞瑾当面询问对质。 结果千算万算,他算漏二婶了。 这怎么还带一个两边传话的二道贩子? 宣睦突然想到,之前在英国公府门前等马车时,虞瑾调侃虞常河的话—— 看来,虞二叔和二婶夫妻之间,真就没有任何秘密,啥都说! 宣睦思路瞬间跑偏,他拉过虞瑾一只手:“不用羡慕他们,以后我对你,咱们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虞瑾:…… 这突如其来的抽风…… 虞瑾脸上微微一热,目光闪躲一半,恍然意识到自己被他带跑偏了。 “谁跟你知无不言,我是在质问你,为什么在我二叔面前上我的眼药?”虞瑾试图甩开他手,不出意外的没甩掉。 虽然虞常河没当面问她,但想想她私下调戏宣睦的孟浪之语传到长辈耳中,她都觉得没脸在这个家里呆了。 宣睦没打算走弯路,所以不觉自己做错。 “你在儿女私情上头,品性不大好。”他坦然:“我倒是不介意当个外室慢慢熬,就怕你后面翻脸不认人……我是能自己揣个崽子,抱着上门找虞侯负责?还是能觍着脸去宫里哭求陛下做主?” 虞瑾:…… 虞瑾被他噎得,竟然无言以对。 宣睦还在振振有词:“这两样,我都做不来,所以防患于未然。” 他说:“所以,我觉得虞二叔这会儿正在处心积虑,想哄着把我招赘进你家门里。” 虞瑾:…… 当时她那就是一句私底下的玩笑,事实上,她对宣睦确实不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感情没那么深,但她在男女之事上,也没那么的……呃,奔放好么? 说的好像她拿婚嫁之事当儿戏,随时都会始乱终弃的样子! 而且—— 宣睦这人,他怎么一瞬间就搞出那么多弯弯绕绕来? 虞瑾勉强定了定神,笑着问他:“你脱离英国公府那天就打算好了吧?你是生怕英国公他老人家气不死?” 英国公和国公夫人还是有所不同的,他家虽然不想把爵位给宣睦,宣睦出去自立门户,和转头成了别家人,为别家顶立门户去了,这是截然不同两回事。 宣睦没有否认。 想到今日楚王府的事,他眸色微冷,意有所指:“我觉得,老头子这条命,未必能等着算到我的头上来。” 虞瑾也跟着想到宣屏今天做的事,心里戒备加深。 宣睦趁她走神,扣住她手腕,顺势一拉。 虞瑾撞入他怀中,想要抬头,另一只手也被他扣住。 下一刻,她就被迫双臂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是……特瓷实紧密的一个拥抱。 上回宫门口,都只是情绪所致,很轻的碰触,重点在个意境氛围。 这一刻,虞瑾似乎能够鲜明感知到自己双臂环抱之下,这具男子身体蓬勃的生命力。 她莫名有点无措,又有点脸热。 第216章 要么,你再咬一口? 虞瑾试着抽身,果不其然,蚍蜉撼树,岿然不动。 就保持一个,她仿佛是生扑进宣睦怀里的姿势…… 她额头抵在他胸前,不由的轻笑出声:“我二叔都被你灌醉了,你这又演给谁看?” 若是虞常河冲出来,八成就要误会是她对他耍流氓了。 宣睦见她不曾强行挣脱,按着她手腕的双手撤回,也虚虚环到她背后。 “你做的那些始乱终弃的混账事,我口述给他知道即可,还真能叫你在自家人面前抬不起头?”宣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做事,向来是有分寸的。 私下和虞常河说些有的没的,那是男人之间的私房话,有利于拉近彼此关系。 同时,示弱,无形中降低虞常河对他的警惕心。 这其中,的确也有变相给虞瑾上眼药那意思,怂恿虞常河为他出力,他不能直接对虞瑾提的要求,由虞常河这个做长辈的推动…… 折金钗 第215节 虞瑾在虞常河面前没他那么放得开,结果就是半推半就,他的困境就可顺势破局。 当然,他这么折腾算计,之所以能见成效,前提是他能确定虞瑾也对他有意,在适当范围内会予以纵容和配合。 虞瑾仰头。 宣睦也垂眸看下来。 四目相接,虞瑾眉目间光彩依旧。 她调侃:“所以,你背后告状坏我名声,我还得感念你的体贴,没叫我把脸丢在明处?” 宣睦并不是个重情欲的人,他也可以游刃有余的克制。 可是,人在面对心悦之人时,总会有一种本能,情不自禁想要与之亲近。 尤其—— 虞瑾这个肆意洒脱,毫不扭捏造作的劲儿,就跟邀请、甚至勾引,有什么区别? 他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屏息几瞬。 然后,低头。 他撤手后,虞瑾也是紧紧抱着他腰,两人贴得太近,又有点身高差…… 就,不很方便。 虞瑾正犹豫要不要后撤些许,眉心就印上一点温热。 虞瑾:…… 果然,宣睦也不算告她的黑状,她对人家的想法,好像的确是不那么纯洁。 方才晚膳时,虞常河看宣睦不顺眼,变着花样与之斗酒,宣睦虽然没醉,气息之间也带着鲜明的酒气。 虞瑾微微屏住呼吸。 自从那次宣睦点破她心思后,她在他面前,私底下就都不怎么装了,大约是带那么点破罐破摔的心态,甚至肆无忌惮调戏他。 女流氓的行径做多了,此时…… 宣睦这突然纯情克制起来,她一时反而无从招架。 宣睦只蜻蜓点水般在她眉心印了一个吻,便又站直了身子。 虞瑾还保持搂紧他腰的姿势,仰着头,神色略显茫然。 实话说—— 这样子,看上去莫名有点呆呆的。 宣睦指尖拨了拨她步摇上的流苏,笑道:“还不松手?那我可就把你当挂件一起带走了?” 虞瑾如梦初醒,有点点恼羞成怒。 松手前,她咬牙切齿往宣睦腰间拧了一把。 然…… 冬日衣裳厚,她只掐了一把衣裳。 虞瑾:…… 这就更尴尬了。 虞瑾退后一步,总觉得这场子不找回来,她今天下不来台,于是她冲宣睦招招手。 宣睦只当她是有话要说,稍稍弯腰。 虞瑾垫脚凑上去,眼神往他领口扫来扫去,又随口问他:“你应该是有每日练武后沐浴的习惯吧?” 宣睦一愣,怎么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趁他失神,虞瑾已经一把扒开他领口,没敢啃脖子,怕闹出人命,但他板板正正穿了几层上衣,一把又扒不开太多,就在他颈肩处泄愤咬了一口。 宣睦这人,有习武之人的本能,就如是曾经她想从他腰间拔剑,还有在英国公府想做戏给宣屏看那次,他都本能的躲了。 这次趁其不备,虽是得手…… 下一刻,就被他攥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他是真攥! 男人带着厚茧的修长五指,捏着她后脖颈,直接将她拎起。 有那么一瞬,虞瑾浑身甚至本能的寒意遍布,怕他一个收势不住,顺手就把自己脖子扭断。 但好在,宣睦和她说悄悄话时,是完全卸去防备。 本能的反擒之后,他面上微微一慌,赶忙松手。 虽然只是极为短促一个瞬间,但双脚重新踩回地面上时,虞瑾也是劫后余生,有点后怕了。 明明先是她不讲武德,出口伤人,咬了宣睦脖子一口,这会儿却是她自己双手护住自己脖子,表情复杂又纠结。 这、这、这…… 她以后要真跟这人睡一张床上,不会半夜翻个身,就被他当成刺客夜袭,一把就给捂死了吧? 虞瑾看他的眼神不对,宣睦立刻察觉。 他甚至…… 非常默契,猜到虞瑾这会儿的想法了。 “我没下杀手!”他当机立断解释。 他从军这些年,有些防范意识,已经形成身体的本能,这一点,改变不了! 但是轻重,他还是能拿捏稳妥的。 虞瑾:…… 所以,怪她嘴欠,主动招惹? 虞瑾张了张嘴,发现这话题没法掰扯,还能叫他当场保证,以后俩人睡一起时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那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宣睦总不会叫她在这时候扭头跑了,马上反客为主。 他摸摸脖子,虞瑾方才下嘴有点狠,略出了一点血。 宣睦看了眼指尖殷红,诚恳给她提议:“下回你再想下嘴,提前打招呼,我还能不站着给你咬?” 虞瑾:…… 她刚才为什么咬他一口来着? 哦,是为报复他突如其来的耍心眼,跟她装纯情。 然后,这一口下去,仿佛更尴尬了。 虞瑾勉强定了定神,她决定当什么也没发生,若无其事摆摆手:“很晚了,你先回吧。”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宣睦也怕华氏不放心再找出来。 他语气眷恋,神情缱绻,确认道:“没记仇?” 虞瑾:…… 记下了来着,毕竟—— 她怕死。 宣睦见她不语,斟酌着,试探拉下另一边衣领:“要么,你再咬一口?我保证这次不还手?” 虞瑾:…… 虽然庄炎他们自觉躲远了,虞家的下人也都躲在门内避嫌,也更虽然这是大晚上的…… 可,这是大街上呢! 虞瑾慌乱扫视四周,同时上前,手忙脚乱将他衣领掩住,怒道:“你还走不走了?不走我就先进去了!” 宣睦看她做贼心虚给自己掩衣领的动作,就心情大好。 “嗯,你先进去,我再走。”他说,“除夕那晚的夜宴,我来这边和你们会合,再一起走。” 虞瑾点头,不再与他纠缠,转身先进了门去。 等到宣宁侯府的大门重新关上,宣睦方才转身。 举目四望—— 之前看他和虞瑾腻腻歪歪的拉扯,庄炎几个唯恐看到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已经自觉各自牵马等到街口那边去了。 此时,停在宣睦面前的就一辆马车。 宣睦:…… 大晚上,他也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在宣宁侯府门前大喊大叫,只能自己坐上车辕,赶车离开。 待他走近,庄炎等人全都缩起脖子,不敢与之对视。 哟嚯! 方才只顾着避嫌,忘了留个人充当车夫了! 再然后—— 几人一溜烟的各自飞快打马就跑。 回去不管是罚扎马步还是挨军棍都认了,先跑了再说! 宣睦:…… 认命亲自赶车回府的宣睦,突然无比想念庄林。 殊不知,晚间回去,等听了楚王府的热闹后,庄林亦是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早知道,他就跟着看热闹去了啊! 抠门丢脸算什么?这么看,那个楚王府也蹦跶不了多久了,有什么好介意他们眼光的? 庄炎等人则是如丧考妣,都做好了要被拎出来挨打的准备,然则宣睦今日心情好,居然完全没计较,回来就洗脸漱口直接睡了。 折金钗 第216节 肩颈处已经不出血了,牙印还在。 宣睦双臂枕在脑后,闭目试图入睡。 半晌,又忍不住抽手抚了抚…… 呃,确认牙印还没消! “不练功?不冲澡啊?”庄炎在他院子外面探头探脑。 他以为,即使不挨打,宣睦也该找机会练他们来着。 此时的宣宁侯府,虞瑾也是简单洗漱后就熄灯上床。 躺在床上,依旧尴尬,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觉得,但凡宣睦保持初见时的那份气度,对她冷淡那么一点点,他俩都不可能有任何牵扯。 可偏偏,他现在圆滑世故,还死缠烂打! 怪不得有无数男人折在美人计上,也怪不得有些一无是处的穷书生能哄得富家小姐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一切随他私奔…… 换她,她也顶不住! 只不过,个人喜好不同,有人喜欢斯文俊秀文质彬彬的,有人……呃,喜欢高大强健直来直往的。 哪怕是抛开家世前程不论,试问就这么一个样貌不错,身高腿长又宽肩窄腰的年轻男人,动不动就诉衷肠,还主动投怀送抱…… 就哪怕明知道他是花言巧语,这送上门,各方面都甚合你心意的如意郎君…… 圣人才能无动于衷吧?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是在清醒的沦陷。 明明对他的那些伎俩都心知肚明,就是乐此不疲的沉迷其中,乐意跟他玩! 虞瑾这夜,罕见的因为儿女私情失眠了。 将近四更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然后,就又被自家后院“嗷”的一声惨叫惊醒。 第217章 小腹黑和小纨绔 虞瑾猛地坐起,拨开床帐就要下地穿鞋。 榻上睡着守夜的白绛,也第一时间起身披衣,快速点灯。 虞瑾本就没睡踏实,神思已然清明,皱眉问道:“是后院这边的声音吧?快去看看,这是怎么了?” “嗯,奴婢出去看看。”白绛快速系好外衫的衣带,疾步往外走。 “披着斗篷,当心着凉。”虞瑾提醒。 白绛又折回来,拿了斗篷披上。 冲到院子里,跨院那边,好几个丫鬟也听见动静,睡眼朦胧出来查看。 “刚才怎么了?” “是什么人在哭叫吧?声音听着好是凄厉的样子!” “不会是进贼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石竹眼睛一亮,就要往外跑,被石燕一把薅住。 她拖着石竹,进了虞瑾屋,给白绛递了眼神。 两人共事多年,默契十足。 白绛顺手捞过一个小丫鬟手里灯笼,提着就出去了。 石燕石竹进屋,就全神戒备,守着虞瑾。 虞瑾沉思过后,摇头:“应该不是冲我来的。” 她今天虽言语挑拨了楚王妃,可楚王妃正面临更大的危机,就算记恨她,暂时应该也腾不出手来找她麻烦。 而至于说,她拿楚王妃当刀使,会不会有所愧疚? 楚王和秦溯做的事,明显楚王妃也是知情,甚至她还是支持的,毕竟她认定楚王争到皇位,最终受益人会是她儿子。 她只是没能力亲自出面为他们父子助力,否则—— 算计自家的人里,也可明明白白记上她楚王妃一笔。 无辜吗? 楚王妃,包括夷安县主都不无辜。 她们默许甚至支持傅光遇来算计虞珂和虞家,这样的立场,注定了敌对! 虞瑾虽这么说,石燕依旧不曾放松丝毫警惕。 虞家这宅子地方不小,又是冬日的夜里,石板的后院小径不怎么好走,白绛去的时间有点很长,回来时,一脸的表情复杂。 “大晚上的,五公子拎根棍子摸进二爷和二夫人房里,把二爷给打了。” 虞瑾:…… 她这小堂弟,的确调皮了些,但以前也没见他忤逆不孝,夜袭亲爹啊。 虞瑾默了默,也就猜到,方才的惨叫肯定是虞璟发出的。 至于虞常河—— 他一个成年人,又曾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再如何,还能被个半大孩子打得吱哇乱叫? 虞瑾扶额,一晚上没睡,突然觉得太阳穴有点发涨。 “璟哥儿没事吧?”没被二叔二婶打废吧? “五公子暂时倒是没事……”白绛表情有点绷不住,强忍着没敢笑,“就……他打二爷的那一下有点狠。” 虞瑾不由紧张了一下:“还真把二叔伤着了?” “也……不算伤着了吧?”白绛纠结,“就二爷头上好大一个包,短时间怕是很难消下去。” 白绛解释:“最起码,两日后的除夕宫宴前,肯定消不下去。” 虞瑾:…… 这熊孩子! 虞瑾这会儿困意袭来,又顺势躺倒在床。 石竹问:“姑娘不去看望二爷吗?” “依着二叔二婶的脾气,璟哥儿这会儿该是正挨揍呢,我去了,还能干看着?”虞瑾打了个呵欠,踢掉绣鞋,又滚回床上。 石竹道:“不是叫您去帮忙打小公子,是小公子挨打,您不去劝劝吗?” 她其实,有点想看二爷头上的包长啥样。 “不去!”虞瑾拉过被子,“那小子是有点欠收拾,让二叔给他紧紧皮,他没准能老实点。” 石竹什么心思,她也知道。 于是,又从床帐中探出脑袋,警告:“你也不准去凑热闹,给二叔留点面子。” 如果凑巧遇上了,那没办法,做晚辈的,若是特意跑去瞧长辈的热闹,这算怎么回事? 石竹抿抿嘴,也瞬间开始呵欠连天:“知道了,那奴婢也回去睡了。” 石燕跟她一起走了,白绛也重新熄灯入睡。 暄风斋里,很快又恢复宁静。 虞琢那边,同样听见动静被吵醒。 她住得离清晖院最近,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虞璟的声音,连忙跑过去了。 只有虞珂,住得府里最僻静一个院子,并且她住的屋子,墙壁是有格外加固隔音,就是为了叫她晚间能睡安稳些。 皓月阁的丫鬟倒是听见动静,出去打听了情况,知道是二房父子吵闹,大晚上的,自然不会特意叫她起来。 年底这几天事多,虞瑾虽然睡得晚,次日也是清早起床。 虞常河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躲着不见人,于是,饭厅里,虞瑾就瞧见黑着脸的他,和面色略显憔悴的华氏还有虞琢。 虞常河的包,在左边额头。 青紫内里泛红的淤血大包,有婴儿拳头大小,连带着他那半边眉毛都肿起来了。 虞瑾看见,都不由的心惊:“二叔,你这……找个大夫过来处理下吧?” 虞璟那臭小子,这是对他亲爹下了死手啊! 多大仇,多大怨啊! 虞常河面沉如水:“糙老爷们,这连点皮外伤都不算,找什么大夫?不够丢人的!以前在军营,每日里摔摔打打,我有经验。” 虞瑾:…… 死不了我知道,可这也太有碍观瞻了! 除夕宫宴那日,难道要以这个为借口,推脱不去吗? “手臂抬稳了,别偷懒!”虞常河说着,又吼了一声正在院中扎马步的虞璟。 虞瑾方才进来就看见他了,只是虞璟背对院门,虞瑾又被虞常河的伤吓着,先没理他。 此时回眸,又是一惊。 虞璟马步蹲得双腿打颤,两只手上各端着几本书,手臂也在隐隐发抖。 然后,脸上,脖子上,隐约露出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血印子。 虽然下手的人有分寸,养两天就好,但并不妨碍此时看着触目惊心。 虞璟本就眼泪汪汪,咬牙坚持,被虞常河一吼,登时嚎哭起来:“您要罚我,罚跪不行?我扎不住啊……爹,我真知道错了,我可是您亲儿子,您不能小心眼,这么报复我!” 这么一哭,泄了力,他摔倒在地。 然后,约莫是真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不由分说,又赶忙抹了把眼泪,爬起来跪着。 折金钗 第217节 就这一连串乖觉认罚的小动作下来,虞常河愣是不好对他更苛刻,就冷哼一声:“早饭你也别吃了,今天就在院里跪一天,好好反省。” 虞璟眼睛里含着两包泪,倔强的要落不落。 理性上,虞瑾虽觉得他该受这个教训,但看孩子的样子实在可怜…… 正想求情,虞珂也从院外进来。 她一早睡醒,程影也第一时间告知了清晖院昨晚的闹剧。 是以,进来看见虞璟跪着,她也不觉意外。 走过虞璟身边时,虞璟冲她隐晦眨了眨眼睛。 虞珂脚步略微迟缓,斟酌瞬息,然后便也乖觉的跪了下去:“二叔,昨夜的事,其实不怪五弟,是我一时不察,说错了话。” 然后,无视虞璟在旁拼命扯她袖子,并且递眼色,她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 虞珂愧疚低垂着眼眸:“我的本意,是想解释给五弟听,二叔您勇猛不输那个谁,谁曾想……” 虞常河气得肝儿疼,但照虞珂说的,她也不是故意。 虞珂伸出双手,亮出掌心:“严格说来,这次犯错的是我,二叔要罚就罚我吧。” 她侧目,看了旁边急眼的虞璟一眼,唇角微勾,也冲他挤挤眼睛,义正辞严道:“五弟他们书院放年假前,夫子给留了不少功课的,他挨了打,再受罚,耽误做功课的时间不说,这万一再罚出个好歹,功课都做不了,那可怎么好?” 虞璟脸上的表情,整个不可思议的僵住了。 他之所以狗胆包天,去突袭自己亲爹,想试试亲爹是不是如四姐姐所说那般警觉只是其一,更主要是后来突发奇想—— 他爹娘动怒,必定要把他一顿好打,届时,他就可以以养伤为名,光明正大的不写功课了。 而且,这主意是四姐姐出的,他出面顶下来,四姐姐还得欠他一个人情。 四姐姐在家虽然不能像大姐姐一样做主主事,可是她身子弱,大家都本能的迁就她,她欠自己这么大一份人情,以后没准用得上。 虞璟毕竟年纪小,并不会隐藏情绪。 那个四姐姐你怎么能背叛我,我天都塌了的表情…… 就无比鲜明传神。 虞常河顿时暴怒,拎着鸡毛掸子冲出去,按住他,就照屁股又给了他两下。 虞璟与昨晚异曲同工的嗷嗷两声,哭得极惨。 知道跟虞常河求救没用,他边挨打边控诉虞珂:“四姐姐,我都是为了你……我的功课你要给我写一半!” 虞瑾:…… 这小孩,他可真是机关算尽又算不明白…… 虞珂则是默默往旁边跪了跪,深藏功与名。 最后,虞珂自然不可能帮着做功课,早饭后,二婶就拎着鸡毛掸子坐在旁边,不错眼盯着虞璟,那熊孩子边哭边写。 眼泪鼻涕把写了一半的宣纸墨汁晕开,需要重写,他就嚎得更惨更大声了。 另一边,令国公府,楚王妃昨天入夜回去,刚好令国公喝了药睡下,她没有贸然打扰,直接去找了世子景少岳。 “楚王和姜氏的事先放放,若他与宜嘉公主之间的事是真,那他才当真罪该万死,我们全家这些年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景少岳还是会抓重点的。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要查楚王和宜嘉公主,好歹要有个合适的切入口,否则还真不好查。 他琢磨一夜。 次日,和同样一夜没睡的楚王妃碰面。 景少岳道:“我琢磨了一宿,这事儿贸贸然的还真不太好查,这样咱们先去父亲那里试探一下口风,父亲是陛下身边的老臣了,他老人家那或者会有什么线索。” 顿了一下,他又道:“实在不行,谁说的就去找谁,后面你去寻那位虞大小姐当面叱问清楚就是。” 楚王妃又气又怒,完全无法思考,点头随他一起去向令国公请安。 令国公气色其实不错,所谓养病,只是对外的说法。 他风寒好后,只是冬日格外注意保养,不愿意出门折腾。 兄妹二人来时,杜氏正和令国公一起用早饭。 “去加两副碗筷。”杜氏吩咐了丫鬟一声。 旁边有专人布菜,在令国公一双子女面前,她并未露出任何局促,从容处之,优雅用饭,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标准气度。 景少岳这两姐弟,对顶替自己生母位置的杜氏,天然带着敌意。 尤其今日,楚王妃心情不好,表情上都不怎么自然。 互相打过招呼,两人依言坐下。 为了不影响老爷子用饭,景少岳是一直等到丫鬟收拾了桌子,一家人坐着喝茶时才对令国公阐明原委。 令国公对楚王做出的丑事,并无任何反应。 只在听到景少岳问起楚王和宜嘉公主的事时,表情有些莫测。 姐弟俩紧张盯着他,老头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宜嘉公主的身世,应该有些问题,多年前我是有听到一些风声,她或许不是皇家血脉。” 此言一出,楚王妃对虞瑾的话就已信了大半,眼底顿时浮现一片血色! 第218章 她还是选儿子。 楚王妃紧咬牙关,努力克制情绪,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腥。 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所以,虞家那个丫头的意思,是暗指苏文潇的身世有问题?” 她甚至没敢提楚王名字,唯恐自己失控。 令国公不予置评,景少岳却面沉如水。 两姐弟,全都等着老父亲拿主意。 令国公一直垂眸不语,似是盯着手中茶汤在沉思。 直至…… 轻微的鼾声自他那边传来。 楚王妃:…… 景少岳:…… 两人大失所望,互相对视一眼。 杜氏在用完早膳后,便自行离开,留下他们亲父子、亲父女说体己话。 不得已,两人还是起身上前。 楚王妃取走老头子手中茶盏,景少岳轻轻推了推他:“父亲?” 老头子一激灵睁眼,双眼混沌。 见两人都殷切盯着他看,他又仔细回想一番,才像是想起方才讨论的话题。 捋了捋胡须,表情恢复高深莫测的沉稳。 他直接反问楚王妃:“你是什么打算?” 楚王妃:…… 楚王妃继续咬牙,眼中恨意弥漫:“自然是要查清楚这件事是否属实!” 她跟景少岳说了全部实话,包括虞瑾承认特意写了那出戏来暗示撺掇,意图对她使坏。 但,两人来到老头子这,就有所保留。 只说虞瑾隐晦提醒她,苏文潇的身世可能有问题,并未提及他们和宣宁侯府之间复杂的恩恩怨怨。 令国公再问:“若是查明属实如何?不属实,又当如何?” 楚王妃皱起眉头,似乎觉得父亲这话问得奇怪。 在她的概念里,她认为自己这老父亲应该义愤填膺,与自己同仇敌忾,想着替他们母子稳住地位,并且敲打甚至报复楚王出气。 她的疑惑,夹杂着不满,多少就有点自眼角眉梢流露。 令国公只当不察,态度从容:“无论他是与不是,那个姓苏的小子都已经死了,现在你去刨根问底,是能自楚王那里得个什么交代?夫妻之间撕破脸,对你,对溯哥儿又有什么好处?” 楚王妃抿唇不语。 若不是有了虞瑾那出戏,给她造成了先入为主的计划,现在她应该分外保守,和令国公是一路想法。 毕竟,她又不可能和离,与楚王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为了儿子的将来,她可以咽下委屈,继续与之虚与委蛇。 可—— 虞瑾为她明明白白规划好了复仇的路,现在她仿佛魔怔了一般,满脑子都在琢磨她要杀了楚王这个恶心的男人,直接推自己儿子上位。 只是就算事出有因,谋杀亲夫也毕竟有悖纲常,她是半点不会对令国公透露的。 她怕…… 令国公会觉得她心狠,从而对她生出芥蒂。 楚王妃垂下眼眸,掩饰情绪:“我可以不和他摊牌,但是父亲……我不甘心,我尽心尽力辅佐他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后宅琐事,这其中咽下了多少心酸委屈,你们又如何不知道?这件事,我至少不能稀里糊涂的……” 她是真的不甘和委屈,说着,眼泪情不自禁落下。 楚王妃顺势跪下,对着令国公乞求:“父亲,我想死个明白,您替我拿个主意,如何能尽快确认他兄妹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首尾。” 令国公垂眸,看了她半晌。 但见她态度执拗,坚决,终是一声叹息。 妥协:“如果你一定要查,最立竿见影的法子……” “楚王身边最得力的亲随是哪个,你总知道吧?” “你找个身量体型和声音都与之差不离的,挑个月黑风高的时间,去公主府传信。” “话术上,含糊其辞即可。” 折金钗 第218节 老头子在战乱时,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谋臣,心思细腻,弯弯绕绕也多。 楚王妃直接放弃思考,摆出虚心求教,全然等他把饭喂到嘴里的姿态。 老头子内心又是幽幽一叹,面上不显:“王爷传信,今夜,老地方。” 真就是把话术都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给她传授。 “女儿明白了。”楚王妃茅塞顿开:“我会叫人在公主府外盯梢,若她当真如约出行,就证明他俩的确暗中交往过密。否则,这样模棱两可的奇怪邀约,那女人是该叫人去王府问个究竟才对。” 令国公点头,惜字如金,不再多说。 楚王妃擦擦眼泪爬起来,感激又愧疚:“是女儿不孝,明知父亲您近来身子不适,还要为了婆家琐事给您添堵,我……出了这些事,除了父兄,我也不知还能找谁撑腰做主。” 令国公明显不太想掺合楚王的破事,但这毕竟是嫡亲的闺女。 他又叹了口气:“我老了,应该也没几个年头可活,如今凡事也多有力不从心,你们也都是有儿有女,成家立业多年的人了,我也就不教你们该如何过日子了,你们自己要心里有数,斟酌着办。” 这番话,明显带有推诿之意。 楚王妃暗暗咬着嘴唇,心生不满。 景少岳则是蹙起眉头,面色略显凝重。 但两人谁也没多说,先行告辞出来。 路上,为防隔墙有耳,姐弟俩也保持沉默。 一直回到楚王妃出嫁前住的院子,关上房门,楚王妃才急道:“岳哥儿,父亲那意思,是要任由我们母子在楚王府里自生自灭是不是?是王爷他行事荒唐,又不是我想把日子过成这样,父亲他再是对我失望,也不该如此。” 景少岳目光沉沉,中肯评判:“在楚王府能和赵王府平分秋色时,父亲都未明确站出来替你们拉拢势力,现如今他楚王不自重,自己把名声烂成这样……你觉得陛下不说,是因为心里依旧没有决断?” 至少明面上,赵王父子的口碑维持得很好。 哪像是楚王,糟心的破烂事一件接一件。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若是不争,我们母子三人将来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楚王妃急道:“旁的不说,现在我且都还是堂堂亲王正妃,那个姓虞的丫头就敢明着站到我跟前来挑衅,若是楚王府一朝倒台,我们母子会是什么下场?” 她心里很清楚,私底下的很多事,甚至不是楚王做的,而是秦溯以楚王的名义做的。 她现在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拼尽全力推她儿子上位。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景少岳,与她同在一条船,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姐弟二人对视,楚王妃的目光太明显。 在儿子的前程和不愿意为她出人出力的老父亲之间,她依旧毫不犹豫选自己儿子。 “那个想法,你最好还是断掉。”景少岳严肃警告:“陛下目前身体尚可,这根本不是背水一战的时机。” “而如若父亲有个好歹,我马上就要回家丁忧,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得跟着丢。” “我在朝中,尚且能替你们维持一些人脉,我若失势,你们母子的处境只会愈发雪上加霜。” “尤其现在的大局面已和数月之前不同,你们楚王府,半月之内,两件桃色丑闻,楚王的名声一落千丈,父亲早年的那些门生……” “那些靠着读书科考入仕的官员,谁没点脑子?” “就算父亲不在了,他们也未必就会追随你我。” 但凡楚王把外在形象塑造好,在人前有赵王那样的口碑,现在都不至于这般被动。 楚王妃怒而拍案:“都是姜氏母女那个两个贱人!” 楚王的为人有多烂,以前只有他们母子清楚,现在可算当众撕开一道口子了。 景少岳劝道:“你也不用听虞家那个丫头怂恿,她那戏文里指向那般明确,你若当真一怒之下照着她安排的做了,你能确保做得干净利落,而不会就此落下天大的把柄到她手上?” 楚王妃之前心烦意乱,压根没往后面想。 此时闻言,顿时又后怕的心底一凉。 景少岳拍拍她肩膀:“劝劝溯哥儿,对那个位子不要太执念,现在这个局面……很难。” 楚王妃面露苦涩,扯出一个笑,却没正面应答。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 秦溯对皇位的执念,只怕比楚王还要深,她是劝不住的。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查明楚王和宜嘉公主之间是否真有牵连。 景少岳休沐在家,刚好有时间,全权负责安排这件事。 不多时,楚王父子登门。 令国公依旧称病不出,楚王妃也没露面,景少岳倒是客客气气出面接待了二人。 说了一些场面话,又隐晦敲打了楚王两句。 最后,楚王依旧没能接回楚王妃,秦溯却是留下,去后院见了楚王妃。 楚王妃留秦溯一起等消息,傍晚天刚擦黑,景少岳安排的人就依言而动,往宜嘉公主府递送了消息。 藏在暗处的探子只等了小半个时辰,宜嘉公主的凤驾就低调出行,去了玉水庵上香祈福。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日夜。 这隔两天就是除夕,她这个时候晚上出门礼佛? 楚王妃浑身脱力,跌坐在椅子上。 秦溯则是直接面露狰狞,眼睛死死盯着桌上跃动的烛火,一句话没说。 “说到底,这是你父王母妃的事,和你没关系。”景少岳不痛不痒劝了一句。 这种事,他也不好多说,之后就先行离开。 这一夜,秦溯也没回王府,直至次日清晨,他才带着楚王妃,若无其事回去。 而宜嘉公主,在玉水庵枯等了两个时辰,也就打道回府。 按理说,她该打发心腹去寻楚王问一问情况,然她这段时间明显没心思理会楚王,没见着人,她便懒得多想,亦是没事人一般直接回府。 转眼就是除夕。 按照惯例,这日宫中会设夜宴,君臣共迎新春,一同守岁。 白日里,城里整天都有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十分热闹。 就连被押着做功课的虞璟都得了一日空闲,带着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在外面疯跑一天,放了好些炮竹。 晚间,虞璟被虞常河拎回来继续关禁闭。 他与华氏,则是带着虞瑾三姐妹入宫赴宴。 这天,宣睦并没有如约前来。 第219章 龌龊 虞常河额头的包,消肿了一些,但淤血一时散不开,瞧着青紫一大片,甚是不雅。 虞瑾这几日,都有点没法直视他那张脸了。 一家人,着盛装华服出行。 虞常河走出大门,左右扫视一眼,冲虞瑾挑了下眉。 不巧,挑的正是左边眉头,疼得他立刻收敛神情。 然后,迁怒:“明知道咱们家人口多,他也不知道过来帮着接一下?大好的机会摆在这,可惜他不争气。” 他又数落虞瑾:“我就说那小子不行,一次两次,就没点眼力劲儿,你的眼神也不好,怎么挑的人?” 虞瑾:…… 虞瑾心平气和:“他这会儿不在京中,给我送过口信了。” “大过年的,他不在家老实待着,折腾什么去了?”虞常河瞪她,明显对她替宣睦开脱的话很不满。 几人一边扶着虞常河上车,虞瑾一边解释:“二十七那天一早,他接了陛下一道谕旨,临时出京剿匪去了。” 虞家的马车,坐五个人平时是够用的。 但今日,因为每个人都是盛装,这才略显拥挤。 五口人上车坐好,虞常河才问:“京城附近?这又是哪股匪徒,吃了熊心豹子胆?” 若不是京城附近,不会是从京城临时调兵。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虞瑾摇头,“他走得急,宣府的人前来传信也只说了个大概。” “只说是离京三十里外的风峦山一带,近期匪患猖獗。” “趁着年关归家和省亲的人多,那伙人公然在官道上烧杀抢掠,甚至连官员家眷遭迫害的都有两起。” “情形实在恶劣,当地官府才越级直接递了紧急奏折进京求助。” 顿了下,虞瑾又道:“哦,好像是凌家叔父与宣睦同去的。” 皇帝直接调的一千精锐禁军,叫他们速战速决。 宣睦送来的原话是,他尽量争取在除夕夜宴之前赶回来,若回不来,叫她也不用挂心。 小股流窜的匪徒而已,只是格外凶残一些。 宣睦和凌致远都是有实战经验的老手,带去的又是精锐之师,虞瑾并没有太担心。 虞常河哼哼两声,不好在这上面泼冷水。 “大姐姐,你瞧我今日这支步摇,和衣裳很搭吧?”虞琢适时转移了话题。 几个女人兴致勃勃,比对起今日的穿戴,讨论一路,只吵得虞常河耳朵疼。 他一路上频频皱眉,又因为额头那个包涵盖眉毛位置,时不时就龇牙咧嘴一下。 好容易熬到宫门外停车,虞常河第一个下车透气。 然后—— 不出意料的,所有熟人都要观察一下他那额头,又殷切询问是如何受的伤。 折金钗 第219节 这能说是被亲儿子半夜偷袭给敲的闷棍吗?虞常河丢不起那换个人! 他当场胡说八道:“老了老了,二十六那天楚王府的喜宴没吃成,我和宣睦那小子回家吃饭,酒后兴起,比划了一下,误伤,误伤!” 虞瑾:…… 这理由编得…… 就叫人很是心悦诚服! “哈哈,也不能这么说,谁还没年轻过,车骑将军就胜在年轻嘛!”有和虞常河关系不错的武将不服老。 也有人透过现象看本质:“年轻人实诚点好,他这跟你切磋都不留手,足见是彼此不见外的,你们两家,这是好事将近了?” 虞常河打着哈哈,拼命圆谎,好不忙乱。 溜了溜了…… 华氏带头,虞瑾三姐妹也都跟着飞快散入人群,各自找熟悉的小姐妹闲聊。 虞琢跟着华氏,虞珂寸步不离拽着虞瑾衣角。 和几个关系好的姑娘寒暄过后,虞瑾就要带着虞珂去寻华氏母女会合。 “虞大小姐。”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声音是她听过的,但应该不熟,虞瑾一时没想到是谁。 她回头,来人竟是宣恒。 他今日穿了一身松绿锦袍,玉冠束发,表情神态还是虞瑾初次见他时那个温润亲和的样子,只是这身装扮之下,气质明显贵气了好几个度。 “是你叫我?”虞瑾选择客气的装傻。 事实上,他在户部衙门外面见虞瑾那次,虞瑾戴的幕篱,而在英国公府家宴那次,两人也没直接接触,虞瑾不认识他,没有任何问题。 宣恒明显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有些下不来台。 但他飞快镇定,拱手作揖:“在下宣恒,是英国公府的。” 这话,就和两人初见时,他介绍的那句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这是在告诉她,那天在户部衙门,他认出她身份了? 是挑衅示威? 还是…… 有点别的什么意思? 虞瑾初见是对他无感,此时隐隐更是心生厌恶。 她眸色微凛,语气也愈加冷淡下来:“你找我有事?” 横竖,她是不会承认这人英国公府世子的身份。 宣恒又哪里瞧不出来? 他面上保持微笑,神情却略带苦涩:“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堂……宣睦那里,我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但是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还是想当面解释一句……关于我的身世,在事发之前我也毫不知情,我也从未想过要取他而代之。现在弄成这个局面,我想同他说声抱歉,又觉得他应该不会想要见我,能不能请您……” “不能!”虞瑾不等他情真意切的剖白说完,突然没了耐心,打断。 宣恒猝不及防,表情僵在脸上。 在他的印象里,虞瑾绝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可—— 大家都是体面人啊?明面上的礼貌懂不懂? 不应该是你来我往的互相拉扯吗? 虞瑾收了脸上笑容,凉凉道:“第一,宣睦与你们英国公府没有关系了,而且,你们一家将事情做得特别难看,这种情况下,你不该再直呼其名,称呼一声宣帅或是车骑将军,才是正常礼数。” “第二,我不信你,我觉得你和英国公夫人就是处心积虑的一场算计。” “第三,宣睦见不见你,是他的事,你若真心觉得愧疚,或是想要道歉,早就自行登门找他了。” “第四……” 她说到这里,话茬儿突然打住,只用一种冰冷嘲讽的视线,盯着宣恒。 她不说话,宣恒却突然懂了…… 她,似乎是将他私底下卑劣阴暗的龌龊心思给看透了。 可是,怎么会呢? 他们一共才见了几次?这才第二次正面打交道,只说了屈指可数的几句话而已。 宣恒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刚刚振作精神:“虞大小姐,我……” “嘘!”虞瑾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神情和语气一样冰冷,“别叫我的名字,让我觉得恶心了,你容易丢舌头!” 宣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直不动了。 他飞快回顾方才和虞瑾接触后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和说的每一个字,实在找不出破绽。 可虞瑾这个态度,又明显就是看穿他了。 虞瑾表情冷淡,警告完他,牵着虞珂,转身就走。 在她身边一直乖巧沉默的虞珂,这时回眸,眉眼弯弯的提醒:“我未来姐夫醋劲可大,你要小心哦。” 这是什么自以为是的蠢货? 倒不是他伪装得不够君子端方,而是他越过宣睦来搭讪虞瑾,这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好吗? 他若不是心术不正,明知虞瑾和宣睦的关系,碰到虞瑾就该自觉避嫌才是。 装得人模狗样往上凑?博好感? 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还想进一步给宣睦难堪? 而且—— 把她大姐姐当什么人了?她大姐姐岂是这种人可以肖想的? 虞珂越想越气,渐渐气息都不顺畅起来。 虞瑾也被恶心够呛,见状,又回头摸摸她的发顶安抚:“别气了,跟这种人,不值当。” 虞珂咬着嘴唇,依旧气鼓鼓。 “你别节外生枝,我心里有数。”虞瑾道,“放心,他蹦跶不了太久的。” 英国公府那边,暂时没有任何动静,不知是姜氏的事被瞒着英国公了,还是老头子受刺激成习惯,这次坚强的挺住了? 这几天宣睦不在,虞瑾也就没有擅自打听。 过完年,怎么都要尽快设法了结一下那边的事了。 除夕宫宴,排场摆得比皇帝寿宴要隆重许多,寓意普天同庆,共贺新岁。 因为要守岁,这场宴会持续时间较长,并且限制也相对宽泛。 因为宫里会每隔半个时辰在各门楼上放焰火,中途想看的人可以去殿外活动。 虞瑾姐妹三个也出去看了一场焰火,顺便透气。 这场宴会,宣睦不在,虞瑾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宜嘉公主府和赵王府的人身上。 其间,又是在秦漾离席之后,宜嘉公主也找借口跟了出去。 两人离席时间有点久,但今日人多,他们又是明面上的姑侄关系,就算被人瞧见站在一起说话,也没事。 所以,也不用特意盯梢看个究竟,虞瑾心里有数。 虞珂则是直接没管这一茬儿,和虞琢一起品评宫宴上的菜肴。 与她们同样关注宜嘉公主二人的,还有秦渊。 同时,看那两人离席,他又频频朝虞家人这边张望,生怕虞珂那小丫头又莽撞跟出去。 连续看了好几眼,以至于坐在他上首的宁国***都有察觉:“瞧什么呢?你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偷偷摸摸的作甚?” 秦渊:…… “没有!”他连忙端正坐姿,“就是看看外面的焰火。” 宁国***也没察觉他有爱慕什么姑娘的迹象,开始碎碎念:“你这个年岁,还不开窍?还是这满京城的姑娘,挑花眼了?” 秦渊:…… 秦渊头疼,后半程就只顾着应付长辈催婚。 凌晨过后,宫宴散场。 虞珂已经昏昏欲睡,强忍着没有在宫道上打呵欠。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宫门,便闲聊边朝自家马车走。 迎面,突然一道小旋风似的人影扑将过来,将走在最前面的虞瑾抱了满怀。 第220章 掀翻 “嘿!大姐姐!” 虞璎比离家时长高了有半个头,束了个男人发髻。 这会儿,她身上披着的斗篷虽然半新,里面穿着的衣裳袄子却又破又脏。 她冲上来时,要不喊这一嗓子,虞瑾绝对要躲。 被她扑个满怀,就闻到一股怪味…… 虞瑾在心中不停默念:这是亲妹妹亲妹妹亲妹妹…… 才勉强忍着,没将她推开。 虞璎性格也比以往更加活泼,笑嘻嘻的抱着虞瑾又蹦又跳:“你们怎么才出来?我等得脚都冻麻了!” 然后,不等虞瑾说话,她就松手。 扭头,又要去扑紧跟虞瑾的虞珂。 折金钗 第220节 “珂珂!好久不见!” 虞珂帖得虞瑾近,早闻到她身上那股味,警觉闪到虞瑾身后。 虞珂向来不与除大姐姐以外的人过分亲近,虞璎一下扑空,也不气馁。 转身,又一把抱住已经红了眼眶的虞琢。 “哈哈,我回来啦!二姐姐想我了没?”她依旧笑得开怀。 “想。”虞琢是家里唯一一个完全不嫌她脏的,反手紧紧回抱,有力点头,语带哽咽:“我以为你不回来过年了,上回来信怎么也不说一声。” 虞璎笑容开朗,颇为自得:“这不是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虞琢看她穿成这样,可不觉惊喜。 跟个逃难的似的…… 她想问点什么,虞璎已经蹿开。 雨露均沾,又分别给了二婶华氏和舅奶彭氏一个拥抱。 常太医身为太医院副院判,又是皇帝御用的太医,很有身份,今日除夕宫宴自然也有他一席之地。 进宫时,彭氏与他一起。 只大宴过后,皇帝饮酒又熬了大夜,散席后常太医要留下再为其请一遍平安脉才能放心出宫。 是以,彭氏与虞家人先行出宫等他。 “你这丫头,出去一趟,这性子是越发跳脱了。”彭氏嗔了一句,脸上慈爱。 虞璎是和常清砚一起等在这的,彭氏方才原是拉着常清砚的手,祖孙叙话,虞璎硬挤过来,将常清砚给强行撞开了。 “许久不见舅奶,我高兴嘛!”虞璎笑眯眯的。 顺手头一把捞过虞珂,抬手往虞珂头顶比较,骄傲挺起胸膛:“我是不是长高许多?” 她个头本就比虞珂高,这会儿甚至窜得比虞瑾都还要略高一些,虞珂居然只到她下巴附近了。 虞珂:…… 她虽然不跟脑子不好使的人比个头,可…… 这么拉着她显摆、做对照?真的礼貌吗? 她嫌弃的,立刻又两步蹭回虞瑾身边,不和傻子站一起。 彭氏看着健康活泼的虞璎,却很高兴。 虞璎对虞珂的疏远浑不在意,兴致勃勃继续和舅奶攀谈:“而且,您摸摸,我现在可有劲儿了。” 说着,攥紧拳头,打算显摆手臂肌肉。 结果—— 棉袄太厚,啥也没展示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虞璎不由分说,直接把老太太抱起来,转了个圈儿。 彭氏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放回地面后心有余悸捶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孩子!” 虞璎甚是骄傲:“我还能扛着您走呢!” 说着,往前一耸肩膀。 彭氏惊慌失措,连忙拒绝;“你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虞璎看到老太太斑白的发,意识到自己莽撞,不好意思的又咧嘴一笑。 彭氏其实最喜欢看晚辈这样朝气蓬勃的样子,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欣慰摸摸她脸颊:“好像也没瘦……” 话音未落,觉得指尖触感不对。 凭直觉搓了搓,搓下一层泥。 彭氏:…… 顾忌小姑娘的脸面,老太太暗自搓了搓指尖,没做声。 华氏也从旁看得高兴,说道:“舅父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出来,这天寒地冻的,就别站着挨冻了,去马车上说话。” 众人拥簇着彭氏朝马车走去。 虞常河落在最后,冲虞璎招招手:“合着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你装看不见是吧?” “哪儿能呢二叔?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姑娘家,咱们叔侄搂搂抱抱的也不合适来着。”虞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诚然,话是这么说。 她蹦跳上前,还是习惯性贡献半边肩膀,自觉给虞常河当拐杖用。 “练过了?”虞常河单手搭在她肩膀,稍稍用力往下压。 原是看这丫头嘚瑟,想给她个下马威,跟小姑娘闹着玩。 肩上力道一沉,虞璎本能的反应,却是快速反扣住他手臂,利落一个过肩摔。 虞瑾几人,只听背后砰的一声闷响。 包括周遭别家的人,都齐齐转头。 虞常河四仰八叉倒在雪地上,神情从空白、茫然,继而变成羞窘,最后暴怒! 虽然,他确实有点没瞧得起虞璎的大意使然,可—— 他一个曾经身经百战的老将,即使颓废了几年,功夫底子还在,最近这半年也一直在恢复体力,现在被个黄毛丫头掀翻在地了?这能对? 虞璎手足无措的搓着手:“二……二叔,我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二叔不会计较自己摔他这一下,主要是这样太伤长辈颜面了。 虞常河的确有点恼羞成怒,不等虞璎乱说话就吼道:“知道我腿脚不好,不知道扶着我点儿!” 佯装,自己只是走不稳,摔倒的。 至于旁边明确看到他是被虞璎掀翻的人,心里默念他们看错了看错了看错了…… “哦哦哦!”虞璎立刻会意,上前轻轻松松将他一把扶起。 虞常河:…… 难道他真的老了?怎的落一个小丫头手里,她摆弄他就跟摆弄布娃娃似的? 虞常河脸色是真的不怎么好,虞璎理亏,低眉顺眼的仔细搀扶他。 虞常河:…… 更堵心了! 马车上地方不太够,他叫一家子女眷上了自家马车,自己和常清砚则是去了常家的车上说话。 马车上,华氏拉着虞璎的手嘘寒问暖,询问她离家这段时间的具体情况。 虞璎挠挠头。 小半年时间呢,她在外面的日子逍遥自在丰富多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虞瑾却早注意到,不仅虞璎,常清砚的衣裳也都有些脏乱。 她打断华氏,直切要害:“这次只有你和砚哥儿回来?是路上遭遇什么意外了?你俩这可不像是正常赶路回来的。” 虞璎方才就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此时重重一拍脑门! “对了!那个……宣……宣……” 她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称呼宣睦,脱口想说宣世子,可庄林说他不是英国公府世子了,虽然庄林又说,这是她未来大姐夫,可是又没正式定亲,且不得她大姐姐亲口承认之前,她也不会乱叫…… 再说叫宣帅?或者将军? 她虽然寄居在他军中,却又不是他的兵,现在离了军营还那么叫,心里还不得劲儿! 情急之下,虞璎一拍大腿:“就那个宣睦,他和凌侯爷进宫面圣去了,说叫大姐姐你等等他。” 说话间,她瞪大眼睛盯着虞瑾的反应,以判庄林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虞瑾:…… 她这目光炯炯有神,观察得实在太明显。 “咳……”虞瑾微微掩饰,佯装若无其事,表情更加肃穆,“你俩跟他一道会儿回京的?路上出事了?” 就说她和常清砚这打扮不对劲,若是被土匪劫,那便不奇怪了。 虞琢也立刻联想到风峦山闹匪患的事,焦急又后怕,立刻拉过她手就要查看她身上:“你们不会遭遇那伙杀人越货的土匪了吧?怎么回事啊?伤着没有?” “呀!”华氏和彭氏也双双急了,都跟着上手扒拉。 彭氏急道:“你这孩子,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没受伤?” 华氏也问:“是车骑将军和永平侯剿匪的时候救的你们?” “额……”虞璎被她们七嘴八舌围困,一时不知先回哪个,只觉脑瓜子嗡嗡的,直挠头。 虞珂满脸嫌弃,往后避了避:“你别挠了,一会儿虱子掉我们身上。” 众人:…… 一马车女眷,包括虞琢在内,都不由自主稍稍远离了虞璎一些。 她们这些人里,除了彭氏早年在战乱时经历过苦日子,其他人都属于相当好命的,金尊玉贵养大的娇气姑娘们,属实不想沾上虱子。 虞璎不觉得被排挤,她只是不满纠正虞珂:“我头发是半月前在江陵府下船时洗的,而且每天都梳。衣裳是三天前换的,这都泥里滚的,怎么会有虱子?” 说着,她就扒拉着头发,把脑袋往虞珂面前凑。 虞珂和虞瑾,齐齐掩鼻后退。 虞珂更嫌弃了:“就算没生虱子,你闻不见你身上一股味儿啊?” 虞珂嫌弃她不奇怪,毕竟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可虞瑾都这样…… “有吗?”虞璎抬起袖子,自己左右嗅嗅,“我记得我摸黑翻的都是土堆来着,总不能摸到田边的粪堆了吧?” 众人:…… 这真有点忍不了了?好想把她扔下车! 折金钗 第221节 恰此时,背着药箱的常太医自宫门内慢悠悠的出来。 三更半夜,大家都着急回家睡觉,是以今日宫门口人散得很快,这会儿已经没剩几家。 虞瑾朝宫门方向张望,没见宣睦身影。 第221章 乖巧 她试着和华氏商量:“二婶,要么你们先回吧,宣……睦找我可能有事,我在这里等一等他。” 三更半夜,宣睦找她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话说出来,虞瑾自己都不信。 但好在,车上的是华氏,不是虞常河。 华氏斟酌片刻,点头:“那你见着他,你俩就赶紧往回走,大晚上别在外逗留,有什么话路上也说完了。” 她是过来人,小年轻正在情浓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情,她懂! “好。”虞瑾无视几个妹妹各异的目光,埋头下车。 她迎上常太医:“舅公,您在宫里遇见宣睦和凌家叔父了吗?” “你那么有本事,自己都看不住人,现在来问我?”常太医冷哼一声,绕开她就走。 虞瑾:…… 虽然宣睦没了英国公府那层身份,并且看皇帝的意思,也不像要干涉他和自家侄孙女的婚事,老头子对宣睦这边也没了反感的理由,但她现在气的是虞瑾。 因为—— 他觉得他被虞瑾欺骗了! 之前他问过几次,也当面警告过,虞瑾都信誓旦旦保证,她和宣睦之间啥事没有,结果一扭头,俩人就成了? 对他这个长辈来说,甚至属于是先斩后奏了! 虞瑾赔礼道歉,好话说尽,老头子最近就是对她没好脸。 虞瑾只能觍着脸又追上去:“砚哥儿和三妹妹结伴回来过年了,我二叔和砚哥儿在您那辆车上,今晚直接过去我们府上,明日正好家宴,一起聚聚。” 常清砚和虞璎回来路上,分明遭遇了凶险,索性一家人聚在一起,一次性说清楚。 省得两边各自追问,还担心俩小的报喜不报忧的瞎编。 常太医又瞪了她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石燕石竹自觉留下,从护卫那里匀了两匹马牵在手里。 虞瑾带她俩稍稍往路边站了站,宫门外剩下的最后几家也陆续离开。 最后—— 只剩下三波人。 宣睦和凌致远带回来复命的各自亲卫和禁军,虞瑾主仆三人,以及凌家人。 显然,凌家与她一样,是在等入宫面圣的凌致远出来,一起回家。 若只有冯氏母女,虞瑾就过去与她们站一起了,但因凌木南也在,她便单独立在一处。 凌木南也看到了她。 事实上,虞璎刚出现那会儿,咋咋呼呼的,他就一直有关注虞家人的动向。 前世,虞璎死得早,哪怕虞璎活着时,他对那姑娘其实都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甚至不晓得她性情究竟如何,可潜意识里觉得,能被流言蜚语逼死,那姑娘就该是与现在不同的。 而如今,虞璎该是彻底摆脱前世轨迹,走上了全新的人生。 凌木南有些恍惚,也有些感慨。 至于虞瑾为什么单独留下…… 他也心知肚明,必是为着等宣睦的。 他立在自家马车旁,心不在焉听冯氏碎碎念:“你父亲应该不曾受伤吧?赶上年关出京办差,这几日我这心里格外的不踏实。” “父亲若是有什么不妥,必定就直接送他回府里休养了,还哪能入宫复命?”凌木南不说话,凌木秋从旁安抚,“而且,父亲这趟是和车骑将军一起,带去的禁军又是精锐,哪里就轮到父亲以身犯险了?” “你说得对。”冯氏拍拍她手背,母女俩小声交谈。 凌木南眼角余光,不时往虞瑾这边瞥。 就见虞瑾也是一边和两个丫鬟低声交谈,一边又不时朝宫门张望。 无需言语表述,她只静静站在那里,都叫凌木南有种恍如隔世的挫败。 前世的他和虞瑾,每次见面,都是针锋相对,争执之后,不欢而散。 夫妻一场,她从未盼过他,而他给她的也永远只有彼此甩袖而去的背影。 那一生—— 就那么荒唐的蹉跎错过了。 凌木南心中百感交集,忽听旁边凌木秋欣喜的一声低呼:“父亲出来了。” 虞瑾和凌家三口,齐齐往前迎去。 与他们一同出来的,还有宫中今夜值守的禁军统领吕呈。 双方简短交涉,凌致远出面阐明此次重伤和轻伤的人数和对伤患的具体安置情况,之后,留吕呈清点接手带回来的禁军,他和宣睦二人就大步朝这边走来。 “侯爷!” “父亲!” 凌家母子三人疾步迎上凌致远。 宣睦则是快走两步,主动站到虞瑾面前。 他唇边噙一丝浅淡笑意,问:“是你三妹妹替我捎的信,还是庄林去找的你?” 虞瑾盯着他略失血色的唇,因为是晚上,即使不远处有灯笼火把照明,她也不太确定。 “你……受伤了?” 宣睦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这模样,应该伤得不重。 宣睦正微微诧异,旁边凌致远面有愧色走上前来,正色朝宣睦拱手:“这次多亏是你救援及时,否则我可能就要横着回来了,虽说大恩不言谢……改日我再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冯氏也带着一双儿女,郑重向宣睦施了一礼,道谢。 凌木南心情愈加复杂。 凌致远又转向虞瑾:“他们从军之人,过得糙,皮外伤容易不放在心上,你多盯着他点儿,那箭伤务必坚持用药,早些痊愈才无后顾之忧。” 虞瑾倒抽一口凉气,直接没顾上凌致远。 她问宣睦:“箭矢无毒?” 有赵青的前车之鉴在,虞瑾不免警惕。 宣睦一笑,有种无关痛痒的从容:“一群乌合之众,他们也得先认得出毒药才行。” 不过,虞瑾下意识的关心,他相当受用。 虞瑾稍稍放心,又盯着他面孔仔细观察。 发现他除了唇色有点失血过后的苍白,气色和精气神俱都很好。 “好,我知道了,多谢世叔提醒。”虞瑾这才定下心神,与凌家人寒暄,“这一趟差事辛苦,世叔你们也早些回府团聚、休息。” 说话间,见宣睦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她悄然在斗篷底下摸过去,勾住宣睦尾指,牵着他往旁边让路。 宣睦亦步亦趋跟着她走。 虽是两人之间隐晦亲昵的小动作,实则凌家人不瞎,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说实话,宣睦人高马大气场又强的一个人,就这么乖乖被虞瑾牵走…… 这画面,反差极大。 凌木秋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见冯氏看她,她红着脸,低声道:“我就是觉得车骑将军在虞家大姐姐跟前……” 她飞快斟酌了一番措辞,挑了个最贴切的:“有点乖巧。” 冯氏:…… 冯氏忍不住也盯着两人背影多看两眼,忽觉女儿这形容很是传神,就也跟着轻笑一声。 “回家吧。” 一家人,朝自家马车走去,凌木南强忍着没有回头。 旁边宣睦跟着虞瑾,虞瑾边走边问:“你伤在哪儿了?” 宣睦不语。 虞瑾走了两步,不禁止步回头,蹙着眉头看他。 宣睦面露无奈:“我好像不能在这里脱了衣裳给你看。” 虞瑾:…… 看他还能肆无忌惮玩笑,虞瑾反而更放心了些。 看在他是伤患份上,她也没与他计较,只道:“先走吧。我二婶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见到你立刻就叫你送我回家。” 宣睦:…… 宣睦心头一梗。 但确实三更半夜,虞家长辈肯通融让虞瑾等着见他一面,就已经很破例了。 他招招手,庄林等人立刻牵马过来会合。 宣睦走到自己的坐骑前,要扶虞瑾上马。 虞瑾挡了一下:“你的伤……” 折金钗 第222节 宣睦原来没什么想法,对上她关切的眸子,心思突然活络。 “那你自己上马。”他道。 虞瑾依言,爬上马背,宣睦紧随其后,也利落跨了上去。 虞瑾直觉不妥,想要回头,就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当心点,别碰我伤口。” 说着,直接用自己斗篷又将虞瑾裹了一层。 虞瑾:…… 此时,已是后半夜,街上没什么人。 虞瑾稍作斟酌,也就随他去了。 打马走在路上,宣睦并不想拿着一点轻伤当借口惹她悬心,主动解释:“那伙匪徒自制了两把弓弩,我们围山时,有人躲在暗处设伏,我顺手拉了永平侯一把。那弩箭威力不算大,我穿的铠甲,只伤在肩膀,箭头又没倒钩,当场就拔了,没什么妨碍。” 当时夜黑风高,那伙土匪占山为王,又十分熟悉地形,埋伏了凌致远。 凌致远当时应该是有些大意了,只顾着追赶穷寇,没顾上暗处,那一箭直指他咽喉。 当时若是躲不过,他就真交代在那了。 虞瑾没说他不该救人,凌致远不是坏人,他俩同去剿匪,是同僚又是伙伴,救他才是天经地义。 当然,若宣睦为此受重伤或者危及性命,虞瑾是会迁怒凌致远的。 虞瑾和凌家的关系特殊,她不予置评。 宣睦心知肚明,随后转移话题:“哦,还有你那三妹妹,回头我面圣时,得专门给她请功,记上一笔。” “那丫头……”宣睦提起虞璎,似乎有些不知如何评价,直接陈述事实,“我们攻山时,本还担心他们会拿扣在山上的人质开刀。” “等攻上去才发现,你家那位三姑娘,还有常家那小子,也是被打劫后掳上山去的,俩人趁着月黑风高,正带着同被困在山上的十几个人摸黑逃走。' “他们还挺严谨,没走前山,也没摸去后山,而是打算从侧面翻过去。” “还真被他们找对路了,前面我们正在攻山,后山全是那些人提前设下的陷阱……” 虞瑾:…… 第222章 嫌弃 彼时的宣宁侯府中,虞璎和常清砚也在交代这段经历。 虞璎义愤:“谁能想到他们敢在官道上公然设陷阱?” 常清砚汗颜:“尤其离着京城都没剩多远了,我俩也没怎么防备,就被抢了行李掳上山了。”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 常清砚接着说:“那些人穷凶极恶的,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那就只能试着逃了。” 虞璎补充:“正好年底这几天,那些人忙着打家劫舍,早出晚归,回到山上又喝酒吃肉,大肆快活。” “我俩就趁着夜深人静,用藏着的迷药放倒守卫,带着一起被关的人往山上跑了。” 说到兴起,她渐渐原形毕露,激动起来:“我们在大泽城时,有跟随剿匪的队伍行动过,多少有点经验。” “那些人,占山为王,往往都会封锁上山和下山的关卡。” “所以,我们直接摸黑往旁边的山上跑。” 常清砚暗中去扯她衣摆,被虞璎随手扫开。 她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就差拍大腿,跳起来比划了:“嘿,也是我们运气好,钻进山林,才走出去一半,就看山寨那边起火,喊打喊杀的。” “我们还是谨慎,当即蛰伏起来,没敢再动。” “后来躲了将近两个时辰,禁军搜山,就将我们带回去了。” 说到这,虞璎才又沮丧起来,抱怨:“本来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昨天就赶回来了,这倒好……直接给我耽误到年后了。” 两人老实跪着,烛火下,清晰映出的是两张脏脏的黑脸。 虞常河和常太医,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华氏和彭氏,一个比一个更担忧后怕。 常清砚察言观色,当即找补:“我们俩也不算莽撞,当时落入陷阱时,也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对方人多势众,那时候硬拼,多少有点自寻死路,只能束手就擒,静待时机。” 他常年跟随父母在外游历,更懂家中长辈心情。 说着,正色给常太医夫妻磕头:“祖父祖母,是孙儿不孝,叫你们担心了。” 这事儿,谁都不想,遇上了,他俩这随机应变,已经算是有勇有谋,应对的很好了。 从私心上讲,那种危险的情况,应该告诫他们先选择自保,带着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一起,容易受连累。 可是孩子们有一副侠肝义胆的仗义心肠,作为长辈,他们还不能明着教导他们,关键时刻别管旁人死活。 就—— 几个人,全都心里有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噎得难受。 虞常河实在看不惯虞璎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冷哼呵斥:“你还挺骄傲的样子?这也就是运气好,叫你们遇上官兵剿匪,否则荒山野岭之上,你们完全人生地不熟,你真以为你们能逃得掉?” 虞璎不服气,反驳:“跑不掉,难道就不跑等死吗?” 虞常河:…… 性命只有一条,他想教训这死丫头,但又不能说晦气话,就只剩干瞪眼了。 眼看场面僵住,华氏不得不打圆场。 “孩子们平安就好,你就不要上纲上线的了,要怪就怪那些匪徒凶残,又不是孩子们的错。”华氏起身,上前扶虞璎起来,“两个孩子运气好,就是他们的造化。你俩还没吃饭吧?厨房那边该准备好了,先起来洗洗手,吃点东西。” 长辈们只是担心,并非要苛责谁,所以,大家也就都没吭声。 今日宫中夜宴,主子们几乎都去了,府中厨房只做了下人自己的年夜饭。 不过,有提前为明天准备的各种饺子馅,两个厨娘直接就包了饺子。 几个海碗的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虞璎和常清砚两人在餐桌旁落座,回头看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的其他人。 虞璎问:“舅公舅奶,你们都不再吃点?” “你们快趁热吃。”众人婉拒,“我们在宫里都吃过了。” 宫中大宴,又是在冬日,要备一两百桌的餐食,往往饭菜端上桌,就已经冷了,真正能入口的就只有一些糕点之类。 本来,大家都可以跟着吃一餐,可…… 跟这俩人一桌吃饭,实在影响食欲,干脆就不吃了。 虞璎纳闷嘀咕:“我记得祖母以前说,冬日里宫宴上的东西极少有能入口的来着,难道御膳房换厨子了?” 众人不语,也不多此一举解释。 虞璎也没多想,她和常清砚已有两天两夜不曾进食,抄起筷子猛猛吃。 常清砚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一个人干掉四海碗饺子。 虞璎也胃口大开,吃了将近两大碗,看得旁边虞琢直皱眉。 两人吃饱喝足,抹抹嘴。 华氏终于可以顺理成章打发他们:“你俩这一路坎坷又辛苦,时候不早,都去洗洗睡了吧。” 俩人真就有可能是黑灯瞎火,在粪堆里滚了一遭,身上这股味儿啊…… 其他人,都是间歇性屏住呼吸陪着。 众人起身,就准备赶紧先散了。 虞璎问:“啊?这就睡了?不等大姐姐回来吗?” 下一刻,常太医和虞常河齐齐沉下脸,又一屁股坐回去。 华氏:…… 虞琢:…… 虞珂:…… 几人齐齐怨念,暗中瞪视虞璎。 虞璎:…… 就好无辜……她难道说错什么了吗? 这会儿,宣睦和虞瑾也刚磨磨蹭蹭到家。 在宣宁侯府门前收住缰绳,宣睦先扶着虞瑾叫她下马。 他自己坐在马上,表情明显带几分怨念,想等虞瑾再说点什么。 虞瑾站在马下,仰头与他对视,片刻,失笑:“你不进去?” 他平时,青天白日规规矩矩递拜帖,登门拜访都受冷眼,甚至吃闭门羹…… 这大晚上的跟进去,怕是要被当成登徒子,直接被大棒子撵出来! 宣睦只当她是开玩笑,语气幽怨:“大过年的,我要再进去挨顿打,岂不是要伤上加伤?” 大过年的,他确实鲜有的生出几分矫情,颇是抗拒一个人回到那座空旷大宅。 是以,他不下马,却也不走。 虞瑾无奈:“我舅公在呢,进去叫他给你看看伤。” 宣睦微微怔愣。 虞瑾朝他伸出手。 宣宁侯府的门檐底下,换上了四大四小八只大红灯笼,很有年节的氛围。 灯火映衬下,女子的指尖也泛着莹润的暖意。 宣睦失神盯了片刻,有笑意自他眼眸深处荡开。 折金钗 第223节 下一刻,他捉住她指尖,短暂虚握了一下,利落翻身下马。 然后,再顺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由她牵着朝门里走。 “你们先回吧。” 撂下这句话,他进了侯府,大门轰然关闭,将同样经历一场恶战,风尘仆仆的庄林等人隔绝在后半夜凛冽的寒风里。 庄林:…… 庄林等人面面相觑,同时啐了一口,在心里骂娘! 这是人干的事? 大家一起出生入死,这大过年的,你跟你媳妇回家了,就把我们撂这了? 还有那位虞大小姐,也是损! 你要领我们少帅回家,你早说,在宫门那我们就直接走了好吗? 然而他们都是有头有脸有编制的正经护卫,总不好大过年的敲虞家门讨饭吃,只能是骂骂咧咧打马又赶回宣府去。 虞瑾不会大晚上偷摸把宣睦往自己院子领,料想家人应该还没睡,就径直找去厅上。 果不其然—— 一脚踏进院子,就看厅中一家人满满当当,端端正正坐着,整一个三堂会审的架势。 就……有点怪难为情的。 她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自宣睦掌中脱出,摆出完美微笑,若无其事往里走。 “常老太医,老太太。虞二叔,二婶。”宣睦不紧不慢跟着她,进门就规矩叫人。 虞常河当即呛声:“宣帅是来拜年的?空手来的?而且……要拜年,这时辰是否早了些?” 过了午夜,就是初一。 虽说拜年时,越是重视的人家,越要排在前面走动,可是谁会大半夜来? 宣睦沉默,侧目看虞瑾,等虞瑾为他出头。 虞瑾:…… 她倒不是不能出这个头,就感觉宣睦这么一声不吭等她冲锋陷阵…… 这个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是我带他回来拜见舅公的。”她飞快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二叔二婶,很晚了,您二位要不先去休息?宣睦他剿匪时受了伤,我请舅公给他看看。” 虞常河上下打量了宣睦一遍,就知他伤得不重。 不过大过年的,他到底不想过分为难,依旧面色不善,起身走了。 华氏招呼了其他人,和几个孩子拥簇着彭氏也先行离开。 临走,偷偷给虞瑾挤了挤眼睛。 虞瑾冲她感激露出一个笑容。 常太医也看宣睦不顺眼,起身上前,二话不说捞起他手腕把脉:“脉搏强劲有力,气血充盈,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死不了,你可以走了。” 宣睦:…… 宣睦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按理说,他这条件也不算太差,别人娶媳妇,在岳家人面前也都这么不受待见吗? 不是说,新姑爷该是贵客来着? 他的脸皮是厚,并且也没准备打退堂鼓,可是总被这么挤兑怎么行? 他依旧不语,受了窝囊气,就扭头看虞瑾。 虞瑾:…… 第223章 毒杀 虞瑾左右为难,硬着头皮向老头子伸手:“那舅公您找点外伤的药,我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常太医自宫里出来,药箱随身携带。 此时,就背在肩上。 老头子恨铁不成钢,狠瞪她一眼:“没你的事。” 说着,一把将她拨开,刻意自两人中间挤过去,大步往外走。 宣睦依旧眼巴巴看着虞瑾,一脸无辜。 常太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俩这黏黏糊糊的劲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要看伤吗?杵着做什么?跟我走!” “哦!”宣睦无奈,这才恋恋不舍又看了虞瑾一眼,然后不很情愿跟上他去。 虞瑾:…… 这是作大死呢! 这么顶风作案,他是真不怕老头子给他伤口撒点痒痒粉什么的吗? 眼看老头子脸色更加阴沉,虞瑾赶忙提醒:“舅公,陛下今日疲累,只留了他们这趟差事陈情的折子,后面这几日,应该随时可能召见他和永平侯,您多费心,替他找点好药。” 常太医立刻调转矛头,又瞪她一眼。 虞瑾有些讪讪,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眼看老头子领着宣睦走了,虞瑾也没立刻回房,而是转去厨房。 那边,厨娘准备好虞璎二人的夜宵,眼看都要五更天了,就开始准备初一的早膳,正忙得热火朝天。 虞瑾过去打量一圈。 厨娘问:“大小姐,是刚煮的饺子不够吃?还是要再弄点别的饭菜,换换口味?” 三更半夜,炒菜油腻,又不顶饱…… 虞瑾微微斟酌:“还是再包些饺子吧。” 考虑到宣睦的饭量,又叮嘱:“多做些,做好送去客院。” “是!”厨娘多少有点疑惑,因为没听说这几天府上有客人。 常太医老两口在虞府一向住在主院的厢房,常清砚是要住客院的,常太医也只可能带宣睦去客院。 虞瑾慢悠悠溜达过去,见那院中两间房都亮着灯光,就又在院中徘徊片刻。 不多时,常太医出来。 依旧拉着一张老脸。 “舅公。”虞瑾迎上去。 常太医冷嗤:“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还来这里做什么?怕我毒死他?” 虞瑾:…… 虞瑾连续被怼,这会儿也多少有点怀疑人生。 试问—— 宣睦这人到底是有多差劲?怎么就这么不招她家里人待见? 虞瑾立刻挂上笑容,就要帮他拎药箱:“天黑路滑,您老人家辛苦,我是来接您的。我送您回去休息。” 常太医眼角余光往回看了眼,违心带着她出门。 等走到半路,才劈手夺回药箱,警告道:“我不用你送,回去睡你的觉。那小子的伤,但凡他再晚两日回来,伤口都愈合好了,你少瞎操心。” 虞瑾不想顶嘴,但实在忍不住,虚心求教:“以前那个凌木南,可比宣睦差劲多了,都不见您成天在我面前给他上眼药,这是怎么了……您和二叔都这么瞧不上宣睦?” 常太医:…… 老头子再审视她时,头次用上了看蠢货的眼神。 上上下下一番打量,直看得虞瑾想炸毛。 “你有把那个姓凌的小子当回事吗?”老头子突然反问。 虞瑾怔愣不解。 常太医表情终见缓和几分,“对我们做长辈的而言,你是自家孩子,他只是个外人。我们瞧不上他,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而是……” 他叹息一声,语重心长拍拍虞瑾肩膀:“你以前对姓凌的小子不上心,所以他好与不好,我们都无所谓,因为我们都晓得,你是个有主见、心思清明的丫头,他若负你,你不会太伤心,也不会有留恋。” 虞瑾当初干脆退婚,就恰是说明这一点。 老头子说着,又回头看了眼客院方向。 他问虞瑾:“你喜欢他?有多喜欢?” 虞瑾已然明了老头子和虞常河的想法,她心头微微发热:“我首先要是我自己,然后才会去喜欢别人。舅公您放心,我一直都知道,这世上真心易变,唯一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只有我自己。” 她一直都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她承认她喜欢宣睦,对他也是投入了真感情的,但是宣睦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她人生的全部。 他于她而言,只能是锦上添花,而不可能取代她自己的人生。 上辈子,她都没有活成谁的附庸,总不能重活一世,反而越活越回去吧。 常太医见她目光清明,言辞之间尽是自信,张了张嘴,最后只又拍了她肩膀一下:“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感情这回事,真的情到浓时,就不是能够收放自如的了。 只是这样煞风景的话,老头子没说。 确定宣睦的伤确实并无大碍,虞瑾就没再过去找他,而是转去了思水轩。 虞璎的屋子,这半年一直由她原来的丫鬟负责打扫,里面一切如旧。 虞琢和虞珂也都在她那。 只虞珂呵欠连天,早趴在床上睡着,虞琢则是陪着虞璎沐浴,给她搓背。 此时,已经洗到第三遍,浴桶里的水总算清澈,也终于洗去了虞璎那一身粪味。 折金钗 第224节 她坐在浴桶里,热水浸润毛孔,舒服的喟叹,一时不想出来。 虞瑾打来帘子进去,水汽氤氲间,虞璎脸上和身上鲜明呈现两种不同的颜色,明显这半年过得糙,没少被风吹日晒。 “咦?大姐姐!”虞璎欢快叫了一声,“宣……那个谁他已经回去了?” 虞瑾没应,只蹙眉摸了摸她裁到仅仅披肩的头发。 “你这怎么想到弄成这样了?” 虞璎表情一僵,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本能想要掩饰含混过去,下一刻,对上虞瑾目光,意识到这是她精明敏锐的大姐姐…… “也没什么。”她咧嘴笑了下,拘起一捧水扑到脸上,然后干脆转了个身,双臂搭在浴桶边缘,侃侃而谈,“我刚去到南边,不好在人家军营里白吃白喝,无所事事,就给表叔和表弟打下手,帮着医治伤兵。” “后来有次,战后我跟着他们去战场上救治伤兵,尸体堆里有个装死的敌兵突然暴起。” “我那时是长头发,被他一把薅住,险些没被他咬断脖子。” “好在旁边跟着咱们的人,补了一刀将他杀了。”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当时,那人浑身满脸都是血,完全看不清面容,一把薅住她,张开血盆大口就想和她同归于尽,她确实吓得不轻。 而现在,再谈起,她却说故事一样,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说着,她这倒是找到机会,向两个姐姐展示了一下真实的肌肉:“说真的,当时吓坏了,我连着做了几天噩梦,后来我反思了下,他之所以轻易薅到我,我这头发是个弱点,更重要的是我也没个防身的手段,后面就跟着表哥练武去了。别的不说,我现在有劲着呢,要再有人薅我头发,我绝对能立刻掰断他手指。” 练武不是一日之功,她的笨办法,是先练出力气,好歹再遇到危险,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虞琢听着,就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擦眼泪。 虞瑾则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她看得出来,虞璎这半年过得很好,精气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摸对方的脑袋。 次日清晨,众人早起用膳,餐桌上看到宣睦,常太医只对他视而不见,虞常河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是自己家里没有饭吃?大过年的坐在我家饭桌上,你觉得合适?” 宣睦不语,只扭头看虞瑾。 虞瑾:…… 他是突然没嘴了吗?有架不会自己吵? 主要是,她也不敢跟二叔对着干,看她有什么用啊?! 虞瑾左顾右盼,转移话题:“砚哥儿怎么还没来?白苏你去叫一声表少爷。” 不等白苏应声,虞璎嘴快道:“不用去叫了。我早上去找表哥练功,他说昨夜回客院,厨房的人又给他送了三大碗饺子,还说是大姐姐你特意叫他们煮的,表哥他盛情难却……吃撑了。” 华氏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往外走:“这孩子,晚上回来就吃过一回了,别撑坏了肠胃。” 虞瑾:…… 虞璎似乎并未发现,虞瑾叫给常清砚送宵夜没给她送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宣睦则是瞬间吃味,在桌子底下扯她袖子,眼神怨念。 虞瑾:…… 虞瑾面无表情甩开他。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就不要节外生枝了,让这个美丽的误会持续下去算了。 接下来,过年这几天走亲访友,十分忙乱,宣睦以养伤为名,赖在虞家,众人看在过年的份上,就没太与他计较。 初五这天一早,庄林过来传信,说宫里来人传旨,叫他和凌致远进宫面圣。 庄林是带着他的朝服来的,宣睦换好衣裳,直接进宫。 虞瑾送他出门。 宣睦难得收敛,郑重了神色,低声道:“我会提一下你三妹妹的事,试探一下。” 皇帝想把虞珂指婚给赵王世子,这件事不会是空穴来风,虞瑾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忧虑。 宣睦话里有话,她瞬间领悟。 “你别勉强,量力而为。” 宣睦点头,翻身上马。 他这一去,就是一个上午,正午时分才回。 彼时,虞瑾已经和家人出去串了个门回来,双方在大门口相遇。 “你怎么才回?没用饭?”虞瑾直接迎上去。 虞常河见不得她胳膊肘往外拐,冷哼一声,先带着华氏等人进去。 “少帅!”宣睦刚要说话,就听有人在街角那边大声喊他。 正月里,街上巡逻士兵多了两倍,更是严禁纵马。 贾肆徒步跑来,满头大汗,表情十分微妙,直接禀报:“赵王世子薨了,遭遇毒杀,当场身亡!” 第224章 是宿命吗? “你说谁?”虞瑾恍然以为自己听错。 贾肆表情也很不真实:“赵王世子,秦漾。” 秦漾?秦漾死了? 虞瑾一时还是觉得有欠真实,蓦然陷入沉默。 随后,她又忽的抬眸,朝宣睦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宣睦隐晦摇头:“不是我!” 他们回京,就赶上年末,事情又一件接一件,虞瑾私下没找他帮忙处理虞珂婚事上的这个隐患。 事实上,他们都几乎笃定,秦漾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奸生子。 这样一个人,虞瑾是无论如何不会叫虞珂嫁给他的。 她的首选,自是找机会请皇帝收回成命,若实在不行…… 她会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从源头处理,解决秦漾! 秦漾突然暴毙,死于非命,她不由的怀疑,是不是宣睦为讨她欢心,先下的手。 虞瑾的眼神,耐人寻味,再听宣睦这没头没尾一句话,贾肆心跳都漏掉一拍。 不……不是! 这俩人啥意思?他俩难道在背地里谋算着刺杀皇亲? 什么仇什么怨啊? 下一刻,贾肆看宣睦的眼神也不期然带上几分怀疑。 宣睦倒是没管他,只对虞瑾解释:“最近事多,我还没来得及。” 贾肆:…… 完蛋! 少帅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他怎么更怀疑了? 贾肆眼神实在太明显,宣睦想继续忽视都难。 他侧目:“具体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进去说吧。”虞瑾强迫自己冷静,环视四周,率先转身,领着两人往门里走。 就近,去的前院厅中。 两人落座,贾肆也摒弃杂念,一五一十禀报:“年节这段时间,皇室宗亲地位比较高的几家府邸会轮流排年宴,今日轮到楚王府,就发生在方才午宴上的事。” 堂堂赵王世子,皇帝私底下报以厚望的一个孙子,毫无征兆猝死? 贾肆也甚是唏嘘:“说是七窍流血,没等太医赶过去,就暴毙当场。” “还有赵王,他也中毒了……” “楚王府最近也是多事之秋,对底下奴才的管束过于松散了,事情当场就传开了。” “但消息杂乱,属下暂时就只听到这么多,后续派出去打探详情的探子,暂未回话。” 宣睦是对姜氏母女不放心,所以特意派人盯着楚王府的消息,以防那母女俩再作妖。 然后,便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 宣睦和虞瑾同时沉默。 虞瑾明显神思不属,兀自陷入某种思绪当中。 宣睦沉默片刻,主动打破沉默。 他问虞瑾:“应该不是楚王父子做的?” 语气,笃定。 “应该不是。若是他们,为避嫌,他们至少不该在自家宴上下手。”虞瑾心思烦乱,胡乱应声。 她心中,十分不安。 前世,赵王和他两个儿子,就是在他们赵王府局势大好时,骤然死于非命。 今生,明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猝不及防,竟还是这么个结果? 这—— 难道就是所谓宿命? 兜兜转转,每个人注定的结局,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达成? 虞瑾咬住嘴唇,心烦意乱,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收握成拳。 折金钗 第225节 宣睦观察她许久,伸手,大掌盖住她手背,牢牢抓握。 男人的体温天然比女子要略高一些,感知到手背上的温度,虞瑾转头,就对上宣睦关切的眼。 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说她是被秦漾的死讯吓到?宣睦是不信的! 她是那种,逼急了她能亲自提刀去手刃了秦漾都面不改色那种人。 “我没事。”虞瑾唇角勉力弯起一个笑容,尽量表现正常:“就是这消息太突然,一时又想不通其中关窍。” 宣睦眼神微黯。 他会尊重虞瑾留有她一个人的秘密,但习惯了她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这一刻突然明确察觉她有事不想对自己坦白…… 他突然意识到,在她的事情上,他似乎没有自己以为的大度。 “陛下一直属意赵王父子,无论赵王这番能否保住性命,这个正月,这京城之内都要不太平了。”勉强将私人的情绪压下,宣睦起身:“我不在你这了,得回我自己那边。你记得交代你府上的人,最近尽量少出门。有急事,就叫石竹去宣府喊我一声。” 今天他在宫里,刻意提起虞璎和常清砚机智协助剿匪一事,有意把话题往虞家的女孩子身上引。 结果,皇帝没接茬。 所谓帝心如渊…… 若赵王父子真是皇帝选定的继承人,两人同时遭遇不测,皇帝那里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震怒要求彻查,这是必然。 尤其—— 他身体不好,万一急怒攻心,还可能有个好歹。 这种情形之下,宣睦还耽于儿女私情,没事人似的赖在宣宁侯府,就属于没事找事了。 “宣睦!”虞瑾心中比他紧迫感更甚。 慢一拍回神,起身往前追了两步,郑重嘱咐:“你自己,当心些。” 她眸中关切,是真实的。 宣睦心头,方才的那一点阴霾,也就跟着散了。 他重新露出笑容:“知道了。” 然后,带上贾肆,匆忙离去。 果不其然,主仆在回去路上,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全是增派出来的官兵,有步兵营的人,专司皇城护卫的禁军,甚至还有皇帝钦派的一支御林军,由内官带着,直奔楚王府。 两人没在街上逗留,以最快速度赶回宣府,然后阖府上下开始闭门不出。 宣睦走后,虞瑾也第一时间找到虞常河这个一家之主,将消息告知。 虞常河的第一反应和宣睦一样,也是立刻勒令阖府上下守好门户,禁止进出。 彼时,整座楚王府已经被御林军全面接管,暂时封锁起来。 “事发时,正是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时,赵王世子突然流鼻血,负责给他布菜的小厮叫了一声。楚王妃见状,立刻就要命人扶他下去,请府医,可是话没说完,世子就七窍流血,痛苦不已倒下了。”楚王府的下人说辞一致,战战兢兢。 因为事关皇族,皇帝直接派了三司会审。 只大理寺卿这个年节,回祖籍探亲,并且为老父亲迁坟,不在京中,被紧急派来的就只有京兆府尹杜珺和刑部尚书廖长缨。 另外,宫里派来的内官亦步亦趋跟着两人,将来好事无巨细向皇帝回禀。 今日楚王府排的是年节家宴,顾名思义,所有宾客皆是皇族亲眷。 此时,这些皇亲国戚,都还坐在各自席位上。 空了的几张桌子,一是赵王的,一是赵王世子秦漾的,另外一张是皇帝的一位远房堂弟老郡王,七十多岁的老者,本就怕死,眼睁睁看着两个年轻力壮的晚辈七窍流血倒在面前,吓得心疾发作,被紧急搬去厢房医治了。 此时,留下的这些人—— 有人后怕,有人惊疑,有人惶恐。 而楚王一家,则是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赵王父子若不是在他家的宴上出的事,他们一家高低也得偷偷摆酒庆祝一番,可现在,他们一家成了最大疑凶…… 一家人兴奋之余,更觉倒霉透顶,又提心吊胆,生怕是什么人针对自家的阴谋,回头这黑锅扣他们头上。 这一厅坐着的,杜珺和廖长缨一个也不敢审,就只逐一询问下人。 与此同时,紧急叫来的几位太医也逐一查验完各桌饭食。 张院判额头隐隐冒汗,负责上前交涉:“毒药下在汤盅里,汤品是每人一盅,本官和几位太医将每个人的汤盅都逐一验过,这汤……” 楚王妃勉强镇定心神,立刻站出来解释:“因为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我提前几天就吩咐厨娘,一共炖了四种汤。” 秦漾死了,她儿子面前就少了一块拦路石,她心里是有隐秘兴奋的。 此时,却不得不摆出痛心模样,看向赵王父子的席位:“我记得赵王和漾哥儿都不喜欢河鲜海鲜这些,他们一家三口上的应该都是鲜鸡汤。” “三个汤盅,都被下了一样的毒。”张太医道,“不过,赵王殿下吃的不多,王妃的……似乎没动,只有世子那盅饮下三分之一。” 说着,他便重重一声叹息。 杜珺和廖长缨对视一眼,廖长缨环视厅中:“赵王妃呢?” 第225章 一死一伤,天降皇位? 话落,跪在赵王夫妇席位旁边的一个婢女立刻出声:“我们王妃跟着去厢房服侍王爷去了。” 意识到这些人是怀疑到了自家王妃身上,她又立刻解释:“我们王妃平时是不吃葱的,两位大人若是想问王妃因何不曾饮汤……可以派人去我们府上问问,王妃身边经常服侍的人,包括我们王府厨房的人都知道。” 楚王妃眉头蹙起,有几分咄咄逼人:“我与五嫂同席好些回了,怎么从来不知她还有这个忌讳?” 婢女低着头,态度恭顺,依旧据理力争:“我们王妃便是这样的性子,向来不愿给人多添麻烦,若王妃您观察仔细些,就会知道,我们王妃确实从来不动带葱花的菜肴。” 赵王妃这个人,因为出身一般,又是续弦,并且赵王心里记挂的一直是自己的原配嫡妃,她行事的确十分低调。 以至于,楚王妃打从心底里也是从没瞧上她的。 楚王妃也不好过分明显的泼脏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遂就沉默下来。 张太医继续和杜珺二人交代:“老夫问过楚王府厨房的人,他们说鸡汤是分在每个炖盅里炖熟,直接端上来的。不过赵王府三位主子的那三盅,是单独放的一个托盘。” 说话间,之前负责给他三人送汤的丫鬟就被拎上来。 那丫鬟已然吓得面色惨白,腿脚发软。 被御林军架着带进来,直接软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负责把汤端过来,奴婢……什么也不……不知道啊。” 杜珺问:“自厨房来这厅上的一路,除了你,还有什么人接触过那三个汤盅?” 婢女颤颤巍巍,目光闪躲。 “说话!”杜珺意识到什么,怒喝。 丫鬟哇的一声哭出来:“中途走到花园,和我一起的兰草脚下打滑,摔了两个汤盅,我们一起走的几个就放下汤盅,先搀扶她,帮着收拾了一下。” 当时,汤盅离开视线,后面出事,她已经意识到可能是那里出的问题。 廖长缨给护卫递了眼色。 护卫转身出去,不多时又拎了几个丫鬟回来。 几人供词一致,七八个人,结伴过来上菜,送汤途中,一个叫兰草的丫鬟脚下滑了一跤。 大家平时关系不错,兰草崴了脚,她们帮着搀扶,并且收拾了一下碎掉的汤盅。 杜珺和廖长缨对视,默契点头。 杜珺叫人挽起兰草的裤腿查看,脚踝处的确是扭伤,但是张太医查看,却发现她扭伤之前脚踝是有被石子之类不明显的暗器偷袭过的。 如此,就基本可以确认,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然而,线索也就只到这里。 查遍全府,没有人看到具体是什么人偷袭的兰草,也没人瞧见是谁偷动了汤盅。 廖长缨下令搜查了整个赵王府,虽然查找出一些不洁之物,却没有赵王父子中的剧毒痕迹。 而至于在场的皇室宗亲—— 皇帝传旨勒令他们彻查时,有言在先,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两人硬着头皮,叫他们互相监督,也搜了身,最后一无所获。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擦黑了。 “奴才先行回宫复命,陛下还等着消息呢。”内官不负责查案,留下两个人继续盯着后续,他便先行回宫。 杜、廖二人,面对一屋子皇亲国戚,也甚是为难。 “诸位,事关赵王父子的两条性命,诸位与他二人都是血浓于水的关系,还请再等得一时半刻,要得了陛下口谕,下官才敢松口放行。”廖长缨年长一些,由他出面给出解释。 毕竟是出人命了,他们装也要装一下。 众人俱都缄默,整个厅中,再度安静。 突然,宜嘉公主站起身,苍白着一张脸问:“五哥和漾哥儿去了数个时辰未归,不知他们可有妨碍?本宫想去看看。” 她的身份,在这些皇亲国戚中不显,故而方才她一直情绪反常,也没怎么被注意到。 事实上,自从秦漾七窍流血倒下,她脑中就轰然一声。 之后,便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漾哥儿一定不会有事。 之后,一切随大流。 杜珺二人问话,问到她那就只是问的她的婢女,之后互相搜身,她也神游一般,跟着大家动作,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她骤然发声,表情甚至有点过于平静的纯真。 楚王为首,众人齐齐扭头朝她看去。 尤其楚王—— 折金钗 第226节 他可没觉得宜嘉公主这时候站出来,是演戏给众人看的。 所以,她这时候站出来,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宜嘉公主只神色专注盯着杜、廖二人,杜珺面露尴尬:“赵王殿下还在侧院救治,这……要不……” 这里是楚王府,他转向东道主楚王夫妇:“叫人过去问问情况?” 赵王那里,是奚良亲自带着太医院最擅解毒的方太医去看的。 之后,那边一直没后续消息。 宜嘉公主本能回避,没心思去和楚王演戏,抬脚直接往外走。 “母亲!” 她的一双儿女,苏文满和苏文溪也连忙跟上。 楚王之前本就怀疑过宜嘉公主和赵王,但被宜嘉公主一番哭诉和诅咒发誓哄好,此时—— 宜嘉公主这表现,就等于一个响亮的巴掌当面甩他脸上。 他心里暗骂一声贱人,就也抬脚跟上。 好在,他本就因为自家府里惹上人命官司,甩不脱嫌疑而脸色难看,此时更难看一点也不明显。 楚王妃见状,也是暗暗咬牙。 也跟了上去。 其他宗室皇亲互相看看,有人提议:“要么……咱们也去探望一下?” 秦漾当场毙命,毫无悬念,赵王被抬走时,还且有气呢,不去看望问候一下病患,显得他们不近人情了。 说着,众人也相继起身。 当时赵王也命在旦夕,就近被抬去了旁边一个院子。 那院子也被奚良带来的御林军围了一层,宜嘉公主带头过来,后面跟着的也都是皇亲,他们不好阻拦。 宜嘉公主疾步走进院子,听着屋内动静,直冲进正屋。 屋里三个太医围着床榻上唇色发黑脸色发青的赵王,有人施针,有人扎破他手指脚趾放血,还有一人时刻注意他的脉搏。 赵王妃和奚良焦灼守在旁边。 赵王妃眼睛红肿,无声哭泣,一直在默默垂泪。 奚良则是时不时询问一下太医,赵王目前的状况。 “毒入肺腑,就算王爷服用的不多,可……这是剧毒,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就算侥幸救回来……脏器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后续王爷的身体底子也毁了。” 方太医在专心施救,并未注意有人进来。 楚王怒发冲冠,追着宜嘉公主,两人前后脚进来,将这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王一愣,随后,心下狂喜。 赵王再得他父皇欢心又如何?身子败了,就注定与大位无缘。 老十一又是个胸无大志的,这皇位,舍他其谁? 明明今天一早醒来,他还满脑门官司,觉得自己登上皇位的机会渺茫,谁曾想,不过半天时间,突然峰回路转…… 他最强劲也是唯一的竞争对手,就这么水灵灵的倒下了? 两父子,一死一伤! 这个天大的馅饼,砸得楚王险些当场爆笑出声。 宜嘉公主听见方太医的话,反应却不甚明显,她只看了眼床上的赵王,目光又四下搜寻。 下一刻,她一把攥住赵王妃的手,急切追问:“漾哥儿呢?漾哥儿他如何了?” 赵王妃手被她抓得生疼,不由蹙眉。 楚王狂喜的心情,又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一时半刻之间,他有点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宜嘉这女人水性杨花,和老五也有一腿,老五半死不活了,她不去管,追着问秦漾那小子做什么? 赵王妃心中,似乎一时也没能理解她这番举动。 她只下意识指了指外面厢房方向,哽咽道:“暂时安置在那边。” 宜嘉公主扭头就走,步伐凌乱。 楚王再次咬牙跟上。 赵王妃一时看得糊涂,也不由自主跟上。 奚良忙着救治还有气的赵王,无暇他顾,秦漾的尸身暂时就摆放在厢房的地面上。 一扇紧急拆下的门板搁置在屋子中间,他躺在上面,身上仓促蒙了块白布。 宜嘉公主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脚步沉重,一步步挪过去。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双手却强行触碰,一点一点,慢慢掀开白布。 秦漾脸上血迹没人为他擦拭,面容清俊的少年安静躺在那,说实话…… 七窍流血的样子,有些可怖。 后面追着母亲进来的苏文溪和苏文满齐齐一声尖叫,下一刻,就被几个长辈护着领了出去。 宜嘉公主却仿佛毫无所觉,用自己华服的广袖,一点一点替秦漾将血迹抹除,露出他青紫发黑的面色。 “醒醒!”她低低叫了一声。 同时,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少年脸上。 楚王一头雾水,已经暂时出离愤怒。 赵王妃也紧蹙着眉头,神色迷茫。 下一刻,宜嘉公主就不管不顾搂住秦漾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 第226章 不像 随后赶来的楚王妃,最是迷茫。 照虞瑾的说法,苏文潇应当是楚王和宜嘉公主所生,可现在宜嘉公主抱着秦漾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一副死了亲儿子模样…… 总不能她当初生了俩?瞒天过海送了赵王一个? 当然,这设想压根不可能实现,其中不合逻辑处太多。 楚王妃随后转头看楚王,楚王眼中杀机尽显,正死死盯着宜嘉公主,表情一变再变。 她心中,于是更加笃定—— 且不论苏文潇和秦漾是怎么回事,楚王和宜嘉公主之间,的的确确是不清白的! “母妃!”秦溯不知不觉站到她身后,扶住她肩膀。 楚王妃回头,母子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楚王妃深吸一口气,面上也是悲戚不忍之色,疑惑道:“皇妹这是怎么了?情绪大喜大悲,是要伤身体的。” 在场的,谁都看出来宜嘉公主这反应不对,只是默契谁都不主动去提。 “头几个月,皇妹的长子意外身亡,那孩子与我们漾哥儿差不多年岁,皇妹这是被勾起伤心往事,情难自禁了吧。”赵王妃蹙着眉头,有感而发,轻声反驳。 她向来与人为善,这话又完全像是心软替宜嘉公主圆场面。 却不料,此言一出,楚王目光又刷的看向她。 赵王妃表情一僵,因为对方视线太过凶悍,她下意识后退了两小步。 楚王妃则是乘胜追击,走上前去,试图搀扶宜嘉公主:“皇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来着。而且……你看清楚,这是赵王府的漾哥儿,不是你家潇哥儿。”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你哭错坟了。 宜嘉公主正在悲伤失控时,她想言语刺激,试图引出对方一些心里话。 然则,宜嘉公悲伤过度,完全听不见旁人声音。 又因为情绪过激,被她一扒拉,直接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各府的下人都还在宴席那边扣着,楚王妃只得顺势扶住她。 赵王妃也上前帮忙。 陆续又有几个宗室中的女眷围上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宜嘉公主暂时搬到对面厢房安置。 之后,众人再度面面相觑,不知何去何从。 彼时,内官回到宫中,一五一十禀报了楚王府投毒案的后续。 年节这几日,皇帝难得没有批阅奏折,得了几日空闲。 宁国***以年迈懒得走动为由,已经好几年不去各宗室府邸的年节家宴了,今日中午,听闻赵王父子出事的消息,她第一时间递了帖子进宫。 彼时,正和皇帝坐在一起对弈。 皇帝手执黑子,顿在棋盘上空。 底下内官跪着,身子使劲伏低,大气不敢喘。 皇帝目光专注盯着棋盘,状似思索棋局。 “都是自家骨肉,血浓于水,想来是楚王府近来管理松散,叫外人钻了空子。”宁国***手中摩挲着两枚白子,语气平和:“既然确认过,在场的都没嫌疑,就叫他们散了,各回各家。杜、廖两位爱卿后续追查时如有需要,挨个再找他们问话就是。” 今日,在京的大半皇亲都去了楚王府赴宴,没有真凭实据,总不能将这些人当犯人扣住。 内官悄然抬眼,快速瞄了皇帝一眼。 见皇帝默许,才敢告退:“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这件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算了,后续仍要继续追查。 折金钗 第227节 只是无需宁国***多言,杜珺和廖长缨自会将相关涉嫌的下人暂行关押,一个个再重新过堂严审。 直到那内官退出殿外,皇帝手中黑子也未落下。 宁国***面上闲适的神色,则是瞬间一收。 “皇兄!”她略急切叫了一声。 同时,皇帝稳坐的身体,像是山峰崩塌。 他蓦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迅速佝偻。 鲜血染脏大半个棋盘,他反应迅速,单手撑住白玉棋盘。 前一刻还局势分明的棋局,被他手掌拨动,一片混乱。 皇帝目光涣散,怔怔盯着手下骤然混乱的棋局,思维仿佛陷入另一个时空。 宁国***早就起身,快走到他身边搀扶。 然则她连叫几声,皇帝都全无反应。 直到殿内服侍的几个心腹內监合力将他挪进里面寝殿,躺到床上,皇帝眼前还一直浮现方才棋盘上的乱局。 常太医今日过午就被传唤过来,一直守在偏殿。 宁国***不曾声张,悄然唤了他来。 常太医快速诊脉施针,半刻钟后,皇帝还是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另一边,内侍出宫,二度直奔楚王府传了口谕。 在场的皇亲提着的心彻底放下,象征性又关心了尚且昏迷的赵王和宜嘉公主了两句,便赶紧散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奚良内心焦灼:“方太医,王爷的情况如何了?” 这一个下午,方太医衣裳汗湿又被体温烘干好几次,体力早就不支,全靠毅力撑着。 他才将给赵王封穴的银针收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汗:“毒素随着毒血排出体外大半,暂无生命危险,只是余毒想要彻底清除,须得后面长时间慢慢调养。再有就是,赵王殿下中的这毒极其霸道,殿下五脏六腑出血后,皆有损伤,日后体虚孱弱,不可避免。” 说着,他便对赵王妃叮嘱:“尤其这个冬天,王妃要尽量注意病人的保暖,王爷这会儿元气大伤,若再感染风寒之类……怕是不好医治。” 赵王妃眼睛红肿,慎重点头:“嗯。” 她不想担责,就对奚良道:“奚总管,这大年节里,虽是不应该,但我实在担心王爷的身体,能否请几位太医随我回府上暂住几日,等王爷病情稳定了,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奚良看向方太医三人。 三人神色一凛,立刻点头:“微臣等定然尽心尽力。” 这事,也不是他们说不想管就能不管的,还不如积极主动一些,换个好人缘。 只是,赵王现在身体虚弱,在他清醒之前不宜挪动,这晚,他只能留在楚王府暂住。 与此同时,宜嘉公主的状况同样不好,她的一双儿女守着她,她也还睡在厢房里。 奚良安排好这里的事,就要赶着回宫。 待到送走了他,赵王妃就擦擦眼泪,悲戚求到楚王夫妇面前:“漾哥儿遭遇不测,不好叫他一直客居在你们府上,还是应当早些入土为安。我家王爷这里,就劳烦你们代为看护一二,我……我带漾哥儿回去,先安排一下后事。” 皇族和贵族,后事办得繁杂,都是需要停灵,安排亲友祭奠的,肯定不能草草拉去祖坟埋了。 楚王夫妻虽觉晦气,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赵王妃强打精神,又在楚王府借了一些侍卫人手,用一辆奢华马车风风光光将秦漾带着回赵王府。 她的两个贴身婢女也都被杜珺二人扣留,回去路上,她毫不避讳与秦漾的尸身同坐一辆马车。 车内一灯如豆,映着平时俊秀斯文少年的脸色越发灰败、可怖。 赵王妃却似乎半点不怕,反而眼睛一眨不眨,认真观摩打量他的眉眼五官。 许久,她本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恶劣。 按理说,这小子该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孽种,宜嘉公主今日的反应,也恰是证明了这一点…… 可,她还是有一丝丝的疑惑。 这孩子,虽然一眼看去和赵王就是亲父子,却怎么看都和宜嘉公主没有半分相像。 又偏偏—— 她就还是觉得秦漾的样貌瞧着有几分眼熟,不是像赵王的那种眼熟,而是像别的什么人的眼熟。 她,应该只是多心了。 但是这一点点的疑虑,又恰是影响到她整个心情。 她本该觉得快慰,心上却于无形中蒙上一层阴霾,总觉得不太得劲。 难道—— 是因为那个小的秦涯没有一起回来? 若是赵王死了,他就必得回来奔丧守灵,现在只死了一个秦漾…… 等于打草惊蛇了,赵王未必就会叫他回来送这兄长的最后一程。 越想,赵王妃心情越是不愉,她顺手扯了秦漾的广袖,将他那张死人脸盖住。 然后,自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楚王府里,众宾客散后,消息就再度散开。 宣睦这次是叫庄林过去,给虞瑾通的气儿。 虞瑾和虞常河一起见的他,庄林很规矩:“楚王府那边,暂时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赵王已经脱离危险,但人还没醒,暂居楚王府。” “入夜后,赵王妃已经带着赵王世子尸身返回王府,设灵堂,安排祭奠。” “宫里的意思……” 他有点怵虞常河,说话间偷看了一眼:“或者可以等常老太医归家,您从他那边探听一二?” 虞瑾有常太医这条人脉,这就是打探宫里消息的捷径。 庄林说完,也没说告辞,明显就是打算也等着带点消息再回去。 虞常河面色不虞,庄林眼珠左转右转,看房梁,看地砖,看他自己的鞋尖,就是硬着头皮也厚着脸皮不与虞常河对视。 虞瑾倒是没太在意他,兀自沉思片刻,突然确认:“你是说,宜嘉公主行为举止那般反常之后,赵王妃毫无所察,留下赵王和她同住在楚王府的一个院子里,自己带着赵王世子的遗体回了赵王府?” “啊!”庄林先是随口一应,后才反应过来,就是一激灵:“啊?” 第227章 疯了! 庄林眼睛瞬间亮起几个度。 虞常河也看向虞瑾:“你怀疑……她是有意为之?” 虞瑾敛眸沉思:“这些年,赵王妃对外表现的一直都是不争不抢,贤惠本分的样子,她这样的人,要么就是胆小怕事,毫无主见,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目光询问两人:“你们觉得,她是哪种?” 庄林抓抓后脑勺,无从判断。 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是一条光棍汉,实在没研究过女子心思。 虞常河则是颇有心得:“赵王虽然一直标榜对已故的嫡妃情深义重,但赵王府后院他也有几房姬妾的,姬妾之间争宠的事,必然也是有的。” 他说:“赵王对这个续弦并不上心,赵王妃出身不算高,她必是那些姬妾的眼中钉,她若是个胆小怕事的,应该不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 虞瑾认同,表情玩味:“那么,她今日的表现就很不合理了。” “不就是明哲保身吗?装傻有时候也是一种智慧。”虞常河反驳。 虞瑾道:“她可以装傻,掩饰太平,那得是在他们赵王府内,关起门来,可是二叔你别忘了,赵王是被她留在了楚王府里。” 虞常河一个武人,并非脑子不够用,而是不爱钻研后宅女子之间的弯弯绕绕。 被虞瑾提点,他才有所顿悟,陷入沉思。 虞瑾道:“她若只想安享太平,那么秉承的理念就该是她与赵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漾的后事,要紧,却又没那么要紧。” “今夜的关键是,她该寸步不离守在赵王身边,杜绝宜嘉公主和赵王私下见面的机会。” “她要保全赵王府和赵王,这才是她顾全大局的做法。” 可事实上,她趁着赵王昏迷,扔下赵王跑了? 庄林此时,终于后知后觉,跟上他二人思路。 不解:“坑了赵王,对她有什么好处?” 虞瑾不语。 “因爱生恨?”虞常河脱口。 他属实想不到赵王妃做这蠢事的理由,赵王和宜嘉公主的丑事一旦曝光,楚王夫妻可不会替他遮掩,必定直接闹到皇帝面前。 届时,皇帝为了皇族脸面,未必会将事情公之于众,但赵王必定失去圣心。 赵王府被冷落,赵王失势—— 赵王妃一个娘家不显,完全依附赵王生存的后宅女子,她能得什么好? 除非,她深爱赵王,又记恨赵王只爱亡妻,对她冷漠,进而报复。 也或者—— 因为她也恶心了赵王和宜嘉公主的事,要借机揭发他俩的丑事? 庄林频频点头:“虞二爷言之有理。” 虞常河心中自得,却依旧没给庄林好脸色:“你还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家去。” 庄林:…… 庄林鹌鹑低头,默默抠手指,一副我听不见你说话的不要脸模样,看得虞常河更加火大。 折金钗 第228节 所以,他决定眼不见为净:“我先回去睡了,你在这等你舅公回来。” 虞瑾目送他离开,面上却是若有所思。 庄林见她又朝自己投来视线,登时头皮发紧:“大……大小姐……” 虞瑾试探问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应该不好探进楚王府去探听第一手消息吧?” “毒杀赵王父子的凶手还没现形,万一我去听墙角被逮到,我家少帅就说不清楚了。”庄林脑袋摇成拨浪鼓。 庄林还想说,要是我家少帅为此出事,看您那德行,也不像是能为他守节的…… 我们才不当这冤大头! 虞瑾顾虑的也是这个,但她又总觉今天楚王府的事里很有蹊跷,很需要第一手消息。 她反复斟酌,又再提议:“你要不去向姜氏夫人透露一下消息?赵王父子废了,楚王成了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将来她就是皇妃娘娘了,想来……她会对此很感兴趣。” 至于为什么找姜氏不找宣屏…… 当然,是因为姜氏更没脑子。 宣屏的话,她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去蹚浑水。 虞瑾语气真诚,却明显不是商量的态度。 庄林刚好也有点好奇楚王府的后续,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无需虞瑾详细交代他怎么做,庄林自然不会直接去找姜氏,而是敲晕了收泔水的汉子,自己换上对方衣裳,用粗布布巾捂住大半张脸,推着粪车去了姜氏母女住的别院收泔水粪水。 姜氏母女等于半被软禁,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小院,看管和伺候她们的几个婆子也都在那一个院子内外活动。 她们为了少干活,也不肯碰那污秽之物,自是把庄林喊进来收拾。 在院中,庄林故意粗着嗓子大声与之攀谈:“你们这是楚王殿下的家眷吧?今日赵王父子遇刺,听说好像凶多吉少,哎,天潢贵胄,也抵不过世事难料。” 为了不连累那个收泔水的,他的话,也分外含蓄,点到为止。 姜氏这阵子惶惶不可终日,就生怕楚王妃叫人害她,夜里也不怎么睡得安稳,听了这个消息,完全坐不住。 再有,这院里婆子也都指望着鸡犬升天,登时按耐不住。 双方一拍即合,以姜氏生病为由,有人回楚王府求问楚王能否请大夫,实则为着探听消息。 庄林功成身退,将又馊又臭的衣裳脱下还回去,自己重新潜入别院,躲在姜氏的屋后等消息。 楚王府那边,所有人都彻夜不眠。 楚王,楚王妃和秦溯,全都拭目以待,盯着赵王那边的动静。 宜嘉公主昏睡了两个时辰后醒来,一双儿女受了惊吓,抱着她呜呜直哭。 她却仿佛听不见,只麻木盯着床帐,一动不动。 苏文溪无法,只好去找楚王妃。 楚王妃出面,去这小院的正房借了个太医过来。 太医诊脉过后道:“公主殿下是忧思过度,气血有所亏损,并无大碍。” 楚王妃见她一副魂不守舍模样,自是不能三更半夜打发她走,面有难色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两个,是我叫人送你们回公主府,还是另外安排一间屋子安置你们休息?你们母亲身子不适,叫她安静休息一晚,你们莫要吵她。” 这个院子,白日里刚停过秦漾的遗体,两个孩子心里有阴影。 看宜嘉公主确实应该没事,就跟着楚王妃走了,住去了另一间院子,由王府的下人服侍洗漱睡下。 二更过后,夜深人静。 宜嘉公主游魂一般爬起来,摸出屋子,没去正房寻赵王,而是去了对面厢房。 她披头散发,在屋内一番搜寻,没见到秦漾,静默站立好一会儿,才又转身出来去了正房。 三位太医轮流守着赵王,另外两人在小隔间里打盹儿。 “公主殿下,您这是……”守夜的太医看她样子不对,不由的警惕。 “我来看看五哥。”宜嘉公主声音有气无力,走到床前,看赵王一脸中毒之后灰败的脸色。 她表情麻木,看了半晌,忽而吃吃低笑起来。 三更半夜,她这笑声分外诡异瘆人。 旁边太医不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个不防,宜嘉公主眼神突然一厉,自袖中滑出一柄削水果的小刀,猝不及防,猛然扎进赵王胸膛。 剧痛之下,赵王猝然睁眼。 一眼对上宜嘉公主癫狂的神色,惊惧求生是本能,他一时也忘了思考身在何时何地,只嘶哑着嗓音叫:“宜嘉,你……” “报应!”宜嘉公主仍是吃吃的笑,双手用力按着小刀往下压。 她倾近赵王耳边,一个字一个字艰难从牙缝里往外挤:“漾哥儿没了。你机关算尽又怎样?” “五哥,我想过了,这就是咱俩的报应。” “你那么疼他……黄泉路上,一定不舍得叫他一个人走,我们跟他一起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仅限于两人之间。 太医从旁拼命拉扯,却一时敌不过一个求死之人的力气。 赵王痛苦到面容扭曲,却因为中毒虚弱,一条死鱼一般躺在床上,无从反抗。 “来人,快来人!公主殿下疯了!”太医大声叫喊。 宜嘉公主被他拉扯的心烦,随手掀翻床头小桌上的烛台和油灯。 灯油泼在床帐和真丝的被褥衣物之上,火苗一窜老高。 火蛇扑面,太医惊恐后退,只能屁滚尿流往外冲。 “不!”赵王的半边身子被卷入火海,求生欲爆发,他嘶哑哀求:“宜嘉……涯哥儿,我们还有涯哥儿……他还小,你不……不能抛下他!” 他不提秦涯还好,宜嘉公主面色更加扭曲痛苦。 “不!”她癫狂的坚决摇头,“你死了,他就会像安郡王一样,继承你的爵位安享富贵,陛下会庇护他。为了你的大业,为了你的野心,漾哥儿死了,已经够了!” 说话间,她拼命按着挣扎的赵王,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解脱。 她依旧还在吃吃的笑:“五哥,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去死吧。涯哥儿的身份见不得光,我们都死了,这个秘密就不会暴露,为人父母,我们能为他做的,就只剩这一件了!” 她脑袋枕在赵王胸口,实则为了顺手稳稳压住刺入赵王胸膛的匕首。 绝望之余,赵王无比清晰意识到,宜嘉公主已经疯了! 被他用一连串的谎言毒计,逼疯的! 第228章 杀楚王?您找我们少帅啊! “不!”床上,赵王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抖露出一些宜嘉公主不知道的秘密,来寻求一线生机。 临时发现…… 他瞒着她的那些,一旦说出,应该只会刺激得她更加疯癫。 然则,也只是他这一瞬间的迟疑,火光已经扑面而来。 整个屋子,迅速被浓烟和火光填满。 “怎么回事?怎么就走水了?”小隔间里打盹儿的方太医二人被惊醒,连忙冲出。 里面跑出来的太医也容不得多讲,直接往外跑:“宜嘉公主殿下刺杀赵王,又推倒了烛台……她……咳咳,她手中有凶器!” 跑出屋,他立刻扬声大喊:“走水了!快来人,两位殿下被困火海,快救火!” 方太医两人,惊慌之下也是无从救人,只能先行保命,跟着暂避出来。 这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小厮,纷纷端着脸盆拎着水桶出来,到处找水井打水。 彼时,楚王和楚王妃离得并不远。 他们本是等着最好的时机,好冲出来抓宜嘉公主和赵王一个现行,因为宜嘉公主刚进屋,也没打发太医出来,想来还没说到悄悄话,两人暂时只在暗处观望。 谁曾想,后续会是这么个走向。 赵王和楚王,暗中较劲多年,是政敌,现在楚王还明确意识到赵王可能给他头上种了片草,他正是最恨赵王的时候,恨不能将对方千刀万剐。 而楚王妃想的是,赵王死了,赵王府才会彻底废掉,否则他留着一条命,手里还有一个秦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又东山再起…… 夫妻俩,各怀心思。 不约而同,都不想救人,直接装聋作哑。 “快救人!”听到呼救赶来的秦溯,分外焦灼。 他带着的也是一队本打算用来捉奸的护卫,气急败坏呵斥:“趁着火势还没完全起来,先进去把人抢出来!” 说着,抓过一个太医叱问:“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具体位置!” 目睹宜嘉公主行凶的那位,赶紧站出:“就……就在正屋里间的床榻之上,公主殿下刺了赵王殿下一刀,像是存了必死之心,赵王殿下又起不来身……” “快去!” 正好,最早一批去打水的小厮提着水桶回来。 几个护卫抢过水桶,兜头淋下一桶冰水,便强行冲了进去。 屋内虽然视物不便,但他们方向明确。 宜嘉公主一介弱女子,在几个强健练家子的护卫面前,自然不值一提。 几人直接将他二人身上着火的外裳和棉被扯落,强行将人抢了出来。 出来时,两人已经几乎没有人样。 赵王靠近床榻外围的半边脸庞和身子被烧坏,宜嘉公主因为伏在他身上,后背血肉模糊,头发也被燎掉大半,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进去抢人的护卫,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好在火势刚起,他们又速战速决,伤势都不严重。 “快!把人搬去那边的景平院,方太医,你们几个都跟着去。” “你,马上去赵王府传信,请赵王妃过来。” 折金钗 第229节 “明管家,打听一下太医院哪位太医最擅长治烫伤烧伤的,赶紧请过来。” 飞快安排好一切,他转身,要去寻楚王夫妻时,那两人才姗姗来迟。 楚王面色不虞。 他方才过来,正好迎着被抬出去的赵王和宜嘉,快慰自是感觉到了快慰,可那俩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属实叫他恶心之余,多少有点膈应和后怕。 “父亲!”秦溯挥手,屏退院中剩下救火的人。 不等楚王质问,他率先开口:“无论您心里作何想法,至少赵王不能是在今天,死在咱们府上。” 说话间,他也瞥了若有所思的楚王妃一眼,解释:“给他们父子投毒的真凶尚未落网,但事情是发生在咱们楚王府的,咱们的嫌疑本就最大。这时候对他见死不救……您二位觉得合适吗?” 主要是,没法对宫里交代。 楚王想的是,赵王一旦死了,皇帝就没得选了,纵然对他有所不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无可否认,秦溯的做法,更不会落人口实。 “嗯。你心里有成算就好。”他抬手,老怀安慰,拍了拍秦溯肩膀。 确认了宜嘉公主和赵王之间有猫腻,他对苏文潇和苏文满的身世已经不敢抱有希望。 如此—— 他就必须收心回来,全心全意和秦溯搞好父子关系。 “你没伤着吧?”楚王关切,上下打量他一番。 “孩儿没事,是护卫进去救的人。”秦溯照单全收。 两人之间,端的是父慈子孝。 秦溯道:“此事还需禀报宫里,方显重视,父王您今夜最好受累,也不要写什么陈情的折子了,这就进宫,等着天明就第一时间求见陛下,请罪加陈情。” 同时,他还有点更隐晦,不能对第二人道的小心思。 他总隐隐盼着些什么—— 皇帝本就老了,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之内,连续经受两次噩耗打击,保不齐就会有点什么。 只是,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会藏住了,连眼神都掩饰了。 楚王想到赵王,依旧恨到牙根痒痒。 想到自己还要为对方连夜奔走,更觉晦气。 但他明白,秦溯的做法是对的。 “行。”楚王点头,“府里就你和你母妃多费心。” 楚王离去之后,秦溯和楚王妃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在此处多说,先回了楚王妃住处。 楚王妃这阵子心情一直大起大落,整个人都憔悴许多。 她进屋就坐在了凳子上,用力按揉太阳穴:“他的想法虽然冒进,但赵王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秦漾身死,他还有一个嫡子呢,怎么都是个隐患。” 而潜意识里,秦溯从未将秦涯那个小子当成对手。 秦漾死了,他的最大威胁已经没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若是连他都要忌惮,那咱们楚王府经营这些年算什么?”秦溯正值春风得意时,语气都显得愉悦:“而且,陛下的年岁就在那里摆着,还真能熬到他长成不成?一旦……昨日秦漾是怎么死的,咱们就如法炮制。现在之所以必须按兵不动,还不是为了削减毒杀赵王父子的嫌疑?” 楚王妃闻言,蓦然振奋几分。 她眉头深锁:“可赵王父子这事,究竟是谁做的?除了咱们,旁人好像都没动机对他们下这样的死手。” 这件事,秦溯也百思不得其解。 “杜珺和廖长缨不是在查着呢么?先等等他们的消息再说。” 秦溯对此,也不甚关心,只焦灼等着楚王从宫里带回消息。 楚王府走水,又是闹了好大的动静。 别院回来探听消息的婆子,看到被烧焦半边身子的两人,登时就被吓得什么心思也没了,赶紧溜回了别院。 庄林听了她和姜氏的悄悄话,看看天色,已是四更。 他略作犹疑,还是赶回了宣宁侯府。 本以为虞瑾该睡了,结果,虞瑾还端正坐在厅中。 “大小姐,您还没休息呢?”庄林客气了一句,也不废话,一五一十将楚王府事情的后续发展说了。 “有点出乎意料,宜嘉公主既没有找赵王质问,也没找他吵闹,反而走了极端。” 庄林甚是遗憾惋惜,本以为能将那兄妹三个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扯到人前,彻底掰扯开呢。 结果…… 就这? 他还想听虞瑾说两句,却见虞瑾面色沉凝,一直盯着外面。 庄林狐疑跟着回头去看,除了外面茫茫夜色,什么也没看见。 “大小姐?”庄林试着叫了一声。 还想问问楚王府的事,需不需要自己再去做些什么,虞瑾却蓦然收回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没头没尾来了句:“我舅公,今夜一直未归!” 说完,视线再度看向外面。 庄林跟着她转头,这才后知后觉,她看的那个方向,是皇宫。 庄林也意识到什么,不由的神情一凛:“是宫里陛下出事了?” 虞瑾咬了咬唇,不置可否。 前世,皇帝是在年后两三个月后,因为衰老和旧疾,身体有个逐渐衰败的过程。 现在,骤然受到重大打击,突然倒下也不无可能。 难道这世终究还要重复前世的老路,赵王父子在临门一脚的地方倒下,这皇位只能落到楚王父子头上? 重生一次,虞瑾一直以为一切都是在改变的,这一日之内的变故,却叫她隐隐的开始迷茫和恐慌。 庄林见她神思不属,颇为惊奇。 他四下看看,确定四下无人,环境安全,这才压低声音贼兮兮道:“您不就是瞧不上楚王父子,不想他们捡这么大漏吗?” 虞瑾不语,明显不觉得他狗嘴能吐出象牙。 庄林却隐隐开始兴奋拍胸脯:“只要他们还没住到宫里去,就凭楚王府那点守卫和防御?” “有人能对赵王父子下手,咱们差哪儿了?” “您找我们少帅啊,只要您一句话,别说您想要楚王父子的命,就算您要少帅的项上人头,他也能当场给您拧下来。” 虞瑾:…… 说的宣睦跟个色令智昏的老色胚似的…… 虞瑾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这辈子和楚王府结的梁子大了去,若真到了万不得已,就只能铤而走险。 事实上,他们有人手,有人脉,真要设计一个刺杀楚王父子并未保证稳稳成功的局,压根不难,不止他们,其他人想做,也能做到,大家之所以不到最后一步不走这个极端…… 只是因为不想承担后果! 就比如当年的韩王,他破釜沉舟,屠了太子和安王两府,最后皇帝雷霆震怒,将他那一脉也一并杀到断绝。 而且,在赵王父子刚刚遇害的当口,再骤然刺杀了楚王父子…… 只怕天下人心惶惶,都要跟着乱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走这个极端。 虞瑾有些心烦意乱,不愿空想这些,她调侃庄林:“行,那回头见到宣睦,我问问他,他若是不肯,这差事……你既然拍胸脯了,那就你去替我做了。” 庄林:…… 他何德何能? 问题是,这玩意儿至少得精密布局,团队配合作战吧?少帅不出面,靠他一个冲出去嘎嘎乱杀?他应该冲不到楚王父子面前的吧? 庄林思绪一下子跑远,开始认真琢磨楚王父子身边的防卫及其战力。 虞瑾见他安静,便不再理他。 冷静又再思忖片刻,忽而神情一凛:“有件事,庄林你去办。” 庄林看过来。 虞瑾道:“去找一趟安郡王。” 她示意庄林附耳过来,交代了他几句。 庄林慎重点头,赶紧趁着夜黑风高去办。 是夜,天牢。 有人打开最深一层的牢门,又拿钥匙快速解开一个犯人的脚镣:“大人,出事了,大公子今日在楚王府的家宴上被毒杀身亡,赵王中毒后晚间又再惨遭不幸,如今能不能活,还待两说。这局势很是蹊跷不妙,我怕这把火终将烧到您和咱们公主殿下身上,此地不宜久留。” 第229章 他不爱她,所以她不重要! 蓬头垢面,本坐在稻草上打盹儿的犯人睁开眼。 在天牢被关了将近两月,轩辕正原本富态的体态已经全然消瘦下去,比正常人还偏瘦一些。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清瘦又邋遢。 呃…… 就和之前那个胖胖的“谢掌柜”判若两人。 至少,虞瑾现在若是瞧见,肯定认不出他。 许是人瘦下来的缘故,他眼神变得格外犀利,此时骤然睁眼,将来人吓得手指微微一抖。 随后,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折金钗 第230节 脚镣自轩辕正脚踝脱落,发出微微沉重一声响。 那人又自御寒的肥硕棉服底下掏出一套禁军的侍卫服,就要帮他替换:“我们得快些,趁着刚刚事发,到处都乱……京城已经戒严,城门封闭,我先送您出去,您先在城里躲藏起来,后面再伺机出城。” 轩辕正一直沉稳的脸上,表情不变。 此时,他抬手,挡开对方动作。 那人一愣:“大人?” 轩辕正心脏似是空了一块,却又似乎被什么堵得满满的,有些呼吸不畅。 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确信自己听清楚对方带来的噩耗。 他竭力平复心情,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时,只冷静道:“事情的具体经过!” 说着,又主动将脚镣扣回脚踝,端正的盘膝而坐。 那人心里着急,又警惕四下看看。 轩辕正算是重犯,一直是在天牢最里层单独看押。 起初,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提审过几次,从他这没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廖长缨他们也曾试图榨干他的价值,可是等来等去,也没见大晟那边有营救他的动作,最近赶上年节,逐渐就放松警惕了。 三更半夜,不会有人往这大牢深处来。 那人尽量简练,将赵王父子的情况说了。 轩辕正边听,边在脑中飞快整合线索。 待对方说完,他立刻发问:“投毒的凶手和幕后真凶,全都毫无线索?” “事情发生在楚王府,并且就动机而言,楚王一家的嫌疑最大,可是查问之下,愣是没有拿到任何真凭实据。”那人神色凝重又焦灼,“后面去刺杀赵王的是宜嘉公主,那女人该是被大公子的死刺激到失心疯了,想拉赵王同归于尽。这会儿两人暂且昏迷,我怕她醒来会继续发疯,万一她和赵王撕破脸,牵扯出两位公子的身世……” 轩辕正听到这里,又是狠狠闭了下眼。 他冷笑,神情之间颇是鄙夷:“赵王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语气十分笃定,那人是信服的。 可权衡过后,依旧不安:“大公子遇害,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属下思来想去,若不是大胤朝中的内斗,那就只能是两位公子的身世泄露,惹来的杀身之祸。若是当真如此,您在这里……怕是会受波及。” 轩辕正道:“飞鸽传书昭华殿,叫公主殿下找借口回绝,最近这段时间,无论大胤这边给出何种理由,都不要让秦涯回来。” 见那人正殷切看着自己,他又道:“我留下,静观其变。” 那人依旧觉得不妥:“大人……” 轩辕正靠回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若真是因为两个孩子的身世招致的祸端,我也不可能逃出去,现在情况不是还不明了吗?走一步算一步。” 顿了下,他眸底闪现些许疼痛:“公主殿下太执拗了,总是不肯听劝。这次若只是虚惊一场,她迟早还要送秦涯回来,我在这里……将来……” 他现在也有点怀疑,会不会是大胤皇帝发现了两个孩子的身世,亲自对秦漾下的手。 否则—— 换做别人动手,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不留下。 若真是如此,他这个天牢里的晟国细作,必定也在对方监视之下,无论他逃与不逃,都必死无疑。 但若只是个意外事件,后续他那外甥女势必还要送秦涯回来推进她的计划。 他劝不住,也阻止不了,留在这里,等到关键时刻,或者还有可能帮上秦涯一把。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来人已然领会其意,斟酌过后,咬咬牙,放弃。 他将那套侍卫服重新收好,又自袖中掏出两个小瓷瓶递过去:“您的腿骨医治不及时,属下也无能为力,这是镇痛止淤的膏药,发作时涂抹能缓解一二。” “你有心了!”轩辕正颔首,将药瓶收了。 事实上,他这腿上,在来大胤帝京的路上就耽误了许多天,后来又连续被提审,为了不暴露他在天牢之中有内应,他更不敢医治…… 拖来拖去,后面骨头愈合,也长歪了。 那人没在天牢滞留,出去重新锁上牢门便匆匆走了。 赵王的烧伤严重,太医处理时,首先要将和皮肉黏连的破损衣物用镊子一点点从他伤处剥离,疼痛之下,赵王这次清醒得很快。 反而是他胸口的伤,宜嘉公主因为头次杀人没有经验,扎偏了。 不仅没伤及要害,甚至连大血管都避开了。 太医处理到一半,赵王已经痛到全身痉挛扭曲。 他叫来在旁抹泪且面露不忍的赵王妃:“本王并无性命之忧,我们不在六弟这里叨扰了,你安排一下,我们回府再行医治。” “可是王爷,您这伤势……”赵王妃迟疑。 “去!”赵王不由分说,严厉了语气。 赵王妃逆来顺受惯了,不敢忤逆他。 转身出去。 大半夜,她没去打扰楚王妃,只跟明管家交代了一声。 这趟她再过来,就带了一些赵王府的自己人,包括赵王心腹的侍卫和内官。 这些人进去,将赵王包裹好,抬上马车,连夜赶回去。 赵王回到王府,第一时间就给自己的亲卫梁恒下了命令:“快去!设法把宜嘉从房里带出去,就近溺毙。做得自然一些,就当她是想不开,自戕了。” 宜嘉公主才刚寻死了一次,后面想不开,再寻一次短见,正好可以解释。 梁恒没敢和他视线对上,直接应诺:“是!” 赶在赵王妃和太医带着大包小包的医药用品进来前,他已经飞快闪身离开。 太医进屋,继续替赵王处理烧伤。 皮肤剥离的痛,时刻撕扯赵王的神经,叫他保持清醒。 若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对宜嘉下手。 他虽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兄妹。 他生母早逝,在养母宫中活得多少有些谨小慎微,须得时刻讨好,委曲求全,宜嘉又被顺嫔磋磨,那时候,他会偷偷的护着她,给她拿伤药,在她被罚不能进食时,给她带些糕点充饥。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心善,他只是—— 在救赎宜嘉的这件事上,塑造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成就感。 可他又知道,宜嘉是真的爱他。 否则,她不会听他的,委身楚王,又忍受母子分离的痛苦,只为替他离间楚王的夫妻和父子关系。 这么多年,他对宜嘉是有愧的。 可是终究…… 他不爱她,她对他来说,就没那么重要。 无论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守住秘密,守住他挚爱之人的孩子,宜嘉…… 他都可以轻易舍弃,甚至不用经过任何犹豫和纠结。 他想要的太多,而宜嘉的分量,比不了这其中任何。 赵王闭上眼,静待宜嘉公主的死讯。 第230章 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楚王府。 梁恒派了手下轻功最好的两个护卫潜入,摸进宜嘉公主暂居的院子。 宜嘉公主情况比赵王要好一些,后背大面积烧伤,但衣物没有黏连。 太医院紧急派来的女医官替她上药后,她疲累过度,又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因为后背受伤,暂时不能披衣,地龙烧得屋内很暖。 两个护卫悄然撬开窗户,摸进房内。 许是为了里屋的病人安睡,只有外屋的桌上燃着一盏宫灯。 宜嘉公主的两个女官玲珑、玲玉也都被杜珺二人扣走,她屋里照看的是楚王妃临时拨来的两个婢女。 两人不怎么上心,正在外屋打盹儿。 摸进屋的护卫对视一眼,为了不留痕迹,只用微量迷药,先将两人放倒。 然后,摸进内室。 幔帐低垂。 走近,撩开。 床上的宜嘉公主趴伏着,后背披的薄衫上,隐约透出血迹,整个空间弥漫着血腥、焦糊以及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头发被燎去大半,未曾伤及头皮,杂乱的盖住大半张脸。 两人四下搜寻,想是她客居在此,楚王妃不待见她,她自己的衣物损毁,暂时也未替她准备新的衣衫,只在旁边的锦杌上堆放着一件厚大氅。 两人没得挑拣,取过大氅将她一裹。 然后,趁夜,扛出门去。 这院子后面不远就是一处水塘,这几日天气回暖,夜里水面只结了一层薄冰。 保险起见,两人先拿刀鞘将冰面捅破,然后将人往里一扔。 落水的人,并未挣扎,厚重的大氅浸水后,带着她整个往水下沉去。 “走!”两人再度对视点头,神不知鬼不觉离去。 他们不担心宜嘉公主还有生还可能,她那样养尊处优的天家贵女,身子虚弱又受了伤,落进冰水里,直接就会冻僵,只要当时不曾扑腾求救,后面只会迅速肢体僵硬,悄无声息死在水里。 然则,他们没看到的是,两人翻过一道院墙后,水里的人就快速脱掉大氅,轻巧灵活的爬上岸边。 暗处尾随而来的人,立刻拿过棉衣裹住她:“快披上。” 折金钗 第231节 然后,几人快速离开水边,回到宜嘉公主寄居的小院。 另一边,楚王府外一侧的暗巷里。 两个护卫回去复命,也是言简意赅:“头儿,办妥了,没惊动任何人。” 梁恒也不废话,颔首后,带着他们和准备接应的人迅速闪出暗巷,消失于黎明前的夜色。 待到她们走后,斜对面,楚王府一道隐蔽的小侧门,敞开的门缝后,抓着门缝的女子,指尖苍白颤抖,手背上烧伤处伤口崩裂,有血水渗出。 旁边,秦渊叹息着问:“那几个人里,有姑母瞧着眼熟的吗?” 宜嘉公主用力咬着下唇,面色一片苍白。 她佝偻着身子,其实她后背烧伤严重,不该接触衣物,但为了死个明白瞧个究竟,她还是强行披上宽松的衣物,跟着秦渊出来了。 别人也许不好认,可赵王的心腹侍卫梁恒,跟了他多年,她与赵王之间的很多事都是他负责传递消息甚至帮忙去做的。 就比如—— 她那位驸马和婆母,就是梁恒去杀的,又做成意外的假象。 宜嘉公主眼底一片麻木的沉痛,却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秦渊等她片刻,并不勉强:“外面天寒,姑母您还带着伤,回去吧。” 他招招手,等在稍远地方的两个婢女上前搀扶,带着宜嘉公主回到那个小院。 那屋子里,两个被迷晕的婢女仍在昏睡。 里屋另有几个人。 翼郡王妃为首,身边簇拥着几个干练的丫鬟婆子。 其中一个少女,还且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正在擦拭。 方才,正是她假扮宜嘉公主,被带出去扔进了冰水里。 翼郡王妃向来平和的面容,此时带着些怒意,自另一婢女手中接过姜汤递给她:“赶紧灌下去,驱驱寒,这天寒地冻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那婢女是会武的。 宁国***身边是有几个会武的丫头,平时虽然基本用不上,但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这婢女,只是其一。 她性子果敢爽利,仰头灌下姜汤:“无妨,奴婢身体底子好,跟着师傅和师兄师姐们,经常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衣练功,冻不着。” 听到开门关门的动静,翼郡王妃回头。 实话说,宜嘉公主此时的形象并不好。 长发只剩下几缕,参差不齐,被燎过的地方也没顾上修剪打理,卷曲呈现爆炸状,她又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也就是她衣物一看就是好料子,否则这样子和落魄乞丐也无甚不同。 “这次我们赶得巧,算你命大。” 秦渊小时候是养在宁国***身边的,翼郡王妃也是看着他长大,拿他当半个儿子待。 两人之间,颇为默契,只看秦渊神情,她就知这宜嘉还在维护赵王。 他们家的人,向来不掺合几座王府之间的腌臜事。 翼郡王妃压下心中不快,只道:“我也不晓得你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亲兄妹之间,弄到互相残杀的地步。” “但既已是这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次他没得手,就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你现在还带着伤,需得好生休养。” “你们的事,回头自有陛下定夺。” “我们这就走,你们母子三人先回宫中暂住一段时间吧。” 宜嘉公主低垂着眼眸,回避与她视线接触,咬着牙,默认。 最愤怒癫狂绝望的时候已经过去,寻死的勇气退散,她此刻是很有些惶惶和心痛。 心痛的是,赵王这样不念旧情,要将她置之死地,惶惶…… 当然是因为,她现在也不是很想死了。 她的两个儿子,当年刚出生就交给赵王抱走了,后来养在她身边的苏文潇和苏文满,都不是她的亲骨肉,可苏文溪是。 哪怕为了这个唯一的女儿,她这会儿也有点畏惧死亡。 虽然—— 活着,要面对的局面实在叫她头皮发麻。 可眼下,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罢。 翼郡王妃叫人给楚王妃留了话,也没等着直接和对方交涉,就带宜嘉母子三人出门。 只,她没那个闲工夫,安排了***府的亲卫护送宜嘉母子三人进宫,秦渊送她回***府。 “三更半夜,这趟有劳表叔母您辛苦了。”马车上,秦渊诚恳道谢。 翼郡王妃嗔他一眼:“一家人不说两句话。” 下一刻,她表情又变得凝重:“婆母白日进宫之后,便彻夜未归,想来是陛下的情况不好。宫里具体是什么情形,咱们也不知道,我走这趟,也不全是为着你的请托。” 说着,她神情之间又增加许多厌恶和担忧。 “这些年,我们竟都被赵王的道貌岸然给骗了,谁曾想到,面上越是风光霁月、谦逊温和的一个人,内里竟是比楚王还更加的龌龊不堪。”想想,就叫人觉得后怕。 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不仅他们和全天下的百姓被骗,皇帝都被骗了。 别人不知道,宁国***消息灵通,所以他们一家十分清楚,皇帝是属意赵王父子继承大统的。 秦渊不好直接去楚王府,连夜求到***府。 翼郡王妃出面,以探望宜嘉公主的名义,既不显得突兀,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而翼郡王妃,之所以会答应蹚这趟浑水—— 不忍拒绝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孩子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以赵王这样的品行,虽然谁当皇帝和他们家关系不大,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氏的江山将来落到这么一个宵小之徒手里。 她出面保下的,不是宜嘉公主,而是赵王的罪证! “行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府门前,翼郡王妃下车之后又殷殷叮嘱秦渊,“那母子三人进了宫,你姑祖母会接手安排,保障他们的安全,后续不会再出岔子,你就不要再掺合了。” 秦渊这些年,被排除在权利中心,安安稳稳长大也不容易。 她是真的关心这个晚辈,不想他卷进纷争。 去楚王府见到宜嘉公主时,她就给出了说法:说自己替婆母宁国***探望宜嘉公主,大晚上出门家里不放心,就喊了秦渊陪同。 这理由,合情合理,谁都不该多想。 “我知道。” 秦渊微笑答应,一直目送翼郡王妃进了府里,***府大门合上,他才敛了笑容。 亲卫询问:“王爷,咱们也回吧?” 示意秦渊进马车里去。 秦渊依言,退回车厢内。 待他回到安郡王府,庄林还在等他,并且已经无聊坐在角落打了个盹儿。 秦渊看他这样,莫名心里不平衡。 他堂堂皇亲国戚,三更半夜被从被窝里挖出来,忙前忙后在外奔走,宣睦的手下支使完他,堂而皇之在他家里睡大觉,等着他去给他办事?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怎么就这么理所应当的厚脸皮?! 为维持君子端方的风度,秦渊终是忍住想要踹出去的脚。 他揣着手,端高了矜贵姿态,叫道:“喂!醒醒!” “呃!”庄林吸溜一口哈喇子,猛地睁眼。 灯光下,看到傲然而立的华服安郡王殿下,触及对方由上而下睥睨的眼神,还当自己进阎罗殿了。 庄林一激灵,蹭的跳起。 然后,清醒。 他看看外面开始蒙蒙亮的天色,再看秦渊:“郡王爷您回来了?事情办妥了?那属下就回去复命了哈!” 当真是…… 半点没有托人办事的自觉,抬脚就走。 秦渊:…… 第231章 请虞大小姐替本王查件事? 秦渊直接被他气笑:“你在这睡觉,怎么就敢确定本王将事情办妥而不是办砸了?” 庄林压根没有任何疑问,但他很配合的收住脚步,敷衍着接茬:“啊?办砸了吗?” 同时,就用一种你不会这么废物吧的眼神,瞄上秦渊。 秦渊:…… 算了,被支使就被支使了,总比当废物强。 “跟你说笑的。”他改口。 庄林不太愿意费心猜他心思,不走心的继续随口敷衍:“啊!那……我走了?” 说着,又试探抬脚。 秦渊忽道:“本王有一问。” 庄林再度收住脚步,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折金钗 第232节 虽然,态度还是一眼可见的敷衍。 秦渊:“你这回去复命,是向宣帅复命,还是向虞大小姐?” 庄林反应了一下,狐疑反问:“这……有区别吗?”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家少帅和虞大小姐要成两口子了,他一个听差办事的,还用把俩主子分那么清? 秦渊:…… 秦渊虽然也觉得宣睦有点丢男人的人,但他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 那位在外雷厉风行高不可攀的车骑将军,他惧内!在那位虞大小姐面前,恨不能摇尾巴表忠心,还真没什么能当家做主的魄力。 啊呸! 他是要谈正事的,莫名其妙就被这俩人的腻歪劲儿秀一脸! 秦渊重新庄重了脸色,严谨道:“本王问你话呢!” “哈?”庄林飞快回忆了下,勉强配合着沉吟一声,“我应该先找大小姐复命,说您这边的事,再回去找我们少帅,说虞大小姐的事儿?” 秦渊:…… 他确定,这不是他的问题,他绝不是羡慕宣睦马上有媳妇了才一直想歪,而是这个庄林,总不声不响把他思维往沟里带。 秦渊正色:“那你也替本王给虞大小姐带句话?” 庄林心中警铃大作,瞬间警惕,并不答应。 秦渊知他必定又在胡思乱想,直接无视:“虞大小姐心思敏锐,她既然能把赵王叔和宜嘉姑母藏了二十来年的秘密深挖出来,那你托她也替本王查件事。” 庄林誓死捍卫他家少帅在虞大小姐那里的地位,默不作声,看着秦渊的眼神里已经充满敌意。 秦渊:…… 他强迫自己不要被庄林影响,但这个庄林戏太足,他真就每每都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想法,简直就邪了门了。 秦渊强行拉回思绪:“去年年初那会儿我在军中遇刺,总觉得事有蹊跷,你请她帮我查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庄林本就心思活泛,瞬间凝重了神色:“什么意思?你那不是对敌时候在战场上受的伤?现在怀疑是……” 他话没说完,彼此心知肚明。 秦渊这是怀疑,是这京城里某位看不惯他的皇室成员对他下的黑手。 若真是—— 那这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秦渊面色平静,眸光之中却略带几分苦涩:“我不知道,也猜不透其中关窍。” 事实上,事发后,他首先怀疑的就是京城这边。 只是无凭无据,他当时已经丢了半条命,是忌惮也是为了继续藏拙,所以,他对谁都没有说。 哪怕…… 对宁国***,他都没提过! 只当他是时运不济,在战场上被敌军所伤。 他其实,也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叫这件事过去,毕竟他回京后这将近一年的时间,没人再继续对他下手。 可这段时间,京城之内,楚王府里连连出事,昨日一夕之间,赵王多年装饰完美的面具也在他面前碎开…… 顷刻之间,他胸中冷却隐藏多年的热血,就挤出一条缝隙。 他其实—— 也不是那么无所谓,他也想要一个清清明明的真相。 庄林看了他两眼,不知在想什么:“行吧,我帮你问问。” 他能理解秦渊将这怀疑藏这么久的原因,若真是自己人下的黑手,那确实挺糟心的。 趁着天还没全亮,庄林赶回宣宁侯府。 虞瑾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前院厅中。 和庄林交换一下消息,她心中猜测基本被印证:“***殿下白日入宫后就不曾出宫,我舅公也彻夜未归,陛下一定是出事了。” 庄林知她最关心什么,也跟着一急:“常老太医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正常来说,不会。” 皇帝和***都不是嗜杀的人,皇帝本就年老体迈,常年服药了,突然受刺激加重病情,不至于迁怒到常太医身上。 “***殿下在宫中坐镇,一时半刻,宫里起码不至于会乱。”虞瑾脑中思绪飞转,忖道:“但是***在这个节骨眼留宿宫中,谁都不是傻子,那几座王府很快得到消息,也会有所猜测。” 虞瑾起身,匆匆往外走:“你等我会儿,我跟你一同去一趟宣府。” 事关朝局,她就不能等着庄林来回传话了,必须当面和宣睦商量。 虞瑾来去匆匆,回暄风斋借了白绛的一身衣裳,换了个装束,又戴上幕篱出门。 庄林昨夜过来,为尽量掩人耳目,直接徒步穿街过巷,又靠着轻功翻了几个墙头借路。 虞瑾叫马房套了一辆布篷马车,庄林驾车,两人依旧低调出行。 皇城昨日午后就关了城门,街上却未禁止行人出入,只消息传开,除非必须出来谋生买卖粮食这些必需品的,百姓都自觉闭门不出。 街上人不多,士兵沿街巡逻,遇到形迹可疑之人便揪住查问一番。 虞瑾坐在马车里,挑开窗帘的一个缝隙往外看,心情沉重。 只是一个皇子和一个皇孙遇刺,京城里就风声鹤唳,回头若真因为争抢皇位乱起来…… 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京城之内会不会也被杀得血流成河,成为人间炼狱。 前世,是赵王父子一脉猝不及防被杀绝,皇帝为了稳定大局,果断选择传位楚王,而陈王直接没争,所以皇权过度虽然不尽人意,却没闹出实质性的内乱。 宣睦人在书房,庄林打听清楚,直接请了虞瑾过去。 “嗯?”瞧见她来,宣睦十分意外,连忙起身自案后绕出来:“怎么?” 他立刻有所猜测:“是常太医不曾归家?你若是不放心,我托人打探一下内宫的消息。” “我舅公只要陪在陛下身边,就应该无碍。”虞瑾拉住他袖子,张了张嘴,却一时有些迟疑犹豫。 宣睦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虞瑾抿了抿唇,终于直视他的目光:“陛下若是一病不起……赵王和楚王父子,最好都给他陪葬!” 她一个内宅女子,掺合这样的事,还张嘴要的就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位王爷性命…… 虞瑾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说:“楚王父子若是得势,我怕他报复我们,这是其一,更主要的是……这两个人都是私心用甚,蝇营狗苟的龌龊小人。大胤的江山,交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手上,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知道,陈王一直远离权力中心,看上去胸无大志,也不适合掌握这天下,可至少,他比那两位更有人性也更有底线。” 她说:“宣睦,为了我们自己,也为大胤皇朝这刚刚开辟出来的大好局面,这次如果局势真发展到最坏……我们竭力,拼一把!” 虞瑾不算是个有野心的人,但她多多少少是有些良心的。 若她只是个文臣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她会心安理得的苟着,偏偏…… 赵青和虞常山手里的兵权,就是他们的底气! 宣睦知道她不吃亏的性子,楚王府几次三番那么算计她家里,她会睚眦必报,惦记上楚王父子的性命都不奇怪。 然而,她想替这大胤皇朝决定下一任主人……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奇怪。 毕竟,她是早在半年前就未雨绸缪,为虞常山屯粮养兵的人。 她的远见和胸怀,本就不拘泥于内宅的方寸之地。 他看着她,几乎不假思索点头:“我已经连夜派人去了青州,宜嘉公主现在还不肯放弃赵王没关系,看她昨日的疯癫举动,在她心中孩子的分量还是重于赵王的,我们只要拿到秦涯在手,不怕她不松口。” “只要她当众认了她和赵王的奸情,赵王就败了。” “届时,她与楚王的奸情也可一并扯出……” 他说:“最好还是把这些事都做在明面上,他二人私德不修,受千夫所指,不配为君。” 刺杀,留下的隐患太多,即使再如何隐藏,只要动手,多少都会留下痕迹。 他们犯不着,为了两个渣滓去做那千古罪人。 至于说丑事揭露出来,皇室丢人? 不破不立,那是他们应得的! 皇帝没能约束好子女,他这脸丢得也不冤。 虞瑾深以为然,两人对视,她默契颔首:“宜嘉公主已经被连夜送进宫里保护起来了,这里离青州最快来回也就七八天路程,但愿陛下那里能多撑一撑!” 至于说对秦涯下手?她更不觉得怎样,就算他只有十岁,可若赵王得逞,他就是既得利益者。赵王败了,他跟着祭天,天经地义! 庄林:??? 不是,你俩还真就一拍即合啊?下一任皇帝,就这么定……定了? 第232章 小情话,共白首。 庄林弱弱举手:“那个……属下回来之前,安郡王还托付一事。” 虞瑾二人齐齐转头。 庄林先看了眼宣睦,才对虞瑾道出秦渊的请托。 虞瑾听后,却是沉默。 庄林见着宣睦不语,就打着哈哈笑道:“这郡王爷还真是不吃亏哈?大小姐您才托付他办了件事,他就紧赶着给您出难题,这跟挟恩图报有什么区别。” 尤其—— 看秦渊那提得什么鬼要求? 真把虞大小姐当探案的判官用了?这不难为人么? 但是,为了表示虞大小姐能力没问题,他完美避开这一茬,把锅甩回秦渊身上。 折金钗 第233节 虞瑾:…… 虞瑾表情越发显得古怪。 宣睦也不想虞瑾因为这种事欠下秦渊的人情,主动道:“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安郡王我和他打过两次交道,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这事儿但凡好查,也哪怕有丝毫证据,他找宁国***比找你有用。” “我想……他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回头遇见,我替你回绝。” 虞瑾猜到赵王为了保他两个儿子身世的秘密,在宜嘉公主变得不可控之后,必定会趁乱杀人灭口。 可她没法进楚王府去阻止,在她认识的人里扒拉一圈,也就秦渊身份合适。 所以,才找上他。 而秦渊之所以二话不说去做,初衷必定也不是为了帮虞瑾的忙,他帮的是他们整个秦氏皇族。 真要论起利害关系,宜嘉公主死不死的,甚至和虞瑾关系不大。 所以,他不至于无理取闹,为了这个逼着虞瑾还人情。 想来…… 就是疑问积压心中多时,突然兴起罢了。 虞瑾又再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反问:“那你觉得,若他的怀疑成立,对他下手的究竟会是京城里的哪一位?” 宣睦压根没仔细去想,脱口道:“无非就是斗得乌眼鸡似的那两位了吧。” 虞瑾表情,越发微妙。 “怎么?”宣睦看她又再欲言又止的沉默下来,终于被勾起几分兴趣。 虞瑾道:“我觉得你有些瞧不起我父亲!” 宣睦:…… 庄林:…… 这都哪儿跟哪儿?! 宣睦正在竭力往虞家门里寻求同盟的关键时期,眼看虞瑾找茬,心中顿生几分紧迫感。 他瞬间严肃了表情,想说点什么。 虞瑾抢白:“安郡王都能察觉异样的事儿,你觉得我父亲会毫不怀疑?” 宣睦:…… 啥意思哦?庄林一直在门口赖着没走,挠挠头,没太听明白。 宣睦却明显茅塞顿开,神情了悟之后,眼神也变得复杂且凝重。 虞瑾道:“我去封信问问就知道了。” 赵王和楚王的事,要等把秦涯带回来才好发作,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秦渊这事,确实勾起了虞瑾的一些兴致。 横竖闲着没事,她直接走到案后。 宣睦桌上有摊开的公函和写了一半的回信,她避嫌直接收起,又翻了一叠空白宣纸。 提笔蘸墨。 询问秦渊的事,只是顺带,主要是交代了京中变故。 写好风干,她将一页信纸折好,递给宣睦:“你不是有送信的渠道?这封信就不走驿站了,万一被人拆阅了,不太好。” 宣睦:…… 上回那封信,他光明正大找往建州城送公函的信使捎带过去了,因为写的内容不怕人看。 甚至,他还巴不得拆开给所有人都看看! 这一封,内容多少有点犯忌讳。 他只能是安排自己的人,专门跑一趟去送。 “知道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接过信纸,找了个信封塞进去又用火漆封好,递给庄林:“我记得娄云的老家就在西南,叫他趁年节,回去探望一下老父母。” 说着,顺手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虞瑾瞄了眼。 这些银票应该还是当初他俩分赃得来,当初厚厚一匣子,眼见着已经下去近半。 “是!” 庄林接了信纸和银票,去找娄云,却忍不住好奇,究竟是赵王还是楚王对秦渊下的手。 书房里,待他走后,宣睦就问:“你怀疑,那事儿是陛下做的?” 虞瑾勾唇,承认:“我怀疑,是陛下密令我父亲下手去做的。” 宣睦也是这个想法,但关乎未来老丈人…… 有些话,虞瑾能说,他不好随便。 “我虽然不懂陛下,但我足够了解我父亲。”虞瑾自案后走出。 她说:“安郡王不提也罢,真要细究起来,那件事里确实有些地方值得推敲。” “据我所知,朝廷派出的监军,通常并不需要冲锋陷阵或是直接参与作战。” “尤其,安郡王身份特殊,他既是太子和安王一脉唯一的遗孤,又贵为皇族,以我父亲的心性儿……” “导致安郡王受伤那场仗,似乎不是什么紧急大战,父亲他绝对有能力同时看顾到安郡王的安全。” 秦渊当初是宣睦亲自去建州城接的,知道的更具体一些。 宣睦道:“那场战事,是开春之后,敌军突袭。” “安郡王的确没有冲锋陷阵,但他以身作则,也是上了战场的。” “负责在后压阵,监督作战。” “冷箭自混战的人群里射出,要说是自己人所为,是完全有操作空间的。” 四目相对,虞瑾神情疑惑。 她今日,仓促梳了个丫鬟的双髻,本该俏丽可爱,却实在与她的气质不搭。 宣睦忍不住,抬手戳了戳。 虞瑾以为是发型乱了,也伸手去摸。 “我出门走得急,没戴发饰来着,是发髻松了?” 宣睦不想嘲笑,却忍俊不禁:“这发髻不适合你,以后别这么梳了,又骗不了人。” 这乔装改扮的,就相当违和。 她这么走出去,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一眼看出她是装的。 虞瑾微愣,对上宣睦眼中促狭,忽而面皮一僵。 过了这个年,她都满二十了。 在这个女子普遍十六七必定完婚的大环境下,她就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 梳个小丫头的发髻,属于扮嫩了。 “怎么,嫌我年岁大了?”她挑眉。 妄自菲薄?不存在的,纯粹就是话赶话的找事儿。 宣睦求生欲很强,已然意识到她后面会说什么,赶紧接茬儿替她说:“怎么会?明明我更老。” 虞瑾:…… 还真敢觉得她年岁大了? 宣睦话一出口,便意识到失言,再度补救:“承蒙大小姐不弃垂青,否则……我可妥妥要当一辈子老光棍了。” 这话,宣睦说来是戏言,可偏偏—— 虞瑾知道他上辈子就是孤独终老的老光棍一条。 可惜,她没瞧过他暮年时候的模样,满脸皱纹和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沧桑? 莫名……便觉得有点好笑。 虞瑾还想佯装和他闹个脾气,看着他此时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直接没忍住,大笑起来。 宣睦被她笑得心中莫名,但危机解除,他便也跟着笑起来。 见虞瑾笑弯了腰,他伸手去扶。 虞瑾顺势,双臂挂在他脖子上,微微踮起脚,近距离观察他的眉眼面庞。 鬓边发丝黑亮,眼角皮肤光滑,一点褶皱都没有,鼻梁高挺,唇线弧度完美优越,上扬的唇角,让他这张脸整个都生动起来。 就这么望着他,虞瑾竟然由心而发一种愉悦。 宣睦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亦是心绪飞扬。 他含笑任她打量:“盯着我瞧什么呢?” “我在想……你年老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虞瑾如实回答。 她以前觉得,她只爱好人和物最美好的刹那,前世的凌木南,可是年纪越大她就越烦他,年轻时,因为他做的那些事,虽然她也不待见,但好歹年轻英俊的脸,不至于伤眼睛,到后来,那真是越老越是面目可憎,叫她恨不能眼不见为净。 这一刻,她真实的想法,却是有些向往和期待…… 她想等着看看,宣睦老去的模样。 这样的期待和欢喜,是自她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来的。 虽然她从未亲口承认她有多喜欢他,但这一刻流露出来的情绪就证明一切。 这是有关漫长一生的期许和约定! 折金钗 第234节 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她专说给他听的小情话! 于他而言,远比言语表述的喜欢,更叫他心生动容。 宣睦拥着她的手臂收紧,将她嵌入自己怀抱。 他语带笑意,在她头顶轻声道:“行吧,那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等着看。不过咱们有言在先,等我老了,你不准揪我的白头发。” 虞瑾:…… 第233章 这一次,她为他逆天改命! 两人也没过分腻歪,虞瑾自他怀中退出。 “你方才是不是在给青姨回信?先忙你的去吧,我等庄林回来,就叫他送我回去了。” 短时间内,庄林是不可能回来的,这点眼力劲他还是有的。 宣睦心知肚明,并不点破。 只眼下非常时期,他这边是要随时将京城的最新消息传给赵青知道。 他本就不是一味只耽于儿女私情的毛头小子,他要的是长长久久的安稳以后。 “行!”宣睦略有不舍,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斟酌再三,他还是实话实说:“这个发髻,不衬你的好容貌,就……不要再暴殄天物了。” 这话,是夸奖。 对虞瑾而言,却有点腻歪了。 要不是为了出门方便,她没事梳这么个发髻作甚? 但她不想争这个,敷衍着答应一声就坐到一旁。 宣睦这宅子都打算卖了,自然更不会再费心装饰他这书房,里面桌椅板凳依旧还是那个不配套的补丁风。 虞瑾依旧找到她看着比较顺眼的那张椅子坐下。 宣睦回到案后,重新展开信纸,专心致志给赵青回信。 等他写完回信,又将先前收到的密函付之一炬。 抬眸,就看虞瑾趴在桌上睡了。 彻夜未眠,其实刚见面时宣睦就发现,她今日气色瞧着整个都有点差。 宣睦将封好火漆和暗号的信函收进抽屉,起身时刻意放轻动作。 随手捞过搁置在长桌上的斗篷,轻手轻脚挪到虞瑾身边,用斗篷裹着将她打横抱起。 虞瑾被惊动,猝然睁眼,声音含混沙哑:“做什么?” 宣睦轻道:“你不是困了?在这里趴着睡不舒服,你去我房里睡。” 一整个日夜没合眼,昨夜又精神高度紧张等了一夜,虞瑾脑袋甚至有点微微胀痛。 她其实应该打起精神先回家,这会儿全身乏累,又窝在宣睦怀中,格外安心,便就赖着不是很想动。 微微挣扎,还是闭上了眼:“那你帮我听着点宫里我舅公的消息。” “嗯。” 宣睦答应着,抱她去了后院。 他的房间,不烧地龙,夜间会烧两个火盆,白日里是没有的。 他先将虞瑾塞进被窝,放下床帐隔寒,又出去叫人搬了几个火盆进来。 等屋里温度升上来一些,确定虞瑾睡在这里不会着凉,他才又重新回前院。 密信交给庄炎,让他安排送出去,又找来庄林,询问得知虞瑾不仅熬了一夜且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属下去琼筵楼拎几个食盒回来备着?”庄林主动提议。 “琼筵楼年前就关门了。”宣睦皱着眉头,“陈王妃的父亲病重,陈王夫妻带着孩子早早回了王妃的祖籍老家,现在京城变动,他们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回来。” 事实上,不仅琼筵楼,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年节期间基本都关门歇业了。 过年这几天,是难得合家团聚的日子,掌柜和伙计也是人,也有亲眷家人,忙活一整年,也就能歇息这几天。 庄林为难:“咱们府上又没个正经厨子……” 说着,灵光一闪:“要不您亲自下厨呗?重点在个心意。相信只要是您做的,难吃虞大小姐也高兴。” 宣睦:…… 宣睦屈指敲了他脑壳一下:“过年的米肉粮油你们不是准备了?去附近找个小店,多掏点银钱,请人过来帮忙做顿饭。” 大的酒楼肯定不行,关门就找不见人了。 但是那种一家人经营的小店面,前院店面关门了,一家人关起门来也在后院过日子,只要肯出银子,临时找个厨子应付一两顿没问题。 庄林觉得他家少帅是真不会来事儿,这么大好献殷勤的机会,白白浪费。 但是—— 不敢说。 临走,还用恨铁不成钢的怨念眼神又看了宣睦好几眼。 宣睦:…… 这个庄林,有时候心思太活泛,反而显得他少根筋。 虞瑾又不是无知少女,若是花言巧语就能骗她,他至于现在还没拿到正经名分? 他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以虞瑾的性子,别说感动了,她甚至都不会委屈自己吃下去,必定嫌弃的立刻回家吃去了。 这个庄林,真是乱弹琴。 宣睦转身,唇角不自觉再度上扬,往回走的脚步轻快。 黎明时分,宜嘉公主母子三人被护送进宫,***府的下人当面道明原委,宁国***就叫奚良亲自找地方安顿了他们。 彼时,皇宫。 皇帝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层层明黄幔帐低垂,最里面的龙床上,皇帝脸色灰败,已然沉睡多时。 奚良亲自守候在旁,满脸愁色。 斜对面的暖阁里,宁国***长身玉立,华服之下,身姿端正,面容严肃,眼底也藏着深深的担忧。 她立在门边,看着皇帝床榻的方向,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背后的暖阁里,早就撤去了火盆,地龙也没烧。 桌上摆着几个盛满冰块的厚瓷器,另有常太医的药箱,并各种草药和一些瓶瓶罐罐。 这屋子里,真算不上暖和,老头子却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不时就拿袖子去抹。 清晨,阳光洒进窗棂。 他抬头看了看。 金色的光芒,带来清晨的生机。 冰块上方,有雾气升腾,若隐若现间,中间精致的容器里,隐约可见血色的小小活物在深色的药汁中若隐若现游动。 老头子捶了捶酸痛的老腰,走了两步跪下。 宁国***听到动静转身,居高临下,眸光犀利。 常太医声音有点迟疑发抖:“殿下……真的要……” “一切后果,自有本宫担待,你只管照做就是。”宁国***声音冷静。 她回头,看了眼桌上的东西。 然后率先抬脚,朝皇帝的寝殿卧房走去。 奚良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却并未试图劝阻,而是恭敬起身让开位置,跪在了旁边。 宁国***伫立床边,盯着床上老迈昏睡的帝王。 这是,她的兄长! 她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 在皇帝发迹前,他们家也是为一日三餐奔波忙碌的市井人家,她这兄长算是出息的,跟着隔壁秀才读了些书,又找师父学了一些功夫,后来征兵入伍,三年时间,爬到守城兵的一个小头目位置。 本来他娶妻生子,日子如果一直按部就班的过,也不无不可。 可晟国掌权者的奢靡荒诞,终究逼疯了这世上的好些人。 秦焕带头揭竿而起,反了朝廷。 从此,他们一家也都跟着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落魄过,被追杀过,她也曾几度生死一线,死里逃生。 父母和弟弟,都且还没享受过荣光,就死在了皇朝崛起的路上,最后—— 站到权利之巅的,就只剩他兄妹二人。 现在,她唯一血脉至亲的兄长,也走到迟暮之年。 本该顺应天命的,可—— 她知道,他这兄长,从来就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所以,这一次,她做主,替他逆天改命! 希望上天可以再垂怜他们兄妹一回,叫他们再赢下这一局。 听到常太医小心谨慎逼近的脚步,这位皇朝最尊贵女性的面上,再无半分悲悯迟疑。 她转开视线,坚定点头。 然后,也走到一旁。 折金钗 第235节 等待。 依旧保持笔直的站姿,高贵,优雅,又…… 决绝! 此时,后半夜就等在宫门外的楚王,终究还是被挡了回去。 第234章 床 天寒地冻的等了将近三个时辰,还是为着死对头的事,楚王满腹怨念,满心怒火。 “真是晦气!”回到王府,他先灌了大碗参茶驱寒提气。 “父王。”秦溯第一时间听到消息赶来:“您见到陛下了吗?陛下可有什么说法?” 楚王一屁股坐下,疲累过度,毫无仪态瘫在椅子上。 “别提了。本王在宫外空等了将近三个时辰,最后只一个内官出来传话,说陛下知道了。” 秦溯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他掩饰住隐隐激动的情绪,试探发问:“是奚总管出来传的话吗?” “是奚良带的徒弟,也是常在陛下身边服侍的。”楚王随口说完,才似有所觉,反问:“怎么?” 秦溯道:“就是……觉得陛下应该更关心赵王一些,怎么不是奚良出面?” 楚王想了想,依旧不觉不妥:“奚良昨儿个头半夜才回去,也不能一直围着赵王那老小子转。” 他虽是自负自傲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尤其,对自己的儿子,他多少要比旁人了解。 隐约意识到秦溯在想什么,楚王心弦不由猛地绷紧,语带警告:“你可别胡来,以往赵王得势得宠时,咱们都忍了,如今他们父子都废了,那个位置迟早是咱们的,这个时候,更不需要铤而走险,节外生枝了。” 秦溯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这段时间,楚王府连连出丑受挫,每一件事到最后的发展都不尽如人意,已然叫他失了平常心。 他沉默着,笑了笑,并未反驳楚王的话。 心里却在琢磨—— 楚王自认为赵王和宜嘉公主掐起来,他就可以完美隐身,可事实上,他现在处境比赵王都不如。 就冲着宜嘉公主的表现,几乎可以断定,秦漾的身世绝对不如表面,那么就只能推断他是宜嘉公主生的。 如此,虞瑾提醒楚王妃的就不作数了,应该是虞瑾一知半解,也误会了。 但无风不起浪,虞瑾居然敢往这方面猜测,并且大言不惭直接到楚王妃面前上眼药,至少证明她能确定楚王和宜嘉公主之间也有奸情,再看苏文潇死时楚王的表现,楚王自己应该也误会苏文潇是他的种了。 这样一来,真实的情况,就该是楚王被赵王和宜嘉公主联手给骗了耍了。 而冲着宜嘉公主肯为赵王当棋子这一点,他俩之间还有儿子做纽带—— 那么,一旦事情捅到皇帝跟前,宜嘉公主背水一战时,为了孩子,她攀咬楚王比攀咬赵王的可能性可大多了。 秦溯咬牙,心中暗起杀机。 但—— 他一个做儿子的,却不能当面指出楚王的丑事,叫楚王下不来台,他们父子间就该起嫌隙了。 这件事,他只能请楚王妃帮忙,由他们母子去做。 秦溯打定主意,又敷衍着嘱咐楚王好好休息,刚要离开,楚王妃便行色匆匆赶来。 “母妃?昨夜睡得晚,您怎么这就起身了?”秦溯心中感觉突然不妙。 “我刚得的消息,赵王回府安置后,下半夜,宜嘉也走了。”楚王妃道。 赵王离开那会儿,她还没睡。 消息报过来,她乐见其成。 毕竟赵王伤重,万一不治死在他们府上,就又是一桩麻烦,走了干净。 赵王走后,她心情有所放松,这才去睡的。 以至于后半夜,宜嘉公主离开,府里下人也没太当回事,就没有及时报给她。 “什么?”秦溯登时急了,几步上前,追问:“三更半夜的,她怎么会突然着急离开?” 本来,宜嘉公主在他们府上,身上有伤。 在用药上动点手脚,可以最大限度隐藏杀人痕迹。 甚至不必采用激进的做法,只要在她伤药上做手脚,叫她伤口愈合不了,那么大面积的烧伤,她后面回了自己府上,用不了多久就会溃烂而死。 谁也不能赖到他们楚王府头上。 楚王妃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是后半夜,宁国***派了翼郡王妃过来探望她,顺便护送他们母子回去了。” “这不可能!”这次,跳出来的是楚王,“姑母她昨日午后就进宫伴驾了,本王回来时她还在宫中,怎么可能三更半夜,突然传信叫她那儿媳来看宜嘉?” 秦溯也是这个想法,面色凝重冷沉。 他问楚王妃:“宜嘉姑母,母子三人确定是回公主府了吗?” 宁国***平时也没见多喜欢宜嘉公主,突然这么关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王妃微微一个激灵。 楚王已经沉了脸,派人去查问宜嘉离开自家府邸后的动向。 他们这边等着回话,赵王府,后半夜的最后,赵王实在身心俱疲,撑不住精神,睡了一觉。 他醒来就有点晚了,天色已经大亮,立刻叫了梁恒问结果。 梁恒徘徊在他院外,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差事可能办砸。 “如何?”赵王直接问结果。 梁恒单膝跪下,不敢看他:“属下都照王爷的吩咐做了,底下人手脚也十分干净,按理说就算夜里守夜的奴才不尽心,这会儿……楚王府那边也该发现,并且往宫里和公主府报丧了,可……” 那边,一点动静和消息都没有。 赵王心里也是猛地一沉,沉默下来。 梁恒忙道:“属下已经派人去确认具体消息了。” 赵王并不觉得宜嘉公主有本事自行逃出生天,且还一声不吭。 他心里的直觉,也相当不妙。 可梁恒跟了他多年,做事绝不可能阳奉阴违,他说做了,就一定是严格执行任务,不会有办点敷衍。 赵、楚两边王府,几乎同时得到消息。 “王爷。有信儿了,昨夜翼郡王妃将宜嘉公主母子三人接出楚王府,压根没送他们回公主府,而是由***府的府兵亲卫护送,直接进宫了。” 赵王:…… 楚王:……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皇帝亲自审问宜嘉。 而宜嘉,一定顶不住父皇的威压。 两人不约而同,就一个念头—— 完了! 赵王本来还有一线生机,但昨夜他对宜嘉下了一次杀手后,他就对掌控宜嘉没了把握,恰是因为他知道宜嘉爱他,就更是惶恐,因为他很清楚一个女人一旦因爱生恨,会有多凶狠。 而他最后怀着一点侥幸的指望,是宜嘉会顾念秦涯,最后关头咬紧牙关,保住他。 楚王,则完全是暴躁不已,惶惶不安的在府中来回踱步。 两人同样严阵以待,只等着皇帝传唤他们进宫当面对质。 然则,宫里迟迟不见传唤的旨意。 反而城中禁军调动,撤回了城中巡逻的守卫,也重开了城门。 仿佛,昨日那场一触即发的风波,只是误会一场。 城门开启后,绝大多数人,依旧自觉闭门不出,还在观望,也有些有急事须得出城的人,当即启程。 这些人里,就有宁国***秘密派出的一支。 懿旨,是她在皇帝病床前,当着奚良和常太医的面下的:“带一支精锐,速往淮阳,陈王妃老家,蛰伏于暗中,保护陈王一家安全。三日后……” 说着,她回头望了皇帝一眼:“若得本宫传书,就即刻护送陈王回京。本宫若是没有去信,你们只负责看护他们一家安全即可。” 派出去的,是皇帝的亲卫。 这位皇帝陛下,虽然儿孙不争气,但他作为开国帝王,励精图治,对手中权利的掌控还是十分牢固的。 这也是明明猜到他可能身体不适,楚王父子也明明野心勃勃,却还迟疑不敢擅动的原因。 与此同时,宣府之内。 虞瑾睡了两个时辰,虽然依旧困顿,可心里有事儿,还是强打精神醒来。 不情不愿的睁眼,头顶青色的幔帐,映着雕工美轮美奂的床架子,一种奢华又雅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床是有点熟悉,但绝不是她自己的床。 虞瑾一激灵,猛地坐起。 还不及细想什么,就听身侧有人带着鼻音打了个呵欠:“睡醒了?” 虞瑾脑中嗡的一声。 扭头,就看床榻外侧躺着的宣睦也正迷迷瞪瞪在揉眼睛。 虞瑾:…… 回忆起,这该是宣睦的住处,虞瑾下一刻便松懈了心神,颓然了紧绷的脊背,表情一言难尽坐着。 折金钗 第236节 宣睦昨夜也一直在等虞瑾的消息,顺带着盯梢打探其他各方动静,亦是彻夜未眠。 他在那磨磨蹭蹭,好一会儿也没爬起来。 大白天的补觉,两人都是和衣而卧,这倒没什么。 虞瑾等了他一会儿,逐渐没了耐性。 她掀开被子,踹了他一脚:“起来!” 宣睦勉力睁开眼,眼神还带点睡眼惺忪的迷离。 虞瑾坐着,他仰躺着。 四目相对,他就是一动不动。 虞瑾以前和他逢场作戏,明明白白有外人当看客,她半分不觉尴尬,此时此刻,如此环境…… 反而不怎么自在。 她强撑了一会儿,闪躲开视线,没话找话:“什么时辰了?” 宣睦一整个人,横陈在大床外侧。 虞瑾完全可以自行跨过他下去,但她自己做贼心虚,连带着也一眼看穿宣睦那点儿戏谑的意图…… 所以,敌不动我不动,她选择跟他耗。 “啧!”宣睦被她看穿,啧啧两声。 放弃。 他一边整理着衣物爬起来,一边遗憾感慨:“刚睡醒你都不带迷糊一会儿的,下回我给你灌点酒试试。” 他俩都是你情我愿的那种关系了,虽然还缺个成亲的仪式,可俩人躺一张床上,一觉睡醒,反应迟钝时,她都不带想点有的没的? 宣睦在那明目张胆的嘟嘟囔囔,活脱脱一个怨夫样子。 床上这个环境,多少有点不合适。 虞瑾不与他计较,见他让开位置,就从旁边爬过去,自顾找鞋穿。 宣睦顺手一捞,将她揽入怀中。 虞瑾抬头,就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 他看着她笑:“真就这么坐怀不乱?” 这种环境,这种氛围,虞瑾怎么可能没点儿杂七杂八的想法? 但凡宣睦有点矜持和底线,她都不至于这般警惕克制了。 否则,不好收场。 宣睦摆出一副任君采撷模样,勾引的意味太明显…… 虞瑾磨了磨后槽牙,有点怨念,猝然贴上去,叼住他唇瓣,撕扯着咬了一口。 这次是闹着玩,只叫他觉得疼,没见血。 然后赶在宣睦反应前又快速退开。 她拍了他肩膀一下:“松手!刚睡醒,我要漱口吃饭去。” 宣睦迟疑片刻,方才不太情愿放她回床上。 虞瑾趿拉上鞋子,快速离开床边。 宣睦低头,继续整理衣物。 虞瑾不经意回头,突然觉得这张大床瞧着眼熟。 “你这床……”隐隐意识到什么,她表情略显复杂。 宣睦立刻又高兴起来:“姓谢的别苑那一张,我花重金叫人特意搬回来的。” 虞瑾:…… 虞瑾想起他抽屉里去得飞快的银票,一言难尽:“千里迢迢运张床?你嫌手里银子烫手?” 宣睦洋洋洒洒笑开,起身走到她身边,哥俩好的揽过她肩膀,以一副骄傲姿态,指着面前大床,一副指点江山的豪迈模样:“银子不白花,回头搬去你家,给我当嫁妆。” 虞瑾:…… 第235章 报复 虞瑾看他面上骄傲神往的表情,无语凝噎。 上辈子的高岭之花,这是…… 妥妥被她养废了吧? 也或者—— 她被骗了? 要这宣睦一开始就这副德行,她应该……大概也许可能……压根就不会对他有想法。 这跟废物点心一样的景少澜有什么区别? 哦!景少澜比他更废物,但更好看! 她拍开他揽住她肩膀的手:“我父亲的回信还没收到呢。” 事实上,若是晴好的天气赶路,这会儿虞常山的信就该到了,冬天气候不好,路上就要额外耽误时间。 宣睦如今对她颇多了解,明白瞧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其实,并没有多在乎虞常山的想法,只要虞瑾愿意,无非就是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的事儿。 虞瑾走去外间找盆架。 宣睦出去,不多时拎了一壶热水回来。 替她调了洗脸的热水,又拿杯子化开两杯漱口的淡盐水。 他自己先漱了口,待虞瑾洗完脸去漱口时,他又就着她刚用过的水也洗了把脸。 虞瑾看见,登时面露嫌弃。 宣睦:…… 宣睦无奈,把盆里水泼出去,他自己日常洗漱是不会刻意调热水的,直接倒冷水重新洗了把脸。 之后,摊开双手抬高下巴给她展示:“行了吧?” 虞瑾:…… 虞瑾被他逗笑,手里拿着干布巾冲他招招手。 宣睦凑过来。 她手指勾住他领口,突然把布巾往他眼前一盖,然后踮脚吻了上去。 宣睦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 顺手扶住她后腰,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两人也没太越界,宣睦很不放心虞瑾人品,怕叫她这时得逞,吃干抹净后就不负责了,虞瑾也深知自己的德行,唯恐一个把持不住要没法收场…… 是以,两人默契的,都十分克制。 随后,若无其事,整装走出屋子,去了前院厅上用饭。 饭桌上,宣睦告知了外头的动静:“城门已经解禁,杜、廖两位大人还在追查赵王父子的投毒案,但街上增加的那部分巡逻人手也都被撤回去了。” 虞瑾咀嚼的动作一滞。 又过一会儿,她将口中饭菜咽下,方才抬眸对上宣睦视线:“禁军和御林军,都是陛下亲卫,不是只有陛下才有权调动?” 难道,是他们想多了,皇帝挺过来了? 宣睦道:“常老太医还是不曾出宫,***殿下也一直滞留宫中。” “你是说……是***殿下下的命令?”虞瑾略感讶异。 宁国***虽是皇帝血亲,有着举足轻重的身份地位,但多年来,她一直不涉朝政,安心荣养的。 前世,楚王父子暴毙后,她也没露面。 不过,那时候也不需要她出面主持大局了,因为剩下的开国皇帝的直系血脉只有一支,陈王上位,顺理成章。 “我猜,是陛下早有密令,给了***特权。”宣睦忖道,“别看这些年陛下对安郡王看似不管不问,实则,他会把年幼的安王遗孤交给***抚养,恰是证明,他们兄妹关系极好,最起码……他对***该是绝对信任的!” 宁国***身份在那摆着,若她手里有皇帝的密旨,那么有她坐镇,就算皇帝有个什么好歹,这京城的整体局面应该不会像他们预料中的那样糟糕。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测,庄炎自院中求见。 “探子回禀,今早分别有人自各个宫门乔装出城后,又在城外集结会合,后往东南方去了。” “他们虽然着便装,但是训练有素。” “属下回城查证后,确认是***府的府兵亲卫。” 宣睦点头表示知道,又挥手打发他下去。 他对虞瑾道:“应该是去的陈王妃老家,这样看来,陛下的情况可能当真不容乐观。” “横竖昨夜宜嘉公主已经被护送进宫,既然***她心有成算……”虞瑾神情反而有所放松,她和宣睦对视,“事关皇家颜面,都是皇室秘辛,由她出面处理名正言顺,就省得我们越俎代庖,还要各种想法子周旋了。” 他们两家,是臣子。 上蹿下跳,去打皇族的脸面,本身就是破釜沉舟之举。 “我的亲卫拨一半给你,叫庄林带他们跟你回去。”宣睦并不会掉以轻心,“在大局稳定之前,也好防着楚王父子狗急跳墙,你们府上多防着他些。” 赵王那边,和他们之间都无直接的仇怨,基本不用担心。 虞瑾没有拒绝,继续低头吃饭。 宣睦突然幽幽来了句:“咱们成婚后,人手就不用分开调动了,合在一处会更有保障一些。” 虞瑾:…… 折金钗 第237节 虞瑾不想理会他的得寸进尺,胡乱岔开话题:“早上那会儿说起安郡王,若当真证实是陛下的手笔,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宣睦顺手又给她盛了碗汤。 这个问题,早上入睡前他还真有仔细想过。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阐明一个事实:“你也说了,监军是不必亲上战场的。事实上,但凡安郡王更惜命一些,或者只想去军营混日子,那一战,他甚至完全可以不必出城。” 虞瑾抿住嘴唇,联想起多年前太子东宫和安王府的血案,心情略感沉重。 她想,她大概是有点懂了皇帝的心思。 只是—— 站在局外人,甚至秦渊的立场…… 不能,苟同。 虽然城中解除戒严,虞瑾也没在外盘桓,用完饭便带着宣睦拨给她的人手,回了府里。 她早上出门前,刻意跟陈伯交代,叫他等虞常河睡醒告知对方自己去向。 虽然有了报备,虞常河依旧大为光火。 “咱们家和楚王府有旧怨,我找宣睦借调一些人手,以防万一。”瞧见虞常河脸色不好,虞瑾先发制人。 虞常河冲到喉咙的质问,生生被憋了回去。 不过,常太医在宫里一天一夜,一点消息都没,家里每个人心中都不踏实,实在无心计较别的。 一家子女眷,轮流陪着彭氏。 这时候,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用,大家只是陪着她,叫她身边有人,分散一点她的注意力,可以少胡思乱想一些。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又等了足足两日。 初八这天,入夜时分,熬得明显消瘦一圈的常太医终于回来。 到家后,恍恍惚惚,刚下马车,便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舅老太爷!”门房迎他的人惊吓不已,随后,整座宣宁侯府都惊动了。 宫里,宁国***要晚常太医半刻钟出来。 她的马车,是可以直接出入内宫的。 偌大的马车上,***神色憔悴。 她早年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姑娘,贴身伺候她的范嬷嬷,是她成为公主之尊后培养起来的心腹,比她还要小几岁,但也是六十几岁的老妪了。 范嬷嬷坐在马车角落,陪着她,几度欲言又止。 宁国***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本宫是个不信天命的人,生前的功绩体面,难道不比死后哀荣重要?” 范嬷嬷明显对这套说辞,不太认同。 但她没有反驳,只垂着眼眸,表达自己态度。 “其实,你猜本宫是伺机报复他也没错。”宁国***端正坐着,随后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对,我就是伺机报复,我就是心里憋着这口气,不吐不快。渊哥儿曾经丢了半条命,今日,我保住他的命,叫他直面那些不肖子孙,又要他不得善终,死后狼狈,就当是替渊哥儿出了这口气罢!” 第236章 懦夫 范嬷嬷斟酌再三,微微叹息:“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但也是肉体凡胎。您……对他是否过于苛责了?” 宁国***容色淡淡。 她手指缓慢捻过华服的绲边:“人无完人,本宫又何尝不知?” “他这一路走来的诸多艰难坎坷,还能指望那些在等着坐享其成的不肖子孙感同身受?” “当初的韩王之乱,他痛失三子十二孙,虽然面上以铁血手腕挺过来了,但终究……” “那场萧墙之祸,还是伤着他了,叫他在小辈的事情上开始投鼠忌器。” “他想眼不见为净,他想得过且过。” “否则,老五和老六断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他都瞧不见。” 皇帝和自己的元后是患难夫妻,两人在战乱中互相扶持,元后之所以早逝,一来是因为跟随他南征北战时受过伤,二来,也是多年操劳,积劳成疾,熬坏了身体。 因为和原配妻子的感情不一般,所以当年,皇帝对先太子和安王这两个嫡子的感情都与旁人不同。 他培养扶持太子,宠溺偏爱安王,这两个孩子也是兄友弟恭,关系很好。 可变故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继承人,他最倚重疼爱的两个孩子一夕之间全没了。 自那以后,皇帝虽然面上不显,事实上却都不太敢正视他剩下的几个儿子了。 他不过分亲近他们,也不着重培养。 是失望伤心,也是心灰意冷。 做为亲兄妹,宁国***都将这些看在眼里。 明面上,帝心如渊,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实则—— 他就是在逃避! 他得过且过,他怕重蹈覆辙,他在儿孙事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些,宁国***甚至都能体谅和理解。 她唯独不可原谅…… 是去年,皇帝为了阻止秦渊出头,对秦渊下了那样的狠手。 她神情略显悲愤:“我能理解,这些年他避讳不亲近渊哥儿,是不想过分宠爱,叫那孩子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叫渊哥儿卷入夺嫡的权利漩涡,初衷也是想为早逝的皇嫂留下一条血脉。” “可孩子有上进心,想出人头地,他却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打压……” “这对那孩子来说,又何其不公?” “难道就因为我们一厢情愿的私心,他这一辈子,就都得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碌碌无为的做个富贵闲人?” 在秦渊小时,她是配合皇帝的,教导那孩子时,也多是规劝。 将他养成平和安顺、不争不抢的性格。 可是随着秦渊长大,成为芝兰玉树的少年,他也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认知。 那孩子,甚至是反过来体谅和纵容她的。 她说她不想他卷入皇权斗争的漩涡,只愿他一生富贵,平安喜乐,他就当真从未自恃是嫡系血脉这样的优势,去试着染指皇权。 后来投军前,他也是开诚布公和她谈过一次的。 秦渊说,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不该碌碌无为,也不能一直蜗居在京城的富贵窝里蹉跎,他想趁着自己年轻,出去走走看看,也做点事。 官位不用太高,哪怕是去个偏远些的地方当个小县官。 否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儿,活得没半点意思。 她去找皇帝,皇帝考虑过后,给了几个职位叫他挑。 然后,秦渊兴冲冲选了去建州城当监军的差事。 她犹记得那孩子拿着调令公函出京前,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样子。 她自己亲自照看养大的孩子,她最了解。 秦渊真的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野心,他就真真切切想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 虞常山不会刁难他,他在军中那两年,顺风顺水过得很好。 然后,突然有一天,就重伤被紧急送回京城。 皇帝密旨安排宣睦亲自护送秦渊回京,事后,却并未再对秦渊受伤一事深究,也没提要报复射伤秦渊的人,她就知道这事情里面有猫腻。 她能明白皇帝的用意—— 无非是看秦渊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怕他真在军中混出个名堂,就成为楚王那些人的靶子。 皇帝依旧致力于要把秦渊“养废”! 这一点,宁国***越来越无法认同。 皇帝寝宫。 年迈的帝王披衣站在窗前。 不知是不是灯影映射的原因,他一场大病初愈,看起来居然红光满面,气色不差。 奚良躬身立在旁边,一五一十将皇帝昏迷之后发生的事都给他补上。 最后,奚良试探着问道:“宜嘉公主母子三人,被安置在留芳阁了,医女也派过去了,专门照料她的伤势。陛下……要召见她吗?” 皇帝和奚良这两种人,生平什么没见过? 只瞧着楚王府里那一出出的大戏,就能将事情真相推断个七七八八。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朕昏迷的这三天,他们两个就都没点大动作?” “两位王爷,全都闭门不出。”奚良缓慢摇了摇头。 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发问:“给赵王父子投毒的元凶,还未显露端倪吗?” 问这话时,他倏忽回头。 奚良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脊背猛然绷直,表情也瞬间凝肃:“杜、廖两位大人还在审问追查,暂时还未见头绪。” 皇帝并不觉得会是楚王父子做的,他们真有这意图,也绝不会选在自家宴上动手。 这样一来…… 便着实找不出其他有动机行凶之人了。 皇帝是个直觉敏锐的人,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 他道:“拟旨下去,即日起,赵王府、楚王府、陈王府那几个孩子都给朕送到宫里来,朕要亲自教导他们。” 折金钗 第238节 以前,他得过且过,是自认为赵王宽和仁厚,将来当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 这座江山是他千辛万苦打下来的,他还记得当年揭竿而起的初衷,纵然他心中再是失望抗拒,也不能真就明知道选定的继承人不行,还眼一闭腿一蹬,就不管了。 想到才离去不久的宁国***,皇帝眸光微动,又补了一句:“还有安郡王。” “是!”奚良领命,下去交代专人拟旨。 皇帝抬起手,看着腕脉处明显鼓动的凸起,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宣宁侯府。 虞家难得紧急请了一位大夫入府,给常太医诊治。 “老爷子近日是少睡眠,多操劳了吧?”大夫诊脉过后,表情并不怎么凝重。 一家人看在眼里,已经先松了口气。 “是啊。”华氏回道,“实不相瞒,我家老爷子也是位医者,这几日看护一位病人,废寝忘食,所以……他就是操劳过度?没什么事吧?” 大夫道:“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并无大碍。但老人家上了年岁,实在不宜过度操劳,尤其不能持续熬大夜。” 他挽起袖子,想要笔墨开药方,想起华氏说这老爷子自己就是位大夫。 看看对方的年岁阅历,大夫迟疑:“老爷子元气有所损耗,需要补气养神,您看……是我给留给方子,还是等他老人家睡醒,自行调个方子?” 守在床边的彭氏问:“无需救治,等他自行睡醒即可?” 大夫点头。 老太太放下心来,神情放松些许:“那就不劳你开方子了,我们家里药都是现成的。” 华氏立刻递了诊金。 因为是大正月里,医馆都关门了,大夫是去人家家里求来的,正好虞家比较富裕,自然就不吝啬。 大夫满意收下,华氏叫金珠送他出门。 虞瑾劝慰彭氏:“舅奶奶,您也上了年纪,需要保养,这里我们几个小的轮流守着,这几日您都没休息好,既然舅公无事,您也快去歇歇。” 彭氏不放心老头子,自是想要亲自守着他醒来。 但她也体谅孩子们的孝心,恋恋不舍拉着老头子的手又踟蹰片刻,方才起身:“好。老头子醒了,你们就喊我一声。” 华氏和虞常河陪着老太太离开。 虞璟跟着就要开溜,被虞瑾拎住了后衣领:“跑什么跑?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 虞璟反驳:“我不会照顾病人啊!” 虞瑾将他塞给虞琢:“照顾病人有你二姐,你跟你二姐一起,省得你二姐一个人呆着犯困,你盯着陪她解闷提神。” 剩下四人,常清砚和虞璎一组,虞珂和虞瑾作伴。 暂时安排是两个时辰一轮,先留下虞琢两姐弟,其他人就先散了。 虞璟想想,照顾病人,他就不用做功课了,美滋滋。 然后…… 没一会儿,华氏就让金珠和金玉把他的功课送来,叫虞琢盯着他做。 常太医体力精力透支,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昼夜不止。 隔了一天的清晨,方才悠悠转醒。 当时,是虞瑾和虞珂守着他。 “诶!大姐姐!”虞珂赶紧拍拍旁边倚着床柱打盹儿的虞瑾。 虞瑾猝然坐直身体,对上老头子目光,露出笑容。 没等她说话,老头子就皱着一张老脸,苦巴巴开口诉苦:“我估摸着要给家里惹上株连九族的重罪了。” 虞瑾:…… 虞珂:…… 第237章 死讯 虞瑾起身,走到门口,嘱咐守门的石燕和石竹:“有人过来,就喊一声。” 石燕会意,点头。 石竹……石竹不需要懂,她无条件听石燕姐姐指挥。 虞瑾折回屋内。 虞珂正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等着老头子开讲。 常太医却对她有所顾虑,沉着脸问:“你不避出去?” 虞珂不语,转头看虞瑾。 虞瑾在床边坐下:“舅公您说吧。” 常太医又看了虞珂一眼,看虞瑾这态度,他才没强行赶人,言简意赅阐述:“初五那天,陛下惊闻赵王父子的噩耗,急怒攻心,牵扯旧疾吐了血,危在旦夕。” 他说着,拍了自己嘴巴一下:“我一个没忍住……你表叔上回拿了那个蛊虫回来,我觉得有意思,后续就又托人重金搞回来一些别的品种,钻研之下也弄出一点门路。” 老头子苦着脸:“我给陛下用了。” 历朝历代,巫蛊之术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都是叫人闻风丧胆的禁忌,南疆蛊毒…… 在世人眼中,和巫蛊之术一样,都是害人的歪门邪道,是被朝廷律法明文禁止的。 虞珂轻松的表情,瞬间收敛,略显紧张的立刻转头看虞瑾。 虞瑾心跳也漏掉一拍。 这老头子,不声不响,居然搞了个大的! 但她很快镇定,理清思绪:“陛下原来会死?” 常太医神色凝重:“不好说,但他近几年身体一直在走下坡路,我若是不走极端,他这一病……后面还起不起得来身都不好说。” 赵青怀疑皇帝和宣崎之死有关的事,只限于虞瑾和宣睦知道。 事关皇帝,虞瑾后面对家里人也没提过。 常太医感慨:“说句自不量力的话,我侍奉陛下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眼看着他对国事尽心尽力操劳……虽说生老病死,人人都要走这一遭,瞧着他,我是没忍心。” 当时他也迟疑犹豫,然后—— 宁国***推了一把! 老头子当时,多少有点一时意气。 其实,他可以瞒着家里,但这事儿搞不好将来是要暴雷的,大家都要受牵连,他就还是得要说出来。 虞瑾抿唇思索,又问:“陛下醒来后,怎么说?” 常太医摇头:“他没说什么,我跟了他这些年,自认为对他还是有些了解,他起码是不会追究的。” “但……这蛊虫续命,是靠释放一种特殊药物刺激人的精气神儿,同时是要啃噬骨髓和脏器中的精血作为养料。” “说白了,就是拿血肉之躯透支出来的寿命。” “生前会伴有病痛,这个只要陛下自己不追究,就不会有事。” “但是用了这毒蛊,死后尸身会迅速干瘪腐败……” 世人都相信,人死后是要轮回转世的,死后亦是讲究一份哀荣。 甚至,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身后事甚至比活着时候的荣光都更重要。 皇帝驾崩,需要停灵很长时间接受各方祭奠,届时尸身有异,肯定要引发猜忌联想。 一旦东窗事发,追查下来,他这也不难查。 老头子扼腕叹息,又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我该向陛下求一道免罪的旨意带回来的,当时只顾着后怕,就没敢开这个口。” 皇帝,属实不是什么平易近人之人。 当时,他醒后没追究他和宁国***擅做主张,他就感恩戴德。 其实,当时就算想起来该求一道圣旨,他也是不敢开口的。 糟蹋的是皇帝死后的尸身,不提还好,当面提了,他还怕皇帝受不了。 老头子懊恼至极,愁眉不展。 虞珂盯着他看了半晌,猝然发问:“那要是再让您选一次,您还救不救他?” 常太医一愣。 随后,狠瞪了她一眼。 虞珂撇嘴:“您看您口是心非的,回来演戏给我们看呢?” 放在别家,没有哪个晚辈敢这么消遣长辈的。 虞珂仗着自小病弱的优势,家里人对她都格外的纵容和包容。 常太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和她互相干瞪眼。 虞瑾心情本是略有几分沉重的,看他俩在这斗脾气,也就扑哧一声笑了。 这样的氛围…… 还真能笑得出来? 一老一小,不约而同都转头看她。 “珂珂说的没错啊。”虞瑾笑道:“生而为人,我们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就是。何况……陛下若是现在驾崩或者一病不起,于国于民都可能是一场祸事。” “唉!”老头子依旧没有被安慰到,唉声叹气,“要不回头我去找***殿下,看能不能请她代为求一道免罪的圣旨吧。” 他确实不后悔自己做了那件事,只是担心后果,怕承担不起。 于公,他认为皇帝还算是个合格的好皇帝,不想对方早死,于私,他在皇帝身边这些年,哪怕君臣有别,彼此之间也是有些面子情的,救他,也几乎成了本能。 虞瑾道:“***应该会长寿的,既然她老人家知道内情,将来自会出面替您澄清,舅公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折金钗 第239节 想了想,又叮嘱:“这事儿,咱们三个知道就行,便不要叫舅奶和二婶他们都跟着操心了。” 老头子垂头丧气点点头,看虞珂又盯着他看,登时又斗鸡似的当场炸毛,就唯恐小丫头又挤兑他口不对心。 好在,虞珂还是爱护老头子的,没再跟他抬杠。 虞瑾打发石竹去请彭氏过来,让虞珂继续在房里守着,她自己去厨房,叫他们把给常太医备着的一些饭食挑了几样送来。 有惊无险这一场,家里依旧是和乐的正月氛围。 同时,皇帝苏醒过后,四道圣旨出宫,却叫几座王府和整个京城官场都沸腾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楚王妃焦灼不安,捏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秦溯脸色也不好,坐在椅子上,手掌攥成拳头:“我打听过了,这几日,宜嘉公主一直住在宫里,陛下并未召见,可见,他老人家是给父王和赵王都留着最后一层遮羞布呢。现在要越过他们,把我们这些孙辈的都传召进宫……应该是就要越过父王他们,在我们几个里面直接挑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 如果按部就班,从皇子里挑,他的赢面现在有一大半。 可要是越过儿子辈,从孙子辈里挑…… 皇帝的圣旨,还是要各府把嫡出庶出的皇孙都送进宫。 赵王府只剩一个秦涯,安郡王府有个秦渊,陈王府一嫡两庶三个男孩,他们自家府里,除了他这个嫡子,他父王可还有四个庶子呢。 以前皇帝对他,也并没有特别偏爱,他在这些人里,没有明显优势,竞争对手还一下子多了好几个。 “陈王府那几个毛孩子才多大?他们懂什么?还有咱们府里那几个庶出的,他们也配?”楚王妃有些气急败坏。 秦溯冷笑:“配不配的,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他说着,眸色渐深。 楚王妃不经意抬眸,对上他视线,被吓了一跳:“怎么?” 秦溯道:“父王和宜嘉姑母之间……总是个隐患,现在宜嘉姑母身在宫中,已经动不得了,母妃……” 既然楚王已经不是必须的垫脚石了,还随时可能给他拖后腿,其中利害关系,都不用明说。 楚王妃也是想起宜嘉公主那一茬儿,就心里恨得发疼,眼神也渐渐阴暗。 秦涯不在京,赵王府需要接人。 陈王府的三个孩子,都跟着他们夫妇去了淮阳,也要赶回来。 皇帝没有明确规定他们必须什么时间搬进宫里去,大家就默认要给出时间收拾准备行李。 但,至少明面上,大家都动起来了。 这些,和虞瑾无关。 这日,她却猝然收到一份消息—— 陶翩然的父亲,陶敬之陶侍郎,死了。 第238章 陶府吊唁 虞瑾不觉有多意外。 彼时,她正陪着华氏,一起监督虞璟写大字。 华氏手里拿着鸡毛掸子,虞璟端正坐在小书桌前,却跟后背爬了毛毛虫似的,总想扭动他那小身板儿,虞瑾看着都替他难受。 华氏和虞瑾对视一眼,冲着虞璟嫌弃摆手:“你去玩会儿,醒醒精神,瞧你那坐没坐相的样子。” 虞璟眼睛一亮,唯恐乐极生悲,愣是没敢嘚瑟,规规矩矩起身走了出去。 虞瑾瞧着他稳重到明显做作的背影,忍俊不禁。 华氏叹气:“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 软硬兼施,用尽了办法,人家就是不动如山。 从另一种意义讲…… 这意志力可算强大到没边了。 虞瑾对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堂弟,也是束手无策,还要反过来开解华氏:“二婶你想开点,他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挥霍无度,不用功就不用功吧。” 华氏前面有几年,是很有紧迫感的。 家里人都知道,虞常山不准备再续弦,这样心照不宣,家里的爵位将来得由虞璟来继承。 华氏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唯恐儿子德不配位,将来撑不起自家门户,要愧对祖宗。 但是现在…… 峰回路转,虞瑾八成是能哄着宣睦来自家入赘的,这样的话,她那儿子继续废着好像也不无不可。 每每想起这事儿,华氏心中都颇为得意。 这要不是宣睦的身世有问题,又和英国公府那一家子眼瞎的闹掰了,那么年轻有为的优秀后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入赘? 只虞常河叮嘱过她,她也觉得虞瑾一个姑娘家脸皮薄,一直忍着不拿这事儿打趣儿。 华氏强行转开注意力,正色问传信的白苏:“陶家那边,具体什么情况?这大正月的,怎么突然就……” 曾经那段时间,她每日和宣葵瑛一起结伴去各大衙门闹,虽无深交,多少有些了解。 看宣葵瑛对孩子的重视程度,她也猜到对方迟早会做这样的决定。 只是—— 二十载夫妻,真走到这个地步,还是叫人唏嘘。 白苏道:“就初五那天,说是陶侍郎出门会友,吃多了酒,回程途中一个轿夫崴脚摔了一跤。陶侍郎动怒,呵斥他们抬了轿子先走,正好又赶上楚王府出事,城中突然戒严,人心惶惶,家里人没有及时出来寻人。” 说话间,白苏也略显感慨。 见虞瑾瞧着她,她才又赶紧收摄心神:“人是醉死昏睡后,冻死在外头的。” 一位寒门出身的五品侍郎,又娶了高门贵女,儿女双全,这怎么不算一段显贵人生? 谁能想,最后竟是这般潦草收场? 华氏皱起眉头,隐晦多看了虞瑾一眼:“他是流落在外,冻了整夜吗?” “不止。”白苏摇头,“年前英国公不是就中风偏瘫了吗?” “自那以后,陶夫人就隔三差五往娘家小住,为英国公侍疾。” “初二,她作为外嫁女,回娘家省亲后,就又留在娘家小住。” “陶大公子和陶三姑娘,也都随她一并留在了娘家。” “陶侍郎之前用惯了的那个亲随,年前不是死在国公府了吗?后来这段时间,换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陶夫人不在家,其他人也没人会盯着打探主子行踪。” “这还是昨日,陶夫人母子三人归家后,入夜不见人归,叫来下人询问,察觉不对,又吩咐人出去找,最后在僻静小巷的柴火堆后面发现的他。” “知道了。”虞瑾听完,只道,“我们姐妹和陶三总归有些交情,你去准备一份吊唁礼,等我抽空去走一趟。” “是!” 白苏应声退下。 虞瑾又和华氏对视,沉默了一会儿,她道:“陶夫人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做成意外,叫人明明白白死在外面,反而不会惹人随便猜疑。” 至于说,赵丰年死后,给陶敬之换的亲随他为什么都不满意? 必然就是宣葵瑛有意为之。 陶敬之被宣屏挟制,心里肯定暴躁,这种情况下,刺激拿捏他的情绪,再容易不过。 华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一声叹息。 她能说什么?说换成她是宣葵瑛的处境,她也会选择这么做?但转念一想—— 拿陶敬之那种畜生和虞常河比,她都觉得对不起虞常河。 次日一早,虞瑾就换了身素净衣裳,去陶府吊唁。 没叫任何一个妹妹陪同,她也就是去走个过场,打算快去快回。 然后,在陶府门前,“偶遇”宣睦。 宣睦又是空手而来,蹭的她的吊唁礼,堂而皇之陪她一起进去。 他和英国公府整个翻脸了,后来甚至算了算十三岁以前在那家的花销,公然叫人抬了一箱现银过去结清了,这种情况,他甚至不用来给陶敬之吊唁。 可…… 来都来了。 虞瑾本质上,还是有点小虚荣的。 她侧目看了宣睦好几眼,忍不住数落:“你明明可以不来,来了又空手,回回都这样,迟早传个抠搜的名声出去。” 宣睦莞尔,丝毫不觉难为情:“你知道,我的初衷不是为吊唁。” 不过,就是找借口,见她一面。 虞瑾自然知道,但是这么办事,真的很丢脸! 宣睦不等她再开口,又是话锋一转:“你也知道我手头紧,可不是什么人都配花我的银子。” 虞瑾:…… 但是回回空手登门往各家府邸跑,还寸步不离跟着她,真的很丢她的人好吗?! 虞瑾是真有点嫌弃他了,一路走来,表情就不怎么好看,倒是刚好衬了今日的场合。 “虞瑾,表……宣将军。”正跪在祠堂烧纸的陶翩然瞧见他俩,赶紧起身迎上来。 她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得不少。 同样神色憔悴,眼眶通红跪着的陶天然也回头看了眼,不过没有起身,继续手下往火盆里扔纸钱的动作。 虞瑾四下看了眼,宣葵瑛也是一脸悲伤,正在和几位吊唁的夫人说话。 她手里捏着帕子,眼泪掉得真情实感:“若不是我父亲病着,我两头难以兼顾,也不至于……” 折金钗 第240节 对外的说法,是她回娘家给老父亲侍疾,陶敬之负责年节应付亲友下帖,毕竟人家送了帖子相邀,推拒不去是有点扫兴和不识抬举了。 “世事难料!唉!” “你也节哀,大年节的,碰上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说话间,就有人带着惋惜,去看灵堂上的陶天然和陶翩然。 宣葵瑛中年丧夫,成了寡妇,固然可怜,可是他们差不多年岁的妇人,说实话,更在意的是儿女前程。 只…… 这种时候,就不好再往宣葵瑛心上插刀子了,大家都忍着没说。 宣葵瑛心里清楚这些,循着对方视线看去,没瞧见陶翩然,再略一寻找,就看见宣睦陪着虞瑾来了。 “你们先随意,我去那边说几句话。”宣葵瑛拿帕子按掉眼尾湿意,径直走向虞瑾二人。 待她走开,那几位夫人又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车骑将军也到了,他和英国公府那边都闹掰了,怎的还来这边吊唁?” 其他人,并不晓得宣睦和虞瑾之间真实的情况,只知道两家是在议亲,所以不会联想到宣睦今日来此,不过是虞瑾的一个搭头。 有人猜测:“英国公府那边,是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收不了场。车骑将军到底是在他家长大的,彼此之间多少有点面子情。” “也是。他今日会来,可见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只是被国公府那边伤了心罢。” “哎!你们说那国公府是怎么想的?” 不是说,就有人愿意看着自家爵位旁落,可处理宣睦这事,明明有更委婉和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们偏要把人往死里得罪,这到底图啥? 大家百思不解,话题就又扯回陶家人身上。 有人多少有点酸溜溜:“方才咱们几个还操心,觉得陶大郎这届春闱不能下场,诸多可惜,人家还有这么一门关系在,晚一届再考,也不耽误前程。” 而陶翩然今年十六了,守孝三年出来,就十八了。 她前面还因为婚事,出了大丑,又没了做官的父亲,后面议亲怕是也难。 现在同理,若是宣睦肯给他们娘仨做靠山,还愁陶天然没有好前程,陶翩然找不到好亲事? 这边,宣葵瑛走到虞瑾二人面前,勉力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你们会来,去后面吃一杯茶吧。” 虞瑾知她这是有话要说,微微颔首。 宣葵瑛领他们去了后院的小花厅,敞开着大门,确保只要有人靠近,就能一眼看见。 没了外人,她便收起哀戚神情,有话直说:“此间事毕,过两天我就带着孩子们扶棺回陶氏的老家,到时候直接在那边守丧,暂时就不回来了。” 英国公府对宣睦做的事,她虽未直接参与,此时面对宣睦,也觉汗颜。 宣睦见她欲言又止,直言道:“你们走了也好,我不会为私事迁怒,但国公府那边,他们若是不自重,做出什么天理难容之事,牵连……我尽量保你们一保,结局如何,我不能给你承诺。” 若单是他自己,他直接不会多管宣葵瑛母子三人。 见宣葵瑛面露诧异,宣睦看向虞瑾:“看在陶三和阿瑾有几分交情的份上。” 宣葵瑛看他面色冷淡,就知他这话都是真的。 她又隐隐觉得宣睦话中有话,在暗示英国公府会出事。 第239章 家主令 可她自身难保,也压根管不得娘家的事,只听了一耳朵就算。 “咱们非亲非故,你对我们翩然有救命再造之恩,我这一介深宅妇人,许是无以为报,但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肃神情,冲着虞瑾屈膝一福:“虞大小姐,感激不尽。” 虞瑾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只问:“陶侍郎的事,陶三兄妹俩没插手吧?” 宣葵瑛微微摇头,神情再度露出明显的苦涩。 她曾经盛怒时,是想要将陶敬之做的那些畜生不如的混账事给儿子摊牌的。 但一番权衡之下,还是作罢。 这种事,知道了,就是压在心上一辈子的大石头,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何必叫他承担这些? 宣葵瑛有片刻失神,随后再度振作:“不过,翩然应该心中有所猜测。” 但是,陶翩然没有问,母女两个心照不宣。 陶翩然是知道陶敬之的所作所为的,已经对那人彻底失望,知道了,也不会有多难过。 宣睦和虞瑾,都并非多管闲事之人。 对此,两人不予置评。 随后,也就告辞出来了。 陶翩然在前院等着,亲自送他们出大门。 她眼巴巴看着虞瑾:“我过几天就回老家了。” 虞瑾不语,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陶翩然神情落寞,四下环视一圈:“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眼见着虞瑾不为所动,她终于跺跺脚,期期艾艾问道:“我若是给你写信,你会给我回信吗?” 虞瑾:…… 虞瑾想了想。 她觉得,她跟陶翩然就不是一类人,也从没有聊到一块儿去。 而且—— 她也实在不是个有爱心和耐心的人,愿意牺牲自己,取悦别人。 “你还是给阿琢写吧。”她认真提议。 陶翩然表情一垮,还想再说什么,宣睦已经冷飕飕横过来一眼。 陶翩然头皮一麻,瞬间噤声。 “知道了。” 她挥挥手,恋恋不舍,看着虞瑾二人登上马车离开。 事实上,她对陶敬之的死,是没有一丝一毫难过的。 最难过,是知晓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求自保,要将她置之死地后的那段时间,煎熬,痛苦,辗转反侧,所有情绪都在那段时间发泄完了。 所以,在陶敬之死前,她对父女亲情已经做完了切割。 转身回去守灵前,陶翩然掏出袖中抹了姜汁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眼泪汪汪快步往里走。 宣睦顺理成章登上虞瑾的马车,要跟她混去宣宁侯府。 虞瑾心知肚明,却未点破。 然则,这一趟,注定不能成行。 走到半路,庄炎就紧急找了上来:“少帅,年前去西南的信使回京了,这是虞侯给虞大小姐的回信。” 庄炎从窗口递进来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虞瑾还没伸手,就被宣睦接过。 但他多少还知道分寸,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才略带忐忑,给了虞瑾。 虞瑾本来不甚在意,但见他一副专注模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竟又生生被他盯得紧张了。 盒子有些分量,应该不止放着回信。 虞瑾试探打开,里面赫然一块黑铁令牌。 上书“宣宁”二字,右下角有帝王印信。 令牌的样式普通,但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赏玩,整个令牌都被盘得十分光滑了。 “我在英国公府,没见过这种令牌。”宣睦略有不解,但帝王印信作不得假。 虞瑾小心将令牌自盒中取出,唇角扬起淡淡笑容:“封爵时,宫里只下了圣旨,这是我们虞家家主的令牌,是当年我祖父随陛下征战时,两人私下跟铁匠学习冶炼兵器,兴起做的。” 宣睦哦了一声,了然:“那英国公两口子确实不配。” 说罢,他拿过盒子,找虞常山的回信。 然而除了垫着的红布,里面再连张纸条都没。 宣睦并不觉得会是信使大意,在途中弄丢了信件,他立刻探头出去问庄炎:“信使没给虞侯带什么话吗?” 庄炎知道宣睦在等的是什么信函,还真仔细问过信使。 他略带同情摇了摇头:“属下特意问了,信使说他是照您的吩咐,请虞侯当面拆阅的大小姐那封信,虞侯看过之后,沉默许久,什么都没说。” 说着,他也有点好奇信使说的令牌长啥样,眼睛忍不住往马车里瞟:“只解下腰间一枚令牌,放在盒子里,请他转交大小姐。” 宣睦和虞常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状态。 一时心中忐忑,他也盯上虞瑾手里令牌,不太确定道:“给我的?” 虞瑾:…… “你想什么好事呢?”虞瑾失笑,拿回盒子,将令牌又放回去,“当然是给我的。” 宣睦突然就不确定的紧张起来。 他还是紧盯着那个盒子,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虞侯不会是想叫你自梳留家,以后继承爵位家业吧?” 虞瑾:…… “你到底对我父亲是有什么误解?”宣睦这样子,明显没在开玩笑,虞瑾哭笑不得。 宣睦更加疑惑。 潜意识里,他就没觉得他能轻易娶到虞瑾,故而本能的就把虞常山往棒打鸳鸯的角色上摆。 虞瑾无奈:“信上我没说你愿意来我家入赘,我父亲与你素未谋面,自然信不着你。他给我家主令牌,是要告诉我,来去随心,宣宁侯府永远是我的退路!” 她父亲,又不是不近人情的老古板。 折金钗 第241节 宣睦宁肯揣测,她父亲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她以女子之身请封爵位,都不觉得她父亲会在婚姻大事上一切随她心意? 宣睦素来敏捷的思维,今日莫名迟缓。 他仔细揣摩虞瑾这话好几遍,方才不很确定道:“所以,咱们的婚事,这是成了?” 虞瑾:…… 虞瑾看着他那个如梦似幻的表情,像是没受够阻挠打击,欲求不满。 她强忍笑意,一本正经提议:“你要不放心……要么等我父亲得空回来,咱们当面再……” 宣睦瞬间回神,一把捂住她嘴。 虞瑾嫌弃的拍了他手背一下。 下一刻,宣睦已经打开车门,一阵风一样卷下车。 “你等我,我这就回去盘点家当。”匆忙回头交代了虞瑾一声,他抢了一个护卫的坐骑,打马狂奔:“走,去找景五。叫他找个买家又不是找婆家,有这么难吗?都多少天了……” 话语,伴着马蹄声,一起消失在街角。 虞瑾盯着那边瞧了片刻,失笑。 “这车骑将军……”石竹摸着下巴,一脸神思,“总觉得,他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记性可好,还记得这人第一次在街上刻意敲自家姑娘车门搭讪时,那个冷面神一样高不可攀的气势…… 虞瑾再度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走吧,回家。” 父亲给了她最大的保障,她也从来都是个输得起的人,既然现在没有门第家世阻碍,两人情投意合,成婚也不无不可。 看宣睦那样子,应该很快就会登门提亲,她得回家先和长辈们通气儿,连带着准备一下。 话说—— 宣睦入赘的话,提亲是不是该她家去提来着? 然则,宣睦的动作远比他预期中更快,中间只隔了两日,正月十二一早,他就高调直接带着媒人登门了。 第240章 宣睦的嫁妆 虞常河那个养马的活儿,可谓干得兢兢业业,起早贪黑。 难得年节期间,他不用早出晚归。 这些天,一家人比较随意,用早膳比平时要晚上一些。 这期间,常家祖孙三人也一直住在这边。 清晨,一大家子正用早膳,门房管事风风火火跑进来。 “舅老太爷,老太太,二爷,二夫人,外头……车骑将军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了,还有两条街,人马上就到,快!” 虞常河眉毛一竖。 哦不! 他被亲儿子敲的那一棍,额头连带着眉毛都淤血肿起,这几天好不容易等到大包慢慢消下去…… 结果,那边的眉毛却掉没了。 现在,他只有一边眉毛了。 前天一觉睡醒,发现这一事实,虞璟大正月里又挨了一顿揍。 那可谓鬼哭狼嚎,吵吵的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 直接导致的后果是—— 这几天,虞瑾姐妹四个,都有点无法直视他们这二叔、亲爹了,看见那半边光秃秃的眉毛就忍不住想笑。 而当面嘲笑长辈,太没教养,几人忍得那是相当辛苦。 好在常太医给瞧过,说眉毛脱落只是暂时,毛囊没有完全损伤,后面还会长出来。 此时,他这一瞪眼,一竖眉毛,虞璎就是扑哧一声,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虞琢抿嘴,用力忍着。 虞瑾则是默默端起碗,挡住眼睛,非礼勿视,省得步虞璎后尘。 只有虞珂,不为所动。 小丫头神色凝重,皱着眉头,定定望着传话的管事。 “怎么回事?”虞常河质问虞瑾,“你不是说他愿意入赘咱家?这要提亲也得是咱们去他家提。” “而且,关乎终身大事,咱们两家好歹要先坐下来私底下商量好具体章程才对。” “他这样招呼都不打,贸贸然就直接登门……” 说着,他神情便显得不悦:“莫不是反悔了,想先斩后奏,逼咱们家就范嫁女?” 那混账小子,要真敢玩阴的,就滚蛋去吧! 自家姑娘,也不是不能嫁出去,你不想入赘就当面锣对面鼓,大大方方说清楚,两家好商量。 如果阳奉阴违玩阴的…… 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虞瑾倒不觉得宣睦会出尔反尔,刚想说话,门房管事却先急了:“二爷,快快准备迎客吧,这……人马上就到,不能有失礼数!” 虞常河瞪眼:“晾他一晾能怎么着?我家的姑娘又不是求着嫁给他的。” 管事都快哭了:“您晾着车骑将军是没什么大问题,以前又不是没晾过,可他请的媒人是令国公,总不能一并晾着。” 那老头,一把年纪了,又据说入冬之后就一直闭门养病。 这要把人晾大门口,冻出个好歹,该算谁的? 不仅虞常河,全家包括虞瑾都有些意外,不免面面相觑。 虞常河朝虞瑾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事先也不知情。 虞常河不能再拿乔,立刻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你们姑娘家,都回后院呆着。” 华氏也紧张起来,不用她多说,当即放下筷子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金珠金玉,快去厅上,叫人将桌椅再擦一遍,去我房里拿茶叶,拿那罐过年新得的雅安露芽。” 走出去一段,她又快速折回:“家里你烹茶的手艺最好,难得用你一回,跟我走,贵客登门,你去备茶。” 不由分说,就将虞琢拽走了。 虞璟眼珠子一转,跳下凳子。 趁大人不备,直接往外冲,要去瞧热闹。 “璟哥儿!”常清砚叫了一声,为难看向常太医。 常太医递了眼色,常清砚就追着虞璟跑了。 虞璎因为头发剪了,即使归家,每日也只能束男子的发髻,她倒是试着换回女装,不仅不伦不类,还行动不怎么方便,所以干脆就我行我素,还是男装打扮。 “我也出去看看。”见状,她也立刻跟着往外跑。 一眨眼,屋里就只剩常太医老两口和虞瑾虞珂。 常太医问虞瑾:“到底怎么回事?” “宣睦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若有变故,他会提前告知的。”虞瑾实话实说。 她知家里人最在意什么,无关乎是她嫁人还是宣睦入赘,主要如果真是宣睦耍了心眼,他们就要担心他的人品,要重新考量这门婚事了。 常太医见她笃定,没再揪住不放,心里却还不怎么放心。 只道:“吃完饭就送你舅奶回屋,我去看看。” 商量婚事,虞瑾本就是该避嫌,不宜露面的。 虞珂想了想,也站起身:“舅公您慢点走,我扶您。” 然后,也借口跟着走了。 虞瑾陪着彭氏继续用饭,并不担心宣睦会真给她出幺蛾子,倒是一派轻松。 彭氏观察她片刻,心里渐渐有数,眉目便也舒展开,没有多此一举说些什么。 常太医到底是不怎么放心宣睦,所以,并未直接露面,去了前面也是站在暗处先行观望。 大门口,虞常河刚刚赶到,就见一支红绸妆点的队伍敲敲打打,热闹非常拐进自家所在这条巷子。 最前面,宣睦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冷峻倨傲。 后面跟着的马车,的确是令国公府的。 随同人员,除了他的亲卫,还有跟着自家老爹凑热闹的景少澜带着他的一群狐朋狗友。 再后面,被马车遮挡,他隐约只能看见队伍里有什么大件家具的棱角。 除了相关人等,整个队伍被簇拥着,更有无数百姓追着议论。 正月十五才复印开朝,年节期间,上至皇帝官员,下至平民百姓,都是最清闲的。 有些人,甚至是队伍刚从宣府出来,就一路跟到了这边。 沿路,又不断有人流汇入,就导致这一支队伍,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 虞常河眼皮直跳。 弄这么大阵仗,宣睦那小子若真要摆自家一道,一会儿闹起来,只怕会相当难看。 但是看令国公的面子,场面还得先圆过去的。 他暗暗咬牙,拄着拐杖正要下台阶。 宣睦却打马快行几步,先到跟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为应景,穿的是一身红衣粉裳,依旧是广袖华服,这身衣裳若穿景少澜身上,那就是个风流纨绔样,但被他穿着,倜傥之余,更多肆意洒脱。 富贵归富贵,却半点不显奢靡。 折金钗 第242节 “二叔!”宣睦躬身拜下,郑重的作揖:“晚辈承蒙虞侯与您垂青,愿意将侯府的掌上明珠许配。” “但是晚辈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身无长物。” “与其叫虞大小姐因为一桩婚姻,与至亲骨肉分居两府,不如由晚辈孤身入您虞府,成就此段姻缘。” “今日良辰吉日,我特请了媒人一同登门,做个见证。” “虞侯不在京中,二叔您为一家之主,还请您做主,首肯应允。” 虞常河:…… 虞常河都蓄势待发,准备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了。 结果,就这? 他嘴角忍不住,还是疯狂抽动了两下。 宣睦郑重其事,眉宇间神色一派认真,飞扬的神采,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这可…… 真是把心甘情愿,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周到的当众把入赘这这事儿揽到他自己身上,省得外人揣测,再攻讦宣宁侯府不干人事。 毕竟—— 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哪怕孤家寡人一个,他又不是娶不到高门贵女养不了家,好端端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成了赘婿,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是自愿,反而被虞家拿捏逼迫的可能性更大。 什么话都被宣睦说完,虞常河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就这么一来一回间,令国公也被下人搀扶走下马车。 景少澜从旁看戏,一脸呆滞,嘴巴张得老大。 他跟身边的廖冰感慨:“不是……好端端的,他想不开要入赘?” 他是只想混吃等死的纨绔子一个,为了不劳而获,厚着脸皮忍一忍给人当赘婿,还情有可原,宣睦这样的? 他图啥啊? 令国公看他那呆样就生气,随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不会说话就闭嘴!” 竟会给他找麻烦! 说起来他也是佩服宣睦那个自来熟的厚脸皮,他跟那小子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连同僚都算不上,毕竟早在宣睦发迹之前,他就告老隐退了。 可人家就是不见外,不过是托景少澜从中牵线卖了个宅子,买主是他的一位旧相识,就在他家见面签订的契书…… 天地良心,他就是出来和老友打个招呼,结果顺手就被宣睦求到脸上。 那小子态度特别诚恳,先自己卖一波惨,又一顿猛夸把他老头子捧上天,搞得他不来撑这个场面就下不来台。 好在,保个媒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 他颤巍巍、稀里糊涂就被弄过来了。 “虞老二,你和你哥当年也都是少年将军,青年才俊,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这个小子也是年轻有为,合该你们要做一家人。”令国公嫌弃完儿子,脸上立刻挂上笑容,迎向虞常河,“老夫今日托大,出面保个媒,你们两好并一好,不失为一段佳话。” “老国公,多年不见,您老风采不减当面。” 虞常河也是场面人,令国公德高望重,和自家又没什么过节,他也立刻改换笑脸,热切相应。 双方说说笑笑,互相寒暄起来。 后面跟着出来看热闹的虞璎,盯着街上提亲的随行队伍良久,面无表情问身边常清砚:“他上门提亲,啥都不带,就抬一张床来?这是啥意思?” “呃……”常清砚耳根有点泛红。 可是对着还未及笄的小表妹,他只能一本正经的违心道:“算……嫁妆吧?” 两人对视,各自心情都是一言难尽。 与此同时,常太医站在门内远远看着,也犯了愁。 宣睦请了德高望重的令国公做媒,对外是足够体面了,可自家这边,他倒是能出面,只是这唯一和对面老头能有一拼的年纪,他都还差一截呢…… 不行!输人不输阵! 哪怕是谈婚事,自家侄孙女也不能叫未来女婿压一头! 第241章 定亲宴 虞珂表情不好不坏,看了一会儿,有些兴致缺缺。 她侧目仰头,问常太医:“你们担心的事这不是没发生?您老人家还不高兴?不出去待客吗?” 皱巴着一张老脸,在这扮什么深沉呐! 常太医表情严肃,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一闪:“你去,把砚哥儿给我喊进来。” 虞珂不怎么情愿,但还是悄声过去门口,借着看热闹的下人遮掩,把常清砚叫了进来。 常太医带着他,转身就走。 “舅公!”虞珂一头雾水,喊了他一声。 令国公这个媒人,分量不轻,自家单靠着二叔待客,多少有点怠慢了。 “叫你二叔先应付着,这种事情怎么能含糊,我去给瑾丫头也请个媒人。”老头子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虞珂越发觉得这老头关键时刻不靠谱,倒也没管这些。 她大姐姐将来过得好不好,跟请谁当媒人,没半点关系,主要靠宣睦的人品,和她大姐姐自己的驭夫手腕。 起码就目前来看,这两样都没啥大问题。 她今天不太想看见一副孔雀开屏样的宣睦,转身溜溜达达回后院去了。 大门口这边,双方一番寒暄,庄炎就义正辞严开始念礼单。 嗯,严格说来,是宣睦入赘的嫁妆单子。 礼单列表简单明了—— 花里胡哨,摆仪式的东西一样没有,就十万两纹银加一架重工打造的拔步床。 庄炎当街大声念完,闪身往旁边一站。 令国公的马车也被车夫赶到一边,后面整整齐齐一百担,每条扁担上都系着红绸,每一担里码放的都是闪瞎人眼的现银一千两。 包括抬着床的,一共两百多人,除了宣府上下老小二十几个,其他人…… 嗯,也是宣睦靠着厚脸皮、自来熟顺手从令国公府薅来应急的。 庄林和他提前带来宣宁侯府的十六名护卫,这会儿也都混在下人堆里瞧热闹。 旁边的兄弟一边抻脖子,一遍戳他:“世子连老李头都一起带来了,这是准备直接登堂入室?这么算下来……我们以后也算宣宁侯府的人了?” 庄林正因为自己只能在门里,没有在外面抬床而捶胸顿足。 他语气酸溜溜:“严格算下来,我们都是世子的嫁妆,只不过我们几个是提前一批被送过来的。” 嘿,这么一说,参与感这不就来了?! 庄林瞬间恢复精神,兴致勃勃。 旁边的兄弟:…… 门外,虞常河表情与他如出一辙。 因为宣睦一本正经对他说:“我临时落脚的那座宅子已经转手,共卖得现银十万两,讨个好彩头,寓意我与虞大小姐成婚后,琴瑟和鸣,十全十美。” “另外……我回京的时间不长,也没置办太多家当,就这一张床,是睡惯了的,就一并搬来了。” “银子直接交予虞大小姐保管即可,就省得将来成婚之日还要搬来搬去的麻烦。” “这床……二叔您看,是您给我在府外暂时安排个住处等候完婚,还是府里能暂时拨一个院子予我先借住?” 虞常河:…… 到底还是被这浑小子明晃晃往脸上摆了一道! 你又不缺银子,不能自己先弄个住处?至于直接赖上我们家? 可是,宣睦不仅把话说得好听,事也做得漂亮,十万两白银的全部身家,都直接抬他们家来了,再把人往外赶…… 就有点忒不是东西了! “哈哈哈!”虞常河咬咬牙,强颜欢笑:“你既然是要入赘进我家的,以后名正言顺就是我家的人了,既然你现在没了住处……” “老陈!”他扭头喊了陈伯,“把外院侯爷早年用过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新姑爷落脚。既是入赘,这些嫁妆就算你的私产,也一并给准姑爷收进去,叫他自行处置。” “是。” 陈伯应声去办,虞常河又端着笑脸邀请令国公:“瑾儿是我大哥的掌上明珠,婚事不能草率马虎,有关两个孩子大婚的相关事宜,还请移步进府内详谈。嫁娶的三书六礼以及一应物品,也该由我们女方这边准备齐全。” 宣睦这抬来的真金白银,够诚意也够体面,但正经嫁娶的仪式他是一点没顾,主打一个实惠实诚! 一行人,喜气洋洋,互相恭维着往门里走。 虞常河一脚跨过门槛,立刻不动声色吩咐门边的管事:“赶紧先把那床搬进来!” 摆大街上,有够丢人现眼的! 最后,那张大床还走不了侧门,是费了好大劲从大门抬进来的。 白苏和白绛也都看了好一通热闹,面红耳赤回后院给虞瑾转述了具体情况。 虞瑾:…… 合着宣睦是没给他二叔找不痛快,这幺蛾子是专门出给她的? 就……好丢人! 好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不用出面,否则真忍不住想当众扇他。 石竹却是两眼放光:“真有十万两吗?十万两有多少?码起来我都能在上面打滚儿了吧?我要去看。” 说着,一声欢呼,飞奔而去。 “这小丫头,竟还是个财迷。”彭氏一边挑拣草药,一边笑着摇头,后又对虞瑾道:“你也别在这陪我了。今日那后生上门,说是提亲,也相当于定亲,少不得要宴请亲朋热闹热闹,你也回去拾掇拾掇。” 折金钗 第243节 事实上,华氏那边,确实已经忙着紧急安排人手去往在京的各亲朋府邸下帖,请他们过来吃虞瑾的定亲宴。 “夫人,永平侯府那边,要给他们下帖子吗?”任娘子帮着整理请帖。 按理说,两家退亲闹那么难看,是该老死不相往来的。 但事实是,虞、凌两家现在关系还保持不错。 以往,若是这种事,指定要给凌家下帖的,这会儿任娘子却有点拿不准。 “不用给他家送。”华氏想也不想,手下忙碌的动作不停,“今日这样的场合,若是请了他们夫妻来,只会叫他们难堪,越过他们去,他们心里明白,也不会见怪。” 华氏这边忙着派帖子,筹备宴席,好在年节期间,家里采买了大量年货,备宴的材料都是现成的。 正厅上,虞常河和令国公也聊得热闹。 景少澜穷极无聊,四处溜达,不知不觉走到厨房附近,就看见带着丫鬟正在专心烧水烹茶的虞琢。 “虞二姑娘!”他笑嘻嘻,快走两步过去。 “五公子?”虞琢只看了他一眼,依旧专心做事,“您怎么来了?” “哦。我爹被宣帅请过来当媒人,我跟过来凑热闹的。”景少澜道,“虞大小姐呢?还想给她道声恭喜呢。” 虞琢是个细致认真的人,依旧头也不抬:“今日我大姐姐应该要避嫌,不会到前院来,你的好意,晚些时候我替你转告吧。” 她以前怀疑过景少澜别是对她大姐姐有点意思,后面宣睦回京后,还曾紧张过一阵,只后面暗中观察了几次,又发现似乎是她多想了,景少澜应该是没那意思。 厨房这会儿正忙,自家厨娘和紧急从邻居家借来的,还有十几个打下手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将本来不算逼仄的空间硬生生衬得拥挤。 景少澜个子高,穿得既华丽又花哨,厨房里实在没地方给他落脚。 他索性揣手靠在门边,四下瞅瞅,大家都各司其职忙碌。 “诶!”景少澜压低声音,硬生生挤到虞琢旁边,出其不意贼兮兮问:“咱们也算共患难过的情义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宣睦是被虞大小姐下降头了?还是杀人放火被你们宣宁侯府的人抓住把柄了?” 虞琢手一抖,险些把茶叶罐扔水里。 她不悦蹙眉:“你……口出什么狂言?” 景少澜神情却极为认真:“我想入赘,是我没本事,还想坐享其成,他那年轻有为的……要不是被你们拿住把柄,犯不着啊!” 为了说悄悄话,也因为厨房拥挤,景少澜是弯腰紧凑在她旁边的。 两个人近在咫尺,虞琢眼里只看到他说话时扑闪的睫毛,而他那张盛世容颜,就这样毫无保留怼在她眼前。 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至于景少澜喋喋不休的声音…… 她只觉聒噪! 目不转睛看他片刻,虞琢的脸,不期然就热了起来。 景少澜若有所感:“怎么?这里被水汽熏的,是有点热哈?” 虞琢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该掩饰来着,结果目光灼灼,不期然来了一句:“国公夫人也来了吗?” 景少澜美则美矣,她更想欣赏国公夫人的绝世美貌! 第242章 如意,婚期 景少澜:……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是脑子绝对不算笨。 前一刻,他清晰看到少女眼中灼灼生辉。 那种看到惊艳事物的光彩,他屡见不鲜,还一时兴起,想要逗弄她一下。 结果…… 惊艳是真,这后续走向怎么就这么奇葩? 这姑娘,看着羞怯腼腆,斯斯文文的,这是惦记上他亲娘了? 得亏她是个姑娘,否则他觉得这虞琢会跃跃欲试,想要给他当后爹! 景少澜脸都黑了,甚至被她这般热切盯着,对自己的容貌都不自信起来。 他有点破防,不禁暴躁:“你跟我娘只见过一面吧?熟都不熟,你这么惦记她作甚?” 虞琢话刚出口,自己其实就反应过来。 她脸颊烧红,目光尴尬闪躲:“我……我……” 她本就是个内向甚至有点怯懦的性子,正在做贼心虚时,就被人劈头盖脸的当面质问,结结巴巴,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景少澜:…… 景少澜看她这样,只觉自己要再挤兑两句,她就得哭。 然后,内疚之心瞬间泛滥—— 他可真该死啊! 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 他摸摸鼻子,立刻找补:“我父亲今日是给宣帅做媒人,提亲来的,我母亲不方便跟着。下回……下回我家若是设宴,我叫她给你下帖子。” 虞琢觊觎令国公夫人的美貌,那是不能说的秘密。 她且还在持续尴尬中,也不好答应这话。 景少澜受不了这样的尴尬气氛,立刻找借口溜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挤出厨房,头也不回的跑了。 青黛从旁扯着脖子,直到他背影消失,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位景五公子,脾气是真不错哈!” 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儿,她跟着主子没少见,多少都有点高高在上的傲慢,别说得理不饶人,甚至人品低劣主动找茬欺负人的也不少。 如景少澜这般,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属实不多见。 虞琢深有同感点头:“他人品是好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景少澜家世好,底气足,不学无术又妨碍不到旁人,谁都无权置喙。 “哎呀!”青黛忽而一声惊叫,“水!水沸溢出来了。” 主仆两个手忙脚乱,立刻埋头收拾。 等沏好茶,叫丫鬟送去厅上,坐下来休息时,青黛也忍不住遗憾:“可惜了,今天国公夫人没来。” 她和虞琢爱好一致。 虞琢想到刚被抓包,心虚了一瞬,但在青黛向往的目光中,也没有违心否认,红着脸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那位夫人,容貌倾城,柔美婉约,真真是长在人的心尖尖上,想想都脸红心跳的开心。 彼时的虞府厅上,双方已经互相吹捧,连着喝了两盏茶了。 虞常河暗中叫人去请常太医,却迟迟等不见人来,不免都有些着急。 若常太医不在府中还罢,他老人家就在家中,商量家中小辈的婚事,不经过他们老两口就说不过去了。 正在煎熬中,院中就排场隆重,进来一批人。 雍容端庄的宁国***,带着浩大的仪仗,被簇拥而来。 她眉宇间略见几分疲态,却丝毫不影响她高贵的仪态。 秦渊陪同在侧,常太医一脸高深莫测表情,屁颠颠跟在另一边。 “见过***殿下。” 令国公放下茶盏,领头带着虞常河和宣睦都起身迎候。 宁国***径直走进厅中,在上首落座。 立刻有人上前,将桌上两只茶盏收走。 “听闻你家大姑娘就要议亲许婚,你们宣宁侯府是开国元勋,功在社稷,现下虞侯不在京中,本宫过来瞧瞧,给做个媒人、见证。”***言简意赅,话是对着虞常河说的。 她态度高傲冷淡,自带皇家威严,并不如令国公那么平易近人。 但话说得漂亮,也没拆台。 常太医去找她,虽是客客气气的请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前几天,她才借常太医的手用非常手段给皇帝续了命,彼此心照不宣,这就是挟恩图报,找她还人情来的。 本身也不涉及什么原则问题,她倒也不觉为难,索性就来了。 至于秦渊—— 秦渊马上要搬去宫里受教,今日刚好过去聆听教诲嘱托的,赶上这事儿,就陪她一起来了。 此时,秦渊正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暗中打量宣睦。 常太医隐含炫耀,说宣睦是自请来宣宁侯府入赘的,这属于惊世骇俗,出人意料了。 虞常河态度谦逊,感激作揖:“***殿下是福泽深厚之人,您纡尊降贵予两个孩子保媒,实乃两个孩子的福气。” 宁国***和令国公都是双方请来镇场子的,两人只管坐着吃茶,后面那些有关大婚细节的琐事都是常太医和虞常河带着宣睦商定的。 甚至当场扒拉黄历,将婚期敲定在天气回暖后的三月十五。 一番热火朝天的讨论过后,天也临近中午。 男女分席设宴,男宾以令国公为首,被安排在前院厅中,女宾则以宁国***为首,设在后院漪澜院的厅中。 只是定亲宴,又是仓促准备的,故而人不多,到宴的都是宣宁侯府的近亲、族人,以及关系特别亲近的友人,前院男宾席六桌,后院女眷要多些,有十桌。 华氏的娘家人,以她老娘华老夫人和大嫂金氏为首,来了好几个。 宁国***坐在主桌的主位,虞瑾带着几个妹妹前来拜见,她神情也是淡淡的。 “你是个好姑娘,这千百年来,加诸在咱们女子身上的枷锁太多太重。” “你能固守本心,不为流言蜚语所迫,也不怨天尤人、随波逐流,这样很好。” “咱们女子,虽是为身份所迫,多数时候必须居于后宅,但女子亦是该有属于女子的风骨。” 折金钗 第244节 虞瑾退亲时,闹得动静不小,风声自然也传到***耳中。 起初,她也只当京中一件闲谈听了,没怎么在意。 后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宣宁侯府陆陆续续又出了一些事,她也略有关注。 这几个小姑娘,年纪都不大,即使曾经遭受风雨摧折,依旧神采奕奕,一副充满生命力的样子…… 她这样风烛残年的人,看在眼里,不免多了几分动容和感慨。 她招招手。 范嬷嬷带领四名婢女上前,捧出一大三小,四个檀木盒子。 范嬷嬷笑道:“虞大姑娘大喜在即,这是***殿下给您的添妆,和给三位虞姑娘的见面礼。” 给虞瑾的,是两柄玉如意。 另外三个盒子里,是一样的三只玉镯。 无论玉料的水头还是工匠的雕工,都是一流水准。 “谢***殿下厚爱!”虞瑾依旧先带着妹妹们见礼拜谢。 起身后,虞瑾接过自己那个盒子,小心交予白绛:“你先替我送回房去。” 虞琢三人,则是为了表示对这位礼物的喜爱和尊重,当场就将镯子取出,分别套在了腕上。 之后宴上,由***坐镇,众人便十分克制收敛,大声交谈都没有。 总之,气氛异常和谐,和乐。 前院那边,则是不然。 男人们觥筹交错,热闹得紧。 尤其酒过三巡,虞家的这些亲友们,纷纷过来给宣睦敬酒,别的不说,起码先在这位有出息的姑爷面前混个脸熟。 景少澜和秦渊都与他一起坐在主桌,景少澜忍不住和秦渊咬耳朵:“瞧把他得意的,早知道卖宅子时我就敲他一笔了。” 秦渊则是一直琢磨的别的问题,也忍不住跟他打听:“他们两家怎么回事?居然不是嫁娶,而是入赘?” 景少澜:“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偷眼去瞄斜对面春风得意的宣睦,总算找到知己了,拖着凳子凑到秦渊身边,低声交谈。 “我都怀疑,他是被这虞家拿到什么把柄了。” “他那表情,不像吧?” “总不能是被英国公府那一家子刺激疯了,故意气他们的吧?” “以宣帅的为人,应该……也不至于?” …… 一场定亲宴下来,宾主尽欢。 景少澜扶着喝得醉醺醺的令国公上马车,秦渊也回到宁国***身边,陪她打道回府。 回去的马车上,***有感而发:“过了年,你这又长一岁,二十有二了。” “前些年,你年纪小,我没太着急。” “后来你去南边那两年,又耽误了,我也不好擅自替你张罗。” “你这回京也有段时日了,可有瞧上哪家的姑娘?” 秦渊在宴上也喝了几杯,但还不到醉态。 他笑着摇头:“没有呢。婚嫁之事要看缘分,说实话,前面有段时间其实我也有点着急来着,但回头看看宣帅,他今年二十五了才有着落……我就也不是那么急了。” 皇室子弟,一般会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完婚。 他们家里都有爵位或是家产可继承,并不需要先立业再成家,拖到十八以上,也只是为了给皇帝留个好印象,小小年纪就流连于男女之事,说出去名声不好听。 秦渊之所以迟迟没有成婚,他去军中历练耽误了两年多只是其次,主要原因是—— 他身份特殊。 皇帝不想他接触皇朝权利的核心,他挑选妻子就要避开那些权臣家里的姑娘。 既然要委屈自己往下挑,他又是有些自尊心的人,自然想找个情投意合,至少要是他真心喜欢的,不想屈就。 他的难处,宁国***心里自然清楚。 老太太笑着拍拍他手背:“后面我帮你留意着挑一挑。” 另一边,华老夫人一行也自侯府告辞出来。 回去路上,她和儿媳金氏单独坐的一辆马车。 金氏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确认走出去一段路,方才凑到老夫人身边,有些焦灼的低声道:“母亲,今日这样大好的机会就这样平白错过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第243章 失踪 华老夫人目光沉沉:“做事要分场合,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你真当咱们的那点伎俩能瞒天过海,遮蔽贵人的眼睛?” “庭哥儿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即使长公主是个外人,看不破不说破……” “你要当着她的面给你儿子上眼药?是生怕他将来在官场上走得顺遂了?” 金氏手里搅着帕子,神情不忿:“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啊,下月初九,庭哥儿就要下场……” 华老夫人横她一眼:“他考完出来,到放榜还有一个月,再到朝廷正式定下官职,这中间也都还有余地,你急什么?” “可是,妹妹防着咱们呢。这大半年里,她回了几趟娘家?就算回来,也都找借口不带着琢姐儿。”金氏咬牙切齿,“她明摆着自己攀了高枝就忘本,瞧不上咱们家,也瞧不上我的庭哥儿。” 华老夫人对此,甚至比她更不满。 金氏只是气愤没能占到便宜,她可是华氏的亲娘,华氏这样亲疏不分,更是没把她当回事。 “闭嘴!”华老夫人沉声怒喝,“你是要嚷嚷的满大街都知道吗?” 金氏还要指望着婆母替自己儿子谋算,见着老太太脸色不好,只能悻悻的先闭了嘴。 宣睦喝多了酒,陪虞常河送走令国公,一转头,脚下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虞常河下意识扶住他,后又一把甩开:“送他回房。” 边说,边嫌弃的甩了甩袖子上沾染的酒气。 他扔下宣睦,疾步离去,唇角却越翘越高。 庄炎和庄林一左一右架着宣睦,庄林带路,轻车熟路把宣睦扶回住处。 虞常山成婚后住的是后宅的漪澜院,成婚前,他和虞常河都是住前院,那院子说是书房,实则也是完整一个院子,五脏俱全。 主仆三个过去时,其他人正围着院中的大床使劲儿。 “这床比房门还宽出一截,这……这搬不进去啊!”护卫抓耳挠腮,“总不能把墙先拆了吧?” 主要,这不是自己家,得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刚搬进来就拆家,他们怕少帅被赶出去。 这张床,有些过于奢华。 谢不同那个别苑,这床是木匠直接在房间内打造安装完成的,搬出来时就拆了半面墙,而宣睦在宣府那个屋子,因为宅子和主院的屋子本身就极致奢华,大床搬进搬出不成问题。 现在这个院子里,中规中矩。 宣睦方才送客时还强撑着神志,这会儿看见他的床,就甩开庄林二人,直接往床上一摔,闭眼就睡。 搬运时,床上床帐被褥都暂时收起来了,只光秃秃一张床。 那些东西被塞在箱笼里,后面和宣睦的衣物以及护卫们的私人物品一起,都搬了过来。 庄炎带人一顿翻找,先找了床被子扔宣睦身上。 回头,就看庄林若有所思的站着。 “林哥,咋办?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叫少帅就睡院里吧?” 庄林又再迟疑片刻,下定决心:“等着。” 然后,匆忙离去,找人往后院传话,求见了虞瑾。 虞瑾在宴上也喝了两杯,不过她有分寸,又因为同席的都是女眷,不兴劝酒那一套,所以完全没醉。 回房刚洗把脸,换了衣裳,就听人传话。 她只能又匆匆赶去前院。 院子里,光天化日之下,十万两白银将院子摆得满满当当,就在闪瞎人眼的光芒中间,一张拔步床上,一身喜庆红衣的宣睦呼呼大睡。 这场面…… 怎一个纸醉金迷了得? “银子是还要晾晒不成?去找陈伯,叫他带人清点入库。” 虞瑾突然有点理解二叔烂醉不醒那些年,她二婶的心情了,真是没来由的暴躁。 至于虞常河当众说这批银子算宣睦的“嫁妆”自家不动? 不动才怪,她也没那么的视金钱如粪土。 庄林跑去喊陈伯。 庄炎等人讪讪的,见着虞瑾表情不好,争先恐后避让出去。 虞瑾走上前去,强忍着脾气,弯身去推宣睦:“醒醒!” 她一动作,宣睦就倏忽睁眼。 黑眸如墨,眼神锐利,鹰隼一般。 虞瑾被她震慑,本能的呼吸一窒。 她下意识就当他是装醉,骗自己的,下一刻,他通身的气势疏忽收敛,全然放松又躺了回去,笑容泛滥在脸上:“你来啦!” 说着,忽而注意到这床摆放在露天的环境中,又嘟嘟囔囔道:“你等我……我叫人把这张床搬回去,我们成亲时就用……” 虞瑾情急,扑到他身上,一把捂住他嘴。 折金钗 第245节 宣睦本能抱住她,一个翻身,两人就掉了个个儿。 这是习武之人本能的反应,发现被按倒的是虞瑾,他就撑着床板想要起身,起到一半,忽而发现自己一身红…… “咦?”他甩甩脑袋,眼中突然浮现狂喜的情绪:“我们已经成亲了?” 话落,他再看向虞瑾时,眼神都变了。 喉结滚动,目光炽热。 虞瑾忍着脾气,闭了闭眼,顺手从最近的箱子里捞起一块银砖拍他脑门上。 宣睦吃痛,抬手捂额头。 虞瑾趁机翻身坐起,离他远远地,又捞起一块银砖在手里掂了掂,随时准备再给他一下。 然宣睦这种人,本也不会放纵自己真喝到人事不省。 疼痛之下,他混沌的大脑立刻便有几分清明。 两人分坐在大床两头。 虞瑾手里虎视眈眈抛着银砖,宣睦神情委屈捂着额头…… 对峙许久,宣睦找补:“你就不舍得给我煮一碗醒酒汤?” 虞瑾不被他左右话题,冷道:“你这床,搬不进屋子去,怎么办?” 宣睦:…… 他方才醉得厉害,庄炎他们说话,他一句没听见。 此时起身走去门边丈量,又面露难色折回:“要不……搬你屋去?我记得你那边应该装得下。” 虞瑾:…… 虞瑾忍不住,又捞出几块银砖丢他。 所谓银砖,其实只是那种二十两一块,铸成的长方形碎银块。 虞瑾扔,宣睦就身手敏捷去接。 本来虞瑾就是情急泄愤,后面逐渐较真,一整箱扔了大半,愣是一块也没砸到他,反而她自己出一身汗。 看着宣睦面前堆得亮闪闪的一堆,虞瑾久违被激起好胜心,有点急眼。 宣睦见状,双手一摊,扯扯衣领:“砸是不可能站着叫你砸的,你要不解气,就再咬我两口?” 虞瑾:…… 光天化日之下,虞瑾脸上一热,正要转身避嫌。 恰此时,院外风尘仆仆冲进来一个人:“少帅……” 下一刻,贾肆脚步和声音都戛然而止,同时面红耳赤,比虞瑾更迅速的转身捂脸:“啊……银子好多,晃眼,我眼睛睁不开了,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 心里却很暴躁。 朗朗乾坤之下,这是干啥呢? 贾肆一时也忘了正事,急吼吼就要开溜,却被宣睦叫住:“站住!” 他佯装无事发生,慢条斯理将衣襟合上,整理好,“人带回来了?” 提起正事,贾肆顿时顾不上窘迫,神色凝重回头:“少帅,事情有异,属下奉命前往青州,找到赵王府两位公子拜师隐居的地方,赵王府的小公子压根不在那里。” 第244章 行踪疑云,杀人动机 “是赵王府的人早到一步,把人接走了?”虞瑾心里一急,脱口问道。 “不。”贾肆摇头,神色凝重间,更是颇多困惑。 他道:“我们找去凌云谷的澄明书斋,那里的确是大儒司空简的隐世之所。” “赵王的两个儿子自幼在他身边受教,必定情义深厚,所以属下几人遵照少帅吩咐,并未明着求见,而是趁夜潜入。” “那个地方……” 他说着,略带迟疑,多看了宣睦一眼:“有些邪门。” 宣睦抿唇不语,只待后续。 虞瑾追问:“怎么说?” “里面暗藏玄机。”贾肆道,“入谷的必经之路和隔断书斋与外界的竹林中,都设了迷障阵法,虽然不算特别机巧,但若是对奇门遁甲之术一无所知之人,必定无法破除迷障再行深入。” “得亏我们的人里,有涉猎此术的,我们很是费了些周折才得潜入。” “那书斋里,的确有个号称叫秦涯的孩子,年岁上也和赵王府的小公子相符。” “因为破阵耽误了时间,就导致我们和赵王府派去接人的使者前后脚到。” “大小姐您知道,我们以前不常在京中行走,并不清楚那位小公子的长相,本来都做好和赵王府抢人的准备了……” 说话间,他神情越发困惑迷茫。 又继续:“结果没等我们行动,书斋那边先拒绝了赵王府接人的请求。” 这整件事里,谜团重重,又事关重大,贾肆没有故意卖关子:“我们看到的,那孩子明明身体康健,正在书斋读书。” “他们却对赵王府的人推诿,说孩子的病情尚未痊愈,暂时不宜远行。” “借口打发了赵王府的人,叫他们不必再来接人,说晚些时候,等小公子的病好全了,他们会负责将其护送回京。” 宣睦问道:“怎么就能确认,那孩子不是秦涯?而非是司空简因秦漾的死,投鼠忌器,找借口不肯放人?” 赵王早年据说和司空简有些渊源,好像是年轻时,有次出京赈灾,正巧游历在外的司空简也流落灾区,奄奄一息,是赵王救了他的命,并且发现他颇有才华,便礼贤下士,在不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对他就分外礼遇。 两人同行,司空简跟随他赈灾,观察过程中也觉他性格人品都很不错。 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后来,赵王的两个儿子,都是四五岁上,刚能自理懂事了,就送去他身边,请他代为教养。 从小养大的孩子,司空简对他们诸多用心呵护,完全在情理之中。 “赵王府的人,约莫也是这种想法,只以为是老先生不舍得放人,是以并未强求,商量过后就回京复命了。”贾肆表情已然十分难看,解释:“就在我们准备劫走那小公子时,在赵王府的人离去以后,书斋的人却叫他换下青衫长袍,变了个小书童的装扮,他们管他叫阿蕴。” “属下等人看得糊涂,暗中观察,就发现那书斋里另有一个和赵王世子差不多年岁身量的少年,是书斋里一个打杂的小厮,叫阿芒。” “而且,属下听闻赵王两个儿子,与他在样貌上是多有相似之处的,仔细观察,那小子与他也半分不像。” “所以,属下等为免打草惊蛇,就没有轻举妄动。” “其他人还留在那边,暗中蛰伏观察,属下觉得事态复杂,恐传信不安全,也说不清楚,就先赶着回来,想听听您二位的见解。” “路上,接到那边一次传书,那小童就一直以‘阿蕴’这个名字,生活在书斋里。” 这些,便是他此行,打探到的全部消息。 虞瑾和宣睦对视,沉默着各自思忖许久。 虞瑾打破沉默:“若贾护卫的推论成立,那就是赵王府的两个孩子,压根就没在澄明书斋受教?并且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周到的找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日常做做样子,冒充伪装?” “可……如若他们不在青州,又是被送去了哪里?”宣睦也在沉吟。 他脑中有什么线索闪过,向贾肆再度确认:“依着你看,赵王府的人只是做做样子,与他们里应外合的演了一场戏,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贾肆先是摇了摇头,后目光又逐渐清明笃定:“属下觉得……他们的反应不像装的。” 虞瑾觉得无比荒唐,差点气笑:“所以,真实情况是,赵王可能也压根不知道这些年,自己两个儿子的确切所在?” 皇帝之所以比较看好赵王父子,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秦漾和秦涯是在当世大儒司空简门下受教的。 司空氏一门,是传承三百余年的名门望族。 前朝时,出过三任宰辅,高官无数,曾经一度繁华锦绣,门庭若市。 但他们家的人,受先祖熏陶,都是有一定风骨和追求的。 所以,在前朝皇族逐渐腐朽堕落,当时身为帝师的司空翀死谏无果后,司空氏一门果断抽身,辞官的辞官,隐退的隐退。 为此,晟国朝廷一度动荡不安。 当时的晟国皇帝又是个残暴不仁的,盛怒之下,对他家后人大肆追杀。 绵延三百余年的兴盛世家,自此分崩离析。 最后存活下来的,或者不止司空简这一支,但延续主支盛名荣耀的,只有他。 后来,大胤朝廷立国建都,皇帝也曾想要请他入仕,却被他拒绝。 说是祖先有遗愿,司空氏一族的后嗣,不会再入仕途。 早些年,司空简年轻身体好时,曾四处游历讲学,留下的策论诗词,都不同凡响,在天下学子间很有名望。 这样的家族,辉煌过,如今看淡了功名利禄,又怀有大才…… 皇帝一个草莽出身的皇帝,自然放心他来替自己培养继承人。 且,赵王和司空简相识相交的过程,都是明面上一眼可见的,都合情合理。 现在却说,赵王可能也被骗了? 就离大谱! 宣睦残存的酒意已然逐渐散去,他靠坐在床边,手指缓慢摩挲着腰间佩玉,呢喃:“若是不在司空简处,那么这些年,那两个孩子又究竟去了哪里?” 就因为司空简隐世大儒的身份,所以这些年,谁都没怀疑过这一点。 “想知道?”虞瑾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莫名有些暴躁:“那关键只能是在司空简身上,要不……” 宣睦果断抬手,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那个人在天下学子间的名望很高,这件事本就透着蹊跷,若他背后另有别的牵扯,擅自动他,后果可能不可控。” 虞瑾也不至于冲动至此,就是心里憋闷,随口一说。 她垂眸,重新捋顺一遍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再次找到重点:“毒杀赵王父子的真凶,还是未见端倪!” 秦漾死于非命,秦涯若是回来,难保不会也成为凶手的目标。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这种情况下,在凶手落网之前,秦涯未必就敢回来。” 司空简那边,他们不能擅动,线索就等于断了。 折金钗 第246节 现在他们只能守株待兔,等秦涯现身。 而这个因素,也不可控。 宣睦这段时间,最关心的还是他和虞瑾的婚事,其他各方势力,他就只是叫人盯着他们的动向,也没主动做什么。 此时跟着虞瑾的思路回想,他道:“既然楚王府众人的嫌疑排除,那么能在宴上对他们父子神不知鬼不觉下手的,就只有离他们最近的人。” 杜珺他们是查案,需要真凭实据,才敢说话。 他们私下推断,完全可以只凭臆想。 排除不可能因素,凶手就在剩下的人中间。 即使—— 不可思议! 虞瑾心里其实也早有考量,只是她在等秦涯的消息,将来一举击破即可,就没有多此一举去折腾。 “当日赴宴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三人各自的贴身亲随和婢女,都被扣去了刑部大牢受审,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赵王妃了。” 虽然,她百思不解,若真是赵王妃,她又动机何在? 就因为发现赵王和宜嘉公主有染?就因为秦漾可能是个奸生子?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没有自己的孩子,更不需要去争爵位。 总不能,真就对赵王爱而不得,才发了狂? 虞瑾沉吟着,当机立断:“年节马上过完,楚王府就要办喜事了,到时候我去接触一下赵王妃,看能不能瞧出些什么。” 秦涯成了不确定因素,皇帝又不主动去揭他儿子的丑事,那他们就只能另辟蹊径。 宣睦没有否决她的提议。 横竖他现在已经住进宣宁侯府,虞瑾再出去应酬赴宴,他都能光明正大的跟着。 “澄明书斋那边你们做的对,继续盯着看司空简有无异常,莫要轻举妄动,主动招惹。”宣睦又嘱咐了贾肆一句,“这些天你来回奔波辛苦,休息几日去。” “是!”贾肆领命出去。 院子里,虞瑾和宣睦分坐床沿两边…… 久违的尴尬气氛,它又回来了。 好在,很快陈伯就带人过来搬银子。 虞瑾顺势起身:“这床,陈伯您也找间屋子放着吧。” 这个院子,以前是虞常山住的,里面家具一应俱全,本就是有床的。 虞瑾转身走了,宣睦有点舍不得他的床,伸手又摸了摸,到底没有再得寸进尺。 最终—— 这张床,当夜还是被搬进了虞瑾房里,把虞瑾原来的床换了出去。 原因无他,整个宣宁侯府,除了几个主子院里的正房,别的屋子,它都抬不进去。 总不能真为了搬张床,就拆墙再砌吧? 而这是宣睦带来的“嫁妆”,放别人屋里也不合适,只能是虞瑾先用着了。 虞瑾这边,忙忙碌碌的清点银子,换家具,英国公府和宣屏那两边则是气急败坏,都在砸东西泄愤。 第245章 情种 国公夫人坐在暖阁的炕上,映着烛火,她面上光影明明灭灭。 “有的人,还真是养不熟。”宣恒坐在一把椅子上,手上捧着茶汤,唇角嘲讽的翘着:“他在国公府时,斤斤计较,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半点好处不叫府里沾边,一扭头,倒是脸面名声全都不要,去给别家当赘婿了?” 虽然他从小就知道,宣睦会是他的垫脚石,可宣睦太优秀太强势了,就是一座他认定自己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不敢明着和宣睦去比,也没有可比性。 但他一直都在暗爽,享受这种坐享其成,在背后偷宣睦家的快感。 他在忍辱负重,他的老祖母则是机关算尽…… 他们拼尽一切,最终一场空,宣睦打拼多年得来的一切,却轻而易举被宣宁侯府摘了桃子? 宣恒心里不得劲。 尤其想到除夕那晚,宫门前虞瑾不留情面讽刺他的那些话。 他内心阴暗,灵魂在扭曲爬行,于国公夫人面前,却不会这样表现,只半真半假戏谑:“没想到宣睦会是个情种。” “按理说,他和宣杨又不是亲父子,难道是东苑的风水不好,所以专出情种?” “要早知道拿捏他就只需要一个女人……这些年,我们何苦来哉?” 就哪怕到了今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宣睦那种人,会是为了女人不管不顾的。 曾经他认为不可逾越的高山…… 就这? 况嬷嬷从旁听着,忍不住出言反驳:“那个孩子,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应该不会。” 她看一眼国公夫人的脸色,揣测:“奴婢觉得,他近日来的这番作为,不管不顾,不要前程脸面的瞎胡闹,怕不是为着和家里赌气的。” 与其叫她相信,宣睦是个为女人昏头的情种,她还是觉得那种人心高气傲,被家里伤透了心,不管不顾的疯狂报复,这才做出入赘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这说法更合理。 国公夫人忍耐许久,终究爆发。 她啪的又将手中佛珠砸出去:“都是姜氏那贱人的错。若不是那贱人过分张狂,居然妄想踩到我的头上来,我当初也不屑去动宣杨那个蠢货。” 但凡宣杨和姜氏安分点,他都会叫宣杨活着,然后想办法在宣睦年少时锄掉他,再叫宣恒过继到大房名下,完成国公府爵位的平稳过渡。 宣杨像极了英国公,父子两个一脉相承的没脑子。 一个狂妄自大,永远看不清局势;一个则是色令智昏,被一个对他没丝毫真感情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事实上,就因为宣杨不是什么聪明人,她才不介意叫他当世子,甚至后续继承国公府的爵位。 千不该万不该,他和姜氏那个同样没脑子的女人凑在一起,还把那个蠢货宠得翻了天,爵位还没到手呢,就想跳到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头上拉屎? 她杀宣杨,就是杀给姜氏看的! 特意引姜氏过去,叫她亲眼看着宣杨是怎么死的。 可姜氏当时既没冲出来阻拦,事后也没痛苦发疯。 就…… 很可笑! 宣杨那个情种,痴心错付,那女人对他可是半分情意也无,眼里只有荣华富贵。 而也恰是因为这俩蠢货,才导致她一步错,满盘皆输。 今日,宣睦大肆招摇,去了宣宁侯府求入赘,事实上,针对宣睦本身的惋惜更多,获得嘲笑最多的反而是他们英国公府。 步步为营二十多年,最后成了给他人做嫁衣。 况嬷嬷听她口不择言,都开始翻十几年前的旧账,就知这老太太是真被刺激大了。 她愁眉不展,又试着道:“楚王府定在这月十八办喜宴,届时……” 又是一波狂扇在自家脸上的巴掌。 况嬷嬷提议:“要不,还是想法子了结了姜氏吧。” 国公夫人冷道:“让她嫁,楚王府是什么好地方?对她来说,就是龙潭虎穴,我倒要看看她能活几天!” 虽然费点劲,她确实可以对姜氏母女下手,可麻烦不说,就算她能抹除线索,自家依旧会是最大的疑凶。 姜氏现在是宣恒名义上的生母,宣恒也是一提她一个心梗。 想想再过三天,复印开朝,他就要回衙门当差,便满心抗拒。 他脸色难看:“老头子居然挺过来了。” 他们以为,把姜氏做的丑事告诉英国公,英国公会气死,谁曾想,倒下之后,那老家伙心脏反而强大起来,居然撑过来了。 若英国公死了,他就能直接在家守孝,不用去衙门了,正好避避风头。 国公夫人失去理智,眼中寒光尽显:“既然他自己不肯去,那我也不介意推上一把!” 况嬷嬷和宣恒同时神情一凛,不由的挺直脊背。 宣恒低呼一声:“祖母!” 国公夫人已然气昏了头,咬牙切齿:“他的命是我救的,这国公府的爵位也是我替他谋来的,叫他白白风光这么些年,他也该满意了。” 不仅宣恒觉得没脸见人,她亦然。 与其给别人当笑料,真不如变成受害者。 若英国公被姜氏和宣睦气死,世人同情弱者,一定程度上,他们就能从铺天盖地的丑闻中隐身。 她没对宣恒具体交代要怎么做,宣恒随后从主院出来。 况嬷嬷送他出门,给他打开帘子,眼底神色又是一阵复杂。 这位小公子,就是个伥鬼做派,算准了老夫人强势自我,回回煽动了对方情绪后就全身而退,等着老夫人为他冲锋陷阵。 偏偏老夫人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他的身上,况嬷嬷觉得老夫人未必就没看出对方的心思,只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条道上走到黑。 英国公那边,听到宣睦跑去宣宁侯府入赘的事,自然也得气得不轻。 只他瘫痪在床,全身上下,只有右手还微微能动,最大的发泄,就是打翻一碗汤药,再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依旧还顽强的活着。 宣屏那里,则是简单直白的先砸了一个屋子。 姜氏龟缩起来,一声不吭,只等着这场风暴过去。 结果,她战战兢兢一夜没睡好,次日宣屏却没事人一般出门。 折金钗 第247节 “陶侍郎殁了,曾经好歹亲戚一场,母亲最近不便出门,我过去吊唁一下,聊表心意吧。” 这理由正当,王府的婆子不会阻拦,只是有人寸步不离跟着她。 宣屏心里恼火,面上半分不显。 等去到陶府门前,她就塞了银子给对方:“我母亲以前毕竟是宣家的儿媳,你们陪我进去,陶夫人怕是心中不快。那边有个茶楼,你们过去吃一盏茶,等等我,我进去上炷香就出来。” 陶敬之死了,陶家就一文不名。 即使宣屏不安分,也搞不出什么大事。 几个婆子拿着沉甸甸的荷包,顺水推舟,自去吃茶,又把剩下的银子分了。 宣屏进了府内,她隐隐猜到陶敬之的死因了,这种情况下,宣葵瑛母女对她也会恨之入骨,所以她并未去灵堂,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下人传话,把陶天然叫了出来。 陶敬之死了,英国公府也水深火热,世人捧高踩低,来他家吊唁的人本身就有限,又基本前两天就差不多都来过了。 宣葵瑛忙完客人最多的两天,就忙着打点回乡的行李,没再来灵堂上。 陶天然依言,去了前院一僻静处,果然瞧见等在那里的宣屏。 “表妹?”宣屏戴着面纱,他不很确定的叫了一声。 实则,舌头打结,心情复杂。 宣屏是宣杨的女儿,即使她将来跟着姜氏嫁入楚王府,有血缘关系在,他还是可以叫表妹。 宣屏抬起头,眸光盈盈,一如往昔。 陶天然却是心中别扭,有话直说:“你是来吊唁的吗?怎么不进去?” 想到宣屏此时身份处境,他道:“我母亲没在。” “我不是来吊唁的。”宣屏笑了下,居然比他更直白,“听说你们准备回乡守孝了,以后未必还能再见,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应该不知道,你父亲是被你母亲和妹妹谋杀的吧?” 陶天然:…… 啊?哈?! 陶天然甚至没觉得晴天霹雳,一时半刻,只剩呆滞。 宣屏笑着踮脚凑近他,吐气如兰,在他耳畔低语:“你父亲趁公务之便,在宫中与宫女苟且,后又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 “你们家,犯了欺君之罪,你母亲恨他背叛,又怕被他牵连,故而下了杀手。” “还有陶翩然……她出嫁那就是个骗局。是你父亲与人合谋,买通山匪,要将她置之死地的。” “她回京后,隐忍不发,为的也是等机会,下杀手。” 她说:“表哥,你身边群狼环伺,他们各有各的私心,就是不为你的前程将来考虑,我不忍心你这么稀里糊涂,所以告诉你真相。” 陶天然出现时,她就仔细观察了对方,确定陶天然除了丧父的悲伤外,没再有额外沉重的心事,就知自己这趟来对了。 宣葵瑛一心想儿子考功名,出人头地,不太可能叫他掺合进来。 他们一家,解决了后顾之忧,想跑,想要逍遥? 凭什么? 她一无所有了,总要拉人垫背,陶家这一家子,正好给她出出气。 “表哥,你保重!”宣屏说完,神情悲悯又多看了陶天然一眼。 她其实早就知道,陶天然对她有心思,毕竟少年人隐藏不住心事,那目光神情都太明显了。 这些话,由她来说,对方天然就会相信几分。 陶天然恍恍惚惚,见她转身要走,突然拉住她手腕。 宣屏回头。 陶天然目不转睛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表妹,我听说你脸受伤了,我能看看吗?” 宣屏一愣。 她的脸,已经不是秘密,宣睦都看见了,她其实也没多重的容貌包袱,并不怎么在意被旁人看见。 只陶天然这样,过于无礼,她本能的心生嫌恶。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陶天然快速扯下她的面纱。 宣屏面上蜿蜒丑陋的疤痕暴露,陶天然神情不见多少惊讶,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脸深深看了两眼。 然后,松手。 “抱歉。”他说,这才又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宣屏见他刻意强调这些,就知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虽然,他的反应其实有些奇奇怪怪。 她不想和宣葵瑛母女撞见,该说的话都说了,戴回面纱,遮着幕篱,转身就走。 陶天然也没多留,同样转身快步回灵堂。 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匆忙寻来的陶翩然。 他这才显得有些惊慌的,目光闪躲起来。 陶翩然却是严肃又紧张:“宣屏来了?她……” “她的脸,现在好丑!”陶天然义正辞严,脱口当即表态。 “啊?”陶翩然怔愣当场。 陶天然坚定道:“她说的话,我不会相信!” 因为喜欢,才会偏听偏信。 他现在不喜欢宣屏了,就对她完全祛魅了。 即使宣屏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天然会偏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怎么会轻易听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挑拨? 至少,他得先听听母亲和妹妹怎么说,才会最终下判断! 陶翩然:??? 第246章 你怕了?怕我会过度影响你? 陶翩然对宣屏戒备至深,看他的眼神透着警惕。 陶天然勉强扯了扯嘴角:“先回灵堂去,等晚上……我再与你详说。” 这几日虽然客人少了,还是偶有人来。 万一有人前来吊唁,灵堂上却没主家的人守着,传出去不好听。 陶翩然如今心思已不似当初那般莽撞,要防着隔墙有耳,暂时压下情绪,兄妹二人回了灵堂继续烧纸。 正月十四,陶敬之停灵七日期满。 入夜,陶翩然轻装简行,来了一趟宣宁侯府。 虞家人刚用完晚饭,正要各自回房。 宣睦虽是住进来了,但虞常河看他很紧,尤其晚上这会儿。 他也不说话,就用冷飕飕的目光盯着。 虞瑾头皮发紧,半分不做滞留,和几个妹妹结伴回后院。 众目睽睽之下,宣睦也不便造次,一声不吭看着。 “咳……走走走,你们采购草药的单子,我给开好了,跟我去拿。”常太医觉得,小年轻这眼神缠绵悱恻,衬得他们这些长辈跟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也当即开溜。 彭氏倒是乐得看年轻人感情好,笑呵呵的。 常清砚一个还没开窍的,则是完全无感,扶着彭氏,三人先走了。 这时,门房小厮来报:“大小姐,陶三姑娘到访,说是来辞行的。她这会儿热孝在身,不便进府,请您出去说两句话。” 姐妹几个顿住脚步,齐齐看向虞瑾。 除了虞璎,其他人都心知肚明,陶翩然这时候还特意登门,必定不会只为着辞行。 虞瑾顺手摸摸虞珂的发顶,笑道;“明日上元节,他们应该会赶在清早就启程,此去归期不定,我去见见她。” 说话间,宣睦已经几步追出:“我陪你一起出去。” 虞琢几人回头去看,果然,虞常河脸都黑了,却到底没有阻拦。 他起身,和华氏拎着虞璟也往外走。 错身而过时,警告的冲着宣睦冷哼一声。 虞琢见状,就也带着两个妹妹先走了。 虞瑾和宣睦结伴往大门口去。 门房的人开的小侧门,穿一身素色孝服的陶翩然还在马车上避风。 一眼看到虞瑾,她立刻跳下马车。 宣睦今日穿的一身玄色便服,夜色中不甚显眼,陶翩然奔过来才看清他,脚步及时刹在离着虞瑾两步开外处。 “表哥。”她叫了一声。 没有外人在,她还是习惯叫表哥。 只是,看宣睦和虞瑾一起自虞家门里出来…… 那心情和表情,都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宣睦并未纠正她,也不主动搭话。 虞瑾单刀直入:“这时候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哦!”陶翩然立刻收摄心神,又看了宣睦一眼,“昨日宣屏去我家了,打着吊唁的名义,实则是借机挑拨我大哥。” 昨夜,陶天然没有隐瞒,将宣屏的话一五一十对母亲和妹妹说了,这会儿陶翩然也如实转述。 她神色间,凝重超过愤恨,最后说道:“我过来,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们一声。她到如今且都还不安分呢,你们切莫放松警惕,当心她还要背后使坏。” 折金钗 第248节 昨日,母子三人深入探讨了一番。 得出的结论,宣屏就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会这时候找上陶天然,纯属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要说恨,宣葵瑛自也是恨不得弄死她的。 那个狠毒的丫头,不仅毒计差点害死她的女儿,如今还想毁了她儿子,甚至他们这整个家。 但宣屏是个行事不管不顾的疯子,她却有儿女,有软肋。 不到万不得已,她只能是惹不起就躲着她。 “好,我知道,多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些。”虞瑾颔首,表示自己知道。 想了想,她又多说了一句:“姜氏和宣屏是孑然一身出的英国公府,目前楚王对她们母女也看得紧,多有防范,她虽心术不正,但手上没有人手,你们此行,安心就是。” 陶翩然一愣,猛然抬眸,眼眶蓦然有些湿。 自从宣屏不依不饶再度出现后,她确实内心惶惶。 说到底,是有点被宣屏吓破胆了。 甚至,她还提议,叫宣葵瑛紧急又从常威镖局雇了一队镖师,随行护送。 她没跟虞瑾说这些,是因为她心里明白,她不能事事指望虞瑾,虞瑾帮她的已经够多。 人这一生,会有漫长的几十年,她终究还是要自己立起来,独自面对处理遇到的困难。 彷徨无措时,虞瑾这话,又大大安了她的心。 陶翩然用力点头,露出笑容:“嗯,我知道了。” 她过来,就这么一件事。 家里还要连夜最后清点一遍行李,她不便久留,就要上车离开。 宣睦突然开口:“你说陶天然曾经一度心仪于宣屏,是怎么回事?” 虞瑾都没想到他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由诧异的转头看他。 宣睦面色如常,坦坦荡荡。 没了表哥表妹的身份作保,陶翩然如今再看宣睦,别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纯粹就是路人视角,觉得他这种满手血腥,浑身杀戮的人很不好相处。 “少年慕艾,因为宣屏貌美吧。”她如实回道,说着想到自己的荒唐往事,心虚偷瞄了宣睦一眼:“其实早前我母亲发现他的心思后,就警告过他一次,自那以后,他就没再主动接触宣屏了。他从小到大,我母亲对他说的都是娶妻娶贤,他心里也清楚宣屏不是良配。” 而宣屏,即使伪装良善时,也是一副矫揉造作的做派,可谓除了美貌,就一无是处。 现在,她连容貌都没了,恶毒不择手段的真面目也显露出来…… 陶天然会对她敬而远之,也很是顺理成章。 宣睦眸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情绪,虞瑾察觉到了。 但他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直目送陶翩然上马车离开,方才转身进门,往回走。 虞瑾问他:“你信不过陶天然的人品?怕他实则心中记恨,在跟陶夫人母女虚与委蛇?” 宣睦道:“我和他虽不算熟稔,但也多少有几分了解,如陶三所言,他本质上还是个循规蹈矩之人,只是……涉及感情的事,有时候便拿不准了。” 若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到发了狂,是会摒弃原则甚至良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虞瑾和陶天然,没有过接触,她不予置评。 只脑中灵光一闪,她忽的顿住脚步。 宣睦在想事情,多走了两步,回头:“怎么?” 虞瑾捧着手炉,饶有兴致上上下下打量他。 宣睦不明所以,跟着她视线也低头看自己身上。 虞瑾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放心陶天然,是推己及人?怕他如你一般,为儿女私情昏了头?” 宣睦神情略显尴尬了一瞬。 他折步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这会儿,月亮还没出来,远处廊下的灯笼透射过来的光线并不十分鲜明,却恰是给两人容颜都遮上一层朦胧的面纱。 虞瑾唇边的笑,格外柔媚绚烂,宣睦面部本来过于冷硬的线条轮廓,则被渲染得柔和了些。 他双臂,将她圈入怀中。 虞瑾顺势抬手,手臂搭在他颈后。 四目相对,虞瑾肆无忌惮的调侃他:“我就说你现在与我初见你时,性情和有些行事都相差良多。你怕了?怕我会过度影响到你?” 严格说来,宣睦现在其实已经变得不像是以前的他了。 不管他之前那副面孔,是不是为了适应生存环境而刻意伪装出来的,也不管他现在只是卸下面具,还是切切实实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这都是一种主动暴露软肋的自毁行为。 宣睦今夜眸中的笑意有所克制。 从一开始,虞瑾就是他主动求来的,他放任自己在她面前卸下铠甲和伪装,享受与她敞开心扉的亲昵。 他是主动沉沦,每时每刻都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且—— 从未抗拒。 但此时回望,短短数月,他确实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转变之大。 所以,方才听到陶天然的事,突然有点有感而发。 毕竟—— 在和虞瑾接触前,他压根想象不到自己也会有陷入温柔乡,不管不顾的时候。 他没说话,虞瑾就当他是默认。 她脸上笑容更大,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眉眼的轮廓,随意问道:“若现在我说,我想要抽身而退,不再掺合赵将军的旧时恩怨,甚至为了永绝后患,叫你去杀掉她,一了百了,你会怎么做?” 她这神态语气,宣睦十分确定她是在开玩笑。 但…… 这些话,总归叫他心中感到不适。 因为一时没能猜透虞瑾用意,他唇线绷直,只眸色深深看着她,暂未言语。 虞瑾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不等他回答,又兀自说道:“我猜你会答应我全身而退的请求,但你既不会对青姨不利,你还会坚守本心,自己继续替她去查明真相,求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她说:“所以,我不觉得真的有人会因情乱性。” “若有人以爱为名去作恶,那就只能说明这个人的本性天然就有瑕疵。” “原则和底线这种东西,是与一个人的灵魂底色共生的。” 她说着,表情不知不觉也严肃起来。 指尖点在他薄唇上:“所以,将来你要做了什么后悔的事,也莫要把锅往我身上甩。敢作敢当,后果自负,知道吗?” 宣睦:…… 好端端的温馨情话,怎么说着说着就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了? 第247章 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宣睦齿关轻启,叼住她葱白的指尖,轻轻碾压,咬了一口。 虞瑾脸上一红,匆忙把脸撞入他胸膛之中,失声笑出来。 宣睦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 他的胸膛因发笑微有震动:“你放心,我宣睦至少是个输得起的人。以后,这煞风景的最后一句话,你能不说吗?” 虞瑾闷声不语。 他们彼此都清楚,互相招惹之前,各自心里都有过几轮理智的评估。 恰是因为确定对方也是理性多于感性那种人,才能放心交付几分真心。 宣睦是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使然,经历的复杂人心太多,虞瑾则是因为重活一世,多了许多阅历…… 过分热烈和不计后果的感情,就意味着更多风险和不确定因素,不适合他们。 他俩,大概是连分手都能很体面的那种人。 夜里风凉,俩人没在外面滞留。 宣睦先送虞瑾回去,这还是过完年后,他第一次进虞府后院。 两人慢悠悠往回走,虞瑾想到陶翩然的事,与他商量:“虽说宣屏那里应该没能力再对他们一家做什么,咱们也索性好人做到底,回头你点几个人暗中跟随,送他们一程吧,以防万一。” 宣睦带回来这批人,在京城没有用武之地,大多数时候都闲着。 他痛快应下。 即使刻意放慢脚步,这段路也是有尽头的。 宣睦站在暄风斋外,神色颇是眷恋。 虞瑾道:“回去啊,难不成还要我再送你回前院?” 送来送去,还不得走到地老天荒去? 宣睦也不至于这般无聊,他说:“你先进去。” 虞瑾就不是个扭捏的性子,从善如流,转身就头也不回进去了。 宣睦看着面前关闭的院门,怅然若失。 兀自站立片刻,临走前,想到年前虞瑾修理院门的事,不经意抬头。 虞瑾那门楣上刻字,刻成后,是用绿漆描的。 夜色中,就不如红色那般醒目。 宣睦一眼看去,待到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便就愉悦的轻笑出声。 折金钗 第249节 再转身时,他步伐轻快,整个人又肉眼可见荡漾起来。 回到前院,庄林和庄炎刚练完功,一身臭汗,打算去冲澡。 两人对视一眼,庄炎好奇:“少帅,您捡钱啦?” 庄林拿手肘撞了他一下,哥俩好的揽住他肩膀,勾肩搭背带着他走了。 晚间,宣睦躺在床上,想到虞瑾更名的院子,和他那提前登堂入室的床,辗转反侧。 后半夜,他蹭的一下坐起。 他好像……被虞二叔穿小鞋了?当时虞常河以一句现在天气太冷,他和虞瑾的大婚一定要大办,这时节不适合办喜事,就把他说服了。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把婚期尽量往前面定嘛? 当时他在想什么?怎么就虞二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完全被忽悠成二傻子了! 是夜,晟国皇宫。 他们在大胤皇有探子和专门的传信渠道,秦漾暴毙的消息,当天就秘密送出。 昭华殿中,气氛压抑沉寂数日,入夜后也烛火稀疏,与后宫主宫殿群那边的纸醉金迷,对比越发鲜明。 昭华公主得了秦漾的死讯,一语不发,只将自己关在寝殿数日。 不见人,也粒米未进。 这日,殿门终于再度打开,等在外面的小小少年立刻冲上前去:“母亲!” 十一岁而已,其实只算是个半大孩子。 但因为身份特殊,又从小被耳提面命受到的教育使然,这个孩子是有些超过这个年龄的老成的。 只是这一次,兄长过世,母亲又多日对他避而不见,他到底表现出了一些孩子气。 昭华公主摸摸他的发顶,又看向外面焦灼等候的封大人。 “母亲无事。”她道,“母亲与封大人有政务要谈,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先去吃饭,一会儿……母亲也有话要和你说。” 小少年恋恋不舍,多年习惯使然,他只本能服从:“是!” 点点头,退开些许,彬彬有礼的作揖退下。 待他走后,昭华公主才招封大人进殿。 封大人瞧见她憔悴的脸色,短短数日之间,她人就明显消瘦了很大一圈。 脸上妆容修饰过,眼底的血色和眼部红肿却无从掩盖。 但他谨守本分,只瞧一眼就立刻垂眸,禀报:“轩辕大人那边有书信传来。” 说着,他自袖中掏出一卷纸条递过来。 因为是飞鸽传书,文字简练,只有区区四行。 昭华公主看完,顺手取下宫灯的罩子,在烛火上将纸条引燃。 她扫掉袖口沾染的灰尘,再问:“还有呢?” 封大人道:“青州也有消息传来,赵王府的人前去接小公子,被借口挡回去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偷看了昭华公主一眼:“先生说轩辕家与他司空氏的恩怨已经结清,小公子后续何去何从,请您自行定夺,他那边……不会再管。” 昭华公主闻言,脸上始终毫无波动。 封大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劝诫:“毒杀大公子的真凶尚未落网,轩辕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暂时……是不是还是不要让小公子再过去涉险?” “呵……”昭华自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大胤皇帝招所有孙辈进宫伴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你叫我这时候抽身而退?” “而且,既是大胤皇帝下令召见,涯哥儿迟迟不露面,他势必起疑。” “等到他去青州寻人……纵然司空简坚守承诺,不会透露两个孩子过去的秘密,但他说话算话,后续也不会继续配合我们遮掩。” 届时,秦涯就会直接沦为一步废棋! 她殚精竭虑,筹谋多年,不仅自己彻底失去自由,只能蛰伏在皇宫的幽暗一隅,现在还折进去一个儿子…… 投入的成本太高,付出的代价太大,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 “准备一下,安排送涯哥儿回去。”女子眼中迸射出森寒凛冽的光芒。 随后,唇角又溢出冷笑。 她起身,率先离去。 却未直接去偏殿见秦涯,而是先找到心腹女官,交代了她一些事。 女官认真听着,应诺后离开。 昭华走向空置的灵堂。 没有棺椁,没有牌位,她在一片素白之中,上了一炷香。 之后,久久站立于香炉前,低声呢喃:“儿子,母亲不会叫你白死,会有人为你的死付出代价的。” 说话间,她眉眼泄露出明显讥诮的笑意。 下一刻,这笑意又蔓延成杀意。 第248章 上元灯会,十年之约。 正月十五,上元节。 陶家赶在天蒙蒙亮,锁了京城宅子的大门。 城门刚开时,一队车马就出了城门,扶灵北上。 走得极为低调。 当然,在这贵胄云集的京城之地,本也没几个人在意他们这一家人的去留。 虞家姐妹,则是一整日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挑衣裳首饰,准备晚上去逛庙会。 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早些年,她们年纪小,又没有父兄在身边陪同,常老夫人是不放心他们在这样人多热闹的时候出门去挤的,后来渐渐长大,又赶上老夫人过世…… 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去凑这样的热闹。 包括虞璎在内,都兴致勃勃的选衣裳,打扮。 虞珂一把将她对镜比划的步摇抢过来,脸上嫌弃:“就你那狗啃一样的头发,挂个耳坠子都像是在彩衣娱亲,就别瞎打扮,丢我们的脸了。” 回京才刚半月,虞璎头发生长的速度可以忽略不计。 短短的,依旧只能勉强束个男子发髻。 她日常,也是这幅装扮。 “穿戴不了,也是我的,我留着看不行?”虞璎劈手又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夺回来,不服气的挑高了眉头,“你还想把我的这份吞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穿出去,不伦不类还是其次,主要她在外习惯了简练的装束,现在嫌华服首饰累赘。 可多少还是有些孩子心性儿,而且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又哪有不爱美,不喜衣裳首饰的? 虞珂不缺衣裳首饰,只是怕她那缺根筋的脑子,真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招笑。 闻言,哼了一声,不再与她较劲。 晚间,一家子姐妹出门,宣睦和常清砚陪同,虞常河夫妻俩就很放心了。 虞璟也跟着去了,虞瑾嘱咐常清砚:“你带着他,别撒手。街上人多,当心着些。” 常清砚还是很喜欢这个活泼顽皮的小表弟的,也乐意带他玩,若不是因为虞璟九岁了,不合适架在肩膀上,他甚至不介意叫他骑自己脖子上。 是以刚到地方,虞璟就泥鳅一样,拉着他钻进人群玩去了。 虞瑾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护卫跟上。 上元节这夜,是京都最热闹繁华的一天。 庙街上有各种大型表演,赏月猜灯谜这些常见的活动不必多提,还有舞龙灯和踩高跷这些社火表演。 表演期间,街上最是热闹。 人群随着表演队伍,熙熙攘攘挤满整条街,孩童追逐笑闹。 虞瑾提前叫人在这边一座酒楼订了个临街的雅间,众人在二楼的窗前坐着,吃了一碗元宵,顺带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等到人流散了些,才回到街上继续逛。 虞珂拎着一个活灵活现的螃蟹花灯,爱不释手的摆弄。 虞璎挑了几个丑得奇形怪状的面具,挨个试戴,笑得前仰后合。 虞琢沉迷于猜灯谜,一路走来,芫华和青黛手里拿满了各种小奖品,就连跟着她的两个护卫手里也帮忙拎了不少。 宣睦和虞瑾,十指悄然相扣,跟在后面。 他俩都不是跳脱活泛的性子,只是置身于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中,心里也会暖融融的,生出本能的欢喜。 人这一生所求,身体康健,衣食无忧,国泰民安…… 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虞瑾唇角始终噙着笑意,眉眼弯弯。 宣睦盯着她侧脸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虞瑾有所察觉,侧目朝他看来:“你盯着我作甚?” 她眼角眉梢的笑,不曾收敛,愉悦又满足。 宣睦心中一片火热柔软,不假思索的有感而发:“我在想,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再来这里,应当也是如这般光景。” 虞瑾一愣,觉得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宣睦眼角余光瞥一眼前面笑闹着的几个姑娘,他面容还是端肃甚至带点冷硬的,黑眸之中却是情意缱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道:“到时候,妹妹们应当已经各自成家,我们带着自己的儿女来,看这盛世繁华。” 京城之地,繁华富庶,他一直都知道。 却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叫他能够领略这盛世太平之下的繁华美好。 以往的他,是看客。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局外人视角,看旁人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 折金钗 第250节 今日的他,才像是一脚踏入这万丈红尘之中。 这时他才真正懂得,这些年他征战沙场,腥风血雨,守卫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这一年的上元,他于这万家灯火中,也终有了自己的那盏灯。 亦是…… 他的牵挂! 虞瑾与他对视,错愕意外之后,脸上微微发热。 她是不吝啬与他共赴一场值得期许的未来,但又因着人心易变,其实她更多是遵从本心,只专注于当下。 有关孩子…… 她是当真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过。 前世的她,其实为了稳固高门主母的地位,和笼络公婆,她完全可以使手段,自己生下永平侯府的继承人,而不是选择养育凌木北。 如果她生了孩子,甚至可以更早的把凌木南踢出局,而不必卧薪尝胆,一直将凌木北养育到成年,可以顶立门户了。 生个孩子,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捷径。 可是,她太瞧不上凌木南了,既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有那样一个拿不出手的父亲,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走这条路。 她自己因为一时意气,选错了路,且无法回头,她更不能一错再错,将孩子作为筹码和工具带到这人世间。 孩子无法选择父母和出身,她私以为…… 在孩子出生之前,慎重的做选择,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而且,那一生,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是以,她对孩子,也没什么执念。 此时此刻,面对宣睦眼中的柔情和希望,她也鲜明意识到—— 自己,已经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也可以重新做选择了。 四目相对,虞瑾忽的笑开。 她看一眼前面欢声笑语的几个妹妹,语带调侃:“十年,我们的孩子应该还长不了这么大。” 宣睦眸中笑意越发泛滥。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金钗步摇,簪于她墨发间:“没关系,十年之后还有漫漫一生。” 而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周遭人来人往,绚烂的灯火亮满整条街,他们只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两个,眼底有情意,心中有希望。 远处的人群里,却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嫉恨盯着这边。 只是因为人潮太密,环境太过喧嚣,虞瑾二人反而毫无所察。 苏葭然指甲掐在掌心,久久不肯走动。 跟着她的仆妇扯着脖子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压根瞧不出她看见了什么。 “娘子?”仆妇试着叫了一声。 苏葭然回神,脸色依旧不好。 仆妇问:“您是瞧上了什么吗?这街上太多人了,您身子弱,当心挤着您,奴婢去替您买来?” 苏葭然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自己收回视线。 她摇头,突然也没了看灯的兴致:“走吧,回去了。” 这几个月,她都没再见过凌木南。 自那日给她灌下堕胎药后,他就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她一直住在那个简陋的小院里,由两个仆妇伺候她饮食起居。 江默每月月初来一次,结两个仆妇的月钱,再留下当月的花销,他倒是也顺便会确认一下两个仆妇伺候苏葭然是否尽心,此外,再无其他。 苏葭然见不着凌木南,纵有千般心思,万般算计都无从施展。 但她也不敢去永平侯府闹,她多少还是了解自己那位姨母的,凌木南心慈手软,冯氏可不会,她不敢冒这个险,怕神不住鬼不觉死在冯氏手里。 她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凭什么…… 凭什么虞瑾被退婚之后,依旧风光? 这段时间,她过得不好,就想从虞瑾这个被她算计退婚的女人身上找点平衡,是有刻意打探虞瑾的近况的,发现虞瑾不仅没有因为退婚之事自怨自艾,甚至还找了个比凌木南更强百倍的…… 心里的嫉妒和愤恨,如野草疯长。 可是,她现在没了永平侯府表小姐的身份加持,甚至连走到虞瑾面前都做不到,就更别提再做什么了。 她和虞瑾,没了凌木南做纽带,已经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的人,再不会有半分交集。 她也是许久不曾出门,今日趁着上元节,出门看灯会散心的。 然后,虞瑾,这个曾经她认为是她手下败将的侯府千金,成了最刺眼的风景。 虞瑾这边,几个妹妹兴致颇高,他们就一条街一条街的逛下去。 一直走到渭水河畔,正巧遇到景少澜又包了画舫,和一群狐朋狗友玩乐。 景少澜穿一身锦衣华服,墨发披散,倚着栏杆,端着酒盏,笑得比船上乐伎花魁更惹眼:“宣帅,几位虞姑娘,你们也来逛庙会?要不要上船来坐坐?” 宣睦几人还没说话,不远处的摊位前,就听一声闷响,夹带着虞璎一声怒喝:“哪里来的小毛贼!” 众人回头,就看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虞璎已经把人摔在了地上。 第249章 赵王妃的身份有问题。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眉眼间就能看出几分狡诈和凶狠。 他是在伸手解下一个姑娘荷包时,被虞璎当场扣住手腕。 然后,干净利落一个过肩摔。 此时,小贼四仰八叉倒在地上,虞璎一手将他右臂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膝盖跪压在他后背,疼得他面容扭曲,龇牙咧嘴。 “疼疼疼!”小贼痛得连连出声,“饶命,饶命啊!” 虞璎一把从他手里将一个精美荷包薅羊走,扔给旁边一个还在怔愣的姑娘。 那姑娘下意识接住,看着手里熟悉的荷包,才后知后觉低头去摸腰间,登时惊呼:“我的荷包!” 她出门有丫鬟婆子跟着,用不着自己带银子,荷包里是贴身的手绢和为了怕挤丢暂时摘下来放进去的耳坠子。 这些东西,要是流落出去,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后怕又感激。 眼见虞璎扯着那小贼起身,就要拉他见官,赶紧迎上来:“你是哪家的公子?多谢你替我寻回荷包,回头我叫家人……” 话音未落,虞璎空着的那只手一把薅下脸上丑丑的恶鬼面具。 姑娘的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嗓子眼。 “你……虞三!”下一刻,她面上温婉感激的表情褪去,声音也尖锐起来。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和虞璎不对付的岑晚吟。 这世上,约莫也没几件事是比得了自己死对头的救助更叫人难以接受的了。 虞璎挑了挑眉:“你刚想说什么?叫你家人什么?” 岑晚吟气得脸都红了。 虞璎穿的男装,是华氏叫人赶制给她过年穿的新衣,料子和配套的腰带饰品都是极好的。 岑晚吟眼力不错,乍一看她穿着,就猜他家境不错。 她方才想说,叫家里人备了礼物登门道谢。 此时,自是不肯再认。 她心中恼怒,做出不齿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虞璎,讥讽道:“谁叫你穿成这副鬼样子?还装神弄鬼糊弄人……你们宣宁……” 争执间,虞瑾和宣睦等人也挤了过来。 “你受伤没有?” 岑晚吟这姑娘,虞瑾是知道的,有些骄纵不讲理的。 她也没兴趣和一个小姑娘口头争执,无视她,直接蹙着眉头,关切询问虞璎。 有护卫上前,迅速接手了那小贼。 虞璎拍拍袍子上沾染的灰尘,笑嘻嘻,颇有些骄傲之姿:“二叔我都能轻松撂倒,一个小毛贼而已,我还能治不了他?” 虞瑾:…… 明日就要复印开朝,你这是生怕二叔被你撂倒那一茬儿,大家忘了是吧? 虞瑾嗔了她一眼,到底不好反复提起二叔的黑历史,只道:“景五邀我们游船,你去不去?” “去啊!”虞璎想都不想,“我以前听人说,上元和七夕、中秋这几天的游船画舫,要提前好几个月预定都不一定能租到,走走走!” 她这已然是把岑晚吟抛到脑后,高高兴兴拉着虞瑾就走。 宣睦留下断后,吩咐护卫:“搜搜他身上。” 护卫不顾那小贼抗拒,很快又从他身上摸出七八个新旧不一的荷包。 他在这里挡着,岑晚吟有些气不过,还想追上去和虞璎掰扯,又不敢越过他去,只憋屈的咬着唇,神色不甘。 旁边有两个人立刻站出来要认领自己的荷包,宣睦没让,只道:“送去衙门,你们丢荷包的也去衙门认领。” 然后,便匆匆追着虞瑾姐妹走了。 景少澜看到岸边的热闹,已经命人紧急靠岸,然则还不等他下船,热闹就散了。 虞瑾和宣睦一行,顺势登上他的画舫。 冬日游湖,别有一番滋味。 折金钗 第251节 尤其这日,两岸被各式花灯点缀,船行水上,有种游历人间仙境的神奇错觉。 景少澜看虞璎的装束,和意气风发没心没肺的模样,总免不了想到半年前她在画舫上被宜嘉公主扇巴掌那一幕…… 恍如。隔世。 虞璎却浑然未觉,兴奋满船跑着看风景,后面更是和廖冰划拳,输了就罚酒,直接把廖冰喝得扒着船沿哇哇吐。 景少澜不敢找虞瑾,也不好去找压根不熟的虞珂,悄悄摸到虞琢身边,冲正在跟傅云峥学摇骰子的虞璎那边努努嘴:“你家三姑娘,确定没有被夺舍吧?” 虞琢正托着腮,笑意满满看着虞璎玩闹。 她懂景少澜的意思,却不以为忤:“人世百态,千人千面,谁的一生都不是用同个模子印刻出来的。” 她转头,看了景少澜一眼:“我家三妹妹这般,不是很好吗?” 少女唇角的笑意一如往常般温柔,眼睛里盛满星光。 景少澜见过的大家闺秀很多,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也不少,但他看得出来,她们大多数人都是被规训出来的有些刻板的温顺。 她们是在努力活成世人和家人期待的模样。 如虞琢这般,真正温和淡然的,几乎没有。 不知为何,景少澜对上少女盈满笑意的眼眸,破天荒生出几分局促和窘迫。 “哈!”他掩饰着大笑一声,飞快移开视线。 天上明月高悬,没有星光。 哦,星光盛在了少女欢喜的眼眸里。 一行人,一直玩到尽兴,回府已经临近午夜。 华氏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确定没出什么事,就各自回房睡了。 常清砚和虞璎这趟回来,说是过年,实则另外带了一项采买药材的任务。 十六复印开朝,清早吃完饭,虞常河就对宣睦道:“你这成天无所事事在家闲着,实在不像样子,今天开始,跟我去当值。年纪轻轻的,别养成游手好闲的恶习。” 宣睦转头看虞瑾。 虞瑾佯装埋头吃饭,不说话。 宣睦只能自己顶撞上去:“今天不行,我要去上朝。年前参奏宣二爷的折子递上去了,也没个结果,我得去上朝盯着。” 虞常河知他是找借口,但这借口勉强说得过去,就没强求。 当然,宣睦没去上朝。 区区一个宣松,还不配他费心去追着打。 虞瑾问他,他就笑道:“陛下大概率不会这时候动他,下个月春闱,大下个月放榜后,三年一届的官员调动名录也就下来了,那时候自有结果。” 当然,为了不叫虞常河抓他的小辫子,他随后带着常清砚和虞璎出门,监督他们采买药材去了。 一连三日,他们早出晚归。 正月十八,楚王府办喜事,迎侧妃进门。 婚宴照旧设在傍晚,虞瑾拾掇一番,正要出门,在大门口却被赶回来的宣睦拦下。 “楚王府你不用去了,赵王府刚办完秦漾的丧事,赵王又一身伤病,赵王妃应该不会去吃喜宴。”宣睦说着,顺手将她从马车上一把捞了下来,兀自牵着她手往门里走。 虞瑾怔愣之后,不由懊恼。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我有点过分紧张了,居然忘了考虑这一层。” 虽说秦漾是小辈,但他是王府世子,他刚身故,虽然人已经下葬,但赵王妃这个继母,本身身份也敏感,确实不太可能出门去吃喜宴。 宣睦带着她,就近去了自己院子。 “赵王父子出事后,我就叫人去了赵王妃母家那边,想试着打探一下消息,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关上房门,宣睦就道出一个惊天秘密:“赵王妃的身份,有问题。” 第250章 画像 “身份有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虞瑾一时,竟然没太反应过来。 宣睦先拉她坐下,伸手去提桌上茶壶。 想到他出门一天,茶水是凉的,动作一滞,犹豫要不要出去换一壶热茶。 “别麻烦了,我不渴。”虞瑾按住他手腕:“先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赵王妃不是乔家的亲生女儿。”宣睦这才顺势坐下,先说结果。 虞瑾蹙眉,没有妄加揣测,只能他继续说。 宣睦道:“赵王妃乔氏的娘家,和赵王母族有点亲戚关系。” “乔家虽然名声不是特别响亮,那也是书香门第,并且……” “他家有个倍受推崇的名声,那就是治家特别严谨。” “简而言之,就是男子礼义仁智信,女子温良恭俭让。” “对子女的教育,说是严苛,实则更接近于刻板了。” 虞瑾点头:“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她眉头蹙起:“赵王一直标榜对正妃嫡妻情深,续弦只是迫于身份和长辈压力,压根就不怎么上心。” “说是他母族那边给牵的线,出身低了些,但就是看中了乔氏的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温顺。” “赵王本来就是娶回她,帮着管家,兼做摆设用的,随口就应了。” 而赵王妃过门后,的确是三从四德,不争不抢,除了出身低些,就再挑不出任何的缺点。 宣睦道:“问题就出在乔家女儿身上,他家的女孩,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学女工刺绣,理事管家,偏生这位乔姑娘生了反骨。” “乔氏夫妻欢欢喜喜应下了这门高攀来的婚事,那位乔姑娘听说要嫁个带着俩儿子,心里还只有亡妻的老男人,就闹开了,抵死不从。” 虞瑾:…… “若是抛开皇室身份不提,确实……哪家好姑娘,上赶着去给心里有人的老男人当续弦的。”她忍不住,客观评价了一句。 宣睦早知她会是这般论调,唇角不禁勾起。 他接着往下说:“她说抵死不从,是真的不从。” “备嫁期间,拿匕首抵在脖子上,威逼过父母,还跳过一次水塘,闹着自缢过两次。” “直至出嫁前一夜,乔夫人去与她说体己话时,无意间发现她藏在妆奁里的毒药,当时就打了退堂鼓。” “实则那姑娘只是为着路上自尽的,乔家夫妻却怕极了她一个气性上来,大婚夜去毒死赵王。” “届时,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了。” “这回,夫妻俩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叫她嫁了。” “这时,是乔姑娘的贴身婢女主动站出来,顶了这个锅。” 宣睦道:“这个婢女,七八岁上就卖身入府,跟着乔姑娘了。又因为乔家家规严,乔姑娘几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就算偶尔跟随长辈出门上香礼佛,这个婢女也是同进同出。” “亲女儿送进王府,他们头顶就随时悬着一柄钢刀。” “换个丫鬟过去,只要他们自家人一口咬定那就是乔姑娘,这身份也没那么容易被推翻。” “所以,两者权衡,他们换了新娘。” 乔家本来就不在京城,在那之后,更是老老实实在湖州的任上苟着。 实则,以他赵王岳父的身份,想靠裙带关系调任进京,领个闲置,都是顺理成章的。 虞瑾是听过乔家人过于古板的做派,一直还只当是他家人严于律己,又不想给不得宠的女儿找麻烦,这才没求到赵王跟前。 却原来,这家人是藏着个惊天的秘密。 而虞瑾,她之所以从没想着去查赵王妃娘家,是因为前世一直到最后,赵王妃的身上都没暴雷。 赵王父子死后,她就老老实实去了寺庙修行,安度余生。 而楚王,因为知道赵王没把她当回事,且这个女人确实也不起眼,直接懒得为难她。 却原来,她仗着自己重生的优势,一叶障目,有些想当然了。 反思过后,虞瑾立刻道出心中疑惑:“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乔家人应该是会烂在肚子里的,你的探子……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消息?” 宣睦眼角眉梢,带上几分得意。 虞瑾拿手肘撞了撞他:“别卖关子!” 宣睦这才说道:“本来是查不到的,后来秦涯下落不明,赵王妃成了摆在面前的捷径,我就飞鸽传书。” 他道:“是赵王妃的父亲乔大人亲口所言。” 虞瑾:…… 短暂的诧异后,虞瑾便就了悟,表情复杂:“你叫人恐吓威胁人家了?” “非常事用非常法。”宣睦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叫人告诉他,赵王妃毒杀赵王父子,一死一伤……” 那位乔大人,只觉大祸临头。 虞瑾蹙眉:“确定不是他为了给自家脱罪,胡诌的?” 宣睦道:“那位真正的乔家姑娘,后来以乔家远亲的身份,嫁去了大泽城周边镇子上。她夫家开了个医馆,有时会去军中帮忙。” 庄林是个活泛性子,闲着没事就到处溜达,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是认识那位乔姑娘的夫婿的,有点老实木讷,却沉迷钻研医道,经常去军中帮忙治疗伤患,实则也是向军中大夫取经学习的。 甚至,那位乔姑娘还去过几次,给夫婿送饭,庄林还撞到两次。 两边消息一对—— 乔家人可没本事未卜先知,提前十年八年的就布下这样一步棋,防备着将来自家“女儿”在赵王府闯下滔天祸事。 宣睦的探子,起初只想试试看能不能诈出点隐情,属实没想到,赵王妃的身份会有问题。 “你说赵王妃是七八岁上就卖身去了乔家?那……”回归正题,虞瑾再次重新梳理思路,“深闺中受规训长大的女子,突然叛逆拒婚,会不会是受了这位赵王妃的撺掇?” 折金钗 第252节 “她是处心积虑,嫁进王府的?” “不!至少她卖身进乔府为奴时,不会想到乔家姑娘将来能有嫁入皇室的大造化。” “是看到乔家姑娘有了高嫁的契机后,利欲熏心?想要替嫁过来享富贵?” 时至今日,她也只能把赵王妃的杀人动机往爱而不得上推断。 宣睦道:“时间久远,她的具体来历怕是难查。” “说她是和寡母一起流落到了湖州城,打小就在城中生活。” “后来母亲过世,她卖身葬母,进的乔府。” “因为样貌周正,人还懂事又机灵,就被选去了乔姑娘身边。” “在乔家时,乔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亲近,至少乔氏夫妻是没察觉她有任何不妥。” 深挖下来,这又是一桩不解之谜。 虞瑾心中,隐隐更加不安:“秦涯下落不明,赵王妃又出身成谜……外加赵王和宜嘉公主之间还有一段见不得人的私情、勾当,这赵王府的水可真深。” 以前,只觉得楚王父子德不配位,楚王府里乌烟瘴气。 这般对比之下…… 赵王府还不如楚王府干净呢。 一个是明着的糟乱不堪,另一个则是掩藏在繁华锦绣之下的龌龊阴暗。 权衡过后,虞瑾慎重道:“无论如何,我们得额外注意一下这位赵王妃了。” 秦涯不知还会否再出现,也不知他究竟还会不会出现,赵王妃这里,好歹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 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楚王府内,张灯结彩,开始大办喜事。 和楚王府觥筹交错的热闹相比,赵王府则是冷冷清清。 世子秦漾刚下葬不久,府里人都知王爷有多宝贝前王妃留下的两个孩子,尤其是身为继承人的长子,是以,这段时间,赵王伤病在身,明明是争宠献殷勤的绝佳机会,后宅姬妾们却都格外安分,蜗居起来,直接不往赵王跟前凑。 只有赵王妃,里里外外打理家事,还要兼顾赵王的伤病治疗情况。 这日,方太医再度入府,为赵王祛除残毒。 赵王人在前王妃魏氏生前住的院子,实则,这些年里,除了偶尔去赵王妃和姬妾处解决一下需求,他绝大多数时候都独自住在这边。 这次伤病之后,除非太医过来,他会去前院书房配合诊治,其他时候,几乎足不出户呆在这个院子。 “您现在有外伤,不能沾水,方太医说,其实用个药浴的方子,能更有利排除余毒。” 梁恒传话后,用轮椅推着包了半边脸的赵王去前院。 边走,边禀报一些事。 披着深色斗篷的赵王妃立于暗处,默不作声,等他们走远。 她嫁过来十年,一直谨守本分,一次都没进过这个院子。 她其实无数次,都想走进来看看,但又怕触景生情,暴露了自己。 直到最近,惊觉赵王府里的两个孩子都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孽种,她才觉天都塌了。 就这样,赵王还每日来这个院子,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恶心人? 她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眼眸里却毫无笑意。 抬脚,走了进去。 开门前,甚至暗暗提了一口气,方才轻轻推开房门。 她没敢点灯,而是自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 这屋子里的摆设偏素雅,很多书卷卷轴之类的墨宝,每日有专人打扫,除了纸张被岁月侵蚀陈旧外,一切都还是清新雅致的模样。 赵王妃游走其间,指尖轻轻拂过一些旧物,呢喃:“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不知不觉,走进内室一个隔间。 正对门口的书案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身姿窈窕纤细,眉宇间颇多愁绪。 赵王妃起初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收藏的何人墨宝。 视线移开前,她不期然注意到下方落款。 下一刻,她勃然变色。 第251章 白骨 匆忙绕过书案,冲过去。 她指尖抚上落款的提字和印鉴,又举着夜明珠,恨不能钻进画像里仔细观看。 上书:己丑年冬月初八,小雪赏菊,吾妻茵茵。 落款和印鉴,都是赵王的。 而提字的笔迹,赵王妃也十分熟悉,都是赵王的。 她仰起头,仔仔细细再去观摩那画像中女子的眉目。 和秦漾有几分相似,也有些她应该见过,但却想不起来的某个人的影子。 赵王的原配嫡妃,叫魏书茵,魏氏遗孤。 赵王妃突然想起什么,举着夜明珠凑近去看。 画中女子正在伸手触碰一簇开得秾丽的菊花,露出半截纤细手腕。 赵王画这画像时,应当是观察入微的,连女子右臂里侧一颗小痣都描摹下来。 赵王妃魏书茵的小臂,是有这样一颗小痣的。 可她再一次仰头去看画像中女子的容貌时,却只觉荒唐和恍惚。 这画像上的人,绝对不是魏氏女! 赵王妃脑中,瞬间混沌一片。 惊惶无措之下,她倒退一步,撞到身后书案。 书案上,有些旧时留下的物件。 赵王平时应该是不用它的,上面东西都是前任赵王妃留下的遗物,有着女子才喜欢的清新雅致。 赵王妃脑中灵光一闪,仓促放下夜明珠,开始翻找起来。 桌上的书册,摞在桌角的一些信笺。 找到一些前任王妃留下的旧时墨宝,她犹不死心,又拉开抽屉,翻找一切写了字的东西,甚至将旁边瓷器里存放的一些画卷匆忙展开。 此时,已经顾不上会弄乱这个屋子,事后如何对赵王交代。 她—— 只想寻一个真相。 将所有出自前王妃的墨宝都仔细一一辨认之后,赵王妃心中突然有个荒诞无比的结论。 她猝然脱力,倒退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缓慢抬头。 高挂在墙壁上的女子,高高在上,乍一看去的柔美在她眼中都成了矫揉造作的画皮。 她伸手,一颗心被怒火焚烧,想扯下这画像泄愤,却在指尖触及卷轴的瞬间,头脑瞬间清醒。 不—— 越是这样,她越是还不能和赵王撕破脸! 她瞬间打起精神,就要着手恢复眼前的杂乱。 然则心烦意乱,抽走一叠纸张时,刚好将放在桌上的夜明珠碰到。 珠子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侧墙根底下的博古架下面。 赵王妃快走两步绕过去,弯身去下面摸索。 取回夜明珠的同时,手指不经意碰到桌腿后面一处不太正常的凸起。 她循着自己本能的直觉,用手掌根部按压上去,用力往下一推。 下一刻,右侧的地面,有几块地砖突然咔哒一声细微的响动,向内凹陷进去。 竟—— 如是在地面上打开一道四方形的小门。 那……是一个地下密室的入口? 赵王妃狐疑凑过去,底下一股干燥却腐朽的气息铺面,刺激的人几欲作呕。 但下面一片漆黑,看不清究竟是何情形。 赵王妃已然意识到危险,纵然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她也必须待到来日,否则若是被赵王回来撞见,她必死无疑。 于是,飞快压下狂乱的心跳和好奇心,她冷静下来。 刚从洞口边起身,想要去触动机关将这入口封闭…… 就听身后吱呀一声。 外间房门打开又快速闭合。 急促却不是很重的脚步声快速冲了进来。 来人,是这个院子里的管事娘子,据说是前任王妃在时,就已经在这院中服侍的,是个忠仆,唤作高娘子。 素日里沉默寡言,与人为善。 并且说是因着前王妃的死,迁怒,怨恨赵王,平时对赵王也不假辞色。 折金钗 第253节 但赵王贱皮子,偏就爱屋及乌,对她颇多容忍,依旧把这个院子交给她打理。 不想节外生枝,赵王妃过门后,倒也不曾主动亲近拉拢过她。 高娘子面上表情与平时很不一样,透着几分古怪的森冷。 那—— 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杀机。 她开口,语气却平静:“咦?这里怎么会有个密道?王妃怎么会在这里?您这是……要找什么吗?” 一连串的话,她看似和气随意的询问,实则赵王妃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她强作镇定,语气哀怨:“就是王爷于伤病之中,也总挂念着前王妃,我突然有些好奇,魏家姐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叫王爷念念不忘。” 她做出一副女儿家为争风吃醋,黯然神伤的样子。 看似以退为进,实则她确定高娘子似乎并不是想逮住她去向赵王告密那么简单。 是以,下一刻,她便猛地将手里夜明珠砸向对方面门。 同时,就绕开一步,往外冲去。 高娘子却比她想象中敏捷,侧身一躲,避开了。 同时,抄起一卷画轴,追上去,朝着赵王妃后脑就是一下。 好在赵王妃梳了妇人发髻,卷轴攻击力亦是有限,后脑勺一下剧痛,她却没有倒下,踉跄一步,继续往外跑。 “救……啊!”本来已经不管不顾要喊救命了。 不想高娘子紧追不放,已经抢上前来,一手薅住她头发,一手捂住她嘴,将她往后拖。 这女人,平时是做活儿的,有把子力气。 而且,她似乎也不仅仅是有些力气,仿佛还会点功夫,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赵王妃,赵王妃挣扎中还是被她拖着,一步步倒退回去。 “好端端的,你进来这里作甚?简直自寻死路!” 高娘子的声音很低,却恍如鬼怪低语,又阴又冷,响在她耳侧。 “你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还想去找王爷告密吗?” 说话间,她的注意力全在地面那个密室的位置,却并未朝画像上联想。 还真就信了赵王妃是为了笼络赵王的心,偷摸进来查看前王妃遗物,试图寻找王爷喜好的。 赵王妃虽然意识到了,却也无用,她现在确定,这个高娘子是要杀她! 情急之下,她又甩不脱对方。 脚边正好滚落了那颗夜明珠,她以足尖够到,拨到高娘子脚边。 两人拉扯间,高娘子一脚踩在珠子上,脚下一滑,正好朝着地面的洞口栽倒。 赵王妃趁机想逃,却被她拽着,两人一起滚下台阶,落入了底下密室当中。 赵王妃摔得浑身骨头痛,但她默不吭声,手撑着地面就想爬起来,朝着光源处的入口去。 然后,手压到一个圆圆的光滑的东西。 她下意识捧起来,凑到眼前看。 就对上头骨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 “啊!”赵王妃一声尖叫,甩开手中头骨,拔腿就跑。 也恰是这一声尖叫,暴露了她在黑暗中的位置。 只在她奔到出口的台阶底下时,后脑勺又是一痛。 这一次,是头破血流,那种叫人意识恍惚的剧痛。 踉跄着回头,就看高娘子满脸凶狠,手里拎着的凶器…… 竟是一截成人已经风化的腿骨。 第252章 大火 感觉有热流随着她后脑的发根在蜿蜒流下来,赵王妃下意识后退。 高娘子一脸冷漠,神情凶狠。 赵王妃自知不是对手,直觉自己今日是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了。 但求生的本能趋势,她明知在劫难逃,还是跌跌撞撞往台阶上走去。 出乎意料…… 高娘子并未乘胜追击。 而是,沉着冷静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像是盯住老鼠的猫一样,并不怕她能够逃掉。 赵王妃心中恐慌,蹿升到极致。 她依旧执着向着光明处去。 爬到地面,虽然预感很不好,她还是怀揣最后一丝侥幸,张嘴就要呼救:“救……” 万一呢?万一刚好有人路过这个院子附近,就冲进来了呢? 可是,高娘子没给她机会。 她手持白骨,又往赵王妃后脑敲了一下。 赵王妃脑中晕眩感更盛,讲出口的话也戛然卡在喉咙。 身子又是一个趔趄,眼前阵阵发黑。 高娘子动作干脆,随手丢弃白骨,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箭步上前,利落绕住她脖子。 然后,咬牙,发力。 赵王妃此时已经开始意识涣散,只本能试图拉扯勒住她脖子的腰带。 高娘子力气本就比她大上许多,她徒劳挣扎几下,渐渐眼白外翻,没了反抗的动静。 高娘子也不敢过分耽搁,撤手,收回腰带。 赵王妃的身体,软倒在地。 她回头,冷冷看了眼落在地上的白骨,冷嗤着呢喃了一句:“没想到你人都死了,还这么有用,化成白骨都还能再帮上主子一回。要怨就怨魏谦吧,活该你替他还债。” 说着,一脚将那一截腿骨踹回密室,又将密室入口关闭。 她转身出去,没出院子,进了自己住的小屋,片刻回转,手里就提着两坛烈酒。 将酒水倾倒在屋里易燃物上,她掏出火折子,往堆满各种信笺书册的隔间桌案上一丢。 转身,额角用力往柱子上一撞,之后忍着剧痛推门而出,大喊道:“快来人,走水了!王妃疯了……” 赵王近来心情不好,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让他一个人清净。 是以,这院子周遭,最近府里下人几乎都主动绕道走。 屋子里有烈酒助燃,顷刻间就是一片火海。 高娘子一边高喊,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跑,全然未曾注意,身后的火海中,倒在地上的赵王妃,手指微微蜷曲瑟缩了一下。 高娘子跑出去没多远,就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其他人,甚至是看到火光后方才匆忙赶来。 “走水了!” “快救火。” “王……王爷和王妃的院子烧起来了,快去禀报王爷。” 王府后院,忙乱嘈杂成一片。 消息传到前院,赵王顾不上换药到一半的脸,匆匆往回赶。 他如今身子虚弱,走两步都喘,冲出去两步,就险些栽倒。 最后,还是喊了梁恒进来,将他搬上轮椅,推回去的。 今日是干冷的北风天,房屋又是木质结构,房里家具和各种易燃的纸张丝绸制品众多,整一个火光冲天。 火蛇席卷,将整间屋子都卷入其中。 王府的府兵和小厮婢女,全都不遗余力投入救火行动,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赵王神情茫然,坐在院子里。 他脸上未曾愈合的伤口暴露,映着烈火,恶鬼一样狰狞可怖。 他却丝毫不理会,火烧的灰烬飘落,会给伤势造成二次感染的风险。 就只是…… 目光,定定,定定的看着,曾经珍藏的回忆,在眼前化为飞灰。 大火烧毁了屋子里的所有,房梁断裂,瓦砾坠落,墙壁坍塌…… 数个时辰后,只余一片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 这时,已经缓过来的高娘子被带上来。 赵王目光幽幽朝她看去。 若在以往,她会不屑冷哼一声,顺便挖苦一句,讽刺一下赵王。 但显然,她十分清楚赵王的底线,此时神情哀痛,语气痛不欲生:“是乔氏。” “那女人潜入王妃的屋子,一通乱翻乱砸,还咒骂王妃。” “说王妃死了都不消停,勾得王爷沉迷旧事,没了精气神儿。” “她不仅撕毁了王妃旧时的手稿画作,还要浇上烈酒焚毁王妃的画像。” “奴婢阻止不得……” 折金钗 第254节 说话间,她适时抬脸,展示了一下额头的伤。 “乔氏毕竟是主子,奴婢又不敢伤她,想去禀报王爷和找人帮忙,谁曾想……” 她说着,就哭着软倒在了地上。 “她自己不想活了,自焚就自焚,凭什么要这般糟蹋我们王妃生前的住所?” “凭什么……凭什么一点念想都不给奴婢留了!” 这些话,句句诛心,也是戳在了赵王的心窝子上。 赵王只面色铁青,看着眼前残存的灰烬废墟。 半晌,不发一言。 夜风呼啸,满院焦糊味道,他却枯坐了整夜,不肯离去,也没人敢劝。 而全程—— 他没问过赵王妃一句,甚至都没想着要叫人赶紧清理残垣,寻找一下对方的尸身。 高娘子对此,则是毫不意外。 这也是她敢肆无忌惮灭口赵王妃的原因。 因为她十分笃定,赵王心里没有赵王妃丁点的位置,那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他问都不会问一声,哪怕她尸身上有别的致命伤…… 赵王还会没事找事,叫仵作来验尸不成? 她一副忠仆模样,在这院中哀嚎哭泣整夜,最后等到赵王心情看着冷静一些又心力交瘁之机,又如往常冷嘲热讽了一番:“这大概就是天意,王妃生前在这院子里过得不开心,却身不由己,被困一生。如今……她终于自由了!” 这话,不仅无礼,且还僭越。 但赵王及其身边人,全都见惯不怪。 赵王闻言,只是脸色越加苍白,眼神也越发沉痛,手指用力握住轮椅的扶手。 竟是—— 一言不发。 赵王府一场大火,烧了半夜,还是贤良淑德不争不抢的赵王妃因为争风吃醋所为,这消息在救火期间就不胫而走。 甚至,都传到了楚王府的喜宴上。 楚王本来因为是被迫娶了姜氏那女人来圆面子,心里怄得慌,听了赵王府的噩耗,突然一扫阴霾,宴席上把酒言欢,当场把自己喝高兴了。 楚王妃坐在女宾席上,脸上也在保持端庄得体的微笑,眼底却一片嫌恶和厌倦。 这个男人,真的越来越叫她无法忍受。 突然,她像是若有所感,抬起视线,隔着宾客和另一桌上的秦溯对视。 母子俩视线相交,不动声色微微点了个头。 彼此,心照不宣。 而这日的喜宴,姜氏母女并未出现。 姜氏是直接被送去了新房,按理说,宣屏是该陪着她的,然则宣屏也不在姜氏处。 她一个做晚辈的,又是姜氏带的拖油瓶,本就不该出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丢人现眼,是以就被王府以一辆马车拉来,直接关进了姜氏院中的一个屋子。 姜氏房里也没有喜娘之类,前院的风光宴席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楚王实则压根不待见她。 这院中,不仅没有亲戚家的女眷过来,甚至还被护卫和几个强壮的婆子牢牢守住了。 姜氏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倒是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 宣屏被关在后院一间小屋里,已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然则,也没等她琢磨出对策,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夷安县主盛气凌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闯了进来。 “你……你不要乱来,我现在也是楚王府的姑娘,我……”宣屏蹭的站起。 看出夷安县主来者不善,她神情戒备,也下意识想逃。 然则房门被夷安的人堵死,她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不会真以为进了这道府门,你就鸡犬升天,真要成为人上人了吧?” 天真了不是? 夷安县主脖颈高傲的昂起,她虽习惯性将领子高高竖起,这个动作还是将她脖颈烫伤的疤痕露了一些出来。 宣屏瞳孔一缩,直觉不妙。 下一刻,就有两个婆子冲上前去,将她擒住,并且粗暴一把扯开她衣襟。 宣屏惯常都学得姜氏那副做派,拿柔弱当武器,就导致她此时犹如粘板上的鱼肉,丝毫无从反抗。 眼睁睁看着有人拎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上前,又递了一个杯子给夷安。 “从今天起,我会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会叫你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夷安眼底都是即将大仇得报的恶意,不等宣屏开口求情,就一杯滚烫的热水朝她身上泼去。 第253章 嘿,约吗?谋杀亲夫啊? 前院的喜宴,一直持续到二更过半。 宾客散去,楚王醉醺醺被从酒桌上扶下来。 楚王妃后脚跟上。 楚王想到姜氏就会想到自己颜面尽失,又被逼承诺娶这个嫁过人的蠢笨妇人的窝囊,命人给姜氏安排的住处,虽然地方不错,但却是偏居一隅,离着主院最远的。 体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自己直接没打算过去。 楚王妃见他去的是最近最得宠的一个妾室处,就快走两步跟上来:“王爷,今夜不去姜氏处吗?” 楚王脸色一沉,说话有点大舌头:“别……跟本王提那个丧门星。” 说话间喷洒出来的酒气,扑了楚王妃一脸。 楚王妃强忍着恶心,好言相劝:“妾身知道王爷您心中不快,可这不是为了堵悠悠众口吗?咱们府里人多眼杂,今夜您若是连姜氏的房门都不进,传出去,难保外人不会妄加揣测,那前面做的这些不就白费了?” 楚王后院美貌姬妾无数,燕瘦环肥,个顶个的会讨他开心。 他属实没必要屈就自己去睡姜氏。 这一刻,他眼底的厌烦甚至杀意,做不得假。 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楚王妃再接再厉游说:“那院子又不止一间屋子,您过去做做样子,就当掩人耳目了?” 楚王心中依旧暴躁,好歹被说服。 之后,一脸不情愿的被扶着走了。 楚王妃目送他走远,确定是去了姜氏处,脸上表情逐渐沉寂下来,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楚王喝多了酒,姜氏那院子又离得远,走到半路,已经逐渐神志不清,昏昏欲睡。 两个仆从搀扶,去了姜氏那边,自然是将他扶着进了正房。 姜氏等到这会儿,也察觉到了冷落,正委屈掉眼泪,偏又无计可施。 瞧着人来,她强撑着饿到发昏的身子爬起来,迎上前去:“饮酒伤身,怎么也不劝着王爷一些?” 仆从不语,只将楚王扶到床上。 然后,不理会姜氏自以为是喋喋不休的抱怨,转身便退了出去。 等姜氏发现自己弄不了楚王时回头,屋子里早就没人了。 “水……”床上楚王呢喃。 姜氏皱着眉头忍耐,环视屋子,桌上就有茶壶,只是水凉了。 她过去倒了杯水,递到楚王唇边,服侍对方喝下。 楚王喝了水,又过一会儿突然又躁动起开,扯扯衣领,睁开了眼。 他目光带着原始的欲望,甚至有点猩红。 姜氏脸上一红,扭捏叫了声:“王爷……” 正待有所动作,房门蓦的被人从外推开,宣屏一身狼狈,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另一边,英国公府。 久病床前无孝子,如今宣葵瑛离京,宣松也借着白日要去衙门当差做借口,不会再亲力亲为侍奉在英国公的病床前。 唐氏白天会过来请安探望,但他一个做儿媳的,大半夜也不方便侍奉在公爹的病床前,是以就找借口推脱了。 二更左右,英国公要用一遍汤药。 田嬷嬷亲自去厨房走了一遭。 国公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平时不吃大厨房的饭菜,她借口去要几样新鲜食材,转了一圈,便自行离去。 然后,回去路上,就被一人堵住去路。 “今日你不是不当值?这时候在后院溜达作甚?”这人是厨房一个打杂的,田嬷嬷服侍国公夫人几十年,对府里的一应人等,基本都识得。 这人四十多岁,姓林,是个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求个安身立命之所,一直在府里做事。 田嬷嬷胆子大,纵然刚行了非常之事,此刻也是不慌不忙,反而满脸不悦斥责对方。 一向木讷的林寡妇,唇角却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她上前一步,抓住田嬷嬷手臂的同时,自她怀中摸出一个药包。 那纸包里的药已经被混进了英国公的汤药,但上面仍是残存些许粉末。 林寡妇道:“马钱子,国公爷的用药里本就有这一味,但此药有毒,用量一多就会危及性命……” 折金钗 第255节 她在田嬷嬷警告的眼神中,反而笑起来,贴近对方耳边,一字一顿:“国公夫人,这是要谋杀亲夫?” “休要胡言!”田嬷嬷试了一下,想甩开对方,却惊讶发现对方居然是练家子,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铁钳一般。 林寡妇不由分说,拽着她,直直朝着主院疾行而去。 田嬷嬷依旧试图挣扎,却又怕引来更多人,愣是一声不吭。 两人只顾着拉扯,全然未曾注意,不远处的黑暗中正有眼睛盯着他们。 之后,那人也匆忙隐身,消失于夜色。 冬日的夜里,二更天已经不会有人在外溜达。 林寡妇轻车熟路,将田嬷嬷拽去正院。 彼时,国公夫人还坐在暖阁的炕上捻佛珠。 况嬷嬷遣散了底下人,亲自守在门口。 “你们这是……”见着田嬷嬷和林寡妇模样,她顿生警觉。 田嬷嬷刚想说话,林寡妇就先抢白,扬了扬从田嬷嬷怀里搜出来的纸包:“我有话要与国公夫人说。我知道况嬷嬷你有些手段,但奉劝你最好不要想着杀人灭口。” 况嬷嬷又不是被吓大的,攥紧拳头,显然是想试试。 林寡妇无所畏惧,嘲讽勾唇:“如今被荣养起来的卢氏,你们不会以为她只是因为帮着滕氏照顾了儿孙,就能得到如此礼遇吧?滕氏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敢对我动手?我保证,明日这英国公府的一家老小,统统都要掉脑袋!” 这话,狂妄到叫人压根就不能去当真。 也正因为狂妄到不切实际,况嬷嬷二人反而不得不信。 况嬷嬷迟疑着,最终让开,三人一起进了暖阁。 “你们在外头吵什么?”国公夫人睁开眼,神情不耐。 她猜到是田嬷嬷办完事回来了,却怎么都没想到还来个生面孔。 老太太眼神幽暗,面色不愉。 林寡妇瞧一眼她手里佛珠,直接嘲讽:“国公夫人也自觉罪孽深重?成日里假惺惺的拿着串佛珠,究竟是为赎罪还是心里虚,要辟邪?” “你放肆!”况嬷嬷忍无可忍,一掌劈来。 林寡妇身手比她灵活,侧身一躲,同时揪着田嬷嬷往身前一挡。 况嬷嬷随后抓来的一爪,生生停在田嬷嬷咽喉处。 林寡妇一边警戒,一边斜睨国公夫人:“四十四年前的旧事,你应该也不想叫更多人知道,这两个虽是你的忠仆,但你确定,我接下来的话,要让她们听?” 国公夫人心跳停滞,倒抽一口凉气。 她手里死死攥着佛珠,眼皮狂跳。 况嬷嬷和田嬷嬷面面相觑,都听得云里雾里。 下一刻,就听国公夫人道:“你们两个先出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两人与她主仆多年,自有默契,毫不犹豫应诺。 林寡妇松手,两人就本分的快步出去,带上了屋门。 国公夫人满脸警惕盯着面前的人,以不变应万变。 “当年之事,看来你还记得,那便好办了。”林寡妇也不兜圈子,直言道:“你的所求,不过荣华富贵,替我们主子办件事,你的秘密,就依旧还可以是秘密。” 她在屋里,只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就悄无声息离去。 彼时,也有人敲开了宣宁侯府大门,求见了宣睦。 正是宣睦之前安插在英国公府的眼线。 这一夜,各府之中波涛暗涌,都不太平。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楚王府里就先闹将起来。 楚王的亲随找去楚王妃处:“这眼看着上朝就要晚了,王爷也迟迟不见起身,昨日是姜侧妃的大喜日子,小的不敢贸然打扰,还请王妃您走一趟,催催吧。” 楚王妃匆忙穿戴好,带着一群人,捧着楚王的朝服,浩浩荡荡找了过去。 第254章 兄友弟恭,都废了! 大门紧闭,那院外,依旧有护卫把守。 “去叫门。”楚王妃道。 “是!”心腹杨嬷嬷上前拍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杨嬷嬷为难回头:“王妃……” 楚王妃略微沉吟,一时忽而有些拿不准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几个护卫对视一眼,有人大着胆子提醒:“昨儿个夜里,前院喜宴时,县主来过一趟,赏赐了银钱,将院里婆子都打发出去吃酒了。” 楚王夫妻,都没把姜氏当正常侧妃对待。 是以,她这院里没有婢女小厮,拨给她的依旧是在别院看管她的那几个婆子。 与其说是服侍她的,不如说是监管她用的。 那几个婆子,人老成精,看出她不可能得宠,自然也不把她当回事。 明知道夷安县主遣散她们,是欲行不轨,那自然放肆吃酒,留足了时间和空间,这会儿且不知道醉死在哪个角落。 这也是因为她们没想到楚王昨夜会被送来这边过夜。 楚王妃心里微微一个咯噔,但想着夷安应该只是找宣屏出气的,妨碍不到她和秦溯的计划,就又飞快冷静。 “开门!”她厉声。 几个护卫,合力上前撞门。 铆足了力气往前一冲,却不想,院门居然只是虚掩,几人一头栽了进去。 楚王妃和杨嬷嬷对视,皆是疑惑。 可是箭在弦上…… 容不得多想,楚王妃就带着一群人往里冲。 “王爷,时辰不早,您该起身上朝去了。”走到正房门外,她恭顺站定。 等得片刻,里面毫无动静。 楚王妃心思稍定,甚至—— 又隐隐带几分激动和期待。 她又给杨嬷嬷递了个眼色,杨嬷嬷一边示意人撞门,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王爷和侧妃娘娘都是过来人了,总不会失了分寸。上朝要紧,你们几个把门撞开。” 房门没院门那么厚重结实,只上来两个护卫。 房门倒是自里面插上了,两个护卫合力,撞了两次,门板倒地,砰的一声。 屋子里,酒气夹杂着汗臭气息,发酵一夜,并不好闻。 楚王妃看去,里面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淫蘼混乱,甚至地面上连一件衣裳都没丢。 桌椅规整,井然有序。 楚王妃正在疑惑,就听见里面一阵窸窣呜咽声。 “什么动静?难不成有贼?”她立刻振奋,怒喝一声,“快进去看看,王爷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着,当先带人闯了进去。 她以为声音是姜氏惊惧之下发出的,一大群人闯进去,却见楚王被捆年猪一样,先用棉被床单裹住几层,又用绳索捆绑在了了床上,嘴巴里还塞了东西。 他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应该已经试图扭动挣扎多时,满头满脸臭汗。 眼睛里都是血丝,那眼神,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头被逼疯了的困兽。 楚王妃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局面超出她预料,她怔愣当场。 “王爷!” 楚王的亲随季风则是一声惊呼,丢下手里捧着的朝服带人冲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替楚王松绑。 “呃……救!”楚王堵嘴的布团被拿走,顿时嘶哑着求救。 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极致痛苦的模样。 等他身上绕着的被褥床单等物都被解开,亲随等人直接吓得面无血色:“王爷,您这……” 楚王衣裳是乱的,裤子一片湿,深色的裤子,其实不太看得出来,但棉被里面一层是浅色的,上面除了一些秽物,竟还被血水染湿了大片。 而束缚一经解除,楚王人高马大的身体,直接蜷缩成一个虾米。 他闷哼一声,暴怒吼叫:“快传太医。” 后半夜他就醒了,被某些不可言说的冲动憋醒的。 醒来后,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被人捆绑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鬼知道,这后半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楚王妃看着楚王的样子和被子上的污物,只觉头皮一紧。 但事已至此,这个锅无论如何也还得叫姜氏来背。 “姜氏呢?她……” 她才刚开口,人群后面,姜氏已经尖叫着冲了进来,直奔楚王面前:“呀!血!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看着满室狼藉,她惊慌失措,立刻转向楚王妃哭诉:“王妃,是有贼人闯进来伤了王爷吗?” 要论哭哭啼啼演戏,她是行家。 此时钢刀悬在头顶,她实则吓得无法思考,但谨记宣屏对她的交代,知道楚王妃要置她于死地,所以赶在对方反应过来叫人捂嘴之前,她就抢先嚷道:“昨儿个县主闯进来伤了屏姐儿,妾身爱女心切,一直在后院陪着她,究竟是谁对王爷做了什么?王爷怎会受伤?” 折金钗 第256节 这些话,她喊得又快又急。 杨嬷嬷随后带人将她按倒时,她已经喊完了。 楚王虽然痛不欲生,但他神志还在,蜷缩着,自臂弯底下眼神阴霾看来。 姜氏被按在地上,满脸悲切还在哭。 楚王妃怒道:“你还敢狡辩?这是你的屋子,你的院子,难道不是你将王爷弄成这样?现在还想靠胡编乱造来逃脱罪责?” 说话间,脸色苍白的宣屏也跌跌撞撞进来。 她胸前大片肌肤都被烫伤,既没人给找大夫,也不能出去寻烫伤药,水泡破皮,比夷安县主当初伤得重多了。 她不能当众扒了衣裳向众人展示伤口,却刻意只穿了两层衣物,像是匆忙披着斗篷跑过来的,衣襟上都是水泡戳破后的粘液和血水,隔着衣物都知伤得不轻。 “王爷,王妃,我母亲昨晚整夜陪着我,她什么也没做。”她本就如姜氏一般,生了一张柔弱的脸,此时甚至无需刻意伪装,孱弱可怜的样子浑然天成,跪在地上都跪不住。 “我知道县主对我有误会,王妃也瞧不上我母亲。”宣屏期期艾艾的哭,“县主怎么折磨我,我都认了,可是谋害王爷……这么大的罪名,王妃您怎可栽在我母亲头上?我母亲……” 她哭着,看向同样哭得浑身发软,一脸无辜无措模样的姜氏。 无需多言,姜氏这菟丝子一样的女人,这辈子杀鸡都提不动刀,说他谋害楚王? 楚王可是她以后的靠山! 下身剧痛不止,楚王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大抵是废了! 身为男人,这甚至比杀了他更叫他无法接受! 这样的屈辱愤怒之下,他思维反而异常清晰,当即冷声下令:“把这个院子给我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不请太医,叫府医过来。” 这话,就把楚王妃等人都一起困在了这里。 “是!” 楚王妃为了有人证,也为了师出有名,不叫人怀疑她暗箱操作,是带着楚王的亲随和几个亲信一起过来做见证的。 原计划里,楚王会死在姜氏的床上。 现在,楚王没死,这府里自然以他为尊。 楚王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很慌,谋杀亲夫这件事,她本身就很大压力…… 她掐着掌心,眼角余光去瞥桌上摆着的茶壶,心思才更安定了些。 却未曾察觉,宣屏正在暗中观察她。 发现她在偷瞄那个茶壶,宣屏心里就有数了,也什么都没说,只一副柔弱无依模样,一直哭。 府医来得很快,同来的还有“临时”得到消息的秦溯。 “父王!”秦溯进来,看到屋里情况也是一脸惊慌。 楚王现在谁也不信,只看了一眼,没说话。 府医看一眼楚王裤子和被褥上的污物,当场就变了脸色。 楚王一颗心,直接沉到谷底,咬牙道:“你们都到外间候着,胡大夫,快给本王看看。” 众人依言出去,只留了楚王的亲随季风打下手,陪同胡大夫一起看诊。 秦溯也没想到自己和楚王妃的计划会失手,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暗中隐晦和楚王妃交换了一下神色。 楚王妃也是一筹莫展。 只有姜氏,没心思想以后,也想不到要观察别人,找找对策或者想想办法,只一味的低头抹泪,可把她委屈坏了。 楚王的症状明显,胡大夫很快就有论断。 “王爷……您这是误用了虎狼之药,用药过重,又未能及时纾解,损伤根本,以后……怕是……怕是……” 胡大夫越说声音越低,直接跪倒在地。 “不能人道”四字,他不敢说出口,楚王却是懂了。 楚王手边摸不到别的,一把将脉诊砸了出去:“混账!” “王爷!”楚王妃振奋精神,立刻带头再次冲了进来。 季风立刻扯过被子,盖住楚王下半身。 “说!是你们谁给本王下的药?”楚王愤怒质问,阴鸷的眼神,首先瞄上姜氏。 姜氏一个瑟缩,摇头否认都忘了。 关键时刻,又是宣屏扑通一声跪下去:“王爷明鉴,我母亲昨夜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分身乏术。” 楚王之所以怀疑姜氏,是因为他没打算睡姜氏,怀疑姜氏不甘心独守空房,这才对他用的药。 姜氏确实是会没轻没重做这种事的人,但…… 宣屏说得也没错,她要是没打算成其好事,又何必多此一举。 楚王神情一滞。 楚王妃见他动摇,立刻接话:“是不是的,搜一搜她这屋子不就知道了?” 言罢,不由分说一招手:“杨嬷嬷、胡大夫,仔细查查。” 杨嬷嬷带着胡大夫,两人互相监督,一番搜查。 本来应该藏在姜氏衣柜里的药瓶没找到时,楚王妃还没太在意,可是等胡太医逐一查验,在茶壶里的也没验出任何不妥时,她才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 是姜氏发现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下意识看向姜氏,可看姜氏那个委委屈屈的蠢样子,她当时便否定了猜测。 楚王妃正绞尽脑汁,提心吊胆猜测是谁知道了她的计划,并且帮了姜氏母女,宣屏又是盈盈一拜,跪了下去:“王爷,现在可以证明我母亲的清白了吧?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与母亲一直住在别院,深居简出,其间就只有我去陶家吊唁了一次,前后只一刻钟不到就出来了……” 她说着,又看向胡大夫:“大夫,那药不是随就能配的吧?” 胡大夫战战兢兢,声音很低,还是实话实说:“寻常即使为了鱼水之欢,也没人会用这种药,这药……” 说着,他一咬牙,又再度跪下,额头触地:“小的说句大不敬之言,得亏昨夜王爷被捆住了,且身边没有女人,否则……这药极其霸道,八成是会精尽而亡,死在床上的。” 话落,就连姜氏都惊恐瞪大了眼睛,也不哭了。 第255章 弃车保帅,幽禁楚王妃 楚王脸上,青白交加,眼中怒火熊熊。 宣屏发现异常时,只以为对方是针对她们母女,哪想到对方要算计的会是楚王性命? 这是,要楚王死在姜氏的床上?一箭双雕,顺便除去姜氏这个眼中钉? 宣屏从来就不是善茬,尤其—— 昨夜,夷安县主刚折磨过她。 她当即惊呼:“是何人这般歹毒?昨夜要不是我怕疼,整夜缠着我母亲,万一我母亲和王爷圆了房,今日发现王爷死于非命,我母亲岂不是还成了杀人凶手?” 说话间,她也不加掩饰,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楚王妃。 对方既然要算计叫她们母女死,那就放手一搏吧! 她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拿命去赌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楚王也循着她视线看过去。 触及楚王视线,楚王妃脸色发白,猛地倒退一步。 下一刻,她失控尖叫:“你个小贱人,居然当面攀诬本王妃?我与王爷是结发夫妻,我……” 宣屏什么也不怕,她直接又看向秦溯:“可王妃您还儿女双全呢,我好像听说,陛下已经下令,要各王府的皇孙都住到宫里去了?” 只是,因为秦涯还没回来,陈王夫妻也尚未带着孩子们归来,暂时秦溯和秦渊都还在慢悠悠整理要带进宫去的行李。 宣屏道:“而且,昨夜是王爷与我母亲的大喜日子,是谁给县主的底气,叫她等不及在昨夜就找来,不顾后果的凌虐于我?” 夷安县主做的事,没通知楚王妃,楚王妃昨夜满心都是如何算计楚王才能万无一失,自然也是疏忽,没注意女儿动向。 夷安县主拿回娘家吃喜酒当借口,来找的宣屏,泄愤过后便已离去。 殊不知,这种种巧合串在一起,恰是叫楚王妃百口莫辩。 楚王妃冷汗直冒,强行冷静辩解:“你不要东拉西扯,皎娘找你是旧时积怨,你烫伤了她,差点毁掉她一辈子,她不过以牙还牙!” 宣屏不与她争这个,只对楚王道:“王爷您已经搜过这个院子,里里外外并无那污秽之物,那就只能是您在服用那等虎狼之药后才被送过来的,王爷要不要仔细想想,在过来我母亲这里之前,可有人刻意劝酒,或者劝您进食的?” 昨夜,夷安县主走后,她本是想来找姜氏替她看看能不能找大夫或者伤药的。 结果,走在院子里,却发现那些个婆子都不见了。 狐疑来了姜氏屋里,又发现楚王的样子不对。 她有经验,以前曾经目睹过英国公中药后的状态,楚王与那时的英国公如出一辙。 明明楚王府里没有任何人希望姜氏得宠,谁会给姜氏占这种便宜? 宣屏现在草木皆兵,对天上掉馅饼的事尤其警觉。 于是,趁楚王神志不清,敲晕了他,又和姜氏一起把他绑在了床上。 那些个婆子被支开,正好方便她们动作。 之后,翻箱倒柜,找到一个不属于姜氏的药瓶,出于警惕,她不仅将药瓶里塞了石子,坠进院里井水中,还将屋内唯一能入口的茶水倒进井里,并且打水彻底清洗了茶具。 事实证明,小心没有多余的。 歪打正着,竟是叫她们母女逃过一劫。 楚王妃哪见过她这种见人就咬的疯狗?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而楚王—— 甚至不用过多回想,昨夜楚王妃劝说他来姜氏处过夜,本就透着反常。 “毒妇!”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阴恻恻的目光,几乎要将楚王妃刺穿。 折金钗 第257节 楚王妃不由自主,又倒退两步:“王爷,我与你夫妻二十载,你不能听这小贱人挑拨,我们夫妻一体啊,我怎么会……” 她不确定楚王会不会喝姜氏屋里的茶水,所以,宴席上,药是下在楚王喝的最后一壶酒里面的,专人看着给他斟酒,甚至也不用劝,他自己就喝得很高兴。 “好好好!你不认是吧!”楚王认定了是她,“季风,去把这毒妇院里人全部扣下……” 他原是想说,挨个拷问楚王妃的人,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秦溯,忽而冷笑:“你若嘴硬,本王立刻请旨叫陛下派人来查,届时家丑外扬,你儿子这世子之位,也别坐了。” 秦溯眸光微动,袖子底下拳头攥紧。 楚王想当皇帝,是想自己凌驾于万万人之上去享受的,可不单纯是为了争给子孙后代。 他要先享受了,后面才会心满意足,施舍给儿孙。 现在他人都废了,正是不管不顾想要毁天灭地的时候。 他最清楚楚王妃的软肋在哪里。 当然,这话也不只是说说,就冲他现在这个气性,是真会一怒之下,直接废了秦溯的世子之位。 楚王妃骑虎难下,内心防线猝然崩溃。 这件事,虽然主意是秦溯出的,可从头到尾,她为了儿子,没叫他沾手,知情且亲自去给她弄药的是杨嬷嬷,杨嬷嬷是她的乳母,对她们母子忠心耿耿,她有把握杨嬷嬷就算严刑拷打也不会背叛…… 可她看的出来,楚王已经疯了,既然认定了她,是很可能会拿着秦溯开刀的。 “你……我……”她茫然无措,胸口剧烈起伏。 正想狠狠心,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是奴婢做的。”杨嬷嬷先一步站出来,唇角带着冷笑,也不跪拜,就神情轻蔑看着楚王道:“奴婢奶大了王妃,又看着县主出生,王爷你却在县主大喜之日与这贱人私通,毁了县主的好日子,也叫王妃没脸,后面更是不知廉耻,还大张旗鼓纳她进门。” “我老婆子瞧不上你,也见不得王妃和县主受这样的折辱。” “本想结果了你,叫你与这对贱人母女一起下黄泉,没想到棋差一着。” 说着,她转身,跪在楚王妃脚下,郑重磕了个头。 “姑娘,奴婢对不住您,这次怕是要连累您了!” 楚王妃一脸惊诧,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心中正在迟疑犹豫,杨嬷嬷已经爬起来,一把拔出一个护卫的佩刀,抹了脖子。 “嬷嬷!” 楚王妃发出凄厉的惨叫,心下一松的同时,面上却是悲痛欲绝的扑上去抱住了杨嬷嬷尸身。 秦溯这时也上前,跪在楚王面前:“父王,母妃与您多年的夫妻,您还不了解她吗?” “她对您的妾室一向宽和大度,一切都是以王府的名声为重,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又怎会因为争风吃醋这样的小事,就对您生出杀心?” “您可千万莫要听了小人挑拨。” “您若当真疑心,儿子这个世子不当也罢,您请旨废了我,只要咱们一家团圆和气就好。” 这番话,他情真意切,可谓诚恳至极。 杨嬷嬷横死当场,楚王的气就消了一些。 稍微冷静之后,他还是想要全力再争一争皇位的。 而秦溯,是他最有希望的一个儿子。 最终,楚王妃心灰意冷,自请交出管家权,要闭门修行。 楚王挑了两个年长些,又性子本分,有些出身的妾室,一起掌管中馈。 他没留在姜氏这里,直接搬回自己的外院书房养病。 而他伤及根本的事,为了面子,自是遮掩下来,只说是偶感风寒要休养一阵,去皇帝那里告了假。 至于姜氏这里,依旧把那几个婆子叫回来,软禁。 秦溯落在后面,等楚王被软轿抬着离开后,他转身,唇角带笑,眼底却一片寒凉的上下打量宣屏。 宣屏感知到危险,警惕后退两步,咬着唇道:“你……别乱来?” “哈!”秦溯突然就笑了,“我要杀你,就一刀的事,你以为有人会管?” 确实没人会管她死活,王府后院“病死”几个人太正常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 下一刻,秦溯又满脸嫌恶的移开视线:“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就看你能活多久了。” 坏了他的事,宣屏死不足惜! 但确实,一刀杀了,太便宜这女人。 宣屏现在身上大面积烫伤,不用药医治的话,伤口很难愈合,迟早溃烂而死。 “锁门!”秦溯转身,大步跨出门去,只撂下冷冷两个字。 大门轰然一声在面前关闭,姜氏还一脸的天真茫然,宣屏反应过来,发了疯似的上去拍打门板:“开门!开门!” 她现在生无可恋,其实不太怕死,可要让她自行了断…… 偏她又是对自己下不去手的。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给自己和姜氏寻的同样是一条死路。 她们若是留在英国公府,姜氏应该会死,但她大概不会。 只要她安分守己的龟缩起来,至少没人会恨她到非要将她折磨致死。 这一番折腾,天也亮了。 宣宁侯府,宣睦得了国公府探子的传信后,就没再去睡。 他知道虞瑾这会儿有事在忙,没急着去寻她,可是左等右等,迟迟不得虞瑾那边消息,他只能亲自找去了客院。 走到附近,就看常太医行色匆匆,背着药箱从院里出来。 虞瑾亲自送他,一边叮嘱:“您路上慢着些,陛下那里,现在汤药不是用得少了?白日得空您记得眯上一觉。” 老头子这把年纪,还时常要为了家里劳心劳力,虞瑾甚是过意不去。 但有些事,只能自家人做,找外面的大夫她又不放心。 “行了行了,你这小小年纪,比我那老太婆都唠叨。”常太医一边埋头快走,一边摆手。 虞瑾目送他走远,转身。 就看宣睦从另一边走来。 虞瑾脚步顿住:“你怎么找来了?” 宣睦道:“昨夜留在英国公府的探子来报,滕氏要对宣峪下手。” “我估摸着她是想借姜氏改嫁和你我定亲的引子,锄掉垫脚石的同时,把脏水泼给我们。” “我叫探子换了她下的药,宣峪……” “我想留着他的命,将来为着大泽城的旧事当面对质时,他在场会比较好点。” 尤其—— 他们还隐隐察觉宣恒的身世可能也有问题,这些真相,怎能不叫英国公活着承受? 虞瑾对他的这重想法,自是认同。 只同时,她又蹙起眉头:“那老太太心思深手又狠,一次不成,怕是还会有下次,总归是防不胜防。” “昨夜,英国公府暗藏的老鼠冒了头,抓住田嬷嬷下药的把柄,去见了滕氏。”宣睦直接笑了,眸色幽深,“因为事出突然,滕氏又防范严密,我的人没能凑近去听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的身份也还有待后续探查,但是出了这个岔子,谋杀宣峪不成,她们应该会互相猜忌,滕氏极有可能会投鼠忌器,先按捺下来。” 虞瑾点头:“既然你心中自有成算,那你就看着办吧。” 宣睦看她神色焦灼,又面露疲色,就朝院子里面看了眼,抬了抬下巴:“你这边怎么样了?” 第256章 宣睦,你背我! 石燕和庄林两个,灰头土脸,蹲在里面屋檐下。 一个在烦躁揪扯燎焦的发尾,一个百无聊赖,在抠指甲缝里的黑灰。 虞瑾道:“两处重伤都在后脑,性命保住了,人还没醒。” 赵王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并不清楚。 赵王府的防卫,外松内紧,里面消息可比楚王府难探多了。 好在虞瑾近来颇有紧迫感,想到什么就立刻安排,今夜原是叫石燕过去暗中探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打探府内消息之类。 要不是赵王府里为着失火乱起来,石燕和庄林轻易也潜不进去。 虞瑾心情沉重,也回头看着里面那间屋子:“但愿她别伤到脑子。” 她和赵王妃,非亲非故,甚至对她毒杀赵王父子的动机都不明确,在不清楚对方是好是坏的情况下,不会有多可怜她。 但这个人身上藏着秘密是一定的,没准还能挖出他们想要的线索,她属实不希望对方就此废掉。 再说句客观的话,人要真被打傻或者打残…… 毫无意识和尊严的活着,真不如死了干净。 宣睦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倒是淡然处之:“一切皆有定数,尽人事听天命即可,你也不要过分烦心了。” 虞瑾抿抿唇,未置可否。 宣睦干脆牵起她手:“你在这里又帮不上忙,一晚上没睡,不困吗?先回去睡一觉。” 虞瑾跟着他走了两步,脚步忽的顿住。 宣睦有所察觉。 回头,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彻夜未眠,又为着抢救赵王妃揪心,虞瑾身心俱疲。 她眉眼间,难得懒洋洋的,透露出明显的倦怠。 绣鞋踢了踢脚下石子路,她道:“累得很,不想走路。” 宣睦唇角微弯,折回来一步,伸就来捞她。 折金钗 第258节 虞瑾挡了他一下:“背我。” 宣睦又不缺力气,以前也抱过她几次代步,于他而言,就顺手一捞的事,背着反是多此一举的麻烦。 但他对虞瑾有足够耐心,二话不说,转身蹲在她面前。 “上来吧!” 虞瑾眉眼弯弯,趴到他背上。 宣睦轻松起身,背着她往后院去。 虞瑾侧脸枕在他肩颈处,低低的笑出声。 温热的气息喷在宣睦耳后,宣睦竭力忽视那种不适,他笑问:“有什么可乐的?” 虞瑾神情倦怠,手臂虚虚圈住他脖子,半真半假的调侃:“宣睦,若是将来你倦了我,我一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宣睦没说什么信誓旦旦的话,人心易变,他比虞瑾的认知要深刻的多。 利益之下,背信弃义,生死面前,反目成仇这样的戏码,他见得多了,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亲眼看见过私底下称兄道弟义薄云天的所谓生死弟兄,上了战场,千钧一发,拉对方挡刀子的。 就连他自己都不敢作保,多年以后,他对虞瑾的感情是否还会如当前这般热烈。 但—— 他能保证的是,无论如何,他能做到坚定陪她走到最后。 感情的事,不可控,可是他能拿自己的人品来保证,他会是个从一而终的好夫君。 虞瑾没听他接茬,稍稍往前探着脑袋,试图看他表情。 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不禁奇怪:“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宣睦好脾气顺着她的话问了,却明显不怎么走心。 虞瑾拈起一缕发丝,扫了扫他脸颊,感慨:“因为我现在见到你喜欢我时的样子了。” 若不是她今生也见过他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模样,她有时候甚至无法将眼前这个对她百般纵容、脾性温和的宣睦,和前世见过的他当成一个人。 虽然也不怎么腻腻歪歪的说情话,但私底下所有这些打破伪装,真情流露的时刻,恰是心意的证明。 他对她,足够耐心也足够细心。 若不是真心喜欢,很难做到这一步。 宣睦没有反驳,片刻之后,哑然失笑:“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装瞎,当看不见我的心意。” 宣睦送她回到暄风斋,她已经昏昏欲睡。 宣睦直接将她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之后,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便起身出来。 白绛和白苏都去了客院,在照看赵王妃。 院子里只有石竹带着几个底下的小丫头,宣睦临走嘱咐:“你们姑娘在睡觉,莫要大声吵闹,也听着点屋里动静。” 石竹乖乖点头,几个小丫头也十分本分。 宣睦回到前院,就另有探子在等着禀报楚王府方面的消息。 探子言简意赅,“楚王的病是王府的府医看的,府医虽然嘴巴严,但当时在场的人不少。消息打探出来了,被下了药,阴差阳错,侥幸保住一命,但是人废了。” 宣睦一针见血:“楚王妃干的?” “应该就是。”探子道:“事后,楚王妃以休养为名,交出管家权,说是闭门休养,实则是被软禁起来了。” 若不是楚王妃干的,她不会甘心遭此无妄之灾。 宣睦身边,只有庄林和庄炎两人知道宣睦恶心宣屏的真正原因,但并不妨碍底下人都晓得他们少帅不爱听到宣屏的名字。 是以,探子禀报时,都刻意回避,不怎么提宣屏。 探子走后,宣睦心情不错,随后跟庄炎感慨:“这位楚王妃,当初轻易就被楚王两句话挑拨的对亲生父亲起杀心,轮到楚王这里……阿瑾连续推了多次,她总算不负众望,否则岂不是叫阿瑾白忙了?” 看看人家赵王妃,人狠话不多,出手就是绝杀。 相对而言—— 楚王妃这个窝里横的,就要废物许多。 庄炎:…… 虞大小姐挑拨人家谋杀亲夫,难道是什么值得推崇的光彩事吗?您这怎么还骄傲上了? 庄炎缩着脑袋,只默默听着。 宣睦眼睛眯了眯,又想到放任亲娘出来承担所有后果,自己美美隐身的秦溯,眼神收冷。 虞瑾睡了一觉,过午才醒。 宣睦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 陪虞瑾用了午膳,才和她说起正事。 首先,大概交代了楚王府昨夜的风波。 又道:“英国公府那边,滕氏和那个姓林的寡妇,双方都没再折腾英国公,看来老头子的性命是暂时保下了。” 虞瑾问:“那个姓林的女人背后的人……” 宣睦道:“探子暗中盯着,她暂时还没有和任何可疑人等接触。” “也或者,她是带了什么消息给滕氏,但暂时无需复命?” “还有可能,她是抓着把柄,威胁了滕氏,要滕氏为她做什么事,要等有了结果再给她背后的主子传信?” “如若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滕氏就是那卢氏的主子,有没有可能这个姓林的女人是晟国安排蛰伏在国公府的探子?”虞瑾大胆推测。 两人对视,各自都不敢掉以轻心。 “如若当真如此,那晟国方面,会利用滕氏做什么?”宣睦沉吟。 “英国公府虽是个空壳子,在朝中整体没什么地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屹立多年,私底下总也是经营了一些人脉的。”虞瑾忖道:“尤其那位国公夫人,她手上不可能任何底牌都不留。我们现在要想的是,若真是晟国人,他们会有何意图?”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庄炎求见,带了最新消息。 “一直到今天早上,赵王府的人才开始清理昨夜烧毁的废墟,并且挖掘赵王妃的尸身。那个院子,地方不小,这会儿都还在挖着,暂无结果。” 宣睦看向虞瑾。 虞瑾道:“那具尸身,是附近人家病死的妇人,庄林和石燕高价买来说是配阴婚用的。” “这勾当不光彩,那家人绝对不敢声张,只会佯装尸体还在,空棺下葬,闹不出来。” “只要赵王府不请仵作验尸,就没有问题。” 他们猜的是,赵王妃是毒杀赵王父子一事暴露,被赵王报复灭口的。 这种情况下,赵王遮掩都来不及,又怎会多此一举的找人验尸? 而事实证明,赵王确实遮掩了。 王府的人一直清理到晚间,才将赵王妃的焦尸自废墟底下挖出。 赵王以王妃尸身损毁,要叫她早日入土为安为名,连夜就将人入殓,封棺,并且写陈情折子,向宫里报丧。 赵王妃是正经上了皇家玉牒的皇室中人,何况还不是正常死亡,自然要告知宫里。 赵王的说法是,赵王妃因为王府连日来的变故,深受打击后疑神疑鬼,精神错乱,不慎烧了屋子,葬身火海。 赵王自己也一身伤病,赵王妃的后事从简,只象征性的停灵两天,就要拉出去葬了。 也就是在下葬的当天,昏睡三天三夜的赵王妃悠悠转醒。 彼时,常太医刚又给她施了一遍针。 正在收针,床上的人睫毛轻颤,缓慢睁开了眼。 看到常太医,赵王妃瞳孔就是一个瑟缩。 然后,还不等她想清楚要不要伪装些什么,常太医已经欣慰点头:“看来你脑子没问题,还能一眼认出老夫。” 赵王妃:…… 老头子说着,就起身冲外面喊道:“人醒了。” 彼时,虞瑾正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卷画像的残卷,仔细钻研。 闻言,她飞快将卷轴一卷,起身就往里屋走。 常太医背着药箱出来,错身而过,老头子道:“伤口三日一换药,我留下的药方,早晚各一次,先吃着。” 说完,就吼吼离开。 刚出屋子,他一边舒活筋骨,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虞瑾打开帘子进屋。 前一刻,赵王妃是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要不要装傻先观察一下身处的环境,但既然被常太医一眼识破,她就没必要再装。 “你是……”昏迷多日,加上脑袋受了伤,她声音沙哑虚弱,神色震惊。 说着,痛苦抬手去压太阳穴。 然后—— 就摸到了自己的光头! 第257章 画中人,绝非魏氏遗孤! 赵王妃表情先是茫然一瞬,后又猝然变得惊恐。 “我……我头发呢?”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头发,她当即就要挣扎起身。 情绪激动,加上牵扯伤口,内伤外伤齐齐发作,又痛得她跌了回去。 “您后脑有外伤,脑内还有淤血,不能擅动!”白绛连忙上前,扶她又侧躺回去。 赵王妃面色苍白,三日里粒米未进,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一圈。 折金钗 第259节 她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平复,才觉脑内撕扯没那么疼了。 “这里……是宣宁侯府吗?”缓了缓精神,她问虞瑾。 赵王府是个什么地方,她再清楚不过,所以百思不解,她居然死里逃生,还是这位素无交集的虞大小姐救的她吗? “你后脑外伤严重,救治时需要给伤口上药,我就擅自做主,剃了你的头发。”虞瑾没有否认,先解释了她头发的事:“不过你放心,后续还会长出来的,正好遮掩伤疤。” 赵王妃方才只是下意识的激动,这会儿冷静下来,反倒无所谓。 她苦涩一笑,颓然躺着:“命都差点没了,我还在乎什么头发。” 说话间,她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虞瑾不答,先是将拎在手中画卷展开:“或者,您能先告知于我,王妃您命悬一线时,为何手中还拽着此卷画像?” 她当时被连续打了两次脑袋,头晕目眩,脚下虚浮,无法起身逃走,拼着最后的力气,只能爬到墙边,将这卷画像拽下,紧紧护在了怀里。 初衷,不是为了保护这卷画轴。 而是—— 这卷画像,藏着个巨大的谜团,她没能死个明白,想带着它上路,黄泉路上也想做个明白鬼。 赵王妃瞳孔一缩,直接噤声。 虞瑾从旁观察她的表情,索性再下一记猛药:“或者,你愿意先告知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你究竟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赵王妃猛地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她嘴唇剧烈颤抖了几下。 虞瑾道:“我知道你不是湖州乔氏的女儿,真正的乔家姑娘嫁去了大泽城下辖的大运乡,你只是她的贴身婢女。” 赵王妃抿紧唇瓣,显然不会轻易将心底最深的秘密透露给一个敌友未知之人。 她会有防备,这才正常。 虞瑾并不气馁,继续问道:“只是为了攀附权贵?还是别有目的?” 赵王妃仍是不语,虞瑾也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性,随意在旁边锦杌上坐下,只静静等着。 赵王妃沉默许久,突然深吸一口气,正视虞瑾的眼睛,郑重道:“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救的我,但既然是你救的我……我不想恩将仇报。我现在行动不便,你能叫人秘密将我送到宫门附近吗?” 虞瑾:“做什么?” 赵王妃:“告御状!” 虞瑾默了默,没有应允。 赵王妃以为她不愿意,突然变得急切,咬牙道:“我是堂堂赵王妃,在王府里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险些被杀人灭口,这样的麻烦,你招惹不起。” 她调动了所有的理智,才没对虞瑾恶语相向。 虞瑾看着她的眼神,悲悯中又带几分复杂。 她问:“谁伤的你?能在赵王府将你伤成这样的,即使不是赵王授意,也至少是他默许,你确定你进宫告御状,陛下会大义灭亲,替你做主?” 她刻意提起赵王,但凡赵王妃对赵王有一分情意,都该表现出心痛。 然则,一丝一毫也没有。 赵王妃的眼底,只有深深的冰冷和仇恨。 虞瑾心里有了数,才又话锋一转,继续道:“而且,你应该也没法面圣了。你因为受伤昏睡了三日,第一日赵王府挖了一天一夜,才将你的尸身自烧毁的废墟中挖出,第二日进宫报丧,今日……出殡。此时,装着你尸身的棺椁,应该已经正走在出京下葬的路上。” 赵王妃表情茫然了一瞬,但她反应不慢,下一刻就又看向虞瑾。 虞瑾点头:“对,我的人趁乱救你出火海,又顺手扔了一具女尸进去。” “赵王似乎只想尽快息事宁人,压根不曾查验尸身。” “现在你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除非宫门守卫认得你,并且愿意冒杀头风险帮你,否则……你到不了御前,也见不到陛下了。” 赵王妃后脑伤势不轻,脑部气血瘀滞,是脑气震荡之症。 情绪大起大落,头痛之余,她突然掐住喉咙,呕吐起来。 白绛连忙端了个痰盂上前,等她缓过来,又给她倒水漱口,之后端了秽物出去处理。 赵王妃茫然坐着,一脸颓败。 半晌,她突然捂住脸,自嘲笑了起来:“哈!我真蠢,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认为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十年,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一场笑话。” 眼泪顺着她指缝流下,她的话,却字字泣血,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也不算白忙吧?”虞瑾没有试图安抚,反而又来了句,“你不是毒杀了赵王世子?赵王也被你毒废了,只剩半条命?” 赵王妃抖动的肩膀,戛然止住。 她缓慢放下手掌,用一种戒备又隐含杀机的目光看向对面从容镇定的女子。 虞瑾不躲不避,迎着她的目光:“你不是好奇,我是如何刚巧救下你的吗?因为猜到赵王世子之死是你下的手,又查到你身份有异,我特意叫人去赵王府附近监视,想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异动。” 这些秘密,足够掐住赵王妃命脉。 但现在的赵王妃,不仅一无所有,还已经是个“死人”。 赵王妃突然释怀,她有些恶劣的笑了:“那正好,你抓我进宫面圣,去告发我的欺君之罪吧!” 只要叫她见到皇帝,她就能拖赵王下水,死也要死个明白! 虞瑾不为所动,一语不发。 赵王妃明白,自己现在看起来既不可控,也不可信。 这位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行事但凡谨慎些,就不会冒着得罪赵王的风险,甚至冲撞冒犯皇帝的风险,随便带她进宫。 无计可施,她索性心一横,抛出自己的底牌:“你放心,我不连累你们宣宁侯府。我只想向陛下告发赵王的欺君之罪!” “哦?”虞瑾似是被提起几分兴趣,挑了挑眉。 赵王妃一指她放在手边的画卷:“那画像上的人,是赵王妃,对吗?” 难得,虞瑾竟被她问的愣住。 赵王妃昏睡的这三天时间里,她和宣睦反复查看过这张画像,起初还以为上面藏着夹层或者机关之类。 探查之下,一无所获,最后才将视线锁定在画作本身。 她其实看出来了,这画像中的女子,和秦漾的眉眼有些许相似。 可—— 秦漾和秦涯,不是宜嘉公主生的吗? “哦,据说她在世时,深居简出,连皇室家宴都不怎么参加,你那时又尚且年幼,应该没见过她。”赵王妃随后想明白了什么,唇角笑容冰冷,眼底也是一片寒凉杀机:“这张画像,就挂在前王妃的旧居中,赵王十数年如一日的对着画像,睹物思人。” 她说:“你瞧她的眉眼,与赵王的两个儿子颇为神似吧?应该就是他们的生母无疑。” 虞瑾这回是当真有些凌乱了,仓促反驳:“赵王的两个儿子,不是从宜嘉公主处换过去的吗?” 赵王妃闻言,也是一愣。 她之前听虞瑾挑拨楚王妃,还以为虞瑾认定宜嘉公主的两个孩子是楚王的。 原来—— 虞瑾也把赵王的两个儿子当成是宜嘉公主生的了?看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但此时,她关注的重点不在此处,便就忽略不计,只咬牙切齿说道:“按理说,赵王妃应该是魏氏遗孤,但我十分确定,这画像中的所谓赵王妃,绝不是魏家魏书茵!他们瞒天过海,欺骗世人,他们都该死!” 第258章 狗男女,连环骗! 虞瑾也暂时抛开自己的疑惑,果断抓住重点:“你认识魏氏遗孤魏书茵?” 赵王妃短暂迟疑过后,点头。 “你不是查到我身份是顶替来的吗?”她思绪陷入久远回忆,表情反而平复下来,“我幼时在魏家姐姐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与她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她伸手,取过虞瑾手边画卷。 展开。 指尖点着美人图上,美人右臂内侧的红痣。 “魏家姐姐右臂这个位置,确实有这样一颗小痣,但她这张脸……”赵王妃眼底,恨意几乎喷薄而出,“她绝不是魏书茵!” 虞瑾起初只以为是有人冒名顶替,但这人连当事人身上的痕迹都要模仿…… 这事情,就不会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虞瑾心神一凛,转头吩咐白苏:“去请二婶过来。” 赵王妃才刚经历一场生死,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闻言,眼神瞬间带上警惕。 虞瑾有所察觉,解释:“我确实没见过赵……前赵王妃,但是二婶与她年龄相仿,应该见过她,我叫她来辨认一下画像上的人。” 她敏锐感知到赵王妃的情绪,又再多说了一句,安抚:“你放心,我二婶也不是乱说话的人。” 赵王妃迟疑着,扯动了一下嘴角。 宣宁侯府的二夫人,她多少有所耳闻,据说是个甩手掌柜,不怎么靠谱的。 但她不曾与对方直接打过交道。 若说信任,她自也是信不着华氏,可人在屋檐下,此时也由不得她推三阻四的不乐意。 虞瑾权衡片刻,看白绛拿着清洗干净的痰盂进来,又问:“宣睦今日不曾出门吧?” 他前面连着几天,都亲力亲为,带着常清砚和虞璎置办药材。 但昨夜京城这几座举足轻重的府邸里全都波涛暗涌,今日他是不太可能出门的。 “奴婢也不晓得。”白绛道,“是要奴婢去请……” 白绛说着,看了赵王妃一眼。 折金钗 第260节 她们几个丫鬟,私下会互相打趣,称呼宣睦做“未来姑爷”。 当着外人的面,白绛克制了:“宣帅过来吗?” 虞瑾点头:“你去看看,他若是在家,就请他也过来。” 收回视线,她暂时没再继续谈论画中人,而是觉得“赵王妃”这个称呼有些名不副实,便就与眼前的赵王妃说起别的。 “你说你曾在魏家住过?你是魏家的亲戚?” 称呼魏书茵为魏家姐姐,应该不是奴婢。 赵王妃领会其意,她也厌恶所谓“赵王妃”这个头衔。 于是,说道:“算是吧。我原姓穆,我母亲和魏家老祖母是远亲,你叫我穆娘子或者直接叫我名字穆云禾即可。” 虞瑾颔首,表示自己知道。 穆云禾于是娓娓道来。 她家和魏家的亲戚关系不算近,她母亲当年嫁的是个小有资产的乡绅,但好景不长,祖父祖母过世后,父亲没了管束,成了赌坊常客,一年之内,不仅将家产输了个精光,还想典妻卖女。 她母亲走投无路,带着她千里迢迢进京,求到了魏家老太君面前。 老人家心善,再加上多少顾念一点亲戚间的面子情,便收留了她们。 穆云禾的母亲,在魏府帮忙做活儿,她却因为聪明活泼,很得魏家姑娘魏书茵的喜欢,魏书茵自己是个柔弱内向的性格,就格外喜欢穆云禾这个开朗的性子,将她留在身边作伴。 她有些多愁善感,但为人良善。 魏老夫人的意思,是把穆云禾给她当个使唤丫头,她却把小姑娘当妹妹养。 同吃同住,还教她读书习字。 穆云禾道:“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两年。” “魏家出事前,我外祖母病故,我母亲带我回老家奔丧,没等我们赶回,就听到大胤军队攻破皇都的消息。” “当时,我们随着流民四下躲避,乱世之中活着都难,更难得到有关魏家的消息。” “再等我们辗转打探到魏家的下落,已经是大公子自刎于淮水江畔,魏家全族被晟国皇帝所屠。” “后来,又听说魏家姐姐侥幸存活下来,并且九死一生投奔来了大胤都城。” “我央着母亲,带我进京来寻她。” “但那时候,我们孤儿寡母,流落湖州城,朝不保夕,连吃饱穿暖都难,更拿不出进京的盘缠。” “后来再有消息,就是魏家姐姐嫁入皇室,成了新朝的王妃。” “那时候,我就不是很想来找她了。” “我知她孤身一人,又是晟国投奔而来的,在这京中必定立足不易,再有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怕是对她更加不好。” “我们在湖州落脚,可是我母亲当年生我落了病根,没多久便病死了。” “为了安葬她,我卖身进了乔府。” 穆云禾说着,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她靠坐在软枕上,表情也稍微柔和下来:“我有时候都觉得我这运气是相当不错,总能遇到好人,乔家小姐待我亦是很好。” “但乔家的长辈古板,明面上她是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反抗的,私底下性子却很活泛,我们很投契。” “直到,突然天上掉馅饼,京城砸下来一桩婚约。” 赵穆云禾道:“乔姑娘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尤其听说赵王心里一直惦念着旧人,就气坏了。” “我当时,就起了心思。” “我们俩,配合着上演了几场苦肉计,终于将乔老爷和乔夫人吓破了胆。” “我又适时提出替嫁,他们仓促之下,只能答应。” 穆云禾说着,攥紧拳头,脸上表情又呈现出扭曲的痛苦,吐字也慢慢变得艰难:“我起初的想法也很简单,魏家姐姐待我好,我这样人的,在哪里不是活?” “赵王无论娶了谁,都不可能一心一意对待魏家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 “与其叫两个孩子落到继母手底下,不如我去照顾他们。” “我会将他们视如己出,像魏家姐姐照拂我那般照顾他们的。” 说着,她又自嘲的冷笑出声:“可是,赵王压根不信我。” “他甚至怕我苛待了孩子,我刚嫁过去时,秦涯还不满周岁,他愣是没叫我沾手。” “说实话,他念念不忘之人是魏家姐姐,我这些年一直是心怀感激的。” “至于说,他将两个孩子小小年纪,送去当世大儒司空简那里受教,我虽心疼孩子,也替魏家姐姐深感欣慰。” 一口气说了许多,她抬手,捂住脸,终于悲戚哭出来。 “十年啊!” “我自认为忍辱负重的十年,到头来却不过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怪我!这些年,但凡我有一次去那个院子里一探究竟,就早该发现这就是一场骗局。” “我不仅没能替魏家姐姐做任何事,反而心甘情愿,做了狗男女和他们孽种十年的挡箭牌。” 她的人生,也是人生。 为魏书茵牺牲,是她心甘情愿。 可是想到赵王及其姘头,她就悲从中来,怄得要死,也恨得要死。 虞瑾不曾安慰她,回头。 就看华氏捏着帕子,神色略显复杂,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穆云禾哭了不多时,便自行调整情绪。 她重新抬起头。 看到屋子里多出来的华氏,和倚着门边站立的宣睦,她抹掉眼泪,面露感激冲着虞瑾道:“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要不是你特意给楚王妃写的那出戏,我不会误认为赵王和宜嘉公主有私情。” “虽是阴差阳错,但能手刃秦漾,至少我这些年隐忍,也不算全然白搭。” 虞瑾:…… 华氏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觉得这时候打击人不地道,生生忍住了。 虞瑾沉默片刻,还是道出实情:“事实上,你的判断没有错。” 穆云禾一头雾水,面露迷茫。 虞瑾道:“赵王的确和宜嘉公主有私情,并且,宜嘉公主的两个儿子,应该也是他的。” 穆云禾:…… 穆云禾一时有些思维混乱,思考牵动伤势,她又痛苦抱住了脑袋。 白苏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喝过水,稍微缓过来一些,又看向虞瑾。 虞瑾道:“根据我调查到的线索,赵王与宜嘉公主私通,又哄骗宜嘉公主,要将两个孩子偷龙转凤,带回赵王府亲自抚养,将来继承他的一切。” “不仅你我,这些年,宜嘉公主也一直误认为秦漾和秦涯都是她亲生。” “为此,她甚至心甘情愿成为赵王的棋子,替他去诓骗楚王,离间楚王府内的夫妻父子关系。” 震惊过后,赵王妃又豁然开朗。 她喃喃低语:“怪不得,我就说她私下对秦漾过分亲近和在意了,也怪不得,秦漾死后,她疯了似的要拉赵王一起死。” 痛失爱子,又为爱发疯。 这样解释,宜嘉公主的所作所为才能形成逻辑闭环。 穆云禾醒来后,关注的重点都在已故那位赵王妃的身份问题上,反而暂时没顾上多想别的。 此时,她才如梦初醒,目光又忽的转向堆在旁边的画卷上。 “这么说,宜嘉公主也被这对狗男女给骗了?”穆云禾想要自嘲笑笑,可是笑不出来。 任凭是谁,牺牲十年好光阴,却发现做了无用功,都要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虞瑾拿起画卷,刷的抖开,呈给华氏看:“二婶,你应该见过已故的那位赵王妃吧?这画卷上的,是不是她?” 第259章 走,挖坟去! 华氏接过画卷,仔细观摩画中人眉眼。 最后,却是面露难色。 “魏氏那时,说是为家人祈福,深居简出的,满打满算,我只见过她两次,还都只是远远看了两眼……”她将画卷交还虞瑾,又颇是汗颜对穆云禾扯出一个示好的笑,“时间又太过久远,我也不太敢认了。” 十几二十年前,只远远有过一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换成虞瑾,她也不会清楚记得对方容貌长相。 穆云禾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不曾开腔的宣睦突然道:“所谓深居简出,可以理解成她心虚理亏,为隐藏身份而刻意找借口回避当众露面。” 这话,不带任何感情,却犀利的一针见血。 穆云禾猝然抬头。 宣睦没有看她,只冲院子喊了一声:“庄林。” “少帅!”庄林应声出现。 知道屋子里有女性病人,他自觉在外屋止步。 宣睦取过虞瑾手中画卷,随意一卷塞给他:“拿着去找安郡王,问问他认不认识画中人。” 秦渊出身皇室,又是被宁国***亲自抚养的。 赵王妃可以对旁人避而不见,但一些特殊的场合,皇族中身份地位举足轻重的长辈要见她,她总不能捂着脸不让人看。 但秦渊那时候年纪小,还不太保险,宣睦又多叮嘱了一句:“他要是也拿不准,你就叫他带着画像去求见***殿下,确认一下上面的人究竟是否是已故的那位赵王妃。” 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 折金钗 第261节 虽然…… 多少有点唐突和冒险。 不过,这才是宣睦。 穆云禾与华氏,都是目瞪口呆,神色复杂。 虞瑾则是唇角微弯,与有荣焉。 屋内气氛,诡异静默了片刻。 穆云禾心中过意不去,试探着问:“涉及皇室秘辛,这般行事……会不会给你招惹麻烦?” 话,她是同虞瑾说的。 “无妨。安郡王正好有求于我,提前叫他还个人情罢了。”虞瑾莞尔,模棱两可给出解释。 而以秦渊的行事,他总能找到借口搪塞***。 等秦渊的消息,还需要时间。 虞瑾见缝插针,就又问起穆云禾她此次受伤始末。 “你在赵王府险些遇害,是……赵王要置你于死地?” 穆云禾以前对赵王就没有任何夫妻之情,如今则是既痛恨,又恶心。 她眼底厌恶的情绪,无从掩饰,还是冷静下来,将事发经过说了。 虞瑾和宣睦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同样的凝重和疑惑。 虞瑾飞快稳定心神,趁热打铁:“你确定,你当时听清那位高娘子说的话了?你要逃走时,她说的是,你还想去找王爷告密?而她打杀你,且准备放火灭口时,说的又是,要怨就怨魏谦?” “我一直都有神志,绝不会记错。”穆云禾冷不丁瑟缩,打了个寒颤。 高娘子冰冷凶狠的眼神,和敲在她后脑的两棒子,都是叫她想来就毛骨悚然的经历。 她下意识环抱住双臂,压下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虞瑾手指轻叩了旁边小几两下,神色莫名。 穆云禾看她这样,略一深思,不由的再度变色:“她要杀我,似乎……并非赵王授意?” 这些年,她的与世无争,只是隐忍和伪装,并不代表她就是个迟钝的笨蛋。 “所以,她那单纯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因为……我看见了前面那位王妃的画像?”穆云禾面色越发难看起来,牙关紧咬。 虞瑾不置可否,只陈述事实:“事后,赵王只是为着前王妃的遗物损毁,神伤的时间长久了些,这才忘记及时对你施救。” 若穆云禾对赵王有丁点夫妻情意,她都不会这么说话。 华氏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道:大侄女,你这虽然说的是大实话,但至少委婉点,用词别这么刻薄吧? 然后,偷眼去瞄穆云禾。 就见这位也全然不为所动,仿佛对她见死不救的只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十年枕边人。 虞瑾无暇理会华氏天马行空的小心思,继续同穆云禾分析:“而就他事后禀报宫里的说辞,和匆匆给你下葬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应该也没去细查你确切的死因,只想尽快叫此事过去,息事宁人。” 这一点,很好理解—— 因为不爱,所以哪怕你死了,他都懒得费心去想你死的合不合理,直接选择漠视。 得亏穆云禾这些年一直坚守本心,没对那男人动半分真心,否则…… 单是这等漠视,都是凌迟人心的尖刀,要刀刀见血的。 穆云禾沉默下来。 虞瑾突然想到什么,又主动告知她:“我之所以会去查乔家,一则因为推断对赵王父子下毒之人是你,二则……秦涯失踪了。” “什么?”穆云禾低呼一声,猝然抬头。 虞瑾道:“澄明书斋的司空先生骗了赵王,如果我的推论没错,这些年,秦漾和秦涯根本就没在青州求学,而是一直住在别的地方,而赵王,似乎也并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他每次回来,赵王都要与之促膝长谈,考校他学问之余还要事无巨细问询饮食起居这些,如果只是父子间演戏,用得着这么丝丝入扣?”穆云禾心中一片混乱,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在赵王府蛰伏,只蛰伏了个寂寞。 所以,是赵王也被骗了? 还是—— 被自己宠爱的儿子们联手骗了? “凡事总有因由。”虞瑾继续同她分析:“他们不和亲生父亲生活在一起,这些年是去了哪里?” “看样子,生活的不错,也被教导得很好。” “又是什么原因,亦或是什么人……” 她看着穆云禾的眼睛,吐字缓慢,一字一句,意有所指,“能叫他们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欺骗隐瞒行踪?” 穆云禾表情苍白僵硬,冷不丁又打了个寒颤。 她脑中突兀冒出某个荒唐至极的想法,目光下意识瞥向之前虞瑾放画卷的位置。 赵王对秦漾和秦涯,好得没话说,能叫两个孩子对深爱他们的父亲撒谎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 母亲! 可如果那位赵王妃没死,她又为什么要离开赵王父子? 甚至—— 她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赵王这个情种的眼皮子底下,假死脱身的? 穆云禾百思不解,兀自凌乱。 虞瑾起身,拽宣睦走到院子。 她明知故问:“她虽是续弦,但按祖制,也是要葬入赵王将来的墓穴,今日赵王府要开墓门为她下葬不是?” 宣睦:…… 宣睦已然意识到她想做什么。 他虽然什么都能依她,且这种事,如有必要,他也会主动选择去做。 可—— 这是他高贵优雅,特别特别爱干净的虞大小姐啊! 宣睦看她的表情,一言难尽,一时就忘记言语。 虞瑾以为他是敬畏死者,多有为难,看看左右无人,上前一步,抱住他腰。 她仰起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虽说死者为大,但万一里面没有死者呢?顺手的事儿,去看看?” 宣睦:…… 他早知道,虞瑾是个没有底线的另类,也见过她杀人放火和种种阴损折腾人的招数,这却是头一次,领教美人计。 就……还挺受用! 虞瑾见他不语,再接再厉:“虽然我的人也能去,可石燕和石竹两个小姑娘……” 府里的护卫也能用,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至少要安排石燕石竹之一,亲自带队。 与其这样—— 宣睦的人,就能者多劳吧! 宣睦垂眸与她对视,半晌,屈指敲了她脑门一下:“亏你想得出来。” 还好,她没有突发奇想要亲自去刨坟。 否则,熏一身尸臭味回来,怕她自己想把自己扔了。 虞瑾听他这语气,就知是妥了。 正要松手,就听院外有人十分刻意的两声咳嗽:“咳咳!” 虞瑾表情一僵,立刻松手后退。 循声转头,就看拎着画卷的秦渊站在院门处。 庄林在旁边,看天,看地,看墙上青石看脚下旧了的靴子,一副很忙的样子,就是不往这边看他俩。 秦渊提步进来。 他年岁虽然不小了,但光棍一条,多少不如过来人那般脸皮厚,白皙的面皮上染上薄薄一层红,倒像是行了不轨之事的是他一样。 虞瑾本来并不十分尴尬,生生被他逼得不得不把脸皮强行拾起来。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不动声色往宣睦身后挪了一步。 宣睦:…… 这演得,好假! 但他选择配合。 反手握住虞瑾一只手,他才面不改色和秦渊交涉:“如何?” 说着,下巴指了指他手里抓着的画卷。 秦渊表情一瞬间郑重起来:“我去问过姑祖母了,这就是前赵王妃的画像。” 说着,他又迟疑疑惑:“不过,你们这是自何处得来?问这又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看倚在房门边上的光头穆云禾。 秦渊一张脸,刷的惨白一片! 第260章 践踏 “你你你……”秦渊惊恐万状,好悬没有大叫一声有鬼啊! 因为,他注意力被穆云禾别致的光头造型暂时转移了。 他反应不慢,思维一打岔的工夫,就意识到眼前的是人不是鬼。 虽然,他昨日才带了厚礼亲自去的赵王府吊唁,个把时辰前,还送对方棺椁最后一程,但据说鬼是见不得日光的,且…… 折金钗 第262节 一个鬼,为啥还要特意剃头? 秦渊飞快冷静,眼底震惊却无从隐藏。 他谨慎的没与穆云禾主动攀谈,而是疑惑问宣睦:“怎么回事?” 虞瑾快走两步到穆云禾面前,低声道:“先进去,别着凉。” 穆云禾方才只是下床如厕,听到外面秦渊的声音,一时情急,直接走了出来。 她抿抿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秦渊手里画卷,到底没说什么,从善如流转身往里走。 秦渊却被她盯的那一眼,弄得头皮一紧。 他下意识抓紧手中画卷,又一脸莫名冲宣睦扬了扬:“什么情况?” 赵王的续弦对赵王原配嫡妃的画像这般在意,他只能想到争风吃醋上来,眼神都亮了几分。 宣睦没有回答,先冲院外依旧假装很忙的庄林招招手。 庄林硬着头皮进来,开口就是澄清:“属下不是擅做主张,是郡王爷说结果他要当面告知少帅您和大小姐……” 秦渊从***府出来,嘴巴死严,就说他要当面和宣睦说结果。 庄林又知这事紧急,无奈只能把他带来了。 谁曾想,这种紧迫的时刻,他家少帅和虞大小姐还有闲心调情来着? 就…… 无妄之灾,他冤枉的很! 宣睦无视他的废话,直言道:“赵王府今日出殡,按照祖制,赵王的墓宫是早在前王妃魏氏故去时就已修建完毕,你跟上去,最好弄清楚墓门的机关。” 庄林一脸苦瓜样的表情尚不及收敛,抬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做……做什么?” 宣睦:“你先探探路,晚上带你们去挖坟。” 庄林:…… 秦渊:…… 秦渊思维有些凌乱,斟酌再三,还是弱弱举手,提醒:“那个……你要是手头紧,本王可以先借你点,赵王叔的墓宫,暂时应该没什么值钱物什,陪葬品要等他百年后再一并封进去。” 心里却是纳闷,宣睦卖宅子足足卖了十万两,这才几天,就缺钱到要明目张胆去盗墓了? 哦,他惧内! 那笔银子,大概率是进门就被虞大小姐收缴了。 下一刻,秦渊看宣睦的眼神就带上同情了。 庄林办事还是靠谱的,直接没废话:“是!” 应诺一声,就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秦渊那眼神怪怪的,宣睦想忽视都难,他劈手夺回秦渊手里画像,一边朝屋里走才一边多说了一句:“谁说我要洗劫陪葬品了?” 不是冲着陪葬品?那墓穴里还有什么? 总不能是—— 偷尸吗? 秦渊表情再度变得复杂又惊恐,稀里糊涂也追着他进了屋里。 屋子里,穆云禾垂头丧气坐在床沿上,光头倚着床架子。 秦渊暂时无法直视她的光头,抿着唇回避视线。 此时,他已大概捋清了思路,问穆云禾:“那画像,是你要问的?” 人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 穆云禾不语。 宣睦言简意赅:“***殿下的原话?” 秦渊收摄心神,如实开口:“我幼时,是见过几次……” 说着,他看了穆云禾一眼,重新换了个字眼称呼:“魏氏。但那也是十年前了,我怕我自己那时候年幼,记忆有所偏差,就带着画像去寻了姑祖母,姑祖母十分笃定,这就是魏氏的画像。” 他看向宣睦手里画卷,进一步解释:“姑祖母甚至记得,魏氏刚病殁那阵子,赵王叔过分消沉颓废,她曾替陛下登门去劝诫过,她说当时这幅画像就挂在两人的卧房之内,赵王叔对着画像缅怀故人。” 说完,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然则屋内几人,尽数沉默。 穆云禾唇角,牵起一个冰冷又嘲讽的弧度,直接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虞瑾深吸一口气,站出来一步,打破僵局:“那么,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画像上的人就是已故的赵王原配嫡妃,但这位赵王妃,却并非当年的魏氏遗孤。” 她语气笃定。 “什么?”秦渊脱口质疑,目露迷茫。 穆云禾此时才稍微积攒了一点力气:“我是魏家的故人,自幼得魏家姐姐照料,在她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可以赌咒发誓,以我生生世世的福运作保,这画上的女人,绝非魏家姐姐。” 她的语气很轻,但字字句句,又重若千金。 秦渊闻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接沉默。 虞瑾又道:“从她手臂特意点上和魏家姑娘一样的红痣,意图完美伪装来看,她绝对是蓄意为之,而非阴差阳错。” “只有魏家姐姐身边的亲近之人才有机会见到她这个地方的痣。”穆云禾突然激动起来,蹭的站起。 如果是身边熟识之人的作为,就更是罪该万死! 虞瑾默了默。 她迟疑有些不忍,思虑再三,还是道出了最残忍的真相:“你有没有想过,或者赵王妃屋子底下密室里的那具白骨,才是真正的魏书茵?” 穆云禾暴怒愤恨的表情,滑稽的僵在了脸上。 她茫然站立许久。 秦渊则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对赵王妃魏氏还有印象,那女人虽然多愁善感,不怎么愿意出来见人,但是偶尔见到,她给人的印象也是温婉端庄,柔情似水的。 这样的人,卧房里藏着密室,还藏着死人和白骨? 穆云禾回过神来,如遭雷击,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 她试图去回想那个密室里的白骨,但意识到那可能是魏书茵后,她本能的逃避,不敢去面对,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落。 因为——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她突然想到高娘子提起“魏谦”的那句话,现在才终于神思清明意识到,那话是对方冲着那具白骨说的。 “我真该死!我早该有所察觉的!”她痛苦的抱住脑袋。 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一旦产生,轻易就很难消减下去。 虞瑾正在斟酌,要如何劝一劝,华氏已经一屁股挤过去,一边递帕子给穆云禾擦眼泪,一边义愤填膺道:“死什么死?该死的是那对狗男女,你得好好活着去看他们的下场。” 她倒是没往更深层阴谋去想,只当是赵王妃和赵王为了厮守,盗用了魏书茵的身份,又将她偷偷害死了。 虞瑾见状,就朝宣睦递过去一个眼神。 宣睦微微颔首,两人前后脚走了出去。 秦渊迟疑片刻,也连忙提步跟上。 “不是……你们干什么去?”见两人直接出了院子要走,他追上去拦住去路,又回头看院子里面,“就这样了?你们准备一直藏着她?” 他当前知道的有限,思维和华氏同步,只能推断是赵王和身份不显的赵王妃看对眼,为了名正言顺的长相厮守,利用了魏氏遗孤的身份,同时为了掩盖真相,将真正的魏书茵杀人灭口了。 当年南方战情焦灼,若不是魏谦舍身取义,朝廷没那么容易安定下来。 哪怕只冲着魏谦…… 他心中是有些少年意气和热血的,别人的私事,他可以装聋作哑,但是魏家的最后血脉,不容人这般利用践踏。 秦渊微微垂眸,心一横:“你们若是不方便出面,就将她交给我,我带她进宫面圣,给真正的魏书茵一个公道!” 二十二岁的安郡王殿下,因为自幼没了双亲,又在宁国***刻意的教导下,是要更早懂事,性子也比同龄人都更谨慎沉稳一些,是极少有一时意气的时候。 此时,青年的目光沉稳坚定,哪怕这决定做得仓促,他却明显做好了承担的准备。 为了已成白骨的陌生人,去得罪他的亲皇叔? 要知道,之前他怀疑是楚王和赵王之一对他下了杀手时,都是忍下疑虑和委屈,不愿意强出头的。 四目相对,宣睦没有多此一举问他值不值得。 秦渊在某方面,其实是和他一样的人,凡事不轻易沾染,可一旦做了决定,那就是百死不悔的。 “再等一夜。”宣睦道,“我还得先查点东西。” 说完,牵着虞瑾的手,继续离开。 赵王的陵墓选址,在城外约莫二十里一处山林的半山腰。 出殡的人抬着笨重棺椁,走得缓慢,又兼之开墓门需选在算好的吉时,又额外耽误了时间,庄林是日暮时分才回。 “城门还没关,我去一趟,你不用等我。”宣睦抓过斗篷直接出门。 秦渊一白天都赖在虞家,见状,也起身要跟:“我也一起去!” 他倒不是非得跟着宣睦不可,可宣睦离开后,他总不能和虞瑾单独待一起。 与其回家去等消息,不如跟着一起去了。 “郡王爷!”虞瑾却叫了他一声。 这一打岔,宣睦就已经头也不回出门了。 “是……不方便我掺合吗?”秦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想当然的一时冲动了。 刚想告辞,就听虞瑾问他:“入夜后,您能寻个由头叫开城门吗?” 秦渊:??? 折金钗 第263节 第261章 验尸 宣睦赶着城门关闭前,带了几个亲信,找了个去周边城镇继续采买药材的借口,快马加鞭出城。 庄林带路,夜路难行,但是对有夜里行军经验的人来说都不算什么事。 几人翻山越岭,找到赵王陵寝选址处。 负责抬棺送入陵墓的,都是赵王心腹。 虽然暂时墓穴中没有陪葬品,但为防止墓宫被人破坏,墓门所在也相当隐秘。 “属下白天尾随送葬的队伍,没敢跟太近,后来他们下山后,我过来又好一番探查,才找到。” 夜深人静,庄林说话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些。 那墓门,是将一整块山石在底下切割后,安置好墓门,又将山石做机关移回原位隐藏。 庄林说着话,已经找到同样以山石伪装的机关所在。 用力旋转,山石缓慢朝旁侧移开。 然后,几人看着地面的另一重机关,傻了眼。 庄炎和庄林趴在石板上,摸索着明显的钥匙孔…… 半晌,无计可施。 庄林霜打的茄子似的,不太敢看宣睦脸色:“这个的钥匙应该在赵王那,属下回头去偷出来,要么……咱们明晚再来?” 宣睦以前没盗过墓,此时想想—— 稍微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会十分在意死后的荣光,赵王这墓穴,别说墓门设置两三道,就算里面再弄出一些机关防范盗墓贼,都正常。 “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他有点被自己气笑了。 如果拿不到钥匙,就得弄火药炸山,不过那样动静太大,直接就会暴露。 “先回吧。” 庄林再度将山石机关移回原位,正要回去再想想办法,宣睦留在山下路口盯梢的人就匆匆赶来:“少帅,山下有赵王府的人也朝这边来了。” 宣睦眸光一凛,心中有所猜测。 “避一下。” 这附近白天才刚来过一群送葬的人,痕迹不用过分遮掩,几人趁着夜色,就近躲藏。 等了又有小半个时辰,山下才由梁恒带队,骂骂咧咧上来几个穿着便服的护卫。 “这山路,夜里真难走!”有人啐了一口,忍不住抱怨。 “哪儿来的废话!”梁恒不悦。 一行五人,梁恒为首。 他上前先找到机关移开山石,又自怀中掏出一只黑色扳指,朝着石板上的钥匙孔按进去。 只听咔嚓一声,在夜色中分外明显。 随后石板下陷,几人掏出火折子照明,走进密道。 庄炎狐疑:“三更半夜,他们去而复返?是白天遗落什么东西在墓穴里了吗?” “管他呢,我去看看,这墓门的锁扣那里能不能动点手脚。”庄林眼睛泛着贼光,已经谨慎摸了出去。 宣睦表情有些冷硬,只是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们的目的八成与我们一致。”此时,他才语气凉凉,回答了庄炎疑惑:“都是来偷尸体的。” “啊?”庄林迷茫,“他们自家人的尸体,为什么要偷?” 宣睦:“大概……是赵王对前王妃用情至深,容不得旁人与他们死同穴吧。” 庄炎脑子转得不如庄林快,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骂了句脏话:“人渣!” 越想就越是气不过:“他要真那么深情,媳妇儿死了他做和尚去啊,在别的女人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他对亡妻情深似海了?” 寒碜谁呢?真恶心人! 庄炎在心里骂骂咧咧,对赵王身心不一的行为很是不齿了一通。 庄林那边,经过一番鼓捣,得意洋洋回来,重新蛰伏。 不多时,梁恒几人出来,扛着用裹尸布包裹起来的一具干瘪尸体。 快速关闭墓门,就下山去了。 宣睦等人一直待他们走远,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方才自暗处重新现身。 再次站在墓门前,宣睦甚至觉得没有非得进去一探究竟的必要:“赵王应该确实也被骗了,既然他连把自己的续弦葬在此处都容不得,那他势必就认定了原配王妃的尸身是真的。” 话虽这样说,来都来了,还是要亲眼确认。 庄林方才在那石板机关的卡扣处用细钢丝挡了一下,梁恒等人着急走,又是大晚上的,自然不会注意这种细微处。 此时,他收紧细钢丝,生生将卡扣在一起的机关崩开。 底下石板墓门再次洞开,宣睦留下两人在外把守,带着其他人入内。 这墓穴修建的不算特别奢华,可能因为没有陪葬品的原因,暂时也未曾设置机关。 一路走到最里面,主墓室内,一抬金丝楠木的大木棺摆在主位。 两边墓室,一边葬着秦漾。 另一边的,是个空棺,应该就是白天装着赵王续弦尸身给抬进来的,现在那尸体被移走,棺材就空了。 后面还能留着给秦涯用,到时候他们就能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了。 宣睦带人进了主墓室。 “开棺!” 赵王和赵王妃将来要合葬,所以棺木并未钉死,庄林几人轻易将棺盖挪开,里面尸体经过十年,已经化成森森白骨。 身上,还穿着赵王妃的朝服,双手叠交在腹部,尽显雍容。 庄林围着棺木转了好几圈,急得直挠头:“这也看不出什么吧?” “早知道,该带个仵作来的。” “不对啊,我们连赵王妃活着长啥样都不认识,她死了,这骨头我们更加无从分辨是不是她的了。” 但最基本的男人骸骨和女人骸骨,还是可以轻易区分的。 宣睦大概看了下。 对方还是谨慎的,这的确是具女性骸骨,并且目测应该和赵王妃身形也差不多。 再多的…… 他的确看不出来。 正想退出去,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少帅!”庄林低呼一声,手按住腰间刀柄,瞬间做出防御姿态。 “没事!”外面留守的人没有示警,就说明来的是自己人,宣睦对此还是自信的。 片刻后,果然就看虞瑾扶着骂骂咧咧的常太医过来。 旁边,还跟着个手举夜明珠照明的秦渊。 “宣帅!”秦渊摸摸鼻子,略显尴尬。 “你……你们怎么来了?”宣睦快走两步,迎到虞瑾面前。 秦渊找借口,说他庄子上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突发恶疾,他要请常太医过去救命,破例叫开了城门,虞瑾则是扮成婢女随行。 至于为什么非要入夜后再叫开城门,那自然是因为常太医侍奉皇帝要紧,其他的事都要等他不当值了再说。 虞瑾刚要解释,常太医已经用药箱撞开宣睦:“有什么破事都要带上我,我这把老骨头,迟早折在你们这些小混蛋手里。” 嘴上这么说,他手下却不含糊,套上特制的手套,就开始扒拉棺材里的白骨。 只看一眼,老头子就给出结论:“是具女尸,死时年岁在二十五到三十多岁,但这具尸骨应该不是赵王那位王妃的。” 虞瑾三人,同时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常太医指着棺内白骨:“女子生育时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内脏移位这些现在自然无从考究,但生了孩子的妇人,这里……耻骨分离是必然,分娩时,骨缝撑开,婴孩才有足够的空间出来,事后这两块骨头是不会再闭合的。” 几人探头去看,棺内白骨,分明是一具未曾生育过的女性。 确认了这一点,这地方不宜久留,几人很快将一切恢复原样出来。 来回一折腾,正好赶着次日清晨开城门进的城。 为了不耽误常太医的事,他们先将常太医送去宫门外,秦渊没说要回家,就跟着宣睦二人一起回了宣宁侯府。 马车直接从小侧门进入府内,三人下车,等着的门房管事却神情焦灼:“大小姐,有贵客,请您……三位移步厅上。” 在自家门里,他竟连多余的话都不敢提点。 三人对视一眼,狐疑去到厅上,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第262章 他只是,被困在了过去。 宣睦最先冷静。 刚要上前,却被虞瑾暗中扯住。 她顺势,又在暗处推了秦渊一把。 秦渊:…… 秦渊表情僵硬,带头跨过门槛,躬身作揖:“姑祖母。” 虞瑾二人,谨守本分,跟在他身后错开半步。 折金钗 第264节 同时,拜下:“见过***殿下。” ***今日穿的是一件灰褐色缠枝纹的袄子,虽是好料子,但因颜色花纹都过分低调古朴,瞧着并不显眼。 她斑白的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边,只跟着一个装扮上同样低调的范嬷嬷。 可见,是乔装之后,隐藏身份而来。 虞常河夫妇并未出面待客,虞瑾却不觉得他们身为这座府邸的主人,会对***到来一无所知,哪怕***下令不准声张,他们该知道还是会知道。 至于因何不曾出现—— 人情世故罢了。 ***手边也未有茶盏,显然主人不出面,底下人不敢妄动,多做多错,索性就连茶汤都没上。 ***坐姿端正,沉敛双眸淡淡扫过三个年轻人:“你三人结伴,彻夜出游,是做什么去了?” 她问的语气平常,乍一听像是家里慈爱长辈对晚辈的随口关心。 秦渊站在前面,当仁不让,实话实说:“出城去探查了赵王叔的陵寝地宫。” 他甚至,不假思索,也压根没想过要含糊隐瞒。 于公于私,都没有丝毫纠结犹豫。 于公,他了解宁国***,她的这位姑祖母虽然不涉政,那是她对权利没有野心,而不是她蠢笨,伸不进手去。 今日她既然循着线索找来,又等着在这里,心里对整件事势必已有判断。 他们这几个小年轻,在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只会自取其辱。 而于私—— 这是养育他长大的最亲近的一位长辈,对方愿意装聋作哑则已,否则,他绝不可能撒谎隐瞒。 宁国***面上毫无破绽,神情不动如山。 她再问:“结果?” 秦渊抬眸,对上老者睿智深邃的眼神,暗暗提了一口气,依旧实话实说:“赵王叔的亲信护卫梁恒,趁夜入陵寝将白天刚下葬的‘乔氏’尸身运走,随便掩埋深山了。” “至于王叔那位原配……常太医代为查验,那副尸骨亦是有异。” “目前只能判断,是有人偷龙转凤,随便找了一具年龄相仿的女尸掩人耳目。” “许是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的那具尸身,是一位未曾生育过的女子,被常老太医一眼识破了。” ***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但她搁于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攥于掌心,恰是暴露了她心情并无外表看上去的平静。 短暂沉默消化掉秦渊透露讯息,她目光才移到虞瑾和宣睦脸上。 询问的意思明显。 宣睦自是不会叫虞瑾冲锋陷阵,当即就要站出来说话。 不想,虞瑾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她也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和宣睦这段时间陆续察觉的赵王府的种种反常诡异之处告知。 当然—— 陈述过程中,耍了点心机,隐去他们自己那些不太光明和正义的动机。 宁国***不愧是陪着皇帝自刀光剑影走过来的人,她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中途一次也不曾打断。 虞瑾陈述完毕,她又再沉默一阵。 等捋顺了思绪,也抓住重点:“所以,你们现在怀疑是有人当年冒名顶替,利用了魏氏遗孤的身份,事后留下两个孩子过后,那个冒牌货又假死脱身了?” “留下两个孩子”,这几个字,如是一记警钟,敲响在虞瑾头顶。 虞瑾补充:“这些年,赵王府两位公子行踪不明,我们是怀疑那两个孩子是借着司空简做掩护,一直和亲生母亲,至少是与他们的母族生活在一起。” 在场的,都是置身权利漩涡中心的人,且没有一个蠢人。 ***这样的人,一时都没能完全藏住表情,眸色隐隐震动。 秦渊则是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屏住呼吸:“你在怀疑什么?” 所谓“母族”二字,可不是随便什么门户人家可以用的。 虞瑾话里有话,秦渊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但这一重推论实在太过重大,若是真的…… 他们这座大胤皇朝,岂不一直处于狂风骤雨之下,随时面临崩塌的风险? ***的脸色,明显也有些不好看了。 她久居上位,又有多年人情世故磨炼,无形中散出的威压,甚至不逊于皇帝。 面对她的逼视,虞瑾头皮隐隐有点想要炸开的感觉。 她顶着压力,不避不让与***对视:“赵王府的小公子秦涯,目前下落不明,若臣女的猜测属实……他很快就会在京城露面。” 如果真是晟国方面伏线千里的阴谋,那么这条暗线延伸布局二十载,付出的成本太高,幕后执棋者绝不会因为一个秦漾的死,就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 虞瑾道:“赵王世子没了,那位小公子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若是悬崖勒马,临时放弃,这条线索断了也就断了,对大胤朝廷来说,也称不上什么损失。 但如若他们打定主意一条道上走到黑…… 秦涯就会被送回来,继续以赵王嫡子的身份去争抢那个位置。 到时候—— 就别怪他们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秦涯回来,可就注定走不了了。 拭目以待即可。 ***弄清事情原委,并未召见穆云禾,径直起身离开。 “姑祖母,我护送您回府。”秦渊冲虞瑾二人略一颔首,快步追了出去。 ***走得急,且她又不想声张,不想叫外人发现她来了宣宁侯府,虞瑾二人反倒是不好公然出门相送。 她和宣睦对视一眼,两人提脚跟上。 这个时辰,该是府里张罗早膳的时间。 今日,整座宣宁侯府却异常安静,前院偌大一片地方,一路走来,连一个下人都没有出现。 秦渊沉默跟在***身后,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道出心中疑虑:“赵王叔的事,姑祖母不打算先跟陛下通个气吗?” 虽然目前来说,就只是那位虞大小姐天马行空的凭空揣测,可是涉及到晟国,按理说怎么都该禀明皇帝知晓。 然则,宁国***却准备按下消息,方才也勒令他们暂时都稍安勿躁。 要不是秦渊了解***对权利没有野心,也知道她和皇帝兄妹感情很好,都得怀疑她这姑祖母是要欲行不轨了。 ***放缓了脚步。 等秦渊心事重重跟上,她才侧目看向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笑问:“觉得你皇祖父老糊涂了?” 秦渊:…… 这话,叫他怎么接?他就算真有点类似的想法,也不会说出来啊。 “没有。”秦渊口不对心,语气就略显敷衍,“陛下日理万机,只处理朝政已然应接不暇。” “这事儿……说到底应该算是赵王叔识人不清,聪明反被聪明误。” “陛下那么忙,总不能连儿孙家里夫妻子女间的琐事都面面俱到,一把抓了。” 但皇帝一直比较看好赵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识人不清? 只是,这话,他没法说,也不会说。 ***脚步顿住。 秦渊心不在焉,多走了两步才有所察觉。 他转身:“姑祖母?” ***笑容敛去。 她如今上了年岁,脊背已经不似年轻时那般笔挺,加上秦渊已经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此时…… 她是以一个仰望的视角,与这个孩子站在一起。 ***眸中神色悠远,语重心长:“无论如何,别怨怪于他。” “我没……”秦渊矢口否认。 ***抬手,打断他,只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人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是被事情裹挟着向前走的。” “你们出身就是皇子龙孙,又岂知,你祖父当年起兵造反的初衷,只是为了护妻儿性命,保家小平安。” “可是这一路走下来,他最珍视的妻儿,他最想护佑的家小,全都埋葬在了路上。” “若他登上高位,便忘却初心,沉迷权势富贵,去宠爱更年轻貌美的新人,叫后面生的儿孙取代了他心中故人的地位,今时今日,他不会是这个样子。” “别怪他这些年对你的疏远,也对他放纵你皇叔他们那些人的得过且过态度多包容些。” “脱去那身再也脱不掉的龙袍,他也只是个痛失发妻爱子的普通男人。” “他只是……” “未忘初心,被困在了过去。” 皇帝起兵的初衷,真就是被前朝的苛捐杂税逼迫到全家要活不下去了,他一时热血上头,走上这条路。 从此以后,命运如洪流,裹挟着他,再不准许他回头。 他的初心,他一开始试图保全的,统统丢失在了他走来的路上。 但他没有就此沉沦,堕落,依旧清醒的竭尽所能去治理这座皇朝。 或者,他只是想用眼下的太平盛世,来对故去之人交代,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他的这条路没有选错。 折金钗 第265节 否则,他失去的那些,算什么? 而褪去外表的光鲜,皇帝是当真—— 将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第263章 释怀 这些年,秦渊怨怪过皇帝对他的疏远冷淡吗? 答案,自然是怨过。 他多少还有点四岁以前的印象,那时候的皇祖父对他多好啊,和颜悦色,父王带他进宫请安,皇祖父有时甚至会抱着他批阅奏折,最过分时,是可以任由他在御案上爬着玩的。 然而,一夕之间,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和慈爱的皇伯父一家,统统魂归黄泉。 小小的孩子,失去所有熟悉的爱他的人,也是会恐慌无助的。 尤其,他还觉得委屈。 那时候,皇祖父,是他最想念的人,和唯一最亲的亲人了。 然则裹挟着一身肃杀之气凯旋的皇祖父,也毫不留情的抛弃了他。 此后十几年,他甚至都再没怎么正眼看过他。 曾经一度,秦渊心中积攒的怨气,都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好在,还有宁国***。 她是一位合格的长辈,尽心尽力抚养他,又不遗余力教导他,待他读书明理后,待他明白,一个人这一生不该将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过成什么样,都要靠自己时,他的那些不甘和怨念,才逐渐消散。 只是—— 残存的记忆里,他有时依旧免不了怀念儿时时光。 那时,他穿着开裆裤,坐在御案上,抓着玉玺咔咔在纸上拍着玩,穿着龙袍,自带威仪的高大男人,含笑教导他皇伯父家的大哥哥读书,写字。 他的人生,本该是那样的,不是吗? 每到这时,这样巨大的落差一旦浮现心间,他依旧还是会有怨怼的。 此时,面对语重心长的宁国***,他只觉喉头哽咽。 他转头,看向皇宫方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时光仿佛在朝阳洒下的漫天光影中打开一条通道,又叫他看到了旧时光。 皇祖父是爱过他的,他失去父亲时,还不知事,悲伤的情绪也没那么浓烈。 他最无助时,也是皇帝最绝望时。 这些年,他将皇帝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理解不了对方的所作所为,可是将对方放回普通人的立场,有软肋,会崩溃,有懦弱,会逃避…… 这没什么罪无可恕! 这一刻—— 他才算彻底释怀。 “我知道了。”他说。 可是,他与皇帝,不是普通祖孙,仿佛除了放下和谅解,他也再无话可说。 他说话是否违心,宁国***还是能够一眼分辨的。 她欣慰颔首,想要拍拍他肩膀,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要将手臂高高举起才能碰触到青年的肩膀了。 哦,曾经哭唧唧要她抱着哄睡的小豆丁,已经长成。 而她—— 也在悄无声息中,逐渐老去,佝偻。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老者沧桑的眼中却盛满希望。 一衰一荣,生命的延续,就是这样神奇。 “好好的!”她说。 祖孙俩,依旧相携离去。 虞瑾和宣睦,站在不远的拱门后,没再继续尾随。 许久,虞瑾转身,自然靠在宣睦怀中。 她有感而发,突然道:“宣崎将军的事,应该与陛下无关。” 这话过于武断,和感情用事了,她知道。 身为女子,生来就要比男子更感性许多。 以前,他们从当政者阴谋论的角度去分析,皇帝的确有充足的理由对宣崎下手,但若是按照***的逻辑走,他那样的人,从来就没有被权势迷了眼,更做不了利欲熏心背刺手足的事。 宣睦轻抚她后背,不置可否,只调侃着笑了笑:“知道人家是故意设套,说这些话给咱们听的,你真就主动伸脖子啊?” ***不是这样疏忽大意和不理智的人,如果她只是为了开导秦渊,完全可以等回了***府再私下说。 堂而皇之站在虞府的花园里说这些,分明是知道虞瑾二人跟着,故意说给他俩听的。 她想叫他们对皇帝改观,说白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君臣离心。 毕竟—— 皇帝在几个儿子的事情上,那个逃避和得过且过的态度,的确会叫忠臣寒心。 虞瑾靠了他一会儿,缓过劲来,就重新站直身子。 理了理衣裙,她也一扫颓靡,笑道:“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人不可貌相,对自己家人有情有义的人,未必就对别人掏心掏肺,一切还要看证据。” 两人转道,去了清晖院。 果不其然,一向准时准点赶着去衙门的虞常河,今日破天荒还待在家里。 除华氏外,其他人包括彭氏和常清砚,则是都聚在旁边暖阁里闲话家常。 “大姐姐!” 虞珂虽和众人待在一起,又不敢忤逆二叔,擅自找去前院,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见着虞瑾二人过来,小姑娘当即拎着裙子冲出来,鼓着腮帮子抱怨:“二叔说府里来了贵客,怕我们冲撞,拘着我们不让出去,还不给我吃早饭。” 正屋那边,虞常河听见动静,也第一时间主动迎出。 他没好气瞪虞珂一眼:“就你事儿多!” 虞珂回瞪过去,扯着虞瑾衣袖,顺势躲在虞瑾身后。 虞常河顾不上管她,只朝虞瑾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瑾眼角余光瞥了眼从她身后探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虞珂,笑道:“时候不早,二叔您先赶紧垫补两口,去衙门,晚上你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无缘无故,虞常河若是突然不去衙门,难免惹人猜疑。 再顺藤摸瓜查到秦渊或是***来过,是要坏大事的。 “行!” 这个大侄女,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虞常河没多说,换了官服先走。 虞珂依旧扯着虞瑾衣袖,神情控诉。 虞瑾不轻不重,拍了她发顶两下:“就你好奇心重!” 虞珂想跟着她,她没让,和宣睦单独去了客院。 客院那边,知道***突然造访,华氏很是慌乱,直觉对方是冲着穆云禾来的,立刻赶了过来。 结果,***在厅上枯坐半夜,始终不曾发难。 “人走了?”华氏甚至坐不下来,一直站在门口张望,见着虞瑾露面,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穆云禾听到动静,也走出来,神色惶然又愧疚。 虞瑾主动出言安抚:“无事。” 穆云禾是至关重要的证人,虞瑾安抚她过后,也如实告知,***已经知晓此事。 “你稍安勿躁。”虞瑾道,“现在妄动,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再等一等,时机到了,一定有你去御前说话的份儿!” 穆云禾自己势单力薄,尤其,她现在是个“死人”了。 她倒是不怕死,却不能白死! 她一定要查明真相,给魏家姐姐一个交代。 与其她凭借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甚至可能还连开口鸣冤的机会都没有…… 显然,相信虞瑾他们,成算更大。 “好!我等着。” 而这个所谓时机,也并没有叫她等太久。 只过了几日,风尘仆仆的秦涯就被护送回京。 赵王坐着轮椅,亲自出府门迎接。 “父王!”秦涯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他眼睛红肿,因为兄长的突然故去,很是伤心,这段时间,总忍不住黯然神伤。 赵王看到小儿子,亦是不可避免联想到阴阳两隔的长子,当即也是悲从中来。 父子俩,执手相看泪眼,就差抱头痛哭。 恰此时,***府的府兵和亲卫奇袭赶到,雷厉风行将秦涯拿住,连带将赵王都一起按下了。 第264章 训狗 折金钗 第266节 这些人,有的着便服,隐匿在行人当中。 秦涯的随行护卫里,有人立刻就要拔刀:“保护王爷和小公子!” 常居京城的王府护卫,则是有人一眼认出***身边的熟面孔,抢上前去拦住。 同时,低声提醒:“是***府的人!” 说话间,穿正统护卫服的大队人马赶到。 “父王!” 秦涯小小年纪,又生来尊贵,几时见过这等阵仗,被护卫擒住,本能惊慌求救。 赵王眼底涌现杀机,手指用力扣紧轮椅扶手。 他面上镇定,冷冷看着对面带队之人:“佟侍卫,你放肆了!” 宁国***有特权,在京公然养着八百府兵。 她只是不屑干些仗势欺人的勾当,实则不可小觑。 可佟侍卫纵然身为***府的侍卫头领,也无权擒拿身为皇孙的秦涯,这是僭越。 “王爷恕罪,卑职奉命行事,***的口谕,不容违逆,还请您稍安勿躁。”佟侍卫不卑不亢。 手下人,左右死死押着秦涯。 秦涯面色微微发白,惊慌又叫了一声:“父王!” 赵王这段时间,正因为长子的惨死而悲痛,也正是思念小儿子最盛的时候,见状,多少有点理智崩坏。 “本王的儿子,容不得你们这般折辱。”他抬了抬手,“姑母是本王和涯哥儿长辈,又素来慈爱宽和,绝不会如此行事。” 按规制,他的府兵护卫加起来虽然只有百余人,可这里是他的地盘。 “来人!”管家冲门里一声暴呵。 梁恒守在赵王身侧,主要负责看顾他安全,只是警戒,没有贸然动手。 其他护卫府兵,则是刷的拔刀。 双方正待兵戎相见,街角处就见华丽辇车仪仗突然出现。 “***殿下驾到!”有侍从高唱。 赵王神色一凛,不动声色轻轻摆手。 赵王府的人立刻收刀回鞘,后撤到他身后。 赵王推着轮椅,迎上前去。 不多时,***的仪仗就到近前。 “见过姑母!” 赵王只是身体虚弱,并非不能站立行走。 ***面前,他不敢拿乔,起身拜下。 宁国***走下辇车,目光定格在秦涯面上。 她并不是多慈祥的人,在这些孙辈里,除了对自己从小养大的秦渊格外关照,事实上是个十分严厉的长辈。 秦涯和她接触不多,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宫宴或者皇室家宴的场合,这位姑祖母高高在上,不苟言笑。 他又得自己母亲教导和耳提面命的提点,知晓这女人不好惹,本能的心生畏惧。 到底是年纪小,***目光犀利,他只坚持片刻,目光就本能闪躲。 然后,抿着唇,一时也因恐慌惧怕,忘了言语。 赵王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对幼子更是疼惜。 他面露哀戚,姿态却放得极低:“姑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涯哥儿久不在京,且他还年幼,又不可能做下什么错事,您……” 他对这位姑母,是了解的。 ***向来不爱掺和闲事,今日行事,必定事出有因。 只—— 他想不明白,会是因为什么事。 “本宫今日前来,说是冲着他,但也不算冲着他。”宁国***目光转向赵王,突然发问,“你这两个孩子的生母,姓甚名谁,人在何处?” 赵王呼吸一窒,下意识想要开口,等到反应过来***问了什么,又立刻闭嘴。 他的第一反应是—— 宜嘉反水,供出他了! 而***问得含蓄,分明是为了替皇室遮丑,不想当着围观百姓的面直说。 若是宜嘉供出他了,他似乎百口莫辩,好像只能承认秦涯是他和宜嘉的孩子,只要咬定宜嘉是他的真爱,这就是儿女私情,风流韵事,总不能承认,他连宜嘉都骗了,事情上升到利用养妹,算计亲兄弟…… 用这样肮脏下作的手段夺权,皇帝才会对他真正失望。 赵王思绪飞转,心中立刻便有决断。 他目光闪躲,面露愧色,闭口不言。 秦涯没他心思深,听***问起他生母,手心里就都是冷汗。 ***看着赵王,冷笑。 她转头,再问:“太医和仵作何在?” 护卫后面,立刻挤进来三个人,两位太医,一位是京兆府资历最深的老仵作。 ***绕开赵王,长驱直入:“跟本宫进去,先启一具骸骨!”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王一头雾水,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超出掌控。 他也顾不上身体虚弱,没用轮椅,追着***一行人进了府里。 ***府的护卫,训练有素,立刻将大门把守起来。 同时,另有几个小队人马,将王府的其他出入口也一并封锁了。 围观的百姓不敢靠太近,冒犯皇族威仪,站在两边街角,指指点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都在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 “带路,去前些天焚毁的那个院子。”范嬷嬷随手一指门边跪着的门房小厮。 小厮偷眼去看赵王,实则也无从反抗,随后起身,低眉顺眼,引着一行人往烧毁那个院子去。 那院子,这些天一直保持废墟模样。 除了将“赵王妃”尸体挖出后,就没再动过。 因为—— 赵王沉浸在“回忆被毁”的颓丧心绪中,暂时不敢面对。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 那院子的正房和相连的厢房都被烧毁,只有单独建的两间靠近院门这边的耳房和客房还在。 一群人,带着雷霆气势而来,动静不小。 住在耳房,誓死守着主子的高娘子,带着院里几个忠心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你们……”她本能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想要斥责谁敢贸然闯来先王妃住所…… 结果,没等她看清楚人,范嬷嬷就迎上前来,先甩了她一耳光。 这些年,高娘子靠着拿“赵王妃”当筏子,拿捏赵王,顶撞挖苦赵王的事情多了去,府里连管家都捧着她,就唯恐她在赵王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这一耳光,落差巨大,可谓奇耻大辱。 她耳朵嗡鸣,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捂着脸,还在反应,另有两个护卫上前,一脚踹在她膝窝,将她押跪在地。 膝盖砰的一声,又是疼得钻心。 范嬷嬷居高临下:“看来你就是高氏了,好一个轻狂的奴才。” “听说,这赵王府里倒反天罡,你这奴婢是时常指着王爷鼻子,训狗一样骂的。” “王爷当真是宽宏,竟是从不与你计较。” “押解一边,等着!” 范嬷嬷雷厉风行,直接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而这些话,与其说是训斥高娘子,不如说是讽刺赵王的。 就算他与那女子是真爱,堂堂一个皇族王爷,就因为一点所谓旧情,纵容一个奴才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与其说他情深义重,爱屋及乌,莫不如说他自以为是的拎不清。 赵王随后赶到,又如何听不出她指桑骂槐? 只—— 范嬷嬷是***心腹,他既不敢驳斥对方,又不能不打自招,对号入座。 于是,生生忍下这口气。 可,高娘子不答应。 她猖狂拿捏赵王这些年,早就受不得气,红着眼睛当即叫骂起来:“王爷,这就是人走茶凉吗?” “我们王妃的院子付之一炬,您是准备就此和她彻底了断是吗?” “您果然不爱她。” “奴婢这些天,宁肯挨饿受冻也要守在此处,只想守着王妃留下的最后念想。” “您这个枕边人,竟还不如奴婢长情。” “哈!哈哈!” 众人:…… 折金钗 第267节 赵王对已故的前王妃,情深不悔,这传闻满京城都知道,甚至无数人艳羡魏氏得了这样有情有义的夫婿。 可是—— 没人告诉他们,赵王殿下平时是这样扮情深的啊! 简直…… 丢人现眼! 陛下是怎么忍得了他的?这要是自家儿子,还不打断他的腿? 赵王府的人,见惯不怪,***府的护卫,则是忍耐的脸都涨红了,还不能表现出来。 ***面色不动如山。 范嬷嬷则是瞧着赵王,似笑非笑:“殿下,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从小到大,陛下都不曾指着您的鼻子这样骂过您吧?” 当年,魏氏并不想嫁给他,是他以权势相逼,叫她点头强娶的。 婚后,魏氏依旧那个脾气,对他多数时候都态度冷淡。 可她越是不肯屈服,就越是勾起他的胜负欲。 两人磕磕绊绊,到后来魏氏红颜薄命,早早去了,太医说她是郁结于心,有心病的原因,赵王便为此自责。 高娘子对症下药,就给他订在这根耻辱柱上,总拿这事儿刺激他。 天长日久,他对魏氏的愧疚,几乎成了习惯。 表现上,就是对高娘子的僭越无限容忍。 甚至,他自己都习以为常,不觉得怎样。 宣睦换了赵王府的侍卫服,虞瑾则是扮成丫鬟,两人在府门前大闹那会儿,趁乱从僻静处翻墙混了进来,躲在暗处看现场。 宣睦对看这种热闹,兴趣不大,时刻警惕四周。 虞瑾倒是津津有味。 说实话,她挺喜欢***的行事作风。 正在兴致勃勃看范嬷嬷挤兑赵王,忍不住感叹:“前面那位赵王妃好手段,这是拿赵王当狗来训的,并且还将他彻底驯化了,人才啊!” 她扒着墙角,啧啧感慨。 在附近另一边警戒的庄林没忍住,也跟着嘴贱:“您也太谦虚了,大小姐您的手段,比她强多了。” 那个赵王,一看就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驯服他算什么本事? 您驯的,可是我们少帅! 自从他遇见您,我都无数次怀疑他是被夺舍了! 就比如今天,他居然就为了叫你看现场的热闹,冒天下之大不韪光天化日之下带您混进赵王府来听墙根。 虞瑾:…… 宣睦没说话,面上表情泰然自若。 就…… 一副不以为耻的默认姿态。 庄林却是自觉,嘴贱完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第265章 真爱。 另一边,赵王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耻辱。 虽然他自诩对自己的前王妃是真爱,可当这层所谓真爱的遮羞布被当众撕开…… 他和王妃私下的感情纠葛,那是情趣,现在高娘子的猖狂,就成了公然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赵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阴恻恻的怒喝一声:“住嘴!” 高娘子能被留在王府,负责时刻挑起赵王对亡妻的思念,她就不可能是个蠢的。 只是拿捏赵王太轻易,才叫她得意忘形。 眼见赵王动怒,她不禁头皮发麻。 只是为了表示自己对已故王妃的忠心,依旧用愤恨的眼神瞪视赵王。 赵王受不住一个奴才当众这样的挑衅羞辱,想要叫人把她拖下去。 ***冷眼旁观了这场闹剧,此时开口:“挖吧!” 说话间,拎着铁锹铁铲的二三十个护卫就踏上废墟。 佟侍卫拎着王府的管家过去,叫他现场指认:“正房小隔间的书房在哪个位置?” “这一块?” “这面墙,倒塌前,是立着博古架的吧?” “往右后方挪六步,这里。” “把这一整片都清理出来。” 墙壁的主体是砖石支撑,屋内隔断则基本都是木质,烧毁后,整个面目全非。 为了少做无用功,佟侍卫向管家仔细确认了穆云禾说的那几个位置,然后亲自带人清理坍塌的废墟。 这边,热火朝天忙活着。 其间,已经有人搬来一把座椅。 ***轻轻理平裙摆褶皱,在院子中央落座。 赵王不明所以,高娘子已然意识到对方要寻的是什么,听着佟侍卫和管家对话,冷汗不知不觉浸透后背。 “姑母,您这是……”赵王忍不住询问***。 高娘子却是急了,不管不顾的大声道:“王爷,这里是王妃留下的最后念想了,岂能容人这般践踏?您不能叫他们乱动这里。” 赵王才刚褪去一些的尴尬,重新袭上心头。 范嬷嬷没等他发作,就冷笑着俯视高娘子,一字一句:“看来,你清楚我们要找什么。” 高娘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表情僵硬的当即噤声。 赵王只是被自己所谓的真爱糊了眼,不是真的蠢货。 他已然从范嬷嬷的话语和高娘子的反应中,看出些许不对。 于是,忍下脾气,也不再说话。 高娘子无计可施,冷汗直冒。 那边热火朝天,一直清理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小书房所在那一片地面整个清理干净。 佟侍卫认真寻找,在墙根底下摸到密室机关。 随着咔嚓一声,地砖陷落,露出密室入口,赵王如遭雷击,整个懵了。 魏氏在时,他与她一起住在这个院中小十年,朝夕相处,每天大半时间都在这屋子里厮混,竟是从来不知,自己住处底下还藏着个密室。 他记忆有些混乱,突然想到什么,转向高娘子寻求答案。 高娘子比他更慌,感知到他的视线,刻意回避,不知如何应对。 ***道:“是你家里的地方,你亲自跟着下去看看。” 赵王迷茫的空当,佟侍卫已经带人点燃火把。 他带了四名护卫,连带着赵王和梁恒一起,下到密室。 火把照亮四周,里面散发着陈年的腐臭味。 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放了一只恭桶,再就是固定在墙壁上的一副铁索镣铐,墙根底下,一滩白骨。 虽然骨架之前被穆云禾撞到过,有些乱了,也不难辨认,这是一整个人的尸骨。 而且看骨架大小,要么是个半大的孩子,要么就是个女子。 “把尸骨移出去。”佟侍卫带头,将尸骨一块块小心捡起,出去抬了一张门板进来,将骨头摆好。 从密室出来时,赵王浑浑噩噩。 他和妻子日夜缠绵的屋子里藏着密室也就罢了,里面居然该囚禁了一个人? 他反应不慢,看样子就知道,人应该是被囚禁,后来才死的。 至于是被杀死,还是自然饿死病死,那就不得而知了。 ***递了眼色,太医和仵作齐齐上前验尸。 “说!这是怎么回事!” 赵王则是直奔高娘子,拎住对方领口,眼睛赤红质问。 高娘子心里很慌,面上却保持惯有的态度,直接哭出来:“奴婢怎么知道,这里是王府,王爷怎么能叫王妃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得亏王妃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否则……怕是要被惊吓出个好歹。” 赵王看着她哭得悲痛的脸。 半晌,松手,后退。 是了!茵茵是那般柔弱善良的女子,这样阴暗的事情怎会与她有关? 他得查明白,这地下怎么会有间密室。 赵王的表情,从愤怒,到迷茫,渐渐又从释然,变得坚定。 虞瑾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看到最后,颇是无语:“真的是真爱啊!这么会儿工夫,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还是那句话,前赵王妃驭夫有术,死这么多年,依旧稳稳拿捏! 高手啊! 她转头看宣睦,寻求认同。 虞瑾是扒着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的,宣睦则是倚靠着墙壁,只负责护她安全。 折金钗 第268节 看虞瑾非要他发表一下意见不可,他才开口:“未必是真爱,而是隐约意识到的真相叫他觉得承受不起,他在刻意选择自欺欺人。” 虞瑾蹙眉,显然觉得他煞风景。 宣睦一针见血点评:“对一个自诩痴情的男人而言,他必须坚定把心中的爱人打造成不染尘垢的神女,他才会觉得值得。” 赵王爱那个女人吗?或许爱吧! 但他爱的前提,似乎是要将对方打造成他心目中的完美样子,才会去爱。 但这层所谓的爱,被他自己赋予了太多光环,内里究竟有多爱…… 水分未知。 宣睦这话,虞瑾赞同。 她感慨呢喃:“真可笑,他在美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偏那个女人真身是个骗子。” “从一开始就披了一层画皮,所有美好都是刻意为他打造的。” “这是……投其所好了?” 宣睦勾唇笑了笑。 虞瑾为了扮丫鬟,今天又梳了双髻。 宣睦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只能说,他所谓的爱太浅薄,不像我……” 虞瑾意识到他要夹带私货,还不等捂他的嘴…… 果然宣睦话锋一转:“一开始就看透你本性了,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 虞瑾:…… 这话说得,虞瑾自认为脸皮厚,都觉牙酸。 不等她说话,后面有人咳嗽两声,打断两人。 秦渊白皙的面上,又挂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表情颇是无奈:“您二位……真是恩爱哈!” 他原是想说,你俩恩爱能不能分下场合地点,话到最后,换了个委婉些的说辞。 宣睦只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渊出现在十丈开外他就发现了,换个人,他不可叫对方能近身。 虞瑾则是瞬间严肃,问他:“郡王爷怎么来了?” 秦渊想看热闹,可以光明正大跟着***来,之所以没来,是为了避嫌,赵王和秦涯这次彻底栽了,他要是掺合进来,万一叫其他人误认为他是假想敌,麻烦就大了。 秦渊尴尬摸了摸鼻子:“在府里闲着无聊,也想看看热闹。” 他真的只是来看热闹。 当然,这话,也就只有宣睦和虞瑾会信。 于是,墙根后变成三个人。 秦渊专心致志看热闹,虞瑾想到前面被打断的话题,往宣睦身边凑了凑,翘起嘴角,低声道:“你也别说大话,你的所谓都喜欢,是因为刚刚好,我的所作所为与你投了脾气,我的所谓‘缺点’都没有踩到你底线,冲击到你的原则。” 否则—— 宣睦这样的人,可不会像赵王,自欺欺人在心里给爱人加光环挽救,指定跑得飞快。 宣睦没有否认,他笑着说:“是!就是刚刚好,刚刚好,你就是我喜欢的样子,多难得?” 虞瑾:……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的秦渊,没再多说。 秦渊竖着耳朵听他俩说悄悄话,面上还要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院子里,仵作验尸过后给出结论:“初步判断,此具为女尸,死者亡故时,约莫二十五岁以内,根据白骨风化的程度推论,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五年之间……” “不可能!”赵王暴躁的跳出来打断。 他双目充血,盯着仵作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他的妻子魏书茵,是十年前病故的,若白骨是死在十二到十五年前,就说明人是在魏书茵眼皮子底下死的。 这样,他就不能再骗自己说这具白骨跟他的王妃没有关系了。 ***面无表情,淡淡看他一眼,不为所动。 她示意仵作:“继续说!” 仵作道:“尸骨两边踝骨都在生前被碾碎。” “肋骨断过三根,且都不是同一时间造成。” “另外,左手五指的指骨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纹,甚至断裂。” “左臂和两边腿骨,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多次骨裂和断骨伤痕。” “只有右手手臂和指骨完整。” 仵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一辈子见过尸体无数,但惨烈至此的,属实不多。 哪怕只是一捧白骨,也触目惊心。 最后,他做下陈词:“根据卑职的经验,这女子生前应该是被人长时间囚禁,并且私刑刑讯过,至于保留右手完好……大概是为了利用她做书写之类的事情,譬如,留下亲笔证词证供这些。” 话至此处,前赵王妃设密室,囚禁并且长达数年间多次刑讯这具白骨主人,已经无从抵赖。 赵王站在院中,表情迷茫。 ***问他:“老五,你可知这个被你的好王妃囚禁凌虐多年的女子,是何身份?” 赵王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自己的王妃做过这样的事。 可对上***洞若观火的双眸,他没能说出话来。 ***也不想等他回答,冷笑道:“或者,你更该问问你自己,你那位所谓的王妃,究竟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赵王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已经扬声:“把人带上来。” 赵王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循着众人视线去看。 下一刻,就见鬼似的倒退好几步。 第266章 耻辱柱上秀恩爱去吧! “你!” 赵王的反应,完全将白日见鬼具象化。 高娘子更是骇然。 她目光连闪,先是惊恐,又是心虚。 等最后,想明白密室里白骨的秘密是谁告发后,眼神就是赤裸裸的怨毒和杀意。 ***不动声色,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 范嬷嬷属实看不惯这个高氏的轻狂模样,见她如此境地还嚣张不知收敛,手一痒,又结结实实甩了她一记耳光。 “不分上下尊卑的刁奴,你们赵王府是没有规矩吗?一个奴才,几次三番骑到主子头上撒野,是谁给你的胆量?” 范嬷嬷手劲极大。 尤其,她看见这高氏就来气,每次出手都刻意加重力道。 高娘子之前挨的那巴掌,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又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虽然她知道***主仆不能惹…… 还是那句话,多年习惯使然,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再次当众挨打,她立时目光凶狠的重新抬头瞪向范嬷嬷。 范嬷嬷的骂声,已将众人目光尽数吸引,高氏无所遁形,连赵王都将她那个杀气腾腾的嚣张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素日里,这高氏拿前王妃的死挖苦奚落他,他自己心虚,只当对方是个忠仆,从未多想。 现在当着***的面,几次三番—— 这个高氏,整一个完全没将皇族看在眼里的架势。 赵王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下一刻,高娘子才连忙收敛,垂下眼睑。 赵王一个激灵,自知不能坐以待毙,连忙诚恳向***解释:“姑母,这奴才因着是茵茵的心腹,茵茵故去后,她过分思念旧主,脑子有点不正常,故而行事有些乖张。侄儿看在茵茵的……” “你闭嘴!”方才出现的穆云禾忍无可忍,怒声呵斥。 赵王话茬被打断,这才又想起她。 乔氏死而复生,现在又狗仗人势跟着***跑回来,这绝对是个阴谋。 他对自己这位继妃本就没有丝毫感情,此时灵光一闪,突然恍悟一般—— 密室这事,一定是这个乔氏干的! 他眼中震惊立刻被嫌恶取代,就要把脏水泼过来。 穆云禾也怒上心头,完全不等他插嘴,继续怒骂:“以后,少用你的脏嘴叫我魏家姐姐。” “你和你的姘头,还有你们的奸生子,踩着她的血肉白骨,将她凌虐致死。” “你但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都不该再利用她来作为掩饰你们奸情和卑劣行径的遮羞布。” “你就是个畜生,人渣,你不配为人!” 他的这位继室,十年来都恭顺守礼,逆来顺受。 赵王直接被突然爆发的穆云禾骂懵,虽然暂时没能理解她那些乱七八糟指控是什么意思,也讶然眼睛瞪得老大。 而穆云禾说着,目光不自觉移到那堆白骨之上,眼泪大颗大颗的落。 她一直以为,纵然家人全都被杀,魏家姐姐心里会煎熬,但至少她又有个爱她的夫婿,生了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她生命虽然短暂,但过得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至少身体上是不会吃什么苦的。 却怎么都没想到,曾经那么温柔美好的一个姑娘,竟是得了这般惨烈的结局。 折金钗 第269节 她纵然不是仵作,也纵然死者皮肉早已腐化,她一个外行人都看得见那白骨上的累累伤痕。 她那魏家姐姐,生前是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那样柔弱的一个姑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折磨时…… 那些个日日夜夜,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她说的这些话,刻意把赵王往耻辱柱上钉,这主意,是虞瑾给她出的。 那个女人,藏头露尾,还不一定能不能逮到,哪怕赵王不知内情,也是个识人不清,无形中纵容那女人的帮凶。 他不是自诩真爱吗?你就叫他替他心爱的女人承担吧! 穆云禾眼泪决堤,眼前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赵王被骂懵之后,循着她目光定格的方向去看,眼露迷茫。 高娘子也从未想过,穆云禾会是冲着魏书茵来的。 她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补救:“乔氏,你争风吃醋也要有个限度,我们王妃都故去多少年了,你切莫信口开河,污蔑她的名声。” 话落,就又挨了范嬷嬷一巴掌。 高娘子的脖子再次偏向一边,这一次倒是忍住了,死死压制着眼底的杀机和怒意,不敢外露。 范嬷嬷也没管她,只对赵王道:“王爷,别怪奴婢一再僭越,您府上的奴才,着实没有规矩。齐家治国平天下,王爷您连自己府里的区区一个贱婢都管束不好,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叫皇帝知道了,皇帝会怎么看他? 赵王眼角直抽。 他的人生格局里,向来是打着江山美人一手抓的旗号。 魏书茵对他来说,是他这辈子唯一最重要的女人,但女人在江山面前…… 还是要让位的。 赵王眸底幽暗,实实在在对高娘子迁怒了。 “姑母,我对这个奴才的确有些放纵,方才也说了,事出有……”赵王试图挽尊。 穆云禾不想魏书茵的名字再从他口中出现,一把扯下兜帽。 依旧还是剃了头发的光头,后脑缠了厚厚的绷带。 这形象,将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惊得不轻。 穆云禾却仿佛毫无所察,拎起裙摆就朝着***怦然跪下:“***殿下,妾身穆氏,乃忠烈侯魏家故旧。” “今日以自身性命作抵,状告赵王及其姘头。” “他们合谋,冒充魏氏遗孤魏书茵身份,将忠良之后囚困虐杀至死,又生下孽种,意图祸乱朝纲。” “赵王此举,上蒙骗朝廷,下愧对百姓,尤其……叫当初舍身取义的忠烈侯情何以堪?”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说罢,她五体投地,重重叩首,声音充斥着冲天恨意,再恳求:“求***和陛下做主,还魏氏,还惨死的魏书茵和忠烈侯一个公道。” 赵王惊骇,不自觉后退半步。 穆云禾的咬字清晰,说话条理分明,他完全听得清。 但—— 这些话,理解起来,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穆氏是谁?她不是自己的继室王妃乔氏吗? 他的姘头?又是指谁? 还有……孽种? 哦,她好像说的是他已故的那位王妃,和他们的两个儿子。 什么意思?他的王妃,不是忠烈侯魏氏的遗孤? 赵王脑中嗡嗡作响,他又连着倒退好几步,最后体力不支,跌坐在了轮椅上。 他看向穆云禾,试探着开口:“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穆云禾依旧跪在地上。 她回头,此生第一次,堂堂正正,不去掩饰任何情绪的冷冷与他对视。 赵王被她眼底的冷意和恨意冻得,心口一个瑟缩。 突然之间,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追问,因为隐隐意识到,后果他好像承担不起。 赵王嘴唇颤抖,犹豫想要叫停,穆云禾已经冷冷道:“王爷您演得好像啊?” “魏家姐姐被困在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爱巢地下,受尽酷刑折磨,你难道要说你不知情?” “你不仅叫那贱人顶替了她的身份,借着忠烈侯的功劳,享受富贵,你们还将她折磨虐杀了。” 她指向那堆白骨,神情激愤:“如今白骨见青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有你们的孽种,还想抵赖?” 说话间,她又目光森森然看向被护卫押解在边上的秦涯。 秦涯因为懂事后就被以求学为名,送出去了,所以一共也没接触穆云禾几次。 但他清楚,他父王心里只有他母亲,这个女人只是平白占了个名分而已。 甚至,他心里对穆云禾这个继母,是抱有一些本能的敌意的。 只是因为赵王没把穆云禾当回事,他也就没必要针对这个女人。 但仅有的一些接触之下,偶尔他回来省亲,这个女人的确谨小慎微又周道细致,捧着他,将他照顾的很好。 当然,他也视为理所应当。 毕竟,这女人占了他父王继室王妃的位子,讨好他,讨好他父王,都是为了她自己。 他,不必领情。 此时,这女人像是换了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秦涯莫名瑟缩了一下,闪躲开视线。 穆云禾恶劣勾起唇角:“魏氏的身份很好用是吧?他的生母,明明只是个来历不明的贱人……” “你才是贱人!” 赵王受不得自己爱妻被人辱骂,他额角青筋暴起,蹭的站起,扑上去就卡住穆云禾脖子。 因为他一向是个温文尔雅的对外形象,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暴起。 ***往旁侧递了个眼色,佟侍卫立刻上前,轻易掰开赵王的手,将穆云禾解救下来。 穆云禾瘫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她依旧用一种轻蔑嘲讽的视线,公然注视赵王。 赵王中毒后,身体本就垮了,虚得厉害。 这么一点动作,就瘫在地上,脸色发青,喘得比穆云禾都重。 见状,他理智再度崩盘,还要扑上去。 院子外面,就听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第267章 抽丝剥茧,步步紧逼 众人神情一凛,长公主也从容起身。 “恭迎陛下!”明黄仪仗出现,长公主带头见礼。 皇帝目光不动声色扫视一眼院中,视线着重在启出来的骸骨上多停留片刻。 躲在暗处的秦渊,警觉立刻缩回脑袋,神情僵硬,朝旁边虞瑾二人递去眼神。 长公主哪怕发现他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被皇帝的人抓个现行,发现他们偷偷摸摸在这看热闹,就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秦渊有点着急,手心里隐隐冒汗。 虞瑾和宣睦对视一眼,两人镇定自若贴着墙边挪出去。 趁乱,公然站在了长公主府的护卫最后面。 秦渊:??? 这是个什么操作?这么有恃无恐的吗? 秦渊左右看看,背后空无一人。 他飞快做下决断,决定随大流,也悄摸一点点挪过去,佯装无事发生的和宣睦二人站在了一起。 有事大家一起扛吧,挨骂受罚都有个伴儿。 秦渊站得腰板儿笔直,刻意的有些明显了。 虞瑾视线越过宣睦,侧目瞄了他一眼,颇是无语。 看到皇帝出现,高娘子冷汗瞬间又再浸湿脊背。 这回,她心里的那根弦紧紧绷起,是半点不敢松懈了,使劲低垂着眉目,琢磨穆云禾话里的漏洞,预备反击。 皇帝到来,长公主自是将座椅让出。 皇帝看了她一眼,他谦让妹妹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来因为他是兄长,二来也是觉得姑娘家天生身子骨更弱一些。 是以,皇帝也没坐。 他踱步,径自走到那摊白骨面前,弯身蹲下。 毫不忌讳,指尖抚过骨头上的一些断痕。 穆云禾看在眼里,憋了半天的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 赵王则是心里莫名紧张,在旁边连续吞咽口水。 他向来不怎么摸得透他这父皇的心思,这时心虚又忐忑,就不敢贸然开口。 折金钗 第270节 不多时,就有人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皇帝起身,随意坐下。 长公主也坐在他身侧。 皇帝没理赵王,目光直直锁定穆云禾:“你……” 高娘子唯恐穆云禾开了口,会给皇帝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抢着先发制人。 “陛下明鉴!”她膝行两步,满脸愤慨,“我们王爷娶的明明应该是湖州乔氏的女儿,可是这女人方才自曝身份,说她是什么穆氏……” 这个女人,也是蠢。 她不知道,冒名顶替嫁入皇室,是欺君之罪吗? 高娘子心中得意,正在激烈陈词,冷不丁,范嬷嬷又追上来给了她一巴掌。 高娘子:…… 范嬷嬷打完她,已经有些厌烦了:“连陛下说话都敢打断,我看你这刁奴不是不懂规矩,而是压根没把皇家威仪当回事!” 这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架势,真真是看见她这副嘴脸,就手痒。 范嬷嬷年轻时,虽是个暴脾气,但因着在长公主跟前做事,为了长公主不被人诟病,她都是尽量克制的,如今上了年纪,她都慈祥许多了。 长公主也是多年不曾见过她如此暴躁,明明是个挺严肃的场合,没忍住,拿帕子掩嘴轻笑了一声。 高娘子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也知道怕了,顿觉魂飞魄散,直接趴伏在了地上。 皇帝依旧没理她。 赵王稍稍往前半步,想说点什么圆场,可—— 皇帝眼角的余光也没分给他。 皇帝只问穆云禾:“你指认赵王府密室里挖出的这具白骨才是真正的魏氏遗孤,有何凭证?” 魏书茵从小被家里保护的很好,她又是个淑女性子,更不会顽皮登高,皮囊已经被时间风化,骨头上并无可以证明她身份的印记。 “回禀陛下,这具白骨,的确无从辨认是否魏家姐姐,但妾身就是人证。”穆云禾自袖中掏出那幅被火燎去一些边角的画轴,刷的抖开。 赵王对这件遗物,感情很深,本能抢上前来,急切的差点劈手夺回。 穆云禾举着画像,跪得笔直:“妾身可以作证,这画卷中人,绝非忠烈侯亲妹,也不是什么魏氏遗孤。” 奚良将那画像接过,近距离又呈给皇帝。 皇帝没多看,赵王的嫡妃什么样子,他看一眼就认得。 穆云禾又从袖中掏出一卷画纸,小心展开。 上面,亦是一幅少女画像。 只是那画像上的女子,比“赵王妃”要年少数岁,带着明显少女的青涩。 若非要说两张画像上的人有何雷同,大概只能说神韵上有点相似,年少时的魏书茵,青涩腼腆,有些羞怯,但那位赵王妃,则是满脸愁绪,俩人都不是开朗明媚的那种人。 当然,后者极有可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穆云禾道:“妾身画技不佳,只循着记忆里魏家姐姐的模样,也临摹了一副,十四岁时的魏家姐姐大概就长这个模样。” 其实她画得并不十分传神,但魏书茵是杏眼,小鼻子小嘴巴,是天生温婉小家碧玉的长相,那位赵王妃,则是狭长的凤眼,鼻子更挺括,唇形弧度也更立体些。 单论长相,她和魏书茵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要大气很多。 “说到底,你还是空口无凭,凭什么叫父王相信你说的就是真的?”赵王震惊过后,就是不信,跳出来反驳。 穆云禾不避不让,完全无视他目光中习惯性的打压和威胁,迎着他视线,冷道:“杀人凶手的话,与我的话,谁更可信?” 赵王噎住。 这屋子底下密室里藏着一具被酷刑凌虐后的白骨,这一点,对他和他的王妃十分不利。 他扭头,就想一脚将高娘子踹翻。 然则,他本就虚得厉害,情急之下,又没什么准头,这一脚非但没踹倒高娘子,自己反而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场面一度尴尬,从人群缝隙后面看热闹的虞瑾,差点笑出声。 不过,高娘子也领会了赵王意图,咬牙道:“陛下和长公主明鉴,我们王妃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这间屋子里,那时候王妃身体不好,冬日里就偶尔会去温泉庄子住上一段时间调养,可能……是有人趁着主子们不在,做的手脚,栽赃嫁祸?” 事实上,赵王那时候偶尔会出京办差,短则数日,最长的会有半年之久。 这密室,就是趁赵王不在京时,赵王妃安排心腹秘密打造的。 然后,她将魏书茵囚禁于此。 魏书茵从小学习书法,还很精通,她是临时起意来冒名顶替的,字迹短时间内无法模仿,而那时,魏氏一族灭门才没多久,总有一些亲朋故旧散落各处。 她可以装病,避着不见人,但必要时候传出来的手稿,和身体上明显的特征,总要做好给外人看。 那仵作推断的大差不差,她留着魏书茵右手完好,就是用她代笔写字的。 等她将赵王拿捏的差不多,并且第一个孩子出生,也养到两三岁,确定不会轻易夭折,自觉身份地位稳固了,她也就将魏书茵彻底灭口了。 尸体搬来搬去麻烦,那密室以后也不会再用,索性就扔在里面,任她发烂发臭,直至化骨。 高娘子这话牵强,除了赵王没人会信。 穆云禾反唇相讥:“那赵王殿下的驭下手段,当真不怎么样,这王府是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就漏成筛子了吧?” “那座密室,要建成,怎么也得一群人来挖上十天半月。” “最后,还要搬来大块石板,铺设地砖,吊顶和墙壁。” “这还是您心尖尖正妃的院子里,府里管家护卫都是死人?能瞒天过海,干这么大的事?” “一座王府都管成这样,王爷以后还是别掌权了,省得坑害百姓乃至社稷江山!” 赵王只是本能的抗拒相信,自己王妃身份有问题,人品也有问题。 穆云禾不留情面的字字句句,他完全无从反驳。 高娘子从旁,又急出一身汗。 管家也吓到了。 他是赵王心腹,自赵王出来建府开衙,他就是管家。 他生怕赵王为了维护已故的王妃,拿他出来背锅。 不过,赵王正逢爱情被骗的重大关头,怀疑人生呢,暂时真想不到要甩锅。 相比找人背锅,息事宁人,他此时更关心,自己的真心是否喂了狗。 皇帝犀利冷沉的目光射来,赵王面皮一僵:“父皇,我……” 后面,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恰此时,长公主又冷淡开口:“老五你口口声声,对你的原配正妃此志不渝,据本宫所知,这些年你的所有姬妾侍寝后你都给她们灌避子汤。” 说着,她也多看了穆云禾一眼:“包括续娶的王妃。” 这件事,私底下传,是赵王痴情的证明。 拿出来,当众说,他是有些觉得羞耻,和无地自容的。 穆云禾冷笑:“曾经有个侍妾李氏,因为偷偷倒掉避子汤,怀了身孕,王爷知道后,亲自带人送去红花汤,给她落了胎,并且不准请太医,李氏小产后,血崩直接丢了性命。” 以前就算因为赵王是她魏家姐姐的夫婿,她爱屋及乌,都不能赞同赵王这样的举动。 哪怕赵王深情的对象是她最喜欢的魏家姐姐,别的女子欠他的? 只是,她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得过且过。 赵王面上一慌,就见皇帝看他的眼神更加冰冷。 长公主继续说道:“你这样做,是爱屋及乌,不想有庶出的孩子,分走你两个嫡子的宠爱和权势,那你可知,这十多年间,你这两个孩子,身在何处?” 赵王还没从心虚里回神,闻言,又是一脸茫然。 长公主斜睨了边上秦涯一眼:“秦漾死后,本宫的人本是好心,想暗中替你接回这个孩子,保护起来。” “结果潜入澄明书斋,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些年,你的两个孩子,压根不在司空先生门下受教。” “那老头……好像是欠了什么人的人情,和你这两个好儿子,一起蒙骗天下人。” 她问:“所以,这些年,你是把你这两个孩子,藏去哪里去了?” 第268章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赵王神情剧震。 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院内上百道不同视线,齐刷刷朝秦涯射去。 秦涯甚至不是秦漾,秦漾不仅年长他七岁,更是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严格说来,前面十一年,秦涯就是个陪太子读书的搭头。 所以,无论才能还是性情,他都不像秦漾那样,被过度磨砺过。 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狼窝的小羊羔,神情惊恐,瑟缩着眸子。 他想尽力表现的不心虚,可巨大压力下,根本掩饰不住本能的反应。 然后,他只带着哭腔,又叫了一声:“父王,救我!” ***仿佛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她继续质问赵王:“说说吧,你这样大费周章的瞒天过海,是将你这两个儿子送去了何处受教?” 赵王一个激灵,脱口反驳:“姑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的人去接人,司空先生说涯哥儿生了病,为了避免长途奔波连累病情恶化,才多留他调养一阵。” “这不,他病好,立刻就把人护送回来了。” 这话,虽是解释给皇帝和***听的,实则—— 他更想说服的是他自己。 “哦?”***面无表情:“你的人去时,本宫的暗卫就蛰伏在附近,后续一直盯到现在,都未见你这儿子行踪,可见,他这也不是从青州回来的啊。” 折金钗 第271节 身处她的位置,最不会的就是妇人之仁。 若是对着秦渊,她应该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可人心,是分亲疏远近的。 秦漾和秦涯常年不在京,她都没见过几回,本来就不亲近,再加上现在怀疑这俩孩子有晟国皇室血脉…… 那真就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了。 是的,虞瑾和她一番分析后,她们推断的结果是秦漾和秦涯的生母,很可能出自晟国皇室。 因为,如果赵王是始作俑者,只是爱上个没身份的女人,进而杀了魏书茵,借用了魏书茵的身份与她厮守,那后续,她就该安安分分做她的赵王妃,犯不着逃走。 若是她自己利欲熏心,意外抓住了魏书茵,并且设计了这一切来攀高枝,事后又怕身份暴露,偷偷假死遁走了,那就不该私下还接触两个孩子。 尤其—— 一个普通身份的女子,她哪儿来的通天手段,在赵王眼皮子底下耍手段长达十年之久? 这背后,必定蕴藏着巨大的阴谋。 两个孩子,都被教育的亲近母亲,甚至隐瞒父亲,他们在图谋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赵王府的产业和爵位,压根用不着他们算计,赵王只会拱手奉上。 那么—— 就只能是冲着皇位和江山来的! 以晟国皇室血脉,混入大胤皇族。 退一万步讲,就算两个孩子将来没法公开晟国人的身份,他们身上流着一半晟国皇室的血,一旦其中之一登上皇位,也等于晟国变相复国且报仇成功了。 而若是再顺利些,等到赵王替两个孩子谋到皇位,或者这俩孩子之一,找到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还能直接公开晟国身份,公然达成复国成就。 只要得逞,最差的结果,就是以后大胤皇帝身上,都流着晟国人的血。 哪怕—— 不为人知。 暗爽,也是叫他们成功爽到了! 想到这种可能,宁国***就看赵王百般不顺眼。 这个蠢货,自己糊涂,被一个女人耍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就算了,还险些叫他的皇帝老爹几十年浴血拼杀的辛苦白干。 “怎么会?”赵王如遭雷击,随后摇头喃喃:“这不可能!” 他急切看向***,又看皇帝:“父皇,司空先生与儿臣是故交,且他德高望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断不会做出此等阳奉阴违,背信弃义之事。” “而且……而且他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对!他没理由!他没理由这样做的。” 皇帝等他发癫完毕,目光转向秦涯:“你自己说,你这一趟,是自何处归来?” 本来,只要这是自己的亲孙,他怎么都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 魏书茵的骸骨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什么稚子无辜?秦涯明显亲近他生母,且帮着那女人在大胤周旋,诓骗他们所有人! 就这样的所谓孙子…… 拿去给忠臣良将抵命,都嫌他的命太轻。 魏氏一门,虽然横刀自刎的只魏谦一人,可因为魏谦倒戈,才导致的灭门之祸,一整个家族,一夕死绝,这是上百条人命的血债。 他承了对方恩情,他这个道貌岸然的蠢货儿子,却做了虐杀人家遗孤致死的帮凶! 秦涯小脸煞白,嘴唇苍白颤抖。 “皇祖父。”他嗫嚅一声。 因为从没想过他的身份会暴露,并且还遭遇到皇帝亲自的审问,他生母送他回来又仓促,根本没给他做应对预案。 秦涯目光反复闪躲,最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父王!父王你救救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王对儿子的爱,早就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秦涯从小到大,就没哭这么惨过。 赵王心中一痛,砰的一声跪在皇帝面前:“父王,稚子无辜,涯哥儿不仅是儿臣的亲骨肉,更你您的亲孙,您叫姑母先放了他。这其中误会……儿臣……儿臣一定彻查清楚,给出一个说法。” 皇帝不为所动,目光冷淡。 穆云禾心中仇恨和郁气,总算纾解些许。 她冷冷勾起唇角,斜眼看旁边神思不属的高娘子:“王爷,这院子大火那天,高娘子是如何对您说的?” 赵王一愣。 高娘子也惊恐的猛然抬头。 赵王心中厌倦,压根不屑回答穆云禾质问。 因为这些年,他打从心底里从未瞧得起这个女人,觉得她不配。 可是当着皇帝的面,他只能勉强敷衍:“还不是你嫉妒成性,焚毁茵……焚毁王妃旧物,你还有脸说?” 穆云禾指了指自己后脑包着的布条:“是,我嫉妒成性,跑到这屋子里,又拿密室里的白骨做凶器,往死里狠砸了自己后脑勺两下,然后还有余力,去搬来烈酒助燃,将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爱巢烧了。” “哈!”这说法实在可笑,穆云禾忍不住大笑出声。 赵王怔愣之余,又猛地转头去看高娘子。 若只是他一人质问,高娘子有把握,绝对能把他忽悠安抚住,可—— 皇帝和***眼里都不容沙,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徒劳挣扎。 穆云禾道:“是我进来看到这张画像,又无意间摸到密室的机关,发现了里面的秘密,她要杀我灭口。而且,我被打晕前,可还清清楚楚听她对着这些白骨口出恶言,说的是……” 高娘子惊恐万状,拔下发簪,不管不顾就要扑上来灭口。 然则,她刚有动作,就被护卫死死按住。 赵王今天受到连番冲击,傻子一样,诧异瞪大眼。 穆云禾一字不差重复高娘子当日话语:“她说的是……没想到你人都死了,还这么有用,化成白骨都还能再帮上主子一回。要怨就怨魏谦吧,活该你替他还债。” 她似笑非笑问赵王:“她的主子是谁?她们主仆又为何对忠烈侯恨之入骨?” “王爷,您的好王妃,她好像不是意外得知魏家姐姐身份,见财起意才利用她的名声来谋富贵的。” “您还不坦白吗?你和——她们,欺上瞒下,不择手段,究竟是在图谋什么?” 穆云禾刻意放慢语速,却加重语气,力求叫赵王将她的字字句句都当场解读清楚。 她又看向秦涯:“您的好儿子,又是为了什么人隐瞒,才对您这个宠爱他的父亲都不信任?” “若是他生母健在,孩子与母亲亲近而疏远父亲,还能解释,否则……” “恕我愚钝,王爷您觉得他还能为了听谁的话,这么不把您这个父亲放眼里?” 秦涯哪里想到,不仅他自己回京就暴露了,甚至他母亲都暴露了。 他哭声都止住一瞬,惊恐的表情暴露得明明白白。 赵王看着秦涯,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正在纠结,他是该为了挚爱之人可能尚在人世而庆幸,还是该更深入想想穆云禾质疑的这些问题答案…… 他这里,且在凌乱不已时,人群后面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宜嘉公主眼睛猩红,扑到赵王面前,揪住他领口,疯狂质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涯哥儿是谁的孩子?你不是说……” 眼角余光瞥见奚良手里画卷,她冲上去一把抢过。 奚良想要拿回来,朝皇帝递过去询问的眼神。 皇帝沉默片刻,无声闭了闭眼,奚良就没动。 宜嘉公主仔细去看画中人眉眼,当场和秦涯比对,她又在脑中仔细回想秦漾的长相。 下一刻,就疯了。 她再次扑到赵王身上撕打:“你不是说,为了我们的孩子将来能顺利继承你的王府,甚至继承皇位,不能叫他们留在我的身边,你把他们抱回来养了?” “你不是跟我说,你都安排好了,漾哥儿和涯哥儿都是咱们的儿子吗?” “这俩孩子……其实是你跟那个女人生的?” “那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把我的孩子抱走?” “他们不做你的儿子,我也养得起,你为什么?” “哦!我懂了,你……你是为了诓着我替你去对付六哥!” “你利用我!” “不!这些都不重要,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你只告诉我,我的儿子呢?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第269章 秦涯,活不成了。 宜嘉在赵王心中,本就没那么重要。 这会儿,他人生遭逢巨变,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深情被推翻,似乎即将演变成一场闹剧,笑话…… 他心中惊涛骇浪,自顾不暇,更是顾不上宜嘉说了什么。 “你说话啊?我的孩子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宜嘉则是几近崩溃,歇斯底里。 抓着他死命摇晃无果,瘫坐在地,嚎啕不已。 皇帝隐晦看了正襟危坐的***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道:“将这高氏带下去,严刑拷问,你们两个……随朕回宫。” 赵王那位王妃,极有可能涉及晟国,这属于国事。 折金钗 第272节 可—— 这逆子和宜嘉之间的私情,丢人现眼,太过影响皇室口碑,还是要关起门来说。 皇帝说着,又瞥了眼秦涯。 他的表情向来严肃,秦涯又心虚,本能的闪躲目光。 皇帝道:“将这副骸骨先行收拢起来安置,把他也带进宫,单独看押起来。” 最后这两句,他是对宁国***说的。 皇帝说完,直接就走。 ***倒是不慌不忙,一直等皇帝离去,她才慢条斯理,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并未着急起身。 宜嘉公主悲恸过度,浑身发软,已然虚脱,是被人架着离开的。 赵王则是浑浑噩噩,扭头深深看了高娘子两眼。 高娘子目光亦是闪躲。 赵王一颗心,立刻凉了半截,蹒跚着步子,跟上皇帝。 “父王!”秦涯又急又怕,叫了一声。 赵王心里自是在意这个儿子的,即使他那王妃大概率身份上是真有问题,可…… 他也必须继续“深爱。” 否则—— 他前面二十年,对他们母子三人的付出算什么? 只是这会儿,他心里很乱,需要冷静,就咬牙没去理会秦涯,有些落荒而逃的快步走了。 高娘子见状,心里预感很是不好,嘶声呐喊:“王……” 然后,毫无悬念,又挨了范嬷嬷一巴掌。 高氏话语被打断,再缓过劲来,赵王已经不见踪影。 皇帝带来的那部分御林军亲卫,已然离去,这院里剩下的都是***的人。 高娘子心里不断自我开解:秦涯是赵王的儿子,亦是大胤皇室的血脉,至少保命不是问题。 只要人活着,就还能再图后续。 恰此时,忽听得人群后面,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侃侃而谈:“这高氏,是前面那位王妃的心腹不是?” “看样子知道的事情不少,且忠心耿耿呢。” “实则,想要叫她开口,倒是有个立竿见影的法子。” “对她动刑都不必,只需当着她的面,对小公子用刑……” “她这样的忠仆,一定扛不住。” 女子的声音,轻轻浅浅,十分随意,仿若只是与身边人闲聊。 而确实同虞瑾站在一处的秦渊,只觉得每根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 他就没见过虞瑾这样的! 惊慌失措之下,立刻闪身站到虞瑾面前遮挡。 ***府的护卫,训练有素,纵使再好奇,也不会公然探头探脑寻找说话之人。 秦渊做贼心虚,给宣睦递眼色递到眼皮抽筋。 言下之意—— 你快管管啊! 然而宣睦若无其事,唇角甚至微微翘着。 “走啊!”秦渊不好去拉扯虞瑾,不得已拼命扯他袖子。 宣睦这才勉为其难,握住虞瑾手腕,带她离去。 秦渊尽职尽责,全程侧着身子,将虞瑾整个遮挡,唯恐被人认出来记恨,特别做贼心虚的掩护两人离开。 高娘子当时脑子就炸了,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秦渊全神戒备,架不住虞瑾不领情。 走出院门之前,她毫无征兆的突然止步。 秦渊还保持匀速行走,冷不丁,虞瑾的身影暴露。 高娘子先是迷茫,前王妃过世后,她就没了理由跟着主子四处赴宴,是以不怎么认识虞瑾。 只是虞瑾高调退亲,又招赘了当朝才俊,这一年间她在京中闺秀里名声最大。 又因为虞常山和宣睦都在南境领兵,她是有刻意找机会偷看过虞瑾的,以备不时之需。 只虞瑾今日这装扮……与身份格格不入,她一眼才没认出。 再看她身边侍卫打扮的宣睦,高娘子怒目圆瞪。 虞瑾就等着她认出自己,十分嚣张,冲她挑眉一笑。 挑衅和示威,直扑高娘子面门。 高娘子哪想到一个大家闺秀行事如此离经叛道,且有恃无恐,一时惊疑不定的愣住。 就这一失神的工夫,虞瑾已经离开。 只是—— 临出门前,隔着人群,她与***视线短暂相交,隐晦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然,三人不能从正门堂而皇之进出,依旧是找个僻静处翻墙。 直到出了赵王府,秦渊额头的冷汗才一股脑渗出。 他背靠着墙壁,不顾身份,拿袖子擦汗,看向虞瑾的眼神,既怨念又无语。 本还指望着宣睦能说两句,结果—— 宣睦正一丝不苟,弯身替虞瑾拍打翻墙时裙角沾到的灰尘。 秦渊:…… 非礼勿视,秦渊别开视线,忍了又忍,终是不吐不快。 他严肃了表情,语气也尽量委婉:“虞大小姐,你别怪本王多嘴,方才你出的主意,陛下和姑祖母他们未必就想不到。” “之所以谁都没提,是因为秦涯就算另一半血脉有问题,他也终究算我们秦氏皇族的血亲。” “公然对他下手,会遭人诟病,于名声上不好听。” 所以,这位虞大小姐,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皇帝和***顾忌名声而已…… 虞瑾躲开宣睦的殷勤,自己三两下将尘土拍掉。 “我知道啊。”她表情轻松愉悦,完全没把秦渊的苦口婆心当回事模样,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所以,这个恶人,我才出面替他们做了。” 秦渊:…… 秦渊见她居然油盐不进,嘴巴动了动。 想闭嘴来着,可还是忍不住:“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虞瑾莞尔,眸中笑意收敛几分。 “何以见得?”三个人结伴往巷子外面走,虞瑾唇角扬起的弧度,莫名带出几分阴森。 她声音亦是清冷:“当初宜嘉公主算计我二妹妹婚事,楚王只是受了她的蛊惑挑唆,赵王才该是幕后策划一切之人。” “不能因为我妹妹成功化解危局,就当这笔旧账不存在。” “加害者,就是加害者。” “赵王策划这些,为他自己,也为他的儿子们,我也不觉得秦涯无辜。” “若是叫赵王得逞,他是得利者。” “同理……” “赵王事败,他凭什么置身事外,不接受反噬?” 楚王的用心,明明白白,只是想通过联姻,绑定宣宁侯府。 可赵王一开始就没指望着联姻能成,他居心恶毒,是谋划着毁掉虞家的姑娘,就此叫虞家站到楚王的对立面。 若真叫他得逞,虞琢会是什么下场? 事实上—— 他甚至不算没得逞,虽然虞璎和虞琢当初侥幸化解那一局,也还是将两个姑娘、尤其是虞璎的名声赔出去了。 若不是那丫头心大,看得开,还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虞瑾,向来睚眦必报,不吃亏的。 之前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赵王的身份在那摆着,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只能隐忍。 现在—— 那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别说落井下石,她甚至想踩在赵王的坟头蹦跶两下去。 “所以,郡王爷,您莫要自作多情。”虞瑾说着,终于回头,看了秦渊一眼,“替朝廷和陛下排忧解难只是顺带手的事,我本身就是冲着赵王父子去的。” 不能因为他是皇族,就为所欲为。 欠债还钱的道理,得有人教给他们! 嗯,庄林说得对,她虞大小姐就是这么人美心善,愿意给他们启蒙。 秦渊:…… 秦渊无话可说。 折金钗 第273节 他也见过别的心思手段了得的大家闺秀,算计人,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谁会将这些阴暗心思宣之于口的? 说到底,还是宣睦夫纲不振,她有恃无恐! 三人拐过街角,又穿过一条巷子,虞家的马车等在那。 宣睦陪虞瑾上了车,秦渊站在原地,眸色复杂伫立许久。 亲卫凑上来,试探问道:“郡王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秦渊回神,神情不无落寞的笑了笑:“就是有些羡慕虞大小姐了。” 他身为男儿,还要束手束脚,凡事瞻前顾后,反观虞瑾—— 那才是活得自在洒脱,快意恩仇。 “走吧!回府了。”秦渊转身,朝自己停放坐骑的方向走。 他知道,秦涯,应该是活不成了。 有些事,他虽然不能说,但他也不是个眼盲心瞎的主儿,似乎…… 他那姑祖母和虞大小姐之间,私下达成了某种共识! 爬上马背,秦渊突然回首,朝皇宫方向又注视许久。 “回府。”他说。 心知肚明,这一场风波,还远没有过去。 亲卫见他心事重重,反复琢磨。 自家郡王爷能羡慕虞大小姐什么?方才车骑将军殷勤搀扶虞大小姐上马车,还替她整理裙摆的样子,实在叫人看了牙酸! 亲卫茅塞顿开,看向自家主子的目光突然变得惊恐。 这、这、这…… 他家郡王爷这该不会是看上虞大小姐……的未婚夫了吧?! 除此之外,郡王爷比虞大小姐,好像就不差什么了…… 虞瑾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表情也慢慢沉寂下来。 宣睦倒了杯水递给她:“我叫人听着宫里的消息了,只是……你确定宜嘉公主会动手?” “你不是猜,苏文潇和苏文满,应该就是她的亲骨肉?” “有苏文满做慰藉,她也许就忍了。” 第270章 诛心的报应 虞瑾面上没什么表情,轻轻摇头:“你不懂。” 她说:“宜嘉公主这样的女人,她前半生倾尽所有,做赵王的棋子,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是她相信赵王爱她。” “可事实上,赵王以爱为名,引她入局,却足足欺骗她的真心二十年。” “她的信仰,崩塌了。” “若真如我所料,苏文潇和苏文满就是她亲子,那实情就是,赵王为了替自己和别的女人的孩子铺路,亲自推手,怂恿宜嘉把亲儿子送上死路。” 二婶华氏观察入微,宜嘉公主当初对苏文潇的死,漠不关心,伪装悲痛。 显然,因为她认定苏文潇不是她亲生,随随便便就答应赵王,把他推出来当棋子用了。 一颗棋子,死了也就死了。 此事,若是反转,于宜嘉公主而言,那才是诛心的报应。 虞瑾理智分析,就事论事:“两相对比之下,宜嘉公主只会更疯。” “苏文满的存在……只是用来提醒她,她曾经为了赵王的真爱,牺牲掉了自己的儿子。” “在接触不到那个女人的情况下,秦涯就是她报复的对象。” 皇帝态度不明,***也不太想被扣上斩杀自家血脉的帽子,虞瑾就与之达成了共识。 她不介意,来当这个恶人! 宜嘉公主虽然被赵王骗得很惨,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站在虞瑾的立场—— 虞瑾没法同情她。 宜嘉是为了她的爱情,亲手向虞家女儿挥下屠刀的人。 立场原因,虞瑾怎么算计她,都是她该得的。 虞瑾之前一直以为赵王的两个儿子就是和宜嘉公主的奸生子,直到穆云禾出现,推翻这一切。 如此一来,宜嘉公主生的两个孩子就下落成谜。 可既然是赵王的骨肉…… 又不是有深仇大恨,她就猜赵王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非要弄死那两个孩子不可。 他虽然也有可能把两个孩子养在别处,但那要花心思费人手,真不如把孩子抱出去转一圈,再塞回给宜嘉抚养。 这样一举两得,否则—— 他还得额外找两个合适的孩子,交给宜嘉。 赵王府内院。 虞瑾三人离去后,高娘子就感觉到宁国***在看她。 她匆忙收摄心神,声音有些尖锐的颤声争辩:“虞家那个丫头为什么会混进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殿下,***殿下,她这是以下犯上。” “小公子……小公子他是龙子皇孙,皇室血脉,您不能……” ***不语。 随后,已经有人将秦涯押解着推搡到高氏跟前。 秦涯流着泪,满面惊恐:“高姑姑……” 他心里是怕的,又觉得公然向一个奴才求救丢人。 而且,他也想像他母亲教导他的那样,流血不流泪,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可他害怕就是害怕,忍不住的流泪颤抖。 高娘子看得揪心,眼中疼惜。 ***语气淡淡:“有些事,其实就算你不说,本宫和陛下也都大概心里有数。” “本宫倒也觉得,用不着刑讯逼供那么麻烦。” “本宫不是妇人之仁之辈,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 “横竖……关乎国本的大事,是宁肯错杀,不会放过的。” 高娘子心尖尖上都在不住打颤,意识到***不是赵王,不会听她忽悠,这女人人老成精,整一个油盐不进。 她悲戚望着面前秦涯,眼泪也无声滚落。 随后,心一横,狠狠咬舌。 既然她救不了小公子,也不忍心看小公子在她面前受刑,只能选择先走一步,眼不见为净。 然则范嬷嬷早有防备,出手稳准狠,卸掉她下巴,顺手也将她两边手臂都卸了。 高娘子顿时变成一具任人操纵的木偶,无助又惶恐。 ***站起身:“回宫。” 穆云禾之前没被皇帝带走,此时跟随她这一行人,去了宫里。 ***带人直奔御书房,陪着他们一起等在殿外。 御书房内,赵王心如死灰,宜嘉公主更是如同行尸走肉。 皇帝道:“说说吧,你们之间,怎么回事?” 赵王自知大势已去,不仅他的帝王梦再不可能实现,他的爱情,也似乎成了随时会破灭的镜花水月。 他现在,也只想死个明白。 所以,也没精力和皇帝斗智斗勇,索性一五一将他利用暗算宜嘉的心思都说了。 宜嘉只麻木听着,听赵王说,只拿她当个猫儿狗儿的玩意儿,从施舍给她的救助中满足他的成就感,从没有过男女之情,宜嘉又哭又笑。 但,她没有发作。 说到自己婚后,赵王闭了闭眼,压下对他那王妃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依旧如实剖析内心:“我想在父皇和天下人面前维持好形象,就需要个兵不血刃的法子,暗中对付老六。” “那时我新婚燕尔,对魏……对魏氏一往情深,也没什么心思再应付宜嘉。” “于是……就打算废物利用,想出一个用孩子吊着她也绑着她,叫她死心塌地为我做事的计划。” 宜嘉和他的关系本就见不得人,他说要把孩子抱回去,做王府的世子,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对宜嘉是真爱的? 从此以后,宜嘉“忍辱负重”和他牢靠的绑在一条船上,死心塌地,为了他们的儿子去算计楚王。 赵王继续说道:“可是我那两个孩子,和……和王妃长相上有些神似。” “我送他们出去,一来的确信服司空老先生的才学,二来……” 他眼角余光,看了宜嘉一眼:“也是尽量减少宜嘉和他们的接触,省得被她瞧出端倪。” 两个孩子常年不在身边,聚少离多,偶尔回来,宜嘉就只顾着高兴和散发母爱了。 加上,她深信赵王爱她,又怎么会无端怀疑两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 皇帝一直面无表情听着,此时突然对宜嘉反问:“你的两个孩子,生父确实是老五?” “嗯。”宜嘉公主此时已经不觉难堪,木然点头:“儿臣选驸马时,听五哥的建议,特意选了个迂腐又没什么见识、好拿捏的。” “婚后,我……就没叫他碰我。” “我买了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每次都给他下药,趁他神志不清,叫那女子代替我行房。” 她的初衷,是为了替她的五哥守身如玉。 折金钗 第274节 而后来,她亦是为了她的五哥,丢弃廉耻,去和六哥睡在了一起。 多么伟大的牺牲啊! 哈…… 最后,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宜嘉公主知道,今日之后,皇帝这些年对她的愧疚怜悯之心,都会尽数收回。 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为了一个只把她当玩意儿,当工具的人渣…… 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渣滓! 宜嘉公主捂住脸,呜咽不止。 她没再问自己的两个孩子哪里去了,心里认定,赵王骗了她,一定将是将她的两个孩子杀了。 皇帝却是洞若观火,眸色沉郁质问赵王:“那两个孩子呢?” 话是这么问,他心里实则已经基本有数。 苏家那俩孩子,和宜嘉是有相似之处的,宜嘉是灯下黑,局外人可都不瞎。 赵王垂下眼眸,无从抵赖:“就是潇哥儿,和满哥儿!” 平地乍起一声惊雷。 宜嘉公主哭声戛然而止,她倏地转头,眼睛散发出精光,盯着赵王。 赵王回避了她的视线:“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哄你的,横竖后面都要抱两个孩子给你养,而那两个孩子留在我这,我还要想办法安置,所以只将他们带出去转了一圈,就又换回你身边了。” 只是,宜嘉公主认定留下的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压根不上心,只把孩子丢给乳母。 再加上,小婴儿长得都大差不差,她有时候一天都未必去看一眼,压根没发现孩子又被换过一次。 然后—— 她心安理得将两个儿子都养废了。 苏文潇好大喜功,品行不好,苏文满则是贪图享受,不学无术。 这甚至,比两个孩子都早早死了,更剜她的心! 从来不曾得到,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失之交臂,完全是两种感受。 “你……”宜嘉公主颤巍巍指着赵王,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骗得我好苦!” 然则,此时她却没心思和赵王拉扯,连忙擦了把泪起身:“父皇,您恕儿臣先行告退,我……” 她想立刻、马上,见到她的满哥儿! 她的亲儿子! 皇帝对宜嘉只是失望,心里最气的,还是自己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儿子。 是以,他默许了宜嘉请求。 宜嘉公主感激之余,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匆忙奔出殿外。 然后—— 就看到了候在殿外的几人。 ***站着,穆云禾垂眸敛目,立在她身后,高娘子和秦涯则是满脸惶惶之色的跪着。 宜嘉公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仔细擦掉眼泪,尽量叫自己显得优雅一些。 仿佛,是以此掩饰自己这些年的狼狈。 高娘子看在眼里,只觉不屑。 却不想,宜嘉公主优雅与他们错身而过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秦涯。 护卫都站在外围,难以第一时间赶到。 高娘子手臂脱臼,虽然下意识撞过去,却扑了个空。 宜嘉将秦涯压倒在地,目光凶狠。 秦涯怎么都没想到,以前对他宠爱到近乎讨好的姑母会突然暴起伤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宜嘉公主就拔出发簪。 下手稳准狠,刺穿他喉咙。 和—— 苏文潇当初死法,一模一样! 第271章 赐鸩酒。 “啊……”高娘子说不出话,摔在地上,喉咙爆发出一声凄厉吼叫。 殿内的赵王,若有所感,跌跌撞撞奔出。 刚扶着门框迈过高高的门槛,宜嘉公主拔出发簪,回头。 鲜血喷溅,洒了她一脸。 她状如疯妇修罗,脸上笑得却是畅快极了。 赵王想要奔过来看儿子,可是两条腿面条似的,骇然跪倒。 宜嘉笑着,眼泪混着鲜血往下流:“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的儿子也要怎么死。五哥,这是你欠我的。” 赵王真正欠她的,何止亲儿子的一条命? 可是其他的,好像无从讨要。 那就—— 能讨一点是一点吧! 她承受了丧子之痛,她的五哥也要跟她一起承受。 哦,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贱女人,她也是做母亲的,她也应该会一样痛吧? 痛,就对了! 护卫随后赶到,一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两个人直接将宜嘉公主架起,押到一旁。 宜嘉公主并无反抗。 她神情空洞,回顾自己这半生。 幼时被养母苛待,她是将赵王当成她的救赎甚至信仰的,整整三十多年,她靠着这份“温暖”支撑,充满希望的活着,却原来…… 都是假的! 她爱着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子、人渣。 他从未对她有过丝毫真情,无论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她这一生,到底活了个什么劲儿? 宜嘉的眼泪,伴着溅在脸上的血水滚落。 宁国长公主只是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穆云禾用眼角余光偷瞄一眼她的神情,又飞快低下头去。 秦涯仰躺在地,双手试图去捂喉咙处的血窟窿,却是徒劳,鲜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喷。 甚至都没来得及请太医,不消片刻,他便睁着眼睛断了气。 宜嘉公主一直盯着他的动静,见他死透,突然之间,又开始嚎啕大哭。 自然,不是哭的秦涯。 而是哭她自己的儿子,也哭自己这错误荒唐的一生。 赵王摔倒在地,便再也站不起来,他连滚带爬到了儿子身边,抱着儿子尚有余温的身体。 想哭,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 最后,只成了无声的仰天悲鸣。 皇帝随后自殿内出来,没有走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脚下的一切。 长公主侧目,示意御林军:“送宜嘉回她的寝宫,再将赵王府的小公子挪去旁边文渊阁,请太医。这个奴才,拖下去暂行关押。” 侍卫应诺一声,有条不紊开始动作。 不消片刻,殿前的闲杂人等就被清理干净。 范嬷嬷等得片刻,见皇帝对穆云禾似乎也没什么特殊安排,就带上她也先行避让出去。 穆云禾本分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跟着走。 赵王则是在秦涯尸体被搬走时,不肯撒手,跟着一并去了文渊阁。 皇帝和长公主隔着院子对视一眼,他没回御书房,率先抬脚进了暖阁。 长公主紧随其后。 奚良麻利带人摆上棋盘,奉上茶汤。 然后,自觉退出。 又将手底下宫女太监尽数打发在院中守着,他自己抱着拂尘,立在门边,入定一般。 皇帝习惯性去棋子罐里拿黑子,却被长公主抢先一步,调换了两个罐子的位置。 皇帝伸出去的手落空,有些怔愣,长公主已经率先执棋落子。 第一枚黑子落定,皇帝收摄心神,取白棋落子。 此后,暖阁中的两人再无交谈,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等到这一局分出胜负,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折金钗 第275节 说实话,这一局对弈时长,相较以往交锋,属实胜负分明的太过迅速。 长公主的黑子,以完全碾压的局面,大胜。 长公主在这方面有天赋,皇帝与之对弈,胜局的时候少,但他年纪上来,身体也不好了,舞不动刀枪,就开始钻研棋谱,棋盘上那种不服输的冲劲和韧劲都和青年时像极了。 这一次,因为心烦意乱,输得好不狼狈。 长公主一颗颗捡起黑子,扔回棋子罐。 见皇帝还盯着残局出神,她微微叹气:“这世上,原就不是非黑即白,人生在世几十年,做出几件带有瑕疵的事,再正常不过,可是……大哥你该比我更明白,有些错能犯,有些错却是不能。” 换而言之,皇帝的那些儿女们,不是不可以犯错,人品上也容许他们带有瑕疵,但最起码的人性和原则底线不能丢失。 皇帝沉默着,忽而戏谑,也带着自嘲:“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长公主蹙眉,严肃道:“你以前可从来不是妄自菲薄之人。” 皇帝笑了笑,表情看着又有几分释然:“朕知道,单是没日没夜批折子处理政务这些事,你就不耐烦干。朕这个皇帝,好歹还是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 “算了。”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吧。” 他下榻,穿回靴子。 起身时又问:“你这是……还有后手?” 秦涯分明断气了,应该直接拉出去埋了,体面点的做法,是将遗体送回赵王府,再叫人安排下葬,可长公主却将他移去了闲置的文渊阁,传太医。 长公主没有否认,她看着皇帝,问:“陛下您今日是否又该再病一场了?” 皇帝:…… 哦,他现在是个病入膏肓的脆弱老头儿。 上回事情没这回严重,他都险些被气死,这回…… 理应病得更重才是。 说话间,奚良被谁在远处叫了一声。 他疾行而去,不多时回转:“陛下,殿下,宜嘉殿下的情况似是不太对,被送去寝宫后,太医去瞧,说是……这回可能真是失心疯了。” 自从知道宜嘉公主和赵王苟且,还以身入局,帮着赵王去勾引算计楚王,不管她有何苦衷,皇帝之前对她的怜悯愧疚之心也都全然收回。 他没多思索,只看向长公主:“你今天不出宫不是?你去瞧上一眼吧。” 长公主也起身下榻,整理一下裙摆,端庄优雅走了出去。 穆云禾和范嬷嬷还等在外面,长公主瞧见二人,才想起还有这事。 她吩咐范嬷嬷:“陛下被气着了,本宫不放心,今日不出宫,你先带她去本宫寝殿安置。” 范嬷嬷应诺。 长公主便带着其他宫婢仆从,浩浩荡荡赶往宜嘉公主寝殿。 这些天,她母子三人就住在此处。 院外有侍卫把守,里面没有他们公主府自家带来的人,而是宫里拨过来的八名宫人伺候他母子三人的饮食起居。 长公主过去时,第一眼先瞧见坐在桌旁百无聊赖摆弄骰子的苏文满,和同样站得离宜嘉公主八丈远,蹙着眉,一脸娇气表情的苏文溪。 宜嘉抱着个枕头,在屋里沿着另一边的墙根溜达,口中念念有词。 大概—— 念叨是苏文潇的名字。 太医愁眉苦脸,在旁边看着,见到长公主,赶忙迎上前来禀明情况:“公主殿下受到重大刺激,神志不清了。” “脑子出了问题,一般不太好治。” “好在,她现在好像只是记忆错乱,还没有暴起伤人的迹象。” 长公主面色略显凝重,问道:“后续若是仔细调养呢?” 太医不敢对她有丝毫隐瞒,如实摇了摇头:“公主殿下先前受了一次刺激,人就已经半疯了,这一次病上加病,除非心中执念能够化解,否则基本不太可能清醒,后续……还可能越来越疯。” 本来,今天宜嘉是不必去赵王府听现场的,是长公主特意叫人把她带过去的。 宜嘉身为女子,被赵王蒙骗了感情,长公主是可怜她的,可—— 她为了一个男人,就轻易丢弃了良知和道义,帮着赵王到处害人,她就死有余辜! 早年受过苦,逆境中走出来的,难道就只能是畜生禽兽吗? 苏驸马母子何辜?被他们算计的其他人又欠他们的了? 长公主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宜嘉的两个孩子。 苏文溪扁了扁嘴,想撒娇,但明显长公主不是个慈祥纵容她的长辈,她又忍住了。 苏文满,则是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长公主道:“既然只能养着,那就将他们母子三人挪回公主府。” 她目光严肃,敕令两个孩子:“你们母亲病了,你们也都大了,该懂事了,好生照看于她。” 苏文溪当即反驳:“我怎么照顾?我……” 她今年刚好十五,马上就要及笄,议亲。 这些,都是她母亲该给她张罗的,现在母亲突然病了不说,还反过来要她照顾? 这怎么能行? 这些年,宜嘉以为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个女儿是亲生的,故而对苏文溪格外宠爱纵容,会养出一个自私自利、丝毫不懂感恩回报的女儿,半点不奇怪。 长公主这把年纪,一眼就将小姑娘的私心看得明明白白。 她目光收冷:“她是你母亲,她以前对你不好吗?你也马上及笄,是大姑娘了,孝顺母亲,照顾弟弟,都是你分内的事。要实在舍不得你母亲,你们公主府家大业大,你将来就招赘一个夫婿,在家继续孝顺照顾你母亲。” 此言一出,就动了苏文满的利益。 本来,他大哥死了,公主府的一切就都该是他的。 就因为他年纪小,他这二姐就要抢占他的家产吗? 她一个赔钱货,她也配? 苏文满眼珠子乱转,不过,他惧怕长公主,倒是没有跳出来说话。 苏文溪被长公主的话,直接吓白了脸。 她金尊玉贵的一个女孩儿,应该风光大嫁,去夫家享福,和夫婿过恩恩爱爱的小日子的,疯了的亲娘,难道要拖累她一辈子? 苏文溪的不忿,直接写在脸上,只是没敢再呛声,委屈咬住了嘴唇,要哭不哭的模样。 长公主视而不见,转身出去:“吴太医,陛下那里也不太舒服,你就近随本宫去看看。” 她又吩咐一声,交代宫人给母子三人收拾行李。 苏文满是很高兴的,他早就不耐烦被关在这个院子里,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长公主回到御书房,直接把吴太医安排去了偏殿呆着,另外传口谕去太医院,说皇帝身体不适,将张院判和常太医都一起请了来。 同时,她给安顿好穆云禾又出现的范嬷嬷下了道密令:“宜嘉那里,赐鸩酒吧!” 第272章 虞瑾:要不要玩票大的? 若是宜嘉公主没疯,她会将她终身圈禁,叫她用余生来忏悔反省。 可是对着一个疯子…… 叫她毫无尊严的在不孝子女手中受磋磨,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个以折磨人为乐之人,她会给宜嘉一个痛快。 至于宜嘉那两个孩子—— 她也没有教养他们义务,随他们去。 但料想,他们结局也不会太好。 宜嘉母子三人进宫突然,直接没带行李,只是后来叫人回公主府取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如今收拾起来也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母子三人就被塞上马车,送了回去。 宣睦的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宣宁侯府。 “***的人也给了准信,秦涯,没了。”宣睦道。 今日有大事发生,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虞瑾腻在一起。 虞瑾手里捏着狼毫,懒洋洋的对账本,宣睦在一边拨算盘。 本来虞珂也在这,后来实在被他俩腻歪得发齁,就找借口溜了。 她宁愿去和她那傻子三姐鸡同鸭讲,也不要看宣睦那一副小娇夫的殷勤样子,太伤眼睛了。 虞瑾对宜嘉和秦涯的死,都觉天经地义。 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不予置评。 将宣睦新算好的一笔数目记录下来,她才笃定又下断言:“苏文满,也迟早要没。” “嗯,楚王不会放过他。”宣睦道,“不过,为了避风头,起码一时半会儿他应该还不会动手。” 而皇帝和***,应该都不会插手。 他们不亲自动手,已经是很顾念骨肉亲情了。 哪怕宜嘉只是皇室养女,可她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牒,她和赵王的儿子也是奸生子。 虞瑾忖道:“这么看来,苏文溪的生父就也应该是赵王了。不过,她一个女孩儿,对任何一方都造不成威胁,倒是有可能逃过一劫,不会成为楚王报复的对象。” “宜嘉公主的三个孩子,要么放纵要么宠溺,要么被她刻意往歪了养,都被她养废了。”宣睦道,“但凡那两人是个好的,***都会保他们平安无事。” 哪怕是苏文满,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只要不叫他接触权利核心,保他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也不是不行。 现在,***将他们放回公主府,却明显是要撒手的意思。 “旁人因果,与我们何干?”虞瑾拿笔尾一端,轻戳了下宣睦侧脸。 宣睦转头,就看她以手支颅,态度有些散漫,笑吟吟看着自己。 折金钗 第276节 心中意动,他忽的伸手一捞。 虞瑾后脑勺被压着倾向他,他的唇,顺势迎了上来。 青天白日里,虞瑾脸瞬间爆红。 她与宣睦之间,就算订了亲,平时相处也都比较克制。 当然—— 也逃不开二叔严防死守的看管。 她是喜欢他,尤其,在彻底敞开心扉决心接纳这个人之前,首先已经垂涎人家肉体,就…… 送上门来的肥肉,很难拒绝的好么! 适当扭捏矜持了一下下…… 下一刻,沉迷探索新世界。 诚然,在大婚前,私下亲亲抱抱拉拉手,已经是极限。 尤其青天白日里,虽然虞瑾的书房,不会随便有人闯进来,她也有种偷情的错觉,时刻警惕,唯恐被抓包。 一吻结束,虞瑾立刻谨慎整理根本就没乱的衣裳头发。 宣睦看得好笑:“至于吗?你以前在外面扒我衣裳时都没这么……” 虞瑾随手抓起账册,去砸他嘴巴。 宣睦随手抓住,整理好褶皱的纸页又给她放回去。 随后,他稍稍正色,往椅背上一靠:“我觉得,等咱们婚后,我可能不舍得和你分开。” 他回京只是权宜之计,等这边事毕,还是要回南边接回军权的。 赵青的身体,是个隐患。 实则,他在京这段时间,都要时刻悬心。 而虞瑾—— 且不说朝廷准不准,单就虞瑾自己,他就知道她应该不会舍得离开家人,跟他常驻边城。 至于说出嫁从夫—— 哦,不存在的,因为嫁的是他! 虞瑾眸光闪了闪,又飞快掩饰住情绪,狡黠一笑:“赵王府这事还没完呢,要不要顺势而上,玩把大的?” 宣睦靠着座椅没动,挑高了眉梢。 他拍拍自己大腿:“坐过来详说!” 虞瑾:…… 虞瑾没理他,也不说了。 另一边,虞珂从暄风斋出来才想到虞璎这几天都在外面张罗买药。 “怎么一个男人有了媳妇之后会变这样?”她溜溜达达往回走,忍不住跟露陌说宣睦坏话,“我都觉得他配不上我大姐姐了。” 露陌抿唇而笑:“姑娘,您忘了,您是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咱们大小姐。” 虞珂:“这不是矮子里头拔高个,我以前觉得他还能凑合……” 露陌这才稍稍严肃了神情,不跟她贫嘴:“姑娘您还小,以后等您成亲就懂了。男子在外顶天立地能独当一面就够了,回到家,关起门来,他肯对您低头,那恰是说明他将您放心上了。” 虞珂呵呵两声,心道他要敢不低头,我能把他头拧下来。 但她要对外维持好乖巧形象,哪怕是在心腹大丫鬟跟前也不懈怠,只笑嘻嘻道:“我又不想嫁人……” “是是是!”露陌从善如流,跟着附和,“您有大小姐就够了。” 心里,只当她这是孩子话,不会当真。 白天赵王府被围困,***和陛下先后驾到,之后整座府邸就被御林军全面封锁,戒严了。 赵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暂时无人知晓,是以,各方都在暗中打探,盯着宫里的动静。 很快,赵王府小公子秦涯身受重伤,并且张院判和常太医午后进了御书房就再没出来的消息不胫而走。 楚王听说赵王被带进宫去,宜嘉也曾出现在赵王府,就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赵王和宜嘉的丑事暴露,宜嘉也一定会供出他…… 楚王在屋里来回转圈,直到收到心腹禀报,才不可置信的再三确认:“你确定,宜嘉真的疯了?” “是!属下一直尾随,公主母子三人的车驾自宫里出来,在公主府门前下车时,属下亲眼所见,看样子……不像装的。” 楚王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将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他再问:“老五那里,父皇也没说申饬责罚?” 心腹摇头:“赵王府的小公子也不知是伤了还是病了,不过***殿下带他进宫时,他瞧着没事……” 楚王满脑子想的都是既然赵王都没受罚,那就应该是宜嘉装疯卖傻,咬住了秘密。 毕竟—— 她做的事,同样见不得人,一旦招认,她也罪该万死。 宜嘉就算不为了保他,却肯定会自保。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楚王开始琢磨要怎么尽快神不知鬼不觉灭了宜嘉公主的口。 否则,只要这个女人存在一日,他就提心吊胆一日。 入夜,天牢。 值夜的一众狱卒,被一坛偷偷带进来的烈酒放倒,呼呼大睡。 穿着同样侍卫服的人,再次穿过长长逼仄阴暗的通道,进到最里面。 手脚麻利,开牢门,解下镣铐,又给轩辕正替换上备用的一套衣裳。 轩辕正全程表情严肃,配合他。 来人给他换装完毕,咬咬牙,面露不忍:“大人……” 轩辕正点头:“来吧!” 他抓了一把稻草,咬在口中。 下一刻,那人解下腰间笨重的刀鞘,朝着轩辕正腿骨弯曲的小腿狠狠一砸。 骨头再度断裂的声响清晰,轩辕正闷哼一声,刹那间额上都是冷汗。 那人又掀起他裤腿查看,伤处之前旧伤早就完全愈合,皮肉伤看不出痕迹,现在腿骨二次断裂,淤青渗血,触目惊心。 “应该可以瞒过宫门守卫的检查!” 他呢喃一声,背上轩辕正,快速走出天牢。 天牢在皇宫西北角,属于最外围的一批建筑。 因为牢内守卫有几道关卡,出了天牢,外面就只剩下一道宫门守卫。 搭救的人提前踩点预估了无数次,赶在三更,侍卫换岗的间隙,临近宫门,他将轩辕正放下,忧虑看着轩辕正的断腿:“大人,您这……能行吗?” 轩辕正目光鹰隼一般,盯着宫门处的重重守卫,想也不想,点头:“走!” “嗯!” 那人深吸一口气,将他左半边身子扛在肩上,扶着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就说叫你小心点,那个地方积水,这几天大太阳,屋顶的雪水化了流到台阶上容易打滑,你非不听。一双招子长了喘气的?老子真是欠了你的,大半夜还要把你当爹伺候……” 边说,两人已经到了宫门。 宫门守卫明显认识这人:“鲍老三,你喝马尿了?大晚上的,干什么呢?” 鲍老三扶着轩辕正,若无其事直接走到他身边:“还不是老刘这老小子,下牢巡视时滑了一跤,直接摔残了……” 这一队守卫刚上岗,这人又明显和鲍老三相熟。 但还是尽职尽责,掀开轩辕正裤腿查看。 伤处是新鲜的断骨伤口,侍卫只看了一眼,一边带着两人往外走一边道:“这伤的可不轻,弄不好以后就瘸了,赶紧找个大夫处理,没准还能救一救。” 所谓老刘,是最近刚调去天牢的新面孔。 守卫和这人不熟,又信得过鲍老三,过去禀报带队的校尉,那校尉也亲自查看了伤者,确认无误,方才放行,叫他们留下腰牌,连夜出宫找大夫。 两人出了宫门,依旧搀扶着前行。 直到宫门口打开的小门再度关闭,鲍老三才又背上轩辕正,快跑起来。 宣睦懒洋洋坐在马背上,远远看着这一切。 庄林啧啧感慨:“还真被大小姐料中了,大小姐不提,属下都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 宣睦表情冷肃,虞瑾不在,他也没什么闲心说笑。 庄林忍不住又问:“这是觉得大势已去,他才想着逃走?” 宣睦道:“不!他既然有这样的人脉和能耐,要逃早逃了,他这是想带秦涯一起逃。” 毕竟—— 宫里对外透露的消息,可没说秦涯死了。 他转头,看向高墙后面的皇宫。 这一招引蛇出洞,应该差不多能将晟国落在宫里的关系网连根拔起了! 第273章 虞大小姐坑人,有始有终! 马车等在不远处,鲍老三将轩辕正塞进马车。 他指了指角落放的一个小包袱:“盘缠,路引,换洗衣裳,还有我给咱们安排的新身份的相关资料。再就是……您这伤要尽快处理,里头也放了药,时间紧急,路上大人您受受委屈,自行处理一下。” 轩辕正却有迟疑:“我等涯哥儿一起走。” 鲍老三面色焦灼,和他说话,目光也盯着身后皇宫方向:“大人您身份特殊,万一被人发现天牢被劫,您就走不了。” 折金钗 第277节 “您放心,当年公主殿下布下的暗棋,全都等着这一日发挥效用,万无一失。” “宫里老皇帝又病了,顾不上其他,属下以脑袋担保,随后就送小公子去与您会合。” 轩辕正知他所言在理,很快决断:“那好!” 然后,退进车内,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走的北城门,天亮城门一开,他便顺利混出城去。 与此同时,宫中一场风暴也正在无形中酝酿。 因为皇帝“病倒”,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和直接负责皇帝日常汤药的常太医,加上今日第一个给皇帝看病的吴太医,全都进了御书房就没再出来。 ***又彻夜滞留宫中,无形中,就叫宫里整个呈现一种肃穆又紧张的气氛。 所有人,都盯着皇帝那边的动静。 三更,夜深人静。 两名宫女端着一些清淡饭食,和煎好的汤药,送进文渊阁。 文渊阁是藏书阁,因为离着御书房最近,有些皇帝亲批的公文也存放在此,方便随时翻出来查阅。 偶尔,皇帝为了方便查阅旧时卷宗,也会带几个股肱之臣来此处议政。 这夜,这阁内汤药味和血腥味相互交织,反而压下了墨香。 宫女轻叩房门两下,里面没人应答。 两人对视一眼,忐忑试着慢慢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就见赵王守在小公子床边,已经睡了。 床上的人,小脸儿苍白,呼吸一时急促又一时微弱。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便迟疑着又原封不动端着东西退出。 等在不远处的掌事姑姑沉着脸迎上来:“怎么这么快出来?” 小宫女唯唯诺诺:“赵王殿下睡熟了,小公子……也睡着,奴婢怕吵醒了他们,不敢进去,就……”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姑姑脾气不好,骂了一声,劈手夺过一个宫女端着汤药的托盘,“两位主子都有伤病在身,饭少吃一两顿无碍,服药的时辰怎可耽误?” 两个小宫女不敢反驳,使劲低垂着脑袋。 “回去吧,真是指望不上你们。”那姑姑又骂一声,端着药径自往文渊阁去。 三更半夜,皇帝又病得好像很严重的样子,两个小宫女都不是胆子大的,片刻不敢在外闲逛,唯恐沾染是非,赶紧端着饭食回去了。 那姑姑端着汤药,若无其事进了院子。 皇帝那边病着,这里门庭冷落,很正常。 她也不多想,注意观察着周遭环境,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里面情况和小宫女描述的差不多,她走进去,掩上殿门,先上前自怀里掏出浸过迷药的帕子,将赵王捂晕。 赵王本就病恹恹只剩半条命,察觉动静,短暂抬了抬眼皮,甚至连剧烈的反抗都无,就完全趴了下去。 那姑姑上前,又查看了一下“秦涯”的情况。 得益于秦涯这些年在京的日子一共也没几天,宫里这些人对他都不熟,找了个年纪相仿,体貌相近的半大孩子躺在这…… 这姑姑压根没想到去怀疑真假,只是瞧着孩子苍白的小脸,几乎痛苦的沉重呼吸,面上心疼又愤怒。 她确认好“秦涯”情况,疾步出去,不多时,又带了四个人进来。 “手脚放轻些,御书房那边人多,别惊动了。” 几人用宫里来往各宫收恭桶的板车,小心把人抬上,运走。 去到御膳房附近,那里有人接应。 为免“秦涯”中途醒来,惊恐呼救,他们给他也下了迷药,保证他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会醒来。 然后,推出一辆特制的带夹层的板车。 把人放在下面铺了棉被的暗格里,又用另一床裘皮被子盖好,保证他不受凉。 之后,这辆板车,就和其他车一起,很快被推出宫门,去采买当日要用的新鲜菜蔬。 宫门守卫尽职尽责,一辆一辆车仔细查看,其间又被几个替贵人找猫的太监宫女打岔…… 有惊无险,装着“秦涯”的板车,真就顺利被运出了宫去。 宫里人,后续开始快速抹除痕迹。 宫外的人,在一家水产铺子后院,将“秦涯”交给掌柜。 等宫里采买的人离开,掌柜叫来几个心腹,耳提面命一番,将秦涯交给他们。 这一番折腾,天已经近午。 “趁着宫里还没发现,你们马上护送小公子出城,去大潼镇渡口,那里有人接应。”掌柜麻利安排。 他家时不时就要去渡口接货,出门理由都是现成的。 城门官兵也不会每辆马车都拦下来查看,尤其—— 宫里“秦涯”失踪的消息,似乎是被掩饰住了,一直还没事发。 这一行人,也快速出城。 鲍老三一直注意着事情进展,尾随他们出城,然后混入水产铺子的队伍,亲自接管了“秦涯”。 “小公子情况不妙,有外伤,你们赶车稳着点。” “晚间戌时才发船,在那之前能到就行。” 鲍老三解开“秦涯”衣襟查看了伤势,是一道插在心口附近的刀伤。 “应该是扎偏了,这才侥幸保住一条命。”鲍老三很是感慨“秦涯”这运气,心中很是唏嘘了一番。 他带走了天牢里的重犯,只要被发现,上报一查,他立刻露馅。 是以—— 这一趟,他也准备跟着返回晟国。 这会儿应该已经事发,只是皇帝病着,他又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才没有大的动静。 鲍老三逃离的心情迫切,不只是为了秦涯和轩辕正。 轩辕正先走一步,去的,也是虞瑾他们南下时乘船的大潼镇渡口。 只他的马车是普通的布篷马车,一匹马拉车,车夫又要顾忌他伤情,一直走了大半日,过午才到渡口附近。 人困马乏,下午先在附近找了间旅店短暂休息。 轩辕正实则又累又困,却睡不着,一直熬到日暮时分,京城方向又一批人赶到。 他站在二楼客房的窗边,谨慎的观察。 直到看见鲍老三下车,寻找之后,冲他招手。 “扶我下去,我们走!” 轩辕正看鲍老三脸上的喜悦,就知道事情顺利,始终半悬的心,终于完全落回肚子里。 随行护卫将他背下楼去。 渡口码头上,人多,货物也多,马车穿行不便,鲍老三找店家买了一把藤椅,简易改装后抬着他走。 秦涯的伤他们暂时不确定有多重,就没敢贸然挪动,依旧将他放在原来的马车里。 一行人,边走边警惕周遭。 一路顺利找到他们提前联系好的大船,看到桅杆上两条红绸标记,鲍老三面上一喜:“就是那一艘!” 轩辕正循着他视线去看。 首先入眼,的确是一抹亮眼的红。 可—— 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不高兴,还一瞬间面如死灰,眼皮狂跳。 虞瑾站在甲板上,穿的居然还是陶翩然送她的那件红色斗篷。 夜色之下,她面带笑容,走近两步,托腮靠在船沿上冲轩辕正笑道:“当初是我不远万里,带您来帝都做客的,轩辕大人好不懂事,不知道做事有始有终的道理?要走,也不打声招呼?” 轩辕正手指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在鲍老三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恨不能自己直接死了算了。 哪怕当初是虞瑾抓的他,他都只当自己是阴沟里翻船。 此时,才真真切切正视了这个姑娘的不好惹。 现在,自己是被她阴魂不散的盯上了! 轩辕正一语不发,眼神阴鸷。 虞瑾依旧笑吟吟的自说自话:“您不懂事,我却不能无礼,这不……我再度不辞辛苦,赶着出京亲自送您来了。” 虞瑾问:“您是想上船来与我先谈谈,还是咱们直接回京?” 轩辕正:…… 上船?上船干什么?体验一下有船却走不了的那种功亏一篑的挫败? 这丫头,果然一如既往,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 轩辕正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断腿,一晚上都没怎么觉得疼,此时被虞瑾这个煞星堵在这,他突然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钻心刻骨的疼。 虞瑾也没指望他真会上船,说完就自己绕到旁边,走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 鲍老三等人从轩辕正的反应就意识到不对,此时拔出藏着的武器,挡在前面做防御姿态。 虞瑾抬手。 下一刻,周遭突然乌压压围上来一片手持兵器的人。 有直接穿***府护卫服的,也有伪装成搬运工等各种角色的。 百余人的阵仗,将他们这边不足十个人团团围住。 折金钗 第278节 “回去吧!”虞瑾依旧笑着,态度良好与轩辕正沟通。 说话间,她眼角余光看向旁边那辆装着“秦涯”的马车:“之前在韶州城问你,你不说,原来关键人物在这里。所以,你在韶州敛财和倒运粮草,京城这边,给你保驾护航的就是赵王了?” 第274章 还不如死了! 被抓,被严刑拷问,甚至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牢几个月,轩辕正都没生出过的绝望…… 此时,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他手背青筋暴起。 若只是他一人,他会宁死不屈,哪怕寡不敌众,也血战一场,死了干净。 可是—— 不能! 他随虞瑾一起,目光移向旁边马车,情绪控制平稳发问:“大胤皇族,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容不下自家血脉吧?” 他出身晟国的后族,可是自从小朝廷南迁后,轩辕氏一族也逐渐人丁凋零。 昭华这个外甥女,不甘平庸,恰是激起他心中残存的一点热血。 这些年,他自认为是配合她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而他对秦漾和秦涯这两个孩子,也是打从心底里的疼爱。 虞瑾不置可否,只道:“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易地而处,我大胤皇室血脉落到晟国手中,轩辕大人以为晟国皇族会对他网开一面吗?” 轩辕正:…… 怎么可能? 晟国被夺了国,被迫偏居一隅,苟延残喘,恨胤国秦氏一脉恨到想生啖其肉。 若真发现自家皇子,是对方算计用来窃国的棋子,怕是要公然剁成肉酱,以儆效尤,以泄心头之愤! 虞瑾就事论事,没什么情绪。 她道:“而且,这事儿你跟我说不着。” “我一无官职在身,二也不是皇族中人,于公于私……” “国之大事,轮不到我管。” 见轩辕正用狐疑且不信任的眼神,警惕盯着她。 虞瑾笑道:“我说了,我这人做事有始有终,当初是我带你来的皇都,自然也会负责将你送走。” “而且……大人,当初您掳劫我南下……” “你当时是想将我偷渡带回晟国,然后绑上战场,威胁我父亲做取舍吧?” “我这区区一女子,心眼小。” “你也不要与我多说,我不做你的说客。” “我来,就只负责把你带回去。” 轩辕正:…… 当初,他临时起意掳劫虞瑾时,可谓豪情壮志。 仿佛—— 已经看到战场上虞常山舍弃自己爱女的悲痛了。 是的,他对虞常山这样的人,是有清醒认知的,深知就算他最心爱的嫡长女被俘,他也会为了家国大义,选择大义灭亲。 但,这样有情有义之人,之后,这个牺牲掉的女儿,就会成为他征战生涯里的梦魇,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的折磨他。 战场上打不赢他,也可以诛他的心! 诚如虞瑾所言,两国关系势同水火,都是恨到不惜用最阴毒的伎俩对付对方的。 秦涯,大概也保不住了。 轩辕正闭上眼,心如死灰,也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兴趣。 但—— 他还是没选鱼死网破。 他要跟虞瑾回去,拉赵王下水! 多坑一个是一个。 何况,胤国皇帝最看好的一个儿子,做了他们晟国手中将近二十年的提线木偶…… 哦,听说那老头子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保不齐就能气死他了。 “大人!” 鲍老三等人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冲杀出去。 见状,不由的惊慌失措。 轩辕正眼都没睁,无所谓道:“我这双断腿,你们带着我这个拖累,必定难以成行,若是不死心……就试着搏一搏生路。” 鲍老三:…… 这说的是人话? 我冒险搭救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叫我别冒险? 现在,我也没那个以一敌十的本事啊! 几人踟蹰不已,面面相觑。 最后,也不知谁带头,颓然松手。 武器落地,***府的护卫利落擒拿,顺手搜走他们身上藏着的暗器和所有利器。 石竹兴致勃勃,在人堆里穿来穿去,一副过来人口吻,指挥护卫将他们串成一串。 “对对对!就这么绑,这个我有经验。” “打这种结,我们府上柳七伯从军前,家里是杀猪的,他说这种扣叫猪蹄扣,猪都挣不开。” “按理说,还该敲断他们的腿,防止他们逃跑……” “可这不是赶路吗?敲断腿还要我们出力找板车把人推回去。” “就……先叫他走回去再说。” 鲍老三等人:…… 她是怎么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又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这么恶毒的话的? 石竹年纪小,性子又活泼讨喜,兼之***有言在先,他们此行都听虞大小姐调配,是以,这些护卫对虞大小姐的心腹大丫鬟也格外纵容几分。 石竹忙活一通,又欢欢喜喜蹦回虞瑾身边。 虞瑾掏出帕子塞给她,笑容宠溺:“看把你忙的,汗先擦擦,夜里风凉,别感染风寒。” 石竹拿着帕子,听话的飞快把汗水擦干。 她得意冲旁边一脸阴郁的轩辕正挑挑眉,意有所指盯着对方断腿:“我家姑娘有先见之明,你果然是要逃走的。” 轩辕正:…… 那都是数月之前的旧事了,压根两码事,和现在有什么关联? 他心里梗得慌,又没心思同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小丫头争论对错,全程,眼角余光都在注意那辆马车。 虞瑾堵住他们后,有个随行的少年就钻车上去了。 秦涯毕竟还有个大胤皇族的身份做挡箭牌,他虽是知道虞瑾不敢出手加害,也难免心里忐忑。 这时,那青年又拨开帘子,下了马车,却正是常清砚。 常清砚虽走的习武路子,但他出身杏林世家,从小受家里三代学医之人的熏陶,在医道上也略懂一些。 他体力好,真遇到突发状况,不仅能自保,还能顺带着拉她一把,虞瑾才带的他来,而没有专门向***要一位太医。 “怎么样?”虞瑾问。 常清砚大大咧咧,声音爽朗:“没事,就是中的迷药。这小子闹腾的紧,干脆直接叫他睡回去算了。” 晟国这些人,当那孩子是秦涯,就算下迷药,也很谨慎,用的绝对不会伤身的。 轩辕正眉毛一竖,显然,自两人话里品出些别的意思。 虞瑾莞尔。 下一刻,就替他拨开迷雾。 她笑着对常清砚道:“还是把他弄醒吧,平日里二婶拘他紧,难得出来一趟,不叫他撒个欢儿,我怕他回头在背后给我扎小人。” 常清砚一想,这还真有可能,遂就笑着又重新探身进了马车,把人扒拉过来,取出清心醒脑的秘制药。 水产铺子老板下了重药,常清砚将药瓶往孩子鼻下熏了几个来回,对方才响亮打了个喷嚏,一咕噜爬起。 好在常清砚反应足够敏捷,及时拿着药瓶撤开。 虞璟呆坐在马车上,脑子还没全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就开始四下乱转。 看到周遭上百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像是打起来了,眼中精光四射,一整个都跃跃欲试的兴奋了。 “呀!这是哪儿!”说着,他就跳下车,要往人堆里钻,看个究竟。 虞瑾一把薅住他后衣领:“你答应我什么了?” 虞璟:…… 这孩子,除了耍滑头,怕吃苦又不爱读书,实则在其他方面都是服从管教的。 虞璟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旁边轩辕正脸色铁青,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这孩子,依旧一副重伤后惨白的脸色,眉目依稀和秦涯很是相似,尤其—— 折金钗 第279节 睡着的时候。 毕竟,虞璟整一个人来疯的皮猴子,哪怕依旧顶着一张和秦涯七八分像的脸,就他那眼珠子乱转的机灵劲儿,就不是照着世家贵族模板培养出来的秦涯会有的。 虞瑾见状,好好心主动替他解惑,拎着虞璟介绍:“我堂弟,比赵王府的小公子小两岁,不过他平时好动,个头窜的比较快,两人瞧着差不多高吧?” 轩辕正:…… 不是!咱俩什么关系啊? 你这一副和我交流育儿经验,又一副炫耀态度夸你家孩子的嘴脸…… 你觉得合适吗? 轩辕正竟有些隐隐的后悔—— 方才,他该豁出去,拼死一搏的。 否则…… 他觉得,他可能半路就得被这位刁钻的虞大小姐气死。 也就没必要多活这一时半会儿了! 只是—— 虞家的孩子,怎会凑巧跟秦涯长得这么像? 他忍不住,一直盯着虞璟的脸看。 虞璟虽然年纪小,对危险的感知却不迟钝,他下意识往虞瑾身后躲了半步,然后想到他这大姐姐手无缚鸡之力,又立刻跑到常清砚身后藏起。 然后,才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轩辕正。 虞瑾仍是好脾气,不吝给轩辕正解释:“别误会,我堂弟和你家那位本来不像的。” 她吩咐石竹:“找附近旅店兑盆温水过来,给璟哥儿洗洗。” 她不提,虞璟还没在意,此时才觉得脸上不舒服,龇牙咧嘴,五官都不自在的扭曲了。 石竹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端了水来。 正好,护卫也将鲍老三等人捆绑结实,也将被提前拿下的,船上的两个内应也提溜过来,拴在一起。 虞瑾来时,为赶时间,是骑马的。 回去要带着虞璟,这会儿天又黑了,夜里风凉,她就带着虞璟登上马车。 轩辕正则被塞进另一辆马车,又踏上重返大胤皇都的路。 马车上,虞瑾要替虞璟卸去脸上伪装,那熊孩子嫌她磨叽,直接把脸往盆里一扎。 浸泡数息,然后,毫无章法的一顿抠挠揉搓。 第275章 忠犬变恶狗,疯狂反扑! 他脸型和秦涯差不多。 虞瑾前世游历时,学了个法子,将猪皮和几样辅料熬成特殊的猪皮冻,塑形后凝结,再加以修饰,乍看和人的皮肤极为相似。 虞璟的脸,是最细心又有耐心的虞琢,花费数个时辰,照着秦涯的样子替他调的。 哦,胸前的伤口也是。 用猪皮冻捏成伤口模样,黏在皮肤上,再用鲜血修饰。 反正,就算有人要查看,最多也就是拆开纱布看两眼,总不会拿手指头往伤口上戳。 至于脸,用没有味道的粉涂白,做成失血的样子。 这些晟国人偷人,不仅选在半夜,还做贼心虚,只顾着防范追兵,至多就是匆忙看两眼,基本不会想到孩子身份有问题。 虞璟卸掉伪装,一脸轻松,开始扒着车窗看风景。 然后,发现大晚上,外面除了树影婆娑,冷风扑面,啥好风景也看不到。 “为什么要赶夜路啊?” 常清砚打马走在马车旁,笑着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正事要紧,回头我带你出城去跑马。” 虞璟立刻高兴起来,扭头就和虞瑾讨价还价:“大姐姐,你答应这次我帮你的忙,你就替我向书院告假三日做报答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帮了个啥忙。 就他二姐在他脸上一阵鼓捣,给他换了张脸,舅公又拿了两颗药丸给他吃了,之后他就昏昏沉沉的,没什么意识了。 虞瑾也是怕他一个小孩子,素日里又是个活泼好动的,耐不住性子演戏,索性叫常太医弄了点不伤身的迷药搭配着会短时间紊乱呼吸的药,叫他睡一觉,一切就解决了。 虞璟头次出这么远的门,很兴奋,叽叽喳喳,一路没消停。 他们快马加鞭赶路,回到京城,不过四更。 城门楼上,***提前派了心腹接应,给他们开了城门放行。 一行人,进城后,直奔皇宫。 宫门之外,宣睦身披玄色大氅,亲自等着。 “怎么是你等在这?”虞瑾探头出来。 宣睦直接双手卡住她腰,轻松将她提下马车,顺口回答:“我在宫里待着也是空等,还颇多拘束,索性就出来了。” 虞瑾转头,对常清砚道:“你先带璟哥儿回去吧,我们这边不定要什么时候才散。告诉二婶,一切顺利,叫她安抚一下阿琢她们,早点睡,不用担心。” 至于二叔…… 哦,他今晚也没在家。 “行!”常清砚爽快答应。 虞瑾带出去的人里,也有几个挑选出来的侯府最得力的护卫。 虞瑾将他们交代给常清砚,一起带回去。 虞璟又扒着车门喊:“大姐姐,我明天不去书院,我们说好了的,你记得给我去书院告假。” 此时,轩辕正也刚好被人从另一辆马车上搬下来。 他此时再看虞璟,就发现这孩子除了身高脸型,和秦涯便再无半分相似。 但他不是没见识的迂腐之辈,仔细想想就知道,他们应该是一时大意,被虞瑾用并不十分周密的障眼法给糊弄了。 至于说,有什么神奇的法子,能将一个人的脸,完美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不可能的!但凡是动过手脚的,只要仔细观察,就定有破绽。 鲍老三那几个小虾米,没有面圣资格,宣睦直接命人将他们押入死牢。 那里,已经有专司刑讯的人等着,会将他们一个个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干净。 为节省时间,轩辕正这个重犯享受的依旧是被人抬着走的待遇,被侍卫用肩舆抬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事实上,“搭救”秦涯那些人的每一步行动,都被暗中的眼睛盯着。 他们环环相扣,配合紧密,通过层层阻碍将“秦涯”偷运出去,转头就被宣睦带皇帝的亲卫逐一按住。 一整条线上的人,一个不少,全部拿下。 甚至,在虞瑾外出这段时间,宣睦已经大概将他们过了一遍口供。 张院判,常太医和吴太医被关在偏殿,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炉子上还烹着茶水。 皇帝上了年纪,比较怕冷,殿内地龙还没撤,屋子里暖融融的。 常太医吃饱喝足,已经睡了一觉。 另两位则没他这么心宽,姿态规整坐着,两张老脸都愁出了褶子。 ***口谕,火急火燎把他们叫过来,却压根没叫他们见到皇帝的面,这是要干啥?***不会是想以侍疾之名,软禁皇帝,夺权篡位吧? 她要扶持谁?安郡王吗? 不能吧?以前一点迹象都没看出来。 不叫他们给陛下看病,陛下要真有个什么好歹,黑锅不会甩给他们背吧? 两个老头子,不敢明着议论这大逆不道之言,只是想法差不多,目光已经交换无数个来回…… 嗯,一切尽在不言中,懂的都懂。 这时,听到殿外有了动静,两人脊背立刻绷直,却又不敢贸然凑近门口查看,只能提心吊胆,继续忍着。 好在—— 外头没有兵戎相见,脚步声和交谈声过后,重新又恢复平静。 御书房,正殿。 ***和皇帝已经对弈到不知道多少局,浓茶也喝了几盏,对于两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老太太而言…… 也属实够造孽的。 赵王失魂落魄,坐在稍远地方的一张榻上。 按理说,他该跪着等的,奈何他现在一身伤病,余毒未清,五脏六腑受损,还有严重的烧伤未愈,再加上遭受连番打击,整一个脆弱不堪,压根跪不了多久。 而有些事—— 他必须亲眼见证,亲耳听听。 奚良带着虞瑾一行人进来,赵王听见动静,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眼,就又事不关己重新低头,想他自己的事情。 “回来了?”皇帝转头,随口一问。 待到看清和宣睦一起进来的是虞瑾,他明显一怔。 然后,朝***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镇定自若,轻轻将棋盘移开些许,省得被她广袖带掉棋子。 “哦。”她解释,“这个人当初是她抓获回京的,这次的事,也是得她提点,才摸到的这条线,为免消息扩散走漏,这事就叫她去办了。” 折金钗 第280节 皇帝:…… 你身边没有靠得住的人,朕给你人啊?这话说的,他像个好糊弄的傻子吗? “微臣见过陛下!” “臣女见过陛下!” 虞瑾二人,按部就班跪地请安。 旁边拖着一条伤腿被押解进来的轩辕正,也跪在了地上。 看到精神矍铄的老皇帝,轩辕正心中微微震惊,但很快也就明白—— 传出皇帝被气病的消息,只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就为了叫他们放开手脚救人。 “你们两个平身,先到一边坐着。” 皇帝走到案后坐下,***坐在他下首第一把椅子上。 皇帝叫了虞瑾二人起身,两人就在下方隔着***两张椅子的地方挨着坐下。 “你出身轩辕氏?晟国的后族……”皇帝审视轩辕正。 他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严厉。 仿佛是跟一个熟人,随口讨论一些感兴趣的琐事,边想边说:“据朕所知,晟国上一任皇后早已病故,现在的皇帝沉迷酒色,不思朝政,且至今未曾立后。” “你宁肯身陷牢狱,却不自救。” “这般忍辱负重,却在今日听闻秦涯遇险,不惜一切搭救……” 旁边事不关己的赵王猛地抬头,想起身,又头脑发昏,身体虚弱,直接没能动。 他惊骇又疑惑的看着跪在面前的陌生人。 皇帝终于发问:“你所效忠,究竟是晟国的哪一位?” 轩辕正虽然已经做好决断,要坑死赵王,此时琢磨着要尽可能的取信于皇帝,暂时并未开口。 “陛下,人带到了。”这时,奚良又带着侍卫押解一人进来。 众人循声去看,是一脸狼狈,有些惶惶的高娘子。 轩辕正认得她,登时眼皮一阵抽搐。 高娘子跪倒在地,却一反常态,指着他就大声检举揭发:“就是他。” “晟国昭华公主的亲舅父,亦是你们赵王府两位公子的亲舅公。” “昭华公主早年冒充魏氏遗孤,嫁来你们大胤,就借助赵王妃的身份掩护,大肆敛财,又暗中借她这位舅父的手倒腾一遍,再转去晟国,充作军饷。” “后来她死遁离开,这个人依旧蛰伏在大胤,继续和赵王勾结!” 赵王终于缓过一口气,蹭的站起,驳斥道:“你这贱婢……说的什么胡话?” 他心里很慌。 相较于他结党营私,和敛财豢养私兵这样的罪名,他更难接受的是—— 他那王妃的身份,居然真的有问题! 不,他其实也不在乎她到底是不是魏氏遗孤,虽然最初设计娶她,的确看中她魏氏遗孤的身份,想借此在皇帝面前博好感,可后续当他真正爱上她时,就已经不在乎她到底是不是魏氏遗孤,魏谦的妹妹了。 甚至,他也能接受他一生所爱英年早逝,她却不能是还活着啊! 赵王不明白,明明前一日高娘子还对他那王妃死心塌地,不惜以死明志都要咬紧牙关,怎么才一天不到,她会突然变节? 轩辕正也没想到,高娘子会倒戈背叛。 据他所知,这个女人对昭华绝对忠心,怎么会? 然后,他就注意到高娘子脖子上被勒得见血的红痕,明显是被人试图绞杀所致。 轩辕正眼皮一跳,突然扭头看向虞瑾。 虞瑾坐姿端正,浅浅冲他亮出一个笑容。 轩辕正:…… 果然,是她干的! 所谓情感奔赴,如论亲情、爱情、友情,甚至君臣情,主仆情,都需有来有往。 尤其高氏这样可以为了主子去死的忠仆,她不怕死,却不能被主人抛弃。 所以,在假秦涯被晟国不惜一切代价救走的同时,虞瑾叫人假扮晟国细作,去“灭口”高娘子。 很浅显的离间计,若是换个时机,高娘子未必会信。 可—— 刚刚好,卡在秦涯被救走,她成了废棋的时候,那么昭华公主为了继续隐藏她自己的身份,和更多更深的秘密,要将她这个最亲近的知情人置之死地,就合情合理了。 还是那句话,她可以为主子主动赴死,却不能是她效忠的主子卸磨杀驴,直接对她下手。 所以,此刻忠犬变恶狗,她开始了不计后果的反扑! 第276章 欲擒故纵?你犯贱! “蠢货,你被骗了,焉知不是他们挑拨离间?”轩辕正拿着虞瑾无法,气急败坏冲高娘子低呵。 高娘子神情呆滞一瞬。 可是这一晚上,她整个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又眼见轩辕正暴露,料想秦涯也被抓回来了,自知大势已去…… 她心一横,直接破罐破摔,又哭又笑,眼泪随着眼角流下来。 “够了!哈哈……”她呢喃痴笑,“这些年,我为大晟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周旋在赵王府,与虎谋皮。” “我只是区区一婢女啊,我图什么?” “当年,公主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铭感五内,可是这些年我为她做的,用来还恩也只多不少了。” 晟国的朝廷烂成那样,只是他们这些人,还自欺欺人的不甘心罢了。 之前,有秦漾和秦涯在。 想着即使将来小朝廷覆灭,只要这两个孩子之一登上大胤的帝位,他们就算复国成功,哪怕无法公之于众。 这种蝇营狗苟的算计,若成了…… 想想就热血沸腾。 而信仰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高娘子心气儿全无,只麻木跪着。 赵王缓了好几口气,冲上前去,不顾身份,单膝落地扯着她衣领,盯着她眼睛质问:“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给本王说清楚,本王的王妃……” “不!魏氏!本王的王妃,是忠烈侯魏氏的遗孤!”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是串通起来,信口雌黄,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他勾结兵部尚书,从军饷和采买粮草的银钱里动手脚,中饱私囊,大头自然是他拿了。 可是—— 豢养私兵,和里通外敌,这两者却不可同日而语。 突然之间,他脑子好像就清醒了。 赵王想:或者,他也不是那么爱他的那位王妃。 哪怕败局已定,也哪怕他已经被皇帝从继承人名单里除名…… 他好像,也不愿意被他那王妃拖下水,被冠上里通外敌这样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罪名。 高娘子唇角噙着讽刺的笑,任他摇晃。 “蠢货!”她冷嗤,“区区美人计罢了,王爷您真蠢,我们公主的手段也不算很高明吧?” “一招欲擒故纵而已,她反反复复用了二十年,就把你这个蠢货驯得服服帖帖。” “别扯什么爱不爱了,你爱她吗?只不过她叫你觉得你从未得到过她的心,你不甘心罢了。” “呵……男人啊,就是贱!” “尤其,是你!” “你金尊玉贵,什么都有了,唯独人心不可控。” “她拿所谓真心下套,操纵你罢了,你还真上当?”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说白了,赵王这种人,就是走了狗屎运,出身太好,又叫他吃太饱了。 他生来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什么都有了。 而且身边美人,燕瘦环肥,只要他想要,就都能轻易得到,甚至他还一度自信的以为连皇位和这天下将来都是他的。 于是,唯一一个不肯对他付出真心的赵王妃,就成了他的执念。 所谓的爱,不过一种错觉。 仿佛征服不了这个女人,他的男性魅力就无法完全证明一样。 然而,这样反复的拉扯,赵王迟早会有腻了的一天,昭华心知肚明,所以又设计了一个死遁的计谋。 白月光,死在他最对她最痴迷的时候,并且,还是在他没有完全征服她的时候。 此后余生,都会念念不忘。 可是,绝大多数人的本性都是喜新厌旧的,昭华自幼生活在晟国皇宫,看着后宫嫔妃争宠,尔虞我诈,早早将拿捏人心的法子计算的游刃有余。 为了防止天长日久,赵王会被新人迷了眼,她特意留下高娘子。 高娘子延续她“在世”时对赵王的态度,时刻提醒他,他爱的该是自己的原配嫡妃。 折金钗 第281节 又一再强调,要不是他强取豪夺,一再逼迫,“魏氏”不会郁郁寡欢,早早就香消玉殒。 爱而不得后,又加上逼死爱人的愧疚叠加…… 说白了,是昭华精心为赵王打造了一张深情面具,将赵王这个当事人都骗了。 “你!” 赵王以前也被她当面讽刺,但这一次,话语却直白成了羞辱。 他又气又怒,却又无处发泄,眼神吃人一般。 高娘子无所畏惧,脖颈抬得高高的,与他正面硬刚。 最终,奚良使了个眼色,他手下两个小太监上前,将失魂落魄又失态的赵王扶一边去了。 穆云禾跟在***身边,眼见高娘子嘴巴被撬,心急如焚。 却碍于身份,不能开腔,神色焦灼的死死咬住嘴唇。 ***眼角余光瞥见她神情,不紧不慢开口:“所以,那密室里的白骨,确实是魏氏魏书茵?” “是!”高娘子不再隐瞒,“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逃掉。” “魏谦临阵倒戈,致使我们大晟在淮水战场上一败涂地,不得不退到南方一隅龟缩。” “陛下恨毒了他,抄家灭族之祸,魏书茵一介弱质女流,怎么都不可能恰巧逃脱。” “是公主殿下突发奇想,留下了她。” “然后,冒名顶替,又编排了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并且由晟国方面配合,把所有线索都做得十分逼真。” “只有一点,魏氏在闺中时就有个才女之名,擅诗词,书法。” “作诗填词这些,要的是天赋,且哪怕是两个同样精通此道之人,作品风格也会有差别,更别说,短时间内也不能将一个人的字迹模仿到惟妙惟肖。” “那个密室,是在公主嫁进赵王府半年后建造的。” “那一趟,赵王奉命南下。” 说着,她表情讥诮,又看了赵王一眼。 “公主设计叫司空简与之偶遇,相交,适当拖延了他的归期。” “然后,借着时间差,叫人暗中修建了密室。” “把魏氏囚困在眼皮子底下,如有需要,就逼她代笔,很方便。” 高娘子想到什么,目光又移向穆云禾。 “别看那女人哭哭啼啼,一副柔弱不能自理模样,实则性子还是刚烈的。最开始,她企图咬舌自尽,我们就最先割掉她的舌头……” 话音未落,穆云禾顾不上御前失仪,红着眼睛冲上去,就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真该死!” 晟国皇室恨魏谦,恨魏氏一族,立场不同罢了,她能理解,可是他们不该这么折磨魏书茵。 她再是女子,急怒之下,手上力道也大得惊人。 高娘子呼吸一窒,眼白外翻。 皇帝和***起初都没管,眼看人要断气,范嬷嬷这才上前。 “魏氏的仇,一定叫你亲手替她报,好姑娘,快松手,别在这里。”范嬷嬷刻意贴近穆云禾耳边,声音极低,“而且,她只是个跑腿办事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莫要因小失大!” 是了,真正的凶手,是那个藏头露尾的所谓公主。 穆云禾连忙松手。 范嬷嬷连哄带拽,将她拉开一边。 高娘子捂着脖子,歪倒在地,又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力气。 后面的事不用她详说,她们应该是控制魏书茵的同时,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一个柔柔弱弱的闺秀,纵然不甘心屈服,可是在反复非人的折磨之下,总会有间歇性妥协麻木的时候。 然后,就在反反复复的煎熬中,直到她失去利用价值,才得以解脱。 穆云禾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拿手背和袖子抹了好几次,都抹不干净。 她跪到皇帝和***面前道:“这高氏所言,应该都是真的。” “妾身初次见那位所谓赵王妃的画像,就感觉她有些面善,仿佛以前在哪里见过。” “这几天,妾身也曾反复回忆,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却原来,我暂居魏府时,有一次魏家姐姐带我去寺庙进香,当时晟国的昭华公主正好也在那座寺庙做法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因为时间久远,又只是见了那么一次,妾身的记忆便不那么清晰了。” 被高娘子提点后,她再有针对性的回想,就记起那人是谁了。 晟国朝廷南迁时,昭华公主也只是个幼童,等她长大成人,再冒充魏书茵返回皇都,哪怕这边朝中还有一些前朝投诚而来的旧臣,也没人会认出她。 否则,她没那么容易瞒天过海。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找借口,深居简出,可见是个极度谨慎缜密之人。 赵王栽她手里,似乎不冤。 皇帝颔首,示意自己知道,穆云禾就起身又站回***身后。 赵王提心吊胆,知道这高氏现在就是条疯狗,唯恐她继续攀咬自己。 然则—— 皇帝没再问高氏,直接叫人把她带了下去。 他,也没再问话轩辕正,而是目光转向宣睦。 宣睦颔首,起身,恭敬冲皇帝作揖后快步离去。 大家都不知他们君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尤其轩辕正和赵王,几乎是百爪挠心,煎熬着在等。 然后,过了一会儿宣睦返回,押解进来一人。 赵王不明所以。 这人,他不认得。 轩辕正扭头去看,却是瞳孔剧烈一缩。 被提溜进来的,不是别人,恰是韶州那位谢掌柜。 按理说,他早该在年前就被问斩了的! 显然,是被人李代桃僵,从死牢里换出来,用别的死囚顶上了。 谢掌柜早没了半年前的体面睿智,他本就清瘦的身材,此时更是只剩皮包骨,倒不是看管他的人虐待,而是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莫名其妙就被带去别的地方看管,惶惶不可终日,自己就吃不下饭。 而,他曾经在韶州,虽是作威作福,自诩人上人,甚至瞧不上原尚那个知府,却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踏入宫门并且亲自面圣的一天。 要不是被宣睦拎着,他腿是发软走不了路的。 宣睦将他怼到轩辕正旁边,叫他俩并肩而跪:“来,两位真假谢掌柜,久别重逢,陛下亲自给您二位做个见证,你们现场再对对口供。” 谢掌柜:…… 轩辕正:…… 第277章 郎才女貌,二叔背锅 谢掌柜惶恐转头。 两人对视,他仔细辨认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同样瘦脱相的人,居然是曾经一脸富态,给自己当替身的那个账房先生。 “你……你还没死?!”谢掌柜脱口。 轩辕正:…… 不是,这么问,你礼貌吗? 轩辕正这一晚上,心里都被堵得慌,一句废话不想说。 而赵王,在听到宣睦道出谢掌柜身份时,眼神连闪。 他虽从未直接接触这个人,可这人是他们敛财中的重要一环,耿驭胜跟他报账时时常提起。 对! 耿驭胜! 耿驭胜与他同坐一条船,又是个谨慎且老谋深算的,虽然昨天发现他的王妃和两个儿子身世可能有问题后,他立刻就被带进宫里来,但他在宫里也是有一两条靠得住的人脉的。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耿驭胜应该销毁证据,甚至—— 在逃跑的路上了。 他没有直接接触过韶州方面的人,只要这个证据链不闭合,这盆脏水就没法泼他头上。 当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货,总比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强。 暂时先留住性命,他…… 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赵王表现镇定,他做上位者这些年,又惯常在人前戴着伪善面具生活,表演得可谓游刃有余,毫无痕迹。 宣睦又冲外面道:“抬进来!” 很快,就有几个护卫,抬了四五个大箱子进来。 分开,摆在两边。 赵王起初还装得若无其事,端起桌上给他压惊的茶水啜饮。 宣睦禀道:“这三箱账册,是年前粮饷贪墨案中从韶州谢园搬回来的物证,另外两箱,是臣带人查抄兵部尚书耿驭胜的外室居所,从密室里搬来的。” 赵王手一抖,又连忙稳住,茶汤好悬没有泼出来。 他突然就有点慌。 折金钗 第282节 耿驭胜素日里一副铁面无私,不近女色的作风,养着外室,他都不知道。 宣睦连这都查出来了,耿驭胜不会是已经落网了吧? 皇帝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示意宣睦继续说。 宣睦道:“统计核查账目,户部的人是行家,臣已经连夜请户部的人帮忙核对。” “不过因为时间仓促,只临时核对了去年上半年的部分账册。” “查的,是朝廷拨给大泽城驻军的开支。” “韶州带回的账册,是假账,耿驭胜那边搜出来的,正好能和去年上半年兵部支出对上。” “大泽城驻军约五万人,按人均四十贯钱算,再加上培育战马和装备损耗后更新的花销……共计一百六十八万两。” “其中部分,军中将士闲暇时耕作,自给自足,还有部分由当地税收抵扣,过兵部之手,从国库支取出来的,去年上半年共计九十六万四千五百两。” “其中,三十万两是发给士兵的现银饷银,其余部分,都是粮草兵器支出。” 他踢了踢耿驭胜那边搬来的箱子:“耿驭胜借职务之变,虚报粮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又和专司打造兵器的少府司勾结,兵器价格直接虚报高出一倍,再至于采买布匹棉花这些里面是否也有猫腻……时间尚短,暂无查实。” “统算下来,单是去年上半年,大泽城驻军的支出上,耿驭胜至少抽走将近十二万两。” 这只是半年时间,大泽城一处驻军的军费里,耿驭胜就通过暗箱操作,昧下这么多。 京城之内,他可能不太敢明目张胆,做那么明显,但举国上下,四处边军和各地驻军,加起来总军队有四十万余人。 他们但凡借助此道敛财,就不可能只捞大泽城的油水。 只是大概估算下来,就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再加上,累计几年,甚至十几年下来…… 这是多大的一个缺口? 按照高娘子招认,这些银子,纵使不是全部,起码其中很大一部分应该是秘密被运往晟国了。 大胤百姓,辛苦劳作交的税,本该是用在铸造保护他们的壁垒上,现在却成了背刺他们的利刃。 哪怕赵王算计残害手足,皇帝都没有这般愤怒。 他目光承载着满满威压,刷的射向赵王。 战场上走出来,君临天下的帝王,身上是带着原始的铁血杀伐之气的。 这是一种存在于他骨子里的,无法磨灭的风骨与热血,连年迈都掩盖不住。 赵王虽然打定主意,死无对证,狡辩不认…… 可是,只皇帝这一眼看过来,他脑中就嗡的一声,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出于畏惧惶恐的本能,滑下坐着的睡榻,跪倒下去。 “父……父皇明鉴!儿臣不知,此事与儿臣无关啊!” 皇帝冷笑,心里认定了这个结果,一个字也不与他多说。 他目光凌厉,忽而环视殿内剩下的一干人等。 不等质问,谢掌柜第一个抢白:“就是兵部尚书耿大人!小的原就是韶州城一个普通的粮商,是耿尚书通过上上任的韶州知府徐海英徐大人牵线。自古民不与官斗,小的就……就被迫上了贼船。” 他本想说被迫上贼船,可是在皇帝的威压下,愣是没敢试图美化自己作为。 轩辕正一语不发。 皇帝语气夹带着明显怒意,问宣睦:“耿驭胜何在?” 宣睦答:“哦!可能……正在逃跑途中。” 皇帝:…… 宣睦神情冷静,语气都不如他方才报账时的气愤有气势。 两相对比—— 皇帝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自己难道是年纪大了,就不如年轻人沉得住气? 瞧瞧他这车骑将军,丢了个官居一品的巨贪,他这神态语气,跟菜市场丢了颗大白菜似的? 皇帝没来由的一默。 然后,神奇的,喷薄欲出的怒火,莫名其妙就被浇灭几分。 宣睦表情坦荡,笔直站着,态度是一本正经没的挑的。 见除虞瑾外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在盯着他看,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正在被捉拿回来受审的路上?” 皇帝:…… 不过,听这话茬,再看他这个松弛的态度,大概率耿驭胜是逃不掉的。 连续两次被他的态度梗住,皇帝已经不怎么气得起来了。 他靠回椅背上,才没好气问:“你的人提前盯着他了?怎么没当场按住?” “回禀陛下,不是微臣的人在盯他,您知道,微臣回京不久,带回来那几个人,打架动手还行,对这京城无论环境还是人际关系,属实没这么快摸出门道。”宣睦态度依旧良好,有问必答。 他看一眼虞瑾:“而且,臣一个领兵打仗的粗人,提前也想不到要监视尚书府。” “是方才进宫前,未婚妻告知于臣的……” “好像是耿尚书曾经仗着位高权重,为难过虞二叔,二叔小心眼,一直盯着他,伺机报复。” “然后,歪打正着。” 他问虞瑾:“二叔应该有把握把人追回来吧?” 虞瑾顺势起身,也先冲上方皇帝和长公主福了一礼,然后与宣睦差不多平常的语气,不很确定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就臣女二叔那暴脾气,算下来,真是忍他很久了。” 忍这么久,肯定为着憋大招啊! 要不然,忍辱负重的意义何在? 他俩站在一起,皇帝只看出个郎才女貌。 仿佛前一刻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是错觉,他甚至很想闲闲的跟着来一句,你俩要不就地拜堂成亲吧? 御书房里氛围,就这样莫名其妙变了。 赵王不甘寂寞,暗中狠狠瞪向虞瑾。 虞瑾对恶意敏感,猝然抬眸,将他逮个正着。 “陛下!”她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再屈膝一拜:“臣女方才忘了说,我二叔盯梢耿尚书府上时,发现昨天入夜后,有个出宫办事的小太监去了耿府拜访,也不知……耿尚书的突然逃离,是否与之有关?” 赵王:…… 虞瑾语气淡淡,和方才宣睦的态度如出一辙。 赵王眼皮一跳。 这丫头,这是当面挑衅他吧?是吧是吧是吧? 就因为,他瞪了她一眼? 皇帝越看宣睦和虞瑾这两个年轻人越觉得有意思,不知不觉,也全然放松下来。 “哦?”他说,“你知道他姓甚名谁?在哪里当差?” “就是怕宫里人多,等他进宫就不好找了,所以臣女二叔提前将他按下了。”虞瑾从容不迫回话,“那小太监刚好是京城人士,这趟是告假出宫的,说是要回家看生病的老娘,所以,暂时宫里也没找他。因为他是宫里的人,二叔也没敢越权审问,只是将人暂时扣住。陛下要见见吗?” “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见见吧。” 几人有问有答,虞瑾去和奚良礼貌交代了几句。 奚良就叫了个心腹出去。 来回需要时间,而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就等着。 等小太监被带进来—— 之前虞常河问话,他死咬着没招,虞常河也懒得对他用手段,横竖回头拎到皇帝跟前,区区一个小太监,又不是什么硬骨头。 果不其然,不用等着动刑,小太监自知在劫难逃,只想换个痛快死法,当场就把赵王收买他的事说了。 赵王甚至,来不及恐吓阻止一二。 “父皇!”他重重磕头。 有了这个人证,就算耿驭胜抓不回来,他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洗刷。 皇帝预判了他下面的话:“你想说是这个狗奴才攀诬于你?他图什么?” 栽赃嫁祸,也要有个理由。 他倒是可以信口胡诌,甩锅给楚王,说楚王指使,可是没有的事儿,皇帝也不会信。 赵王满头冷汗。 而皇帝暂时也没动他,想等着耿驭胜被拿来再说。 耿驭胜前天夜里得到的消息,眼见着宫里风平浪静,他也不想打草惊蛇,愣是熬到天亮,如常换上官服去了衙门。 然后寻个公干的由头,再出来。 出城后,换了衣裳,带着十几个提前等在那里的心腹,骑上马,撒丫子狂奔。 马不停蹄跑了大半天,直到入夜时分,停下来路边简单吃了点干粮,换上备用马匹,打算继续跑…… 夜幕中,突然一声嘹亮哨声。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坐骑便集体失控,循着哨声狂奔而去。 走的,恰是回头路。 第278章 猎杀 主仆一行,惊恐万状。 “怎么回事?这马怎么回事?” “吁——” “大人!这……这是回头路啊。” 折金钗 第283节 众人手忙脚乱,可是这些平时温顺的马儿,完全不听命令,只一味狂奔。 耿驭胜身为兵部尚书,这种福利是光明正大谋的,甚至不用他暗示,兵部旗下马场养的马,负责官员都是自觉紧着最好的挑给他家用。 此时,马蹄矫健,风驰电掣。 哨声隔着一段距离,间歇性吹响。 像黑暗中,有着某种牵引力量的鸣笛。 一直跑出去好远,才有人勉强冷静:“哨声!是哨声!有人用哨声在操纵马匹。” 有人心一狠,想跳马逃生都不敢,因为速度太快,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后来耿驭胜急中生智,抽出携带防身的匕首。 他颤巍巍伏在马背上,防止跌落,匕首横在马脖子处,又迟疑着不敢赌。 他富贵半生,不敢赌命。 随从中却有人比他果决,瞧见他动作,当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凶器,狠狠扎下。 座下马儿嘶鸣一声,前蹄直立,短暂痛苦发狂后,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人摔落在地,竟没有受太重的伤。 前面的人回首,见状,都是眼睛一亮。 有动作快的两人,紧随其后效仿。 同时—— 黑暗中,后面另有一队铁骑毫无征兆出现,追赶上来。 “是趁火打劫的山匪吗?”前面人群里,有人呢喃。 心道,这也太祸不单行了! 最先落地那人,没受重伤,心中正窃喜,还不等他完全爬起,心里就是一惊…… 哦不,是心里一凉。 真凉! 后面一杆长、枪,精准自后心洞穿他心脏。 他猝然低头,不可置信瞪眼看着胸前洞穿的利刃,鲜血自嘴角滴落,瞪着眼睛,直接咽气。 马背上的人,却未撤手,顺势一挑。 他臂力惊人,尸体飞起,被后面的人心不甘情不愿接住,驮在马背上。 出手的人兴高采烈:“京城这鬼地方,平时拎把剑出门,都怕戳着遍地走的贵人们,老子枪法都要荒废了。” 后面收尸的人,骂骂咧咧:“他娘的一个狗腿子,尸首还要带回去复命,一点都不痛快,丢下去喂狼不行?” 话音未落,又有人兴奋大叫:“嘿!又有两个活腻了的,林哥这回你别抢啊。” 策马就超越前面一人,追了上去。 前方马队中,刚下手杀马的两人,下坠过程中,后悔已经来不及。 “别……别杀我!”破音的惊叫声中,后面那些人饿狼一样,约莫十分渴望见血,甚至没等他自马背上摔落,就被两杆长、枪同时穿胸挑起。 他的同伴更惨,被四五个枪头直接扎成刺猬。 然后,一群人,还差点为抢人头打起来了。 “你他娘的,平时在战场上就不要命的抢功,这种小喽啰,就不能让兄弟练练手?” “学艺不精,你赖我?菜就多练!” “你等着!回去操练,咱俩单挑,老子非打到你爬不起来。” 然后,有人劝架:“都是自家兄弟,几个小喽啰的人头,有什么好抢的?” 立刻有人兴奋了:“这次的目标是位尚书不是?话是你说的,一会儿你别动手,嘿嘿嘿!” 耿驭胜:…… 早知道,不如待在府里,等着束手就擒了,也不至于成为这些兵痞眼中猎杀游戏的彩头。 甚至无暇感知愤怒和屈辱,耿驭胜一个文臣出身之人,简直吓破胆。 他使劲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 唯恐后面的追兵不讲武德,还带着弓弩一类的暗器,直接将他射下马。 他剩下的几个随从同理,压根不敢再动别的心思,只在心里呐喊—— 跑快点,快跑啊! 回到京城,只要进了守城兵视野,他们不信这些无法无天的兵痞敢在天子脚下公然截杀一品大员。 后面一群人,说笑着,穷追不舍。 前方哨声有节奏的间歇性响起,给马匹牵引。 耿驭胜额头冒出的冷汗干了又冒,反复不知多少次,终于远远窥见前往门楼上点着明灯的熟悉的巍峨城门。 后面追兵,仿佛无所畏惧,依旧紧追不放。 耿驭胜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恨不能那哨声牵引的快些,再快些…… 虽然回到京城受审,以他贪墨的数量,也必死无疑,那他好歹还能多活两天。 是的!他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 就在他满心希望时,前面引路的哨声突然停了。 马儿奔跑的速度,慢慢落下。 眼见追兵越赶越近,耿驭胜才后知后觉,他颤抖双手,重新开始甩鞭抽打:“驾!” 下一刻,哨声再起。 只—— 这一次,是口哨。 某人悠扬嘹亮的口哨,音调甚至悠扬转了个弯。 耿驭胜等人坐骑再度失控,城门就在眼前,马匹却集体转了个弯。 就在耿驭胜以为它们要冲向官道旁边一条小路时,它们却原地撒欢,围着一个圈,开始原地跑马。 后面追兵,眼看就到。 耿驭胜等人连抽带骂,都无济于事。 很快,庄林那一行人追赶上来。 一群人,倒是没再动手,就大咧咧坐在马背上,一边大声说笑,一边看热闹。 那些马,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原地都跑出一片尘土飞扬了。 直至最后,又一声婉转悠扬的口哨,戛然而止。 撒欢转圈的马匹也跟着刹那停下。 耿驭胜早就转得胃里翻腾,头晕眼花。 马一停,他就狼狈翻下马背。 可是马背上颠簸了几乎一天一夜,他一个平时坐轿子去衙门,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大腿根早磨得血肉模糊,同时肌肉也颠簸的直打颤,直接跪在地上抠喉咙。 直至,面前出现一匹马。 耿驭胜抬头。 虞常河坐在马背上,笑容肆意:“尚书大人安好?” 他断腿上装了假肢,上阵杀敌是不能了,但正常骑骑马,乍一看去,与常人无异。 耿驭胜瞳孔连续震颤,然后脸色铁青。 “是你整我?”他咬牙切齿,后知后觉。 颠了这一路回来,他想过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又是谁在算计他,一开始以为是皇帝,后来从庄林等人的对话中,又大胆猜测是去年刚回京的那个宣睦,因为皇帝好像没这么无聊,要抓他,直接就拿下了…… 却怎么都不曾想,会是虞常河。 “算……是吧?”虞常河居高临下,手里把玩着马鞭。 说着,他屈指探入口中,又吹了一声口哨。 耿驭胜等人的坐骑,就朝着一个方向撒丫子狂奔而去。 瞧着—— 该是城外驯马场的方向。 耿驭胜:…… 虞常河道:“下官这马驯的好吧?不仅养得膘肥体壮,脚程甚至不输西域进献的那批战马。” “尚书大人您是下官的顶头上司,所以贵府去年来马场选马,下官特意安排,选了驯得最好的一一批给了您。” “下官以前是武人,入了您的手下才开始通达人情世故,这算是巴结孝敬到您这位上官了吧?” 耿驭胜:…… 耿驭胜气到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虞常河却一脸沾沾自喜,还在自说自话。 他冲耿驭胜挑挑眉。 哦,他那半边眉毛还没完全长出来,瞧着有点滑稽。 他说:“马上就要换届考评政绩了,尚书大人可还记得下官入职车驾清吏司时,您许下的承诺啊?” “齐老大人已经与下官通气儿,他最近就准备递折子致仕,回家养老了。” “不过吧……” 说着,他上上下下,神情轻蔑打量耿驭胜:“他的位置虽然空出来了,但我看尚书大人您的位置应该也要空出来了……” 折金钗 第284节 “虞常河!”耿驭胜忍无可忍,暴怒踉跄起身,“你在本官面前装疯卖傻,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本官为你上官,你这般戏耍,又出言不逊,本官定参你一个以下犯上,目无王法之罪。” 他突然想明白了—— 虞常河应该不是皇帝派来抓他的。 如果真是赵王和他贪墨一事事发,皇帝会派禁军、御林军抓人,就算派大理寺甚至京兆府都有可能,却绝不可能找虞常河。 宣睦是虞家的准女婿,又在边关野惯了,不守规矩,这分明这是这俩人联合起来,戏耍他,泄私愤的! “好啊!”虞常河毫不畏惧,一招手:“那就一起进宫,你当着我的面参,你不参你就是老子孙子!” 说话间,一招手。 他身后另跟着一批宣宁侯府护卫中的精锐,立刻有人一拥而上,将耿驭胜及其随从全部五花大绑捆起来。 “你敢!你这是做什么?”耿驭胜又觉得事情不对了。 如果只是泄私愤,虞常河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绑他的。 庄林打马上前,啧了一声,不耐烦一脚踹他嘴巴上,踹掉他两颗上门牙:“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叽叽歪歪,聒噪!” 一口血水吐出来,耿驭胜整张脸疼得扭曲,顾不上叫骂。 庄林凑到虞常河跟前,一脸为难又真诚的劝:“二老爷,这种孙子,还是别要了吧?有辱门楣的!” 虞常河:…… 老子图个嘴巴爽快,骂骂人,你还要给我上纲上线?显着你了是吧? 第279章 废物利用,求娶!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他是羞辱人泄愤的,总不能叫对方反过来占了自家便宜? “嗯,算了。”说着,他又凶狠踹了耿驭胜一脚。 用的他完好的那条腿,将耿驭胜下面两颗门牙也踹掉了,然后指着他凶悍道:“一会儿进了宫,你可一定要参我!” 一行人,将耿驭胜等人拴在马后,拖着走向城门。 刚好赶上开城门。 提前候着的一批赶早集的人和着急出城办事的人,两边对冲,熙熙攘攘。 虞常河这一行人,便十分显眼。 耿驭胜缓过劲来,还想呵斥叫骂。 庄林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面铜锣,一边敲,一边扯开嗓子开始喊:“走一走看一看啊,兵书尚书耿驭胜,谎报粮价,勾结少府司,贪墨巨额军饷,中饱私囊。” “昨夜事败,意图逃跑,多亏陛下有先见之明,安排我等将其捉拿回来受审。” “这种贪官,泯灭人性,是朝廷的蛀虫。” “经年累月下来,他至少贪墨数百万两,一个人肯定吃不下啊!” “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们,大家有什么线索,一定要报给朝廷,绝对不能叫咱们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啊!” 耿驭胜:…… 铜锣一响,耿驭胜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再者,庄林中气十足,声音大,感情饱满,几句话全在点子上,直接将百姓怒火点燃。 人分三六九等,绝大多数人都会逐渐认命,没那么大野心,当官的锦衣玉食的风光,是人家有本事,该得的,大家只会羡慕,不会嫉妒。 可—— 拿着他们起早贪黑赚的税银去挥霍,那就不行了! 耿驭胜主仆几个,是徒步被牵着走的,走不快。 鸡蛋和新鲜菜叶子,没人舍得拿来砸贪官,于是烂菜叶子、土块、碎石甚至牛羊粪齐齐招呼……等耿驭胜抵达宫门时,已经被糊了一身。 庄林这么造势,当然不只是为了挑动大家对耿驭胜的愤怒,主要要坏的是赵王口碑。 虽然皇帝不太可能替这个儿子隐瞒这么大的错处,可万一呢? 舆情先造起来,把他钉上搜刮民脂民膏、麻木不仁的耻辱柱,他还想做皇帝? 想屁吃去吧! 人到了宫门前,耿驭胜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终于破灭,开始相信的确是他和赵王贪墨一事,东窗事发了。 他心如死灰,也面如死灰。 虞常河没跟着进宫,将他交给御林军前,又笑着道:“其实,昨夜我本可将你直接堵在城里的,之所以叫你出去走这一趟……” 他说着,回头,目带骄傲扫视这壮阔天地间的一切:“这该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外面的山河壮丽,和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了。” 耿驭胜额角青筋直跳,想骂娘。 他虞常河分明只是小心眼,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戏耍羞辱他的。 可是,昨晚确实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自由的时间。 所以—— 更扎心了! 耿驭胜气得肝疼胃疼,全身疼。 虞常河抬手,想拍他肩膀,又被他那一身脏污逼退。 他拿袖子煽走鼻息间的异味,依旧语重心长:“同僚一场,不用谢!” 耿驭胜:…… 御林军比虞常河有职业素养多了,虽然也对耿驭胜那一身分外嫌弃,还是面不改色押解他进了宫门。 虞常河想到什么,还在后面高声喊:“耿尚书,耿大人,一会儿面圣,记得先参我一本!” 耿驭胜:…… 赶紧让他面圣,赶紧让他死吧!他怎么就没被庄林那些人扎死在半路?! 自知在劫难逃,耿驭胜面圣后,甚至不等询问,就自觉伏地请罪:“微臣罪该万死!” 然后,竹筒倒豆子,将这些年他和赵王勾结做的事全招了。 在北面边军和东边沿海水师当中,安插心腹,培植党羽,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是军旅出身,对军权的掌控意识,远比那些守成皇帝要强。 至少—— 他对各边军主帅,都是有绝对信心的。 拿到耿驭胜提供的具体名单,皇帝当即要派心腹前往,将赵王安排的钉子拔除。 “主要是塞北边境守军和东部水师,这些人虽然不掌重权,但难保不会发现形势不对就狗急跳墙,或者蛊惑军心。”宣睦站出来道,“除了钦差之外,最好派一位有些分量的皇族成员同行,若有意外发生,还能稳定军心民心。” 皇帝沉吟,飞快决断:“陈王妃的老家淮城,离着东边不远。奚良,拟旨秘派陈王,以钦差名义去水师驻地走一趟。至于北方……” 楚王也不是个安分的,去了不定搞出什么事。 ***浅啜一口茶汤,淡淡出声:“叫秦溯和秦渊一起去吧,他们这些小的,也该历练历练了。” 她知道,皇帝心中依旧有疙瘩,不想叫秦渊走上夺权之路。 可是,秦溯和他那个父王,多年来野心早就**起来,对皇位势在必得,叫他去,和叫楚王去,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题,不适合虞瑾参与,她只眼观鼻鼻观心,坐在边上。 心里却懂得***的计较—— 要秦溯去拔除赵王的钉子,他一定巴不得,但是叫秦渊同去,就可以监视牵制他,他也不敢太乱来。 然后,再有皇帝的心腹钦差随行,秦溯,只是一把刀而已。 皇帝心中略有抗拒,但又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只能点头默许。 奚良很快拟好三道密旨,分别送出。 皇帝派出的两位真正办事的钦差,都是文臣,大理寺卿顾明彰和刑部尚书廖长缨。 是文臣,又都是司典狱方面的文臣,既没有能力插手军中事务,在行事上又不至于太软弱。 这几道旨意都是密旨,当即送出。 皇帝在拿到耿驭胜的供词后,就将他和赵王都先行押解下去。 虞瑾当时也想跟着退出去,只皇帝说无妨,她也就稀里糊涂的一直坐在殿中旁听了。 虞瑾知道,这是出于皇帝对宣睦和对他们整个宣宁侯府的信任,而不是冲着她本人。 是以,她也并不会恃宠而骄。 耿驭胜被押入天牢,也向皇帝招认了他最重要的一本账册所在—— 嗯,他这些年敛财贪墨的总数,和与赵王分赃的详细比例细节,尽数记录在案。 “去把赵王带上来!”皇帝下令。 不多时,被扣在偏殿的赵王又被带来。 皇帝将那本账册扔他身上:“十六年时间,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你们中饱私囊一千八百余万两。” “其中耿驭胜只拿了一成左右,剩下大头都在你手里。” “朕想,你现在也是吐不出来的,说吧,这些银子,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总不能拿银子砌墙,去重修他那赵王府了吧? 赵王解释不了…… 但高娘子不是说他的银子很多都流去晟国了吗? “父王,儿臣识人不清,罪该万死!”赵王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儿臣只是贪财,您知道,儿臣因为生母出身不高,自小在这宫里就备受冷落。” “后来鬼迷心窍,尤其迷恋黄白之物。” 折金钗 第285节 “银子……我都藏在我陵墓地宫的下面一层,想留着陪葬的。” 至于等皇帝派人去挖,却只挖到一间空墓室,那自然就是晟国人狡诈,秘密运走了他的银子。 死无对证罢了。 赵王这点小心思,皇帝如何不知? 但也知道,他这样,就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不过,就算他不知情,也不耽误是因他识人不清,纵容维护,才导致的大批银两流往晟国,成为晟国抵抗朝廷围剿的军饷。 银子,指定是追不回来了,现在只能杀了赵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对这个曾经最看好的儿子,早就收回了所有滤镜:“你……” 刚要降旨,虞瑾起身,施施然走到大殿当中,跪地叩首:“陛下,臣女有一计。赵王之罪,罪无可恕,但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将功补过?赵王不配,他只配去死! 赵王:…… 赵王若非如今落魄,是真恨不能将这位宣宁侯府大小姐碎尸万段。 他这辈子,高高在上,从没真正看得起女人,虞瑾今夜连番挑衅叫他难堪,他如何能忍? 嗯,现在,不忍也得忍。 皇帝也未曾想,虞瑾会敢主动站出来。 虽然,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虞家这个姑娘胆识见识都不一般。 皇帝沉默片刻:“你说!” 虞瑾看了赵王一眼:“冤有头债有主,总不好将所有事情都叫赵王殿下一个人担了。” “赵王殿下,他不是对晟国的那位昭华公主一往情深?” “陛下不如降一道圣旨,派使团往晟国求娶,将公主替赵王殿下娶回来。” “银子拿不回来,割了罪魁祸首的脑袋祭天,总是要的。” “既然要给咱们大胤的臣民百姓一个交代,何不交代的更彻底一些?” 区区一个赵王,杀了祭天?他怎么够分量? 皇帝:…… 奚良:…… 宣睦:…… 要论损,还是你这丫头损啊! 沉默过后,***稍稍往旁侧偏头,拿帕子掩住上翘的嘴角。 第280章 猖狂 ***笑过之后,正色。 她问赵王:“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赵王整个人,都懵了。 自从知道他的王妃是晟国公主,他就算知道她其实没死,也没打算这辈子还能见她。 想见吗?之前没敢想,现在…… 是了,哪怕他就只个请君入瓮,诱杀昭华公主的诱饵,那女人玩弄欺骗他半辈子,凭什么后果叫他一个人承担? 何况—— 他也还需要时间! 有了这件婚事在中间吊着,皇帝起码暂时不会杀他了。 而他需要的,正是这个时间差! 赵王心中热血,隐晦的沸腾起来。 他使劲低垂着眼睑,手指用力掐着大腿,掩饰情绪。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一切……但凭父皇处置!” 赵王以虔诚之姿叩首,话,则是冲着皇帝说的。 皇帝眼底不带丝毫情绪,定定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 片刻,他只吩咐奚良:“赵王结党营私,欺上瞒下,尤其勾结兵部,贪墨军饷这一项,就罪无可恕。” “拟旨责令三司会审,先行查明一切罪证,朕一定严惩不贷。” “暂时……先将其圈禁赵王府内,三司若有需要,可随时登门问讯于他。” 这样,就等于认同虞瑾的提议,赵王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赵王悬着的心,落回实处,依旧保持虔诚之态,跪伏不动。 而,为了配合虞瑾那个向晟国提亲的计划,作为钓昭华公主的饵,皇帝甚至没有废黜他的皇族身份。 毕竟,如若皇帝现在就将他废为庶人,再去晟国提亲…… 晟国皇帝再没血性,也不会接受这样明晃晃的羞辱。 很好!太好了! 这个虞瑾歪打正着,不仅保住他的命,还帮了他的大忙。 赵王额头贴着地面,心中血液,又在无形中一点点沸腾起来。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谁能否认,他就这个天选之子呢? 皇帝随后目光转向宣睦:“既是你的未婚妻献策,一事不烦二主。横竖你闲在京城也闲着……” 宣睦眸光一闪,立刻跪地陈情:“陛下,微臣大婚在即,若是出使晟国替赵王殿下提亲,就要错过自己的婚期了。” 他态度诚恳又透着急切,动之以情:“陛下,以往臣每次回京,你都要催促婚事。臣这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要成婚,还请您体谅。” 皇帝:…… 虽然不是非他不可,可是他这个“恨嫁”的态度,属实与以往反差巨大,皇帝都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这位车骑将军了。 “你的未婚妻在京城呆着,朕亲自给你看着,还能跑了不成?家国大事为重,朕是命令你去,还由得你讨价还价不成?”短暂沉默过后,皇帝不为所动。 甚至,还被勾起了一些不满:“宣睦,你才回京多久?就忘了家国大义?休要恃宠而骄。” 这话说得重,不仅宣睦,虞瑾都跟着重重叩首。 宣睦咬牙:“微臣不敢。微臣……领旨!” 他不能忤逆皇帝,暗中横了同样跪伏在地的赵王一眼。 言下之意鲜明—— 为了给你老小子娶媳妇儿,我婚期被迫拖延,这笔账记你头上了。 赵王且还在持续表现诚惶诚恐,宣睦目光怨念如有实质,他有所感知,却丝毫不敢懈怠回视。 “行了,朕累了,今日就先到这,你们都退下吧。”皇帝摆摆手。 三人起身,态度恭谨,退出殿外。 奚良跟出来。 赵王因为是钓鱼的饵,暂时虽然没被定罪,但依然是个阶下囚待遇,他去安排人押解赵王回府。 赵王本分立在殿外台阶下面,等候。 宣睦和虞瑾可以直接出宫,但他气不过,特意走到赵王跟前找茬:“王爷,为了替您娶亲,臣这婚期却要拖延了,这个人情,您可欠大了。” 赵王保持应有的骄傲,目光冷淡,揣着手,尽量挺直了脊背,一语不发。 本以为讨了没趣,宣睦就该离开。 不想,虞瑾随后也跟着踱步过来。 她面带笑容,开口就噎了赵王一记大的:“王爷当初指使宜嘉公主算计我家的计策,当真歹毒。如今您四子已去其三,您自己也沦为阶下囚,又成了这副鬼样子,我心甚慰。” 赵王:…… 赵王的半张脸,还裹着纱布,遮掩未愈的烧伤。 而他五脏六腑,又时刻被余毒侵蚀,也不好受。 这个虞瑾,竟在宫里、御书房门外就这样直白的当面羞辱他? 她怎么敢的? 赵王脸上表情崩了,眼神见鬼一般。 虞瑾保持微笑:“我知道,您自诩天潢贵胄,您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认为您算计我们,都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就该逆来顺受,甚至感恩戴德的任你踩在脚下。” 赵王的确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 毕竟—— 这些年,他一直认为楚王又莽又蠢,压根不是他对手,皇位迟早是他囊中物。 可这些话,从虞瑾口中说出,就变味了。 赵王眼神转为阴鸷,他咬着牙,使劲压低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敢以下犯上?有本事,这些话,你怎么不当着父皇的面说?” “我针对你,不针对陛下和秦氏皇族。”虞瑾坦然。 她唇角依旧翘着,眼底却变得冰寒一片。 侧目,看了看朗朗青天,她说:“我宣宁侯府,为朝廷的股肱之臣,我父亲更是镇守一方,于国有用,你打从心底里就敢这般轻贱我们,若是换做普通百姓,你岂不是要将他们看做猪狗畜生了?” “你以为,我针对你,只是为泄私愤吗?” “不是的!” 折金钗 第286节 “因为你这个人,本性上就是坏的,若真叫你成了一国之君,我怕这大胤很快会成为下一个晟国。” 皇帝是个含蓄内敛的人,赵王有生以来甚至都没被皇帝这样劈头盖脸的当面骂过。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却因为虎落平阳,愣是拿着这个猖狂的宣宁侯府大小姐无计可施。 他甚至想威胁一句“本王迟早叫你为了今日挑衅后悔”都要忍着,不能说出来,就只用一种怨愤又阴恻恻的眼神,死死盯着虞瑾。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都会报复回来! 一定叫这个丫头,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僵持间,奚良已经点了一队侍卫,带着往这边来。 虞瑾再次笑道:“殿下现在应该很开心吧?” “从我记事起,这京中流传的就都是您与您那位王妃此志不渝的爱情故事。” “可是她真绝情,居然这么戏耍着抛弃还算计您。” “臣女人微言轻,能力也有限,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回头把人给您娶回来,你俩再次生同衾该是不能了,死同穴,也算替您圆梦。” 她语气轻快,不顾赵王越来越黑的脸色,大气挥挥手:“都是臣女该做的,不谢。” 这些话,她没有刻意避讳奚良。 奚良再是见多了大场面,此时表情也有几分一言难尽。 虞瑾和宣睦并肩往外走,迎着奚良,她还客气温婉屈膝福了一礼,端的是礼貌周全一闺秀。 然后,扬长而去。 赵王眼神阴鸷。 他知道,他此时该蛰伏,该伪装,可这个虞瑾太气人了,当着面的讥讽奚落,还刀刀致命往他心上扎…… 这样的刺激下,不失控都难。 奚良将他扭曲的表情看在眼里,就知这位是不能安分的。 但他情绪掩饰良好,依旧慢声细语:“王爷,请吧,咱家安排人送您回去。” 赵王回神,飞快收拾了表情,勉强应道:“嗯。多谢奚总管。” 奚良把他交代给御林军,还没等进殿复命,就有人进来禀报:“大总管,宜嘉公主府报丧,公主殿下……去了。” 赵王离去的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他知道,一定是他那父皇对宜嘉下了手。 好悬,他就差点和宜嘉是同样的下场了。 他加快脚步,没有回头,快步离去。 奚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只点头打发了报信的宫人,进去将消息告知了皇帝和***。 皇帝听后,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吩咐奚良:“你安排个人过去,帮着主持一下丧仪吧。” 宜嘉的那两个孩子,都被娇惯坏了,年纪又不大,明显不靠谱。 这已经是他能给宜嘉,最后的体面了。 奚良应声下去。 ***目光看着殿外,疲惫的一声冷嗤:“这个老五,真是无药可救。” 一千多万两银子的缺口,他居然拿埋进地宫这样的鬼话来糊弄?是真把他们都当成蠢货了? “等着吧。”皇帝的话,点到为止,也没多说。 虞瑾二人出了宫门,已经日上三竿。 虞府的马车等着,庄林带着宣睦的亲卫,也等着。 两人止步,虞瑾道:“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一等***殿下。” 赵王和耿驭胜的贪墨案,从一开始就是宣睦在韶州掀开的冰山一角,中间虽然因为线索中断,停滞了一段时间,如今到了收网之时,他当仁不让,要亲自出面办他们。 皇帝拨的一队禁军,和协同去耿府抄家的户部官员,还有杜珺带着京兆府的人,已然候着。 “行!”宣睦将她鬓角一点碎发绕到耳后,“见过***你就回去休息,我这边忙完就回去找你。” “好!”虞瑾点头,目送他先大步走向庄林一行,翻身上马,带队离去。 耿驭胜逃走时,直接抛弃了京城里的妻儿甚至父母。 他贪墨的银子,自认为带着他们一起享受了,已经仁至义尽。 东窗事发,到了生死关头,他抛弃他们,也不觉亏欠。 至于说自己的儿女们——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手里有早就运送出去的一大笔银钱,等到脱身隐匿起来,再置办一堆娇妻美妾,还愁生不出新的儿子? 现在,耿驭胜被抓回来。 他那一家子,也要被查抄入狱了。 虞瑾又等了不多时,***的马车就自宫里出来。 因为今日带着穆云禾,范嬷嬷就跟着走在外面。 瞧见虞瑾,她敲了敲车窗禀报。 车驾走到虞瑾身边停下,虞瑾屈膝见礼:“殿下。” ***微微颔首,侧目示意范嬷嬷:“那个奴才已经没用了,你带她们两个过去,处置了即可。” “是!”范嬷嬷领命。 第281章 抄家 帘子落下,***的车驾径自离去。 范嬷嬷带着穆云禾伫立原地,随后坐上虞瑾的马车。 绕着宫墙走了半圈,又从北侧宫门重新入宫,直奔天牢。 范嬷嬷拿着***的特殊令牌,畅通无阻,带两人走进逼仄通道。 穆云禾微微紧张的攥着袖口,目光却十分警惕。 最后,几人停在关押高娘子的牢门前。 “打开!”范嬷嬷下令。 牢头上前开门,跟着的几个狱卒,拎着刑具提着刀,站在稍远的地方候着。 高娘子靠着一堆腐败了一半的稻草坐着,看见几人,也没动,只呆滞抬起眼眸,冷笑了下。 “要送我上路了吗?” “再问你一件事。”虞瑾不跟她绕弯子,“司空简是你们的人?还是与你们有什么交易?” 观察澄明书院那些人的所作所为,虞瑾自己倾向于后者。 事到如今,高娘子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她道:“早年司空氏一族因为触怒龙颜,惨遭朝廷灭杀,司空简这一支,本也是必死无疑的。” “先皇后,哦不,应该说是太后,太后仁爱,又惜才,暗中运作,瞒过陛下的耳目,保住了他们,又将他们护送了出来。” “司空家的人,记下这一笔恩情。” “司空简……” 高娘子说着,闭眼苦笑了下:“他和我们大晟的朝廷,有些血海深仇,效忠是不可能再效忠的,替公主殿下接触你们的赵王,并且替两位小公子掩饰行踪,是他还太后娘娘私人的人情。” 一码归一码,晟国皇帝下令追杀,叫司空氏惨遭灭族之祸,这是世仇。 但若不是晟国前面那位轩辕皇后的援手,他们连最后这条血脉都保不下。 如此行事,也算恩怨分明了。 “知道了。”虞瑾点头,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走。 高娘子看得,都是一愣。 范嬷嬷转向穆云禾,语重心长:“我知你心中积怨已久,你是个知恩感恩,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前面这十年,就当喂了狗。你的日子还长,今日了结了因果,后面才能为了自己活。” 穆云禾原是满眼恨意,盯着高娘子的。 闻言,神情微顿,眼眶莫名湿了。 她父亲不靠谱,从小就是和母亲相依为命。 她的母亲,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出类拔萃的本事,带他投奔魏家,帮人做活儿养活她,一心一意为她打算。 可是,她命苦也命短,早早就去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长辈这样苦口婆心教导她大道理了。 范嬷嬷会说这些话,是打从心底里为她好的。 “好!”穆云禾用力点头。 她想,她的确不能拿着魏家的恩情和魏书茵的仇恨,作为支撑她余生的全部动力了。 生而为人,她往这人世间走一遭,是该替自己活一遍的。 范嬷嬷露出个笑容,拍拍她肩膀,也转身离去。 高娘子听着二人对话,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然则牢狱狭小,她背抵靠着墙壁,很快退无可退。 很快,猜想被印证,四名凶神恶煞的狱卒拎着一堆凝满血色的刑具出现。 穆云禾站在牢门外面,没有进去,她的眼睛里依旧带着彻骨恨意:“你放心,我不多算你的,当日你们对魏家姐姐做了多少,我就还你多少。她断了几根骨头,你就断几根。” 折金钗 第287节 曾经,恨到极致时,她想将这高氏和她那位高贵的主子都关在暗牢里,日日夜夜承受魏书茵当初承受过的。 可范嬷嬷点拨了她—— 就因为她痛恨她们曾经的行为,就更不能放纵自己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痛痛快快报了仇,她得放下过去,才能继续往前走。 “你……你什么身份?你凭什么对我动用私刑?” 当初折磨魏书茵时,高娘子是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刽子手,她怡然自得。 现在,她落在魏书茵的位置…… 就因为太清楚魏书茵当初都经历了什么,她反而从心底生出无边的恐惧。 她想尖叫,想呐喊,想求饶。 然后,舌头就被割掉了。 如同,她当初对魏书茵做的一样。 虞瑾在外面没等多久,范嬷嬷出来,她打了招呼就先告辞离去。 回到侯府,问了下虞常河的情况,得知他也在补觉,虞瑾便也回去睡了。 这一觉,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没敢睡太久。 只睡了三个时辰左右,就再也躺不住。 爬起来醒了醒神,又喝了白绛递来的温水,她问:“什么时辰了?宣睦回来了吗?” “再有个把时辰,天就要黑了,车骑将军还没回呢。”白绛道。 这几天宣宁侯府闭门锁户,主子带着护卫们忙进忙出,她们这些婢女却都被拘在家里。 可即便如此,也感受到了一门之隔,街上风声鹤唳的紧迫氛围。 白绛不免有几分唏嘘。 虞瑾简单用了饭,想了想道:“去取几样糕点用食盒装起来,再叫九叔备车。” 白绛迟疑:“您还要出去?” 虞瑾知她紧张,拍了她手背一下:“外头没事了。” 白绛对她的话,还是信的,心思稍定,下去安排。 虞瑾换上出门的衣裳,又挽了头发,出行依旧是带的两个会武功的丫鬟。 耿驭胜因为私产众多,有些为了掩人耳目,在府衙备案时,还是挂在旁人名下,再加上狡兔三窟,他隐匿藏起来的银钱宝物也比较分散…… 宣睦搬了把椅子,在尚书府正院最开阔处坐镇。 杜珺和一起被派来的禁军的一位副统领负责协调人手,忙进忙出。 堆在宣睦面前的箱笼,隔一段时间就抬进来一批,一天下来,各处搜出来的钱财宝物数量之巨,叫杜珺看了都有点想跟着耿驭胜混的冲动。 虞瑾找过来时,浩浩荡荡的抄家行动已接近尾声。 杜珺眼睛努力不往那些财物上瞟,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宣睦:“这是罗列出来的财物清单,另外耿府的管家、账房和耿……耿驭胜几个得宠的妾室子女,还在受审。据微臣审案多年的经验,他们有的手里应该有隐匿起来的财物,需要点时间才能撬出来。” 虞瑾过来,没有贸然进府,而是站在马车旁边等候。 恰巧庄林进来禀报,宣睦就没心思听杜珺说了。 “这份清单我先送进宫去,后续你安排人,再把东西搬走,先送户部库房,宫里自会派人清点核对。”宣睦随手将册子往袖中一塞,抬脚就走。 和杜珺错身而过,扶了他肩膀一下,在他耳边道:“今日带出来的弟兄们辛苦,后续再撬出来的,你抽个几百两,和苗副统领带兄弟们吃顿酒,犒劳犒劳。”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草。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清廉和刚正不阿。 人情世故若是不通达,太拘泥于条条框框,是笼络不到人心的。 宣睦,从来就不是个死板之人。 杜珺这个京官,甚至比他更手段圆滑一些。 虽然这个钱,他们也能自己掏腰包,但没这个必要,九牛一毛而已,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会默许。 宣睦火烧屁股似的,就冲了出去。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虞瑾笑着,视线越过他去看他背后尚书府:“你这是……忙完了?” “差不多了。”宣睦道,说着就将虞瑾扶上马车,“剩下一点收尾的事,杜大人会处理。” 他跟着虞瑾,踏上马车。 两人坐好,虞瑾先递了湿帕子给他擦手。 然后,才拎过食盒:“你一天没吃饭吧?先垫垫。” 抄家不用宣睦亲自动手,他坐在院中,闭目养神,是有短暂打了几个盹儿养精神的,饭确实没时间吃。 不提还好,看见吃的,顿感饥肠辘辘。 一盒子四样糕点,虞瑾拿的都是大份,他也很快一扫而空。 “这些甜食,会不会越吃越饿?”虞瑾问。 宣睦又擦了一遍手,笑道:“觉得饿,那是嘴巴馋,果腹够了。” 他从军十多年,在饮食方面,早没那么讲究了。 两人也没回府,而是先去的宫里。 这一次,虞瑾呆在马车里等在宫外,宣睦独自进去送账本。 时间不长,他很快出来。 身后,竟又带着一队御林军。 虞瑾从马车里探出头:“你还有事?” 宣睦一笑,长腿一迈,依旧上了马车,砰的合上车门。 “走,顺路也去抄一趟英国公府!” 第282章 野心 虞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和陛下说的?” 毕竟赵青起初怀疑的是皇帝,其实就算现在也不能完全抵消皇帝的嫌疑,所谓伴君如伴虎…… 可宣睦应该不是莽撞之人。 “就说我早年安插在国公府的下人,发现了滕氏也有反常之举,且他们府里有人行事鬼祟。”宣睦道:“就顺带手的查查,我没把话说死。” 大泽城旧案,时间太过久远。 他们手里,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如果指认国公夫人,她只要咬死不认,谁也不能把这么大罪名硬栽她头上。 虞瑾了然:“所以,你是想趁机诈一诈他们?” “对!”宣睦长腿伸展,靠着车厢,“所谓做贼心虚,心里有鬼的人,刺激一下,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滕氏是个手腕了得,又内心强大的人,轻易不好攻克。 这段时间,两人私下也讨论多次,觉得突破口只能放在那个卢氏身上。 在查出赵王府被晟国细作渗透的节骨眼上,他们奇袭,同样闯进英国公府去捉拿细作…… 就不信,卢氏不心慌。 虞瑾与他对视,深以为然:“先将那细作拿下,我们既然不知道她和滕氏之间有什么猫腻,但无论她们背地里在筹谋些什么,当着滕氏的面将这细作拿下,也都能震慑她。” 至少,以国公夫人的谨慎,她应该会延缓或者暂停她们的计划。 按兵不动,等着对方行动,最后抓现行,那得是在提前算准对方目的前提下。 比如,现在皇帝准备对赵王做的。 但是对于国公府和那个林寡妇的勾结,现在,虞瑾和宣睦连她们在谋划什么都不知道,那么—— 最好就是叫她们缩回手去,不要做! 既然是奇袭,自是片刻不耽误。 又因为宣睦和虞瑾坐的马车,路人虽是看着一队御林军气势汹汹而来,还当是护送哪位贵人的车驾出行。 以至于,等英国公府的各处出入口被堵,宣睦带人撞开大门闯进去时,当真杀了那一家人一个措手不及。 虞瑾也没避嫌,堂而皇之下车跟着宣睦往里走。 明白昭告世人—— 我们就是以权谋私,借题发挥来报仇的! 宣睦手里有密报,对那林寡妇的住处一清二楚,因为是准备晚膳的时辰,林寡妇日常又是在厨房帮佣,就分了两批人手,一批去她住处,一批直奔大厨房。 “找到人,直接拿下。”宣睦面容冷肃,一边大步往里闯,一边下令,“潜伏多年的细作,与死士无异,拿到人先卸掉她的下巴和双臂,给本帅拿活的!” 就是防止她吞毒和抹脖子。 “是!”庄林在这种场合向来靠谱,带人先行。 虞瑾跟在宣睦身边,顺便问他:“这阵子一直忙着撺掇那两位王爷陈年的旧情事了,都没问你,你的人盯梢卢氏,可有收获?” 宣睦听她提起楚、赵两座王府的事,觉得形容甚是贴切。 一个手痒,忍不住揉了她发顶两下。 “这话可别出去说,那两位王爷的情史太脏,叫人知道你去掺和撺掇了,对你名声不好。” 虞瑾偏头,躲了一下:“我虽是提议给赵王的旧姻缘保媒拉线了,也没人会真把我当红娘用吧?” 话落,她自己先笑了。 今日之前,她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给人做红娘的一天。 折金钗 第288节 而且,头次出手,牵的就是跨国级别的红线。 只是—— 这条红线,注定牵不成功罢了! 提起这个,宣睦唇角也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说起这个,看赵王今日那表现,他约莫还真等着你能把他的旧爱给他娶回来呢。” 虞瑾对赵王,一百个看不上,脱口骂道:“那就是条自以为是的傻狗!做什么春秋大梦?” 石燕和石竹,是亦步亦趋跟随虞瑾,负责警戒的。 石竹竖着耳朵听小话儿,忍不住好奇:“所以?为什么娶不回来啊?姑娘您平时不是教导我们,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要轻易说出来?要是娶不回来,您这算不算欺君啊?” 石竹思维与常人不同,虞瑾随便就能糊弄。 但见石燕也面露好奇,虞瑾也就耐着性子解释:“那你们要看,晟国那位那位昭华***,是个什么脾气性格的人。” 这就问到石竹的短板了。 石竹挠挠头:“我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啊。” 石燕沉默着,面露深思。 虞瑾对她们向来有耐心,她眸中也逐渐多了几分认真,娓娓道来。 “这几十年,晟国皇帝都过的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日子。” “说白了,晟国皇帝都放弃收复故土的打算了,却是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在殚精竭虑的算计。” “为此,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只身隐藏身份,踏入我朝皇都。” “虽然因为立场原因,咱们与她为不死不休之敌,可若单从她的身份立场来看,她却是个有野心有谋算也有手段的女子。” “以晟国皇帝的德行,我国使团上门讨说法,他一定会推自己这位姑母出来息事宁人。” “可是以那位昭华***的心性儿,她会束手就擒吗?” “她自己当初在这边都做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真‘嫁过来’,等着她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叫人去提亲,纯粹就是为了恶心她,同时,也推她一把。” “如果计划顺利……” 那么接下来的,不会是晟国送嫁他们的昭华***,而是内乱! 虞瑾说着,眼角眉梢也有一种名为野心的情绪在生长。 晟国的存在,于大胤朝廷而言,始终是一颗毒瘤,一个隐患。 她以前接触不到这一块,只能被动等着两国局势逐步变化,现在,机会碰到她手里,她就主动推了一把。 只要晟国内部乱了,那么—— 就能主动提前他们前世的灭国进程! 虞瑾和两个丫鬟说话时,脚步就慢了下来。 宣睦自然也跟着放缓脚步。 此时,他侧目,看着女子眼底闪烁的熠熠光辉,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虞瑾给赵王提亲的建议,是早上在宫里临时起意,但无论是皇帝、***还是宣睦…… 在她说来的时候,就瞬间领会了她真正的意图。 他不想给她泼凉水,但也不想她期望太高,最后失望。 宣睦斟酌过后,还是委婉道:“这样以来,就要看派出去的使臣能起到多大的推动作用了。” 与此同时,他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筛选合适人选。 “我有人选了。”虞瑾闻言,狡黠眨眨眼,“横竖使团出行,也不能说走就走,需要一些时间准备,这几天大家都累,先缓缓,回头我就去找***殿下举荐。” 宣睦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表情却透出几分不悦:“你不准去!” 倒不是觉得虞瑾不能胜任,或者担心她有危险,只要他跟着一起去,就能护着她全身而退。 而是—— 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在三月十五那日完婚! “我不去啊!”虞瑾没好气瞪他,“赵王这边的事还没完呢,我不放心家里。” 在出去干仗和在家守护家人安全之间,她首先要保障后者。 虽然,她对那位晟国的昭华***挺感兴趣的。 宣睦不由的狐疑:“那你想举荐谁?” 总不能举荐虞常河去吧? 虞瑾:“穆云禾。” 宣睦:…… 行吧,论扎心挑事儿,他这未婚妻是很有一手的! 只是随后,他又不怎么放心:“她能胜任吗?” “怎么不行?”虞瑾反驳。 她自信,自己在宣睦心中是特别的,宣睦也从未看轻了她,甚至宣睦对她还一直都是欣赏的态度。 但,她又知道,她在宣睦心中是个特例。 “不只是我,也不要轻看了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她没有质问宣睦什么,说着,随手摸摸旁边走路蹦蹦跳跳的石竹的脑袋,目光温柔,“就比如我们小石竹……男女之间,天生体力悬殊,我们小竹子虽然这么小小一只,可是多个寒来暑往,苦练不辍下来,单手就能撂倒这京中绝大多数男子。” 石竹脑子简单,其实日常虞瑾说的许多话她都听不懂深意,且也不会费劲去琢磨。 但,最字面上的意思,她懂。 闻言,小丫头眼睛贼亮。 扭头,骄傲抬着下巴,又示威似的扬了扬拳头,冲宣睦展示了下肌肉。 “姑爷,我打架超厉害的哦!” 当然,衣裳穿得厚,展示了个寂寞。 但不妨碍小丫头被夸赞后,发自内心的喜悦。 宣睦看着石竹近乎天真的明媚笑脸,不禁会心一笑。 宣宁侯府,不仅上下一心,各院主子相处和谐,虞瑾同时也将她这几个丫鬟都养得很好。 他的未婚妻,世间难得,似乎已经没有哪一个词语能形容她的美好。 她聪慧,冷静,她肆意,张扬;她可以是杀伐果决的,也可以是温暖包容的。 她不是个绝对完美的人,但—— 她是真的很好,很好! 一行人说笑着,等溜达到了厨房那边,瞧见已经被按跪在地上的林寡妇,才想起此行的初衷。 哦!他们是过来耀武扬威,公报私仇,顺带着杀鸡儆猴的! 宣睦的表情,瞬间冷肃下来。 第283章 她的,唯一血亲。 林寡妇被押跪在地,尚且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厨房忙碌的其他人,也都停了手中活计,缩在各个角落张望。 “世……世子爷?”有府里当差的老人,见到宣睦,十分震惊。 “什么世子爷?谁是你家世子爷?”石竹不干了,当即跳出来,怒目而视,“你们家的人是脑子笨不记事,还是眼睛瞎?这明明是我们家未来的新姑爷!” 英国公那老两口对宣睦干的事,无论过多久搬出来说,都是叫正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厨房的人管不着主家的事,诚然方才只是因为震惊过度,有人脱口而出。 被石竹跳出来怼了,他们也不争,灰溜溜低下头去,继续装鹌鹑。 宣睦听了石竹的话,心情不错,隐晦朝她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石竹越发骄傲,小胸脯挺了挺,趾高气昂。 虞瑾抿唇轻笑,不管他们。 闻着厨房里散发的香味,她带着石燕径直走进去。 时间赶得刚刚好,大半饭菜都刚出锅,还没往各房主子屋里送。 虞瑾仿佛进了自家厨房,把冒着热气的铁锅、蒸笼和砂锅瓦罐都逐一打开查看。 英国公府的人缩在角落,虽是觉得她无礼又莫名其妙,却敢怒不敢言。 虞瑾看过,十分满意。 片刻,她转身走到门口,冲院中的宣睦招手:“你来!” 石竹闻言,抢在宣睦前面,先蹭的一下冲过来。 宣睦此来,并非单纯为着捉拿那林氏。 总要等国公夫人这些主角到了,这场大戏才好开唱。 是以,他从善如流:“怎么?” 厨房的门脸建造不高,宣睦需要稍稍弯身才走进去。 虞瑾:“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又都是一群不干实事的废物,他们得到消息赶来,且还要等呢。闲着也是闲着,先吃点?” 国公府下人:…… 不是!我们好歹是国公府的人,公然闯进我们家,蛐蛐我们主子,还全面打击,一个也不放过…… 以前没听说过这位宣宁侯府大小姐,是个如此刻薄之人啊! 主要是—— 折金钗 第289节 当面蛐蛐这能对?您好歹避着点我们吧? 宣睦对这个英国公府从里到外都膈应,本是半分不敢沾染,甚至觉得吃他家的饭倒胃口。 但,虞瑾这般提议,分明时刻惦记他今天饿肚子办差的事。 他心花怒放,就觉得英国公府的饭,不吃白不吃。 宣睦顶着的,还是那张对外人时不苟言笑的冷脸。 他点头:“行吧,那就对付吃两口。” 国公府下人:…… 不是!您不是来抓人的吗? 带着御林军冲进来抓人,确定办的不是公差? 办公差期间,您带着家眷和丫鬟,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还自说自话,要在我们府上蹭饭?这合适吗? 不是……那他们要不要帮忙摆饭,讨好一下啊? 看今天这个阵仗挺大的,国公府怕是要糟! 厨娘丫鬟且在犹豫不决中。 “我来摆饭!” 石竹一声欢呼,又开始在各灶台旁边穿梭乱窜。 她在虞瑾院里,年纪最小,性子又天真,白绛她们也都拿她当小妹妹宠,素日里谁那有好吃的,第一个就会给她留。 石竹对吃的,颇有心得。 挑着她自觉口味应该不错的饭菜拿,石燕帮忙,将角落放着的一张桌子简单收拾了。 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虞瑾和宣睦落座开吃。 石竹依旧各灶台中间乱窜,连吃带拿,腮帮子鼓鼓,乐不可支。 边吃,还边嘟囔:“这国公府的人不怎么样,厨子手艺倒是不错。” 咦……准姑爷要还是他家的人,她一定经常过来蹭饭。 国公府下人:…… 这是一家子什么奇葩?土匪过境似的! 宣睦的确是饿了,且他不挑食,快速又优雅的埋头用饭。 虞瑾出门前刚吃过,不怎么饿,只干坐着不得劲,便撕了一只烤得焦香的鸡翅膀在那慢慢啃。 宣睦二人打上门来时,国公府各院,不约而同几乎都在议论与他相关之事。 宣松下了衙门,一边换官服一边咒骂:“早几年我就觉得奇怪,宣杨那个草包,怎么会生出宣睦这种野狼崽子,雷霆手段,六亲不认……咱们家等于养虎为患了。” “这一整天,外头人心惶惶的,都在说他带人查抄耿家的事。”唐氏亲自伺候他更衣,亦是心焦,“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抄家,可哪有抄家,将犯官家眷子女都挨个拷走逼问的。冲着这个架势,耿家怕是老鼠洞都要被他掏空。” 瞧着,可吓人。 尤其,自家可是把宣睦得罪的死死的。 这只许以后别犯他手里,否则那下场,想都不敢想。 同时,宣恒在主院等着陪滕氏用饭。 祖孙俩,也不免说起宣睦带人查抄耿家的事。 宣恒酸溜溜:“宣睦回京以后,都没领差事,一直赋闲,查抄耿府的差事,陛下怎么会想到启用他。” 滕氏面沉如水,懒得说话。 况嬷嬷怕宣恒尴尬,上前续茶时,勉为其难接茬:“小公子您忘了,这起贪墨案,原就是从……那位追查韶州的粮草案牵扯延伸出来的。” “当初那案子,查到兵部一个侍郎身上,就断了线索。” “藏银不知所踪,搜到的账册据说也对不上。” “当时看似结案,现在看来陛下暗中一直不曾放松。” “派车骑将军出面,也不奇怪,这条线上的牵扯他最清楚,也算有始有终。” 这些道理,宣恒如何不懂? 就是看着宣睦被赶出国公府后,依旧风生水起,他如鲠在喉。 “都说功高盖主,他也不怕登高跌重?”宣恒心里这份不痛快,积压已久,不吐不快,“办差就办差,这般高调放肆,也不怕引起陛下不满?” 他从出生起,就藏头露尾,低调谨慎,过得如履薄冰的日子。 宣睦的肆意张扬,就仿佛他的对照组,叫他看的尤其碍眼。 以往宣睦顶着国公府世子的头衔时,他还能自欺欺人,在背地里嘲笑,宣睦在外拼死拼活,都是在为自己做嫁衣,他在等着坐收渔人之利的同时,还暗爽不已。 现在,宣睦脱离宣家。 除了没个国公府世子的头衔,居然过得依旧是以前的日子,丝毫不受影响? 这怎么能行! 滕氏唇线紧绷,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平稳捻动,始终不置一词。 宣恒还当老太太黔驴技穷,不免焦躁:“祖母,他且记恨着咱们呢,一旦叫他逮到机会,必定会撕咬下咱们一块肉。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您看能不能想法子治治他?” 说实话,他其实就是不能理解,皇帝为什么能容忍宣睦行事这般猖狂高调。 皇帝不该都是多疑加小心眼吗?就宣睦这样,要猜疑打压才对! 滕氏眼角余光瞥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发堵。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亲孙子,无论能力性情比宣睦都差远了。 可是,这是她的血脉,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之人,她苦心孤诣谋算一辈子,胜利成果当然要交给自己的血亲后代享受,总不能留给旁人摘桃子。 亲情滤镜,叫她觉得这个孙子就只是平庸了些,也没那么差。 如今,搬到一起住了,每日见面,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孙子认知的浅薄—— 以前真是接触的少,才无暇去发现,他真的是难成大器! 宣恒滔滔不绝,滕氏意兴阑珊。 恰此时,门房的人火急火燎赶来通禀,说宣睦打上门来了。 消息几乎同时送抵各院。 宣睦带御林军上门,直接冲开府门闯进来,就绝不可能是他私人所为。 “将国公爷也一并请过去!”滕氏还算冷静,快速更衣后,先绕去英国公的住处,叫人用藤椅将老头子一并抬上。 “他人呢?去了哪里?” 从英国公院里出来,宣恒搀扶着滕氏,顺口询问下人。 下人战战兢兢:“好像……是往厨房方向去了?” 下人也不很确定宣睦这是意欲何为,本来以为是府里哪位主子犯错,否则何至于动用御林军。 滕氏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耷拉着眼皮,眼中却是眸光连闪。 “厨房?厨房能有什么事?”田嬷嬷和况嬷嬷对视。 他们都第一时间想到别是和那个林寡妇有关,虽然他们不清楚林寡妇那日和国公夫人说了些什么,但厨房那边近来的异常,就只在她身上。 滕氏心里也有点打鼓。 她不是晟国人的伙伴,只是被他们掐住把柄,拿捏着的一枚棋子。 一旦林寡妇落网,压根不会想着要保她。 但此时,她也无退路。 明知前路凶险,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走吧,去看看。”滕氏语气冷淡,面上看着镇定,与往常无异。 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英国公赶到,又在院外和二房的人会合,一起走进小院。 迎面,就被混杂着暖意的饭菜香气冲了一脸。 这一大家子,都还没用晚膳,只觉饥肠辘辘。 然后再细看—— 院子里,御林军和庄林带着的那两伙人,将林寡妇押跪在地。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橘色的灯火透着融融暖意。 一张挂满油灰的破方桌一角,宣睦和虞瑾俩人正吃着呢。 众:…… “宣睦!离了我们英国公府,你是连从小到大的体面教养都扔了吗?”宣松怒火中烧,下意识就摆长辈谱,要冲进去教训人。 庄林迎上来刚要抬脚,一道人影比他动作更快自厨房里冲出。 石燕飞起一脚,将宣松踹得一躬身。 她身形又迅捷往他背后一闪,剑鞘敲在他膝窝。 砰的一声,怒发冲冠的宣松就这么水灵灵的跪青石板上了。 力道之大,直接将青石板震开一道裂纹。 第284章 宣睦的宣,是宣宁侯府的宣! “啊!”唐氏尖叫一声。 “父亲!”二房几个子女也是此起彼伏尖叫,却又个个明哲保身,谁也没有上前。 宣松一手按住膝盖,想爬起来。 折金钗 第290节 石燕冷脸立在他身后,剑锋推出剑鞘些许,压在他颈边,他就没敢再动。 “你……你们反了天了!”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按倒,宣松羞愤的脸上充血。 叫嚣着,想要挽回一些脸面,就看虞瑾擦着手从厨房走出。 “这里是英国公府,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宣宁侯府的人好大的胆子……”出来的是虞瑾,宣松只觉屈辱,并不惧怕。 庄林方才被石燕抢功,不甘示弱,顺手脱下一只靴子,啪的往宣松嘴上一丢。 宣松被砸,立刻闭嘴。 等看清掉落在旁边,散发着特殊味道的旧靴子,整张脸都涨成了酱茄子。 石燕屏住呼吸,面不改色。 虞瑾嫌弃的没再上前,用帕子遮掩口鼻。 石燕瞪向庄林。 庄林单脚跳着过去,捡起靴子穿上。 虞瑾谨慎的依旧没再往前走,她只是面容平静,语调和气和宣松交涉:“宣二爷方才骂的宣睦什么?” “什么?”宣松气头上,随口骂人的话,他自己都几乎出口就忘。 闻言,一愣。 仔细回想。 不就是说他没教养吗?又没说错! “你嘴巴放干净点。”宣松越发恼怒,还要再骂,虞瑾已经冷道:“别以为你们顶着个国公府的名头就能高人一等,宣睦都不是你家人了,他的品行教养,自也用不着你们来品头论足。” “你再敢搬出一副长辈教训人的嘴脸,作威作福试试?” “他跟你家,早就没关系了。” “宣睦的宣,如今是我们宣宁侯府的宣!” “再想寻他的晦气,直接冲我们宣宁侯府来!” 一座只有虚名,靠爵位庇荫的虚假繁荣的国公府,和一座掌实权,如日中天的侯府…… 甚至就算宣松去参一个虞常山治家不严,纵容女儿嚣张跋扈这样的罪名,没准皇帝还会觉得如此甚好。 有瑕疵软肋和短板的权臣家族,总比严于律己、行事上无懈可击的权臣之家,更叫人放心。 毕竟—— 人生在世,人无完人,有点小毛病的才正常,乍一看去太完美的人,才要怀疑他们别有居心。 宣松跪着,被一个小了自己二十岁的姑娘数落,颜面尽失。 偏石燕持剑的手很稳,他愣是惜命,无法激烈反抗。 正气得呼哧呼哧喘着气,宣睦终于吃饱喝足。 一弯身,从厨房走出。 “国公爷,国公夫人!”他从容随意作了个揖,语气也随意,“今日天不亮就接了圣旨,办一天公差,粒米未进,吃你府上一顿饭,二位应该不介意吧?” 英国公:…… 滕氏:…… 漂亮话你倒是会说,既然这么会说场面话,那你提前管好你未婚妻,别叫她替你冲锋陷阵,先跳出来打人啊! 英国公这段时间被照顾的不好,虽然家里不缺仆从,但老妻和儿女都几天不去看一眼,对他的态度敷衍,下人照顾时自然也颇多糊弄。 他人瘦得不像样子,眼窝凹陷,老脸蜡黄,一双眼珠更是异常浑浊。 此时,咿咿呀呀,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宣睦懒得去猜,直接对上滕氏:“国公夫人,本帅今日前来,是为公务。” 庄炎带着御林军,将一脸表情阴鸷狠毒的林寡妇押解上前。 滕氏心里早有预料,故而表现的无懈可击,甚至手指捻动佛珠的节奏都未变分毫。 她只是不悦蹙眉:“是我府上的的人。” “对!”宣睦点头,“不仅是您府上的老人儿,还是晟国安插的细作。” 这话直白,他又刻意咬重“老人”二字读音。 其他人俱是呼吸一窒,包括英国公。 滕氏眼波震颤,暂未言语。 因为—— 她不确定,林寡妇有没有供出她。 宣松缓过一口气,却是无法淡定,大声叫嚷:“你这是欲加之罪,公报私仇。我英国公府精忠报国,我二叔是为陛下换过命的,我们宣家的名声不容你这般糟蹋。” 宣睦不与蠢货和无关人等费唇舌,依旧只和国公夫人交涉。 他声音不高不低:“连赵王殿下早年病逝的那位王妃,都已证实是晟国细作,区区一座国公府,屹立京中几十年,就算混进来一二宵小之徒,也不足为奇了,国公夫人您说是吗?” 滕氏看似和宣睦对峙,眼角余光却一直紧盯林寡妇。 她想通过林寡妇的反应,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出卖自己。 滕氏静默一时,问:“确定不是冤案?查有实证?” “她的同党,同样蛰伏京中的细作亲口供认。”宣睦谎话脱口就来。 滕氏状似遗憾叹了口气:“既如此,你秉公办理就是!” 宣睦道:“她蛰伏英国公府十余年,必定有所图谋,国公夫人您是过来人,本帅年轻,在某些方面,经验确实不如您老道,您帮着参谋参谋,她究竟意欲何为?或者……你们这国公府里,是否还有她的同党?” “过来人”三字,似乎是有那么点一语双关之意! 滕氏心脏狂跳,注视着宣睦面庞的眼睛却很平静。 对峙片刻,她侧身让了一步:“你若心存疑虑,大可将我这府邸上下翻一遍,查到可疑人等,你一并带走。” 她表现的坦然,然后,话锋一转:“但,若真搜出什么所谓通敌叛国的罪证……你也说了,这林氏蛰伏我府中多年,必有所图,也不能排除是她将伪造的罪证藏在了我们府中,就为了栽赃嫁祸。” 这话说得,相当圆滑了。 单就如今的英国公府而言,他们没有被晟国人盯上并且处心积虑嫁祸的价值。 但宣家曾经有一位宣崎,宣崎曾经战功赫赫,是重创晟国军队的一员猛将。 当年的晟国人,恨他不比恨皇帝少。 要说是时隔多年,坑害他一家,为报当年之仇,都是说得过去的。 而且,滕氏敢这么说,就说明她自信,林寡妇是没有陷害英国公府的相关作为的。 宣睦一笑,十分干脆:“宣崎将军为国捐躯,看他的面子,晚辈也不会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对这府上无礼。” 他抬抬手:“回头等审问了这个人,若是问出什么线索,我会再登门的。” 庄林等人拿下林寡妇后检查,她确实在牙齿最里面藏了毒。 他们取走毒药后,也没将她下巴装回去。 林寡妇被押走,说不出话,眼神凶狠和滕氏交会,威胁的意味明显。 滕氏从容处之,面色不变。 眼看宣睦耀武扬威一番就走,宣恒咬咬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这点小动作,不算隐蔽。 虞瑾眉心微蹙,朝宣睦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宣睦轻轻摇头,牵着她手,只顾大步往外走。 直到他们前脚跨出府门,宣恒才自后方快跑追上:“宣……” 仿佛一时口误,他在称呼上,刻意一个迟缓。 随后,面色尴尬为难,依旧表现的彬彬有礼:“车骑将军,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咱们毕竟曾是一家人,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真就这么放不下吗?” 宣睦带人破开国公府大门时,声势浩大,惊动了周遭不少人围在门口等着看热闹。 此时,几百号人抻着脖子,将整条巷子挤满了。 宣恒这话,甚至不只是为了恶心宣睦的。 若只为恶心宣睦,他就在院子里说了,追出来,分明要当众混淆视听,泼脏水。 宣睦表情冷淡:“你们当初寻来的康氏,照她的说法,你们英国公府当初是拿五十两银子买我的命,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一条命的事,你跟我说,不算深仇大恨?” 宣恒:…… 宣恒无奈温和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向来知道宣睦是个刚直性子,却是头次单挑,且当面应付被他硬刚的压力。 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上话。 “既得利益者,就闭上嘴!”宣睦道,“本帅没动你,是因为你不配,而不是因为你无辜。” 说着,他大义凛然,环视一眼台阶前面围观人群,顺手将林寡妇往前面一扯:“英国公府潜入了晟国细作,本帅奉旨擒拿。宣崎将军为国战死,陛下没有忘记他,咱们大胤的臣民百姓,也不该忘记他曾经为咱们洒下的热血。” 说罢,又将人往御林军手里一推。 再无废话,带着虞瑾上马车离开。 言语太犀利,动作也太快,一直等他带着人走远,百姓才逐渐回过味来。 再看—— 国公府门前就只剩一个跳梁小丑一样的宣恒。 第285章 滕氏的秘密 “家门不幸啊!” 折金钗 第291节 两相对比,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有感而发,后面议论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宣崎将军当年何其英勇,跟随陛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才换了他们家几十年的富贵,奈何子孙不肖。” “谁说不是?前几年车骑将军横空出世,我还想着也算宣崎将军后继有人,结果……” “唉!这一家子,也不知还能风光到几时……” 世人虽会同情弱者,但更敬畏强者。 尤其宣睦出身边军,身上背着战功,实实在在护过他们。 普通百姓,只求温饱,绝大多数人,骨子里都是知恩感恩的。 再者说了,宣恒又不是什么弱者,就像车骑将军说的,他是个命好的得利者,只是自己能力不足,是个占着高位没有作为的废物草包罢了! 宣恒听着指指点点的议论,也受不住鄙夷的目光,落荒而逃,遁入门内。 彼时,厨房那边。 一家人都还聚在那里。 宣松被唐氏带着儿女扶起,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走前说的那话,意思是这事没完,他后面还会没完没了的找茬是不是?” 他虽恨滕氏将本该属于他的世子之位抢给了宣恒,但英国公没病之前都不能完全压制滕氏,现在更指望不上,所以,这话是与滕氏说的。 “是啊母亲,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实在太过歹毒。您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唐氏也跟着帮腔,手里帕子都绞皱了。 二房的一众晚辈,都不说话。 看宣恒有些失魂落魄又出现,他们看着他和滕氏的眼神里,都隐隐透着恨意。 都怪祖母拎不清,也都怪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宣恒。 如果祖母没把宣睦赶走,换了这个宣恒回来,哪怕他们的父亲将来继承不了国公府,也至少不会树宣睦为敌,借着宣睦的庇荫,总不会像现在这样…… 整个国公府,眼看着就要败落了。 虽是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在真正有实力的权贵人家眼里,他们就是破落户了。 只是,迫于滕氏在这个家里的威严地位,敢怒不敢言。 二房一家子言不由衷的表现,滕氏尽收眼底。 “都散了!”她道,转身就走。 和二房这些人,多说一句,她都觉得是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 但她心中,却比任何人都不平静。 尤其—— 还没处说去! 田嬷嬷和况嬷嬷虽然都是她的心腹,却都是后面拉拢培养起来的,对她早年间做的事,都是不知情的,就导致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至于卢氏…… 呵! 当年,大泽城城破陷落,她都以为卢氏早死了,谁曾想,辗转了三年多,她居然又找上来了。 卢氏,是她早年卖给大户人家做婢女时的同伴。 地方上乱起来后,主人家人心惶惶,她逃跑时,带上了卢氏。 卢氏对她感激又信任,并且,等她机缘巧合嫁给宣峪,卢氏还是真心替她高兴,不仅没有嫉妒,为了和她待在一起,继续得她庇护,更愿意做她的奴婢。 可就是这样一个知足常乐,又很好笼络的人,那次重逢后,就直言不讳。 “夫人,您如今身居高位,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但我劝您最好不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三年之久才找回来?京城里新建的国公府,威名赫赫,并不难找。” “当日您交给我的布防图和伪造的令牌,我都想法子托付出去了。” “当然……我知道夫人您对我好,当年逃难都带着我,定不是这等过河拆桥的心狠之人。” “只我吃够了苦,就当我是小人之心。” “我也不求别的,只请您兑现当初承诺,给我一口饭吃。” “咱们,跟天赌一场。” “将来,若您死在我前头,您的秘密,我带着它们进棺材,若我不幸早走,就叫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全部公之于众,我带您一起走。” 卢氏和她相仿的年岁,当时不到三十,头发已经白了一片,看上去沧桑又显老。 滕氏不怀疑她的话,也不敢赌。 她是个精于算计之人,最懂人心险恶。 跟卢氏这样明显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赌不起。 并且,当年她带着卢氏一路逃亡,卢氏知道她的所有过去。 包括—— 她在遇到宣峪之前,曾经成过一次亲,并且生下一个儿子。 且,这个儿子,她还一直养在外面。 卢氏露面之前,甚至谨慎观察,跟踪她身边的亲信多时,将她儿子的所在也摸清楚了。 大大小小,她一堆的把柄,都握在卢氏手里。 滕氏知道,这个人,她后半生都必须笼络住她。 于是,她谋划一番,安排卢氏去照料她的儿子,以此彰显她对卢氏不计前嫌的绝对信任。 而卢氏,也果然还是一如当年,只求个生活安稳,并不作妖。 就安心替她照看孩子,再照看孙子。 转眼,就是四十年! 滕氏一路阴沉着脸,回到主院。 转头,却发现宣恒没跟进来。 按理说,这种时候,宣恒是该亦步亦趋跟着她,等她拿主意的。 滕氏意识到什么,眸色暗沉:“恒哥儿呢?他方才离开,是做什么去了?” 况嬷嬷二人,之前也一门心思只顾防范宣睦了,压根没在意宣恒行踪。 对视一眼,田嬷嬷忙道:“奴婢去问问。” 她快速离去。 滕氏捏着佛珠,坐在暖阁的炕沿上,全身紧绷。 宣睦今日的话里有话,太明显,她觉得宣睦是怀疑上她了,并且是往晟国方面联想的。 恰巧,她就有这方面的前科。 这是抄家灭族的罪名,由不得她不着急。 “宣睦说的赵王那个前任王妃的事……有些匪夷所思,去查查。”滕氏吩咐。 话是这么说,但宣睦居然敢说,那就应该确有其事。 况嬷嬷应诺出去,这事儿也好打听。 虽然为了皇族颜面,没有明确的公文颁布,阐明此事,但皇帝也没刻意遮掩,经过这一整天的发酵,已经有隐约的消息从各种渠道透露出来。 尤其—— 皇帝莫名其妙,突然要安排使团,往晟国替赵王求娶晟国一位据说一直没嫁人的老姑娘公主,就等于从侧面印证了此事。 况嬷嬷出去打探消息,需要时间。 田嬷嬷那边,就要快得多。 听到宣恒做的事,和现在外面风评一边倒的议论…… 气头上的滕氏,又狠狠将手里珠串砸出去:“蠢货!自以为是的草包,废物!” 要不是计划有变,她算计拿捏宣睦不成,将宣睦彻底得罪了,她是该把宣恒一直养在府外,等将来找机会将他的儿子抱回来过继。 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步错,步步错! 况嬷嬷刚好回来,险些被砸到,微微一怔。 她一直就瞧不上宣恒,只是不便表露。 随手捡起佛珠,捧在手中,况嬷嬷试探着问:“您要不要跟小公子说说,叫他最近莫要再节外生枝?” 虽然宣恒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了,可况嬷嬷心里别扭,还是习惯称呼小公子。 宣恒心中对此,多有不满,又碍于况嬷嬷是滕氏心腹,也忍着。 “不用去说,丢了这么大的脸,他最近哪还有脸出去见人?”滕氏没好气。 这个亲孙,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但凡他有宣睦那种白手起家的本事,她甚至都不用蝇营狗苟,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替他谋划,抢夺别人家的爵位和财富。 哪像现在,她饭都一口一口嚼烂喂他嘴里了,他还能呛到! 蠢货!废物!草包! 现在,却也不是和宣恒计较的时候,她面对的是更大的危机。 滕氏强行冷静下来,聊做不经意问道:“卢嬷嬷今日可好?方才府里那么大的动静,也没瞧见她出来。” 况嬷嬷道:“她还好。” “咱们府里人手足,少夫人那里也不用她亲力亲为照料了。” “这段时间,她多是呆在自己住处,给未出世的小小少爷做些小衣裳,小被子。” 说着,她又抬眸朝外面看了眼:“她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好像眼睛耳朵也都不太灵光了,又住在后宅僻静处,可能还没听到消息呢。” 滕氏捏着袖口,心里堵得厉害。 她至今不确定卢氏威胁她那些话的真假,但是看卢氏这些年游刃有余的行事,总觉她是有点胸有成竹那意思,便不敢贸然动她。 折金钗 第292节 现在,那老婆子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了,似乎就算不动她,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 柳暗花明,猝不及防一个机会,就要送她手上了! 第286章 微光,待东风! “吩咐下去,叫府里人近期没事不要随便出去走动,再有……你多盯着点街上,兵马调动如有异常,及时报我!”滕氏道。 况嬷嬷没多想,答应一声就要退下。 田嬷嬷比较细心,察觉端倪:“赵王不是直接被拿下软禁了吗?怎么还会有兵马调动?” 况嬷嬷脚步一顿,一颗心也高高提起,看向滕氏。 滕氏唇角扬起一丝诡异笑纹,反问:“银子呢?” 两位嬷嬷对视,都是一头雾水。 “什么?” 滕氏冷道:“赵王联合耿驭胜贪墨的千万两白银,总不能是凭空蒸发了。” “这些银子,即使被晟国人从中作梗,抽走了部分……” “赵王又不是个傻的,他要是自己没有动用过这批银子,银子流水似的源源不断流出,他能毫无所察?” “那么,他每年这么大笔银子花出去,你们觉得他能用来干什么?” 两位嬷嬷,虽然都是底层出身,但跟随滕氏几十年,眼界见识也提升不少。 “养——养兵!”况嬷嬷低呼。 同时,变了脸色。 滕氏唇角再度牵起,居然露出些愉悦和期待。 她道:“慈不养兵,咱们这位陛下,就是有些过于宽仁和妇人之仁了。” “他今日直接斩杀赵王,就能一了百了。” “偏他这一念之差……” “我估摸着,他是想用和晟国的婚事,拖住赵王,同时试图感化。” 她会这般推测,完全是基于皇帝这些年对待几座王府的态度,兼之她自己也是有儿孙的人,清楚为人父母长辈的,对晚辈的会有多宽容。 就比如说吧—— 宣恒要不是她唯一的亲孙子,她早就把这个蠢货舍了。 可就因为是亲生的,所以现在哪怕已经有了曾孙延续血脉,她对宣恒的容忍度依旧很高。 田嬷嬷和况嬷嬷全都惊恐起来。 “那……结果会怎么样?”田嬷嬷压着声音,颤巍巍问。 “陛下老了。”滕氏道,“尤其……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楚王的口碑,比赵王还不如,陈王倒是个低调的老好人,但一旦赵王动手,估计会同时派人往陈王妃的老家,结果了陈王。 所以,她断定,这京中近期就会迎来一场巨大风波。 届时—— 就是她趁乱铲除卢氏这个隐患的绝佳时机! 所以,她只需要再忍耐卢氏几天时间了。 而事实上,卢氏是一早就知道前院出事的情况了。 她虽然深居简出,但拉拢收买一两个没什么心眼的丫鬟小厮还是能办到的。 宣睦带人闯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有小丫鬟告诉了她。 等宣睦走后,小丫鬟又过来唠嗑,绘声绘色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你这丫头,出去可别乱说话,拿这种事当笑话讲,万一被哪个主子听见,怕是该不痛快了。”卢氏从匣子里抓了几块糖块,塞给小丫鬟。 “我又不傻。”小丫鬟往嘴里塞一块,剩下的小心收进荷包里。 又是老生常谈的感慨:“当初国公爷和老夫人要不把现在的世子换回来,就没这事儿了。” 卢嬷嬷扯动嘴角,算是笑了笑。 事实上,这么些年,她好像从来都做不出笑的表情了。 她这样一日日熬着,为着什么,自己都说不清。 她怕死,却又好像不怕! 她要报复滕氏,其实早就有了足够击溃她的资本,随时可以给她致命一击。 但—— 相比于干脆利落的绊倒对方,她似乎更享受看滕氏日日提心吊胆又殚精竭虑算计的丑态,多折磨滕氏一日,她就赚一日。 滕氏这种,看不上她,却又不敢干掉她的样子…… 她虽也不会觉得痛快,但是,解气! 另一边,回去的马车上。 宣睦和虞瑾说的也是正事:“看那林氏的表现,该是不打算供出滕氏了,她在指着滕氏继续按照原计划替她做事。” 林寡妇最后被押走时,对国公夫人的威胁太明显。 这恰是验证他们之前猜测,滕氏是被她威胁,不得不帮她做事。 “滕氏不会再受她的威胁了。”虞瑾笃定,“对了,那个卢氏……” “哦!”宣睦这才想起,之前一打岔,他忘了回答虞瑾问题,“国公府的人对她很是礼让,滕氏平时也不见她,对外就说她是抚养了宣恒的有功之人,宣恒孝顺,要替她养老。” 虞瑾听着,就笑了:“这么看来,她和滕氏的关系,似乎也不亲昵的。” 更像是滕氏被卢氏捏着什么把柄,叫她必须把她好好养着。 卢氏手中握有实证,那自然最好不过。 “既然有裂痕,那就不愁她们最后不翻脸!”宣睦与她对视,两人默契一笑。 虞瑾道:“叫你的人,盯紧卢氏,务必保证她不会真的被灭口。” 今晚这一出,虽然没伤到国公府任何人的筋骨,但绝对会叫滕氏成为惊弓之鸟。 她越是害怕暴露,就越是会情急之下出昏招。 而现在—— 就只等赵王送上东风,推上一把,叫滕氏动手了。 宣睦没有再进宫去见皇帝,为了区区一个林寡妇,不至于。 他只将带出来的御林军交回卫所,林寡妇则是直接押送天牢,自有专人审问,他和虞瑾二人就回府了。 之后几天,他也没再上朝或者进宫。 休息了两日,这日清晨,虞瑾早早起身,妥当打扮了出门。 前往宁国***府拜见。 ***听闻她来,颇有几分意外,还是召见了她。 见礼过后,虞瑾也不兜圈子,直言道:“臣女今日前来,是想向***谏言,请您帮个忙,顺便再向您借个人用用。” “哦?”***态度不冷不淡。 虞瑾道:“关于去晟国替赵王提亲的人选,臣女斗胆,请殿下出面举荐穆云禾。” ***:…… 噗! ***再好的涵养,这一刻也猝然破功。 范嬷嬷立刻抽过一个婢女的帕子,上前替她擦拭喷溅出来的茶汤。 ***已然许多年不曾如此失态,整理好衣物,她表情复杂,上上下下打量虞瑾良久。 虞瑾面不改色,肩背笔直站立,由着她看。 “本宫知道你的用意。”良久,***严肃了神情:“本宫可以出面举荐,但是这趟差事,关乎朝廷,不能儿戏。” “你要确保穆氏一定能够胜任,并且……” “以她的身份,又带着特殊的目的过去,就注定比旁人更多几分凶险。” “若她自己都没有信心,也不愿承担此等风险,你我都不能做强人所难之事。” “你先去见过她,商量出个结果,再来告知本宫。” “是!多谢殿下通融。”虞瑾屈膝拜谢。 范嬷嬷指了一个女官,带她去见穆云禾。 待人走后,范嬷嬷表情也皱巴了几分:“常家那位老夫人,一向是个正直古板之人,怎么教养出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女儿?您瞧瞧,这阴损的招数,一个比一个更刁钻。” 让赵王的前王妃,充作求亲使者,去给他求娶他的前前王妃? 好一个相亲相爱亲姐妹,好一个宽容大度,不计前嫌…… 这要是其中没有阴谋的成分,真能流传成一段佳话了! 但显然,虞瑾怂恿穆云禾去,就是专为了挑事儿,刺激那位晟国公主的。 ***手上已经被重新换了一盏新茶,她容色依旧淡淡,眸中却有几分赞许的笑意:“这世道,困住咱们女子的条条框框太多,人人都想做大家闺秀,人人都要循规蹈矩,以至于埋没了多少好才情的女子。” “可是男主外,女主内,这延续千百年来的传承规矩,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和推翻的。” “有这么一两个人,能够冲破规矩枷锁走出去,也是好的。” “哪怕只有微光,那也昭示着希望。” 折金钗 第293节 “怕就怕,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固守成规,被默许驯化。” 她是借了她那皇帝兄长的光,这一生,活得还算肆意,即使这样,也有无数的条条框框束缚她的言行举止。 改变这个世道和固有规则,太难,她也做不到。 但是,在一定的规则范围内,虞瑾和穆云禾这样的女子,她们愿意冲破牢笼规矩去做一些事,她愿意给予一定的帮扶和支持。 穆云禾那日出宫后,就被带来了***府养伤。 皇帝没有追究乔家,也没有降罪于她。 事实上,皇帝不仅要对她的知恩感恩的仗义之举公开褒奖,还要为魏书茵正名,拨乱反正。 只是因为赵王的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这些事暂时还压着。 穆云禾在***府虽然好吃好喝,但是看不到赵王被处置,心里那口气就一直不上不下。 女官送了虞瑾过来,直接侍立在侧,光明正大偷听。 穆云禾听了虞瑾来意,也一整个凌乱了:“你说……要我以求亲使团女官的身份,去晟国给赵王提亲?” 她恨不能提刀砍死那对儿颠公颠婆! 让她去提亲?她是什么宽宏大量,很贱的人吗? 如果一定要忍辱负重,那她宁愿当喜娘,将来亲自送这对破镜重圆的老鸳鸯进洞房,然后合卺酒里放砒霜,按头灌酒,毒死他们! 第287章 使团出京,神秘聘礼 穆云禾认真观察虞瑾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合理怀疑,她单纯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不怕我因公徇私,把事情办砸?”穆云禾问。 虞瑾莞尔:“本来也不可能办成。” 穆云禾一愣,面露困惑。 虞瑾上前一步,在她耳畔轻语几句。 虽说是悄悄话,但立在旁边那位女官却是听得见的。 穆云禾表情从起初的讶异,缓慢转变成震惊,再凝重。 最后,她瞧着虞瑾的眼神,复杂里又带几分敬佩。 虞瑾道:“我和***殿下通过气儿了,你只管放手去做,朝廷这边派去的其他官员,殿下会打招呼。” 说着,她也有言在先:“不过,晟国那位不是善茬,又正在经历丧子之痛,你此行可能会有危险。” 穆云禾抬手,摸向自己脑袋缠着的布条。 她表情收冷:“前些天,若非得你的婢女搭救,我这条命,也早折在她们主仆手里了。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安分居于王府内宅,虽然去晟国这趟,要做的也是她本就擅长之事,可身份变了,她代表的就不仅是她自己。 她所代表,是大胤的朝廷。 穆云禾心中忐忑之余,更多的,似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她血液中隐隐沸腾。 无需虞瑾多言,她目光随后便坚定下来:“我可以去。只是……朝中以前并无女官担待重任的先例,***要举荐我,是不是会给她添麻烦?” “无妨。”虞瑾道,“赵王和那位晟国公主的所作所为在那摆着,这趟求亲,说白了不算什么太正式的国事,且成与不成,都没那么重要。” 换言之,这又不是什么做好了能立大功的美差,其他官员没必要争。 ***只要坚称,这也算家事,就能堵住另一半人的嘴。 和穆云禾沟通好,虞瑾又去厅上再次拜见***,告知结果。 ***没多说,待她走后,便径直进宫见了皇帝。 皇帝听了虞瑾出的馊主意,也是久久无言。 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她怎么自己不去?” 以这丫头的刁钻阴损程度,去了,没准能把晟国皇宫的屋顶都直接掀了。 ***闲坐饮茶:“应该是车骑将军闹她了,否则,我觉得她还真巴不得自己去。” 这个“闹”字,用得极为巧妙。 皇帝又是一噎,想到他那位曾经引以为傲的车骑将军,更觉现在没眼看了。 ***抿唇轻笑,突然问道:“要带去晟国的求亲聘礼,陛下您可准备好了?” 聘礼?就赵王那两口子,一个自以为是的糊涂蛋子,一个居心叵测的敌国细作…… 就不配他出一个子儿! “本就是兴师问罪之旅,还真指望朕当个喜事儿给他们办?”皇帝没好气。 尤其,这趟肯定谈崩。 明知结果,带着重礼过去,肉包子打狗吗?把他的国库当冤大头了? “哦!那空手去,面子上又不好看。”***道,“虞家那丫头倒是又给出了个主意,陛下您参谋一下,是否可行?” 皇帝:…… 看***这么一大把年纪,突然就调皮起来,皇帝就知—— 虞瑾出的,一定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正常主意。 “说说看。” ***说完,皇帝又陷入久久沉默。 当日下午,奚良派了自己的小徒弟亲自走了一趟宣宁侯府,通知宣睦明早务必前去上朝。 次日早朝,不仅宣睦,***也破天荒出现在朝堂上。 皇帝当朝宣布了出使晟国的使团名单。 奚良亲自拿着旨意当众宣读:“此次出使晟国,正使一名,副使两名,随行相关人等若干。车骑将军宣睦为正使,主持使团一应事宜,两名副使,分别为鸿胪寺卿楚炼,和宁国***府女官穆云禾……” 赵王府的那摊子烂事,虽然没有明确公文说明,但稍微消息灵通些的官员,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关于穆云禾和赵王的关系,赵王和晟国公主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 大部分人都作壁上观,觉得安排提亲人选的***这主意出的损绝了,就算晟国不舍得将他们的公主送出来,穆云禾出面提亲,也够恶心他们的了。 当然,立刻也有古板守旧些的臣子跳出来,据理力争:“使团代表的是我晟国朝廷的体面,从未有过女子担当重任的先例,这个副使人选,怕是还有待商榷。” 实则,正使定的宣睦,以宣睦的作风,两位副使说白了只能做陪衬,处理点琐事。 但是,名单上鲜明出现的这位女子,打破陈规,也就触动了一些人的逆鳞。 有人挑头,就有拥趸陆续站出来附议。 ***一直待他们站队完毕,方才冷笑一声:“替赵王提亲,本宫派一位女官,代表本宫去的,有何不妥?难不成是要叫本宫和陛下这两把老骨头亲去,你们才肯满意?” 正常提亲流程,除了媒人外,的确要有男方长辈出面的。 ***不是不能单以女子的立场同他们据理力争,但绝大多数人的固有思想,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撬动,且在穆云禾没有做出功绩之前,争执起来也没有说服力,还有可能激化矛盾,引发朝堂动荡。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没必要。 她首先,只要达成目的即可。 用这话,果然又堵了一部分人的嘴,另有几个顽固派,还在坚持,却不敢说真叫皇帝或者***亲自去大晟的话。 一场争论下来,***完胜。 下朝后,皇帝单独留了宣睦三人,要带他们去御书房嘱咐一些事。 ***随行,三人跟在后面。 待到去到御书房外面,宣睦跟着皇帝进了正殿,***则是叫停楚炼和穆云禾:“两位副使,随本宫来偏殿叙话,本宫交代你们几句。” 两人多有不解,还是本分跟着走进偏殿。 ***言简意赅,先对楚炼道:“使团出京后的一应事务,楚大人你全权负责,包括抵达边境,和晟国方面交涉的一应事宜。” “你们走水路南下,走东南那条线,途径大泽城。” “京中拨给你们随行的亲卫,从禁军里面出,但是长途跋涉,难免有人水土不服,届时赵青霄赵将军会负责安排,为你们替换一批,你们知道就好,不必声张。” “再有——抵达晟国都城后,和晟国皇族交涉提亲的具体事项,就由穆云禾出面。无论她如何说,如何做,楚大人你都不用过问。” 楚炼已过不惑之年,官场上的老油条一根,心里明白,***和皇帝应该是借着穆云禾有特殊安排。 他既不好奇,也不吃味。 得罪人的事,穆云禾去干,整个使团交给他,说明穆云禾只是占了个副使名头,反而不掌实权。 只有一点,他没想明白—— 宣睦一个领兵的,有关随行卫队的安排,自有他去和大泽城方面交涉,告知他俩都没必要的吧? 两人仔细听着***的交代,本以为皇帝还会召见…… 结果,就被***直接打发了。 而宣睦在皇帝御书房中,滞留了多一刻钟,方才告退出宫。 两日后,使团离京。 正赶上二月初九,春闱开试,一行人便走得格外低调。 虞瑾带着给宣睦准备的两大车行李,清早亲自出城送他。 好巧不巧,路上和凌家送凌木南去贡院的车驾交错而过。 第288章 火烧贡院,夜袭虞府 大家都赶时间,本是不会彼此注意的。 可是,虞瑾那几个丫鬟太闹腾。 折金钗 第294节 白苏从窗口探头出来,催促驾车的老九和骑马在前开路的石燕石竹:“快些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再晚赶不上了。” “这事儿闹的,我都忘了今日开贡院。”白绛也在车里唠叨,“咱们晚一会儿不至于坏事,这不得先让路,紧着考试的举人老爷们先过?” 石竹在前面喊:“我先赶过去城外,跟咱们准姑爷通个气儿。” 说完,没等马车里虞瑾反应,就打马狂奔而去。 清早,宣睦天没亮就出门了。 要先进宫一趟,接手随行的两千禁军卫队。 点齐人手后,还另要去礼部衙门和楚炼、穆云禾等使团其他人等会合。 虞瑾给他备的行李多,直接带着耽误事儿,就说好稍后给他送去城外。 凌木南坐在马车里,本是闭目养神。 江默从窗子打开的缝隙瞧见虞家的车马,都没敢提,只隐晦偷瞄了他一眼。 这段时间,他多少咂摸出点滋味儿…… 自家世子,约莫是后悔退亲那一茬儿了。 侯夫人在跟世子置气,爱答不理,可侯爷私下提了几次,叫他把苏葭然那边断干净了,该张罗重新议亲了,世子都没动静。 起初,他很不理解凌木南养着苏葭然那一茬儿,以为他是舍不得。 可这中间小一年时间了,世子一次也没再去过小院,江默多少也就明白了—— 世子养着苏表妹,有这个现成的“污点”在,就不会有好人家的姑娘主动向他示好。 男大当婚的年纪,他搞这幺蛾子,不想接触新人,那就只能是惦念旧人了。 但是人家虞大小姐都定亲且马上要成亲了,你整这死出? 江默甚至隐隐有种猜测,这都不算完,他家世子约莫是还想给侯爷和侯夫人憋一把大的! 就……很难评! 他快速关上窗户,试图隔绝外面喧嚣。 同时,凌木南猛地睁眼。 他面无表情看过来一眼,那眼神,没多凌厉,江默还是头皮一紧,稍稍将窗户又推开了些。 对面的马车,白苏刚缩回脑袋,窗口也正露出虞瑾的侧面轮廓。 白苏嘟囔:“石竹那丫头,太冒失了,都是姑娘您给纵出来的!” “刚才应该拦住她的,不用她去传信,等不到行李,宣睦不会走的。”虞瑾笑道。 她一如往昔,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和松弛感。 白苏撇嘴:“他那哪是等不到行李不会走,分明是见不到姑娘亲自送他,他便舍不得走。” 虞瑾笑笑,没有反驳。 “大街上呢,你说话注意点。” 倒是白绛嗔了一眼,伸手,绕过她来关窗户。 不期然,恰是和凌木南望过来的目光对上。 因为今日街上车马多,这一段路虽然不堵了,两边马车行人依旧走的都不快。 白绛表情微微一僵,随后快速合上窗户。 窗户合上前,还能听见白苏的声音:“姑娘您也是,姑爷这趟是出门公干,来回最多三个月,您至于给他备这么些行李?” “三个月不短了,届时都到春末,该换薄衫了……” 虞瑾的声音,被合上的车窗阻隔,又淹没于市井喧嚣中。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 错开之后,凌木南就烦躁收回视线。 江默也快速合上窗户,坐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等虞瑾终于带着东西出城,已经日上三竿。 宣睦果然没走。 其他人纵有意见,也不敢提,全都陪着等。 “换洗衣物都放在那两个樟木的箱子里,厚实些、适合现在穿的放在上面,下面的是春衫,和一些配饰之类的小物件。” “另外,我叫厨房做了一些肉干果脯之类,能保存时间久些的干粮,错过驿站或是遇上吃食不合胃口的,就凑合两口。” “还有,这是银票和一些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那个箱子和麻袋,是永平侯夫妻托付,要捎给他家二公子的。” 常清砚的草药置办好,本来早几天就能走了,特意等着搭他们这趟的官船,跟他们一起南下。 他在旁边等的心焦,忍不住过来催促:“表姐,他又不是去了不回来,算下来,我离开的更久,您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虞瑾被他打岔,才停止絮叨。 “回去吧,等我回来。”大庭广众,宣睦也不好做什么,只将她递过来的荷包揣进怀里。 虞瑾刚要转身,熟悉的气息扑面,猝不及防被他重重揽入怀中。 极为短促却是用力的一个拥抱,他在她耳边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然后,就又主动松开。 若无其事,指挥人将两车行李汇入使团队伍当中。 穆云禾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唇角带点调侃的笑意,一直瞧着两人。 虞瑾想了想,朝她走过去。 穆云禾冲宣睦的方向努努嘴:“我们这一趟,起码要三个月才回,你怎么哄的他?听说前些天,在陛下面前他都老大不乐意要推迟婚期。” 别说什么君命难违,被迫接受和自愿妥协,是两回事。 “你想学?”虞瑾好心情的与她逗乐子,面露难色,“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遇到心意相通之人,是会无师自通的。” 因为知道穆云禾对赵王没有那种感情,她才会肆意调侃。 但赵王对穆云禾而言,却属实算不得什么好的经历。 穆云禾神色忽的一黯,面露厌恶。 “去吧。”前面,宣睦催促着启程,虞瑾退开前又飞快说了句:“不叫你白忙,待你回来,你就心想事成了。” 穆云禾不解其意,坐在窗边,面带茫然离去。 虞瑾带着石燕等人目送,直到使团队伍逐渐淡出视线,她才转身,面带怅惘,重新上了马车进城。 与此同时,城门楼上,一双眼睛也才收回视线。 那是个普通站岗的士兵,又过半个时辰,待到中午换岗,他与其他人一起下了门楼,又回卫所,一群人喝大酒吹牛皮,吃饱喝足,这才蹒跚着脚步回家。 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院子,向候着的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禀报:“使团离京了,虞大小姐替车骑将军准备了两大车行李,两人又在城门外腻歪絮叨许久。他们这趟走水路,再等等看,晚上听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确认一下才好。”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是要确认他真的上船南下了才好叫王爷放心。”中年人道。 在此之前,他面前摊开几张图纸,有整个皇都的布局图、皇宫的岗哨分布图,还有几座府邸的建筑分布简图。 此刻,他眼神也没离开这些图纸,还在认真分析。 小兵随口与他闲聊:“车骑将军回京后,陛下一直不曾启用他,他等于是赋闲的状态。他的兵都在大泽城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其实就算这趟他不走……他这单枪匹马的,就凭他手里那二三十号人,也影响不到大局。” “宣宁侯府那位大小姐,得罪了王爷,首先就要拿她开刀。”中年人道,“区区一个宣睦,的确影响不到大局,但是有他在宣宁侯府,总归是个麻烦。” 两人明显彼此十分信任,又闲聊了两句,小兵才回到里屋,倒头睡觉。 春闱考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共计九天。 这段时间,京城是禁止燃放烟花炮竹的,并且,贡院附近,更是明令禁止大声喧哗,这周遭的人家都自觉避开,不在这几天办喜事,不让吹吹打打,没那个喜庆劲儿。 连带着整个京城的氛围,都莫名透出紧张。 二月十五,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是夜,贡院之内的考生,肉眼可见不远处某座府邸,燃起了冲天火光,并且随着火势蔓延,很快烧了过来。 与此同时,几道鬼魅般的人影,悄无声息潜入宣宁侯府,目标路径明确,朝着暄风斋潜去。 第289章 乱 七八个人,身手矫健。 又明显是提前踩过点,精准绕开虞府后院外围巡逻的护卫,直逼暄风斋。 夜深人静,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带头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 背后一人抢上前一步,身姿轻盈灵巧,猫儿一般翻阅墙头。 片刻,门内发出细微声响,院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带头之人又是一挥手,几人一拥而入。 然则刚一跨进院子,空中突然罩下一张大网,将几人兜头罩住。 四角拉扯的侯府护卫,同时用力,就将几人扎捆在了一起。 “不好。有埋伏!” 有人暴喝一声。 他们被密网罩住,手上大件兵器施展不开,立刻有人滑出袖中收着的小刀,想要破网。 石燕和石竹出现,手里迷药不要钱似的一洒。 这些派出来的赵王亲信,自视甚高,绝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的闺房竟是机关重重的龙潭虎穴。 也算不得虞瑾的安排有多高明,只输在他们的大意上。 折金钗 第295节 甚至,被网住后,他们也没想到还有后手,顷刻就被放倒。 曹管事带人上前,又确认了一遍确实都晕了,这才招手:“都捆起来。” 护卫动作麻利,将几人身上摸了个遍,暗器、毒药还有令牌,全都搜罗出来,拿给虞瑾过目。 “果然是赵王亲信。”曹管事脸上肃杀,“他这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虞瑾转头,看了眼外面火光大盛的方向,冷道:“他本就是穷途末路,装不装的……意义不大。” 史书,历来只由胜利者书写。 赵王如此疯狂,不过是最后关头的孤注一掷。 虞瑾也无暇过分感慨,很快收摄心神,回头冲屋里叫了声:“阿琢。”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两个,三个…… 虞琢姐妹三个,这才相继从屋里探出脑袋。 “暂时没事了。”虞瑾道,“今晚你们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守着舅奶奶和璟哥儿还有二婶。” 好在他们家人口不算太多,没有自保能力的妇孺,聚在一起,能集中力量保护。 虞瑾拢了拢披风,抬脚往外走:“你们动作快些,我先去前院找二叔。” 虞璎从屋里追出来:“我也一起去。” 以往有事,都是家里长辈和大姐姐在前面扛的。 今日这样凶险的情况,赵王又恨上自家大姐姐了,纵使虞瑾表现得再是游刃有余,小姑娘心里也总是不安和害怕的。 虞璎眼底,隐隐有水光闪烁。 虞瑾冲她笑了笑;“无事。别说他未必就还有后手,就算我真落他手里……他至多就是在我前面耀武扬威一番,而不会动我。他得留着我和咱们一家,用来挟制父亲和宣睦。” 当然,等着赵王的,注定会是败局。 这种情况下,虞瑾若真落他手里,最后关头,是极有可能被他拉去垫背的。 虞璎抿着唇,有些倔强不愿妥协。 虞瑾拍拍她肩膀:“你那点功夫,到了那些人面前,自保都不够,更护不上我,万一真有事,咱们两个都是拖累。” 虞璎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才不很情愿,一步三回头回去了。 曹管事叫人把几个黑衣人拖进一间厢房,点上数盏油灯。 虞琢带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和她院里一个手巧的小丫鬟,一起跟了进去。 虞璎回到屋里,还闷闷不乐。 屋子里,其他人也都还没睡,包括虞璟。 他素日里皮是皮了些,今日感觉到家里氛围非同一般,便自觉跟在华氏身边,十分安静。 虞璎闷闷不乐,垂头丧气坐了一阵,突然暴躁大吼一声:“我要好好练武!” 说干就干,当即跳起来,二话不说开始扎马步。 那一嗓子,已将华氏和彭氏都吓一跳。 再看她这疯癫模样……劝慰的话反而噎在喉头,也说不出来了。 虞璟眼珠一转,往后缩了缩。 华氏眼尖看见,拎着耳朵就把他拽出来:“你去跟着你三姐一起练!” 虞璟早料到会是这样,蔫头耷脑,软趴趴摆了个架势,蹲虞璎旁边去了。 这么一打岔,屋里氛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虞璎看虞珂一直安静坐着,很反常的对虞瑾那边没有表现出丝毫担心的模样,不禁疑惑:“你今天怎么了?” 虞珂微垂着眼眸,手里把玩着一支精美簪子。 虞璎认得,虞瑾也有一支。 是虞珂瞧见了,软磨硬泡,非要虞瑾给她也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虞珂眼皮没抬,轻声道:“你说得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不好过,这一次,咱们全家都该长个教训。” 对于凡事都要长姐冲在前面替他们扛的这个局面,她甚至比虞璎更无力。 灯火下,少女的面色,显现出一种过分脆弱,近乎透明的白。 而垂下的眉眼,掩饰住了她真实的情绪。 两个小姑娘拌嘴,彭氏和华氏惦记着前院的虞常河和虞瑾,并未过分在意。 虞璎只觉是自己说错了话,撇撇嘴,没有呛声。 虞瑾去到前院,虞常河也刚听到后院传来的消息。 “你那没事吧?” “还好。”虞瑾随意敷衍了句。 她当面把赵王得罪狠了,早料到,一旦赵王狗急跳墙,一定第一个找她。 虞常河却是坐不住,一瘸一拐在厅中踱步:“现在也不能出门打探消息,贡院里的,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个赵王……亏他以前装得一副清风朗月的宽仁姿态,没想到内里却是烂透了。” 虞瑾静默不语。 她知道,火烧贡院,并非冲着那些考试的举人去的。 春闱三年一届,囊括了举国上下这一批里最优秀的读书人,他们虽然都还未入官场,也是天子门生,天下读书人里的佼佼者。 今年贡院考生一共一千二百余人,他们在应考期间大规模出事,于朝廷而言,是天大的事。 赵王,应该是想借此,引皇帝出宫。 因为宫里有禁军和御林军两重护卫,他是不太好动手的。 虞瑾只是猜到赵王近期一定会有动作,且铤而走险,也没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对贡院里的考生下手。 果然,在这个人眼里,众生皆草芥,只有他是人,且是人上人。 与此同时,贡院那边,因为这时候的房屋多是木质结构,又是有人故意纵火,有助燃物牵引,火势蔓延很快。 外围的房舍烧起来时,绝大多数考生已经慌了。 有人直接从小隔间里连滚带爬翻出来,就叫嚷着要往大门口冲:“着火了,火要烧过来了。” 贡院中,本就有重兵把守,不间断巡查各院落。 这些人乱起来,要逃命,还都是些举人老爷,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世家子,总不能将他们堵在里面等死。 被调任过来巡逻的禁军不能强硬阻拦,陆陆续续便有几十人冲到大门口,想要直接冲开大门往外闯。 京城设有望火楼,日夜都有人站在高处观望,一旦城中哪一处发现火情,立刻就会通知附近军巡铺的人带着专业工具前往扑灭。 绝大多数人,都是几年等了个鱼跃龙门的机会,是觉得考试要紧,并且也不怎么慌的,却架不住周遭环境躁动起来。 “军巡铺的人怎么还没来?这……不会真烧进来吧?” 凌木南运气不佳,被分配的位置,刚好靠近火势最先逼近的那一角。 眨眼,他同院的考生就跑掉四分之一。 他倒是头也没抬,映着漫天火光,依旧认真写文章。 对面号子里的几个人,几经犹豫,都已经准备跟着逃命了,莫名其妙,竟是被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感染。 咬牙,重新提笔,也尽量冷静下来,继续酝酿落笔。 他们中有些京中官宦子弟,原就认识凌木南,且知道他的底细,另有一些外地来的考生,虽不认识他,但是开考前,和前两场中间休息时,也听过他和别人聊天,听那些公子哥喊他“凌世子”,便知这人出身不一般。 这时,大家心里莫名达成共识——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的顶着;人家家里有爵位继承的勋贵子弟都冒着大火考试了,他们这些一穷二白的,还不拼? 然后,主考官匆忙赶到时,就瞧见这离火场最近的一个院子里,除了一开始就窜出去的几个人,其他人全都不为外物所扰,奋笔疾书。 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也颇是赞许,默默记住他们面孔。 而前院那边,贡院是在初九那天,考生和考官进入后就从外面落锁了。 中间九天时间,不会再开。 一群考生正在冲击贡院大门,大门外面锁头砰的落地,随后轰然洞开。 第290章 ***。 冲在最前面的人,收势不住,扑了一地。 有人因为用力过猛,甚至直接冲出门去,滚下台阶。 “***殿下到!”有侍卫中气十足一声高唱。 因为是半夜仓促出门,***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身便服走下马车。 “参见殿下!” 负责把守大门的禁军校尉,和跟着过来劝诫考生的一位礼部官员带头,其他人后知后觉,跪下叩拜。 ***拾阶而上,面容冷肃:“贡院重地,闹什么?” 带头闹着要出贡院的几个考生,此时反而龟缩起来,不敢作声了。 礼部那位官员作揖回话:“回禀殿下,旁边的宅子走水,火势蔓延过来了,救火的军巡铺又迟迟不见人来……考生受了惊吓,想要出贡院避祸。” ***面无表情,扫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记下他们的名字,收缴考卷,放出去。” 这些人里,有赵王安排,趁势作乱煽动人心的,也有些单纯只是胆小怕死,或是耳根子软,轻易被蛊惑的。 前一刻逃命时,他们是真真切切觉得性命比前途要紧。 现在—— ***亲临,又是一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他们突然就觉……这火应该烧不掉整个贡院。 折金钗 第296节 “是!微臣这就安排,来人,去各院清点,收缴他们的考卷,再将他们遗留在号子里的私人物品清理出来。”礼部官员一声叹息,率先爬起来,就准备安排放他们出去。 毕竟,这些考生擅自离开自己的号子,又结伴一路过来冲击大门,中间的接触,都可以判定他们作弊了。 虽然,他们忙着逃命,肯定顾不上作弊。 即便如此,再安排他们回去继续答卷,对其他考生也不公平。 放出去,反而是最优解。 此时,这些考生却不干了。 有人弱弱求情:“殿下,学生等方才是被火势所迫,一时情急,并非想要弃考。” 有人起头,其他人也附和:“殿下开恩,会试三年才等来这一回,学生提前半年跋涉而来……寒窗二十载,只为这一天,还请您通融一二。” 寒窗苦读遭的罪,不是虚的,这人也不是刻意卖惨,有感而发,直接哽咽落泪。 有人与他情况差不多,也都纷纷求情。 这时,***府的侍卫已经去里面搬来一把太师椅,摆在门外台阶上。 椅子朝向大街方向,***弯身坐下。 她表情依旧冷淡,任凭这些考生如何陈情,都全然一副不为所动的冷酷表情:“今日这场考试,事关你们自己的前程富贵,你们尚且因为一场才刚烧到边上的大火就弃考逃命,由此可见,你们生性懦弱,都是些贪生怕死,和意志不坚定之辈。” “为了你们自己的前程,你们都舍不得冒险去拼,将来还指望你们挺身而出,替百姓谋福祉?” “真上了朝堂,也是些蝇营狗苟,一心只会钻营的墙头草。” “我大胤的朝廷,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官。” “方才你们自行离去,算你们敢作敢当,本宫还不打算同你们计较……” 说着,她目色越发冷凝,声音也跟着收冷,转向旁边的礼部官员:“蒋大人,记下这些人的姓名籍贯,春闱结束后,往他们祖籍发公函,革除他们已有的功名,今生不得再考。” 人群当中,一片哗然。 有人激愤:“学生不服!学生又不曾杀人放火,我……我只是想保全自身性命有何不可?这世上谁人不怕死?公主殿下您不怕吗?” 不怕死,出门带着这么些护卫干什么?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为所动:“本宫也贪生怕死,但今天我若觉得性命高于功名,此时便会决然离去,不会丑态毕露的在此反复纠缠。” 她目光扫视跪着的一众考生:“贪生怕死之人,不合适为官,尤其不合适为我大胤朝廷的官,你们这样的人一旦入官场,本宫怕你们在任上再遇凶险,要推百姓出去挡刀!” “若派你们去地方上,遇到灾年,朝廷派发的赈灾粮,你们能忍住不中饱私囊,且会先紧着百姓吃吗?” “若将你们派去边城戍守,敌军来犯,你们能做到抵死不降吗?” “本质上,你们的确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本宫不以扰乱春闱的罪名处置你们,好自为之!” 这一番话,不足以叫这些人心悦诚服,但—— 她身边护卫的佩刀,足以将这些贪生怕死之辈彻底震慑。 即使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心有不甘,也没人再强辩。 只,他们也依旧跪着,人群里一片凄风惨雨的低靡气氛。 蒋大人进去安排,记录这些人的名册,顺便将他们的行李带出。 三更半夜,满头银丝的***就坐在贡院门前。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就有公主府的亲信过来:“禀殿下,贡院外围火势已经得到控制,附近军巡铺的人玩忽职守,也被拿下,其他街区紧急派人增援,不出半个时辰,火势定能扑灭。” 此言一出,除了赵王的几个内应,其他考生更是悔恨到近乎心痛。 “去吧!”***颔首。 很快,周遭脚步声响起,却是***连夜奏请皇帝,又增派三千禁军,将整座贡院三步一岗的死死围住。 按理说,做好这些,***就可功成身退。 但她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凌厉冷肃:“传本宫口谕,皇都之内一切安好,贡院之中也会安然无恙。今年春闱最后一场还有两日,本宫就坐在这里,替我朝未来的栋梁,守住这道门,叫他们尽管安心去写他们的锦绣文章!” 春闱期间,朝廷对贡院的监管不是一般严苛。 事实上,许多心思机敏的考生,已经通过起火这事猜到,京中怕是起了什么变故,否则火不会烧到贡院。 贡院里巡防的禁军,很快高声将***原话传遍每个角落。 “***殿下亲自坐镇,诸位尽可以安心作答,莫要辜负朝廷栽培!” ***一个七旬老太,又身份尊贵,本该是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辞辛劳,亲自坐镇贡院…… 这是一种强有力的讯号,***的身份就叫他们很是安心。 这话,传到凌木南那边院子,他稳定执笔的手终是顿住。 他猜想到今日京中必有大事发生,***亲临,恰是证明了这一点。 他也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和赵王有关,毕竟—— 赵王都惹上勾结晟国的是非了,皇帝前些天对他的处置却不咸不淡,这绝不是皇帝的作风。 可,他也压根不觉得赵王能成事。 赵王前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都尚且没能成事,何况这辈子…… 虞瑾占个先知的优势,还能叫他翻了天去不成? 上辈子,他沉溺于情场失意中,压根没关注过朝局,所以对楚王和赵王那些事都不怎么清楚,但他知道,虞瑾和他父亲在皇权交替过度那段时间,是做了一些事,才在漩涡里保住了他们两座府邸不被牵连。 虞瑾掌握的东西,绝对比他多得多。 而今生,她站在赵王的对立面,赵王就没有丝毫胜算。 想到前世自己的荒唐,凌木南心浮气躁。 不期然抬眸,正对上对面那位仁兄敬佩感激的眼神。 凌木南:…… 凌木南一愣,又强行冷静下来,排除杂念,继续琢磨笔下的文章。 此时,宣宁侯府。 宫中禁军的苗副统领敲开了虞家大门。 虞常河同虞瑾一同出门相迎。 “苗副统领?这时候你怎么来了我家?”虞常河出面交涉。 苗副统领下马,拱手作揖:“卑职方才奉命去贡院帮忙救火,奉***之命……” 他目光转向虞瑾:“贡院有部分考生煽动,险些暴乱,暂时被***镇压,殿下她走不开,说想请您过去一趟。” 虞常河眉头紧皱,明显觉得自家侄女一介女流,***这时候找虞瑾,不甚合理。 虞瑾却是信了,直接走下台阶:“二叔,那我去一趟,殿下应该是有事吩咐我办。” 虞常河依旧不甚情愿,但是默许。 苗副统领是“顺路”来的,自然不会带着接人的马车,虞瑾也不矫情,叫人牵马,爬上马背,跟着离开。 虞常河转身进府,苗副统领带来的禁军却并未跟随离去。 而是快速散开,将整个宣宁侯府团团围住。 第291章 逼宫 虞常河面色凝重,刚拖着瘸腿回到厅上,门房的人又追赶进来。 “二老爷,方才那位苗副统领的人折返,求见。” 虞常河懒得再走,问:“什么事?” 门房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虞常河便叫带人进来。 回来的,的确是方才跟在苗副统领身边的面孔。 而且,这人常和苗副统领混在一起,大小有个官职,虞常河以前也见过,虽然叫不上姓名,但是有点印象。 那人态度一板一眼、不卑不亢:“虞二爷,虞大小姐走到半途,想起件事,她打发卑职过来向您提几个人。” 虞常河拧眉不语。 那人道:“大小姐说,入夜有贼人潜入府上行凶。那些人,初步断定,似乎……是赵王府的人。贵府不便越权处置,虞大小姐叫属下把人提走,交予有司衙门定夺。” 这话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虞常河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 直到对方表情都有点维持不住,他才点头:“老曹,把人提给他带走。” 那人又冲虞常河一拱手,礼数周到。 随后,跟着曹管事离去。 虞常河坐在厅中,目光沉沉,盯着他背影走出院子,视线一直不曾移开。 虞瑾拿下的几个人,已经被挪到前院关押。 曹管事命护卫将人拎出来,几人态度还十分嚣张,对押解他们的侯府护卫怒目而视,不情不愿被推搡过来。 几人都是鼻青脸肿,明显挨了一顿揍,倒是没受太重的伤。 禁军那人只瞧了他们一眼,飞快确定了一遍人数没错,便就一挥手:“带走!” 他带来的一队禁军上前,直接将人押解出府。 “叨扰了,多谢。”那人还对曹管事客气道谢。 曹管事亲自将他们送出大门口,发现自家府邸被围,不由警惕:“这是……” 那人解释:“今夜京中不甚太平,贵府女眷多,又被……盯上了,陛下和***殿下不放心,多留一重守卫。” 说着,他表情一肃,又嘱咐留下主事的校尉:“宣宁侯府的门户交予你们把守,这几日,不得宫中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侯府的主子若是哪位有个好歹,你们提头来见!” 依着虞常山和宣睦在朝中的地位,以及虞家被人盯上的这个现状…… 折金钗 第297节 这安排,也完全没毛病。 敲打完,那人便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曹管事目送一行人拐过街角,重新关上府门,直接回前厅向虞常河复命。 “二爷,禁军将咱们府邸围住了。但只是围困,他们却不闯进来拿人,这是什么意思?”曹管事神色凝重又疑惑。 “哼!”虞常河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禁军和御林军都是直属陛下管辖,赵王又要维持他贤良的面具,他能拉拢收买到三五将领,配合他行事,不足为奇,但绝不可能煽动整队禁军背叛陛下,追随于他。” “就目前来说,他还不敢暴露自己的不轨意图。” “无非就是借姓苗的之口,混淆视听,以一些模棱两可的所谓命令,忽悠底下人,暂时达成目的。” 一般的小事,皇帝那里通常都是口谕,不会正式颁布圣旨。 苗副统领进出宫中,是禁军统领吕呈的嫡系。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底下人天然就会接受这是皇帝的口谕。 曹管事震惊:“这岂不是明目张胆的假传圣旨,欺君之罪?” 虞常河道:“只要赵王成事,他就是君,今夜这个模棱两可的假口谕,随时可以变成真口谕,届时……谁还会计较真假不成?” 不得不说,赵王是真铤而走险了。 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明显是打算孤注一掷了。 “那我们……”曹管事暗暗心惊。 虞常河面无表情:“敌不动我不动。” 这几天,他和虞瑾讨论了许多,今夜这种情况也在意料之中。 赵王轻易是不会动虞家人的,得留着他们,将来用来拿捏虞常山,否则就凭虞常山那个刚直不阿的臭脾气,岂会轻易拥戴一个弑父上位的乱臣贼子? 所以,目前只要自家人不主动反抗,就可保安然无事。 甚至,就算禁军想冲进来拿人,他宣宁侯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轻易得逞不了。 他现在更担心,是孤身一人跟着苗副统领走了的虞瑾。 虞瑾若无其事,跟着苗副统领走,就算中途,对方突然打发心腹的去办了什么事,她也佯装不察。 一直走过三条街,虞瑾才突然收住缰绳:“去贡院,应该走那边。” “吁……”苗副统领也收住缰绳,回头,冲她森然一笑,“三更半夜,贡院那边乱的很,虞大小姐您金尊玉贵,为免误伤,卑职护送您去别处安置。” 虞瑾目光顷刻变得凌厉警惕起来。 她紧盯苗副统领双眼,表情渐渐沉冷:“你假传***御令骗我出来的?意欲何为?” 苗副统领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算是默认:“虞大小姐是聪明人,不用我把你绑起来吧?” 虞瑾下意识拉扯缰绳,数名禁军快速将她去路堵死。 双方对峙间,身后传来马蹄声和仓促脚步声。 虞瑾回头,不多时,一行人逼近。 为首骑马带队的,正是前不久被苗副统领派去做什么事的手下,只他回来时,身后除了跟着他带走的一队人,还有…… 正是今夜闯入暄风斋,且被她设伏拿下的几个刺客。 虞瑾勃然变色,讶然质问苗副统领:“你与赵王勾结?” 苗副统领默认:“也不知你是怎么得罪的赵王殿下,不过既然殿下特别关照了……虞大小姐应该也不想额外再吃苦头吧?” 虞瑾抿住嘴唇,明显不甘心。 但终究,她识时务,选择妥协。 苗副统领叫心腹骑马将虞瑾围在中间,挟持她继续前行。 底下人腾出几匹马,赵王府出来的那几个刺客骑上。 那几人,脸上都有伤,自觉颜面有伤,就又遮遮掩掩将蒙面黑巾拉上,挡住了大半面孔。 苗副统领侧目,看为首那人青黑了一边的眼圈,随口与他攀谈:“怎么搞成这样?” “别提了,阴沟里翻船。”那人瓮声瓮气又咬牙切齿,狠狠回头瞪了虞瑾一眼:“一个大家闺秀,倒是刁钻的厉害。” 他大概将虞瑾设伏,他们又大意掉进陷阱的经过说了。 后又谄媚一拱手:“得亏王爷多想了一步,你及时赶到,否则这趟差事就砸了。” 苗副统领不以为意:“区区闺阁女子,不过有点小聪明罢了,这还不是轻易被骗出来了。” 两人旁若无人,带着虞瑾,居然没去赵王府,而是直闯宫门。 虞瑾大为惊诧,正待询问。 苗副统领已经自怀中掏出一方令牌,同时带人策马疾驰起来:“贡院大火,应试举子伤亡惨重,***有急奏进宫。另,城门有报,祁州方向有紧急军报进京,三日前开始有大股军队出没,夜行军直逼京城……请陛下定夺!” 寂静肃穆的夜色中,这嘹亮的一嗓子,守门禁军俱是一个激灵。 但他们和苗副统领是同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开宫门!”领头的校尉第一时间命令开宫门,同时也拦下一行人,做大概的排查。 他目光移到在一群男人中间特别显眼的虞瑾身上:“这位……” “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今日协助***镇压贡院的暴乱,***派她进宫传话。”苗副统领面不改色。 离着虞瑾最近的两人,借着披风和铠甲遮掩,利刃正抵在虞瑾后腰。 虞瑾一声不吭,面容严肃。 她前阵子进宫数次,又确实听说最近和***有些来往。 把守宫门的卫兵不敢耽误重要军情,很快放行。 因为贡院出事,皇帝夜里被吵醒,就没在后宫呆着,而是来了御书房等消息。 一行人打马入宫门后,方才下马,又步履匆匆,直奔御书房。 宫里今夜本不是吕呈执守,他也是听闻贡院出事,半夜匆忙入宫的。 此时,御书房内外,是他带着他最精锐的一队心腹,亲自巡逻护驾。 苗副统领给的他依旧是宫门口那套说辞,吕呈放行,只御书房重地,他只放了苗副统领和虞瑾二人进院子。 两人在院中,又和立在殿外的奚良道明来意。 之后,奚良直接将他二人引进御书房内。 “虞家的丫头?”皇帝自御案后抬头,看见虞瑾,很是意外。 还没等双方交涉,殿外就听有宫人一声短促惊呼:“你们……” 顷刻间,院中宫人都被尽数按住,另一群人,持剑一拥而入。 为首之人,恰是负责今夜御书房巡卫的禁军统领吕呈。 奚良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皇帝御案前,怒喝:“吕大统领,持械闯入御书房,你意欲何为?” 虞瑾在他们闯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快速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免被误伤。 吕呈不语,稍稍侧身让开。 殿外,又走进来几人。 正是今夜潜入宣宁侯府的那几个。 而虞瑾回头去看,却发现他们中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那人将兜帽压得很低,此时一把扯下,露出赵王那张毁了一半的脸。 第292章 反杀 皇帝没什么表情。 他笃定:“所以,今夜是你二人勾结,意图逼宫造反?” 赵王目光微微闪烁,因为无路可退,他也是坦然又镇定:“父皇您原来不就是想要将皇位传予儿臣吗?” 说着,不等皇帝反驳,他又话锋一转:“我知道,您会说,您主动给可以,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动手抢。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我若不动手,别说托付江山了,怕是父皇连我的性命都不会留了。” 他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摆出毫不谦逊的对等姿态:“父皇,父子一场,你我之间何必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您如今这把年纪,安享晚年不好?” 皇帝手里依旧捏着朱笔。 除了对自己的两个嫡子,他对自己另外几个儿子,其实感情都谈不上有多深。 可是父子血亲,一脉相承。 他也从未薄待了他们。 赵王此举,他称不上有多失望,总归还是恼火的。 “你瞧瞧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生而为人,这就是你要走的路?”皇帝没忍住,骂了一声,“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又蠢笨又自负,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赵王想过,皇帝会失望痛心,也或者狂躁暴怒。 毕竟—— 他都准备弑父逼宫了。 却没想到,皇帝会不痛不痒骂了这么一句。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毁容的半张脸,一时恍惚。 是啊,他怎么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破败的身体,残损的面容,支离破碎的家…… 追根溯源,症结在于他被他那个前前王妃骗了。 那个女人,毁了他原本锦绣繁华的大好人生。 被软禁在府的这段时间,他内心时而阴暗又时而振奋,不断在谋算计划今日的大事。 他不能就此被打倒,他要借着使团去晟国求亲期间起事,等使团回来,他已然大权在握。 折金钗 第298节 届时,以往的那些不堪,就不必再提。 他就是大胤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要好好跟那个女人算算账。 一切的一切,都是照着他的计划走的! 恍惚只是一瞬,赵王很快强迫自己冷静。 他无视皇帝的奚落:“我知道父皇您现在已经瞧不上儿臣了,但您也没得选,现在写下退位诏书,给咱们彼此都留个体面,不好吗?” 皇帝手中依旧捏着朱笔,反问:“你还真能弑父夺位不成?” 这语气,就仿佛打从心底里不觉得赵王能成事。 赵王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隐隐刺激到,眼神阴暗下来。 他示意皇帝看看眼下的环境,冷笑:“父皇您龙体欠安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今夜因为痛心贡院学子罹难,不幸驾崩……别说儿臣不孝顺,最后还要为您留个爱民如子的美名。” 吕呈的人,虎视眈眈。 皇帝、奚良,满打满算再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虞瑾,他三人站在同一阵营。 皇帝要是死在这,有吕呈替赵王遮掩,还真是赵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瑾本来不想这时站出来,忍不住发问:“所以,一记火烧不成,你还要二度对贡院学子下手?” 赵王自然注意到她了,只是此情此景之下,他视虞瑾如蝼蚁,才暂时没去管她。 赵王冷道:“皇权罔替,哪有不流血的?他们一个个不是喊着报效朝廷?总不能光说不练,本王这是给他们机会。” 这几次下来,赵王也算发现了,***不仅不糊涂,也不好惹。 今天这事,纵然吕呈给他做内应,神不知鬼不觉叫皇帝驾崩了,他也怕***生疑,再查他。 所以最好,是以一场暴乱,将***也一并结果掉。 最后,还能一箭多雕,把黑锅扣楚王头上。 赵王心里着急,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突发奇想,递给虞瑾:“看在宣宁侯的面子上,本王今日网开一面,不想动你。这样,本王给你个机会,你去动手,从此咱们就同坐一条船了,本王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说着,他施舍般,将匕首扔过去。 虞瑾:…… 她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虞瑾没接,匕首落地。 赵王只以为她反应迟钝,接不住,但见她随后也没弯身去捡,这才又微微变了脸色。 虞瑾静默立在角落:“我去动手弑君?然后您以救驾为名,当场将我拿下,之后我们宣宁侯府就能背上千古骂名,您再借题发挥,夺了我父亲的兵权,召他回京,砍了他的脑袋?” 弑君之罪,谁沾谁死! 尤其,她和赵王还不是一个阵营的。 赵王只知她是有几分小聪明,不想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冷静思考。 他眼神逐渐狠厉:“那可由不得你!” 说着,挥手。 虞瑾不亲自动手也没事,反正她在现场,皇帝死了,硬栽给她也是一样。 吕呈目色一厉,拎着长剑,带头冲上去。 奚良尖叫:“谁杀了吕呈,谁就能取代他,接任禁军大统领一职。” 这挑拨离间,太直白,就显得不那么高明。 又因为箭在弦上,底下人收势不住,动作都不带迟缓一下的。 奚良颤巍巍依旧张开双臂挡在皇帝面前,眼睛已经闭上了。 下一刻,皇帝骤然起身,隔着御案,单手将他拎开一边。 吕呈凌厉的一剑劈空,御案上一叠奏折被砍成两段。 他一击不成,要再出手…… 皇帝虽然多年不再动武,但他行伍出身,御书房的御案后面常年放着他当初用趁手的铠甲兵器。 长、枪捞在手中,等吕呈提剑再刺,就被隔挡。 尤其重铁兵器的威力,阻得吕呈手中长剑不得寸进。 皇帝的身体,明明已经很不好了…… 吕呈心里莫名一慌,赵王显然更加意外,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看着。 皇帝长、枪横扫,将第一批冲上来的护卫整个逼退数步。 但是他们人多,待要再攻…… 虞瑾蹙眉,给赵王方向递了个眼色。 然后,就有什么冰凉锋利的东西,抵在了赵王颈边。 赵王正焦灼看着皇帝“殊死抵抗”,抻着脖子,聚精会神,不耐烦抬手推了一把。 手掌被划破一道伤口,他一痛,猝然低头,才看见颈边横了一把匕首。 赵王大骇,怒不可遏:“你……” 他身后近距离护着他的那几个,正是之前从宣宁侯府“捞”回来的那几个。 此时,几人不再掩饰的抬起头。 身高身形和轮廓五官虽然乍一看去都是他的人,但明显—— 有问题。 虞瑾从后方绕过去,也接过一柄短刃抵在赵王咽喉处,脆声道:“赵王殿下绝无登上大宝的可能了,你们现在倒戈,将逆贼吕呈就地格杀,可保你们家小不受牵连。” 混乱中,有人回头,看到这边情形,都有点傻眼。 奚良:…… 吕呈额角青筋暴起,大喝一声:“谋逆之罪,是她说恕就能恕的?富贵险中求,随我杀出一条路来!” 虞瑾也不指望赵王能镇住场子,继续大声游说:“就算陛下驾崩,赵王也薨了,怎么着帝位也轮不到他姓吕的来坐,保全家人,还是全家一起死?” 皇帝:…… 不是,当着他的面,这真的礼貌吗? 皇帝的御书房内外,全被吕呈带兵围了。 这情况,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谁能想到赵王这个领头羊能废成这样? 这个反转,属实把所有人都当场坑麻了。 如果可以,他们当然想争个从龙之功,现在眼看不行…… 至少保全家人吧! “我们……我们都是被吕呈和赵王这两个逆贼蒙骗了。”不知是谁带头,整个局面瞬间逆转,“我们都是有家小的人,这两个逆贼以家小威胁,咱们是为保全家人,迫不得已,兄弟们,击杀逆贼,将功补过啊!” 吕呈身边,也不乏几个死忠。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砍杀中很快被逼退到死角。 恰此时,外面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焰火。 皇帝循声,转头朝殿外看去。 奚良倒吸一口凉气:“又是贡院方向!” 赵王闭了闭眼,突然破罐破摔的冷笑起来:“儿臣花费重金培养的死士,没本事带进宫来,只好尽数派过去孝顺姑母了。父皇与姑母手足情深,不知姑母她老人家是否也有您这样逆转乾坤的运气?” 第293章 前夫和奸夫,谁大谁小? 因为早有预料,皇帝对赵王这一场反扑,本身并没有太大情绪。 此时,抬手。 “孽障!”甩了他一巴掌。 人到暮年的皇帝,看似平稳的一巴掌,生生将赵王扇了个踉跄。 赵王倒退两步,半边脸都麻了。 他一直觉得他这父皇病歪歪的,就是个外强中干之相,惊讶于对方手劲。 皇帝看他的目光,更是不带任何感情,犹如看死人。 皇帝转而吩咐奚良:“传朕口谕,御林军统领周项暂领禁军大统领职位,命他将禁军中吕呈嫡系一脉的相关人等,先全数扣押起来。” “再增派五百御林军精锐,前往贡院,驰援***。” “另,传旨丞相路准紧急赶往贡院,安抚稳定应试考生情绪,务必保障春闱顺利落幕。” “是!”奚良领命,略显匆忙离去。 赵王看着皇帝有条不紊安排一切,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不再拿正眼看他,怒喝一声:“来人!” 赵王回头看向殿外,却是房梁和内殿,先后现身二十余人。 彼时,吕呈及其死忠已然被逼退到角落。 这些人迅速加入战局收割,很快将负隅顽抗者斩杀,缴械倒戈者擒拿。 当然,吕呈是被刻意留了活口。 随后,大队御林军才自殿外冲进来。 无需皇帝吩咐,便利落将吕呈那些人以及殿内尸体清理出去。 最后,只剩下皇帝、虞瑾和被挟持的赵王,还有被押跪在地上的吕呈。 御林军押解犯人又快速撤离,是之前隐藏在御书房的那部分暗卫,负责沉默打扫,清理血污。 折金钗 第299节 赵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凌乱,几次张嘴才艰难吐字:“呵……父皇你……” 除了御林军外,皇帝有一批特殊训练的暗卫,赵王知道,但皇帝是个武人,日常在宫里行走,并不需要这些人跟着。 通常都是出宫参加祭典或是往行宫避暑、主持狩猎一类的情况,皇帝才会安排暗卫伴驾。 今夜,只冲着大批暗卫提前蛰伏这个局面,就可见皇帝是早有准备。 所以,一开始皇帝没发作,只是拿他当消遣,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这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的打击,叫赵王大为受挫。 皇帝却没管他,而是直直看向吕呈,言简意赅责问:“因何背叛?” 吕呈的祖父,也是当年第一批追随皇帝并且侥幸活到最后的旧部。 吕家获封忠勇伯,吕呈的父亲吕平,在习武一道上造诣颇深,秉承家训,忠君爱国。 二十多年前韩王叛乱时,他便是当时的禁军统领。 韩王知他对皇帝的忠心,暗算加上派出多名死士围剿,将其杀害夺权。 皇帝杀回皇都,平定韩王之乱后,厚葬吕平,并且将忠勇伯府加封成了侯府。 往后这些年,他对忠勇侯府也一直礼重扶持。 吕呈天赋性情都比不上其父,只能算中规中矩一个勋贵子弟,五年前,他三十五岁,领任了禁军统领一职,皇帝多少是有点看他祖父和父亲的面子,给了他特殊提携。 这几年,他当差办事,也算尽职尽责。 没有仗势欺人,和徇私枉法之举,足见吕家家教森严,皇帝对他还是放心的。 今夜,皇帝纵是在等着赵王及其同党自投罗网…… 看吕呈出现,也是意外。 直至此刻,都百思不解。 吕呈唇线紧抿,一语不发。 吕呈的祖父吕老侯爷已在暮年,并且近年来身体不佳,皇帝已经有几年没见过他了。 皇帝并不觉得老侯爷会参与此事,却一时犹豫,该不该这会儿宣那个老头子亲自过来问问。 “先将他押解下去,看管起来。”皇帝终究还是犹豫。 对于旧时同袍,他向来看重,于心不忍。 吕呈依旧一副视死如归模样,听之任之。 暗卫要将他拉走,旁边盯着他的虞瑾突然开口:“是……因为赵王妃吗?” 她问,语气却带几分笃定。 暗卫动作顿住。 赵王第一个扭头,看向她。 他有过两任王妃,但在他心里,就只有原配一个,从没真的承认过穆云禾的身份,也没把对方当成过妻子。 所以,虞瑾这话虽是歧义很大,他第一时间联想的也是晟国那位昭华***。 当然,歪打正着。 看过虞瑾之后,赵王就愤怒起来,又霍的转头盯上吕呈。 吕呈面上表情维持的很好,只是唇线更加抿直了几分,低垂着眉眼,依旧一语不发。 虞瑾却从他这表现中确认了自己猜测,突然对这吕呈看不上眼了。 什么玩意儿? 他背后一整个家族,妻子儿女招谁惹谁了?就要被他这样拖累? 虞瑾眼神,一瞬间转为嫌恶。 这时,奚良去而复返。 看皇帝面露好奇,又仿佛不好纡尊降贵询问的样子,奚良走上前:“虞大姑娘何出此言?赵王府那位,走了十多年了,且以前也没听说过,她和吕……贼有何来往牵扯。” “哦。我猜的。”虞瑾道,“忠勇侯府如日中天,富贵荣华,吕大统领又年轻有为,官运亨通。” “他目前这个职位,基本已经升无可升了。” “追随赵王谋逆,争个从龙之功,他既得不到名,他家也没有拮据到要拎着脑袋去换银钱赏赐的地步。” “既然不是为名利这些身外物,那就只能是图感情了。” 虞瑾说话时,一直注意观察吕呈表情。 见他眸光微动,似乎因为暗暗咬牙,腮边肌肉也呈现出更加紧绷的样子,就知自己是猜对了。 虞瑾看到了,赵王观察“情敌”只会比她更细致。 赵王当场暴怒,却是冲着虞瑾怒吼:“你一个女儿家,怎来得如此龌龊心思?休要诋毁本王王妃的名声!” 他对晟国那位公主的复杂感情,一时理不清,但明晃晃一定绿帽子就要扣头上了,他当然不肯认! 虞瑾不气不恼,冲吕呈那边努努嘴:“真正心思龌龊的人在那呢。” 她也觉得好笑。 赵王拉拢同盟时,大概只觉自己是天命之子,人格魅力大,还为了能轻易说服吕呈沾沾自喜呢。 赵王脸红脖子粗。 虞瑾瞧不上这两个为女人昏头的蠢材,不顾皇帝在场,又加一把火:“赵王珍爱您那位前前王妃,倒是不亏,她人都走了多年,还能给您逼宫造反拉拢到同谋,合该你们是一家人。” 她目光转过吕呈,才又落回赵王身上:“两位都是豁出身家性命也对她痴心一片,回头若是三位一起过日子,您二位是不是得分个大小?省得争风吃醋,惹她烦心?” 吕呈那里,因为是他一厢情愿,又是见不得人的心思,故而一直咬牙不语。 赵王则是脸色变来变去,要不是被押着,整个人都要蹿起来了。 “咳……” 最后,还是皇帝看不下去,干咳一声,挥手叫人把吕呈先押下去。 他这儿子是挺上不得台面,可是虞家这个丫头,怎么口无遮拦?一个姑娘家,真就半点避讳都没,叫他一个一只脚进棺材的老头子听得都抬不起头。 吕呈被押走,赵王满腔怒火没处发泄,又冲着虞瑾叫嚣:“几次三番出言不逊,你真当本王治不了你?今晚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应该从虞府出来就割下你的脑袋!” “那不是你那时胜券在握,觉得今夜之后你就是天下之主,还要留着我来威胁拿捏我父亲和未来夫婿吗?”虞瑾不怒也不恼,扯下他的遮羞布。 既要又要的下场,就是两手都抓空,谁叫赵王贪心来着? 赵王无能狂怒:“你以为今夜这就完了吗?你以为本王筹谋多年,就只有这么点本事,这么些人手?” 他知道,皇帝已经不会对他手下留情,打感情牌迂回也无用。 再被虞瑾刺激,直接口不择言。 虞瑾转头看皇帝。 皇帝其实没什么心思和这逆子逞口舌之快,但闲着也闲着,索性配合虞瑾的恶趣味。 他问奚良:“京郊大营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赵王瞳孔就是剧烈一缩。 奚良怀抱拂尘,字正腔圆:“指挥使曹凛及其手下副将一名,参将两名,意图假传圣旨,率兵攻城勤王。” “步兵统领凌致远凌将军发现端倪,率精忠之士抵抗拦截,逆贼及其党羽,已被尽数拿下。” “另有骑兵统领,也与曹凛等人勾结,但……” 他说着,忍不住看了虞瑾一眼,方才继续:“因为白天喂马的草料不新鲜,导致战马齐齐窜稀,他也……未能成行。” 这是委婉说法,实则是虞常河的心腹使坏,暗中盯梢,眼看这些人要有异动,就将提前准备的巴豆粉混入当天喂马的饲料里。 六千战马,齐齐窜稀,两千骑兵光被熏得已经战力全无。 尤其,谋逆这种大事,只是顶层将领和赵王勾结,编排一个借口,底下人只是听命行事。 擒贼先擒王,皇帝这边提前不清楚和赵王勾结的是谁,凌致远本就是步兵营的人,叫他随时盯着,关键时刻,谁有异动就按谁的头,一抓一个准。 能发号施令的人被按住,他再带着自己的心腹步兵营将整个营地限制起来,只等这一夜过去就行。 赵王:…… 第294章 暗箭和暗杀,惊魂一夜! 赵王脸色且青且白,但是这一次,他忍住了,咬牙没再吭声。 虞瑾等得片刻,就不叫他如意。 “赵王殿下,您说话啊?”她怂恿,“一千四百多万两银子,哪怕被您的前前王妃暗中薅走一半,您也还有七百多万。” “收买曹大统领那几个人,应该用不了这么多。” “您不是还有勾结祁州和灵州两地,豢养的两万私兵?” “这些天您乖乖被圈禁,不就是为了留着性命,等他们起事,配合京郊大营攻陷皇都?” “京郊大营虽然配合不了了,但您的这批私兵里,好像有收编了不少亡命之徒?” “趁着贡院出事,人心惶惶……他们孤注一掷,也不是没有攻进来的可能吧?” 赵王:…… 赵王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他才是那个孤注一掷之人,这次出手,做了多方准备,掏空了家底。 不仅如此,他还在城门守兵里面安插了人手。 只现在看来—— 那些人,应该也会被盯上,然后拔除。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想问,但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至少要死个明白,知道这个跟头是怎么栽的。 显然,皇帝不会更早知道他私兵所在,否则早就对他起疑且下手了。 折金钗 第300节 应该,就是最近。 他没敢再去看皇帝脸色,话都是和虞瑾说的。 虞瑾莞尔:“祁州是你之前洋洋得意闯进来逼宫时,自己说的。” “京郊大营刚刚平定一场风波,临阵换帅之后,短时间内也是人心惶惶,能有什么战力?”赵王冷道:“你以为凭借区区凌致远和他手下一个步兵营,能挡得住本王多年栽培的精锐?” 皇都有禁军三万,步兵衙门不足一万的编制,御林军三千,则是专司皇宫防卫的。 他的两万私兵,确实如虞瑾所言,里面不乏亡命之徒。 他觉得,自己尚有一战之力。 而就秘密行军时间而言,今夜叛军必到! 即使最终功败垂成,也能将这座皇都,毁个差不多…… 那他就不算白忙一场! 皇帝看着他眼底狠厉和疯狂,无心再看,转身坐回御案后头,继续批奏折。 赵王同虞瑾对峙。 虞瑾突然发问:“你猜……宣睦现在在哪儿?” 宣睦在哪儿?不是奉命南下,带队出使晟国去了吗? 而且,就时间上算,他们应该已经过了江陵府渡口,不日便可抵达两国边境。 可—— 虞瑾不会无缘无故提起! 赵王心里莫名一个咯噔。 想到什么,他矢口否认:“不可能!本王的人盯着他上的官船南下,并且送亲的使团里也有我的人,昨夜还有飞鸽传书送回,他就在船上。”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 他的人,没法近距离接触宣睦,都是宣睦有时会出船舱透气,或者在甲板上吩咐底下人一些事,他的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的。 赵王仓皇回头,看向押着他那几个虞府护卫。 这几人,是虞瑾叫曹管事从虞家护卫里挑选,和赵王派出那几个刺客身形身量最相近的,然后虞琢带着手巧的丫鬟,给他们面部做了一些修饰。 近距离仔细看,是能瞧出破绽的。 但如果赶上天黑,或者隔着远一些,就很容易乱真。 赵王搜肠刮肚,拼命想找理由说服自己:“如果他中途下船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他的那几个亲卫,尤其那个庄林……每天都很活跃,上蹿下跳,在各艘官船之间出没。” 若是宣睦另有任务,怎会不带着左膀右臂? 混淆视听,难道比他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赵王眼见要把自己说服了,虞瑾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她语气淡淡:“哦,那是你不了解他。若使团里的人是宣睦,他真要离京长达三月之久,他是会把庄林留给我的。” 赵王:…… 他一时竟分不清,虞瑾这是明目张胆的向他炫耀宣睦对她的宠爱,还是单纯摆事实,替他解惑。 虞瑾看他被噎住,看看外面天色:“天快亮了,赵王殿下您若不死心,咱们就且再等等看,您的叛军到底还来不来了?” 赵王整个人都很茫然。 虞瑾也不再理他,径直找到奚良:“大总管是不是派人去确认一下长公主殿下的安危?还有……如果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想先回府去,我家里那边……” 她当时之所以佯装被骗,顺从跟着苗副统领出来,混淆视听是一方面,主要也是不想当场起冲突。 虞家的护卫虽然战力不弱,但是和禁军打起来,双方都难免损伤。 而且,一旦撕破脸,家里人就不知会怎样了。 所以,她跟出来,也算一招缓兵之计。 奚良面露难色,就听皇帝隔着偌大宫殿说道:“你亲自送她一趟吧,顺便去贡院看看阿灼那边情况如何了。” 虽然今夜只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但这御书房内血腥味犹在。 奚良是不放心,不愿离开皇帝身边的。 闻言,这才勉为其难,陪着虞瑾出宫。 虞瑾也担心贡院的情况,遂就先陪同奚良一起绕路去了贡院。 那里一场恶战,赵王出动的都是最精锐的亡命之徒,起初长公主府的护卫牢牢护在她身边,禁军负责抵抗。 然则死士的身手经过更严苛的训练,又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对上禁军,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甚至二十完全不在话下。 禁军伤亡惨重,长公主的亲卫也被迫下场一批。 并且,这些死士分了几路,还想从别处翻越院墙,进去屠戮考生。 长公主再度分散人手,四下阻拦。 贡院里的考生听到隔墙的厮杀声,又有些躁动,好在随后路丞相赶到,并且主考官和蒋大人等持续不断传递消息,言明长公主一直镇守在大门外,一定确保他们安全无虞…… 考生们也知,前一批离场的考生已经永久丧失了进入官场的资格,多方影响之下,贡院里面至少面上还是个平稳状态。 外面战况却是胶着,纵然长公主寸步不让,支撑着士气,源源不断的死伤,依旧触目惊心。 直到宫里增援的御林军赶到,战局才开始扭转。 虞瑾去时,隔着一条街已经闻到血腥气。 赵王的死士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但他们都是不死不休的,剩下二三十人,仍在浴血厮杀。 虞瑾和奚良没敢逼近,一时也不放心离开,远远看着,想等这场厮杀结束。 突然,贡院对面的墙头后面有幽蓝色寒芒闪烁。 虞瑾目光追过去时,利箭已经破空,射向端坐在贡院门前的长公主。 “有暗箭,护殿下!”虞瑾只来得及仓促大喊一声。 贡院厮杀正在最惨烈时,安静的英国公府深处,况嬷嬷也带着几个人,悄然摸进卢氏居住的小院。 卢氏虽然常年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并且自从进了英国公府后,她还格外警觉,睡觉枕头底下都放一把刀…… 却架不住她年迈体弱,加上况嬷嬷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 几个人,都没等她摸到枕头底下的刀,便将她死死按在床上,捂住口鼻。 窒息感传来的第一时间,卢氏就奋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况嬷嬷瞧见她枕头底下露出的一点寒芒,捞过她藏着的刀,面无表情狠狠插向她心脏。 第295章 毒箭 况嬷嬷下手果断狠辣,毫不滞涩。 刀尖离着卢氏只有一寸之遥,背后咻的一声。 一支铁镖破空。 况嬷嬷毫无防备,铁镖正中她背心。 冲击力带着她往前扑倒。 于是,手中刀尖一偏,擦着卢氏衣襟,划开一道口子,并未见血。 正用力按住卢氏捂她口鼻的两人,瞧见况嬷嬷倒下呻吟,惊骇之余,手下动作就下意识放松。 仓促扭头看向门口,守门的两人,已经不知何时被放倒,生死不知。 有个高个子男人,率先闯进来。 “来……” 他们想喊抓刺客,下一刻,喉咙就被大手卡住,生生被掐着脖子拎开床边。 床上的卢氏并未晕厥。 但她年纪大了,哪怕短暂被限制呼吸,这会儿也头脑发昏,浑身乏力,爬不起来。 行凶者被掼在地上,打晕。 领头那人上前,又将趴在床上的况嬷嬷拎着扔到一边。 黑暗中,他看了眼床上睁着眼睛的卢氏,确定人没死,就用被子将其一裹。 “带走!” 后面上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健壮汉子,警告卢氏:“不想死的,就闭嘴!” 然后,将人一扛,闪出门外。 屋里那人,取回况嬷嬷背上的铁镖,顺手在床帐上抹掉血迹,塞回腰间特制的皮套内。 虽然方才屋里不曾点灯,黑暗中卢氏也一眼认出况嬷嬷轮廓。 何况—— 若这世上会有什么人直接动手杀她,就只有滕氏。 英国公府是滕氏的地盘,卢氏一声不吭。 但她很快发现,搭救她的这几人,居然对国公府的布局甚至夜间守卫都十分熟悉,轻巧避开所有岗哨,也无需翻墙,而是从一处隐蔽的小侧门出来。 他们将她塞进提前准备的一辆马车,驾车就走。 很快,英国公府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同时,贡院。 虞瑾出声提醒,已经有些迟了。 那放暗箭的刺客离得近,用的又是改制过,爆发力惊人的特制弓弩。 利箭破空,角度刁钻,错开护在***身前防御的几个亲卫,直刺她咽喉。 折金钗 第301节 周遭刀光剑影,兵器碰撞声和厮杀声不绝于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亲卫的感官。 但好在,他们人多,听到虞瑾喊声,数人同时出手,以兵器隔挡。 铿然一声,箭头撞上长剑的剑身,斜擦出去,钉入背后贡院的朱漆大门上。 “对面墙头上,有人埋伏。”亲卫判断精准,立刻就有几人提剑冲过去围剿。 虞瑾隐隐有种不安预感,却来不及再出言阻止,贡院门前厮杀的死士里,就有几人朝这边冲杀过来。 奚良大惊失色,“快……啊!” 他二人为赶时间,骑马来的。 甚至没个车厢躲藏。 虞瑾情急,全力一扑,将奚良带着翻下马背。 他二人皆是毫无战力,这一跤摔得不轻,却堪堪躲过死士投掷过来的短刃。 跟随保护他们的御林军护卫,迎上去对敌。 奚良年纪大了,又摔得不轻,一时爬不起来。 虞瑾则是不想爬起来当靶子,伏在地上,第一时间还是朝贡院大门方向看去。 ***身边亲卫瞬间去了一半,同时,那院墙后面,离着稍远一点地方,另一角度,又是三支箭矢齐发。 目标,还是***。 ***身边的人,仍是果断以武器隔挡。 却不想,趁着他们注意力都在高处的墙头上,地面上厮杀的人群里,一名死士突然扬手…… 同样闪着幽蓝色寒芒的利箭射出,角度自下而上,十分刁钻。 寸步不离守着***的一个年轻女官,反应不慢,情急之下,只来得及扑身上去,以身体隔挡。 虞瑾情急,大声提醒:“有毒!” 少女充耳不闻,神情冷静,目光决绝。 千钧一发,***一把抱住她,用尽全力,翻倒在地。 “殿下!”此起彼伏的几声尖叫,亲卫再顾不上对敌,快速折回***身边。 虞瑾这边,几个冲过来的死士,被御林军以人数优势碾压,很快清理。 虞瑾爬起来,拎着裙角,快速朝***方向奔去。 奚良倒在地上,声音有些尖锐的赶紧喊:“跟着!快……护着她!” 他也担心***安危,奈何一把老骨头,好像扭着腰了,爬起来都费劲。 七八名御林军护着虞瑾,好在没剩几个死士,且连续个把时辰的消耗下来,他们也如强弩之末。 虞瑾无视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身边。 彼时,***又被亲卫团团围住。 她坐在地上,面容冷静。 身边的女官已经爬起来,跪在旁边,泪流满面。 虞瑾目光飞快扫过。 女官捧着***右手,她右边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因为穿的黯色衣裳,一眼看不出什么,指缝间却有黑血沿着她苍老的指尖滴落。 女官流着泪,咬着牙,强行冷静撕开***衣袖查看。 其他护卫铸成人墙,再不敢擅离一步。 ***小臂只是被划出一道很浅的伤口,但箭矢有毒,前后不过片刻,她大半条手臂都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黑血渗出伤口,顺着她指缝持续往下滴落。 女官本身就是个练家子,对这方面有经验,以最快速度撕下一片衣摆,将***上臂用力勒紧。 眼泪滚落,遮挡视线,她也无暇去擦,只用力眨眼,将水汽逼出眼眶。 虞瑾一股脑掏出几个药瓶,找出祛毒去火的清心丸,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倒出,塞进***口中。 ***身边的人都认得她,兼之情况紧急,也没人上纲上线的拦着不让。 虞瑾方才跑过来,有些微喘,急切帮忙搀扶***起身:“这毒性瞧着烈,我舅公调制的解毒丸,虽不对症,但应该多少有用。快回宫,来回传太医,太费时间。” 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常太医今夜是留在宫里的。 ***之前对贡院里的学子们有承诺,但是性命攸关,她只回头看了眼,并未坚持。 因为—— 最后一名死士已经被斩杀当场,这凶险的一夜,已经过去。 众人却还不敢掉以轻心,围拢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将***护送上马车。 临走前,虞瑾捡起地上带血的箭矢,又顺手拔下大门上那支,一起带走。 奚良这时也扶着腰,有些踉跄走来,险些当场哭出来:“这……” ***是皇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一个亲人了,他最清楚,兄妹二人感情有多深。 “先护送殿下回宫吧。”虞瑾道。 她和奚良,都一起跟着上了马车。 御林军开道,快马加鞭,抄近路回宫。 常太医就在御书房的偏殿候着,马车进入宫门,直奔御书房。 皇帝听闻消息,也第一时间赶来偏殿。 常太医已经给***施针,阻隔血脉运行。 这会儿,正拿着虞瑾带回来的两根箭矢,研究箭头上淬的毒。 虞瑾亦步亦趋跟着他:“两支箭上,应该是同种毒吧?这能解吗?” “凡是剧毒,对人体造成的损伤都不可逆,解毒只是一方面……”常太医明显有几分暴躁,没好气。 赵青和皇帝,虽然都通过非常手段,逆天改命了,但一个要随时承担暴毙的风险,一个则要不间断忍受蛊虫吸食骨髓之痛。 得亏他俩都是出身行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意志坚定不说,身体素质也过硬。 常太医分析完箭矢上的毒,快速调了个方子,命人煎药。 他回到***坐着的睡榻前,皱巴着一张老脸,欲言又止。 ***身体不舒服,她手指按揉了两下太阳穴,语气依旧平淡:“人生在世,有得有失,哪有尽善尽美的?常卿你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上回皇帝命悬一线,是她做主给皇帝种的蛊。 有关种蛊续命和所需承担的风险和后果,常太医都事无巨细对她阐明。 权衡之下,她不觉得自己有这个与天赌命的必要。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血丝,藏在龙袍广袖之下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他一直隐忍,等到***服过汤药,方才一声不响,转身出去。 第296章 要替你夫婿出气?我帮你! 赵王被关在另一边偏殿,皇帝头次控制不住脾气,想亲手将这逆子掐死。 “陛下!”***随后追出,叫住他。 皇帝回头,蹙起眉头:“你出来作甚?” ***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依旧比她高大许多的兄长:“你我都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不要与一个小辈的置气,反倒叫他称心如意了。” 她多少能猜到,赵王派出所有死士针对她的原因。 自负认为宫里这边他有吕呈做内应,里应外合必定成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恶趣味,做两手准备。 赵王也清楚她和皇帝兄妹感情非同一般,今夜她替皇帝去的贡院,若为此死于非命…… 于皇帝而言,也是诛心的报复了。 现在去暴打他一顿出气?倒是叫他得逞。 皇帝喉头似乎哽着一口血,咽不下,也吐不出。 “你我都算高寿了,到了这会儿,生死还看不淡,就未免太过贪心。”***的面容宁和平静,“我有一个好兄长,这辈子享受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年轻时候,夫婿体贴,夫妻和睦,上了年岁,儿孙孝顺,四世同堂,没有任何遗憾。” 四目相对。 皇帝看着眼前满头银丝的老妪,仿佛是能透过她眉眼,看到数十年前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他的亲妹妹,与他风雨同舟,走过低谷,也踏上过巅峰的…… 血亲! 一生铁血的帝王,甚至眼角有些湿。 半晌,他抬手,重重握了一下妹妹的肩膀。 他是可以将赵王拎出来泄私愤,甚至可以现在就杀了他,可那逆子身上背着的债,又何止欠自家人的?叫他这么轻易的死,都便宜他了。 眼见着皇帝冷静下来,***转开视线。 一直跪在殿外的女官,流泪膝行到她脚下叩首:“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护好殿下,还连累殿下受伤,属下该死,请殿下处置。” 她只是一个卖身为奴的孤儿,就因为有几分机灵劲儿和一点练武的天赋,就被范嬷嬷选中,加以培养,成了***的近卫和女官。 她不敢将***当成自己的长辈,但***却是她最最敬重和感激之人。 她是愿意为***上刀山下火海的,甚至—— 危急关头,以命抵命,护持***也只是她分内事。 谁曾想,最最危急的关头,***反过来护住了她。 折金钗 第302节 她凭什么?她不配的! 她的命,怎么和尊贵的***殿下比? 年轻的姑娘,泪流满面,满心愧疚,恨不能以死谢罪。 ***弯身扶起她,表情已经很淡,宠辱不惊。 她说:“若是本宫再年轻十岁,应该都没有这份勇气,拉你一把。本宫这把年岁,多活一年,少活一年,也不差什么了。你才十八,人生才刚开始……” 她苍老的手指,温和抹掉少女脸上冰凉的泪。 老者的目光,虽依旧平淡,却充满无限包容:“小芜,擦掉眼泪。你没有失职,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是本宫不需要你以命换命的护持。” 因为她有一位好兄长,所以她成了人上人。 这些年,她也的确享受了太多的特权和荣耀,也不会大义凛然说什么人人平等,因为—— 她早就站在了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对等的位置。 只是,箭矢袭来那一刻的决定。 樊芜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用一个十八岁小姑娘的命,来换她这风烛残年的老者,怎么看都不划算。 甚至,她说的也是实话,再早十年,甚至哪怕早五年,她应该都没勇气拒绝樊芜的保护。 樊芜的眼泪,依旧止不住。 只她抿住唇,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 赵王弄出的这个烂摊子,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没有继续留在宫中。 当然,她有伤在身,后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解毒,也没有自不量力再回贡院。 虞瑾搭乘她的马车,与她一同自宫里出来,路上有些沉默。 她心里有点乱。 老年人的身体,是经不起折腾的,前世的宁国***,十分长寿,后面又无病无灾活了六年,这辈子遭此一难,应该会受影响。 若非她提醒了一声箭矢有毒,***应该不会想到仓促去护女官樊芜。 打从心底里,虞瑾认同***算的那笔账——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性命,换一条更加年轻鲜活的性命,这不亏,可若***当真因此寿数有损,她心里也有负担。 当然,若当时樊芜死了,她应该也会于心不忍。 虞瑾情绪低落,***如何感知不到? 等到她在宫门外要下车时,***叫住她:“你不要想太多,事实上,我们生而为人,不可以泯灭良知,却也不必太有良知。今日之事,是我与樊芜那丫头的选择和因果,生或死,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太挂怀了。” 越接触,她就越是有些喜欢虞家这个姑娘的。 有些聪明,行事也果决,但最可贵—— 是她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若是换个人,这会儿应该为了救她一命沾沾自喜,等着攀上她来谋求好处了。 难得,这个姑娘却是在反思,为了两条与她不相干的人命。 虞瑾讶然抬头。 对上老者睿智的双眸,片刻,她才笑了笑:“是!多谢殿下教诲,臣女明白的。” 话是这么说,心头笼罩的那一层阴霾,短时间内却有点挥之不去。 虞瑾下了马车。 奚良派了自己的小徒弟跟着送她出宫,奚良摔伤了腰,要小徒弟带皇帝口谕,去宣宁侯府召回围困侯府的护卫。 这一再耽误下来,这会儿天都已经日上中天。 只是因为昨夜贡院动乱,街上调兵的动静闹得又凶,这一日的街面上,几乎不见什么人,绝大多数人都闭门锁户,先躲在家中观望。 虞瑾不放心家里,策马疾驰。 好在赵王确实想后续拿虞家众人做人质,没顾上对他们下杀手。 小太监也没点破赵王和苗副统领所为,只传皇帝口谕,遣散了禁军。 虞瑾道谢,目送他带人离开。 刚要进府,附近暗巷里就有一人现身。 是宣睦留在京中的亲卫之一。 “大小姐。”那亲卫上前,拱手作揖,谨慎看看四下无人,才以眼神示意:“国公夫人果然对那婆子下了杀手,人被我们带出来了。” 因为是至关重要的人证,他们没敢直接把人带来侯府。 “等我一下。”虞瑾精神一振。 她匆忙先跟门房管事交代了一句,说自己有事还要出门一趟,让告知家里,不用担心。 虞瑾提前早有安排,卢氏被他们连夜带到了虞家一间铺子的后院。 虞瑾这么过去,并不会太惹眼。 卢氏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这会儿早已缓了过来。 她没哭没闹,没惶恐,甚至也没问看押的人,这是何处,又是谁救的她,就只表情空洞坐着,低头看自己裙摆上的纹路。 “在里面!”外面院门被打开又合上。 片刻,看管她的人将房门打开,恭恭敬敬迎进一女子。 卢氏抬起眼,先适应了一下外面光线,才看清女子面容。 “你应该不认得我……”虞瑾开门见山,“但是昨夜英国公夫人滕氏要杀你,是我的人救了你。” 因为猜到滕氏和卢氏之间关系,并不如表面看去那般风平浪静,虞瑾决定趁热打铁。 昨夜卢氏险些丧命在滕氏之手,这是瓦解她们的最好时机。 然则,没等她把话说完,卢氏忽而古怪一笑:“不,我认得你!” 虞瑾一愣。 卢氏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灼灼光辉:“你是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车骑将军的未婚妻。你想要替你夫婿出气不是?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一定能帮到你!” 虞瑾:…… 第297章 绝杀之局。 卢氏的表情,甚至是带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和兴奋的。 虞瑾明显一个愣怔。 这几个月,她和宣睦慎之又慎,甚至做了无数套针对卢氏的计划方案,用以撬开她的嘴…… 结果,就这? 难得,自诩才思还算敏捷的虞大小姐,被噎住半天。 “哦?卢嬷嬷打算怎么帮我?”虞瑾很快恢复冷静。 她坐到卢氏侧对面凳子上。 这个卢氏,当年能和滕氏沆瀣一气,做出里通外敌之事,不是蠢就是坏。 虞瑾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身处谈判局,她不会放松警惕,叫卢氏蹦跶到她头上。 手指漫不经心摆弄着桌上那套旧茶具,开口就是绝杀:“作为人证,出面指证四十四年前,大泽城被攻破的真相?揭发英国公夫人滕氏的通敌叛国之罪,颠覆整座英国公府吗?” 果然,此话一出,就将卢氏按住了。 卢氏透着诡异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眼中精光也顷刻灭掉。 她神情从慌乱到戒备,不自觉绷直脊背,手指用力抓着桌子边沿。 虞瑾注意观察她的表情。 因为从主家逃出来后,逃亡路上,一直是滕氏带着她,数次躲避凶险,卢氏当年只一味追随滕氏,对滕氏有种绝对的信任,并且无条件服从。 甚至于,滕氏叫她混出城去,向晟国人投诚,她都不晓得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听到滕氏说,做成这件事,她们就能做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她便想也不想的去了。 直到她引晟国军队杀入大泽城,看到尸横遍野,她甚至也没什么太大感觉。 死人而已…… 新旧政权交替的战乱时期,她们逃亡路上看得多了。 直至—— 她发现自己被滕氏弃了。 并且…… 陷入那段回忆,卢氏手掌下意识覆上自己腹部。 濒死从地狱里爬出来后,卢氏才后知后觉,她和滕氏做的那件事,是多大的罪责和罪孽。 但她也清楚,滕氏胆大心细又心狠,她完全斗不过。 何况,那时她的这辈子已经注定毁了,她一路乞讨,辗转来到皇都找到滕氏,重新回到她身边蛰伏,并且谋划着,将来找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通敌叛国的重罪,卢氏越是在皇都生活的久了,就越是清楚这有多严重。 是以,虞瑾提起,她心里就本能的一慌。 “你……你们……”眼神没有焦距的飘忽许久,卢氏态度便收敛许多,甚至有些畏缩和谨小慎微,“你们怎么知道的?” 虞瑾道:“大泽城陷落那晚,你跟随晟国军队入城,有人见过你,并且牢牢记住了你的模样。” 她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时隔四十余年,偶然重逢,她一眼就认出你来。” 卢氏眼神闪烁,用力抿住嘴唇。 折金钗 第303节 她年轻时,是个怯懦老实的性格。 在主家做丫鬟时,对主子的刁难责罚逆来顺受,后来跟着滕氏逃出来,胆子其实也没长多少,习惯了滕氏将一切打算好,她不需要动脑子,只要跟随对方就行。 这些年,她即使揣着一肚子阴暗报复的心思…… 本质上,有些天生的心理和习惯,还是印刻在骨子里。 虞瑾强势,她就本能的退缩。 虞瑾大概也瞧出,这是个本身没太大主见的人,于是再接再厉:“你猜得没错,英国公府上下那般折辱我未婚夫婿,本小姐受不得这份窝囊气。” “本来我可以直接送你进大狱,也是莫大的功劳一件。” “可是我猜……你不会是那件事的主谋。” “毕竟这些年,享受荣华富贵的人是滕氏。”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这些年,你对滕氏也恨得不轻吧?” “我给你机会,你去陛下面前道出实情,把她打回原形,你干不干?” 要给卢氏定罪,只要赵青这个人证的指认就可,哪怕她只是口说无凭。 但要拖滕氏下水,就需要卢氏这个人证,且最好她手里能有些真凭实据。 卢氏缓缓抬起眼睛,对上虞瑾视线。 她知道当年大泽城那事有多严重,她私心里其实一直在回避,她拿那件事威胁滕氏是一回事,自己本身也没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她给滕氏准备的致命一击,是别的! 她虽是个寂寂无名的婢子,可千夫所指,和坑害了十万条人命的罪孽,她也会觉得承受不住。 现在,她自己避无可避,就自然不会叫滕氏独善其身。 卢氏并未过分犹豫,心一横:“好,我有证据,我愿意道出当年实情,指证滕氏。” 挺好的,在她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了结一切因果,拉着滕氏一起万劫不复! 虞瑾微微挑眉,坐着没动。 卢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这是不信任自己。 她咬牙,拔下发间那支佩戴了几十年的檀木簪。 簪子是最普通的样式,又因为佩戴很多年,且不起眼,哪怕细看都不见什么端倪。 但随着卢氏慢慢旋动,簪子里面中空,她仔细掏出一些卷起的碎纸。 纸张存放几十年,已然十分陈旧脆弱。 虞瑾小心翼翼将其拼接,虽然只是一张图纸的五分之一左右大小,但不难看出这是某座城池的布防简图。 虞瑾眉目沉敛,语气也不觉带出几分沉重:“这是大泽城当年的驻军布防图?” “应该是吧。”卢氏道,“我不识字,这图是滕氏画好给我,叫我带过去。晟国的将领……” 时隔四十余年,想到那一夜自己命悬一线的凶险,卢氏也是脸色发白,微微颤抖,打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她无意识盖住腹部的双手,捂得更紧一些,强迫自己冷静:“后来他们攻陷大泽城,发现陛下已然秘密脱困,盛怒之下,将这张图纸随手撕了,扬了。这些,是我捡回,藏起来的。” 看虞瑾面色凝重,她只当是这一点图纸分量不够,赶紧又道:“我还有一样别的证据,这会儿应该还藏在宫里某处,届时……你可以去启出来。” 她自觉虞瑾的手伸不进宫里去,才这样说。 虞瑾知她此时已然没有必要撒谎,问了下具体是什么东西,又藏在何处。 “昨夜京中动乱,牵扯了一些权贵世家,你先在这里等几日,等赵王之乱平定,我带你进宫面圣。”得到想要的结果,虞瑾不打算多留。 要等皇帝腾出手来,是其一,更重要是要等宣睦回来。 事关大泽城和赵青,还是由他出面,更名正言顺一些。 虞瑾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你开始好像没打算供出大泽城旧案,那我刚进来那会儿,你想说的是什么?” 卢氏一愣。 她年纪确实大了,反应慢半拍。 等反应过来虞瑾问的是什么,卢氏满是沧桑皱纹的脸上,又挂上恶劣且略带得意的笑容。 她用了半生时间,忍辱负重,给滕氏挖了一个深渊巨坑,又多年来压抑着,不能与人分享,天知道她忍得有多难受。 是以,她毫不吝啬,提前将这件事也同虞瑾“分享”。 虞瑾听完,久久无言。 她又深深看了卢氏一眼,方才离开小院回府。 昨夜她出门时,为了不打草惊蛇,叫赵王的人还要对付她的两个丫鬟,就将石燕和石竹留在府里,正好可以看护家里妇孺。 早上她回府时,虽然没进门,石燕和石竹也第一时间出现,并且跟了她来。 石竹是不太懂弯弯绕绕的,石燕却走出去好远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小院方向,神色复杂。 虞瑾瞧在眼里,轻笑了下:“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看似最不起眼的一个。那位国公夫人一辈子机关算尽,应该也想不到最终会栽这么大一跟头。” 事实上,就算今天她不找卢氏,滕氏当年设计大泽城失陷一事也一直不能被揭发,卢氏做的那件事,只要说出来,也是一记绝杀,会叫滕氏当场崩溃绝望。 真是……有些期待呢! 第298章 好癫一男的! 虞瑾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去见了虞常河。 简单交代了昨夜和今早宫里的事,又吩咐底下人,这几日看管好门户,无论主子下人,没有要事尽量少出门。 宣睦那边,用的是皇帝近期以剿匪之名提前派出去的三千禁军,拦击赵王的两万叛军,打的是一场以少胜多之战。 他实战经验丰富,又是有备而来。 先没有打草惊蛇,在对方行军歇息途中,带着选出的十几名精锐,潜入叛军队伍,刺杀了主帅,且将赵王秘密派过去监军的梁恒也伤了。 赵王这支队伍,本就是第一次参与实战,平时军备充足,训练得再是兵强马壮,头次急行军上战场本就没有经验,再见主帅暴毙,人心不齐,气势就先去了一半。 后面,宣睦又选在天险之地设伏。 两次交锋之后,两万人只剩下区区五千不到,并且毫无战力。 最后一战,甚至没怎么打,这些人就自主降了,并且临阵倒戈,帮助擒拿了梁恒。 等宣睦扫尾完毕凯旋,已经又是六日之后。 这期间,所有参与赵王谋逆案的官员,都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这连续几天,每天都有府邸被陆续查抄,真是造孽。”华氏出不了门,却丝毫不耽误她消息灵通,并且时不时就带过来和虞瑾分享,“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安分些?是好日子过久了,心里不舒坦?” “好端端的,去争什么从龙之功?” “虽说因果报应,陛下明察秋毫,他们哪一家都败落的不冤,家中妇孺到底还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涉及谋逆这样的重罪,主犯抄家灭族,甚至连坐亲朋,自古律法都如此。 至于从犯和一些其他原因卷入其中的,罢官入狱,或是驱逐流放…… 可是一旦顶梁柱倒了,往往这整个家族也要就此败落。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纵然家中女眷幼童并不知情,可是这样的重罪,若不杀鸡儆猴……轻拿轻放之后,岂不是人人效仿?这世道就整个跟着乱了。”虞瑾虽也觉得那些全然被家里男人连累的妇孺老弱们无辜,却能理解这连坐之刑。 若是犯罪成本太低,只会纵容某些人铤而走险。 不是人人都克己复礼,有足够自制力的,这时候就要靠着血腥杀戮去震慑。 惩罚机制,只要是在规则之内运行,她就不觉得有问题。 但见华氏依旧一副唏嘘模样,她勉为其难,又开解两句:“二婶你换个角度想想,那些个大人们风光时,他的一家老小,也都是跟着享受荣光富贵的,福祸相依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那些下狱甚至被牵连问斩的妇人里头,就有华氏熟悉的。 华氏本就是个感性之人,一时半会儿,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虞瑾突然想到什么,问她:“对了,忠勇侯府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虞瑾刚回来那会儿,一家子围着她问了不少事。 提起吕呈被赵王拉拢去谋反了,难免追问原因,虞瑾也大概说了,华氏当时就惊掉下巴,再然后…… 眼睛就亮了。 这几天,她着重盯着忠勇侯府打听内幕。 华氏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一拍大腿:“这我还真特意托人打听了,你说的没错,那个姓吕的就是吃太饱,好好的日子过够了。” 随后,华氏口沫横飞,将打探到的详情分享出来。 “得知吕呈卷入谋逆案,吕老侯爷当天就拖着病体进宫请罪。” “由于吕呈下狱后一直三缄其口,一个字不说,皇帝格外开恩,叫老侯爷去牢里见了他。” “姓吕的看到风烛残年的老侯爷,估摸着才有几分愧疚,然后老侯爷就问出来了……” “他跟那个赵王妃,其实没什么。” “就二十多年前,他少年意气,出外闯荡了一阵,刚好路遇那位进京。” “当时瞧着女子落魄又柔弱,他就顺路把人带进了京都。” 虞瑾忍不住打断:“他对那位赵王妃一见钟情了?” “我听说那位进京后,是过了三年左右才嫁给了赵王,他要真有那意思,何不早早提亲?” “哦!那位志不在此,本就是有备而来,谋算着嫁入大胤皇室,以谋大事的。” “他应该是被拒绝了吧?” “所以,他是爱而不得,以至于终成执念?” “哪有?”华氏白眼翻上天,一副你怎么这么没点想象力的模样,“听那意思,实则他一开始对那位也没什么想法,把人带进京,也就是顺手的事。” 折金钗 第304节 “可是,后来那位嫁了赵王,两人恨海情天,爱恨纠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姓吕的约莫那时才起的心思。” 虞瑾:…… 不是!他还真是脑子有病啊? 这是什么心态?别人碗里的饭就是香,别人被窝里的媳妇儿,才是最好的? 华氏难得看虞瑾也有跟不上自己思路的时候,更加绘声绘色。 “不过,他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心思龌龊,且两人各自都已婚嫁,压根不可能,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他夫人听说这事后,特意跑去牢里甩了他一巴掌。” “吕夫人说,她一直知道姓吕的这些年心里存着别的女人。” “本来两人也只是因着门当户对才结的亲,发现姓吕的心里有人,她也就收起别的心思,只按部就班过日子。” “谁曾想,姓吕的这么癫,惦记的会是赵王妃,且还为了个跟他啥关系没有的女人,主动跳上赵王谋逆的贼船。” “吕老侯爷主动请罪,交还了吕家的爵位。” “陛下也就顺水推舟,将他一家贬为庶人,打发出京了。” “吕夫人娘家也受牵连,兄长遭了贬谪。” “不过算下来,陛下对他们一家已经格外开恩了。” 吕家上下,属实遭了无妄之灾,华氏骂了吕呈一通,又忍不住和虞瑾探讨:“都那么多年了,而且他俩之间本来也没发生过点啥,你说……这姓吕的到底图啥?” 虞瑾想了想:“我建议陛下派人去晟国提亲的初衷,对外的说法,是将那位昭华***骗回来,任由我们处置。” “吕呈大概信以为真,他以为那位被迎回,就是死路一条。” “他助力赵王逼宫谋逆,赵王坐上天子之位,他的心上人就不用死了。” “他大概还觉得自己这样默默无闻的牺牲,很伟大,很深情吧。” 华氏:…… 豁出身家性命,只为替心上人扫除危险,吕呈这做法可算是爱到极致了,可华氏非但不感动,反而越想越是觉得他脑子有病。 他要真和那位有一腿,还算了,这一厢情愿的,还连累全家? 虞瑾看穿她心思,唇角笑意也淡了些许:“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他吃太饱了。” “这种人,出生就在勋贵之家,衣食无忧。” “稍微长大一些,祖父父亲又提前替他铺好了路。” “等长大成人了,妻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他顺理成章娶妻生子,入仕了也是仗着家族庇荫,一帆风顺。” “就是过得太顺了,就想给自己找点事。” “哪怕是自己给自己杜撰一段爱而不得的苦情话本子,他大概才觉得跌宕之余,他这人生才算有滋有味了。” “好在他只是吃饱了撑的,一厢情愿把心思都藏在心里,也好在,他是最近这几年才领任了禁军统领一职……” “否则,以那位昭华***的作风,早就主动利用他对陛下不利了。” 得亏这吕呈,发迹是在昭华离京后多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幸好幸好……”华氏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虞瑾道:“陛下对他家,也算网开一面了。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当初追随他打天下的老臣,陆续离世,已经没剩几个,他对忠勇侯多少还是与旁人不同的。” 夺爵罢官了也好,就吕呈这种人,也不合适继承爵位,统领整个家族。 就叫他为了他自己杜撰出来的绝美爱情殉葬去吧。 京城里风声鹤唳,数日后,赵王联合曹凛、吕呈等人逼宫谋逆,等等罪名已经查证坐实。 只是涉案人员和府邸众多,还需要进一步复核卷宗,后续还要忙很长一段时间。 但总算,尘埃落定。 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同时,宣睦回京的次日早朝,又砸下一道惊雷。 他亲自出面告发英国公府,指证英国公夫人滕氏,里通外敌,残害忠良,于四十四年前坑害了大泽城十万军民百姓的恶行。 并且,死不悔改,近期还与大晟细作有所勾连动作! 第299章 断尾求生,送走! 宣睦当众告发,朝堂上一片鸦雀无声。 眼见着居然无一人站出来质疑,替英国公府说句话,宣松不得不自己站出来:“陛下明鉴,宣睦他这纯粹是因为他身世被揭发的旧事怀恨,公报私仇,栽赃污蔑!我们英国公府,秉承我叔父教诲,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 向皇帝陈情完毕,他又气急败坏转向宣睦:“宣睦,你简直丧心病狂。咱们好歹曾是一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叫你非得置我们全家于死地?” 宣睦只四两拨千斤提醒了一句:“朝堂之上,还请宣大人称呼我一声宣帅或是车骑将军。” 言下之意明显,你不公报私仇,公堂上没大没小指着我鼻子跳脚? 宣松:…… 宣松被他噎了一下,还要再说话,宣睦却不与他争执,再次对座上的皇帝躬身拜下:“微臣与英国公府之间确实多有龃龉,但公是公,私是私。” “这桩旧事,关乎边城十万枉死军民的性命,说是一桩惊天要案也不为过。” “当年,陛下也险些葬身大泽城的那场恶战,应当比臣更能感同身受,那些时日的大泽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虽然过去整整四十四年,但大泽城外的万人冢还在,其下累累白骨还不曾化灰,他们不可死得不明不白。” “微臣今日当朝奏禀此事,绝非儿戏!” “臣愿抵上臣的功名前程和身家性命,请陛下重问此案,给四十四年前死去的旧人一个交代!” 言罢,他双膝落地,郑重叩首。 这话说得严重,明显是来真的。 宣松也意识到宣睦这并非一时兴起的挟私报复,并且,哪怕是诬陷…… 对方敢这么说,手上一定准备好了足以将他们英国公府捶死的证据。 “陛下……”他不能什么也不做,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 下面短暂的沉寂过后,凌致远站出来一步,也郑重跪拜:“陛下,车骑将军言之凿凿,想来是手中已经握有实证了。” “当年大泽城一战,何其惨烈,微臣哪怕只是听闻,都甚觉痛心。” “此事,若当真是人祸,别说只是过去四十余年,就算过去四百年,四千年,也要将真相公之于众,还逝者公道。” “臣请陛下,准了车骑将军所请。” 宣睦回京时间不长,而且成天追在宣宁侯府那个姑娘身后跑,曾有官员试图与其交好,都寻不到机会,是以他在朝堂上没什么亲信人脉。 可凌致远不然,这些年经营下来,是有一些交好的同僚挚友的。 兼之,前几日凌致远凭一己之力镇压了京郊大营的兵变叛乱,正是春风得意时…… 此时的他,应该最能领会上意,没准还是皇帝提前就授意他站出来配合宣睦唱双簧的。 能混到五品以上京官的,没几个是反应慢的。 当即又陆续有一批人站出来,跪下附议。 宣松举目四望,孤立无援。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叫他更清楚的感受到—— 一座没有实权的国公府,根基有多薄弱。 早在去年这时候,因着宣睦的缘故,每天下朝都不乏有人主动搭讪他,即使不深交,也都是想提前混个面子情出来,以备来日。 都怪滕氏! 老糊涂了,非要翻出宣睦的身世做文章,换了个连他都不如的废物回去。 宣松胡思乱想之际,明堂之上皇帝已然沉声开口:“当初大泽城一败,损失惨重,朕至今想来也甚是痛心,既然车骑将军有疑议……准奏!” 朝臣以为他会将案子交给三司,不想皇帝直接道:“宣睦你既然在朝堂上公然告发,那么此案就朕亲自来审。但也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人证物证都尽可当众呈上,奚良……” 皇帝侧目:“传旨英国公府,将英国公夫妇请上朝堂,与车骑将军当面对质。” “是!”奚良高声应和。 他最近腰伤未愈,私底下是不侍奉皇帝的,只是每日跟着来上早朝。 这会儿传旨这辛苦活儿,也无需他再吩咐,他的小徒弟麻溜的就要去办。 宣睦却丝毫不避嫌,赶紧又提了一句:“请英国公府的新世子也一并前来,再有……英国公府有勾结晟国细作之嫌,保险起见,顺便带兵先将他的府邸围起来会比较妥帖吧?” 他人是跪着的,说话却硬气十足。 “你不要欺人太甚!”宣松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大声,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宣睦理都不理,只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颔首:“准!” 横竖宣睦将前程富贵和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要求无礼点就无礼点吧,若最后证明他是冤告了对方,罚他就是。 至于英国公府在这中间被猜疑和损失掉的名声…… 算他们倒霉! 皇帝拉偏架的态度,相当之明显。 宣松冷汗直冒,直觉非常不好,却又全然无计可施。 英国公府这几天,实则明面上异常平静,甚至安静到比以往都要安静祥和一些。 那日况嬷嬷行凶途中被刺伤,但未伤及要害,人并没有死,包括她当时带去四名帮手,也只是被打晕过去。 待到四人醒来,发现卢氏没了踪影,况嬷嬷就知道事情要糟。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敢声张,叫人把她扶回主院禀明了滕氏。 折金钗 第305节 果然,滕氏当场变色,还真就比她更谨慎更慌张,却更不敢声张。 当时滕氏就有一种预感,卢氏应该已经不在府上了,她虽然能找借口搜府,但心里有数搜了也白搜,是以,只叫田嬷嬷带人暗中找了一遍。 果然,卢氏人间蒸发。 况嬷嬷那几个,也没看清救走卢氏的人,一点线索也没有。 滕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宣睦,毕竟前些天宣睦带走林寡妇时说的话,就话里有话。 如果说他真从林寡妇那里得了什么线索,又来劫走卢氏,准备对她发难,很是合情合理。 可—— 那段时间,宣睦不在京城。 并且,如果是宣睦要针对她,为免夜长梦多,拿到卢氏后他一定会立刻动手。 可她忐忑等了几日,一直到京城的赵王谋逆案都要尘埃落定了,还没有丝毫动静,她又猜…… 或者,是晟国人带走了卢氏。 以卢氏做要挟,继续胁迫她为他们做事? 两相对比,她倒宁愿是晟国人了。 可是没个定数,一颗心就始终悬着。 就这样浑浑噩噩数日,宣睦昨日才回京,今天她就事发了! 宫里传旨的小太监到时,滕氏其实没有多少意外,只是一颗心猛地下沉。 唐氏等人急吼吼赶来,满脸惊惶:“母亲,咱们府邸被禁军给围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咱们家跟赵王府并无来往,这谋逆的罪名怎么就能凭空栽咱们头上来?” 在事情盖棺定论前,小太监传旨说的有些模糊,只道是有人检举英国公府勾结晟国细作,通敌叛国,皇帝要亲自过问,他们来封府、拿人。 滕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看她一眼。 正要转身进内室换诰命朝服,得了消息的宣恒也一脸惶惶然冲进来:“祖母,我……他们说陛下要传我入宫!” 他虽然做了名正言顺的国公府世子爷,可因为是半途回来的,在外人看来,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他本身只是个七品小官,这辈子且还不知道朝堂正门朝向哪个方向开呢。 滕氏瞧着他姿态慌张,毫无风度可言,心里就又本能的一堵。 “慌什么,陛下召见,你速去更衣,随我进宫就是。” 她其实不想叫宣恒去,但传旨太监点名道姓,她也无法。 宣恒嘴唇动了动,更加无计可施。 他那身七品官的官服穿去面圣,属实拿不出手,但也总不能穿着华服前去招摇,只能硬着头皮套上官服。 两人拾掇好,又等了一会儿英国公。 英国公自己行动不便,需要下人替他更衣,故而折腾得久了些。 三人被带出国公府,传旨太监一抬手:“封死英国公府所有进出门户,不得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尤其是里头的人……若放出去一个,陛下追究,你们提头来见!” “是!”禁军高声应诺,个个面容冷肃。 一月之内,英国公府遭禁军围困两次,在这京中也算独一份的“殊荣”了。 街面上水泄不通,都是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 滕氏难堪至极,狠狠闭了下眼,佯装若无其事登上马车。 宣恒扶着她,心不在焉。 滕氏走得稳稳当当,反倒他自己,上车时踩垫脚凳一脚踩空,险些狼狈摔倒,连滚带爬上去。 滕氏看着,心里更堵了。 随后,英国公也被搬上来。 宫里的人倒是不曾上马车里监视,宣恒这会儿已经想通了一些事,压着声音焦急询问滕氏:“祖母,前几天您说安排林氏带着孩子回她娘家待产,您是不是……” 卢氏失踪的次日,滕氏就以京中最近不太平,不利于林氏养胎生产为由,紧急安排宣恒的妻子林氏带着孩子低调出京了。 宣恒对林氏母子本身也不是特别在意,也不疑有他。 此时,方才后知后觉—— 林氏应该不是被送回娘家,而是被他这祖母安排,躲避出去了。 否则,若真是为着林氏养胎,没必要将他才三岁的大儿子也一并带去。 这……是断尾求生的伎俩! 孩子被送出去,保留血脉香火,这便意味着…… 他大概,是要死了! 第300章 宣屏,死。 宣恒心中惧怕,全然顾不上同样在马车上的英国公。 英国公口不能言,听他言语,震惊瞪大了浑浊双眼,急促呼吸。 滕氏横过去一眼:“闭嘴!” 宣恒对她十分敬畏,心中再是忐忑不安,也只能生生将话茬憋住。 朝堂上,传旨太监走后,宣睦想到什么,又对皇帝谏言:“陛下,今日之事,关乎整个英国公府兴衰,楚王殿下的侧妃姜氏,虽已不是宣家妇,但她还是宣恒生母,陛下可否特许,也将她请来旁听?” 好家伙!看这架势,是要将英国公府一网打尽了? 互相交好的朝臣们,私底下眉眼官司打得飞起,又个个装聋作哑,不掺合。 不得已,还是宣松压着声音据理力争:“你还有完没完?” “姜氏一介妇人,你叫她上朝堂?” “而且……你不是要告发四十四年前的旧案吗?” “当时我大哥都且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幼童,那姜氏,更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 “至于宣恒……就更是扯不着了!” “哦!”宣睦道:“通敌叛国,其罪当诛。” “而通敌叛国的罪名,也有轻有重。” “若真坐实了滕氏的这桩罪名,别说宣恒,你们英国公府九族之内应该都要连坐。” “本帅也是念及好歹曾经担了个母子名分,给她机会和亲儿子见最后一面。” “这分明是通达人情的很,宣大人怎的还恶意曲解本帅好意?” “您对我的成见,是不是过于深刻了?” 宣松:…… 这是成见吗?你不看看你翻脸无情之后做的那些事? 一桩桩,一件件……真是恨不能化身疯狗,咬死我们全家! 可是当着皇帝的面,宣睦恃宠而骄,口无遮拦,宣松却是不敢。 又生怕回嘴时,口不择言,说错什么话,惹了皇帝不快,最后只能悻悻闭嘴。 皇帝最终,还是又差遣奚良的另一个徒弟去楚王府,把姜氏也带来。 楚王府离着皇宫要近上许多,虽然晚去一步,却应该更早些回来,结果却是,姜氏来得比英国公府一行人还晚一步。 楚王这阵子借养病为名,闭门不出,实则多少也有点被赵王府的事吓着了。 赵王作死,他一边窃喜,一边又后怕,最近是真的老实。 宫里皇帝的亲信突然要传姜氏上朝堂面圣,楚王不能坐视不理,是跟着一起来的。 姜氏明显精心打扮过,整个人却消瘦不成样子,眼神既飘忽又瑟缩,虽然一身华服撑着,可乍一看去…… 却多少透着点不正常。 皇帝都一眼注意到,朝传旨太监递过去一个询问眼神。 朝堂之上,那小太监纵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为了皇室颜面,只含蓄又委婉禀道。 “姜侧妃的女儿,宣屏姑娘殁了。” 边说,他边还忍不住偷眼去瞄楚王和姜氏,说话还要尽量挑着字眼,给楚王掩盖家丑。 “侧妃娘娘哀思过度,就……耽误了些时间。” 实则,想到楚王府里那一幕,他到这会儿还觉头皮发麻,胃里直犯恶心。 楚王本就恨姜氏母女算计了她,且他对姜氏这半老徐娘也没有任何喜欢,后来又加上他是在姜氏院子里出的事,纵使直接下手害他的人是楚王妃,可姜氏母女将他捆在房中,没有及时喊府医,也被他迁怒。 那天,他带伤离开姜氏院子,秦溯就命人封了那母女两人的住处。 楚王虽然听说了,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见其成。 就这样,姜氏从成婚次日起,就被锁在了院子。 转眼这都一个多月了,只有守卫每日从门槛底下递进去的饭食,那院门就没再打开过。 今日宫中传旨,皇帝召见。 楚王本想以姜氏生病做借口推脱,但传旨太监坚持,楚王又不敢忤逆皇帝,这才头次开了院门。 彼时,姜氏神情呆滞,披头散发,如同疯妇。 看见院门打开,不管不顾就往外跑。 传旨太监,本是没进她院子,只等她收拾好出来再带她走,见她那副鬼样子跑出来,都有些无所适从。 楚王气急败坏追出来抓人,姜氏挣扎间,他们才知—— 宣屏死了。 重度烫伤后,她当晚就发起高热。 折金钗 第306节 可是母女俩被关在这院子里,姜氏隔着门求了守门的护卫几次无果,也就作罢。 宣屏伤势得不到医治,逐渐溃烂,加上高烧不退,没撑几天就病死了。 姜氏被她死状吓到,自此就躲进自己住处,再没进宣屏那屋子看过一眼。 虽然开春时节,气温还不算高,可是宣屏尸身在屋里将近一月没人收拾…… 今时今日的惨状,不堪入目。 楚王脸色铁青,又要强作镇定,向皇帝请罪:“是儿臣管束不当,姜氏失仪之处,还请父皇恕罪。” 他心知肚明,传旨这小太监虽然这会儿没说,但等回头下了朝,肯定会对奚良道出实情。 届时…… 他府里这桩骇人听闻的丑事,皇帝也就知道了。 他虽恨毒了宣屏,却没想过宣屏会因为烫伤不治就病死了。 他要想弄死宣屏,大可遮掩着,干净利落动手。 本意,只是想先磋磨她们母女一阵子泄愤,叫她们知道他楚王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能由着她们母女算计,好叫她们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 实在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宫里突然来人,他又毫无防备。 这个宣屏—— 死后都还要连累着坑他一把。 楚王恨得直磨牙,暗中却死死攥着姜氏手腕,威胁她要安分,切莫再叫他丢脸。 姜氏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她对宣屏的死,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最初的一点伤心过后,很快就被和尸体锁在一起的恐惧取代。 后面的日日夜夜,她只想逃离。 现如今,终于不用和女儿死不瞑目的腐败尸体锁在一个院子里,她人甚至是恍惚又轻松的,又哪里想到还要为了宣屏叫屈找事儿? 宣屏没了的消息,宣睦早就知道。 她们母女虽被单独锁起来,又不是锁在不见天日的深牢密室,宣睦想知道,当天就知道了。 只是,宣屏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甚至,都没跟虞瑾提过。 这消息,皇帝也是听完就算,对楚王摆摆手:“你们两个先站到一边。” “是!”楚王依言,拉着姜氏尽量往边上站。 英国公被两个御林军护卫搀扶,或者说是被拖着进殿,一家三口跪下面圣。 “英国公老迈,又有病在身……给他赐座吧。”纵然瞧不上,皇帝也不至于苛待英国公。 很快有人将抬英国公过来的藤椅送进殿内,英国公被安置坐下。 没用皇帝出面,宣睦直接转身发难:“本帅以前住在国公府时,有位相熟的护卫,关系不错。最近他目睹了一桩凶杀案,是国公夫人您的心腹况氏,三更半夜带人潜入你孙儿宣恒的家奴卢氏房中,意图杀人。” 虽然早有预料,卢氏可能是落到宣睦手中,此时,滕氏也先是眼皮一跳。 卢氏进了国公府后,就没有亲力亲为伺候他了,宣恒知道国公夫人拨给她一个单独的小院养老,开始那段时间还偶尔做做样子去看看她,说两句话。 最近,事情多,他也心烦意乱,早把卢氏忘到九霄云外。 是以,全然不知,卢氏已经失踪多日。 更不知道,他的祖母瞒着他对卢氏下手了。 明明之前他提议杀卢氏灭口,祖母拒绝了啊! 他只是因为卢氏知道他的身世,才想杀卢氏,并不知晓滕氏和卢氏以前旧事。 即便如此,宣恒也惊诧不已,霍得扭头看向滕氏。 滕氏垂眸不语,没承认,也没着急否认。 宣睦冲殿外扬声:“带进来!” 宣恒忍不住转头。 很快,一个眼生的高个子护卫,和脸色苍白虚弱况嬷嬷被带上大殿。 那护卫宣恒没什么印象,但对方穿的是英国公府统一的护卫服。 “小人柳三……”两人不敢直视圣颜,全都规规矩矩低着头,进殿就跪。 那护卫口齿清晰,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如实将那夜的情况说了。 最后,他道:“那卢氏进府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与人为善,且她虽卖身为奴,就算犯错,国公夫人大可以公开处置,三更半夜派人暗杀,属实不合情理。” “小的当时救人心切,就本能的出手了。” “只小的孤家寡人,在京中别无亲友,实在无处托付,就只能求到旧主门下。” “当时宣帅出京公干,好在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通情达理,暂时代为安置了那婆子。” 宣恒听到这里,还不晓得这里头真正的事。 只觉是抓住漏洞,当即反击:“那婆子仗着带大了我,向来不安分的,是她之前向祖母讨要大宅子单独搬出去养老不成,记恨在心。他们是一伙的,一起编排出来的瞎话,构陷我祖母。” 滕氏与他虽然跪在一处,但是众目睽睽,且皇帝又在高处,她要拉扯就太明显了。 所幸—— 她早做好了最坏打算,宣恒也可以是弃子,便任由宣恒出丑。 宣恒话落,无人响应。 包括他二叔宣松,都一脸菜色。 然后,人群里就有位刚正御史,嘲讽出声:“国公夫人的这位心腹婆子伤势不轻,所以,她也是里应外合,背主的一员?却不知,她又是因何记恨国公夫人,甚至到了不惜自残构陷的地步?” 如果你身边亲近之人中,有一个人说你有问题,那可能是他诬陷你,可若你身边亲近之人,人人都说你有问题…… 要么就是你身怀大才,被庸才集体排斥嫉妒,要么,就只能是你真的有问题了。 宣恒浑然不觉,自己先给国公夫人挖了个坑。 第301章 旧事旧情,宣杨生母。 宣恒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宣睦从未将他看在眼里,自然也不屑理会。 再开口,剑锋依旧直指国公夫人:“若只是你国公府主仆间的家事,本帅一个外人,自是不会多管闲事,但那卢氏却道出一件陈年秘辛。她指认,四十四年前大泽城陷落,并且导致十余万军民被屠,实则是国公夫人滕氏里通外敌,引狼入室所为!” 这话,前面宣睦已经说过一遍。 此时,当着滕氏的面再度对质,又是截然不同的声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肃穆。 无数双眼睛,都紧盯滕氏,神情或是凝重,或是愤慨。 便是素日里不怎么勤勉,喜欢偷奸耍滑的官员,也没人能保持完全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姿态。 那可是超过十万人! 稍微有点血性和良知的人,都不可能全无动容。 何况,就因为当年大泽城陷落,又导致后面晟国有了继续和新朝对峙的资本,陆陆续续又多打了许多年仗。 直到赵青横空出世,和晟国军队死磕大泽城,和魏谦倒戈…… 才将晟国彻底赶到淮水之南。 人生在世,谁人没些个亲朋故旧?大泽城失陷前后,死了那么多人,里头也七拐八拐有他们的亲友。 宣恒怎么都没想到,祖母会牵扯到这种天大的事,张了张嘴,整个人惶恐不已。 他跪着,不敢随意挪动,身子却下意识稍稍远离了滕氏一些。 而这样的压力之下,滕氏面色居然不曾大变。 直到宣睦说完,她方才缓慢抬头:“证据呢?”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都在怀疑,卢氏手里真的有威胁她的那两样东西吗? 毕竟,早年卢氏十分木讷,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不是跟着她,早就死在乱世了。 她只是,不敢赌! 万一呢?万一卢氏真握着那两样要她命的东西呢? 此时,退无可退,她便殊死一搏。 横竖—— 她自己是不会亲口承认的。 万一宣睦是在诈她呢? 宣睦与她对视,这一刻,滕氏眼底的深邃与冷静,甚至不输他刀光剑影走过来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 临危不乱,也……豁得出去! 反观旁边英国公,一整个失态。 他身子瘫着,动弹不得,拼命挣扎,丑态毕露。 好在还顾忌着这是在朝堂之上,他没敢乱叫。 宣睦深深看了滕氏一眼,再向皇帝拱手请求:“臣请陛下传唤卢氏上殿,与英国公夫人当面对质。” “准!” 小太监快走去殿外传唤卢氏。 英国公口不能言,宣松实在按捺不住,扑通跪下,重重朝皇帝叩首:“陛下,宣……车骑将军与我英国公府有旧怨,一直怀恨在心,即使他拿出什么证据,也可以是他处心积虑伪造的。” “他自小生活在我们英国公府,要拿我母亲的一两件信物,并非难事。” 折金钗 第307节 “再者……” “陛下您记得吗?我二叔……我二叔宣崎当年可是血战不退,死在了大泽城的战场上。” “我母亲没理由做那样的事。” 他话音未落,就听宣睦当众一声嗤笑。 宣松下意识就头皮一紧。 回头,对上宣睦似笑非笑的眼。 宣睦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反问:“那么请问宣大人,你们英国公府的爵位怎么来的?令尊的国公之位怎么来的?令堂这位诰命夫人的尊荣,又是如何得来?” 宣松:…… 宣松也被噎住,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此时,顺着话茬儿,便有看不惯英国公府行事的老臣跟着嘲讽:“宣松宣大人这番话,的确值得深思。” “正是因为当年宣崎将军战死,陛下感念其忠义,以及和他的同袍之情,才许以他的家族荣光。” “旨在安抚亡者英灵,与自己的生死弟兄共享富贵。” “这才有了你们英国公府的富贵,和你宣氏一门的无上荣光。” “令尊从一介草民,一跃成为超品国公,令堂也从一介婢女出身,成了诰命加身的第一人。” “宣大人从小生活在富贵窝中,可有想着时时感念您那位二叔宣崎将军的恩情?” “你们一家享尽荣华富贵时,可有人惦记英灵亡魂在地下是否孤单?” “几十年了,你们父子一脉怎么就不晓得给他过继一个子嗣,好叫他享受香火?” “这时候,出事了,要大难临头了,宣大人又记起您还有位好二叔了?” 宣松出生时,宣崎已经死了。 他从未见过这位二叔,自然没有任何感情。 再者,大恩如大仇,英国公自己咸鱼翻身成了人上人,自知是得了亲弟弟庇荫…… 许是因为这份恩情太重,他承受不起,就刻意避免提及宣崎。 仿佛,只要忽略宣崎的存在,就能假装他今时今日的荣华富贵身家地位都与宣崎无关。 而他的子孙,大多也是这种心态。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自家是靠着吸食那位早死二叔的血肉,才得来如今的好日子,又不想承认这一点,就不约而同的选择无视这个人的存在。 只在需要动用宣崎替他们挡灾时,他们才无比清晰记得,自家有一位战功卓著,对皇帝有过救命之恩的好二叔! “这……我……”宣松目光闪烁,无言以对。 他其实可以诡辩的,先找回一点场面上的面子,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他不敢。 然后,又有人看不惯,接了一句:“数年前车骑将军发迹后,也给了英国公府不少庇荫,我就说他们当日将人赶出家门、一脚踹开的做法有些不念旧情……却原来自古有之,家学渊源!” 这是一家子什么品种的吸血鬼、白眼狼? 此言一出,宣恒更加臊得慌,使劲低垂了眉眼,降低存在感。 好在,这里是朝堂,不是菜市场。 这样的讨伐声,只一两句,大家都克制着,不在皇帝跟前造次。 就在宣家祖孙三代男丁都无地自容时,腰背佝偻,走路蹒跚的卢氏被带进殿中。 “罪妇卢氏,参见陛下!”卢氏低垂眉眼,进来就下拜,五体投地的虔诚姿态。 滕氏听到她自称罪妇,就是眼皮隐晦一跳。 但她依旧冷静,先发制人:“陛下,这卢氏乃是臣妇故旧。” “早些年臣妇念及她性格懦弱,无依无靠,曾带她在乱世中艰难求存,数次保下她性命。” “后来,更是可怜她无枝可依,甘愿叫夫婿把她收了房。” “臣妇自认为待她不薄,后来因乱走散,数年后她再寻上门来,臣妇依旧不计前嫌,再度收留,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 “臣妇与她,七八岁上相识,可谓有着一辈子的交情了,属实也没想到,临老……迎来这一遭。” 言下之意,就是卢氏是个不知感恩、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样的人,她的供词,怎能取信? 而英国公,在听到滕氏某些陈述,短暂停止挣扎,惊诧望向卢氏。 他命好,后来富贵了,有过无数女人。 有些被收房做了姨娘,也有风流过后就抛诸脑后,将人打发了的。 因为实在有太多人,其中好些他都早记不得姓名和容貌了。 但要说到他且在微末时的旧事,他却还有印象。 因为那时身处乱世,他虽然靠着有出息的弟弟庇荫,暂时摆脱了缺衣少食的困境,并且娶了妻子,成了家,暂时过上了安稳生活,可那时,新朝只虚有一个名号,政权尚不稳固,皇帝都在四处征战,他过得也不是太好的日子。 偏那时候,滕氏因为小产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了,她就将一直跟着她的小姐妹卢氏给了他。 虽然当时的情况,为了不拖累宣崎的名声,他不宜公然纳妾,但那卢氏是他除妻子外的第一个女人,他还是清楚记得的。 哦,这个卢氏,还是他长子宣杨的生母! 第302章 天下独一份的毒妇! 只是后来,大泽城陷落,逃亡途中,他没再见过她。 他也没多在意,只当是走散了。 至于卢氏的长相,他也早不记得了,只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 而在卢氏跟着宣恒回到国公府后,他也从没将她和当年那个卢氏往一块联想。 此时,他尽量瞪大浑浊的眼睛细看…… 终究隔了几十年沧桑岁月,他不记得当初卢氏的样子,也无从判断眼前这个,是否就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他只是震惊,卢氏既然还活着,并且多年间一直和滕氏有来往,她们居然瞒着他? 卢氏一眼也没看这个糟老头子,更不关心他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滕氏在造势。 先入为主,叫人觉得她是个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小人,这样……她拿出的供词和证据,天然就会遭到质疑。 可—— 滕氏想错了! 滕氏以为她在乎名声?会与之争辩,然后气急败坏,本末倒置吗? 不!早几十年前,她就当自己死了,她连性命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名声? 她要的,是拉滕氏一起死! 一起,去万劫不复! 卢氏直起腰背。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这般硬气,与滕氏分庭抗礼。 上一回,还是她九死一生找来京城,要挟滕氏必须给她安身立命之所的时候。 卢氏唇角带着阴森的笑:“别说的你对我有多大恩情似的,当年你带我在乱世中逃亡,我的确是感激你的,感激到恨不能拿命抵给你,我没报答你吗?”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我同是婢女出身,你比我高贵吗?可是我心甘情愿,给你为奴为婢。” “我要的多吗?只求个吃饱穿暖而已。” “你生不了孩子,要我委身于你夫婿,我都没二话。” “我没名没分好几年,给你们生了孩子,稳固你的地位,这不算还恩吗?” “后来……眼看着宣崎在起义军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你起了野心,安排我混出城去,引晟国军队攻陷大泽城,我也二话不说,替你去做。” “可是,那之后,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弃城而逃时,可有想过我落在晟国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我对你感恩戴德,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 “你只是在你尚有余力时,才施舍我一口剩饭,结果……我拿我的命和我这辈子还你,你都觉不够?” “说白了,我在你心里,从来就不算个人,就是随你拿捏和丢弃的玩意儿!” 卢氏字字泣血的控诉,本是怒恨交加,但不知不觉回望自己这残破的一生,眼泪混着滔天的恨意往下淌。 卢氏哭得狰狞又疯狂。 滕氏脸色也渐渐开始有些不好看。 只是卢氏这反应出乎她意料,谨慎起见,她没有马上反驳。 倒是宣松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不可思议看着卢氏:“你刚说什么?你早年在大泽城时就给我父亲生了儿子?那岂不是……你是我大哥的生母?” 宣杨是在大泽城出生的,但是等他们来到京城定居,他生母早死了。 一个妾室通房而已,压根没人往更深层打听。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浑浑噩噩,事不关己的姜氏才如梦初醒,也讶然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卢氏瞧。 卢氏是宣杨生母?这件事,她提前是不曾对虞瑾透露的。 宣睦微微蹙起眉头,随后又很快舒展。 不会!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事。 若卢氏真是宣杨的生母,那么滕氏在杀了宣杨后,又怎么放心继续叫她照看宣恒? 折金钗 第308节 且,若卢氏是宣杨生母,她怎么能甘心一直住在外面照顾滕氏的儿孙,而不要求进府和自己的儿子团圆? 果不其然,下一刻,卢氏就嘲讽笑出声。 她突然看向宣恒。 宣恒被她带着恨意的阴森眼神吓到,不由的干吞一口唾沫。 他也意识到,如若卢氏是宣杨的生母,他怕是早死了…… 卢氏道:“可惜了,我当时生下的是个女儿。” 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她瞧了英国公一眼,嘲讽道:“你的长子,不是你的。那时候你想要儿子,滕氏也迫切需要一个儿子稳固地位,可惜我肚子不争气,她做了两手准备。” 英国公怒目圆瞪,口中呵呵喘着粗气,目眦欲裂。 文武百官中,都忍不住唏嘘声不断。 “所以,英国公给别人养了几十年儿孙?堂堂国公府的爵位,险些旁落?” 此言一出,如是一滴冷水落入滚油。 宣杨要不是死得早,他就是下一任英国公! 所有人看英国公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但更多是看蠢货的嘲讽。 随后,宣恒就收到更加恶意的目光。 因为—— 名义上,他是宣杨和姜氏的儿子,如果宣杨的血统被否定,他也就成了和宣家没有血缘关系的野种。 那么,他们此前筹谋多年的谋算,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宣恒情急之下,去拉滕氏袖子:“祖母,你说话,不能任由这疯妇胡言乱语。孩子岂是说换就换的?” “乱世之时,当时的宣家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的显贵人家,出趟门都要过层层关卡,市井之中,瞒天过海换个婴孩能有多难?”人群里,有人中肯评价了一句。 甚至,孩子可能都不需要找人去买。 那段时间,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沿路随时可见弃婴和孩童。 宣恒依旧等着滕氏反驳。 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卢氏口说无凭。 然则,滕氏不为所动。 她偷龙转凤,给英国公换了个儿子,和她处心积虑,又把自己的亲孙弄进英国公府当世子比…… 算得了什么啊? 卢氏既然把当年旧事抖落出来,后面肯定会将她所有老底都掀了。 宣睦却敏锐捕捉到疑点,他问卢氏:“那你生下的女儿呢?” 卢氏表情一怔。 她手掌又下意识抚上自己腹部,脸上表情扭曲痛苦,一字一句艰难道:“她从破庙里抱回一个弃婴,我的女儿则是被托付给了城南的一户人家。” 那时,她和滕氏同坐一条船。 她愿意为滕氏牺牲一切,但肯定不能包含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的性命。 滕氏是用心挑选过的,寻了一对老实善良又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妻,给了一些银钱,将孩子托付了。 卢氏纵然心中有些不舍,但滕氏不算碰触到她的底线,她依旧死心塌地,和滕氏同气连枝。 回忆往事,卢氏又落下泪来,又哭又笑:“后来大泽城陷落了,他们逃走时,没有带上我的女儿,那孩子……没了!” 因为是在朝堂,卢氏克制着情绪,哭声压抑却难掩其中凄厉的绝望。 是她听从滕氏的安排,亲自引的晟国军队入城。 没想到那些晟国人会一怒屠城,她的女儿,也成了刀下亡魂。 这就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现世报! 她恨晟国人,恨滕氏,也恨她自己。 却又正因为是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这些年,她只能将这件往事压抑心底,不断忍受内心的折磨。 宣杨和宣恒都不是宣家的血脉了,于宣松而言,是好事。 这会儿他倒是安静下来,默不作声看戏。 英国公则是气到挫败,也逐渐脱力安静。 宣睦突然毫无征兆,看向姜氏。 姜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往楚王身后躲。 宣睦道:“有关宣家大爷宣杨的事,姜氏夫人就没话要说?” 所有人,齐刷刷朝姜氏看去。 姜氏当年为攀高枝,用了龌龊手段,可谓十分不光彩。 结果,现在却说她攀的高枝,实则也是个身份不明的泥腿子…… 她确实应该有点感想。 只大家又忍不住心里吐槽—— 车骑将军真是睚眦必报,不放过英国公府任何一个人,这都不忘了拖姜氏下水,叫姜氏难堪。 可别人不知道,姜氏却清楚宣睦指的是什么。 当初她认定宣杨是英国公亲儿子时,都没站出来替宣杨鸣冤,现在为了个身份不详的野种…… 她更觉不值当! “我……”无计可施,她就是老一套,捂住脸就要哭。 宣睦及时打断她施法:“你知道,我问的,是宣杨真正的死因!” 姜氏才刚开腔,哭声就卡在喉咙。 楚王一把扯下她捂住脸的手,怒喝:“怎么回事?” 难道是姜氏谋杀亲夫?楚王后怕的登时头皮一紧。 下一刻,立刻离姜氏远了些。 宣睦道:“之前国公府下人无意间听到,你夜夜梦魇,叫嚷着宣杨的死和你没关系,你叫他别找你,去找老太婆……这么说,总有缘由吧?” 姜氏举目四望,茫然无助。 眼见滕氏是翻不了身了,再有宣睦咄咄相逼,她才心一横,哭哭啼啼道:“我有什么办法?她连国公府的世子爷都说杀就杀,我看见了,也只能装看不见,否则我只怕也早被她杀人灭口了。” 那天夜里,因为宣杨迟迟不归,她就找出去,怕她被哪个狐狸精勾搭了。 结果,走到半路,她的丫鬟崴了脚。 她叱骂两声,把人打发了,自己往宣杨前院书房走。 然后,就在必经之路的水塘边看到滕氏站着。 月光下,她面容冷酷。 有人吧喝得醉醺醺的宣杨往水里按,她眼睁睁看着宣杨从挣扎到咽气,最后被扔进水塘,当成溺水。 全程她捂着嘴,没敢求救也没敢声张。 甚至中途有几次,她隐约觉得滕氏都发现她了,眼神偶尔会往这边瞟。 但后面滕氏一直也没对她做什么,她又自欺欺人,假装没那回事。 姜氏说完,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满殿哗然。 这些纵横官场多年的官员,个个见多识广,但是像滕氏这般的毒妇,也算天下独一份了。 尤其英国公,再度挣扎着,嗷嗷乱叫。 虽然照卢氏所言和滕氏不辩解的反应看,宣杨应该确实不是他儿子,但心里把宣杨当亲儿子几十年,他本能的反应—— 还是滕氏这毒妇,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他的长子。 老头子恨不能扑腾过去,掐死对方。 姜氏口说无凭,可对于滕氏谋杀了宣杨这事,大家不约而同相信。 宣睦紧随其后,又引回正题:“说说四十四年前你们引晟国军队进城的详细经过吧。” 卢氏勉强止住哭声,稳定情绪。 她取下发间檀木簪:“滕氏画了一幅图给我,还有一块令牌。” “当年宣崎将军为大泽城守帅,滕氏身为将军长嫂,负责掌家,借着去取将军换洗衣物之便,拓印了将军的令牌。” “后来,她找人仿造了一块。” “图纸和令牌,都是我带出去,交予晟国人的。” 奚良忍着腰伤,亲自下来,将她发簪里取出的残破图纸拿走,呈去给皇帝。 有人禁不住疑惑:“她因何如此?难不成她是晟国细作?” 否则,有什么理由这样坑害自己人? 那时候,还没有英国公府,宣家也没有爵位要继承。 她也想不到宣崎会誓死守城,若宣崎不死,弃城而走,将来也轮不到宣峪捡漏来当这个国公爷。 她有一个有出息的小叔子,跟着享受,不比冒险闹这一出稳妥? 卢氏表情里莫名带上几分得意,梗直了脖子,一字一句道:“那是你们太小瞧她滕氏的野心了,自古富贵险中求,她滕氏要求,自然是求那最高处的富贵。” 说着,卢氏无所畏惧看向高处的皇帝:“事实上,她当初要坑要害的,并非是她小叔子宣崎将军,她真正想杀的,是陛下。” 第303章 宣崎和秦焕。 折金钗 第309节 区区一介妇人? 别看滕氏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风光无限,当年在大泽城时,她还只是个底层出身的市井妇人。 而那时,皇帝秦焕,已经是手握重兵的起义军将领,即将**。 她怎么敢的? 这时,更有人觉得…… 这滕氏,可别就是晟国细作吧? 然后,又有好些人庆幸,得亏自家和英国公府没太深的关联。 卢氏抛下一记惊雷,旨在激起皇帝的怒火和杀机。 皇帝只是认真查看奚良递上来的图纸残卷,面容有些严肃,却无明显情绪波动。 卢氏缓一口气的工夫,滕氏终于开口,语气冷硬又冷静。 “另一件证据呢?” 这些年,她做下见不得人的事太多。 不暴露则已,一旦爆发,漏洞就会自四面八方显现。 拆东墙补西墙的,没有任何意义,都是无用功。 这样跳梁小丑的作态,她不屑。 有那么一瞬间,卢氏是习惯性被她气势所震慑。 四目相对,她又在滕氏冷漠眼神的逼视下,想起自己隐藏蛰伏多年的滔天刻骨的恨意。 卢氏暗中咬牙,摒弃一切多余的想法。 她再度叩首:“当年滕氏伪造的令牌,罪妇怕带在身上,被她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所以,提前托付给了旁人。” “是早年在宫里当差的一个太监,叫井山的。” “早些年,他是在玉芙宫伺候一位席贵人的,东西就在他手里。” “只是怕被滕氏发现,后面这些年,罪妇都不曾再与之联系。” “若他还在世,陛下可遣人传其前来问话。” “若他已然离世……找他曾经交情好的旧人问问他遗物葬于何处,应该也能找到那块令牌。” “当年,罪妇便是用那块假的令牌,骗开城门,引了晟国军队进城。” 皇帝看向奚良。 奚良几乎不假思索:“玉芙宫的席嫔六年前薨逝,宫殿闲置,她宫里的确有个服侍多年的老太监姓井的。” 皇帝已经好些年不纳新人,宫里老人也被他熬走得差不多。 奚良身为大总管,对各宫人事门儿清。 再者,这个井姓属实罕见,他甚至和那个叫井山的老太监还算熟识。 “传!”皇帝下令。 奚良仍是示意自己的徒弟去传话。 干等无事,奚良索性发问:“老井这人一向本分,又在宫里多年,你与他是旧相识?还是有何渊源?” 否则,怎么放心把那么要紧的东西托付了? 卢氏已然无需隐瞒,如实道来:“那是在罪妇自大泽城逃难进京的路上,偶遇一双进京寻亲的母子。” “彼时,他二人都染了病,尤其那位母亲,病入膏肓,没几日便去了。” “臣妇将她下葬,后又带那幼童进京。” “那双母子,正是井山的母亲和幼弟。” 卢氏说着,眼神一黯:“只那孩子最终也没挺过去,进京见了井山最后一面,也去了。” 也正是因为井山的幼弟也死了,他成了孤家寡人,卢氏又侧面观察,认定他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实人,这才敢将手里的东西托付。 换个忘恩负义,或者滑头些的,她就不敢了。 说起来,一切都是天意。 彼时的老太监井山,也已是个脊背佝偻的老者。 玉芙宫里没了主子,他念旧,守着个空的宫殿养老,皇帝对后宫也比较宽容,奚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守在那了。 素日里,检查一下门户,打扫打扫庭院,日子悠闲。 传旨太监找去时,井山甚是惶恐:“老奴近半个月都不曾出玉芙宫一步,不知是哪里冲撞……” 小太监将其扶起,斟酌片刻,索性先问:“井公公可还记得多年前有个姓卢的妇人?” 井山面露茫然。 小太监不禁有点急切:“约莫四十年前,送你幼弟进京的……” 井山一愣,随后有些激动。 “梁公公稍等。” 他快走绕去后院,拿起角落一把花锄,开始在墙角一株桂树底下挖土。 小太监狐疑跟过去,见状,挽袖子替他挖。 东西埋得有点深,最后出土的是个旧陶罐。 井山小心用袖子拂去罐子外面泥土,打开。 奚良的徒弟,见识不浅,小太监一眼看出,那陶罐里竟是焚烧过后的遗骨残骸。 井山在宫里藏这些,按理说是犯了大忌讳,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小太监没做声。 井山从罐子里翻找出一个包裹严实的小布包,小心打开,捧着送到他面前:“梁公公是来取此物的吧?” 里面一方黑铁令牌,虽然认真保存了,但因为年代久远,上面隐约可见锈迹。 井山小心捧着,见小太监不动,还当他嫌罐子里的东西晦气,拘谨又用袖子隔着自己的手将令牌拿起,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递过去。 小太监一愣,瞧他这模样,多少有几分心酸。 他接过令牌,揣进怀里,然后将那个陶罐封好,重新埋回树下。 井山已然抱着必死之心,见状,愣怔当场。 小太监手脚麻利拾掇好,回头道:“这宫里,暂时不会有主子住进来,回头……你若出宫养老,就带走,否则……待你百年之后,我将你和他带出去,葬在一处。” 想也不用想,这罐子里的该是井山那个幼弟的骨灰。 井山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梁公公网开一面。” 他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更没什么念想。 待到旧主过世以后,一个人守着这空空的宫殿,心里总是空落落,这才偷偷将他弟弟的骨灰带进来。 他这样的人,大概率将来是要老死在宫里了,生无留恋,死无牵挂的,就想和唯一的血亲多在一起呆着。 小太监能跟着奚良,得奚良栽培,并不是什么烂好心的人。 只看着垂垂老矣的井山,难免推己及人,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是这个处境,同病相怜,很难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但他很快重新调整心态,道:“随咱家去面圣,将你这块令牌的来历如实说说。” “好!”井山无有不应。 小太监带着他从玉芙宫出来,去往前朝的路上,忍不住问他:“你跟那位给你令牌的卢氏,这些年都没再见了?” “卢?”井山无有不言,“老奴不晓得她姓甚名谁,她也没有说。” 他努力回忆当年:“当初她将这牌子交予我时,只道这是件要紧东西,她说她求我一件事,我若觉得大限将至了,便设法将此物呈送陛下面前,就说……这牌子的主人是被他家人害了。” 小太监了然,卢氏防范滕氏,确实滴水不露。 以她的身份,没有与英国公府身份地位相当的人帮忙,她想扳倒滕氏,压根找不到门路。 去官府告状?怕是刚走到衙门门口,就要被滕氏的人抓回去灭口,更别提直接面圣了。 所以,她留了一手。 虽然,这一手也不确定最后是否真的有用。 万一多年以后,井山忘了这件事,也或者井山出什么意外暴毙…… 卢氏留下的线索,都会断掉。 然而,善恶到头,这卢氏算是运气不错的。 若不是滕氏做事太绝,和宣睦翻了脸,被宣睦盯上,那么,她做的事,可能这辈子都翻不了船。 小太监感慨着,胡思乱想,带井山去了朝堂之上。 井山进殿就颤巍巍跪下,当着皇帝的面,一五一十将当初的事情说了。 和卢氏的说法,大差不差。 奚良将徒弟递上的令牌呈给皇帝,很快,他的另一个徒弟去御书房取来一个楠木盒子。 皇帝从里面拿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只是御书房那一枚,虽然同样年代久远,却保存得很好,不仅没有丝毫锈迹,应该偶尔还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上面有些地方都已经盘得十分光滑。 皇帝指尖习惯性摩挲过令牌一角。 那里山峰纹路的旁边,是篆刻的一个“宣”字。 当初宣崎领兵时的令牌,他战死后,是侥幸活下来的他手下的死忠之士在尸山血海里找到,并且辗转带回来的,宣崎的唯一遗物。 那盒子底下,另有一枚同样的令牌,不过是火焰纹路,篆刻的是个“秦”字。 宣崎和秦焕。 曾经,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弟兄。 说好了,要推翻晟国皇族的暴政,给天下百姓一片崭新的朗朗青天。 折金钗 第310节 说好了,他们都要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那个总是爽朗笑着的青年,那个践行诺言,战场上交托后背,以命护他的异性兄弟…… 数十年光阴如梦,很多人都成了人生过客,了无痕迹,他却依旧清楚记得宣崎笑起来的模样。 那,甚至是他理想中青年人该有的样子。 意气风发,充满希望。 他那样的人,若生在太平岁月,自该打马过长街,谱写盛世华章的。 皇帝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隐晦,深沉,捉摸不定。 文武百官从未见他露出这种神情,不由的屏气凝神,呼吸声都刻意放低了些。 滕氏在听完井山陈述后,心里又憋闷得厉害。 卢氏的话半真半假,她竟是被这个不起眼的女人摆了一道。 卢氏没敢跟井山透露她的真实身份,和英国公府的存在,应该是怕井山被国公府的名头所慑,最终选择退缩,且隐藏秘密。 说是叫井山死前把令牌交出去告发,他在宫里,确实比较容易直接上达天听,并且这个人无牵无挂,生命走到尽头时,才最有可能豁出去。 也就是说,无论她杀不杀卢氏,卢氏最终都是要告发她的!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该早早将这个隐患给除了! 滕氏这辈子,都没栽过这么的大的跟头,心中恨意,可想而知。 明堂之上,皇帝摩挲着两块令牌,突然开口:“所以,你当年里通外敌的初衷,是想将朕困死在大泽城战场上。” “若朕身死,起义军不可群龙无首,届时宣崎就是顶替朕位置的不二人选。” “宣崎**,宣家得天下,宣峪就可封王。” “你所谋,不单止步于富贵荣华,而是天下权柄,江山社稷!” 第304章 滕氏的过去 此言一出,最先坐不住的,是英国公。 他骇然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妻。 这么多年,他只知她性格强势,心思又有些狠毒,却怎么都想不到她有野心至此! 与此同时,朝臣当中,也是一片哗然。 还是那个固有的思路—— 滕氏区区一介妇人,她是怎么敢想的? 卢氏见状,大声打破胶着的气氛:“对,这才是她铤而走险,设计通敌叛国的初衷。” “当初宣崎将军在军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陛下,若陛下战死,宣崎将军就是起义军领袖,将来也是最有希望得到天下之人。” “她开始谋的,就不是区区一个国公府的爵位。” “她是想要鸡犬升天,做新朝的皇亲国戚。” 卢氏说着,突然想到什么。 她看看宣恒,宣恒则是早被他那老祖母的狼子野心吓到灵魂出窍。 在他看来,滕氏苦心钻营多年,要凭空算计走英国公府的爵位,这已经是惊天地泣鬼神,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野心了。 谁曾想,“区区国公府”居然是她退而求其次,且是退了好大一步后,迫不得已的妥协! 宣恒心里五味杂陈,既敬佩又恐惧。 然后,复杂思绪就被卢氏打断。 “还不止如此。”卢氏道:“她做了国公府的女主人,就开始处心积虑算计国公府的爵位,若当年真叫宣氏一族成了天下之主,你们以为她会只安心做个皇亲就满足吗?” 宣峪和宣松父子,都觉得这里面隐隐有哪里不对。 毕竟—— 不管宣杨是不是英国公的亲儿子,反正他都不是滕氏生的。 她争来争去,推出来的宣恒,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宣恒却意识到卢氏下一步要爆出来的是什么,他惊恐哀求:“嬷嬷,我知你与我祖母之间多有龃龉,可我是你一手带大的,那么些年,咱们都算相依为命,你……” 宣恒试图打感情牌。 卢氏完全不吃这一套,她冷嗤一声,终于正眼看向英国公,满目嘲讽:“你们就不觉奇怪,宣杨并非那毒妇亲生,她替宣恒争了爵位,和直接叫宣松继承有何区别?仅仅因为宣恒更温顺,更听他的话吗?” 总不能,是因为滕氏对宣峪爱得深沉,所以爱屋及乌吧? 这一点,连宣峪自己都不能自欺欺人。 毕竟,夫妻这些年,他有过许多女人,滕氏对他到底有几分情意他还是能分辨的。 宣松意识到什么,急道:“别拐弯抹角的,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蠢货!你们父子都是一脉相承的蠢货,被人耍了这么多年而不自知的蠢货!”卢氏伏低做小多年,此时抱着必死之心,无差别骂了个痛快。 她唇角勾起恶意满满的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当然是因为……” “嬷嬷!”宣恒情急,不管不顾起身扑向卢氏。 宣睦一脚踹在他膝窝,他起身到一半,又砰的跪了回去。 赶在他痛呼出声前,边上待命的御林军护卫懂事抢上前来,捂住他嘴,不叫他乱吠。 卢氏的声音清晰,响在每个人耳边:“宣恒,是她的血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国公夫人因为早年怀胎时,战乱中操劳过度,小产伤身后不能再生,这事儿不是英国公府一家的秘密,满京城认识他家的人,几乎都知道。 众人一脸茫然。 卢氏盯着英国公父子,嘲讽更深:“你不会真以为她是为了给你生孩子,才伤了身子吧?” 英国公啊啊两声,挣扎。 他不怎么聪明的脑子大概猜到了什么,可是朝堂之上说出来,更会叫他最后的尊严尽失。 卢氏不予理会,痛快说道:“实话告诉你,早在她遇到你之前,就嫁过人了。” “那时,我们刚从主家逃出来不久,乱世之中,无法立足。” “滕氏找了个江湖骗子,许诺重金,之后伪装成落难的富户之女,那骗子称她八字极佳,将她重金许给了林州一个乡绅家的病秧子儿子冲喜。” “她拿一半聘礼,打发了江湖骗子,可惜好景不长,战祸很快波及林州。” “那家乡绅舍不得祖宅和家业,不肯迁离,她果断卷了银子,我们又一次开始逃亡。” “她是后来发现自己有孕,并且她的身子天生不适合生育,那个孩子若是强行拿掉,她会有性命之忧。” “后来孩子她倒是顺利生下来了,只还是伤了她的根本。” 滕氏是个擅长钻营的,早年做婢女时,服侍过夫人小姐,她将大户人家女眷的规矩仪态都熟记于心,再加上她胆大心细…… 事实上,只要她自己不心虚,游刃有余,旁人谁会无缘无故怀疑她身份有假? 起初,她是想在那户乡绅人家安定下来的。 奈何那一家人不懂变通,死守着那点产业,要钱不要命。 又因为人家是在当地有权有势的一家子,她势单力薄,除了卷走一些首饰银子,也做不了其他。 是以,后来再找男人,她不仅需要隐瞒自己生育过的事实,又要找个好拿捏的…… 可真有本事的男人,就没有蠢的。 好巧不巧,一个自己又平庸又没本事的宣峪撞上来。 滕氏选中他,更重要是他有一个人中龙凤、又对他很好的亲弟弟。 宣峪一个穷苦出身,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大老粗,在她手底下,随便她糊弄拿捏。 滕氏本来也只是想借宣崎起义军头领的身份在乱世求个庇护,后来发现,起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 她本就是个不甘平庸的人,野心也随之滋长。 卢氏道:“要不是她那儿子比宣杨要大几岁,当初就没宣杨什么事了,她会直接抱她自己的儿子回来给你养。” 英国公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难堪,和一具完全不听自己使唤的老迈病弱的躯壳。 宣松意识到自家人被滕氏耍了这么多年,他的世子之位还因为这老太婆而数次失之交臂,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所以,这个宣恒也压根不是宣杨流落在外那个儿子,而是老太婆的亲孙子?” “她这是处心积虑,想要谋算窃取我们家的爵位?” “不对!那宣杨和姜氏生的那个孩子呢?” 姜氏从始至终没吭声。 她本身就不是多聪明的人,这一桩桩内幕,绕得她脑瓜子嗡嗡,她反应没这么快,一切都没理顺。 “那谁知道……”卢氏冷嗤一声。 这时,自从被提进殿就跪着不发一言的况嬷嬷突然开口:“老夫人要给恒哥儿铺路,那个孩子就不能存在,后来我回去找过一趟,彼时康氏那一家子虽是被追兵冲击到七零八落,但那个孩子还在,被她儿媳拼死护着,是我结果了他们。”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静,纯粹陈述事实。 此时说出来,也算不得对滕氏的背叛,毕竟—— 滕氏这个情况,本来就够她死上千万次。 第305章 荒唐 姜氏闻言,终于有所反应,面露骇然。 折金钗 第311节 她看看宣恒。 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害,她是该悲痛欲绝的哭一哭,顺便再声泪俱下控诉滕氏的心狠手辣。 可…… 眼泪一向说来就来的她,竟没有眼泪。 自她离开英国公府后,实则她的亲生儿子有与没有,或者是生是死,与她都没有半分关系了。 一个与自己的生死利益都全然无关的人…… 哭他也是很费力气的。 宣恒见她看过来,已然有点头皮发紧,做好要应付她撕打叱问的准备。 然则,等了好一会儿,姜氏就只目光略显茫然,呆呆的望着他。 宣恒:…… 不仅宣恒以为姜氏要哭闹,在场的文武百官,也都等着姜氏痛失爱子后声泪俱下的控诉,也等着她对滕氏发难。 最后,所有人都和宣恒一样,眼巴巴看着姜氏,场面诡异安静。 宣松忍无可忍,对自己这位前大嫂,当然,现在只能算假大嫂呛声:“姜侧妃就没什么话要说?” 怂恿姜氏闹起来,他得奠定自家也是滕氏手下受害者的地位。 姜氏回神,发现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于是后知后觉,她应该哭一哭亲儿子,并且质问凶手的。 然而错过发作的最佳时机,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破天荒的,生平头一次,一滴眼泪都挤不出。 皇帝则压根不想看两个妇人在朝堂上撕扯,姜氏不闹,正合他意。 皇帝道:“里通外敌,杀人越货,欺上瞒下……滕氏,对于车骑将军等人指认你的种种罪行,你可还有话要说?” 滕氏自进殿起,一共也没说两句话。 她做的事,一旦暴露,会是什么后果,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虽不甘,但……输得起! 滕氏再度抬起眼。 她神情冷静,并无丝毫畏惧忐忑的直视王座上的君主。 “成王败寇罢了。”滕氏道,“卢氏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自古富贵险中求,大家同样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的人,这滔天的富贵,这天下的权柄,怎得你争得,我便谋算不得?” 众人以为她该忏悔求饶的,滕氏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即便是功高震主的武将,权倾朝野的文臣,自古也没人敢在天下之主面前公然表示觊觎对方权利的。 “啊!”宣恒和宣松反应一致,惶恐低呼一声,伏在地上,冷汗沾湿地面的金砖。 宣松反应更快,立刻推脱:“滕氏怕是已经吓疯了,开始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就连行动不便的英国公,都惊恐挣扎着翻下藤椅,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遍体生寒。 他若身体康健,此时一定一剑砍死滕氏这个毒妇。 她是分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吗? 此情此景之下,还公然挑衅帝王权威? 这是怕自己一家死得不够快吗? 滕氏无视这些人的震惊和恐惧,仿佛是做了这些年她一直想的事。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丑态毕露的英国公,眼底都是鄙夷:“陛下您看见了吗?就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懦夫,都能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这么些年……这世道,难道不荒唐,不可笑吗?” “我的手段不光彩又如何?” “你们男人口口声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就因为我是女子,我便不配?” “我的出身是不好,陛下您的出身,又比我高贵多少?”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齐齐变了脸色,惶恐跪下。 只有宣睦和虎视眈眈防范着滕氏的几个护卫没跪,依旧严防死守盯着她。 奚良亦是头次遇到这种情况,倒抽一口凉气,就要示意人去掌滕氏的嘴:“放肆!来……” 皇帝抬手制止,居然没有动怒的迹象。 “让她说!” 滕氏自知必死无疑。 她并非打从心底里不怵皇帝,而是多年苦心孤诣的谋算一场空,眼见一切成空,她有太多的愤懑不甘,许多话不吐不快。 她其实做好了御林军会随时拿下自己的准备,既然皇帝准允,她就畅所欲言:“陛下您走到今天,手上沾了多少人命,脚下又踩踏了多少人的骸骨?” “就因为你是男人,你杀人如麻,就可以被歌功颂德,视为建功立业?” “而就因为我是女子,我出身不好,我就活该烂在泥里,就该安分认命?就该一辈子做个婢子,任人践踏,生死全由他人拿捏吗?” “此时此刻,此种情形之下,我跪在这里,还要尊称您为陛下,您觉得是我心悦诚服,想这样跪着与您说话的吗?” “形势所迫罢了!” “当年,仅因毫厘之差……”滕氏抬起手,两指间比划了一个微小的差距,“今时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不是你了!” 当年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她都替宣崎将前路铺好了。 只要他迈过去,这天下,就是宣家的。 今时今日,就该是她滕氏居于万万人之上,没有任何人能追责她,审判她…… 这才算得上真正的人上人。 曾经的曾经,她离着这天下至尊的皇权,只有一臂之遥。 这样的事,才称得上此生憾事,是每每想来,都要午夜惊醒,捶胸顿足叱骂苍天的巨大遗憾和不甘。 滕氏的遗憾愤懑,都是真的,以至于这份真情实感爆发出来,她整个人都被浓烈的不甘情绪裹挟了。 这种明目张胆对皇权的觊觎,惊得英国公都身残志坚,颤抖揪住她衣摆,声嘶力竭的沙哑低吼:“闭……闭嘴!” 他想疯狂叩首,向皇帝请罪,求他不要牵连自家的,奈何口不能言,只急得浑身冒汗。 滕氏忍耐他许多年,一把甩开他,满眼嫌恶:“别碰我!”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窝囊废,蠢货,自我嫁给你的那一日就在忍你了。” “要不是你有个好弟弟,你以为我会嫁给你?” 当初,刚设计嫁给宣峪时,她虽瞧不上他,但也没有太厌烦。 可越是相处,她越是觉得这个男人恶心的叫人难以忍受。 样貌平庸,无才无德也就罢了,偏还得志就猖狂,她以为这是个木讷的老实人,可宣峪的“老实”就只体现在他在正事的无能上,其他方面,他可不甘于平庸了。 就譬如,一个既没本事又没家业的泥腿子,心心念念要生儿子,传宗接代。 要不是她早知道自己不能再生,并且提前打算好了要借卢氏的肚子来用,这个宣峪,在当年那样的情况下,绝对要么休她,要么纳妾。 这一点,从他半分推拒也无,欣然接受卢氏,就足以证明。 好在,她对他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否则…… 宣峪可能早成她刀下亡魂了。 而对于一个她用来踩着往上爬的工具,她对宣峪这老匹夫的容忍度才格外高。 英国公很久以前就发现自己这个妻子强势,又有点心狠手辣,他降不住,但以往,通常滕氏还装一装。 头一次被滕氏指着鼻子,骂到脸上,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不断的大喘气。 滕氏看他这副模样,眼底厌恶都要溢出来。 她咬牙切齿:“你们看,这世道就是这般的不公平。” “他宣峪算个什么玩意儿?要德行没德行,要才华没才华,要能力没能力……” “就因为多了胯下二两,这些年,他就能顶着个超品国公的名头招摇过市。” “我换了他的儿子,杀了他的孙子,抢了他家的爵位,他都一无所知。” “就是这样一个糊涂的蠢货,在场的诸位还要尊他一声国公爷?” “诸位不觉得这世道它荒唐可笑吗?” 这些话,已经是指着英国公的鼻子,当面羞辱了。 可见,这些年,她是真忍了这个人太多,心底又有多深的积怨。 “你……”英国公趴在地上,一张老脸上,表情狰狞扭曲。 他也做了太久的人上人,头次被劈头盖脸这样羞辱,整个无地自容。 滕氏积攒多年的不甘心,此时已然完全迸发。 第306章 功高震主,造神! 她不吐不快:“你是个废物蠢货,你那个兄弟也是个一根筋,我机关算尽,都把饭喂到他嘴边了,可惜他不争气。” “但凡他当初别逞英雄,留秦焕去和晟国人在大泽城周旋,你我今日就不用跪在这里听旁人的审判了。” “别的人,为了一个微末小官的职位,都会如饿狼扑食,死死咬住,偏他……” “放着大好河山不要,去讲什么义气?” “现在好了,别人踩着他尸骨,坐拥天下权柄,你们宣氏一族却要被屠族灭种了。” “哈……哈哈哈!” 话到最后,滕氏这看似癫狂的笑容里却带着苦涩。 她算计一场,一辈子步步为营,花费的心血啊…… 折金钗 第312节 竟然竹篮打水了! 当年,大泽城那边战事胶着。 晟国若退一步,就会失去北方战场,在淮水以北再无立足之地,是以他们对大泽城虎视眈眈,死咬不放。 秦焕身为起义军的首领和精神支柱,当仁不让,需要亲自坐镇,稳定军心。 滕氏伪造宣崎的帅令,在大泽城军民困守多日,最是人困马乏的契机,骗开守卫最薄弱的一边城门,引晟国军队入城。 腹背受敌之下,大泽城防线岌岌可危。 她自己不好出面,就安排宣峪去劝说宣崎,用的无非是那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说辞。 那可是生死关头啊,而且一旦秦焕战死,宣家的未来就是一眼看得见的。 她蛮以为宣崎自己就会知道怎么选…… 结果—— 呵! 成就帝王霸业的契机就在眼前,他居然选择舍生取义? 甚至,秦焕还是被他暗算后,叫心腹绑着强行带走的。 天知道,在逃亡路上,她有多少次忍不住想要冲上去,亲手将秦焕杀了,将那唾手可得的皇位抢回自己手里。 然则,没几日,宣崎战死的消息传来。 她没了倚仗,只能被迫消停。 这些年,她也无数次劝慰自己,这个国公府的爵位已经是万万人不及的富贵…… 可—— 曾经伸手差一点就碰触到月亮的人,还会觉得星光耀眼吗? 她就带着一份失之交臂的遗憾,不甘心了大半辈子。 本以为要带着这份不甘心进棺材的,谁曾想,安逸过了大半辈子,最后阴沟里翻船,被宣睦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狼崽子掀了老底。 滕氏一口气说完,心里郁结多时那口气,才觉喘顺了些。 她闭了闭眼,再次直视皇帝:“没错,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 说着,她眼神里就带出鲜明的嘲弄:“你欠宣崎的那条命,打算怎么还?” 众所周知,英国公府的爵位,就是皇帝对宣崎救命之恩的报答。 现在,英国公府一门烂成这样,滕氏还做出这样丧尽天良,大逆不道之事…… 不杀了英国公府满门,大泽城死难者的亲友岂能罢休? 甚至,罪魁祸首虽然是滕氏,可滕氏是宣家妇,宣崎的大嫂,她作恶时宣崎虽然不知情,但无可否认,还是和宣崎有关。 是宣崎的存在,催生出了她的野心! 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下,宣崎在边关的赫赫威名怕是也要因此大打折扣,甚至要从一个血战不退,保家卫国的英雄,沦为那场祸端的导火索。 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滕氏,深谙人性之恶。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记仇不记恩的。 何况宣崎之前被推崇得太高,登高跌重。 造神之路漫漫艰辛,要将一尊神祇拉下神坛,推翻进泥泞,那就真的只需要一点点瑕疵即可。 滕氏直言不讳自己的私心和罪行,这样大肆渲染,很大程度上,也是对宣崎的报复! 她瞧不上宣峪,却恨极了宣崎当初的选择。 “你说错了!” 皇帝刚要说话,殿外突然一道朗朗声线,自万丈光芒沐浴中直闯而入。 众人循声回首。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身姿笔直,步伐稳健,大步走了进来。 待到她自殿外刺目的光影中走出,踏入殿内,文武百官狐疑诧异之余,皆是一脸茫然。 这人,风尘仆仆,却不显狼狈。 身上穿的是正一品武将的甲胄,品阶比宣睦还高半阶,可满殿上下,竟然无人认得他。 彼此交好的官员,又开始私底下疯狂打眉眼官司。 无声的对话,无非就是这两句—— “喂,这人谁啊?你认识吗?” “没见过。” 龙椅上的皇帝,眼睛眯了眯。 他曾多次传旨,宣召赵青霄进京受赏,都被推辞拒绝,甚至很多时候都称不上婉拒,但即便他和自己这位驻边大将素未谋面,此时此刻出现的人,他也一眼知道是谁。 赵青进殿,目不斜视。 “真正欠宣崎将军一条命的人,是你,是宣峪,是英国公府每一个人,也是大泽城上下的百姓。”她并未给帝王见礼,而是旁若无人,径直走向滕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为一己之私,里通外敌,引晟国军队屠城。” “宣峪这些年,心安理得躺在至亲兄弟的尸骨上安享富贵,不思进取。” “你们英国公府和宣氏一族的每一个人,都在吸食他血肉生存,你们都欠他的。” “而他当年誓死守卫的,是他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泽城百姓,并非独独为了护持哪一个人。” “他舍身取义的‘义’字,是天下大‘义’,绝非你这等狭隘奸佞之人所谓的兄弟义气。” “你是个心中没有廉耻,不懂恩义的人,你的眼里只有你的荣华富贵,但是大泽城治下,受过他恩惠庇佑的人,他们都有良知,也都能明辨是非。” 她在大泽城这些年,不是白混的。 除了守城,就是教化民众,时刻提醒他们当年宣崎为守城做出的牺牲。 某种程度来说,她的确是在造神,她的人生太短暂,她要叫宣崎的名字流传于历史的长河,她要世人口口相传,都记得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所以,她现在能拍胸脯保证,滕氏这事儿绝对动摇不了宣崎在大泽城军民中间的威望! 赵青目光一一扫过满朝文武。 她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朝堂之上,站在这间巍峨的宫殿当中,目光清明而坚定。 “我,赵青霄,幼时失怙,流离失所,得宣崎将军搭救,免于一死。” “这些年,我承袭宣崎将军衣钵,遵从他的遗志,收复大泽城,替他守卫城中百姓安康,立誓纵死不退。” “宣崎将军及其部众,当年洒在城门楼上的热血,时至今日,大泽城内的每一个子民都记得。” “如若因为将军早逝,而导致后面他没能有机会约束教化好这些所谓的家人……” “那么臣请陛下,将宣峪和他娶的这个恶婆娘踢出宣崎将军的族谱,给他们单开一本,叫他们自己玩去!” “不该叫这样的奸佞小人,辱没了宣崎将军生前身后的名声!” 滕氏尚且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英国公又啊啊乱叫起来。 他挣扎不动,额角青筋凸起。 滕氏做出那样的事,他们全家乃至全族都要被连累,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还指望着,皇帝能看在他不知情,尤其看在他是宣崎亲哥的面子上,对他和他的血脉网开一面。 现在他无比庆幸,滕氏在嫁给她之前就坏了身子,不能生育,以致他的子孙都非滕氏血脉。 赵青这话,如是晴天霹雳,简直是在切他的生路! 而满朝文武的关注点则是—— 这居然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青霄? 还有,她进来之后就对皇帝不理不睬,看似是慷慨陈词替宣崎将军正名,没顾上,可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像是故意的…… 不跪拜,不见礼,即使最后这一声称呼,也透着迫不得已的敷衍和勉强。 这这这……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功高盖主? 滕氏对当年的宣崎恨铁不成钢时,他们没什么感觉,但怎么觉得要是宣崎侥幸活到现在,这赵青霄要当他的马前卒,帮他反了? 第307章 诛! 宣松忍无可忍,咬牙低吼:“我们宣家的事,与你有何相干?赵将军你是在边关无人管束,作威作福惯了,如今陛下面前,轮得着你来说三道四?” 赵青看英国公府上下,都犹如看死人。 她也不屑同宣松口头争执,只轻蔑冷嗤一声,望定了皇帝。 皇帝此刻已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赵青屡次拒绝进京受封的症结……是在宣崎身上。 他也很容易想到,赵青之前应该是因为宣崎之死,心里对他存了芥蒂。 且,看她态度,这份芥蒂,现在也未全然消除。 皇帝并未计较这些,他目光转向滕氏:“所以,对于今日朝堂之上对你的种种指控,你都供认不讳?” 滕氏跪着,脸上表情视死如归:“是我时运不济,诸多谋算,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成王败寇,任凭处置。” 她依旧还是不甘心的,不甘心,皇帝的运道比她好那么多。 纵使她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 秦焕可能真的是天命所归,这些年,老天爷都一直站在他那一边。 前面滕氏言辞放肆,皇帝都任由她说,此时,他将两块令牌攥在掌中,表情不知不觉认真起来。 皇帝冷道:“成王败寇?你不配!” 滕氏讶然。 因为她能感受到皇帝从始至终,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和对她完全没瞧在眼里的轻蔑。 折金钗 第313节 她以为,皇帝是不屑直接与她对话的。 皇帝道:“朕这一生,杀人不计其数,确实算不上良善之辈,但若杀一人,能换十人不再受苛捐杂税压榨之苦,杀十人,能换百人不受贪官污吏迫害,杀千人,能换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杀万人,能换这天下朗朗清明一片天……这杀孽,记在朕的头上又何妨?” “你的出身低微不是原罪,你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想要做人上人,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你不择手段,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来堆砌你所谓向上爬的路……” “滕氏,你又凭什么?” “就因为你有野心,天底下的人就都该做你的垫脚石?” “朕知道,你这样的人,心如磐石,本来与你多说无益,但你休要拿你自己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算计,与朕、与宣崎,与当年在乱世中揭竿而起的所有底层人相提并论,我们受不得这样的牵连和侮辱。” “我们为人堂堂正正,纵使也有私心,却不会本末倒置,为一己之私,泯灭人性良知。” “你想做人上人,就只会算计抢夺旁人利益,走的全是旁门左道,所谓不甘平庸,只是你为自己扯的遮羞布罢了。” “一家农户想要吃饱饭,需得一个寒暑辛苦劳作。” “商人奔波在外,颠沛流离,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才能赚到养家糊口的银钱。” “一个末流小官想要科考入仕,也尚且需得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才有机会。” “偏就是你……你要过好日子,却只想着走捷径,没有哪一步是脚踏实地。” “想吃饱饭,你不去种地,想穿得光鲜亮丽,你不去学着经商?想做人上人,你不督促教导你的儿子,叫他努力读书拼个功名出来,将来给你请封诰命?” “你觊觎朕这座下龙椅,你也去战场上厮杀几回,自己打一片天下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你受限于女子身份,可是这些年,你就是靠着你这个女子的身份,才有捷径可走。” “你以女子之身,谋算了一桩婚事,实现阶级跨越。” “并且,从此一步登天,更有了后续你接着算计更多人的资本。” “女子的身份,几时限制你了?它分明就是你的登天梯!” “所以,你也休要拿着女子之身来抱什么不平,这普天之下的好女子,也受不得你这样的抹黑和牵连。” 皇帝不是个多话的人,文武百官都是头次听他洋洋洒洒说这么多。 诚然,皇帝这些话,也不是真要和滕氏掰扯出个是非对错。 而是事关民心民情和天下的安定,他不能只靠强权镇压,万一滕氏这些歪理邪说传扬出去,难保会煽动一些人的情绪。 尤其—— 是在他自己的儿子们最近也不消停这个节骨眼上。 另外,出于私心,这些话,他也确实不吐不快。 不只为他自己,更是为宣崎,为所有那些曾经与他众志成城,自逆境泥沼里奋起、努力开创盛世的故人,正名! 滕氏的表情,起初只是不屑。 后续眉头紧皱,眉心直跳。 她确实不会认同皇帝说的任何一个字,但这字字句句,又确实撕开了她给自己披上的遮羞布,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觉恼羞成怒。 但事已至此,她再说无益。 她也知道,皇帝不会再给她继续反驳和蛊惑人心的机会,所以识时务的咬牙闭嘴。 皇帝道:“犯妇滕氏,为一己之私,行通敌叛国之逆举,坑害忠良、百姓十万余人,此等罪行,天地难容,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宣恒伏在地上,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英国公在这关键时候,口不能言。 宣松仓惶求道:“陛下,滕氏这恶妇所为,丧心病狂,她不仅李代桃僵,险些害得我宣家血脉断绝……我二叔都是她害死的,我们……我们的确有不察之错,可属实也想不到她这区区一介妇人,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和这般天大的胆量,请陛下开恩……” 滕氏这罪过,足够将她九族之内诛得一个不剩! 而和滕氏切割不开的,除宣恒外,就是他们英国公府了。 宣松强调自家受害者立场,又搬出宣崎,试图求皇帝网开一面。 英国公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眼中也满是期待。 他纵然这副模样,也不想下狱等死。 皇帝并未理会他们父子,只瞧了赵青一眼,继续道:“滕氏血亲,全部与她一起,处极刑!” 宣恒自知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生死关头,却也顾不得。 他仓惶连续磕头:“陛下,所谓不知者不罪,我……微臣对滕氏所为也全然不知,我……我一直以为我真是宣家血脉,秉承孝道,才会一切听她的安排,请陛下开恩!” 他这二十多年,虽然过得衣食无忧的日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尤其最近,看似得了英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天知道他受煎熬抬不起头的日子,也就是从他成为英国公府世子爷那日开始的。 没一个人瞧得起他,人人都拿他和宣睦相比,锦衣玉食都抵消不了他受到的折磨。 这所谓的好日子,才没过几天,他就要陪着滕氏一起死了? 滕氏见他丑态毕露,又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 宣恒极力想要表现无辜,毕竟滕氏最大的罪责,是四十四年前的大泽城旧案,那时候他且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虽然,这番狡辩,他自知无用,却不能不试。 “你怎么会不知情呢?”然后,旁边卢氏就突然开了口,“你从小就知道,你是滕氏亲孙,并且积极配合她谋夺英国公府的爵位。” 不理会宣恒哀求看来的眼神,她又恶意满满继续往下说:“滕氏当初溺杀宣杨,一来是宣杨不知死活,宠着姜氏,夫妻俩都不把她看在眼里,二来,也是为了叫他腾位置。” “其实,你们原来的计划,是等宣杨丧期过了,时机没那么敏感了,就安排他当时的嫡长子、今日的车骑将军死于意外。” “可惜,车骑将军命不该绝,不告而别,离家从军去了。” “你们以为他孤身在外,必死无疑,只等着时机再过一过,滕氏就安排你过继到宣杨名下。” “也因此,她拦着不准国公爷替二房请封世子之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车骑将军从军后大有作为,并且得了陛下的嘉奖封赏。” “于是,你们祖孙就又商量,垂涎他的军功和手中权利。” “滕氏立刻安排你娶妻生子,想着将来暗算车骑将军,再叫你的儿子过继到他名下,继承他的一切。” “若不是车骑将军与府里不亲近,不常回来……” 卢氏说着,忽而看向姜氏:“曾经老太婆有提过,催促你给车骑将军早些议亲,和安排成婚的事吧?” 其实事情过去并没有多久,可姜氏却觉得,宣睦给她当儿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讷讷点头,不明所以。 卢氏恶意满满:“这就是他们算计的一环!” 第308章 现世报 她说:“车骑将军那性子,岂会任由你们操纵婚事,若你擅自做主,替他娶了新妇,他一定反感排斥。” “届时,夫妻不睦,家宅不宁,即使他们不能直接算计到他身上,这种情况下,他也很难有子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时候他们就会联合国公爷施压,叫他先从宗族里过继。” “滕氏会安排宣恒的儿子,成为不二人选!” 事实上,宣恒有个更龌龊的心思。 他,其实更想趁宣睦不在京中的日子,趁虚而入,直接算计给对方戴绿帽! 只是这个想法,他不敢对滕氏讲。 因为他知道,滕氏对他还是有一定要求的。 她自己可以不择手段,机关算尽,也接受了自己孙儿能力平庸,却绝不能接受她唯一的血脉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肮脏龌龊之辈。 但宣恒这种心思,瞒不过从小把他带到大的卢氏。 甚至—— 在发现宣睦要娶的是宣宁侯府大小姐后,宣恒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卢氏其实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在虞瑾和宣睦跟前多给宣恒上一记眼药的,只是这件事实在太恶心人,她怕说出来直接激怒那两人,她就没了来御前拉下滕氏的机会。 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自认为比滕氏还是多了一点感恩之心。 即使虞瑾和宣睦都有私心,但总归是帮她达成了夙愿,所以哪怕这会儿她已经利用不着他们了,也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当众说出来,再给宣恒致命一击。 因为说出来,会坑害到虞瑾名声。 卢氏只道:“这所有的一切,宣恒都是知情且积极主动配合滕氏行事的。” 宣恒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丑态毕露。 滕氏则是不为所动,已然认命。 宣松听闻这些,感觉后怕和毛骨悚然的同时,他又发现了另一端倪,突然回头朝殿外看去:“不对!她留了后手!” “宣恒的妻子林氏,已然怀有身孕,还有他的长子……早几天就被滕氏安排送出国公府了。” “陛下,这毒妇诡计多端,一定是安排那母子三人潜逃了,必须尽快捉拿!” 可别说什么妇孺无辜了,他们一家和滕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都要被连累死了,凭什么滕氏真正的血脉反而逃出生天? 不管他要不要死,都一定要将宣恒的妻儿抓回来! 宣松很急。 他看滕氏,见滕氏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慌乱和不安,心里又凉半截。 看来—— 这老太婆十分自信,是将那母子三人行踪掩藏好了,轻易不会被找到! 卢氏闻言,也多少有几分意外。 她转头去看宣睦。 可是宣睦没有言语,明显…… 折金钗 第314节 人不在他和虞瑾手里! 卢氏以为,她都提前跟虞瑾通气儿了,虞瑾会派人盯紧那家人,不会叫任何一人逃脱。 现在看来,该是那位虞大小姐行事疏忽了,被老太婆瞒过了耳目?也或者,她单纯只是妇人之仁,放了那母子三人一马? 不过,也没多大相干! 卢氏突然低低的笑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莫名透着些阴森。 滕氏若有所感,倏然转头,目光阴沉犀利瞪向她:“你笑什么?” 今日,她是卢氏的一生之敌。 卢氏幸灾乐祸,只能是针对她。 她将自己的血脉送出去了,卢氏这么笑?这很不对劲! 卢氏手掌又一次抚向自己腹部,眼底有泪光闪烁,但更多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问滕氏:“你知道吗?四十四年前,我冒险帮你谋事那会儿,肚子里其实又有了。” 滕氏一愣,目光移向她腹部。 英国公也是一个哆嗦,艰难抬眸朝卢氏看去。 那时候,卢氏是他的通房,且一心一意服侍他和滕氏,卢氏怀的孩子必定是他的。 滕氏却是心里一个咯噔,预感越发不妙。 她再也无法维持淡定,急切开口,声音颤抖:“你……做了什么?” 她大概,能有预料。 若是和孩子有关,那么—— 滕氏又猝然转头,盯上宣恒。 沉默多时的赵青,此时也不免盯上卢氏腹部,多看了两眼。 她记得,城破那晚在城门楼上,卢氏被晟国将领恼羞成怒踹了一脚,她蜷缩着,身下有鲜血溢出。 只当时赵青尚且年幼,很多事都不懂,只当是那一脚太狠,将卢氏踢伤了。 后来,也一直没多想。 此时,恍然大悟—— 那时,卢氏应该是小产了。 卢氏没有回答滕氏质问,只是自说自话:“我替你引敌军入城,结果你们提前逃之夭夭,晟国人盛怒之下,我不仅没了孩子,还和你一样,以后都无法生育了。” “那一个晚上,我连着没了两个孩子。” “且,以后也再不会有孩子了。” 卢氏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看英国公,她的所有情绪,只因她自己的亲骨肉。 眼泪模糊了双眼,卢氏脸上笑容带着扭曲的畅快,她问滕氏:“大泽城的屠城之祸,如果都算你我造的孽……我得了现世报,那么滕氏,你说,你的报应又在哪里?” 滕氏精明了一辈子,机关算尽。 她浑浊的双眼充血,突然暴起,扑上去狠狠掐住了卢氏脖子,将她按倒在地:“你动我的儿子了?你究竟做了什么?” 她是个狠毒之人,最清楚要报复一个人,以牙还牙才最能解恨。 她就说,卢氏那种木讷老实的性子,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还支棱起来了。 那个女人,胸无大志的,一辈子只求个温饱,事实上,她当时都逃回来了,就算途中吃了些苦头,可是好好跟着自己,自己一样给她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却原来—— 是为母则刚啊! 而卢氏若是为了失去孩子疯魔,那么要报复她,就一定是动她的孩子了。 滕氏发了狂,一把将就将卢氏掐得眼珠翻白。 两个女人撕扯,其他人都有迟疑,赵青上前,一把将滕氏扯开,掐着她手腕,扔破布袋一样将她甩到一边。 滕氏扑倒在地,方才爆发用了全力,赵青虽没下狠手,她也一时力竭,趴在那里起不来。 卢氏挣扎爬起,坐在地上,看着滕氏的狼狈,脸上终于痛快了。 她洋洋得意:“都是你教我的啊,换孩子而已,所以我如法炮制……” “你安排我去宣氏祖籍,蛰伏宣峪的堂兄弟家里,好准备给你那儿子铺路。” “后来,我带他进京的路上,我们走了很久……” 滕氏眼神慌乱到处瞟,心中有了答案,又爆发出惊人的体力,就又要扑向卢氏:“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儿子,是不是?” 她倒不是有多喜欢那个儿子,只因那是她唯一的血脉。 这辈子,唯一的血脉啊! 这一次,没用赵青出手,两个护卫上前,一人一边,薅住滕氏手臂。 宣恒此时,也完全傻眼,怔怔看着卢氏。 第309章 呕血 卢氏对上他视线,不带任何感情道:“哦,我换的是你父亲,不是你。” 宣恒:…… 好像……也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宣恒小时候,卢氏对他的感情还是有些复杂的。 她一个普通女人,面对自己看着出生的小婴儿,难免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可随着宣恒长大,从滕氏那里知道了所谓的“身世”,她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烂掉了。 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变成满心算计,又没有任何能力和担当的无耻小人。 卢氏的坦然,叫宣恒心存的侥幸与希望破灭。 他瞳孔剧烈收缩,惶惶然,完全不敢去看滕氏此刻表情。 卢氏则是无所畏惧。 她卧薪尝胆几十年,做了这个局,为的—— 就是这一刻。 她欣赏着滕氏的愤怒和崩溃,蛰伏几十年等来这一天,心中畅快淋漓。 “我知道我斗不过你,你也从没瞧得起我。”卢氏道,“我本来想着,熬到你要死了或者我要死了的时候再告诉你这个秘密。” “也许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合该有此报应,居然给了我机会,叫我提前说出来。” “怎么样,没想到吧?你机关算尽一辈子的谋划,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我毁了。” “白忙一场的感觉如何?” “被你从未看在眼里的蝼蚁反噬,这感觉怎么样?” 卢氏的恨意,伴着言语间的恶意,劈头盖脸都泼向滕氏。 滕氏眼睛赤红,浑身颤抖。 一向稳健,死到临头都面不改色的她,此刻完全失态。 嘴唇颤抖着,目光死死、死死的盯着卢氏,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同时,她心里也在飞快回忆,以确认卢氏这话真假。 判断,卢氏所言,是否真有操作的空间。 这是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卢氏滔滔不绝,洋洋洒洒将自己做的事亲口说出:“你那第一个男人的种不好,他那病歪歪的模样,导致你那个儿子生下来就体弱。” “偏那时,你瞧上了宣家的潜力,急于抓住宣峪。” “当时的你,还没有现在的权势,更做不到只手遮天,唯恐你以前嫁人生子的旧事暴露,你都没敢将那个孩子养在眼皮子底下。” 卢氏神情厌恶又鄙夷:“其实,你打从心底里是不喜欢那个小病秧子一样的孩子的吧?” “你那么有野心的人,生了那么个儿子,于你而言,怕是与污点无异。” “只是他是你唯一的孩子,你没得选。” 不得不说,卢氏和滕氏相识几十年,她绝对是这世上最了解滕氏的人。 滕氏对那个孩子,不能说是没有感情,但所有感情都仅仅因为那是她此生唯一的亲骨肉,同时—— 她心里更多的,其实是不喜和厌恶。 一个一无是处的病秧子,简直是她的拖累。 偏她以后生不了别的孩子了,一辈子所有的指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必须要不遗余力为他谋划、铺路。 滕氏咬紧牙关,情绪一时还平复不下。 卢氏道:“在你心里,他更多的是你的一个工具,而不是儿子。” “你很厌烦见到他,只要知道他的存在即可。” “所以,我钻了这个空子。” “那年,我带着宣家那个孩子进京,是你叫我拖延着走,中途好有足够的操作空间,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换了。” “我都是按你的思路做的,只不过……” “我将孩子换了两次。” 滕氏对她那亲儿子,的确如卢氏所言这般,感情复杂,一来因为这是唯一的血脉,她很看重,二来又因为那孩子自身条件太拉胯,她一向心比天高,属实瞧不上这么个脆弱无用的病秧子一样的儿子。 再加上为了不叫宣家这边发现,那孩子,早年她寄养在一户人家,也没有母爱泛滥,时时刻刻想念或者想方设法经常相见。 以至于,等她铺垫好一切,终于能安排儿子来京住到眼皮子底下…… 折金钗 第315节 她前面没怎么见过那个孩子,就压根不曾察觉孩子被卢氏换了。 并且,因为那孩子生来体弱,是个早夭之相,她直接就从未与之相认,避免节外生枝,而是安排他尽早成婚。 那个孩子,对她的唯一作用,就是给她再留下下一代的血脉。 她给他挑的妻子,是个身强体壮好生养的。 好在,他虽然和他生身父亲一样体弱,后面生下的宣恒却是个健康孩子。 曾经一度,滕氏甚至以为自己是得上天垂怜眷顾的。 却原来,那个留下后代的孩子,压根不是她的亲骨肉吗? 卢氏她怎么敢的?那个女人木讷得很,又胸无大志,她怎么就能生出这样曲折又大胆的心思了? 滕氏胸口剧烈起伏。 她很清楚,以卢氏的那个性格和脑子,她若不真是做了这样的事,只为了打击自己的话,她临时编排不出这样的瞎话。 可是…… 她又怎么能承认,自己这一生苦心孤诣的算计,会是毁在卢氏这种人手里? 卢氏约莫能猜到她所思所想,继续不遗余力往她心上扎刀子:“你想问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是吧?” “虽然我很想亲手掐死他,将他剁碎了喂狗……” “当年你从大泽城弃城而逃,留下我的亲生女儿自生自灭……那个小病秧子,长途跋涉中途怎么可能不生病?” “我没动他,也没管他,看着他咽了气。” 滕氏的那个孩子,也是她看着出生的。 而且,那个孩子因为体弱,又从小寄养在淳朴善良的农户家里,性格还是十分温顺的。 要不是怀揣着深仇大恨,她一定要报复滕氏,给自己枉死的两个孩子交代,她对那个孩子是下不去手的。 可是—— 谁叫他是滕氏的儿子呢? 那孩子病在床上,奄奄一息,喘息等死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 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这样的梦魇折磨过。 想到那个孩子当年的死状,卢氏恍惚了一瞬。 滕氏则是不堪刺激,喉头腥甜,猛地喷出一口血。 血洒金砖,一片污浊。 “贱人!”她声嘶力竭怒吼,整个人虚软无力,跪倒在地。 押着她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见她丧失了攻击能力,迟疑着松了手。 滕氏瘫倒在地,手指攥成拳头,用力捶打了两下地面,又呕出两口鲜血。 片刻后,她想到什么,忽而抬头看向宣恒。 宣恒是跪着的,触及她眼神,膝盖下意识往旁边挪动些许,闪避。 他对滕氏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宣恒脱口辩解:“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和我没有关系……” 话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滕氏犯下滔天罪行,他本来是要受牵连的,现在他不是滕氏的亲孙了…… 宣恒精神一振,眼神突然一亮,连忙再向皇帝叩首陈情:“陛下明鉴,微臣既然不是犯妇滕氏的血脉,那么滕氏的所作所为,更是与微臣没有任何干系了。” 宣松闻言,也是怒上心头,大声道:“你还有脸辩解?你与她合谋算计我们国公府爵位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宣恒心知肚明,自己的话完全站不住脚。 他只是,不想死。 冷汗涔涔时,终于听得滕氏开腔。 她声音嘶哑无力,一字一句质问卢氏:“恒哥儿的父亲,究竟姓甚名谁?你从哪里寻来的?” 说这话,她无非还抱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 希望卢氏答不出来,希望卢氏前面的话都是骗她的。 第310章 君臣对质,芥蒂! 卢氏无所谓一耸肩:“宣杨是从哪里来的,他就是从哪里来的。” “路边破庙捡的,不知道姓甚名谁。” “我只知道他当时得了重病,还留了病根,用来顶替你的儿子,最不容易出破绽。” 滕氏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但她不想更失态,硬生生将一口心头血咽进喉咙里。 卢氏刺激她却犹嫌不够,继续道:“你知道的,我脑子不是很聪明,一向都听你的话。” “单凭着我自己,没有高人指引,我也想不出这样刁钻阴损的法子治你。” “你就是我的高人啊!” 滕氏:…… 滕氏闭上眼,认命趴在地上,不再言语。 这场闹剧落幕,皇帝道:“滕氏罪大恶极,卢氏为其从犯,同样罪孽深重,交由大理寺核实案情后,将两人处以极刑,并且颁布诏令,将当年大泽城战败的真相公之于众。” 滕氏心如死灰,此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生死面前,卢氏同样的无动于衷。 要不是为着留下这一口气报复滕氏,她这活得早就没意思了。 她转头看一眼滕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从眼角滚落。 却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是对这一生的悲哀感慨。 人这一生,多可笑啊?她与滕氏本就是同样的起点,这将近五十年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殊途同归! 谁这一辈子的归途,不是一抔黄土? 卢氏陷入自己思绪,后面高坐明堂的天子再说了什么,她便听不见了。 但—— 宣家人的心情依旧大起大落,惶恐难安。 皇帝没有亲自给宣恒定罪,以宣恒的身份,他还不配皇帝亲自发落。 皇帝随后又看向英国公父子:“当年,宣崎为朕的同袍兄弟,陪朕出生入死,他若活着,朕愿意与之共享江山。” “也是看他的面子,即使宣峪你资质平庸,也即使你治家不严,这些年因家族爵位之争闹出许多荒唐事,朕都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看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话不假。” “纵然你是宣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朕也不能再纵容。” “否则,你只会继续败坏他的名声,折损他的清誉。” 宣峪身体又开始抽搐颤抖,趴在地上,试图磕头求情,却受限于口不能言。 宣松倒是能说话,此情此景之下,却也不敢多说一字。 皇帝道:“滕氏之罪,重当株连九族,你与她夫妻一体,自当同罪。” “但朕依旧念及宣崎的忠义,不忍他的家族血脉尽数断绝。” “今日起,收回宣氏宣峪一脉的超品国公爵位,宣峪及其子孙一概贬为庶人。” “滕氏处以剐刑,宣峪斩首。” “其宗族内,成年男丁,在朝为官者全数革职。” “大理寺核查,其中若有作奸犯科者,无论罪责大小,皆斩首,其余人等流放,以警世人。” “妇孺及未成年子女,抄没家产,驱逐出京。” 曾经一步登天,享半世荣华,今日猝然自高处跌落,又将他打回原形。 宣峪不堪打击,涕泪横流,晕死过去。 宣松则是脑中一片空白,已然开始飞快回忆,自己以往以权谋私的种种,有没有留下把柄和破绽的。 事实上,身在官场,谁能完全独善其身,半点私情不沾的? 宣松利用职务之便做的那些,如若无人追究,就都只能算是些无伤大雅的人情世故,但现在皇帝下旨严查,他就悬了。 皇帝目光又在朝臣中间巡视一圈,继续道:“今日宣氏一族的下场,请诸位引以为戒。” “你们为官者,自当品行端正以身作则,更要约束好家眷及各自族中子弟。” “须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若是连家宅琐事都处理不明白,又焉能明辨这天下的大是大非?你们也就不配继续待在这朝堂之上,空占位置了。”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自当自查自省,严谨治家,公正为官!”丞相路准率先叩首表态。 随后百官附和,声势响彻整个大殿:“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自当自查自省,严谨治家,公正为官!” 随后散朝,皇帝只叫了赵青和宣睦随他去御书房,其余人可以散了。 滕氏、卢氏和宣峪、宣恒四人,直接就被御林军押走,投入大牢。 宣松暂时没被收押,浑浑噩噩出宫回府。 出宫时,他与其他官员走的一路,但所有人都躲着他走。 诚然,这种孤立和疏远,宣松已然无暇顾及。 走出宫门,上马车时,他脚下还险些踩空,狼狈爬上车去。 折金钗 第316节 御书房。 皇帝坐到案后。 赵青和宣睦躬身行礼之后,皇帝看向赵青,直入正题:“你是为了宣氏一族赶回来的?朕今日对宣峪父子和宣氏的处置,你若不满,或者还有旁的想法,也可直说。” 宣睦一撩袍角,先单膝跪地,请罪道:“英国公府之事,是微臣密信告知的赵将军,她为宣崎将军故旧,微臣私以为她有权亲眼看到害了宣崎将军的元凶伏法。” 皇帝虽然没点明,但赵青来得这么及时,明显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消息,只能是宣睦和虞瑾传过去的。 毕竟,今日之前,没人知道他们会选在今日发难。 皇帝暂时没有理会宣睦,他目光定格,直直与赵青对视。 赵青唇线紧绷。 她对皇帝,心中是始终存着芥蒂的,而这份芥蒂,并不会因为滕氏伏法而消除。 皇帝直言不讳,赵青略微迟疑,也迎上他目光:“我知道,当年之事,非你所愿,那是宣将军的选择,是他自作主张,强行替你留下守城的。” “他的死,不是你促成,但他的死,也怎么都与你有关。” “我想,陛下此刻并非是以天子之尊的身份与我对话,那么作为宣将军亲朋故旧的立场……” “我坦言,对他的死,我始终会记上你一笔。” “因为——你确实欠他的。” “但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怪罪问责于你。” 因为宣崎不是皇帝害的,替皇帝守城战死,都是宣崎的自主选择,所以,她没立场和理由替宣崎对皇帝展开报复,但若是从私人角度来说,宣崎因皇帝而死,她心里这个疙瘩会始终存在。 奚良在旁听得胆战心惊。 他当差这些年,还从没有哪位大人会在皇帝面前这样畅所欲言,毫无顾忌的。 这位赵将军这样说话,但凡换个心思稍微狭隘些的帝王,她这次都别想活着离开皇都。 皇帝对赵青这般态度却接受良好。 他颔首,继而犀利再度发问:“宣睦说,那个卢氏的身份你发现的,所以,在今日,滕氏的真面目浮出水面之前,你是将朕当成算计害了宣崎的疑凶了?” 第311章 在心里。 这一点,从赵青这些年对朝廷和对他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奚良已然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青沉默一时,承认:“是!” 即使把话说开,她心中对皇帝的芥蒂,也这辈子都不可能全然消除,就更不会有全然的臣服和敬畏。 于是,反问:“陛下认为自己不该被怀疑吗?” 奚良:…… 这祖宗!!! 他眼角直抽,虽然抱着拂尘挺直腰板儿,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姿,眼角余光却忍不住不断偷看皇帝反应。 皇帝表情平静。 赵青道:“有一件事,臣一直百思不解,还请陛下解惑。” “宣将军当初战死,您厚待他的家人,合情合理。” “只是以宣峪为首的宣家人,薄情寡恩,吃相那般难看,您因何未曾插手干预?” “英国公府的一切,都本该是宣将军的,不是吗?” 皇朝初建时,皇帝论功行赏的圣旨上,册封的第一任英国公是宣崎。 只是宣崎并未娶妻生子,爵位自然而然落到他唯一的嫡亲兄长宣峪头上。 宣峪私心用甚,避开不谈,不给宣崎安排过继嗣子。 皇帝对此也没有横加干预—— 就只凭这一点,他就很值得怀疑。 很像…… 是因为宣崎的死也是他心之所向,逐渐将宣崎的名字从人世间抹去,仿佛是他在刻意纵容,且乐见其成。 “是为了宣家没给宣崎过继嗣子的事?”皇帝了然,直接将话挑明。 赵青点头:“是!” 皇帝默了默。 片刻,他反问:“你、乃至于大泽城的百姓,如今都这般挂念他,难道是因为你们都是他的血亲后嗣吗?” 赵青一愣,微蹙眉头,不明所以。 皇帝不等她回答,又道:“不是。” “你们记得他,怀念他,是因为你想要记得,也因为你认为他值得被缅怀。” “当初,朕的确也可以要求宣峪给他过继嗣子,并且颁下圣旨,令英国公的爵位必须由被过继的宣崎一脉承袭。” “可即便如此,结果和现在会有多大差别?” 赵青:…… 赵青无言。 宣峪和滕氏那一对儿夫妻的德行,一个不知感恩,一个不择手段。 当时要给宣崎过继嗣子,也肯定过继的宣峪的儿子,宣崎已经死了,国公府的权利还不是掌握在他夫妻二人手里? 届时,他们夫妻俩也必定耳提面命,时刻笼络孩子。 即使那孩子担着个宣崎嗣子的名头,心里也不会真的认可宣崎是他父亲。 不过是为了爵位和利益,做表面功夫罢了。 赵青想想,若此时宣杨或者宣松挂在宣崎名下,却做些和宣峪夫妻一样蝇营狗苟的算计…… 她都替宣崎觉得恶心。 该是忍不住想拔刀,将这辱没了他族谱和名声的不肖子孙砍死清净。 赵青抿住唇角,不发一言。 皇帝回眸,看向挂在旁边木头人台上的甲胄。 他表情依旧冷硬,沧桑目光中却多有怀念:“当年,朕也曾对此心存不满,有意敲打宣峪一二。” “但后来一想,过继过去的也是假的,并非宣崎真正的血脉。” “如果过继一个嗣子给他,到时候再阳奉阴违,反而更糟心。” “横竖,宣家崛起,开族谱时,是要从宣崎说起的。” “他才是第一任英国公,宣氏一门真正的始祖。” “史书上,史官笔下记录的,都只会是宣崎的名字。” “至于那些虚的……” 甲胄存放多年,盔甲上的红缨,颜色被岁月侵蚀,明显陈旧暗淡。 赵青和宣睦的视线都跟着移过去。 皇帝扯动唇角,突然一笑:“人死灯灭,争来作甚?” 当年,宣崎执意替他断后,战死于大泽城。 那时候的宣崎,心里想的绝不是功名利禄和后世荣光。 他们那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只有一个初心,那就是推翻晟国暴政,改变整个天下的现状。 他们看不了那么远,也想不到那么远。 所做的每一个抉择,每一件事,都只是遵从本心的赤诚之举。 在这一点上,皇帝自认为赵青都不如他更懂得宣崎。 只是…… 宣崎死了,还是替他死的。 所以有些话,他便不好说了。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青:“若你觉得有必要,朕会亲自出面,替他挑选嗣子,承袭宣家的爵位,由后世子孙将他的故事传下去。” 赵青一时并未言语。 事实上,她真正和宣崎相处的时间不久。 只是人生绝境,濒死之际,那个如烈阳暖日一般的青年,神兵天降,救了她的命,许给她一个满是憧憬的未来,成了她心中不灭的神祇。 她将他摆在至高的位置,将他视为榜样。 渐渐地,也成了执念。 此时回望,她得承认,她不会比皇帝更了解宣崎。 那时候的他们,九死一生,于乱世中杀伐征战,虽是抱着推翻暴政的决心和渴望,但同时—— 每个人也都时刻抱有必死之心的。 明知道那是一条随时丢掉脑袋,丧失明天的路,他们依旧甘做拓路者。 草率死在途中,被遗忘,是常态,义无反顾时,谁会想着身死之后,是被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还是成为新朝的开辟者,享后世香火祭奠? 是她狭隘了,将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了宣崎身上。 赵青抬起头,突然释怀。 “也许陛下您一开始的想法才是对的,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说,“即使过继一个嗣子给他,也不是他的血脉,他最终留下的……记在史书上,记在我们这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心里,就够了。” 折金钗 第317节 游离的目光逐渐坚定,赵青暗暗提起一口气,一撩袍角,跪下。 从军四十载,这是第一次,她身心拜服,对这位暮年君王弯下脊背。 她掷地有声:“那么,也请太史公记上一笔,大胤朝的开国名将宣崎将军,是赵青霄的救命恩人和启蒙恩师。” 不值得的人,不去强求。 但她能用自己的半生功绩为他加码,叫宣崎将军的名字,以更加深刻的笔触,被撰写于史册之上。 他会继续被她记住,继续为她指引前路。 他的名字,也该被后世更多的人知道。 宣睦转头,看了赵青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 两人随后告退,出了御书房又径直出宫。 彼时,已是午后。 走出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看到翘首以盼的虞瑾,宣睦立刻甩下赵青,大步迎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虞瑾还未言语,跟着她的虞璎就兴高采烈,冲落在后面的赵青大力挥手:“将军!” 她还是一身干练的男装,只是眉宇间一眼还能看出属于姑娘家的娇俏活泼。 赵青唇角稍稍扬起,冲她颔首。 虞瑾等她走近,也就没顾上回答宣睦的问题,也和赵青见礼:“赵帅。” 赵青目光落在她被宣睦执起的指尖上,虞瑾循她视线看去,脸上微微一热,快速抽回手。 赵青眉目染上笑意,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 她倒是有几件常年不离身的物件,但以兵器暗器居多,再有佩玉、扳指这些…… 佩玉成色一般,只是随大流挂着装相的,扳指则是拉弓的防具,虞瑾用不着,而且扳指尺寸不同,虞瑾和宣睦都未必用得上。 翻找一圈无果,赵青也就作罢。 她对二人说道:“我着急回去,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这趟赶路匆忙……回头有机会,再补上一份贺礼吧。” 虞瑾之前和赵青相处过,但此次重逢,再面对她就多少有几分见公婆的拘谨。 她勉强保持神态自若,担忧道:“您回来就日夜兼程赶路了吧?要不歇息一晚再走?” 话是这么说,她却知不能。 果然,赵青摇头:“这趟回来,本就是私自离营,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她的两名副将虽然都可靠,但她和宣睦都不在军中,一旦消息外泄,传到对面晟国人耳中,怕是要趁机生乱。 虞瑾知晓事情轻重,侧目给虞璎递了个眼色。 “哦!”虞璎赶紧上马车,拎出两个大包袱,“时间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这里是一些临时买来的糕点和肉干,您当干粮带着吧。另外,还有两根野山参,赶路疲乏时可以提神养气用。” “多谢。”赵青也不矫情。 她侧目,她随行的亲卫立刻上前,将两个包袱接过。 赵青笑着调侃宣睦:“这算是沾你小子的光了,两次回京,都连吃带拿的。” 宣睦刚要说话,虞璎已经抢先嘟囔:“这算什么啊?他都要入赘我家了,算下来……我大姐姐还不是连吃带拿?” 虞瑾:…… 宣睦:…… 赵青:…… 旁边正在往马背上绑行李的亲卫,默默低着头,却快速牵马走远了些。 第312章 清白 虞璎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脸上表情一僵。 糟糕!她好像口不择言了! 她在军营混久了,虽然那些兵痞不会主动和她乱说话,可哪哪儿都是人,有时候她从旁路过,有些话总免不了自动往她耳朵里钻。 “那个……将军您不是着急赶路吗?要么我送您出城?”虞璎不敢对上虞瑾视线,提脚就要开溜。 虞瑾眼疾手快,拎住她后衣领:“添什么乱。” 她快速整肃神情,又对赵青道:“正事要紧,那我也不留您了,路上平安。” 赵青点头。 临走,她又嘱咐宣睦:“娶到阿瑾这姑娘,算是咱们高攀,好好待她。” 她拍拍宣睦肩膀,颇是语重心长。 宣睦认真点头:“这是自然。” 赵青确实着急赶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开。 翻身上马,挥挥手:“驾!” 毫不拖泥带水,策马而去。 虞瑾三人目送,一直到她那一行人拐过街角,身影消失。 虞瑾收回视线。 旁边虞璎心虚,下意识缩着脖子,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虞瑾好气又好笑:“回去了。” 她拎着虞璎上了马车。 马车上地方虽然宽敞,但和未来小姨子同坐一辆车里,多少不太合适,再者料想到虞瑾可能要教训妹妹,小姑娘也要面子,他也不方便在边上看着,宣睦就勉为其难选择骑马。 马车上,车门一关,虞璎就主动认错:“大姐姐,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怕就怕是虞瑾觉得她在军营学坏了,以后不准她再去。 其实,她这趟回来,本也没打算长久留京。 原计划是和常清砚一起采买完药材,就押解回去。 是因为正好赶上虞瑾要成婚,她这个亲妹妹,怎么都不该缺席,要留下参加婚礼,这才没跟着常清砚一起走。 虞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将她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虞璎等着她训斥责备,虞瑾却问:“在军营那几个月,过得特别开心?” “开心啊。”虞璎疯狂点头,嘴巴咧到耳后根:“在那边可自在……我不是说军纪不严明,就是……就是人与人私下相处的事儿,大姐姐您能懂的吧?” “在边关战场,除了生死,旁的都是小事儿。” “虽然那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但绝大多数人,都更好相处一些。” “今个儿有点冲突,彼此打一架,第二天一抹脸,谁都不会耿耿于怀。” “哪像咱们在京城,屁大一点小事,就有人要记恨很久。” “平时见面闲聊,都要藏着心眼子,冷不丁就被谁用软刀子阴上一把。” “流言蜚语这东西,虽不及刀剑更伤人,但也属实叫人膈应。” 哪里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但每个地方的整体风气却能差很多。 边关的市井之地,也会有为了鸡毛蒜皮吵架记仇的邻里,可是那边生存环境更艰难一点,日常无论邻里间怎么争执,遇到战时,生命攸关时,还是会团结一致,彼此帮衬的。 对虞璎这样心思简单的人而言,她的确是更喜欢那边的生存氛围。 你看不惯我,可以和我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不是什么大事,转头别再背地里阴我就行。 虞璎滔滔不绝,又说了好些。 虞瑾只含笑听着。 她想到前世虞璎的死,郁郁寡欢,被流言蜚语逼死…… 再看眼前这个大大咧咧,明媚开朗的小姑娘,心里有些酸胀的厉害。 虞璎后知后觉,注意到长姐过分安静,停止了叽叽喳喳。 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是有些过分的不端庄了哈!” 虞瑾快速收敛心绪,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人生百态,各有各的活法,不是所有人都要拘泥于同一套规则和条框当中。”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对自己的生存现状不满,他们只是没有勇气或是没有能力跳脱出去。” “你若觉得快活,就尽管随心所欲,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没关系。” 走出去,跳出这个牢笼。 连同前世缺失的那一份,肆意自在的活! 虞璎向来不会想太多,眼睛登时一亮。 她蹭到虞瑾身边,搂住她胳膊,又跟她讲起军中生活的趣事。 这些事,她早和虞琢分享过了。 只是过完年这段时间,京城风波不断,虞瑾忙得有些心力交瘁,没太有时间听她扯闲篇。 虞璎一路叽叽喳喳,回到侯府还意犹未尽,很没眼力劲儿跟着虞瑾和宣睦去了暄风斋。 坐下吃茶时,宣睦将御书房里赵青和皇帝对话的大概说了。 虞璎正襟危坐,也静心听着。 之后,撇撇嘴,脸上有些不赞同。 虞瑾转头问她:“怎么了?” 虞璎有些恹恹的:“就是……觉得这世道对我们女子,太不公平。” 虞瑾挑眉。 折金钗 第318节 虞璎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有些愤愤不平:“我其实以为,青姨这趟回京,就能公开她女子的身份了。” “大姐姐,你是没见过青姨在军营里的气势。” “她那么优秀,却必须隐姓埋名,活在一副男人的皮囊下,凭什么呢?” 她属实不是那种心思特别细腻和深沉的人,这话说得,颇为意气用事。 宣睦不好当着虞瑾的面说教未来小姨子,保持沉默。 虞瑾替虞璎将茶水续上:“陛下为人豁达,若是青姨公开女儿身,他应该会替她正名的。” “且青姨在军中的威望积累多年,她身边亲近之人,对她的女儿身,多是个心照不宣的态度,若是公开,也影响不到大局。” “她没想要公开,是因为有别的考量。” 虞璎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她。 虞瑾笑道:“若她是男儿身,那么她以宣崎将军弟子的身份示人,世人只会感念‘他’的义薄云天和重情重义。” “他们两个的名字合在一起,都是坦荡磊落的盖世英雄。” “可一旦她恢复女儿身,两个盖世英雄的热血传奇,就极有可能被传成风流韵事。” 虞瑾表情恬淡,多有无奈。 说着,笑容也落下些许。 只她依旧目光柔和面对虞璎,态度和缓:“其实有一点,你还是说对了。” “这世道对女子就是不怎么公平,甚至有些要求苛刻了。” “一件事,冠于男子之身,没有任何问题,可一旦主角换成女子,很多人都会本能的往男女情事上联想。” “青姨这样的人,内心强大,是可以不为闲言碎语所扰,但……” “有些事,不是你说一句问心无愧,旁人就不去无端臆测的。” “青姨只是不想自己和宣崎将军之间磊落的救赎情义,沦为后世揣摩润色的男女艳史。” “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 这是赵青的选择,因为在她心里,宣崎对她有再造之恩,宣崎也始终比她自己更重要。 她不介意自己在旁人眼中是男是女,但—— 她会十分介意,想要宣崎流传于后世的名声,是绝对清白且坦荡的! 第313章 告发 虞璎似懂非懂。 以她的脑子,确实暂时还思考不了太深奥的问题。 只沉默良久,想起自己曾经因为男女私情,差点一脚踏入泥泞的经历,莫名后怕。 她依恋又蹭到虞瑾身边,紧紧搂住她胳膊。 当初,若不是长姐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拿捏住了凌木南,无声平息了那场风波,她可能……那时就活不下去了。 言语可杀人。 虽然赵青的情况与她当初不同,可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一旦传出,就是百口莫辩。 这一刻,她才突然有些懂得赵青的选择了。 只是—— 心中依旧为对方感到惋惜和不平。 英国公府夺爵封府的圣旨,当日就下来了。 禁军来得很快,几乎是宣松前脚刚到家,还没等他从魂不守舍的状态里回神,禁军就带着圣旨,强行破门而入。 二房众人,自早上滕氏等人被带走,就都开始惴惴不安的揣测。 宣松带着众人接旨后,直接瘫坐在地。 传旨的禁军校尉态度强横,铁面无私:“宣峪一脉的宣氏子孙,得宣崎将军功勋庇佑,陛下特赐恩典,多年来对你们荣宠有佳,奈何你们德不配位,不知感恩。” “今日这般,都是咎由自取。” “没有因为滕氏所犯之罪,株连你们满门抄斩,还是陛下看在已故宣崎将军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来人,直接将他们丢出去,封府!” 禁军动作粗暴,不由分说,将一干人等拎着扔出府外。 行李也没叫收拾一件。 这些身外之物,严格说来,他们本就是无端享受了多年。 如今被打回原形—— 没将他们身上穿的戴的都扒下来,已经算这些人手下留情了。 “老爷!老爷你说句话,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唐氏不敢质问禁军,拉扯着宣松。 宣松抬头,眼看着国公府的牌匾被卸下。 应该还是因着宣崎的关系,禁军只是拆下牌匾,并未践踏。 宣松却清楚知道—— 他们一家风光几十年,一夕之间,曾经富贵如云烟,都成了黄粱梦境。 唐氏的哭嚎声就在耳边,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禁军重点只先将滕氏住的主院,里外掘地三尺搜了一遍。 不过,以滕氏的谨慎,除了一些细软银票,有关她通敌叛国的其他罪证,自是一无所获。 待到那校尉带人出来时,见宣松还坐在门口,就又提了一句:“大理寺核实案情期间,请诸位莫要离开皇都,否则……按畏罪潜逃处置。” 然后,将大门贴上封条,带着从滕氏那里搜出的几箱子东西,回宫复命。 宣松听得清楚对方说话,却始终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浑浑噩噩。 唐氏等人无法,眼看周遭围观对他们指指点点的百姓越聚越多,只能咬牙带着儿女和妾室将他扶起,强行破开人群,掩面而走。 富贵日子过了这些年,包括宣松的妾室和庶出子女在内,每个人都积攒了一些私产。 只是禁军雷厉风行,将他们赶出来的突然,私产的房契地契和积攒下来的私房钱都没带在身上。 唐氏临时典当了自己的两件首饰,换了一些银钱,暂时租赁了一个小院落脚。 宣松惶惶不可终日,当天夜里就一病不起。 牢狱中,滕氏神情枯败,靠坐在墙根。 墙壁霉斑散发出腐朽的气息,脚边老鼠并不惧人,跑来跑去。 她早年给人当下人,最落魄时,也没住过这么差的环境。 她在一遍遍的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究竟…… 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可是!没错啊! 她不认命,她想过好日子,所以她机关算尽,抓住一切机会,也利用一切机会往上爬…… 这有什么错? 她不想叫自己苦心筹谋得来的一切,便宜外人,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自己的骨肉血亲继承这一切…… 又有什么不对? 她绞尽脑汁的想。 若是给她机会重来一次,她依旧还会走这条路,只是会更周密一些,也更心狠手辣一些,绝不会叫卢氏这贱人有机会反咬自己一口。 滕氏脸色不断变化,时而阴鸷,时而狠厉。 与她关在一处的,除了卢氏,还有她的两个心腹,况嬷嬷和田嬷嬷。 瞧着她脸上扭曲狰狞的表情,田嬷嬷心里毛毛的。 然后,她心一横,将缝在袖子边角的一颗药丸抠出,碾碎,悄悄往嘴里塞了小半颗。 又静坐了片刻,她额头突然冒出豆大的汗珠,捂住腹部在地上打滚:“救……救命!” 嘶哑的喊声响起。 狱卒本来就目不转睛盯着这边,为的是防止滕氏自戕。 滕氏犯下如此重罪,用她一条命抵偿犹嫌不够,若叫她轻易死了,就更是没法对大泽城枉死之人交代。 “开牢门!”牢头带人冲上来,快速开门检查了田嬷嬷的状况。 见她唇色发青,浑身冷汗,确定不是装的。 “这……是急症还是中毒?” 几个狱卒不能明确判断,又因为这几个都是重犯,就果断将她先移出大牢,准备找大夫来瞧。 田嬷嬷出了牢门,确定滕氏碰不到自己后,一把抓住一个狱卒的衣裳,忍着疼痛急道:“之前车骑将军从我们府上抓走的那个晟国细作,交代什么了没有?她与滕氏之间有接触,她们一定密谋了什么!” 这些年,她和况嬷嬷帮着滕氏做事,手脚都不干净。 但因为况嬷嬷会一些拳脚功夫,一般需要亲自动手杀人越货的脏事,就都是况嬷嬷去做的。 田嬷嬷权衡之后,觉得自己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牢头和狱卒皆是一愣。 隔着牢门,滕氏眼神倏地锐利,目光如刀,朝田嬷嬷射来。 田嬷嬷回避她的视线,更加急切对狱卒道:“就在赵王世子刚薨逝不久那会儿,她们联系上的,还关起门来密谋!” 为了取信于人,她将滕氏和林寡妇接触的始末,详细说了。 滕氏身上最重的就是一桩通敌叛国之罪,再次牵扯到晟国细作…… 折金钗 第319节 牢头不敢耽搁:“仔细看管好这些人,再去申请增派一些人手过来,一定不眨眼的盯着他们。” 吩咐完,他立刻叫人带上田嬷嬷去见了上封。 没人敢于承担拖延的后果,虽是深夜,消息还是层层上报,直接上达天听。 皇帝深夜被惊醒,听了禀报。 他转头看奚良。 奚良神色凝重摇头:“那林氏嘴硬的很,各种酷刑都受住了,始终不肯吐露一个字。” 皇帝坐在龙床上,沉思片刻,然后下令:“查!” “她既是要通过滕氏之手做些什么,那就必定不会是小事,最起码会涉及朝堂安稳。” “滕氏一介深宅妇人,能亲自接触到的层面有限,一定还要借助旁人之手。” “那就将她身边关系网,整个彻查一遍,看她是过了谁的手,要做什么!” 事不宜迟,当夜京城就又大面积躁动起来。 之前英国公府的亲友,还能被禁足在家,等大理寺核实他们是否参与作奸犯科的恶行,才好分批处置,这样各家主事的当夜就被全数缉拿,并且查抄他们的府邸以及相关消息网。 四日后,固定替虞常山传递家书的信使再度回京,且给虞瑾和虞常河各自带回一封家书。 彼时,虞常河还在衙门当值。 虞瑾通常会亲自同信使交接,主要是方便询问父亲的状况和否有话带回。 这日,她如常接过信纸,又问了一句:“我父亲可有什么话交代?” 信使笑道:“大小姐下月大婚,侯爷赶不回来,甚是遗憾。别的倒是没说,就叫您这次回信,年初安郡王带回来的那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取出,空盒子给他拿回去。” “盒子?”虞瑾意外,抬眸看向他。 信使面露感慨:“那盒子是侯爷手下一个擅木工的老兵做的最后一件东西,近期他病逝,家人无所凭吊,侯爷就想到这个盒子多少算件遗物。” 虞常山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当初那个盒子是给虞瑾送嫁妆的,无论用料还是做工都属上乘,不是用完就扔的东西。 所以不用问,虞瑾一定还留着。 虞瑾稍作迟疑,点头:“好!回信我要润色,隔一日你再来取吧。” 信使答应了,虞瑾又照例给了他一些赏钱吃酒,便打发了他。 之后,她手指却摩挲着两个密封的信封许久,若有所思。 时隔一日的早晨,信使如约来取回信。 虞常河没写回信,只有虞瑾的一封。 虞瑾将信放在虞常山点名要的盒子里,交予信使:“最近家中事多,无暇准备,这趟就不给父亲捎东西了,有劳你。” “大小姐客气,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信使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眼,确定里面放着信件,就仔细收好,带走了。 之后,他又回驿站取了一些同样捎往西南的信件,当天便快马出城。 往来西南,帮虞常山和他军中将士捎信的,一共两个信使轮换,一般情况是一人跑一趟,但有时其中一个家里有事,也有同一人连续跑两三次的情况。 是以,这趟仍是这个信使送信,并不奇怪。 是夜,他在城外二十里一处驿站落脚。 油灯下,从一堆信件中挑出一封,打开。 里面两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并几张新旧不一的信纸。 虞瑾那里取来的盒子,做工精巧,是有个夹层的,并不十分隐秘,只能收纳几张银票,但寻常时候,也不会有人刻意打开去瞧。 信使刚将那几张信纸重新折成合适的大小,要往夹层里放,冷不丁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破开。 第314章 构陷 “什么人?”信使吓得一下跳起。 一手摸到放在桌边的匕首,一手下意识将拿在手里的信纸往身后藏。 然后,认出门口站着的人里那个冷脸的姑娘正是虞瑾身边大丫鬟,他眸光闪烁,立刻就将那打纸张往灯火上送。 石燕一个箭步上前,抬脚一踹。 本来只想把人踹到墙根,结果—— 用力过猛。 那人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撞破窗户,直接飞了出去。 中途信纸早就脱手,洋洋洒洒落在屋里各角落。 庄林本来想动手的,没抢过石燕,只能认命将纸张一一捡起,顺便抢先扫了眼上面内容,登时气怒交加,惊出一身冷汗。 “亏他们做的出来,这也太毒了!” 那信使砸出窗外,重重落地。 痛得五官扭曲,蜷缩着,只来得及看见眼前一片踟蹰踢踏的马蹄,就被紧跟着翻窗而出的庄林拎着提起,哐哐几拳,砸得他内脏一片火辣。 庄林盛怒之下,还有分寸,没下死手。 将人打了一顿,又一把掼在地上:“呸!” 他将抓在手里的信纸递过去:“少帅,大小姐!属下闯进去时,这孙子正要把这些往那个盒子的夹层里塞。” 说着,又一次怒上心头,就又踹了地上那人一脚。 那人蜷缩着身体抬头,瞧见月光下,坐在马背上的虞瑾,登时大惊失色:“虞……虞大小姐?” 虞瑾没有看他。 宣睦先将信纸接过去,大致翻看。 然后,递给虞瑾。 两人看过信纸,眸色都不约而同冷凝下来。 虞瑾后又转手,将其给了同来的梁公公梁钰。 梁钰看过之后,则是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俯视那个信使,少年意气,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怒意:“使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构陷忠良,你们是良心被狗吃了,还是天生就没有那东西?” “虞侯父子,驻守边关几十年,就连常老夫人过世和虞大小姐成婚都不能回来。” “是要叫他知道,他豁出命去护着的,是一群背后捅他刀子的畜生吗?” 那信使已经仓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不认得梁钰,但只认得虞瑾一人,意识到事情当场败露,也知道要完。 “不……不是。”他眼神乱瞟,忍着腹部绞痛,强行狡辩,“小的……小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我就是整理信件,我不识字的,不知道……” “放你娘的屁!”庄林今夜格外暴躁,又给了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不识字这差事轮得着你干?不识字你分得清哪封信件该送哪家吗?” “找借口开脱,也找个带脑子的,糊弄谁呢?” “你再编一句?老子把你当场捅成刺猬!” 说着,拔剑出鞘,就先往那人大腿扎穿一剑。 这回他是真的怒了。 他自己亦是行伍出身,从军十余载,眼看着无数同袍战死,可是为着背后的家国百姓,他们百死不悔,虽死犹荣。 可是,他们热血,最容不得被自己人背刺。 否则——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守护的,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庄炎等人,也全然感同身受,个个面容沉肃,眼睛冒火,恨不能将这人大卸八块。 那信使抱着冒血的伤口,使劲蜷缩。 在这些人恶狼一样盯着他的眼神中,再不敢狡辩,涕泪横流的招认:“是巴州知州俞北望,上一趟回京途径巴州地界,在驿站偶遇,他许以重金,又以小的家小要挟……” “小的一时惧怕,又鬼迷心窍,这才答应的他。” “他说会提前在皇都这边的驿站放一封写给李大勇的信,届时给我的酬劳和一些信件就放在里头。” “又让我以虞侯的名义,从虞大小姐这要一个年初被安郡王带回来的旧盒子,将这几封书信藏进夹层里。” “回头带去建州城,也无需多说,虞大小姐的家书放在里面,虞侯大概率是不会多想。” 信使来回一趟不易,不会只给虞常山一人带东西,为防止信件遗失或者损坏,虞瑾有时候就会将家书放进一个盒子,再和捎过去的东西放在一个大包裹里。 虞瑾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转头看宣睦。 宣睦道:“俞北望,是宣家三姑奶奶宣葵珍婆家那边的妹婿,我记得他这个从五品的外放官职,当年还是借英国公府的名义疏通才得来的。” 虞瑾了然,冷笑:“山高路远,英国公府出事是最近,他在设计这些时,国公府尚未倒台。” 若是早一步听到消息,他一定会及时收手。 那信使听得云里雾里。 他一个小小信使,对京中勋贵圈子的姻亲关系无从知晓。 本就是一时受了威胁,又被利益驱使,半推半就…… 压根就不关心这背后的牵连。 此时闻言,多少还是一头雾水。 英国公府出事倒台,他回京就听说了,却怎么都没想到还会牵连到自己。 梁钰将那几封通敌信件收进怀里,正色对虞瑾二人保证:“虞侯的为人和宣宁侯府的门风,陛下深信不疑,即使他们此次构陷成功,有人将这些信件作为罪证送到陛下案头,陛下也不会相信。” 说着,他面有难色:“今夜之事,咱家会如实禀报陛下,但虞侯那边,若是叫他知晓……” 折金钗 第320节 任凭是谁在前线拎着脑袋打仗,保家卫国,背后却被自己人构陷通敌叛国,都难免要心寒甚至心灰意冷。 本来虞常山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良将,梁钰却怕这事捅到他那,反而叫他心里产生隔阂。 虞瑾明白他的欲言又止,却是果断打断:“这件事,我必须尽快告知我父亲知晓。” “他们能想出这样下作的法子,针对我父亲,就难保不会还有别的更下作的手段。” “如实告知了,父亲他才能心里有数,并且加以防范。” 知道对方顾虑所在,虞瑾又正色:“就如陛下胸怀宽广,不会轻信奸佞对我父亲的构陷一样,我父亲一样心怀坦荡,信得过陛下是个明辨是非的英明君主,绝不会为此而对陛下、对朝廷生出嫌隙。” 梁钰对上她坚定的神情,心中疑虑莫名就消除大半。 “虞大小姐思虑周全,您是对的。” 几人着急回去,各自都有事情需要善后,哪怕赶路辛苦,也没在驿站歇息,直接将那信使绑上马背,打道回府。 梁钰带着那几封信件,回宫复命。 虞瑾和宣睦回侯府。 “需要见一见滕氏吗?”宣睦见着虞瑾忧心忡忡,提议。 虞瑾转头看他:“那些信件上的用印,直接就是晟国皇帝的私印。” “他们要构陷我父亲,证据一定要分量足够,所以上面印信应该不是伪造。” “但晟国皇帝无心国事已久,我猜……这是那位昭华长公主的手笔。” “事情发生在秦漾的死讯传回晟国之后,那么她这就是报复,你说……她就只做了这么一件事吗?” 第315章 病倒 “这些信件藏匿之处并不隐秘。”宣睦收紧缰绳,“即使因为是你带去的家书,虞侯一时大意,不会细细探查,但也随时都有被他发现的风险。” 沉吟着,他直接驭马停下:“若想确保构陷成功,用来检举揭发他的人一定也是提前联络准备好的,就蛰伏在他身边,随时等着发难。” 虞瑾呼吸一窒。 因为事发紧急,兼之通敌叛国这么大一项罪名扣下来,她心中情绪都被气恼和后怕占据,暂时没顾上更深入联想。 宣睦一提,一切便就清晰明了起来。 虞瑾垂眸思索一瞬,笃定道:“找滕氏没用,她不会开口的。” “宣恒父子既然被揭发不是她的血脉,那么……” “她这样的人,就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 “又正逢她人生低谷,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她该是一条路上走到黑,恨不能拉上越多的人陪葬越好。” 虞瑾此时,颇是懊恼。 她已然理顺思绪—— 滕氏既然不是晟国细作,那么就应该是那林寡妇借着当年旧事,威胁她替他们做事的。 但滕氏会兵行险着,真的去设计构陷虞常山,里面肯定也有她的原因。 她虽和滕氏之间没有正面交锋过,但因着宣睦的关系,滕氏对她、对整个宣宁侯府也必定早就怀恨在心了。 所以,受晟国人威胁是一方面,滕氏一定还想顺水推舟,报复他们。 虞常山,成了她拿来开刀的对象。 “不仅不能去找滕氏质问,我们还得佯装若无其事。”虞瑾情急,一把握住宣睦手腕,“我父亲身边有了居心叵测之人,若他只等着那些密信到位,出面揭发,我反而不怕,就怕是……他还会对我父亲下黑手。” 虞常山身边蛰伏着这样的人,那就防不胜防了。 尤其—— 秦涯的死讯,虽然被暂时隐瞒了下来,但秦漾的死,也足够将身为母亲的昭华***刺激到铤而走险。 虞瑾手心里隐隐冒汗。 重生后,这是头一次,她感受到了无计可施的恐惧。 之前家里出事,再是紧急凶险,因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使些手段,动用一些人脉,至多就是再付出一点代价,总能化险为夷。 现在…… 虞常山与她隔着千山万水,纵使她知晓了父亲身边可能蛰伏着针对他的阴谋,却是鞭长莫及,一时无能为力。 “别慌。”宣睦感知到她情绪,另一只手手掌覆上她手背,将她冰冷的指尖抓握在手。 感知到男人掌心的温度,虞瑾抬眸,对上他视线。 宣睦道:“现在赶过去也要耽误事儿,不若将计就计。” 他当即便有决断:“事不宜迟,我马上进宫一趟,请陛下找个由头,先派特使八百里加急赶过去一趟。” “另外,昨夜驿站抓捕一事,也未曾对外声张,至少不至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与其大张旗鼓去虞侯军中抓叛徒,莫不如……” 虞瑾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强行冷静了情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宣睦点头,又安抚捏了捏虞瑾指尖:“你先回府,我去去就来。” 虞瑾是担心她父亲,他对虞常山的事情上心,对方是他未来老丈人只是一方面,更多则是因为同为武将的惺惺相惜。 他和虞常山,身份处境都相当,毫不夸张的讲,对对方的遭遇他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一个人。 宣睦行事果断,交代完虞瑾,便掉转马头,直奔皇宫方向。 拦截正赶着回去复命的梁钰。 虞瑾心情却一时难以完全平复,目光沉郁,目送他打马走远。 庄林左右看看,试探催促:“大小姐,先回府吧?” 虞瑾思绪被他打断,回神。 心绪不宁,打马前行了一段,到下个路口,她也果断改道:“先不回府了,我去找一趟二叔。” 庄林反应了一下,赶紧带人追上去。 “要不您先回府休息,有什么话,您交代属下替您去传。” 虞瑾没应声。 她突然想到,虞常河与他父亲之间,或许会有私下联系的更加便捷的渠道。 他依稀记得,二叔的亲随似有照料着几只信鸽? 皇帝的圣旨出京,八百里加急往边关赶,哪怕路上没有丝毫耽搁,也要三天多的时间。 这其中的每时每刻,她父亲都处于一无所知的危险当中。 宣睦在梁钰进宫前追上,之后同他一起进宫面圣。 虞瑾察觉那个信使有问题,联系到皇帝最近严查滕氏身边关系网的事,虽然当时并不十分确定那信使是否就与皇帝在查的事情有关,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还是叫宣睦去奏禀皇帝,阐明自己的推测。 皇帝派梁钰跟随他二人一同出京,也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是以并未声张。 宣睦追上,又最大限度将消息捂住,没有外泄。 当日下午,皇帝就颁布旨意,命特使快马加鞭送往边关各地,责令守将们严查军纪,莫要因为京中近来的动荡而动摇军心。 京城这阵子确实风波不断,这道圣旨并不突兀,甚至很应景。 宣睦回到府中。 虞瑾这边则是突发奇想,要在大婚之前带宣睦先回虞家在冀州的老家祭拜祖先,并且给宣睦的名字正式写上虞家族谱。 “这离着大婚也没剩几天了,忙忙乱乱的,你们非要这时候回去?”华氏送他们出门时,还在喋喋不休数落。 边说,边给虞瑾理了理幕篱。 虞瑾笑道:“我们来回赶路不耽搁的话,十天左右就能一个来回,误不了大婚的吉日。而且,大婚的相关事宜,我们既不懂,也帮不上忙,在家里还添乱,二婶您就多受累吧。” 倒不是虞瑾自己不能打理,而是家里又不是没有长辈在,怎么都不能叫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张罗婚事。 华氏平时再是躲懒不爱管事,这点分寸还是晓得的。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华氏自知拗不过虞瑾,又再三叮嘱宣睦,“路上仔细照料她,我们瑾姐儿也是家里娇养长大的姑娘,没吃过什么苦。” 虞瑾上回带着陶翩然远行千里,都独当一面,潇洒杀回来了。 华氏都不好意思过分说别的,只该敲打宣睦的还是要敲打。 “是。”宣睦则是态度良好,无有不应,“我会照顾好她,二婶放心。” 因为是要回老家,给族中亲戚带了一些礼物,两人就乘坐的马车,带着几大车东西,浩浩荡荡出行。 华氏站在大门口,翘首相送。 一直到车队拐过街角,没了踪影,这才捏着帕子转身进门。 边走,边跟任娘子唠叨:“瑾儿这丫头,起先只是性子要强了些,行事上多少还是顾及着闺秀体面的,我怎么瞧着,自从和宣家这个看对眼,她反而越发任性起来,想一出是一出,都没半点顾忌的。” “奴婢瞧着未来姑爷是个心思开阔透彻的,夫人您也别操心了。”任娘子亦是嘴角含笑,“只要姑爷和大小姐一条心,便是大小姐行事略出格一些,也无伤大雅。” 这么一说,华氏都骄傲起来:“那是。我就说咱们瑾姐儿有本事,挑女婿的眼光也好得很。侄女婿年轻有为,性格也好,还没有家世拖累,这可真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婚事。” 回头等虞瑾成亲了,连亲家都不必应付,简直美滋滋。 “说到底还是咱们大小姐有手段,咱们那位未来姑爷,在外头……性子也没那么好。”任娘子见她心情好,也忍不住调侃。 华氏:…… 对于宣睦的“恶名”她也多有耳闻。 尤其翻脸无情,英国公府那一家子痛打落水狗时,跟个六亲不认的讨债鬼似的。 华氏虽未亲见,但是在宣睦成为自家姑爷之前,她又不是没见过,那确实叫人望而生畏,整一个煞神模样。 想到方才宣睦态度谦和听自己教训的模样,华氏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主仆说说笑笑,又继续忙活。 这几日,就要将请帖准备好,送出去。 折金钗 第321节 另外,虞瑾这婚事又要大办,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华氏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给家里几个姑娘都各自安排了些力所能及的营生,主打一个全家总动员,谁都别闲着。 却就在这忙忙碌碌的节骨眼上…… 只在虞瑾离京的次日,华家的管事就登门求见,说是华老夫人病倒,请华氏回去一趟。 第316章 摔伤 华氏正在最后一次核对喜宴邀请宾客的名单。 闻言,她将写了一半的帖子放下:“上个月母亲过府做客,瞧着身子骨还很硬朗,气色也好,怎么会突然病倒?病得很严重吗?” 她在娘家,虽然不怎么受重视,但也没被苛待。 华老夫人又是她生身母亲,母女感情还是有的。 华氏的关心,真情实感,急也是真的急。 管事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儿的确一直硬朗,本该无事的,全是春闱那几天的动乱闹的。” 华氏默了默,随后了然。 这次春闱,她大哥家的长子华鹤庭也下了场。 那一夜,贡院又是走水又是遭遇亡命之徒血洗,老太太又向来将这个长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一把年纪,受到莫大惊吓,身体会扛不住不奇怪。 管事见她神情动容,也面露难色:“老夫人知晓您近来事忙,是不叫惊扰于您的,大夫人也以为老太太这病养一养就能痊愈。” “可是拖拖拉拉这都十来天了,却眼见着老太太越发没了精神,这才想请姑奶奶回去瞧上一眼。” “您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开解一二,她老人家心情好了,没准身子也就能有起色。” 华氏斟酌片刻,将事情交给手底下管事继续做,便回房更衣。 之后,坐上自家马车,直奔华府。 因为金氏总明里暗里试探着想娶虞琢,华氏对娘家这边不能全然信任。 她去时路上,心里还有疑虑。 但是去到华府,见到满脸病容,明显都瘦了一圈的华老夫人,她便疑虑全消:“母亲!” 华氏上前,坐在床沿,握住华老夫人的手。 华老夫人靠坐在床上,神情萎靡。 华氏在华家陪了半日,其间大夫过来看诊一次,她又亲自煎药,并且喂给华老夫人服下,直到入夜,华老夫人睡下,华氏方才回府。 次日,她交代好府里的事,就又回了娘家。 这日见到她,华老夫人肉眼可见精神头要好上许多,但身体状况却依然不见好转。 华氏也是心焦,当夜就捎信回去,自己留宿在了娘家。 次日,虞常河去衙门之前,还特意拎着虞璟也去华府瞧了一眼自己病中的老丈母娘,礼数做全。 只他着急上衙门,还要送虞璟去书院,没多待,就见面问了个安,便又拎着虞璟出来。 华氏出去送他们父子。 金氏在旁陪着笑脸许久,看他一家三口出去,登时咬牙切齿,一屁股坐到华老夫人床边:“他们一家这是将咱们当贼防了?” “妹妹从来就心思多,现在看来妹婿也从未瞧得起咱们。” “您这个做外祖母的病重在床,琢姐儿一个晚辈都不来瞧瞧您?” “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们还真是小人之心,连脸面名声都不要了。” “再者说了……我的庭哥儿又哪里不堪了?怎么就配不上她了?” 要不是虞家门第高,这一年里,虞常河复起,虞瑾又攀上一门好亲事,眼看着还要更上一层楼…… 就虞琢那样,被人掳劫过的破烂名声,她就是亲舅母,也绝瞧不上她,还要巴巴把人娶回来做儿媳? 华老夫人倒没有瞧不起女儿和外孙女,只她是华家人,更看重长孙的前程。 可是他们自家门第又在这摆着…… 满京城待嫁的闺秀里划拉一圈,门第高的,他们攀不上,门第低的,他们又瞧不起,几番对比之下,华鹤庭只有娶了虞琢才是两全其美的。 尤其—— 虞琢那性子,嫁去旁人家里,保不齐就要受婆母磋磨,和妯娌刁难。 嫁回他们华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她的日子还能难过了去? 奈何,他们明里暗里提了几次,华氏都装傻不接茬。 华老夫人想着这个不贴心的女儿,心里就发堵。 老太太阴沉着脸色,呵斥:“你就少说两句吧。” 金氏愤愤不平闭了嘴。 她倒不是对这个婆母有多尊重或是惧怕,而是心知肚明,要促成婚事,全要仰仗老太太,自己必须顺从哄着她。 华氏记挂着华老夫人病情,出门一趟,送走父子俩很快回转。 听闻脚步声,华老夫人递了个眼色。 金氏连忙调整表情,又唯恐方才情绪过激,一时缓不过来,还手动抚平眼角眉梢狰狞的纹路。 然后,见华氏掀帘子进来,她便笑着相迎:“早知道妹婿今早会来探病,我该提前叫厨房备上早膳,招待他的。” 华氏道:“他在家里吃过了,嫂嫂不必客气。” 她以前对金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自从金氏惦记上虞琢,她对这个嫂嫂就冷淡下来了,凡事不与之深交,只留个面子情。 华氏的冷淡,金氏有所察觉。 又敷衍着闲谈两句,她便找借口先行离开。 而华氏在华府全程,这一家都没给她提过结亲的事。 华鹤庭春闱之后,休息了几天,这阵子经常外出和师友聚会,但每日必定晨昏定省,来华老夫人处问安。 对华氏这个姑母,态度谦逊又恭敬,并无不妥。 这日下午,华老夫人午睡醒来,华氏亲力亲为伺候她洗漱又吃了半盅补品,眼见天色渐晚,华氏正准备回侯府,金氏抱着一堆名帖笑着进来。 “我瞧着母亲这两日好上一些了,都是妹妹你照料有佳的功劳。” “再有半个月,春闱就要放榜,庭哥儿的婚事也该趁热打铁定下来了。” “妹妹你是个有眼光的,你和母亲都替我掌掌眼。” “这几个姑娘,都是我打听过的。” 华氏对娘家芥蒂最深的,就是怕他们算计虞琢的婚事。 她狐疑接过金氏手中名帖,大概翻了翻,确定这些名帖确实都是仔细甄别过,与华鹤庭堪堪匹配的姑娘。 再回头想想,这几个月,娘家好像确实没有再因为侄子的婚事舞到自己面前…… 华氏转念一想,赶紧帮着把侄子的婚事敲定,她也就不用时时防备了。 于是,打发了金珠回去报信:“我今晚还在这边留宿,你回去跟老爷说一声,叫他们不必惦念。” 金珠应诺退出屋子,赶着回府。 宣宁侯府这边,眼见着天都黑了,华氏还迟迟未归。 偏这日,虞常河那边也有事耽搁,要晚归,只叫亲随接了虞璟先送回来。 四姐弟用了晚饭,还聚在一起。 虞琢正打算叫人去华府问问情况,就见她外祖母身边的一位心腹妈妈亲自到访,面露焦急:“表姑娘,姑奶奶在家给老夫人煎药时,不慎滑到,摔了一跤,这会子暂时动弹不得,叫您过去一趟。” 第317章 不管不救,姐妹争执 虞琢倏忽站起,急切上前:“母亲她摔伤很严重吗?怎的没送她回来医治?” 虞家因为有常太医的关系在,就医一向比别家都更便利些。 若华氏不是伤得严重,动弹不得,就该回府来的。 虞琢心思烦乱,顾不上回房更衣拿披风:“快走!” 虞璎立刻跟着抢上前来:“天都黑了,我陪二姐姐一起。” 她自是不会多想。 只她和虞琢关系好,又素来知晓虞琢性子软,见她着急,想要跟去,即使帮不上实质性的忙,好歹彼此能有个商量。 虞璟听说自己母亲摔了,本也第一时间跳下凳子,想跟着往外跑。 只刚落地,瞧见身侧虞珂一动不动坐着,在瞧那妈妈和虞琢说话…… 他眼珠一转,下意识顿住脚步。 自从上回被虞珂无形中狠坑了一把,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四姐姐,瞧着天真懵懂、柔柔弱弱的,却是一等一的心眼多,还满肚子坏水。 自那以后,他自己调皮逃课都刻意绕开虞珂的,以免再招惹到她,又被她不动声色给坑了。 这会儿,见四姐姐用坑他那天一样天真纯净的眼神在看戏,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就按兵不动,暗中盯着虞珂的反应。 准备……呃,看看再说。 那妈妈正要带虞琢离开,瞧见虞璎缠上来,立刻推脱:“还是不用了吧?我们家里忙忙乱乱的,老夫人也病着。且……且姑奶奶的伤应该也不及根本,就是人受了大惊吓,想琢姑娘过去陪着,能定定神。” 虞璎打着陪虞琢的名义跟去,那肯定要寸步不离紧跟虞琢,不好找理由打发。 折金钗 第322节 那么,势必影响后续行事。 虞璎一个实心眼的,完全没多想:“都是自家亲戚,我跟二姐姐一样,你们不用把我当客人招呼啊。” 那妈妈又是一噎。 反倒是虞琢…… 顷刻间就隐隐回过味来。 她强行静心,仔细观察这位齐妈妈,却见她神态之间为难闪烁更多,反倒不见多少真情实感的焦急和担心。 虞琢一颗心,猛地下沉。 她越发担心起华氏。 这些人若是背着华氏来诓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华氏落在他们手里,被他们限制了? 若是母亲不受限,绝不会允许这些人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虞琢踟蹰间,那边虞珂终于有了动作。 “虽然两家是亲戚,可到底也是两户门第,入夜还登门拜访,确实于礼数有失,三姐姐你就别添乱了。”她将站着不动的虞璟往前推了一把:“华家上下都是二婶血亲,还能不尽心尽力照料她吗?” “就是就是。”齐妈妈想也不想的顺着她说,“家里人手尽够用的,请琢姑娘过去,就是图个安心。” 虞琢也不确定,虞珂是想法单纯,还是也发现什么,不想叫她和虞璎两个都被困囹圄。 只她心里忧心华氏,也无暇仔细分辨。 略一思索,就招手喊了院中小厮:“快去寻我父亲,就说母亲摔伤了,请他尽快赶去外祖母家。” 齐妈妈心里一慌,下意识想阻拦,但好在张嘴的同时又及时忍住了。 想着就算小厮去请,虞常河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只要动作快些,也足够成事。 于是,就要催着虞琢快走。 这时,虞珂见虞璟没动,就又给他递了个眼神,微笑道:“小五跟着去吧,一来给二姐姐作伴,二来……二婶瞧见他,应该更安心些。” 虞琢一愣,面露为难。 既然怀疑华家控制了她母亲,她将那里视为龙潭虎穴,自是不想任何人跟着冒险。 齐妈妈脸上表情也透出几分勉强:“这……” 虞琢也要拒绝,虞璟这时就快跑两步过来,小手牵住姐姐的手,脆声道:“我也去看母亲。” 齐妈妈不能再等,心一横,催促:“表少爷真是个孝顺孩子,既如此……姑娘,咱们就快些走吧。” 虞琢垂眸看了虞璟一眼。 虞璟古灵精怪,冲她眨眨眼。 虞琢心下莫名就安定几分,紧了紧牵着他的手:“那好,我们去接母亲回来。” 心里着急,她不再迟疑,牵着虞璟跟随齐妈妈快步走出院子。 虞璟回头,冲厅中稳坐不动的虞珂扮了个鬼脸。 虞珂抿着唇,眼底泄露几分笑意。 虞璎却紧盯几人背影,直到他们离开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脑中缺失的那根弦突然搭上,表情一慌:“不是……刚那个婆子说话前后颠倒,还推三阻四的,是不是有猫腻?” “二婶要真伤的重,她就应该要求动用舅公的关系请擅长跌打损伤的太医。” “二婶要伤得不重……至于大晚上还巴巴过来请二姐姐过去吗?二婶就不可能这么折腾人。” “呀……他们别是要使坏!” 虞瑾平时事情多,虞珂又不爱和她玩,就虞琢最有耐心也最有时间应付她,虞璎和虞琢关系亲密异常。 姐妹俩又时常睡在一起,睡前说些私房话。 虞璎记得,虞琢曾经提过,她外祖家那边总想撮合她和华家一位表兄,但她对表兄没有男女之情,华氏也不看好这门亲,故而几次都找借口含糊过去了。 虞璎脑子从没一次想这么多,情急就要往外冲,却被已经起身走到她身后的虞珂一把拉住。 她那力气…… 虞珂生生被她拽了个踉跄,拖行数步,狼狈不已。 “别去!”虞珂严肃。 虞璎回头,焦急万分:“他们怕是要算计二姐姐的清白,二姐姐对他们无所防备,要吃亏的。” 虞珂紧紧握着她手腕不松,虞璎已经在考虑直接扛着她去追人的可行性。 恍惚间,听虞珂笃定道:“她知道。” “什么?”虞璎一愣,神情迷惑。 虞珂:“二姐姐……她已经察觉不妥了。” 虞璎更急了:“那她还跟着去?” 说着,不等虞珂接茬就气愤跺脚:“二姐姐就是性子太软了,遇事抹不开脸面,这种所谓的亲戚,就不用给他们脸的!” 虞珂看她词不达意,还一头蛮牛似的想要继续往外冲。 而她,用尽全力,都有点拉不住。 情急之下,冷了脸,咬牙道:“你不要管!” 虞璎只当她是觉得自己跟去,帮不上忙还要吃亏,又顾忌她身子羸弱,不能强行甩开她,暴躁不已:“他们要算计她,你不让我管?二姐姐要吃亏了怎么办?” 虞珂最烦跟这个一根筋的三姐姐交流,也跟着暴躁起来,质问道:“你管?你怎么管?” 虞璎梗着脖子,刚想反驳。 虞珂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算现在你能管,那么将来呢?” “你能管她这一次两次,还能形影不离,跟在她身后管她一辈子吗?” “将来她嫁人,你也跟着一起嫁过去?” 她心气儿不顺,又被虞璎烦得起了火,这几句话又急又凶的说完,脸色都有点不正常的红,气息急促了几分。 虞璎被她噎住,又焦心虞琢的安全,频频往外张望。 “可……可是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啊。” 她只能看得见眼前虞琢有危险,哪有什么心思想以后? 说着,还要强行挣脱虞珂的拉扯。 虞珂却又死拽她不放,突然厉声质问:“你知道大姐姐做什么去了吗?” 虞璎动作一顿,表情迷茫:“大姐姐?她不是回冀州老家给未来姐夫上族谱了吗?” 可若真是如此,虞珂不会特意这么问。 虞璎也意识到什么,莫名呼吸一紧:“难道不是回老家吗?那……大姐姐她是做什么去了?” 虞珂勉力平稳呼吸,更多更深刻的情绪,她强行压在眼底深处。 严肃着一张小脸儿,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她绝不是回老家去给未来姐夫上族谱的。” 知道虞璎脑子不好使,她也没耐性等对方自己顿悟,紧跟着话锋一转:“你觉得二姐姐此刻处境凶险,我们遭遇为难,那么大姐姐在做的事,只会比我们面临的更加凶险千万倍。” “虞璎,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凡事都依靠大姐姐了。” “你和我,也包括二姐姐,我们都得尽快自己立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二姐姐安危,也的确,你现在追上去,阻止她去华家,就能从根本上杜绝危险,帮她逃过一劫。” “后续的事,可以等二叔回来处理。” “这一次,是刚好你在家,也刚好我们都在一起,能够及时搬到救兵。” “那么下一次呢?换个环境之后呢?” “二姐姐的年岁在那摆着,最迟这一两年之内就得嫁人。” “届时,她一个人在婆家的后宅里,孤立无援,遇到凶险,又有谁去搭救?” “写信回来,找你,找二叔二婶,甚至找大姐姐?” “她若自己没有丝毫应对旁人恶意的手段,那怕是绝境中,连一封求救的信都送不出来。” “你确定,现在冲在前面替她扛下风雨,就是对她好吗?” 虞珂向来不爱搭理她,这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她不厌其烦,甚至堪称苦口婆心的说了这么多。 想到这一年时间内,自家人经历的起起落落的风波。 曾经几次,濒临绝境,主要靠的都是虞瑾一个人力挽狂澜,将濒危的她们一个拉回来。 虽然长姐总是以最宽和温柔的态度待他们,从未指责抱怨,甚至打从心底里也从未将他们任何一个人当做负担…… 她也知道,虞珂心里是最亲近大姐姐的,现在说这么多,归根结底,是想刺激他们都支棱起来,不能一味扒着长姐做依靠。 但无可否认,这些话,还是深深叫她触动的。 第318章 人心险恶,试探入局 虞璎只是性子直,并非全然没脑子。 联想近期京中接连不断的大事…… 对于虞瑾这趟出京的确切去向,她多少也有了几分猜测。 心惊又心乱。 “那……可是……我们真的就不管二姐姐了吗?”踟蹰无措,想哭。 她突然有点理解,长辈们常挂在嘴边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取舍之间,愁得想抓头发,想抽自己大耳瓜子。 虞璎咬着唇,眼泪汪汪。 虞珂:…… 折金钗 第323节 卖惨给谁看?她又不吃这一套! 但见她终于不再蛮牛一样往外冲,虞珂松开手,甩了甩酸软的手腕,抬脚跨过门槛儿。 走到院中,见虞璎没出来,她又回头:“走啊,跟过去看看。” 虞璎意外之后才是狂喜,紧跟着窜出来。 她刚才—— 真以为小四要对二姐姐的处境视而不见,直接回房了。 她亦步亦趋跟上虞珂:“你不是说不管吗?” 虞珂面无表情,快步往前院走:“就算我不管,咱们这偌大一座侯府,养着这些人难道都是吃白饭的?” “那华家什么门第?你还真把他们当龙潭虎穴不成?” “先看看二姐姐自己是个什么章程吧,最不济……” “最后带人强行打进去,绝了这门亲戚。” 都是自家姐妹,她即使和虞琢关系没那么亲近,也承认她这二姐姐是个极温柔美好的姑娘,这样的好的姑娘,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见她毁在华家的算计当中? 虞璎想了想。 的确—— 就华家那样的,直接带自家的府兵护卫过去,就能将他一座府邸踏平了。 武力即正义,强悍即真理! 一瞬间,阴霾全消,整一个精神抖擞的骄傲起来。 虞璎雄赳赳气昂昂,跟着虞珂赶赴前院。 彼时,虞琢姐弟已经早一步准备出门。 她去到大门口,看到门外候着的正是前天华氏回娘家坐的那辆马车。 虽是自家车驾,她也没直接走,而是又吩咐门房管事:“外祖府上过来报信,说我母亲滑倒摔伤了。” “不好叫母亲在娘家养病,叨扰外祖父外、祖母和舅父舅母,我去接母亲回来医治。” “去叫马房把那辆最大的马车赶出来,再叫曹叔给安排配备一些人手。” “届时,少不得要帮忙挪动。” 事实上,华氏是女眷,要帮着挪动搬运她上马车,也是用的丫鬟婆子。 但夜里出门,虞琢说要安排护卫,也完全合情合理。 齐妈妈脸色微微一变。 门房管事重点也只在华氏摔伤上头,不疑有他,当即快走去马房安排备车。 齐妈妈心里着急,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两句,又担心多说要漏破绽,索性又闭了嘴。 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先顺利把人骗过去再说。 宣宁侯府的人训练有素,很快马车被赶出来。 这是侯府最华丽的一辆车,通常用于出席宫宴和世家应酬这样的场合。 虞瑾这趟出门,用的是宣睦带来的那辆车。 那一辆和这辆不相上下,只是更加坚固一些,更适合远程颠簸赶路。 这一辆,便留在了家里。 另外,曹管事又给配备了十六名精壮护卫。 因为多是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兵丁,宣宁侯府护卫的精神面貌和战力,在京中各勋贵世家中算得上数一数二。 齐妈妈一看这些人的阵仗,就有几分畏缩。 “齐妈妈,快走吧。”虞琢带着虞璟登上自家马车。 齐妈妈迟疑了下,还是坐了另一辆车。 虞琢不坐那辆车,是怕那车里有埋伏。 她只是性子软,但并不天真,知晓人心险恶。 她自家门里没有爵位之争,姐妹之间也和睦,可通常只要有利益,就有纷争,她相熟的绝大多数贵女家里,都是明争暗斗不断。 后宅阴私,她家没有,只因为她家是个特例。 既然外祖家要算计她们母女,她就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防备他们。 马车上,她却到底还是忐忑的,一直抓着虞璟的手。 夜里出门,虞璟倒是有几分兴奋,时不时扒着车窗看看外面街景:“大晚上的,街上都没什么人,还是庙街那边热闹。” “上回表哥给我买的糖人,我没吃几口就被人群撞到地上了。” “表哥还说带我出城跑马,也没去。” 只要不叫他读书习武,虞璟基本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孩,性格好得不得了。 虞琢听着他叽叽喳喳,絮叨个不停,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绪也不知不觉跟着淡下几分。 “你脑袋别探出去,当心对面有马车过来,撞到你。”虞琢提醒。 齐妈妈坐的马车在前面开路,她有些心慌,就不断催促车夫快行。 平素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了三分之一。 马车在华府门前停下,虚掩的大门立刻被人打开。 “齐妈妈您回来了?”门房的婆子热情洋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妈妈快走两步,到后面的马车,亲自搀扶虞琢姐弟下车。 门房婆子对侯府的人向来礼遇,恭恭敬敬行礼:“表小姐和表少爷来了,快请。” 虞琢顺势招呼跟来的护卫:“我母亲摔伤了,叫她在外祖母这里养病不合适,你们跟来看看,怎么方便将她挪出来。” 若是能坐藤椅,就抬藤椅。 若是不能,就用床板把人横着抬出来。 总之,就是要带着人手,把华氏周到的挪出来,带回去。 齐妈妈刚要找借口推脱,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就声势很足的一声应诺:“是!” 齐妈妈心里一个哆嗦,又飞快平复心情。 她决定退而求其次,对虞琢劝道:“表姑娘思虑周全,只是挪我们姑奶奶出来,也用不着这些人。入夜了,男子不方便进内院,姑奶奶那边还有丫鬟婆子侍候,就点几个能帮着抬软轿的人就够了吧?” 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被夜色遮掩,乍一看去,是有些情真意切那意思。 虞琢到底不是什么强势之人。 想着华府只是个三进的宅子,届时几个护卫等在垂花门外,后宅那边若有异动,应该也赶得及冲进去。 且此时,她多少还对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一家抱一丝善意的希望。 斟酌片刻,点头:“好吧。” 随手点了四名护卫,随她入府。 同时,又摸了摸袖中收着的火折子。 这是她路上在马车的杂物匣子里发现的,顺手揣了起来。 想着,届时真有危险,她放一把火,护卫就会知道出事了,赶着冲进去。 齐妈妈引路,带着姐弟两人往内宅去。 四名护卫留在垂花门外,虞琢二人跟着继续往里走。 虞琢牵着虞璟的手,时刻警惕四周。 后花园里走了一半,齐妈妈止住步子,笑道:“姑奶奶被安置在您的舅母、大夫人院里,表姑娘过去陪着吧。” 说着,她慈爱看向虞璟:“早上姑爷带表少爷过来那会儿,老爷尚未起身,没瞧见人,今儿个念叨一白天,说是有日子没见,想念的紧。奴婢带表少爷去主院,去给老爷和老太太再请个安吧?” 虞琢的外祖父华老爷身子骨儿不大行,早几年就致仕回家养老了。 这个家,平时都是她舅舅和舅母当家,二老是个颐养天年的状态。 孝道在上,这话合情合理,虞琢无法反驳。 不想,虞璟却紧紧抓着她的手,大声道:“我不要,先去见我母亲,晚一点姐姐陪我一起去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齐妈妈表情微微僵硬。 她知道跟一个半大孩子不好讲道理,就仍是对虞琢劝说:“天色不早,表姑娘还要护送姑奶奶回侯府,你们姐弟分开动作,也能快些回去。” 这话,明显是托词。 虞琢听得明白。 虞璟虽然不懂其中猫腻,但他坚信,狡猾坏心眼的四姐姐特意打发他跟着二姐姐,一定有目的。 是以,他不为所动,就紧紧牵着虞琢的手。 虞琢此时想的,却是华家明摆着冲她来的,虞璟若跟在她身边,这些人恼羞成怒,别要伤及虞璟。 她于是垂眸,很耐心劝解虞璟:“你先去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吧,稍晚一会儿,姐姐安顿好母亲就去接你。” 姐弟两个,四目相对。 虞璟有点纠结,但在虞琢坚定眼神的注视下,最终迟疑松手,不很情愿道:“那……好吧!” “那老奴就带表少爷去了。”齐妈妈心中欢喜,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 暗中,给提着灯笼的门房婆子递了眼色。 之后,虞璟被齐妈妈牵着,一步三回头走了。 虞琢去到金氏夫妻的院子,就有金氏身边大丫鬟候着迎出来,压着声音道:“表姑娘到了?姑奶奶方才小睡过去,奴婢带您进去。” 她的表演,毫无痕迹。 虞琢看了眼正屋方向,金氏没露头,她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折金钗 第324节 大丫鬟面上带笑,恭敬引她进了右边小跨院。 那院里也是一整套房屋,大丫鬟将她引到正房门前,开门打开帘子:“表姑娘请。” 屋子里点着灯,却极安静。 虞琢暗暗捏紧袖中火折子,抬脚进去。 却在她刚一脚踏入屋里,身后房门就吱呀一声,猛地关上。 第319章 小白兔的獠牙 虞琢心跳猛地一滞,仓促间,还没等转身回头,里屋一人便走了出来。 虞琢倒退一步,身体紧贴门板。 果不其然,房门已经在外面被抵死了。 “表妹。”华鹤庭扯了扯嘴角,面上也明显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瞧见虞琢眼里的防备,他便意识到虞琢发现他们的意图了。 虞琢没有多此一举问华氏在哪儿。 双方对峙。 华鹤庭站在她四五步开外的地方,暂时也没有过激的举动。 他是个读书人,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愿意做这种下流勾当,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又不得不走这一步。 家里人的意思,是叫他和虞琢生米成熟饭,逼着宣宁侯府不得不结这门亲。 但虞琢抗拒的态度鲜明。 华鹤庭斟酌之下,便决定退一步。 他尽量摆出温和诚恳的态度,站得远远地说话:“你放心,我不会动你。” 虞琢身体依旧紧贴着门板,眼中对他的防备丝毫不减。 华鹤庭无奈一声叹息。 他索性走到旁边更远一点的凳子坐下,以行动表明态度。 然后,看着虞琢道:“我知道此举有欠磊落,可是表妹你至今也没有心上人不是?” “咱们两家,好歹知根知底。” “亲上加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见着虞琢不语,他又继续:“你我是表兄妹,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你大可不必这般防备于我。” “我说了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 “只是要请表妹屈就,在这屋子里将就一夜。” 虞琢的婚事,现在其实是比较尴尬的。 去年宜嘉公主母子掳人的案子,是公然闹到京兆府公堂上,市井皆知的。 虽然宣宁侯府和皇帝那边都加以掩饰,并且种种迹象显示,虞家的两个姑娘的确没有真的被欺辱…… 可有了那么一遭,绝大多数男人心里都会膈应。 华鹤庭因为知晓虞琢的为人和性情,对她颇有好感,也方方面面都满意,倒是真的没往不堪的方向想。 而他今日配合家人算计,仅仅因为综合考虑,虞琢的家世、人品、性格都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选。 华府之外,虞珂和虞璎带着大批护卫,慢一步赶到。 没有直接逼近,而是停在离着稍远一段距离的夹道里。 曹管事亲自带队,又先去探查过后回禀:“华府之内没什么动静,我打探了一下,这阵子华老夫人称病,闭门谢客,今日府上也没有外人造访。” 也就是说,他们算计虞琢,也只准备捂在自家门里,逼着华氏夫妻就范。 并没有不计后果到,引外人做见证。 虞珂面上没什么表情。 虞璎却是拍拍胸口,稍稍放心。 曹管事提议:“我带两个人潜进去看看状况吧?可别叫二小姐真的吃了亏去。” “曹叔,我跟你们一起进去。”虞璎利落跳下车。 曹管事又看了虞珂一眼,询问意见。 虞珂点头:“去吧,尽量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二姐姐的名声要紧。” “好!” 曹管事答应一声,又点了几名身手好的护卫。 华府的夜间守卫不难突破,虞璎跟着他们,绕到一侧偏门附近,翻墙入内。 以前华府设宴,虞璎有过来做客过。 还跟着华氏去华老夫人和金氏的院子都私下走动过,她凭着记忆引路:“华家那位表哥,我不晓得他住哪儿,他们要干坏事,应该不太可能在老头老太太的屋子……能哄着二姐姐过去,又比较好控制和设计的地方,就只有华家大夫人的院子。” 府外马车上,虞珂依旧端坐着,表情平静中又透一点严肃。 露陌怕她着凉,又仔细给她理了理身上披风,面露担忧:“您说二姑娘明明都察觉不妥了,怎么还以身犯险,跟着来呢?” 虞珂表情淡淡:“性格使然吧。” 露陌眉头越皱越紧。 干等无事,虞珂解释:“今日这事,若是落在大姐姐头上,她会雷厉风行,直接点齐人手,强横杀到华府,将二婶找出来。” “二姐姐天生性子柔,魄力欠缺一点,她就做不来这样的事。” “不过她既然能想到带着人手过来,至少说明她心里是有所成算的,哪怕过程迂回一点……” “不妨先等等看。” 横竖曹管事已经带人摸进去了,虞琢自己本身也带了帮手。 这华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应当不至于真的出事。 露陌盯着小主子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的感慨:“姑娘,您方才这般稳重的说话,有些神似咱们大姑娘了。” 虞珂眸光一亮,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少女笑容明媚的双手一捧腮:“真的吗?” 露陌:…… 露陌失笑:“这样就不像了。” 虞珂小脸一垮,佯怒鼓了鼓腮帮子。 这么一打岔,露陌也没那么紧张了,忽又好奇:“您说大小姐会直接带人打上门来,那如果是您呢?您遇到这样的事,您会怎么处理?” “我?”虞珂眼睛眯了眯,“我会当场将那传消息的婆子扣住,打残。先撬开她的嘴巴,再点齐人手,拎着她来华家,兴师问罪。” 大姐姐行事,手段果决,只要结果。 但是她小心眼,非得折腾死这自不量力的一家子不可! 露陌对自己主子这有点小黑暗的调皮,习以为常,更多只当她是孩子气的逞口舌之快,忍俊不禁,再问:“那要是换成三姑娘呢?” 虞珂撇嘴:“她啊……她压根想不了那么多,当场就被人直接骗走了。” 想了想,又道:“但半路上应该差不多就能反应过来。” “届时,估计直接在马车上将那婆子掀翻,再怒发冲冠打上门去,闹到邻里皆知。” “华家下不来台,她自己也收不住场。” “可无论怎样,结果是殊途同归——” “咱们和华家这场亲戚,今夜就做到头了。” 马车上,主仆俩不见丝毫紧迫感的谈笑风生,华府之内,那屋子里的气氛则是紧迫又安静。 华鹤庭果真说话算话,没有再动。 虞琢不理他,他便干脆闭目养神。 横竖只要他和虞琢孤男寡女,关在同一个屋子里一整夜,即使什么也不发生,虞琢也只有嫁给他一条路可走。 结果都一样,他没必要用强,彻底坏了两家交情和他在虞琢心里的印象。 毕竟—— 他千方百计娶虞琢,只是为了结亲,并且得到未来岳家扶持,而不是为了结仇。 虞琢靠着门板,站立许久。 手心里的冷汗渐渐干透。 就在华鹤庭以为他们会相安无事这样熬过一夜时,少女突然声音很轻的开口。 她问:“华表哥,你知道苏文清吗?” 华鹤庭眼皮轻颤。 随后,缓慢睁眼。 他眼底带出几分审视,投向虞琢。 又蹙眉,神情分外不解。 苏文清对他这表妹而言,应该是等同于噩梦和污点一样的存在。 以虞琢这样软弱顺从的性子,应该避之不及。 他都刻意回避不提,她自己反而突然提起这个人? 什么意思? 虞琢暗暗提了口气,迎上华鹤庭目光,不闪不避。 折金钗 第325节 依旧是一副无害的面孔和柔顺的语气,她再问:“你应该听说过他,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虞璎杀了苏文清,这事不仅闹上了公堂,还闹进了宫里,尽人皆知。 华鹤庭不解其意。 虞琢面容恬静,她说:“其实,是我杀了他。” 她的语气依旧温温柔柔,不带任何气势。 但就是她顶着这样一张温良面孔,用至平静语气说出来的这句话,才最具冲击力。 华鹤庭瞳孔剧烈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虞琢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华鹤庭目光追随她动作游走。 那手指细长白皙,指尖秀气透粉,十分漂亮。 华鹤庭有一瞬失神,心跳本能跟着加快几分。 虞琢指了指自己鬓边发簪,指尖又点向自己细弱雪白脖颈的咽喉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用我的发簪,趁其不备,刺在这个位置。” 华鹤庭倒抽一口凉气,前一刻才起的旖旎心思,顷刻消散无踪。 他蹭的站起。 动作太急太剧烈,带得身后凳子翻倒。 “你……”他目光惊疑不定,一瞬不定盯视虞琢。 虞琢道:“他把我逼急了,我力气很大,只一下,他就气绝倒下了” “阿璎只是为了护我名声,替我背锅顶的罪。” “表哥你若一意孤行,非要与我结亲……” “你说得对,我嫁谁不是嫁?” “我不会寻短见,但是……” 她目光依旧温温柔柔,不带任何攻击力,却直勾勾盯着华鹤庭因紧张吞咽而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一字一句询问:“你真的敢与我同床共枕,宿在一处吗?” 华鹤庭:…… 第320章 她掏啊掏啊掏…… 虞琢表情认真,每一句都问得仔细。 话没说完,华鹤庭看她的眼神就已然带上了惊恐。 就是虞琢平静温和的样子,反而叫他越发相信—— 把老实人逼急了,他们真的能做出比恶人更加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他要真娶了虞琢,两家门第相差悬殊,他还必须礼重她、善待她,至于说宠妾灭妻晾着她的那些荒唐想法,压根就不敢有。 届时,两人歇在一处。 万一哪个晚上,枕边人一个气不过…… 他总不能每晚都睁着眼睛睡觉吧? 此时,隔壁院子。 华家大爷,华鹤庭的父亲今夜因为忙于公务,并不在家。 金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烛火的光影打在她面颊之上,将她兴奋又忐忑的眸子衬得有几分诡异。 身边心腹杨妈妈也不时往外张望。 过了一会儿,在跨院守门盯梢的大丫鬟快步走来,神情不太自然。 “怎样?成事了吗?”金氏直接挤开杨妈妈,抢上前去。 大丫鬟面露迟疑:“奴婢一直守在院子里,那屋里……几乎没什么动静。” 按理说,不应该的。 哪家贵女,大晚上被和外男强行关在一个屋子里,会不吵不闹不惊慌的? 若是两情相悦…… 那也该是天雷勾地火,折腾出一些动静。 丫鬟本来是不敢听墙角,在院子中间等着,后来没听见屋里有响动,实在好奇,就凑过去耳朵贴着门缝听,结果里面还是静悄悄,就跟没人似的。 她实在觉得奇怪,这才忍不住先来回禀金氏一波。 杨妈妈走上前来,揣测:“虞家表姑娘是个面皮薄的。或许是她怕事情闹大自己没脸,这就认命了?横竖无论两人有没有成事,这一个晚上过去,这门亲事也板上钉钉了。” 金氏却不放心,一甩帕子:“我过去瞧瞧。” 说罢,就率先绕开丫鬟走了出去。 结果,主仆一行刚进到跨院,迎面就看房门大开,虞琢和华鹤庭一前一后走出。 两人衣裳皆是整齐体面穿在身上,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虞琢抿着唇,表情严肃,却不见丝毫屈辱和惊慌的走在前面。 华鹤庭如丧考妣,有些魂不守舍跟在后面。 双方狭路相逢。 金氏下意识警觉振奋,目露凶光一声怒喝:“快!把她拿住!” 她的儿子是读书人,以后还要做官混官场的,算计人家姑娘婚事,她不敢过分声张,特意将院里绝大多数下人遣散,只留下两个心腹。 杨妈妈和大丫鬟忠心不二,当即就挽袖子要上前擒拿虞琢。 华鹤庭一慌,抢上前去挡下二人,有些气急败坏冲金氏吼:“母亲别乱来,快放表妹离去!” 金氏恨铁不成钢:“你休要妇人之仁,错过这一遭,你以后哪里去寻这样一门好婚事?” 主要是,事情做到这里,明摆着已经把宣宁侯府得罪了。 若不成事,得不偿失。 华鹤庭一两句话和自己母亲说不清楚,只他挡在虞琢前面,横加阻拦,杨妈妈两人顾忌他身份,反而不好强行冲破他的防线。 金氏也不忍责备自己儿子,只能声色俱厉,冲着虞琢连削带打的威胁:“琢姐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这些年舅母和我们华家一家对你不好吗?” “我是真的喜欢你,才想娶你做儿媳的。” “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有你外祖母和我在上头看着,婚后你表哥也断然不会对你不好。” “而且早前你被人掳劫出府,多少是坏了名声的,否则婚事也不至于拖到现在都定不下来。” “尤其你背着这样的名声,除了咱们自家,你嫁去哪家,人家能全不介意?” “这本就是我们两家,两好和一好的喜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舅母是过来人,你听舅母一句劝……” 金氏眼中,自己的儿子就是人中龙凤,千好万好的。 即使她一开始是真心喜爱虞琢,可是这连续几年,多次提起婚事都被拒后,她对华氏和虞琢母女也早就变成怨恨,觉得他们不识好歹,又六亲不认。 金氏是料准了虞琢的性子好拿捏,全然不要脸面,什么话都敢说。 “真不要脸!”扒着围墙的虞璎啐了一口。 眼看虞琢被金氏堵得说不出一句话,又脱不了身,这是要吃亏,她和曹管事一行就打算冲进去抢人了…… 然后,就看虞琢一言不发的开始从袖袋里往外掏东西。 “火折子。”她说,“我与我家护卫有言在先,火光为号,他们就会冲进来。” 华鹤庭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准备,讶然回头看她。 金氏冷笑。 杨妈妈两人也面露不屑。 虞琢带了一批十几个护卫,她们知道确切消息。 可就算护卫看到火光冲进来,也不过是把虞琢和华鹤庭堵一个屋子里…… 她这就是自掘坟墓! 虞琢不等金氏讥讽,又接着掏出一个素色瓷瓶:“我舅公专门配置的强效迷药,吸入一点,立刻就会倒地不起。” 金氏:…… 杨妈妈:…… 大丫鬟:…… 华鹤庭:…… 金氏脸上得意又恶意的表情僵住,蓦的有些后怕。 这丫头身上带着迷药,万一将她儿子迷晕,那他儿子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鬼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金氏神情犹疑间,虞琢继续掏。 又是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瓶。 她介绍:“剧毒之物,见血封喉,不……也不需要见血,只要沾上一点,或者吃下去,即刻毒发,神仙难救。” 金氏:…… 杨妈妈:…… 大丫鬟:…… 华鹤庭:…… 几人震惊过后,冷不丁齐齐打了个寒颤。 折金钗 第326节 本来挡在虞琢身前的华鹤庭,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她远远的。 虞琢和金氏对峙,她问:“舅母您确定,要撮合我嫁给表哥吗?” 金氏:…… 金氏目光扫过迷药的瓶子,又扫过毒药的瓶子,再扫过火折子,脑中直接就有了画面—— 第一步,迷药放倒; 第二步,毒药封喉; 第三步:纵火烧尸…… 好一个一气呵成的谋杀亲夫三部曲! 而她若是强行按头两人成婚,她儿子每晚和这丫头睡一个屋里,她岂不是随时提心吊胆,担心儿子没命? 宣宁侯府到底是不是风水不好?这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怎么一个个都是疯的? 而华鹤庭,脸色已然惨白。 除了这“三部曲”,他还觉得喉咙隐隐发堵,眼神忍不住偷偷去瞄虞琢发间簪子。 金氏母子,齐齐打了退堂鼓。 但处心积虑的一场谋算,就这样作罢,他们又心有不甘。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还不等金氏最终拿定主意,虞璎已经没有耐性等下去。 她第一个翻过墙头,跳进院子,大喝一声:“把这些不要脸的都给我拿下!二姐姐,我来救你了!” 说话间,已然飞扑向虞琢。 虞琢被她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还在僵直发愣。 一瞬间鼻酸,眼泪就要落下。 “你们放肆,这里是官宦府邸,你们擅闯……”金氏猝不及防,本能叫骂。 下一刻,母子主仆四个就被曹管事带人按住。 有人就近搜出一些绳索,将几人利落捆起,又将金氏和杨妈妈两个试图叫嚣的用破布堵住嘴巴。 虞琢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行事,强行将已经逼到眼眶的热意压回去。 “走!去主院寻我外祖母,她一定也参与其中了。” 深吸一口气,将堵在喉咙的哑意也强行压下,虞琢把手里“凶器”都往袖子里一塞,率先带路,直杀向华老夫人院子。 第321章 客场变主场,兴师问罪! 在自家后院被外人捆了?这简直倒反天罡! 金氏心中万分屈辱,挣扎无果,被强行押走。 虞琢熟门熟路,带着众人直奔主院。 华家人算计虞琢,只想拿捏她,然后为己所用,而并没有不管不顾到要彻底毁了两家名声,将丑事闹出去。 这样,对他们完全没有好处。 是以今夜的华府后宅,金氏找理由,说华老夫人病着,不能被打扰,勒令下人都早早休息,不准在外面瞎晃悠。 虞琢一行,这一路杀过去,几乎没遇见什么人,只有管家闻讯赶来。 去到主院门外,隔着围墙就听虞璟扯着嗓子在里面嚎叫:“我要我娘!我要见我娘!我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华老夫人哪敢叫他见? 一旦叫华氏发现他们把两个孩子骗来,事情露馅,必定当场闹起来。 华老夫人只能哄着:“好孩子,你娘今日甚是劳累,早歇着了。你别闹,外祖母叫人给你拿糕点吃,明儿个一早……准叫你见你娘。” 华老爷子上了年纪,又身体不打好,这时辰早就昏昏欲睡。 被虞璟吵闹得头疼,他训斥老婆子:“孩子想他娘了,你就给送过去,推三阻四作甚?” 华老夫人等人的算计,他并不知情。 只当是华氏这两天住在娘家,孩子没和母亲分开过,想念母亲才连夜找来。 华老夫人也被虞璟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却不得不找借口推脱:“我也是心疼闺女……” 虞璟在这吵闹,她忙着安抚,全然顾不上过问金氏那边进展。 正在焦头烂额时,院中婆子小厮阻拦不住,虞璎带头,曹管事的人强行破开院门闯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侯府的人?这是做什么?表……表小姐?” 外面轰然一声过后,就是丫鬟婆子的惊呼声。 院门直接被撞倒一扇,砸在地上,动静很大。 屋内吵闹声戛然而止。 虞璟一开始没着急往外冲,听到下人说“侯府”,就停止干嚎,甩开华老夫人,撒丫子冲出门去。 “三姐姐!”他一头撞进前面的虞璎怀里。 虞璎被他撞了个踉跄,低头摸摸他脑袋。 华老夫人装病,这会儿还卧床呢,是华老爷子先行扶着门框出现。 他老眼昏花,第一眼只认出和虞璎并肩的虞琢。 再看院中狼藉,不悦皱眉:“琢姐儿也来了?大晚上的,怎的这般没规矩?” 虞琢听这话,再看老头子理直气壮的表情,就猜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虞琢也不说什么事,只先福了一礼,道:“外祖父,还请外祖母将我母亲交出来!” 华老爷子一愣,神情疑惑。 屋子里,华老夫人竖着耳朵听动静,意识到情况不对,心里咯噔一下,直接不露头了。 虞琢向来循规蹈矩,性子再温顺不过。 华老爷子迈过门槛出来,神情也凝重起来:“可是侯府出了什么事,着急请你母亲回去?” 但是看宣宁侯府这群人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的架势,又不太像。 老头子困倦异常,由不得多想,就吩咐院中奴仆:“去请彤姐儿。” 华氏的闺名,华沁彤。 院子里为首的便是华老夫人的心腹,齐妈妈。 “这……”齐妈妈眼神闪躲,踟蹰不去。 华老夫人不露面,她急得直想冒汗,小声道:“这个时辰,姑奶奶应该已经歇了……” 虞璎急性子,没心思与他们周旋,直接站出来:“入夜不就是你去我们府上报信,说二婶摔伤了,硬要接了我二姐姐过来?” 华老爷子斥道:“怎么回事?” 虞璎招手:“带进来!” 被押在后面的金氏四人,被绑着推进来。 华老爷子曾经也是混迹官场的体面人,自带官威,不容践踏。 老头子当即面露不悦。 虞琢没等他发作,就又站出来一步,挡下虞璎。 她言简意赅:“齐妈妈说我母亲摔伤,非要我连夜过来。” “璟哥儿担心母亲,也要跟着来。” “结果进了府里,齐妈妈就哄着璟哥儿过来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了。” “她跟我说,我母亲被安置在舅母院中。” “结果府里下人引我过去,就将我与表哥关在了一处厢房。” 华老爷子眼神阴鸷,扫射过来。 齐妈妈腿一软,仓惶跪倒在地。 许是经历过苏文清的事,今夜与之相较,不过小巫见大巫,虞琢这会儿情绪全然冷静。 不顾华老爷子脸上震惊和愤怒,她直言不讳:“表哥说,他要娶我。” 华鹤庭脸色一阵涨红,显然无地自容。 华老爷子很快拼凑出事情经过,看一眼被绑来的儿媳和孙子,大为光火。 他腮边肌肉抖动,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垂着眉眼,明显是在权衡抉择。 虞璎还要说话,虞琢握住她手腕,不动声色冲她轻轻摇头。 华老爷子沉默许久,再抬眸时就问虞琢:“你舅母和表哥做错了事,我会家法处置他们,今夜你受了委屈,好在没有酿成大祸……你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说出来。” 他倒是没有自恃身份,在晚辈面前拿乔。 因为心里清楚,宣宁侯府的地位,是自家无论如何都无法抗衡的。 既然结亲不成,那就更不能彻底得罪了。 隐隐的—— 老头子也遗憾,若是这夜过去,虞琢的名声洗不干净了再爆发,这主动权自家这边就拿在手里了。 但既然没到那一步,便要及时止损! 虞琢看了眼他身后屋子,华老夫人一直没露头。 她和华老爷子对峙,多少有几分气短。 折金钗 第327节 可是今夜,她却不能退让。 忽视心中忐忑,虞琢抿住嘴唇:“舅母是长辈,身为晚辈,我不好当面指摘她的不是,等我父亲和母亲前来处理。” 叫虞常河和华氏处理?那不得将自家的屋顶都掀了? 金氏嘴巴被堵住,呜呜两声,焦急不已。 华老爷子眼皮直跳,张了张嘴,也有点骑虎难下。 即使他能仗着长辈身份,软硬兼施,将虞琢一行先打发了,可是这么严重的事,虞琢回府以后也一定会告知虞常河夫妻知道。 这件事,他夫妻二人,不可能当没有发生过,怎么都要上门追究。 华老爷子半天没言语,虞琢道:“外祖父,我现在能先见我母亲吗?” 华老爷子暗暗咬牙,对上她视线,片刻才道:“你母亲已经歇了,既然要等长辈处理,那就……等你父亲来!” 他自己的女儿,自己还是清楚的。 华氏将两个孩子看得命根子似的,若是知道虞琢被算计,必定失去理智,要大闹的。 这就不如等虞常河这个理智的男人出面,好歹能正常交流,力争解决问题。 华老爷子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你应该已经叫人去请你父亲了吧?进屋坐着等。” 虞琢没动。 虞璟又往她身边贴了贴,也没跟进去。 金氏母子倒是想进屋,奈何由不得他们。 老头子自己跨过门槛,见着众人没动,大为不悦。 他转身:“都杵着作甚?” 他严肃起来,还是颇有气势的。 虞琢避开他视线,语气轻柔却不卑不亢:“听说外祖母重病需要静养,我们不打扰她老人家休息。” 老头子呼吸一滞,又无法强求。 目光晦涩盯了这个外孙女一会儿,他自己独自进屋。 彼时,华老夫人已经从床上下来。 她龟缩着不露面,心里又忐忑,就悄然下床,在窗边伸长脖子往外看。 此时—— 想要回床上,已经来不及。 正好,被气冲冲回来的老头子逮个正着。 华老爷子目色一厉,本来还心存侥幸,想先问问她知不知情…… 但见老婆子这个心虚的表现,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几步上前,二话不说甩了对方一巴掌:“不知所谓的蠢妇!” 下手极重,声音却强行压着,不想叫院子里听见。 华老夫人这辈子头次挨夫婿的打,委屈的情绪瞬间泛滥,但又因为理亏,兼之她这辈子都是以夫为纲,愣是捂着脸没敢发作,只委屈道:“我也是为着庭哥儿的前程,这是他能攀上的最好的婚事了。” 这一点,华老爷子如何不知? 若真算计成了,他自然也乐见其成,现在弄成这样,如何收场? 他手臂颤抖,指着老太太半天,都再没能说出话来。 院子里,虞琢依旧担心华氏别是被软禁,悄悄给一个护卫指路,叫他去寻一寻人。 华氏因为是高嫁,娘家这边为了和她搞好关系,她未出阁时的院子这些年还一直给她留着,没让给侄女们住。 华氏不在华老夫人这,就应该是安置在那个院子。 护卫去寻人期间,得了消息的虞常河却先到了。 他行色匆匆,拄着拐杖一脚跨进院子,看到院中情形,多少意外。 虞琢和虞璟依偎,站在院中。 虞琢摸着虞璟脑袋,垂眸低声不时与他说着什么。 曹管事带人看管着被绑起来的金氏母子、主仆,面容严肃。 虞璎则是背靠院中一株梨树,无聊踢踏着脚下砖石。 就…… 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事吧?”虞常河脚步缓了一下,直奔虞琢。 虞琢猝然抬眸,眼泪刷的落下。 “父亲!”她哽咽一声,强行压制了一整晚的情绪,猝然爆发。 第322章 好,那你休妻吧! 虞琢眼泪止不住,扑到虞常河怀里。 虞常河知道女儿性子柔,任她哭了一会儿发泄情绪,方才拍抚她后背两下:“没事了。” 虞琢忍了忍,还是本能哽咽。 虞常河环视四周。 金氏母子,不约而同缩了缩脑袋。 虞家门第高,他们本来就矮一头,加上虞常河还是个茹毛饮血、上过战场的杀神…… 华鹤庭此时才真真切切开始后悔,不该招惹算计虞琢的。 他想赶紧说两句好话求饶,奈何嘴巴被堵,说不出话。 “混账东西!”虞常河也没想听他废话,一拳头将他囊翻在地。 下手极重,华鹤庭不知道鼻梁骨碎没碎,总之鼻血当即喷涌而出,流了一脸。 金氏呜呜两声,想要冲过去搭救儿子,却被护卫揪住,眼泪也涌了出来。 虞常河再度举目四望。 华家二老暂未露面,他那大舅哥,华家大爷华斌也不在场。 虞常河冷笑一声,指着倒在地上的华鹤庭:“打!打完先给老子卸他一条腿!” 别说这事儿不可能是华鹤庭一个小混蛋能单独设计的,就算只是这小混蛋的伎俩……现在东窗事发,华家能当家做主的却都躲着不露面,又是几个意思? 都装缩头乌龟是吧?那他可就不客气,先拿这小混蛋撒气了! “是,二爷!” 曹管事得令,振臂一呼。 几个护卫一拥而上,对着华鹤庭就是拳打脚踢,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华鹤庭反抗不得,因为被捆绑起来,甚至想抱头捂脸都不能,只能将身体尽量蜷缩。 虞家的护卫都冲上去打人,金氏得了自由,立刻冲上去,扑倒在儿子身上。 虞家的护卫可没有不打女人的说法,母子两个没挨几下就鼻青脸肿,痛苦蜷缩。 虞常河冷眼旁观,神情睥睨冷酷。 “贤婿来了。”无法,躲在屋内观察的华老爷子只能提前现身。 他没有抢上来阻止虞家打人,只面有愧色走向虞常河,屈膝就直挺挺往下跪:“是我老头子老眼昏花,治家不严,竟是叫这金氏生出歹心,做出算计自家人的事情来。贤婿啊,我老头子无颜见你!” 虞常河虽然一眼看出老头子是在演戏,他这做女婿的,还真不能受了对方的礼。 单手拎着老头子胳膊,提着他,阻止他下跪的动作。 虞常河依旧没喊停,完全无视金氏母子的哀嚎,只旁若无人与华老爷子交谈:“岳父此言何意?来,详细说说!” 华老爷子:…… 眼看长孙都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他不得不直言:“有话好说,这两个混账东西做错事,稍后我自会对他们动家法,不要脏了女婿你的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虞常河也不能真将金氏母子直接打死,磨蹭迟疑片刻,方才抬了抬手。 曹管事叫停,金氏母子已经鼻青脸肿,爬不起来了。 “贤……”华老爷子刚要说话,虞常河先发制人:“岳母何在?大舅哥何在?我夫人呢?” 华老爷子连续被噎,定了定神:“你舅哥……今夜好像不在家,彤姐儿已经有人去叫了,很快就到,先进屋里说话吧。” 虞常河没有拒绝,跟着他进屋。 华老夫人对这个女婿,也是打从心底里发怵,尤其今天她还格外心虚。 这会儿,又已经装病,回到床上靠着了。 “岳母安好!”虞常河进屋,先给她打了招呼。 华老夫人勉强扯了扯嘴角,未语泪先流,当即就要打圆场和稀泥…… 虞常河没等她发力,直截了当开口:“过几天春闱放榜,庭哥儿若是高中,就要入官场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做出此等德行败坏之事……” “春闱期间,***殿下在贡院门前的一番警世之言,振聋发聩,言犹在耳,陛下也尤其痛恨德不配位之人为官,。” “今日这事儿,华家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可就不顾亲戚情分,直接将他扭送官府了!” 外面金氏和华鹤庭刚被下人搀扶进来。 闻言,华鹤庭就腿一软,直接跪倒。 金氏则是骇然,整个人僵住。 虞常河就近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一坐:“还有舅哥呢?” 折金钗 第328节 “他也是为官之人,前些天陛下才在朝堂上当众申饬了前英国公。” “怎么说的来着?” “哦,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舅哥连个妻儿都约束不了,还去当官,这不是祸害朝廷祸害百姓吗?” 华老爷子:…… 金氏本来试图哭惨求饶的话,也结结实实被卡在了喉咙里。 这件事的本质,就是后宅算计。 可是这个虞常河,太会扣帽子,直接把问题抬上为官的高度。 华老爷子已经致仕,他直接绕过,也无视掉华老夫人和金氏这等妇孺,矛头直指华家的顶梁柱华斌和新生代力量华鹤庭。 华老爷子一张老脸,直涨得青紫。 华老夫人情急,惊呼出声:“贤婿,咱们可是一家人……” 刚开腔,华氏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去寻她的护卫已将事情经过告知,华氏怒气冲冲,进门就先甩了金氏两巴掌:“黑心肝的玩意儿,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和你们生做一家人,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竟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毁我的琢姐儿!” 华氏说着,就哭起来。 也不太顾得上和金氏母子撕扯,下一刻又快走两步,将虞琢紧紧抱在怀里。 华老夫人被打岔,话头就被噎住。 虞常河对华氏的哭声习以为常,丝毫不受干扰,依旧态度强硬逼视华老爷子面孔:“舅哥确实不打算露面了是吧?” 跟妇孺计较,他犯不着。 他只和真正的话语人交涉,一步到位。 华老爷子从他神情中看出了无能为力,只强撑了片刻便妥协,吩咐闻讯赶来的管家:“去衙门请大爷回来。” “是,老爷!”管家答应一声,快步离去。 华斌现任太常寺寺丞,正六品。 他当差的衙门,离着华家不算太远,管家快马加鞭去请,很快将他请了回来。 华斌当然也知道自己老娘和妻子的算计,否则这不年不节的,区区太常寺,能有什么重要公务,叫他通宵达旦的在衙门忙碌? 正是因为他知道家里今夜有事,为了配合,同时防着万一事发,好借口脱身,刻意避出去的。 他硬着头皮进门,脸上瞬间挂上笑容:“妹婿……” 想要佯装不知情,先寒暄两句,试探态度…… 虞常河撩起眼皮,不听他废话:“你妻儿算计我闺女,我宣宁侯府没有吃哑巴亏的道理,你也不用拿什么‘亲戚’‘一家人’做借口,来和我打感情牌,只说你这个一家之主,打算怎么给我宣宁侯府交代吧。” 华斌刚刚挂起的笑容,收势不住,表情很是滑稽。 虞常河态度强硬。 华斌看看自己父亲,见老头子闭上眼,一副管不了的模样。 华彬一咬牙,顷刻就有决断。 他转身,一巴掌将金氏掀翻在地:“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里外不分的东西,你是要毁了庭哥儿一辈子吗?” 金氏半边脸都麻了,摔在地上,委屈的想哭。 但,儿子也是她的软肋,她瞬间就懂了华斌的意思。 暂时压下委屈,爬起来,她先是扯着华斌的袍子哭求:“老爷,是我一时想岔了,可我那也是因为真心喜欢琢姐儿,才想着……” “闭嘴!”华斌怒斥一声,没叫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金氏转而又看向华氏,一脸可怜相的哀求:“妹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随你出气,但你别为了我的错处,坏了你与娘家的情分啊!” 她居然,还想要糊弄过去,掩饰太平? 华氏怒火中烧,却是虞常河先开的口。 他表情讽刺,声音冷淡:“所以,你们全都认了,这事儿的罪魁祸首是金氏?” 金氏哭声一噎,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为了把儿子摘出来,她没否认。 华斌也咬牙点头:“妇人短视无知……” 虞常河冷笑,直接不与他掰扯,扬声道:“好,那你休妻吧!” 第323章 给脸不要?华氏掀桌! 金氏眼睛蓦然瞪大,脱口惊呼:“不……” 华斌也始料未及,表情慌乱一瞬。 只宣宁侯府门第高,这些年夫妻俩都习惯了瞧虞常河这个妹婿的脸色,试图巴结。 此刻,便是心中怒意汹涌,一时也未开口。 倒是华老夫人按捺不住,拼命摇头:“荒唐!不可!不可啊!” 华鹤庭此次科举,不太确定能否上榜,但即使中不了进士,他也已经有了举人功名,他今年二十岁,与其蹉跎三年再考…… 家里提前已然打算,莫不如疏通关系,给他谋个一官半职,直接入仕。 正因如此,为了叫宣宁侯府这边能不遗余力的持续提携,他们才着急在放榜之前孤注一掷,算计了虞琢。 而华鹤庭要入官场,首先就需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若是这个节骨眼,他生母突然被休…… 自古女子若不是犯了天大的过错,轻易不会被休弃的。 哪家不要脸面?半大不小的错处,都只会捂在自家门里,家丑不可外扬。 华老夫人在床榻之上,已然坐不住,扑腾着都有点顾不上继续装病。 可是,她也拿这个女婿没辙。 最后,只能乞求看向华老爷子:“老头子,你说句话啊?老大不能休妻啊!他这把年纪休妻,会沦为笑柄的。” 不是舍不得推金氏出去祭天,而实在是一家人息息相关,金氏落个污名,华斌父子都要受牵连。 华老爷子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紧,深吸一口,和虞常河商量:“贤婿,并非我华家要包庇她,而是……” “金氏嫁进我们华家二十余载,生儿育女、侍奉长辈,打理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她人到中年,却被休弃回娘家,后半辈子还怎么过?” “你看不如……” 老头子苦口婆心,试图打感情牌。 当然也不是因为他们华家非金氏不可,他的顾虑与老妻相同。 按理说,做长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低声下气的恳求,是个人都要让步一二,给个台阶。 奈何—— 虞常河不吃这一套。 甚至没等老头子说完,虞常河就一声冷笑:“谁的后半辈子不是后半辈子?” 华老爷子沉浸自己的话术,骤然被打断:“什么?” 虞常河唇角带一丝嘲讽,眼神却冰冷:“她金氏的后半辈子,自作自受,受点惩罚就是凄惨?” “那她算计害我闺女的,又算什么?” “我虞常河的女儿不如她金氏金贵是吧?就可以随意被她坑害了一生?” “今日这是我闺女烈性,以死相逼逃过一劫,若真被她算计成……” 他表情,后面便带上一层狠厉,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面:“岳父以为我还会好脾气坐在这里,听您说这么多?” 华老爷子:…… 华斌:…… 华鹤庭:…… 好脾气?你怕是对“好脾气”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老头子被噎得半死,顿时语塞。 金氏眼看家里地位最高的公爹都保不住她了,情急,目光扫视一圈。 她也是做母亲的,知道现在求华氏是最不顶用的,于是权衡之下,膝行就爬到虞琢身边,伸手去扯虞琢裙摆:“琢姐儿,是我鬼迷心窍了,千错万错,都是我这的错。” “可我好歹是你舅母,我看着你长大的。” “你一直都是个最良善不过的好孩子,你就……” 话到一半,虞璎就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将将她拎着丢开:“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就因为我家二姐姐良善,你才敢算计她的。” “若是良善之人就要以德报怨,那又何以报德?” “你可真不要脸!这是专门挑着老实人,一再欺负是吧?” 金氏摔在地上,继续痛哭。 华斌不悦:“我们做长辈的议事,哪轮到你一个小姑娘说三道四了?” 虞璎和虞琢关系好,忍不了一点:“嫌我说三道四,那你们别先倚老卖老,干些不三不四的事啊?” “你!谁教你的规矩?小小年纪,牙尖嘴利……” 华斌本也不敢越俎代庖,教训虞常山的女儿,可是被一个小丫头当面奚落,他面子挂不住,就要发作。 折金钗 第329节 华氏抹了一把眼泪,暂且放开怀里的虞琢,又拉了虞璎一把,挺身挡在两个姑娘面前。 她红着眼睛,面对娘家一家子。 她没接前面的话茬,单刀直入,反而质问华斌:“大哥,今日太常寺衙门有何紧要公务,需得你通宵达旦,留在衙门忙活?” 华斌一窒,表情僵硬。 华氏唇角泛起冷笑,眼底一片寒意。 华斌不答,她也不甚在意,又转向床上的华老夫人,问:“母亲,您是真的病了吗?” 华斌对着这个高嫁了的妹妹,有种本能的心虚。 华老夫人却仗着长辈身份,一点就炸,当即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这是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怀疑吗?” 华氏这人,知足常乐。 当年她嫁了虞常河后,便心满意足。 她在婆家不争权,在娘家也不摆谱,从来都与人为善。 但相继生下的一双儿女,却是她的软肋和命脉,谁都不能动。 她全然不去理会华老夫人虚张声势的叫嚣,下巴抬得高高的,头次在娘家人面前摆出高高在上姿态:“太常寺衙门究竟忙不忙,我们叫人去太常寺卿那里问问便知。” 华斌脸色微微一变,不由有些慌。 华氏继续:“至于母亲的病……是前面那条街上医馆的许大夫看的。” “我可以叫人请他过来说话,再仔细问问。” “我们还能请几位太医过来,一起为母亲诊治。” 她语气冰冷,平静的态度之下,有种酝酿的风暴,蓄势待发。 华老夫人面皮一僵,也跟着到抽一口凉气。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娘!”心里慌乱,她声音尖锐叫骂。 华老夫人生病,华氏没怀疑,还留在娘家给她侍疾,金氏突然拿着一些名帖过来,请她帮忙参谋,给华鹤庭挑合适的姑娘相看,她也尽量不去怀疑…… 她是真的一点没发现端倪,全然信任吗? 不是的!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她的至亲,她刻意不把他们都往卑劣处联想。 事实证明—— 这些人,他们就是不值得! 华氏全然不为所动:“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你们以为推出一个金氏,是能糊弄住谁?” “不过是看着自家亲戚的面子,我家老爷愿意退让一步罢了。” “但既然你们心不诚,偏要给脸不要,那咱们就一次掰扯清楚。” “老曹!”华氏吩咐曹管事,“递咱们家的帖子,叫人去太常寺卿李大人府上拜访。” “再递常府的帖子,去请太医院张院判。” “前面一条街上,太和医馆的许大夫,直接拿下带过来……” 谁叫她是宣宁侯府的明媒正娶的二夫人?侯府的人脉就是这么广! “是!”曹管事响亮答应一声,就要带人分头去办。 “站住!不准去!”华斌一急,快走两步,亲自将曹管事拦下。 他慌乱乞求看向华氏:“妹妹,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说,闹出去咱们彼此脸面上都不好看。” 华氏冷着脸,不为所动。 华老夫人则是整个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华老爷子闭了闭眼,索性态度也强硬起来。 他踱步走到华氏面前,目光阴沉下来,隐隐带着威胁:“你休要意气用事,贸然休弃金氏,对外总要有个说法,你要家里怎么说?万一连累到琢姐儿名声,还不是得不偿失?” 华氏对上老头子视线。 许久,突然释怀笑了。 “很好。母亲和大哥一家联手算计我,父亲你也站在他们一处来逼我就范,吃下这个哑巴亏。”她说,“我本来还顾忌几分父女之情,不想你过分为难,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在你老人家眼里,我这个女儿不重要,琢儿这个外孙女,也是可以任由你们一家踩着往上爬的垫脚石。” 在这个以男性为尊的大环境下,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在一个家庭里占有绝对权威的地位。 所以,即使华氏高嫁,这些年也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孝顺女儿的角色,从不在父母跟前拿乔。 此时全然摒弃所谓的亲情束缚,她态度变得冷漠高傲。 华老爷子眉头皱起,想说什么,华氏却直接转身出去。 “妹妹!”华斌预感也很不好,焦急叫了一声。 他想跟出去,却又被曹管事近距离盯着,不敢妄动。 华氏没出院子,而是就近去这院里华老爷子的书房取来笔墨纸砚。 随手往桌上一扔,她冷漠命令华斌:“我家老爷言出必果,横竖我们宣宁侯府今夜势必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既然你们要推金氏一力承担,扛下这口锅……” “华斌,你现在就写休书!”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华家的女儿,只是宣宁侯府的二夫人! 华斌拧着眉头,不动。 华氏又回头看向床上的华老夫人:“还有你,你们一家是怎么处心积虑算计我琢姐儿的每一步,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什么意思?这里又不是公堂! 这是要他们招认算计的经过,并且白纸黑字,留下供词? 这个华氏,是被刺激疯了吗? 第324章 软刀子割肉 华老夫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华斌面沉如水,一动不动。 华氏冷笑:“都不写?那好,我们走!” 她伸手就去扯虞常河,随后目光轻蔑扫视屋里华家人一圈:“我的女儿不能平白被人算计,我们宣宁侯府也没有吃哑巴亏的道理。回头华家大爷官场坎坷,华大公子仕途受阻,都是你们应得的!” 既然给脸不要,那她可要仗势欺人了! 华家众人,又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华氏这话虽然可能只是气话,但却没有丝毫夸张。 华家这个门第,华老爷子出身寒门,家族早已没落,当年只是个科举出身的进士,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也只在正六品上致仕。 华斌天赋还不如他呢,之所以现在就到六品,多少有点沾了嫁入高门的妹妹的光。 太常寺寺丞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多少才干和能力,算是个半闲职,还是京官,多少人挤破头? 华斌要不是宣宁侯府的姻亲,再过十年,也轮不到他。 华氏放话,要阻挠他们父子仕途,宣宁侯府稍稍动动手指头的事。 华斌惊慌失措,连忙抢上前去一步,将人拦下。 他咬牙,注视华氏面孔:“妹妹,咱们是骨肉至亲,你真要做这么绝吗?” “是你们得寸进尺!”华氏反唇相讥,“要不因为是亲戚,你这儿子现在早就是废人一个了。要不是我们夫妻顾念着亲戚情分,你以为你凭什么站着和我们说话?” 华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华氏把话说得这般难听,堪称当面羞辱,他便知这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华斌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好!我写!” 言罢,甩袖两步走到桌旁。 金氏见状,连滚带爬扑过去:“不!老爷,你不能休我,你这是逼我去死吗?” 华斌一脚踹开她,低吼道:“不休你就我们全家一起死!” 金氏即使不顾华斌的前程,还是在乎自己儿子的。 用她自己被休,换儿子全身而退…… 她没的选。 华斌自己磨墨,三两下写就休书,从七出之条里挑个“有恶疾”,这样对彼此名声伤害最小的由头,并且果断签字画押。 金氏面如死灰,见他搁笔,卸去全身力气,瘫坐下去。 华氏冷眼旁观,待休书写好,她便上前折起,收入自己袖中。 然后,她目光转向床上的华老夫人。 华老夫人眼见儿子都认了怂,再对上华氏,她目光就下意识闪躲。 华老爷子闭了闭眼,自知华氏动了真格,一锤定音:“滚下来,写给她!” 华老夫人这才不情不愿爬下床,走到桌边。 她只是识字,方便看账管家,这几年中馈交予金氏后,写字都生疏了。 磕磕绊绊,写了好久。 全程,她既不敢去看老头子脸色,也不敢对上华氏目光,将他们算计的始末都一一写明。 为了骗过华氏,她提前就饿了几天,然后买通许大夫,开了一些药,服用之后不会伤及根本,却能造成虚弱、嗜睡和食欲不振的假象,看着很像重病萎靡。 华老爷子看了,额角青筋显露,也是恨得厉害。 折金钗 第330节 华氏看着老太太和金氏,连带华鹤庭都在上面画押后,就将这份供词也一并收走。 “今日我不将事情闹出去,是看在你们生养我一场,给华家留下的最后一丝体面。”临走,华氏目光一一扫过屋内华家人,“以后,咱们两家不再是亲戚,也不必再来往。” 说完,带着夫婿儿女和侄女、护卫,一群人呼啦啦撤离出去。 人一走,华老夫人强撑着的力气就卸了,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真是冤孽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丫头,我可是她亲娘……” 华老爷子压抑了一整晚的怒气,这会儿没了外人,彻底爆发。 他抬手又给了老妻一掌:“你还有脸哭?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这件事,他没参与,所以打骂的理直气壮。 事实上,若老妻真能成事,他是乐见其成的。 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待他和老妻故去,华氏还能帮扶娘家多少?下一代的联姻关系才能将两家人继续捆绑。 华老夫人不敢反驳,后面哭也不敢大声,哽咽着直打嗝。 整个华家,一片愁云惨雾。 虞常河一行浩浩荡荡出了华府大门,彼时,虞珂已经在马车上打呵欠打得眼角飙泪。 “二叔,你们怎么这么慢?”她强打精神问了一句。 虞常河过来时,她就没再藏着,露面说明了大概情况,又挪回这辆大的马车上等。 虞常河被护卫搀扶一把,先上的车,“净说风凉话,你怎么不跟着进去?” “我怕我进去会忍不住把他们屋顶掀了,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虞珂理直气壮顶嘴。 看他们一行出来,里头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她就知道,二叔二婶都是体面人,并没有采取鱼死网破的极端方式。 虞常河没好气:“看把你能的!” 华氏和虞琢,眼圈都是红红的。 被这么一打岔,情绪多少缓和一些。 夜色已深,一家人打道回府。 走到半路,虞珂和虞璟就相继睡死过去。 待到回府下了马车,虞璟被拎着耳朵叫醒,虞珂则是被虞璎满脸嫌弃的扛着送回去了。 之后,她又溜去烟云斋,本想陪着虞琢一起睡。 发现华氏在那,就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思水轩,倒头就睡。 华氏母女各自受了惊吓,华氏握着女儿的手,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因着是自己娘家惹出的祸事,她自觉对不住女儿,又落起泪:“是娘不好,都是娘的疏忽,险些酿成大祸,害了你。” 虞琢蹭进她怀里依偎,轻声道:“母亲,你还有我和璟哥儿,也有父亲。” 她对外祖母他们虽有感情,但是不多。 是以,这件事里,她既然全身而退,那么受到的伤害就有限。 反倒是华氏—— 她才是被至亲背刺,伤得最狠的一个。 她被自己的母亲坚定的选择了,相对而言,华家人对她的算计都显微不足道,她心里此刻更多的是温暖和踏实,而华氏…… 则是被亲生母亲背叛舍弃了! 这背叛,不会因为华氏年岁大些就不那么痛了。 虞琢很心疼她。 华氏心里确实难受,断断续续哭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虞璎才找到机会和虞琢单独相处。 来到烟云斋坐下,她忍不住抱怨:“你也是的,昨天还好有惊无险,明知道事情不对,你还跟他们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虞琢斟了一杯茶给她。 虚惊一场,此时她已经完全缓过来,笑道:“那是我外祖家,我对他们家人不说十分了解,但也了解个七八分。” “我能猜到他们大概想算计什么,也知道他们不敢真的得罪死咱们家。” “因为有把握,我才去的。” 担心华氏,为人子女,不能袖手旁观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她知道,华家最终是想借着宣宁侯府的势力往上爬,一般不会走极端,情况是可控的。 若是换个对手,换个场合,她一定不会这般鲁莽。 前厅那边,用完饭,虞珂却没急着走。 虞常河见她磨蹭,挑了挑眉:“有话说话,小小年纪,你哪来的这么些心眼子?” 虞珂咧嘴一笑,露出腮边浅浅一个梨涡。 “华家那位公子,无论此次是否高中,应该都要入官场的,届时二叔你走走关系,留他在京城呗。” 虞常河蹙眉不解,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珂道:“他必定是学问不好,才想走捷径,算计到二姐姐头上。” “这样,他即使中了进士,怕也是吊车尾的名次,勉强上榜。” “末流小官,还是去放外任,在地方上更容易做出成绩。” 多事之秋,自家不太好明着和华家撕破脸并且针对,但他们算计虞琢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京城这地方,官场上都是些履历漂亮或者家世显赫的高官,底层官吏,一辈子都别想出头。 软刀子割肉,那才疼呢。 虞常河神色复杂,盯着她又看了好半天,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整了整官袍,赶着当差去了。 这小丫头片子的阴损,比大侄女也不遑多让。 他都要觉得生活在这个家里,时不时就后颈一凉了。 华家那边,当天天没亮,金氏就被送去城外一座庄子上。 她虽然被休,但是没有被遣返娘家,而是以养病为名,继续由华家养着,也算是华家最大限度全了体面。 而华老夫人,惊怒交加,是真的病了。 虞琢这边,听到消息也就算了,没太当回事。 至于那一晚华家发生的事,则是丝毫没有透露出去,一切风平浪静。 只是这一天,虞琢又意外收到一封来自令国公府的帖子。 与此同时,建州城外军营里,虞常山也接到京城快马加鞭送去的圣旨。 并且,特使带去了本该是由信使捎去的那个盒子,以及—— 虞瑾回给他的家书! 第325章 鸿门宴 京城之内,负责传旨的多是皇帝跟前内官。 而圣旨出京,更为严谨,一般会点一名翰林学士为传旨官。 并且,要当地官府核验其身份,以防有人假传圣旨,酿成大祸。 此次出京的,是翰林侍读学士谭秉麟,带一支御林军护卫。 一行九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由于谭秉麟一介文人,体力有限,他们是离京第五日清晨抵达的建州城。 第一件事,不是去军营传旨,而是先过当地官府,由衙门查验印信、路引一类,核实身份无误,才由当地属官陪同,前往宣读圣旨。 是以,建州知府梁瞰也一并随同前往。 谭秉麟一脸菜色,两股战战,强撑着宣读完圣旨,交于虞常山。 虞常山五官周正,年轻时是个俊朗的长相,但多年战场杀伐,如今上了年纪,蓄须后,就显得粗犷了。 尤其—— 他眉骨到鬓角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又叫他这张脸平添几分凶悍。 乍一看去,显得没那么平易近人。 谭秉麟刚过而立,之所以派他来,一来他资历尚可,二来他相对年轻,体力好,受得住长途跋涉的苦。 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这一路下来,也全然没了精神。 宣读完圣旨,他便立刻要求:“梁大人,劳您给指个路,我们前往驿站歇息一两日再行返京。” 梁瞰此来,只为陪同。 闻言,他面露难色看向虞常山:“侯爷,谭大人为陛下特使,身份特殊,住到驿站去多有不便,您看……” 虞常山常年驻守边关,按理说可以在城内设一座府邸。 不过他没有带着家眷在身边,又为了便于公务,常年都住在军营。 虞常山看了谭秉麟一眼:“本侯这里条件简陋,谭大人连日赶路,瞧着气色都不好了,我这招呼不周……就劳梁大人给他们几位安排个住处休整吧。” 梁瞰正有此意。 翰林院这帮人,虽然普遍官职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最有潜力的一批人,他自是愿意卖个人情,多多交好。 “侯爷说的是。”官场上的人,面上并未表现多少喜色,梁瞰拱手,“驿站那边条件简陋,且谭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地处两国边境,常年鱼龙混杂,您这京中来使的身份太扎眼。为免节外生枝,您若不弃……我的府上客房空着,几位过去将就两日可好?” 梁瞰正五品,谭秉麟从五品,这里又是梁瞰的地盘,他却丝毫没有拿乔。 谭秉麟现在浑身难受,只想歇着,完全不挑:“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全凭梁大人安排,叨扰了。” 两人向虞常山作揖告辞。 梁瞰带着谭秉麟转身离营。 折金钗 第331节 走了两步,谭秉麟突然一拍脑门,又咬牙拖着磨破了皮的双腿折返。 “虞侯。”他自袖袋中掏出一个檀木雕花匣子奉上,“下官在出京路上往驿站补给时,正遇上往这边走的信使,他那里刚好有一封令嫒的家书要捎过来。信使脚程慢,下官就顺路给侯爷捎来了。” 那个盒子眼熟,正是一年前他托秦渊带回去的那个。 虞常山接过,随手打开。 里面安静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字体娟秀工整,正是他家长女的字迹。 虞常山确认一眼,就又随手啪的一声将盒子合上。 他颔首:“多谢。” “举手之劳,不谢不谢。”谭秉麟摆摆手,又拖着腿走回梁瞰身边。 因为长时间骑马赶路,他出京第一天,大腿内侧就被磨破了,鬼知道这一路过来吃的都是怎样的苦。 偏人前还要顾及脸面,忍痛不能失态。 所以啊,天子近臣不好当,这长脸的差事,苦的是身子,哪有什么名利双收的轻松事? 梁瞰在他掏出那盒子时,只眸光微动看了眼。 随后就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静等着,见他这番,又带他继续往军营外面走。 他也不点破谭秉麟的窘境,只刻意放慢脚步,两人闲聊着慢慢离去。 虞常山驻足原地,沉默盯着两人背影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进了帅帐之内。 皇帝的这道圣旨,对这边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后面依旧是该巡防巡防,该练兵练兵。 安安稳稳过了一个日夜,次日,临近中午,虞常山刚巡防回营,就看梁瞰的师爷候在他的营帐外。 “何事?”虞常山翻身下马,随口询问。 他在建州城驻扎领兵,梁瞰主管州府政务,双方合作这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一直各司其职,还算默契。 明师爷笑道:“京城来使,算得上是贵客。” “昨日谭大人身体不适,今儿个已经缓过来了,我们大人觉得咱们应该略尽地主之谊。” “今夜,我们大人府上设宴,侯爷若能匀出时间,想请您也过去作陪,喝两杯。” 虞常山蹙眉,明显不太想去。 明师爷又道:“哦,还有,谭大人一行不日便要返京,侯爷您若有书信或是别的物件需要捎回京城侯府,正好一事不烦二主,可以请他代劳。” 虽然两地消息闭塞,但只要想打听,很多消息都还是能了解到的。 梁瞰和虞常山要想合作顺利,多少要做些功课。 若虞瑾嫁给旁人,他或者不会关注,但嫁的是一位后起之秀,几乎能和虞常山齐名的武将,这就很值得在意了。 虞瑾大婚在即,虞常山若有嘱咐,或者有什么礼物需要带回去,叫谭秉麟带回去刚好赶得上。 果然,虞常山面露迟疑。 片刻,他道:“几时开宴?” 明师爷:“酉时一刻。” 顿了下,又补充,“侯爷若是公务繁忙,可以配合您的时间,推迟半个时辰左右也行。” 虞常山摆手:“不必,本侯准时赴宴。” 明师爷知他雷厉风行又说话算话,冲着他进帐篷的背影恭敬拱手作揖,后才匆忙离营回去复命。 酉时,正是傍晚。 虞常山照例巡查一遍城门守卫,踏着夜色进入梁府。 一脚踏进宴客的厅中,才发现宴席上的宾客远比自己预想中要多。 梁瞰的州府衙门上下,能叫得上名字的官员,包括当地德高望重的几位乡绅都赫然在席。 谭秉麟气色尚未完全恢复,甚至连日赶路,精神紧张时候还要好些,这歇了一日下来,他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这个过分热闹的场面,明显也有点疲于应付,表情不怎么好。 梁瞰素日里,也不是这么张扬高调的人。 这场宴会,怎么看都透着些不同寻常。 依稀—— 有点鸿门宴那意思了?! 第326章 中毒了! “侯爷大驾光临,快请入席!” 梁瞰红光满面,起身亲自相迎。 虞常山解下披风和佩剑,交予亲卫,颔首后随他入席。 他是个不苟言笑之人,自带杀伐之气,又因为身份和官位都高出在场所有人不止一大截…… 是以,他一露面,里面本是分外热闹的场面,瞬时就收敛好些。 梁瞰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毫无所察,笑着介绍后,引他在上首入座。 虞常山也不推辞,当仁不让坐了主位。 梁瞰和谭秉麟分别坐在他两边下首。 这宴上的人,又多又杂,席间自然是一句政务也不方便谈。 虞常山虽是心中不悦,面上却丝毫不显。 执箸用饭,若是有人敬酒,就酌情饮上两口,游刃有余。 却苦了谭秉麟…… 大腿磨破皮的地方还没结痂,那位置又尴尬,坐在席上,痛苦万分,时刻都想落荒而逃。 是以,作为主角的这两人,心思都不在宴席上,和其他人觥筹交错的热闹完全分成两个世界。 梁瞰时不时拿眼角余光观察两人。 甚至等不到酒过三巡,他暗中递了个眼色,立在厅外的明师爷不动声色点头,快步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席上,虞常山没提叫谭秉麟给他往京中捎信的事,梁瞰也不甚在意,只观察着天色,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酒宴过半,谭秉麟实在坐不住,便找借口起身:“那个……我去去就来。” 说着,尽量不碰触伤口起身。 虞常山趁机也作势起身。 梁瞰见状,当即捞起酒杯凑了过去:“侯爷,你我共事数年,却鲜少有机会聚上一聚。” “今日借了谭大人的光,承蒙您赏脸,光临寒舍。” “这些年,侯爷舍生忘死,护佑一方安宁,实在叫人钦佩。” “下官替这建州城的父老乡亲,敬您一杯。” 这格调骤然往上一抬,满厅宾客不约而同都朝这边看来,其他人也跃跃欲试,觉得是不是要跟着拍马屁,都敬上一杯? “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享朝廷俸禄,本侯领兵和梁大人你主理州府政务一样,做的都是分内事。”虞常山态度不冷不热,但还是给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侯爷说的是。”梁瞰附和。 其他人见虞常山喝了酒,立刻就有几人眼睛一亮,也端着酒杯起身围拢过来。 虞常山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能与他同席吃酒,机会千载难逢,哪怕巴结不上,不趁机混个脸熟的是傻子。 谭秉麟往边上靠了靠,摆出最正常的表情,慢慢往外挪。 恰是在这场面刚热闹起来的同时,梁瞰端着酒杯刚要回自己坐席,虞常山眉头突然蹙起。 下一刻,一口黑血蓦的喷出,溅了梁瞰和刚凑上来的人群一脸。 灯影闪烁之下,虞常山脸色似乎一瞬间就变得灰败。 “侯爷!”他最近身的几名亲卫立在门外,本就不错眼警惕周遭一切。 见状,暴喝一声。 刷的拔剑出鞘。 八名亲卫,其中六名当即冲开人群,来到虞常山身边,将他护住。 另外两名,则第一时间冲出府外,同时大喊:“侯爷遇刺,快来人!” 虞常山是巡视城防之后,直接来的梁府赴宴,带了整支卫队。 一支卫队,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就将整座梁府围了。 另一人,则是直接翻身上马,直奔城外军营调兵增援。 梁瞰还在低头看着酒杯中溅落的黑血发愣,整个局面就已全然失控。 谭秉麟更是第一时间蹿到虞常山身边,抓过他手腕就搭脉。 之后,面露骇然:“脉象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经络阻滞,气血有伤……这是中毒了啊!” 饱学之士,读书又多又杂,通常都会一点各种技艺。 谭秉麟正好对医道有些兴趣,研读过一些医书。 但治病救人是个极严肃的事,人命关天,他平时不会给人看诊,但关键时刻,是能照本宣科,大概摸个脉的。 然后,他再看向梁瞰,眼神就带上明显的戒备,不动声色守在了虞常山身边。 开玩笑——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虞侯和他同来自皇都,多少算个老乡,只有虞侯身边重甲装备的这些亲卫才最能给他安全感。 顷刻之间,这宴上就被泾渭分明,拉开两派。 等梁瞰反应过来,举目四望…… 折金钗 第332节 他已经成了给虞常山下毒的最大嫌疑人。 周遭围着他的人,其中反应快些的已经快速避让开去,防备的远远观望。 另有他的心腹和一些脑子转得慢的,则是惶惶不安,还围拢在他身边。 梁瞰对上虞常山阴郁冷厉的眼神,脚下不由的后退半步。 他面色僵硬,不可思议笑出声:“侯爷……您不会怀疑是我给您下的毒吧?” 在自家举办的宴席上,公然下毒? 他是疯了不成? 虞常山冷道:“你我之间,以前多是公事往来。谭大人为京中来使,不日便要返京,这场酒宴,并不是非设不可。” 言下之意—— 我就是怀疑你! 不仅怀疑,我还当面指证,要你给个说法! 此言一出,围拢在梁瞰身边的人,又悄然避开了几个。 “本侯与你,各司其职,自认为并无仇怨,梁大人此举,总要有个由头!”虞常山并不迂回,当面质问。 梁瞰面色铁青,咬着牙。 这是他的府里,就算他说不是他下的毒,想随便推个下人出来息事宁人—— 那也得虞常山买他的账! 他反应不慢,已然明白,虞常山这是有备而来。 所谓中毒,似乎更像是一场自导自演,针对他的讹诈行为! 可虞常山不仅有爵位在身,官阶也高出他好大一截,只要虞常山咬死了是他下的毒,他就百口莫辩! 此种情形之下,梁瞰自知两人之间只能你死我活! 他心一横,索性高声道:“你们不要被他骗了,宣宁侯功高盖主,狼子野心。他早不甘心只做个戍边武将,本官得到可靠线报……此人早就与晟国皇族勾结,意图卖主求荣,颠覆我大胤的江山社稷!” 此番陈词,他慷慨激昂。 为造势,为自己争取余地,他言辞恳切,瞧向谭秉麟:“谭大人,你为陛下特使,刚刚好做个见证。” “下官人在边关之地,宣宁侯又位高权重,下官所言,很难越过他去,上达天听。” “实不相瞒,今日设宴,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为拖住宣宁侯,我的人已经前往军营,定能搜出他的罪证!” 谭秉麟嘴角抽了一抽,却是站在虞常山身后一动不动。 梁瞰刚想再接再厉,厅外就有一物,被人一脚踹了进来。 明师爷的身子,如同离弦之箭,轰然摔在大厅中央,一时爬不起来。 梁瞰下意识倒退两步,扭头。 但见门口,逆着光影,有人带着大队兵将赶到。 为首的一双男女,瞧着,很是眼生。 第327章 虞大小姐:豆沙了! 厅内霎时一寂。 “你……你们……”众人齐齐看着门外,神色惊恐。 有人讷讷出声:“误会……这都是误会!” 转头,看向唇角带血,略显狼狈坐在主位上的虞常山,又开始语塞:“侯爷……” 各地边城,虽然州府衙门坐镇的是父母官,可实际上,大权在握的却是驻军。 尤其建州城—— 虞常山身份地位高不可攀,区区州府衙门的五品父母官,凡事都以他马首是瞻。 此刻,虞常山一口咬定是梁瞰设了鸿门宴给他下毒,依稀……梁瞰方才还等于直接承认了。 这就…… 很难办了! 在场的,都是打着巴结的主意前来赴宴,此刻肠子简直要悔青,恨不能自己突发恶疾没能来成。 外面院子里乌泱泱的人,明显不止是虞常山带出来的卫队。 梁瞰不能坐以待毙,色厉内荏:“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州府衙门,代表的是朝廷,你们身为驻军又岂能擅闯?这是藐视陛下,枉顾法度吗?” 他看为首的虞瑾和宣睦眼生,宣睦也就算了,一席玄衣,身姿英武往那一站,颇有几分武将的沉稳和杀伐之气…… 与他并肩的女子,容颜姝丽,同是一身玄色利落装束,出现在这种场合,就显得很是不合时宜。 梁瞰因此,心中生疑,却又顾不得深究这二人身份。 本来他在虞常山对面,就毫无优势,用的是阴谋暗算的伎俩,主打一个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哪想到虞常山的援兵来得这样快? 他此时,只顾虚张声势:“虞常山通敌叛国,视为逆臣,你们现在迷途知返,朝廷还能念及你们被他蒙蔽,不知者不罪,若是一意孤行,非要与之为伍……” 谭秉麟此时,将头偏向一边,强忍着,一声不吭。 在场的,都是大胤子民,对自己的家国天然存有感情。 有人被鼓动,当即附和:“家国大义当前,绝不能纵容奸佞!” 也有人认为梁瞰对虞常山的指控太过草率,试图打圆场:“虞侯父子两代人,驻守建州城数十载,打了大小几百场仗,怎么可能行叛国之事?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有话好好说!” 说着,便一脸渴望瞧着虞常山,希望他当场反驳澄清。 然则,虞常山只面容冷肃,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梁瞰则是已经开始发慌,一把拎起地上蜷缩的明师爷:“明师爷,叫你去取的罪证呢?是不是他们发现罪行败露,对你下了毒手?” 明师爷手捂着胸口,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往外冒。 他偷眼瞄了眼门口杵着的男女两尊煞神,声音虚浮:“小的……没拿到。” 他们原来的计划,梁瞰设宴拖住虞常山,他趁机前往军营。 然后借口虞常山在宴席上脏了衣物,他替对方去取,混进帅帐。 届时,当场发难。 自古都是边军的爱国情怀最重,因为他们都是为守家国,受过伤流过血,又亲眼见着无数同袍战死的…… 付出的血泪越多,就越是容不得背叛。 尤其—— 对方是他们最最尊崇的主帅! 虞常山素日里越是被信任尊崇,一旦反噬,这情绪就越是容易将他覆灭。 只要煽动了军心,再有铁证如山,虞常山就百口莫辩。 打算的很好,前面几步的计划也推进的很顺利。 明师爷都顺利混进帅帐,并且趁虞常山亲卫去箱笼里翻找衣物时,手都已然摸到被他摆在小几上的那个盒子了…… 他甚至,已经打开盒子确认,伪造的密信就在盒子夹层里。 一切进展顺利,一触即发时,他刚扯着嗓子,还不等喊出声,这双男女突然带人出现,二话不说,将他当场拿下,一顿胖揍。 明师爷肉体凡胎,那些当兵的铜拳铁臂,当场就打得他一声都发不出。 他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浑浑噩噩的就被拎着出营,又回了这里。 梁瞰腮边肌肉抽搐,顿时一头冷汗。 明师爷行动若是败露,那些信件落到虞常山的心腹手中,必定第一时间就被焚毁了。 那么—— 他当前所有指控,就都成了空口白牙的污蔑! 在他目光彷徨犹疑之间,明师爷却又在偷眼看虞瑾和宣睦。 他知道,梁瞰一定是以为那些信件已经被销毁了,实则不然。 他挨打时,百忙之中注意到,那个盒子连带里面信件都被虞瑾收起,且—— 此刻就被她带在身上。 若是现在搜她的身,就是人赃并获。 只,他被打怕了,这主场又眼见着梁瞰把握不住,他不敢说。 恰此时,便是虞瑾主动掏出那个木盒,打开夹层,抖落几张信件:“梁大人是吧?您所谓的罪证,是指的这些吗?” 梁瞰循声回头,眼皮剧烈一跳。 不等他做出反应,虞瑾随手就将信件分给了离门口最近的几位宾客。 “诸位今日都不白来,都看看。” 几人懵懵懂懂接过,打眼一看,脸色就变了。 有人惊惧,有人愤慨,亦是有人迷茫后就是不信。 整个厅中,气氛诡异,众人自发自觉的快速传阅了一遍信件。 因为虞瑾这自曝的举动,属实脑子有病一样,梁瞰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冲上去,先劈手夺过一封信,飞快扫过。 然后,狂喜。 脸上闪烁着奇异的、兴奋的光芒。 随后,他又快速将所有信件收拢到一起,颤抖着声音一股脑儿冲着谭秉麟甩了甩:“谭大人,本官句句属实,此乃宣宁侯勾结外敌的密信。您是京中来使,等同于陛下的钦差,这些信件,理应由您呈送进京。” 折金钗 第333节 因为提前知晓,这些密信上晟国皇帝的印信都是真的,他只觉得虞常山是百口莫辩。 虞常山依旧一动不动坐着。 谭秉麟左看看,右看看。 实在避无可避,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勉为其难接过梁瞰手里那些信件,心不在焉“翻看”。 梁瞰自认为占据家国大义的高地,且他刻意将整个建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于此,自认为虞常山一个“忠臣良将”也做不来将所有人杀人灭口的事,胜券在握。 在他的计划里,虞常山该是耿直的,烈性的。 为证清白,会暂时交出兵权,随谭秉麟回京,当着皇帝的面申辩。 但—— 这些信件是真的,他此行,注定有去无回! 事情纵然中间有所曲折,最终还是按照他预期中发展,梁瞰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可谭秉麟拿着那些信件,却半天没有表态。 “谭大人?”梁瞰试着叫他。 “啊?”谭秉麟抬头,表情僵硬。 梁瞰不悦蹙眉,心道这些只会做学问的书呆子就是不行。 他大义凛然:“此事兹事体大,你我品阶不够,自是不能擅自给宣宁侯定罪,公正起见……该由您带着这些密信与宣宁侯一同进京,请陛下和有司加以核实罪证,再行定夺。” 谭秉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捏着那几张信纸,表情…… 看上去有点诡异。 “谭大人?”梁瞰不满,又催促一声。 谭秉麟面有难色,捏着信纸,小心翼翼回头觑虞常山脸色。 然则,虞常山面上不动如山,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转头,隔着人群去看立在门口那两尊煞神。 梁瞰目光随着他扭头的动作游走,终于意识到不对,高声斥责:“谭大人,您饱读圣贤书的风骨呢?家国大义面前,您还要退缩不成?” 只是叫他带虞常山回京受审,又不是要他当场和虞常山硬刚,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谭秉麟面上为难之色更重。 实在无法,他试探着看看宣睦,又问虞瑾:“二位……意下如何?” 梁瞰一愣。 似乎没想到,这位堂堂学士居然是个软骨头。 他一时怒起,劈手就要夺回那些书信。 谭秉麟本能把手藏到身后。 梁瞰一手抓空,门口虞瑾款步踱进门内。 她扬眉一笑,目光凛冽,却表情张扬:“你问我们是什么人?宣宁侯既然个通敌叛国的狗贼,那你这位胤国的忠良之辈猜猜,我们是什么人?” 虞常山:…… 谭秉麟:…… 这可真是个大孝女! 梁瞰一个激灵,顾不上和谭秉麟拉扯。 谭秉麟趁他分神,立刻几步又蹿回虞常山身边。 站定后,他才抽空去看虞常山的脸,果然就见这位虞侯的眼角在微微抽搐。 那边,梁瞰也终于重新以警惕疑惑的目光审视虞瑾二人。 他一开始,自是没将一个姑娘看在眼里,以为他们是虞常山的手下,也当他们是以宣睦为首。 此时,虞瑾站出来,成了话事人。 这情形…… 就很不对了。 梁瞰下意识后退半步,戒备至极:“你们……” 是了!他们应该不是虞常山的下属。 且不说,宣睦这种气势的人,若在军中,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他应该多少有些印象,单就虞瑾以一介女子之身,不仅出现在军中,还调动了人手,这就不合情理。 虞瑾无视梁瞰的凌乱,目光轻慢扫过在场众人。 她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因为未知和警惕,齐齐后撤防备。 最后,她笑容一收,漫不经心抬手:“你们的宣宁侯既然已经投靠我们大晟,那自然就该做点投诚后应做之事,今日他以身入局,也多亏梁大人将诸位齐聚于此……既然来了,那就谁都别走。” 虞瑾挥手,指尖直指梁瞰:“就从这位最是忠义的梁大人开刀,以在场诸位的脑袋,庆贺我们不废一兵一卒,拿下建州城的功勋!” 第328章 钓鱼执法,不打自招 谭秉麟:…… 谭秉麟一瞬间有点绷不住表情,想捂脸。 举目四望,没敢。 于是继续强行绷着面皮,隔着衣袍裤子拼命掐大腿。 他提前并不知道宣睦和虞瑾来了建州城,但是同居京中,他是认得虞瑾和宣睦的,尤其他领旨出京那日,还在御书房和宣睦见过。 虞瑾身后,身着铠甲,提着大刀的兵丁迅速闯入。 梁瞰仓惶后退。 还不等他转身逃跑,就被人一把扯住,踹在膝窝处,按在了地上。 “你……你们……”其他人,也都吓得面无血色,惊恐之下的本能反应就是纷纷往角落里闪避。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炸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固若金汤的建州城,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建州城,这是……城破了? 猝不及防就沦为砧板上鱼肉的感觉,谁能懂啊? 很多人都不期然想到大泽城当年的血案,这些晟国人,是有屠城的前科的。 相较于自身安危,他们同时更担心一家老小的下场,一整个面无血色。 梁瞰膝盖着地,也是痛得脑袋一空。 虞瑾上前,居高临下:“你想怎么个死法?” 说着,不等梁瞰反应,紧跟着话锋一转:“都是因为你多事,坏了我们原来计划,迫使我不得不提前暴露,将你们在场的诸位都一并灭口了。” “尤其是你!”虞瑾说着,目光突然狠厉,“把他砍了,剁成肉酱喂狗!” 梁瞰整个脑子都木了。 “是!”士兵高亢答应一声。 锐利的刀锋举起,映着室内烛火,反射出诡异光芒。 眼看着就要人头落地,梁瞰情急,扭头冲虞常山喊叫:“虞侯,救命!” “你我同僚共事多年,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些晟国人,恨我们大胤子民入骨,你也不忍看着建州城生灵涂炭。” 因为虞瑾出现后的种种迹象,都不合常理,他又在极度惊惧之下,由不得细细思考,潜意识里就信了虞瑾自报家门的身份。 虞常山扶着桌案起身,依旧是神色肃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目光扫过谭秉麟抓在手里的几封信件,眼神讥讽:“本侯一个乱臣贼子,证据确凿,难不成还真要自投罗网,回京受审?明知前面摆着的是死路,那自然……绝处逢生,另辟蹊径了。” 他手背擦掉唇边一丝残血,径直绕开梁瞰,朝外面走。 谭秉麟立刻提步跟上,寸步不离。 梁瞰目眦欲裂。 虞常山到底会不会通敌叛国,他心知肚明,虞家父子两代人,几十年的心血都耗费在这里,一家子又都在皇都安享富贵,他脑子又不是被驴踢了,叛国作甚? 梁瞰又深知,他们给虞常山栽赃的这个罪名,绝对能将他一家置之死地。 此种情形之下—— 虞常山走投无路,被逼反,就很能理解。 而他们军旅之人,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虞常山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说要他死,他今天就必死无疑。 梁瞰涕泪横流,半点扛不住去,连忙招认:“侯爷救我,那些信件都是假的,是构陷!您保我不死,我替您证明清白。” 虞常山回眸。 梁瞰看到微弱希望,竹筒倒豆子就开始招认:“是京城的英国公府,通敌叛国的信件是他们安排伪造的。” “我夫人早年受过那位国公夫人一些恩惠,对她十分的倚仗信任。” “这些年,逢年过节,都会去信问候。” “只因为是妇人之间的来往,便无人知晓我们和英国公府有些交情。” 唯恐虞常山不信,他心虚闪躲了一下目光,话语却并不停歇:“前阵子,那边突然来信,要我配合行事。” “我在建州城为父母官,本该独当一面,说一不二的,却因为虞侯在此驻军而处处受限。” “是我猪油蒙了心,想借势扳倒虞侯。” 虞常山这个人,身份高,资历老,又治军严明,眼里半点不容沙。 梁瞰本来应该可以统管一地,作威作福的,反而要处处受他掣肘,很不自由,积怨颇深。 换个武将过来领兵,无论是谁,都不会比虞常山更难搞。 折金钗 第334节 尤其—— 新官上任,人生地不熟,还不得多多仰仗他这个地头蛇? 哪像他?虞常山在这里二十余年,比他资历都老,他自从调任此处,就谨小慎微,处处在瞧对方脸色行事。 恰此时,滕氏蛊惑了他。 双方一拍即合。 他太急于移开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了,再加上又能借此和堂堂国公府搭上线,紧密绑定…… 滕氏自然不会说“构陷”,只委婉表示有能将虞常山通敌叛国罪名坐实的铁证。 并且交代了详细的证据所在,他只要见机行事,出面指证即可。 他清楚虞常山不会叛国,也有顾虑,但想到横竖证据不过他的手,他只是出面指证,最后即使虞常山侥幸逃过一劫,他最多就是为了家国大义,揭发得急切了些,又不是他设计构陷的,算不得什么大罪过。 两相权衡,他咬咬牙就干了。 只是,本来说好了,信件是夹带在虞常山收到的下一封家书里,到时候会有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谁曾想,昨日谭秉麟会带着那盒子提前到了。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尤其当着谭秉麟这个京城来使的面揭发,等于直接上达天听,省得虞常山借着在这边根深蒂固的势力,给含混过去。 于是,他就迫不及待的提前发难了。 梁瞰声泪俱下,军中将士个个义愤填膺。 在场的宾客,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本该哗然,却因为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而噤若寒蝉。 虞瑾打着晟国人的幌子而来,他们无从分辨真伪,惜命之余,只对梁瞰怒目而视。 场面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梁瞰缓缓抬起视线。 他自认为是将虞常山得罪狠了,只将目光投向谭秉麟:“谭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你带我进京,我愿意当面和英国公夫人对质。” 外面那些士兵,都是建州城驻军的人。 只要虞常山还是忠臣良将,就能随时扭转局面,命令他们反水。 那么,他的命也就保住了。 没见他招认期间,本来要砍死他的士兵都没动了吗? 梁瞰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谭秉麟看着他的表情却是一言难尽。 半晌,抖了抖手中那一叠信件:“这些信件和盛放它们的木盒,其实是本官奉旨出京前,陛下在御书房当面交予我手的。” 梁瞰怔住。 在场其他宾客,也是面面相觑。 谭秉麟面带失望,神情又透着愤慨:“你应该还没得到消息,英国公府已经因为国公夫人滕氏早年的通敌之举获罪,现在皇都已经没有英国公府了。” “本官此次前来,就是想替陛下看看,是谁与滕氏勾结,又行逆举。” “什……什么?英国公府没了?”梁瞰大惊,被抽干所有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 谭秉麟正色,摆出官威,环视一眼在场众人:“建州知府梁瞰,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构陷忠良,不日本官就押解他返京受审,在场各位今夜都是见证。” “连累诸位受惊,实在抱歉。” “但能揪出此等奸佞小人,保社稷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今日离了这里,也请诸位莫要夸大其词,省得动摇军心民意。” 虚惊一场,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之后,虞常山留人下来善后,谭秉麟也跟着他们一行回了军营。 夜间赶路,一路无言。 待到入了军营帅帐,谭秉麟刚要说话,虞瑾已经第一时间唤来候着的大夫:“快给我父亲再行诊脉!” 梁瞰虽然没有胆子大到当众给虞常山下毒,但滕氏那毒妇确实做了多重准备,叫人暗中给虞常山下了毒。 第329章 父女 谭秉麟大惊,愤慨捶了下掌心:“不是……那姓梁的还真敢下黑手。” “不是。”虞瑾无暇理会,目光紧盯在大夫搭脉的手上,随口敷衍。 这位大夫是军中服役多年的,虞常山身上大小伤都是经他手医治,完全信得过。 老大夫把脉后,面色并不比方才更凝重。 虞瑾心下稍稍放松几分,主动询问:“石大夫,如何了?” 石大夫一边收拾脉枕,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准备写药方。 “老夫先前调的那个方子,催吐了侯爷体内瘀滞的部分毒血,症状已然有所减轻。”石大夫一边提笔着墨,一边道:“谨慎起见,对方下的只是慢性毒,又多亏大小姐及时赶到提醒,一切都来得及。” 事实上,虞瑾二人快马加鞭,比谭秉麟要早上大半天赶到。 只是当时一点线索没有,全然拿不准是谁与滕氏勾结了。 所以,两人并未声张。 入夜,是宣睦带着虞瑾那块家主令潜入军营,找的虞常山。 彼此确认身份,宣睦大概道明来意,虞常山又秘密见了虞瑾。 当时,虞常山身体并不见任何异样,是虞瑾总担心滕氏还有后手阴招。 虞常山为了安她的心,便请石大夫给他详细诊脉,检查了一遍身体。 结果—— 还好是查了。 石大夫知她心焦,先行安抚:“发现的早,侯爷并无大碍,体内余毒只需持续用药,两月之内,必可肃清。” 虞瑾看他言之凿凿,才又更放心几分。 她折回虞常山身边说话。 这边,谭秉麟却还云里雾里。 不好打扰人家父女团聚,他便追着石大夫询问:“石大夫是吧?虞侯这里到底什么情况?您与我详细说说,本官回京后才好如实向陛下禀报。” 石大夫天生不苟言笑,是一张严肃脸。 虞常山既然将这位谭大人带来军中,必定就是信得过之人,他也就实话实说。 “前天夜里大小姐暗中造访,怀疑有人要对侯爷下黑手。” “我替侯爷诊脉,发现他脉象确有不稳。” “单从脉象判断,像是诱发心悸之症的前兆。” 人上了年纪,身体各种机能都有可能衰退,尤其虞常山这种年轻就征战沙场,频繁受伤的,旧伤隐疾也多少会有几样。 若只是寻常诊出这种症状,石大夫也只会当他是生病。 但在虞瑾怀疑的当口,就由不得不多想。 “从脉象上,卑职就只能看出这么多。” “后来,一一查验了侯爷入口的东西……” “最后,是在昨日早膳中发现被混入了川乌的粉末。” 谭秉麟对药理了解颇多,闻言,下意识屏住呼吸:“何人所为?” 石大夫道:“底下的一个百夫长,他与伙房的士兵交好,趁机下毒。” 他冲宣睦站着的位置努努嘴:“人已经被拿下了,不是什么硬骨头。” “审问之下,他与京中那个英国公府有点七拐八拐的关系。” “那边许了好处。” “他不敢下剧毒,想要徐徐图之,在此之前,已经持续下药半月有余。” “好在为了不露马脚,每次下的药量极轻。” 就因为症状爆发的实在太过缓慢,正常情况下,大夫诊脉发现虞常山脉象有异,也只会怀疑是他生病。 而那人之所以不敢下剧毒,是因为只想做点坏事拿好处,没想豁出身家性命。 一旦虞常山这个主帅中毒暴毙,军中必定掘地三尺的追查…… 那人本身职位就不高,虞常山死了,也轮不到他顶上去,他确实没必要豁出命去。 而滕氏之所以只能收买这样的人…… 虞常山治军几十年,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一批下属都会背刺他,那便只能算他无能! 谭秉麟循着石大夫视线,也去看宣睦。 虞瑾正在虞常山身边,服侍他洗漱。 宣睦则是身姿笔直站在旁边,抿着唇,站得板正。 那个英国公府,和他之间怎么都有点理不清的关系。 谭秉麟和石大夫对视一眼,默契就这么一触即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戏谑。 这位宣少将军,怕是不得未来岳丈喜爱啊! 石大夫琢磨着,写好药方,又亲自去抓药煎药。 人家虞家父女团聚,没准还有老岳父训女婿的节目,谭秉麟不好现场看热闹,就追着石大夫去了。 营帐内,递水给虞常山漱口后,虞瑾又打湿帕子,递给他擦了手脸。 虞常山动作稳健利落,并无半分中毒后的颓势。 因为虞常山常年戍边,从小到大,虞瑾一共也没和与自己的父亲在一起生活多久。 她和虞珂她们年幼时,当时虞常河还能帮衬,虞常山偶尔逢年过节还能回京团聚个十天半月。 折金钗 第335节 后来,虞常河废了,他就几乎再没回过。 虞瑾又多了一世经历,事实上,她记忆里早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他,是他被暗杀后,她带着家里唯一的男丁虞璟,亲自赶来,扶灵回京安葬。 而彼时,虞常山的仪容也并不体面。 这趟过来,前两天都只忙着正事,和设局抓内鬼,虞瑾情绪一直稳定。 父女两个有种本能的默契,既不曾抱头痛哭,也都不是言语肉麻之人。 虞瑾甚至一度以为,她是因为和父亲聚少离多,所以对他的感情淡漠了。 但是此刻,她双手捧着帕子,瞧着父亲鬓角隐约冒出的几根白发,情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汹涌爆发。 眼泪落下。 一滴、两滴。 落在铜盆里,水面上溅起涟漪。 宣睦率先发现,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踏前一步,又不好与岳丈抢人,只能忍着站在原地,唇线越发紧绷。 瞧见女儿落泪,虞常山脸上不动如山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但性格使然,他情绪依旧不怎么外放,只抬手,不甚温柔的替她擦了一下:“都是大姑娘了,哭什么?我又没事。” 男人的指腹都是老茧,碰触皮肤的触感粗糙。 虞瑾听到他佯装严肃的话语,情绪越发难以自控。 她一直自诩是多活了一世的人,对很多事情都能理性应对,但是听着父亲的话语,她却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也曾做过无忧无虑的孩童,凡事都有家中长辈为她撑起一片天。 祖父、父亲和二叔在外征战,撑起侯府的脊梁,祖母持家,教养他们姐妹长大。 那些记忆再久远…… 却原来也都始终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从未曾遗失过。 “我……我有许久不见父亲了。”虞瑾蓦的觉得委屈,扑倒在虞常山怀中,泣不成声。 没有谁愿意真的长大,谁不想做父母怀中天真的孩子?享受父母羽翼之下的庇护? 可是—— 这种全然轻松无忧的日子,她已经太多年不曾感受。 前世,她嫁人后,就开始应付两座府邸所有复杂的人情往来,今生,又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就从未有一刻是身心全然放松的。 父亲所能带给她的精神慰藉,是哪怕有宣睦在她身边,也无法替代的。 父亲是父亲,夫婿是夫婿。 同样—— 她对虞常山和对宣睦的感情,也是不同的。 虞常山也多年不曾和女儿相处,心中自觉对几个女儿都有亏欠。 他身体本能僵硬,手臂擎在半空,无所适从了好一会儿。 然后,宽大的手掌落下,笨拙又生疏的轻轻拍抚女儿脊背。 虞瑾伏在他怀中,哭了许久,直至最后昏昏欲睡时,她才抬起红肿的眼睛,擦了擦眼泪。 她毕竟不是可以肆意撒娇的小姑娘了,冷静下来,心中略感窘迫。 虞瑾吸了吸鼻子,又恢复端庄从容模样,扯出笑容:“我留下来服侍父亲,待您体内余毒彻底清除了再走。只是这军营重地,方便给我安排个帐篷吗?” 虞常山闻言,看了宣睦一眼。 宣睦知道他指的什么—— 他和虞瑾婚期将近。 可别说虞瑾留下的理由正当,就算她突发奇想,无理取闹…… 有他反对置喙的余地? 他这未来老丈人,是对他的家庭地位一无所知,还是看他不顺眼,想坑他? 宣睦只摆出温顺模样,并不掺言。 虞常山无法,只能好言相劝:“我这里有妥帖的大夫照料,且又没有病到须得有人贴身服侍。你若滞留此地,反而要无端惹人猜疑揣测。” 说话间,他又看了宣睦一眼:“趁着你们行踪并未暴露,赶早回去,为父这里,一切安好。” 京城方面发生的事,小事虞瑾不会特意告诉他,但是事关家族和姐妹们名声前程的大事,则要与他通气儿。 若是虞常山不明就里,再有人算计他们,就有可能从她隐瞒的那些事里钻空子。 一家人,荣辱与共,不需要自以为是的隐瞒。 而京城大局未定,只要皇权交替尚未完成,京中就不可能完全太平安定下来。 事实上,虞常山是觉得虞瑾回去侯府坐镇,他会更安心一些。 这样的道理,不需要他一句一句说给虞瑾听,虞瑾自己就懂得权衡利弊。 她只是…… 太久太久不曾与父亲相处,一时情绪占据上风,任性了一把。 虞瑾抿抿唇。 这样仓促的相见又分离,她心中总是不舍的。 虞常山见她不说话,大掌又握住她肩膀,拍了拍。 他无法许诺下一次团聚的日子,所以,很多话会显得虚假又苍白,不如不说。 虞瑾随后又与他说了家里人近况。 宣睦取来茶具,煮水沏茶,在旁边陪衬。 等虞常山喝了药,已经是四更。 虞常山将自己的帐篷腾出来给女儿休息,宣睦自觉跟着他一起踱步出来。 整个驻地,帐篷林立。 夜里起了风,因为临江,似乎还能听见远处惊涛拍岸的动静。 虞常山直言不讳,对头次见面的准女婿开刀:“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本侯说的?” 第330章 翁婿 宣睦沉默片刻,态度谦逊:“晚辈聆听教诲!” 他不太摸得准虞常山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但虞瑾明显对她这老爹感情深厚。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不能得罪老丈人,省得对方去虞瑾面前给他穿小鞋,上难度。 虞常山皱了下眉,对他这明显刻意收敛、掩藏真实想法的态度,多少看着有点碍眼。 但—— 这既然是女儿选定的人,轻易他不会从中作梗。 他常年驻守边关,从大格局上讲,虽是为家族争得了荣耀和圣宠,但若要论在细微处…… 他自认不是个合格的儿子、夫婿和父亲。 因为自觉对女儿有所亏欠,所以凡事上就会颇多纵容,叫他女儿欢喜最重要。 这个宣睦,能讨他女儿几分欢心,也不算他全无用处。 虞常山直言:“单从同僚的立场,本侯欣赏你的能力和性情。” “说句实在话,即使有家族庇荫,本侯在你这个年岁上,也没能做到独当一面。” “你我同为武将,有些话无需我细细与你分析。” “从家国大义上讲,本侯该是因为我朝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感到欣慰。” “但你此次,是以我未来女婿的身份来的……” “私心上,我并不愿瑾儿嫁予你。” 虞常山脚步顿住。 宣睦眉心拧起,转头与他对视:“所以呢?侯爷有何指教?” 总不能这老家伙阳奉阴违,想背着虞瑾,劝他知难而退吧? 但事实证明,他是小人之心了。 虞常山神情肃然:“就当是本侯自私自利一回,你若有心……婚后想法子留在京中任职吧。” 战场凶险,他自己走的就是这条路。 所以,从虞瑾父亲的身份上,他不想自己女儿将来过的是与夫婿聚少离多、且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会戍守边关,至死方休,无怨无悔。 私心上,却想让宣睦换条路走。 虞常山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神情冷峻,向宣睦施压。 宣睦倒不会为此指摘他什么。 谁人不是肉体凡胎?没有谁生来就该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他当年之所以走上武将这条路,是因为年少迷茫时,适逢走投无路,去战场上博条生路。 至于生出热血情怀,和保家卫国的使命感,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虞常山的私心,他完全理解。 折金钗 第336节 易地而处,如果他有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要嫁给个朝不保夕的武将…… 他大抵上也不会很乐意。 私心和大义之间,有时候就是要做出取舍的。 事实上,如若虞瑾有要求,他一定会答应她。 前提是—— 边境局势起码能保持现状。 若真到了某日,敌国大军压境,国将不国之时,他还是会义无反顾重披战袍。 两个男人,两代名将,四目相对。 宣睦默了默。 虞常山看他表情,并不像是要恼羞成怒与自己慷慨激昂的理论…… 然后,就听宣睦悠悠说道:“侯爷您是不是对我将来的家庭地位有什么误解?您以为在您闺女面前,这种大事,有我说话做决定的份儿?” 虞常山:…… 虞常山一噎。 随后,多少有几分汗颜。 即使接触不多,他也看出来了,宣睦和自己闺女之前的相处,分明以他闺女为主导。 “你……”虞常山想说点什么,一时又突然有点找不着自己立场。 他想训宣睦两句,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窝窝囊囊的像什么样子? 可对方窝囊的对象是他闺女耶…… 他又忍不住暗爽,觉得就该这样! 生死大义面前,都从来面不改色的宣宁侯,此刻表情却是彻底绷不住。 眼神飘忽,目光闪躲。 他就莫名觉得自己很有点恶婆婆潜质,觉得自己闺女天下第一好,再是优秀的青年配自己闺女,都还挑刺觉得人家配不上,然后看到闺女拿捏女婿,还暗中觉得扬眉吐气……心里舒坦! “咳……”虞常山掩饰了一下表情,又尽力修饰措辞,“就因为我们阿瑾是个深明大义的姑娘,不会提出这等叫你为难的要求,我这个做父亲的才不得不擅自出面,替她打算一二。” 这么一说,他又理直气壮起来:“给句准话,行不行?” 宣睦:…… 宣睦再度沉默。 他垂眸片刻,又抬头,眸中神色就变得庄重且认真。 他反问虞常山:“侯爷您知道阿瑾接受我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 虞常山挑眉,示意他别卖关子。 宣睦:“你们父女二人,想法如出一辙。” “您不想她嫁个朝不保夕的武将,跟着担惊受怕。” “她也因为深知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时刻担心您会有个好歹。” “所以,她一开始试探与我交好,我觉得她是想诓了我来顶您的缺,好将您换回去安享晚年。” 这件事,是后来他慢慢琢磨出来的。 虞瑾第一次接近他,说是为着试探他对宣屏的态度,但后面细细想来,此举未免过分冲动和冒失了一些。 除非—— 她另有更大的算计和图谋。 再到后来,韶州城偶遇,她又积极主动与他交好,甚至冒险配合他行事,给他送人情…… 他十分确定,当时的虞瑾对他是不带半点男女私情的。 她那样的人,做每件事都有相应的目的,算计他能算计到什么好处? 后来又看她在朝廷各方势力纠缠下明哲保身的态度,他才后知后觉醒过味来,她是在竭力拉宣宁侯府出权力斗争的漩涡。 而他,似乎就是她选定,打算推出来的最好的替代品和挡箭牌。 这也就是阴差阳错,在他的纠缠之下,最终她对他生出几分情愫,否则—— 他应该早被她连哄带骗送到这里,顶虞常山的缺了。 虞常山:…… 回头想想,这还真是他闺女能干出来的事。 宣睦并非抱怨不满,情绪间却流露明显哀怨。 虞常山心虚之余,又开始暗爽。 本来因为闺女被宣睦拐了,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看对方不顺眼,但见这小子在他闺女那里居然只是个工具人,他就觉得他完全能接受了。 虞常山强压着嘴角,理不直气也壮:“本侯一把年纪了,辛苦几十年……阿瑾这个做女儿的有孝心,偏袒我这个父亲一些,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们年轻人,心胸要开阔一些。” 宣睦:…… 他就知道,宣宁侯府这一大家子,一个鼻孔出气,他一个也靠不上! 合着他们全家相亲相爱、姊妹情深、父慈女孝,就他一个外人呗? 虞常山一个乍一看去不苟言笑的老实人,都玩起不要脸和倚老卖老这一套了。 宣睦定了定神,不和这一家子计较。 他正色:“我能明白侯爷的拳拳爱女之心,我也不是不能弃武从文,但是我看阿瑾现在计划已经变了。” “怎么说?”虞常山一愣,警觉。 他递过来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宣睦转头,看向虞瑾休息的帅帐方向,目光幽深。 “晟国小朝廷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 “阿瑾向陛下献策,借求亲之名,派使团去晟国煽风点火去了。” “若是事态发展顺利,用不了多久,晟国皇庭必起动荡。” “届时……” 宣睦说着,深深看了虞常山一眼。 两人同为戍边武将,和晟国小朝廷对抗多年,彼此心领神会。 若是顺利挑起晟国朝廷的内乱,那将是孤注一掷攻下他们领地的大好时机。 与其双方划江而治,一直彼此拉锯、对抗、消耗,莫不如一举歼灭,方可一劳永逸。 离着帅帐不远,是虞常山一个副将的帐篷。 虞常山拎着宣睦过去,三人将就了一晚。 虞瑾连日不眠不休赶路,甚是疲惫,这一觉睡得时间很长。 这边三人则是天没亮就起床了。 宣睦跟随虞常山二人先去校场练兵,然后就被老丈人召集一众下属,参将及以上,一律以切磋之名殴打了他一遍。 第331章 榜眼 这些在役的武将,无论武力值和格斗技巧都比宣宁侯府的护卫更胜一筹。 前几场,宣睦体力还算充沛,几场险胜,后面真就豁出一身皮肉逗老丈人开心了。 这些人还贼阴损,打人不打脸。 等他回去洗澡换了衣裳,虞瑾从帐篷出来,他甚至都没机会卖惨告状。 既然虞常山不叫他们久留,这天入夜,两人就打算返程。 虞常山牵着马,亲自送他们穿过城池,出了北城门。 “父亲,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分别在即,虞瑾情绪上来,又有几分哽咽。 虞常山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庄林的马背上,笼子里有几只信鸽。 虞常山嘱咐:“到家就传书给我报个平安。” 家里虞常河那几只信鸽,因为多年不用,后面就养废了。 用它们传书不保险,虞瑾又不放心,索性才亲自跑了这一趟。 虞瑾还有不舍。 宣睦上前牵她的手,又对虞常山道:“我会照顾她的。” 虞常山颔首。 虞瑾依依不舍,爬上马背。 离别伤感,送别揪心。 虞常山索性心一横,率先转身,背影挺拔利落,很快消失在城门之内。 虞瑾频频回头,很快看不到父亲身影,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宣睦打马走在她身边,轻声安抚:“会团聚的。” 虞瑾低垂眼眸,兀自调整心情,很快,她坚定点头:“会的!” 待到天下一统,山河无恙,父亲就能安心解甲归田,回家颐养天年了。 “驾!” 他们此次,属于掩人耳目的秘密出行,不方便调动官船。 折金钗 第337节 而乘坐普通客船,则需要提前去码头候船,并且客船没有官船便捷,速度慢不说,途中还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延误行程。 虞瑾他们赶时间,回程就依旧走的陆路。 主仆一行,十余人,快马加鞭。 赶了一夜的路,黎明时分在路边停下歇息,换马,顺便吃些干粮。 宣睦瞧得出来,虞瑾情绪低落。 他刻意凑过去,拉过她手,就往自己衣襟里探。 虽说这会儿黑灯瞎火,庄林等人也自觉避开他俩三丈远…… 可这是在外面,还是在野外! 虞瑾惊慌失措,拼命缩手,低声斥他:“干什么啊?在外面呢。” 这要不是两人平时私底下也偶有些亲昵举动,她都要下意识一巴掌抡过去了。 虞瑾烫了似的,拼命缩回手。 宣睦似乎不死心,自己一边扒开衣领,一边狗皮膏药似的再度凑上来。 虞瑾身子后倾,靠着背后树干,抬手抵住他胸膛:“你大可不必如此宽慰我,我就是一时情绪还没完全缓过来。” 虽然她喜好这一口,但也用不着荒郊野外,牺牲这么大的献身来安抚她。 就—— 还怪难为情的。 主要也是,她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蠢蠢欲动,是真想摸两把。 宣睦丝毫没有发现虞瑾言不由衷的窘迫,依旧往她近前凑,坚持把衣襟扒开。 他一边扒,虞瑾一边手忙脚乱给他掩盖。 慌乱中,就听他告状:“清早我陪虞侯去校场练兵,他以切磋之名,纠集了你的那些叔叔伯伯,挨个揍了我一遍。” “我现在一身伤,浑身疼。” “之前在宣宁侯府,你二叔带人堵了我一次,这回又挨了你父亲一顿……” 虞瑾:…… 虞瑾指尖顿住,随后反应过来被他戏耍,就随手推了他一把:“他们有分寸的,还能打死你不成?” “嘶……”宣睦痛得倒抽一口凉气,顺势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然后,他低低的笑了:“你可真没良心。” 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虞瑾心底的阴霾的确散了大半。 她侧目瞧着他,没好气道:“我对你不好吗?瞧瞧你那前祖母干的事儿,我可丝毫不曾迁怒于你。” 她心情不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心里有气。 偏滕氏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又成了阶下囚,等候行刑,她想撒气,想报复都有劲儿没处使。 而在建州城时,她和虞常山都默契的没有多提这件事。 宣睦长臂一揽,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虞瑾抬头。 他则垂眸,对上她的视线,认真问:“真的对我没有半分迁怒?” 虞瑾神色一黯,摇头。 她语气微苦:“她会一不做二不休来暗害我父亲性命,是因为你舍弃她,而投入我们宣宁侯府门下,这件事,不能只怪你一个人,她真正要报复的是你和我两个人。” 滕氏和林寡妇都没有招供,但走了这一趟,情况基本明了—— 梁瞰这步棋,应该是滕氏受晟国方面胁迫,做的安排,而给虞常山下毒,则该是她为泄私愤的报复之举。 因为若是晟国方面安排她给虞常山下毒,下剧毒才立竿见影。 并且,也犯不着还多此一举安排什么通敌信件,直接里应外合,趁虞常山被毒杀之际,举兵攻城才是正解。 事实却是,梁瞰发难时,虞常山假装毒发,局势一边倒,他们胜券在握时,晟国方面却没有丝毫动静。 虞瑾知道这事不能怪到宣睦头上,可是归根结底,是她的选择直接导致这一切,叫虞常山成了滕氏泄愤报复的目标。 她心情沉重,懊恼又难过。 宣睦圈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下巴抵在她肩头:“不要自责,你若因自责难过,还不如直接迁怒于我。” 虞瑾很多时候,都是理智更胜感性的。 她一眼看透事情本质,便丁点儿没把气往他身上撒。 他并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子,可是瞧着虞瑾哭倒在虞常山怀里时,他心中却是又酸又涩,堵得厉害。 他认识她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哭。 她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只是境遇逼迫,叫她不得不坚强,在她父亲面前,她才短暂的暴露了潜藏内心的脆弱。 然后,借思念之名,发泄出来。 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神情。 但宣睦的声音发涩,虞瑾若有所感。 她转头,玩笑一句:“迁怒于你?然后无理取闹,取消我们的婚事?” 宣睦:…… 宣睦承认,他确实更喜欢理智的她。 不过,看虞瑾有心情与他玩笑了,他也更放心些。 顺势拉过她手,又塞进自己衣襟:“你敢始乱终弃试试?” 两人玩闹了一阵,天蒙蒙亮时,又继续赶路。 回程路上,没有去时紧迫,虽然也是赶路,但走了六日多。 回到皇都,又是熟悉的繁华景象。 有关两人大婚的事宜,华氏也已准备得差不多。 之后,虞瑾就开始闭门备嫁。 三月十五,是春闱殿试。 次日,皇榜张贴出来,本来与此事无关的宣宁侯府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原因无他—— 虞瑾的前未婚夫,凌木南的名字赫然在列,且高居榜首。 一甲第二名,榜眼! 第332章 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 华氏正在着急虞琢的婚事,特意让金珠乔装去瞧了放榜。 看看金榜题名的这批进士里,有没有合适的结亲人选。 金珠混在人群里,瞧见榜首凌木南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同名同姓。 再细看榜单上凌木南祖父、父亲名讳…… 顿感晴天霹雳,天都塌了。 再没心情多看,转身艰难挤出人群,赶回府里。 “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彼时,华氏正在确认后天喜宴的菜单。 看了眼外面天色,发现时间还早。 金珠表情不好,她也没往别处想:“怎的,上榜的里头没有拿得出手的青年才俊?” 自家和永平侯府虽然还保持正常往来,可是当初凌世子那事做的忒难看,两家人心里彼此都有疙瘩,实则在儿女们的事情上是有一直暗中较劲的。 “青年才俊……永平侯府的凌世子算吗?”金珠一脸不乐意。 至此,华氏也没多在意。 凌木南是被凌家夫妻俩宠惯了一些,导致性情张扬骄纵,但天资聪颖。 要不然,也不能不到二十岁就考上举人。 至此,华氏也只当他是勉强上榜,金珠看不惯他,嚼舌根的。 “提他作甚?阿瑾婚期将近,没得惹了晦气。” “那是相当晦气。”金珠面上如丧考妣:“咱们大小姐大婚在即,那位凌世子却高中了。” “一甲第二名,陛下钦点的三鼎甲之一。” “他早不高中,晚不高中,偏赶在咱们大小姐好日子的这个当口……这不是诚心给咱们添堵?” 华氏手里的菜单,啪的落在桌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任娘子嗔了金珠一眼,低声警告:“胡说什么?春闱三年一考,向来如此,三鼎甲又是陛下在殿试上当面考校后钦点,你这丫头,切莫乱传闲话。” 金珠知道任娘子是为她好,才会提醒,抿住了唇。 华氏回神,猛然站起:“你没看错?” 金珠道:“奴婢看得真真的,前后确认了好几遍。” 华氏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主仆三个,面面相觑。 两府之间毕竟是三代人的交情,虽然当初凌木南将事情做得难看,但好在后续操作得当,虞家这边没有酿成太过无法挽回的后果。 又因为凌致远夫妇明事理,积极挽回两家关系。 折金钗 第338节 实则—— 到如今,他们一家依旧不待见凌木南,但也不至于恨他不得好死。 华氏也是看着凌木南长大的长辈,她对凌木南的态度,大概就是—— 不是非要盼着他颓废潦倒,但至少,他不能风光过自家大侄女。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死出儿? 华氏对凌木南刚慢慢消减下去的怨愤,瞬间又拉满了。 虞璎和虞琢说笑着从外面进来,瞧见屋里三人的表情,不禁奇怪:“咦?二婶你们怎么了?” 说着,随手捡起桌上的菜单查看:“是喜宴的菜不好吗?” 华氏坐回凳子上,闷声道:“凌家那个小子,高中三甲了。” 虞璎在军营里那几个月,认识许多人,各种姓氏都有。 她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华氏说的是凌木南,只顾专心钻研菜单,看哪道菜好吃。 虞琢看她一眼,无奈,表情却严肃下来。 她询问华氏:“永平侯府受他所累,前面这一年时间,在京中沦为谈资笑柄,不得不龟缩低调。” “这一场……算是咸鱼翻身,凌家应该会设登科宴,趁势挽回名声。” “不过凌侯爷和侯夫人都是有分寸的人,他们……会给咱家送帖子吗?” 华氏闻言,心里越发堵得慌。 虞璎回头。 意识到她们说的是凌木南,但细想发现,她竟然都已经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至于年少懵懂时候生出的那点情愫,更是荡然无存。 甚至,连怨恨的情绪都没有了。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之前打了他一顿,已经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吧。 虞璎随意坐下:“设宴就设宴呗,管他们呐!他家金榜题名,咱家洞房花烛,又不耽误什么。” “你这丫头!”华氏点了她额头一下。 早前那些事,于姑娘家而言,是妥妥的黑历史,她也不好多提。 华氏问两姐妹:“你们过来了正好,帮我参谋参谋,这事是要告诉瑾儿还是先瞒着她,等办完了喜事再说?” “瞒不住吧?”虞琢道。 三年一届的恩科,不仅对应试的学子来说是大事,对朝廷亦然。 虞璎见她母女二人表情纠结,大为不解:“为什么要瞒着大姐姐?姓凌的既不会来抢亲,也不敢来咱家砸场子,跟咱们有甚相干啊?” 华氏:…… 虞琢:…… 华氏扶额,觉得和这个缺根筋的侄女儿沟通真费劲。 虞琢看了她一眼,隐晦提醒:“他当初跟大姐姐退婚一事闹得极不体面,大姐姐大婚在即,怕她不高兴。” 虞璎大大咧咧一挥手:“你们想多了吧?大姐姐压根就没把他看眼里,会管他去死啊!” 华氏:…… 虞琢:…… 任娘子、金珠:…… 这三小姐说话直来直往,但确实话糙理不糙。 自家大小姐退亲后,早就把姓凌的抛之脑后了,连一丝一毫的神伤都不曾有。 何况—— 新姑爷那般优秀,哪怕凌世子高中三甲,那也是拍马莫及的。 华氏豁然开朗。 不过,她还是担心虞璎咋呼,不放心她传话,自己亲自去找虞瑾,委婉提了这件事。 边说,边暗中观察虞瑾神情变化。 虞瑾正在整理大婚要用的头面,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 真如虞璎所言,没有半分在意,只中肯建议:“我大婚喜宴的帖子,咱们是不方便送去凌家打凌侯爷夫妇的脸,但他家登科宴的帖子,应该会送来。”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体面人,既然没打算和永平侯府交恶……” “那些旧事,明面上就可翻篇了。” “到时候,就叫二叔去吃杯酒,走动走动吧。” 私底下,他们全家依旧人人平等的瞧不上凌木南,但是看凌致远夫妻的面子,也因为两家没打算绝交…… 时过境迁,明面上的关系是可以开始修复了。 再至于说凌木南居然金榜题名了…… 毕竟十几年寒窗,他又天资聪颖,若真的洗心革面、发愤图强,再加上几分运气使然,挣个功名不奇怪。 虞瑾一副公事公办态度,华氏彻底放心。 自虞瑾院里出来,途中就瞧见鬼鬼祟祟的虞璟,抱着书箱从外院方向进来。 书箱不叫书童和小厮拿,却自己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一看就有问题! “璟哥儿!”华氏扬声。 虞璟头皮一紧,猛地刹住步子,一寸一寸缓慢回头。 华氏疾走两步,劈手就去夺他的书箱。 虞璟下意识抱紧,往后闪躲。 华氏瞪眼:“里面藏了什么?给我!” 虞璟不想给。 他倒是能跑,且保证自己跑得够快,他娘肯定追不上他,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头他娘一怒之下给他爹面前告状…… 他爹那是真能直接打掉他半条命。 虞璟不情不愿,将书箱奉上。 华氏横他一眼,打开。 然后,就气炸了。 里面三个竹筒,一个斗蛐蛐用的泥罐,还有一个竹编的小笼子,有两个竹筒里还偶尔传出蛐蛐的低鸣。 “哪儿来的?” 虞璟小小声回:“蛐蛐是从书院后山抓的,泥罐这些,是我用零嘴儿和同窗的宋谷雨换的……” “你是要气死我吗?” 华氏没有生气砸东西的习惯,哪怕盛怒,还是将书箱塞给丫鬟。 她拎住虞璟耳朵,拽着他往回走:“练武练武吃不了苦,读书读书你又不好好读,成天就钻营这些旁门左道。”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给我争口气?” “好言劝你,你不听,打你骂你,你都当耳旁风。” “你是要一辈子招猫斗狗,就当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吗?” 虞璟小跑跟着,被她揪回清晖院。 他就是不爱读书,只想吃喝玩乐,自认为有得必有失,打骂都受得住,反正是他亲爹娘,又不会真把他打死。 打伤了,还能趁机请几天假,不去书院。 是以,虞璟心里其实没当华氏这发怒是多大的事。 横竖母亲教训什么,他都答应着,先逃过一劫再说,至于后面要不要改? 那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结果,这一回母亲怒气冲冲扯着耳朵将他提溜回去,他都准备跪地求饶了…… 华氏却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噼里啪啦眼泪。 第333章 二婶的胜负欲! 华氏私下常和虞常河哭闹,这算是夫妻间的一点相处之道和小情趣。 她在晚辈们跟前,并不是哭哭啼啼的做派。 华氏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后面干脆扑倒在桌上,失声痛哭。 虞璟哪想到,自己顽皮逃个学,竟是将他娘气哭了,顿时慌乱,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跪倒,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小心翼翼去扯华氏衣袖。 然后,就被华氏甩开。 虞璟不由的更慌,无措间,声音也带了哭腔:“娘,我知道错了。” 这要是等他爹回来,瞧见他把娘气成这样,不得暴跳如雷? 他虽然想养伤不去书院,可—— 挨打的过程,他还是怵的。 “别碰我!”华氏气得狠了,一把甩开他,哽咽道:“我没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我是管不了你了,你以后也别叫我娘,爱找谁去找谁去。” 华氏以前教训他,也说狠话。 折金钗 第339节 但都是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叫骂的越大声,就越是说明心疼在意他。 爱之深,责之切,这样的道理,虞璟是懂得的。 这是第一次,华氏说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虞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母子两个,对着哭。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整个空间都被娘俩嚎啕的哭声充斥。 “哭什么哭?你有什么脸哭?走走走,要哭也别在我跟前哭。” 华氏被虞璟嚎得耳朵疼,起身拎起他,推出门外。 虞璟死死把着门框不松手,眼泪汪汪仰头看她:“娘,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把蛐蛐放了,泥罐砸了,竹筒和竹笼都烧掉,我再也不抓蛐蛐了。” 自己的亲儿子,华氏如何不知他什么德行? 华氏不为所动:“不抓蛐蛐了,你还能扎纸鸢、玩弹弓,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我没有你这样的讨债鬼儿子,就知道和我斗心眼,想方设法糊弄我。” 她去掰虞璟的手指:“走吧走吧走吧,横竖我也管不听你,以后都不管了,你以后爱怎样怎样。” 虞璟是真感觉到华氏对他的失望和嫌弃了,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了。 “为什么呀?我以前也这样,娘你都没说不要我。”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有些事已经懂了。 他父亲就他一个儿子,随便给他留点家底,就够他一辈子吃喝不愁。 明明可以悠闲散漫的过日子,干什么没苦硬吃? 华氏道:“我觉得丢人!” 虞璟:??? 虞璟不解。 华氏道:“永平侯府那个退了你大姐姐婚事的凌木南,刚刚金榜题名,马上要做大官了。” “当初他是怎么闹上门来,欺负你姐姐们的你不知道?” “以后人家飞黄腾达,你却一事无成……” “咱们虞家就你一个男丁,你理应顶立门户,将来给姐姐们撑腰做主的。” “可是你看看你,你叫你那几个姐姐能去依靠谁?” 虞璟听得愣住,眼泪挂在睫毛。 他今年十岁了,并不是全然不知事的孩童。 虞瑾虽然不逼他必须上进,但是不叫人刻意瞒着他家里的情况。 这一年多里家中变故,虞璟基本都知道。 只是有父亲撑着,母亲护着,姐姐们又一次次化险为夷,他就理所应当的没怎么在意。 华氏看他,越发失望:“我以前总觉得,你年纪小,难免玩心重,等长大些就会懂事了。” 说着,她拿手背狠狠抹了两把泪,冷笑:“到底是我天真了,你就是个不成器的。” “我也懒得再费心管你,你愿意怎样怎样。” “好在你的姐姐们也没人指望你,就一点……” “将来我与你父亲不在了,你坐吃山空落魄了,我求你,讨饭也绕开你这几个姐姐家门。” “你要没脸没皮,不思进取,她们和她们的夫家都还要体体面面的过日子。” “我与你父亲再没本事,也不能给她们留下一条扒着她们吸血的吸血虫。” 华氏说完,趁虞璟愣神,快速掰开他抓着门框的手指。 然后,一把关上房门。 以前,她虽然也望子成龙,但对虞璟的教育也没有太大的紧迫感。 因为家里有些家底,只要这孩子不学坏,怎么都够他一世安稳的生活了。 今天,属实被凌木南高中的消息刺激到了。 她和她的儿子,可以不思进取,小富则安,可—— 家里这几个姑娘的弟弟,不应该是个拖她们后腿的废物! 只要想到将来凌木南官运亨通,步步高升,还会再趾高气昂站到虞瑾的面前来,她就怄得要死! 但凡她这儿子能争气,将来站出来和凌木南分庭抗礼…… 想想那场面,该是何等的扬眉吐气! 所以,这个当口,看到虞璟又在不学无术的瞎胡闹,她情绪突然上头,就忍不住了。 发泄一通,华氏心里也就不那么不痛快。 方才赶走虞璟,只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至于说真的把他引入正途—— 华氏自认为自己没那个本事。 此时,喜报送入永平侯府,整个凌家喜气洋洋。 “杨妈妈,你去账房,叫他们把所有散钱都抬出来。” “今日小儿登科,撒些喜钱给街坊们都沾沾喜气。” “管家,库房里应该有过年剩下的鞭炮,去取来挂上。” …… 今日春闱放榜,凌致远是特意调了休沐日,留在家中,等着第一时间看儿子的成绩。 他原以为凌木南只中个进士就行,哪怕是吊车尾的名次,只要堂堂正正考进去……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后面自然官途顺畅。 倒是没想到,他这儿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给了他意外之喜。 凌致远父子招待送喜报的官吏去了厅上喝茶,冯氏在大门口忙碌。 听着此起彼伏的恭贺恭维声,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京中,所有上榜考生的家里,都是差不多情形。 这一日,仿佛扫去了前段时间京中动乱的阴霾,整个皇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氛中。 ***也在关注这次春闱的结果,一早派人去看放榜。 等底下人带着消息回来,她亦是有些意外:“永平侯府那个小子,就是之前和虞家大姑娘有婚约的?” 范嬷嬷点头:“以前的宴席上,见过几次,是个有些张扬的年轻人。” “不过,身为家中嫡长子,父母宠惯,性子养得张扬些也无可厚非。” “老奴依稀记得……瞧着,应该是个头脑聪慧灵活的。” ***近来闭门休养,受伤之后,她精力大不如前。 她撑着身子,自软榻上坐起:“来人,更衣。本宫要进宫一趟。” 第334章 完婚了再走? 皇帝依旧是在御书房。 长公主无需通传,自行进殿。 立在皇帝身后的奚良低声提醒:“陛下,长公主殿下到了。” 皇帝自案后抬眸。 想了想,搁下朱笔,起身。 他指向桌案一角搁置的一叠纸张,示意奚良:“拿过来。” 然后,示意长公主落座。 兄妹两人随便找了两张相连的椅子坐下,很快有宫人奉上热茶。 皇帝细细观察了长公主的气色,眸中染上几分笑意:“看来朕派去你府上探病的人不曾阳奉阴违,瞧着你气色好些,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他将奚良捧来的那叠纸张接过,从里面选出两篇,递给长公主:“你先看看这个。” 长公主接过。 其中一篇,是春闱其中一场的答卷,另一篇,则是昨日殿试所写的策论。 两篇—— 都是凌木南的卷子。 长公主一边浏览,一边随口问道:“大哥怎知我会为此前来?” 皇帝端起茶盏喝茶:“自家兄妹,朕对你还算有几分了解。瞧着宣宁侯府那姑娘是合了你眼缘的,以你的性子,不知道也就罢了,否则怎可不问?” 他们兄妹,私下相处相对随意。 长公主不语,专心阅览两份考卷。 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专注。 足足半个时辰,她方才自考卷上抬眸,眉头微蹙:“之前见这个小子在儿女私情上那般糊涂,我还当他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纨绔,这两篇文章……写得的确不错。辞藻不算华丽,却言之有物。” 她将殿试的文章挑出来,指尖点着其中一处:“这个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并且派钦差不定期抽查考校地方政务的法子就颇有可取之处。” “朝廷官员的政绩,每三年一考核,对真正勤勤恳恳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三年时间不长,可能有些大的摊子还来不及完全铺开,但若是对于某些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辈……” “三年时间,却足够他们在地方上扎根,为祸一方了。” 若是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负责监督,并且受理地方越级检举,再不定时派钦差抽查,就等于随时在官员头顶悬一柄钢刀,省得有些人会觉得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的在地方上为所欲为。 折金钗 第340节 之前宜州城的谈显和这次建州城揪出的梁瞰,都是前车之鉴。 仗着不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以为在地方上能够一手遮天,什么恶事都敢干。 皇帝则是抽过另一份春闱时的考卷:“这里有关防灾和赈灾的相关建议,也都是自细微处入手,一步步推进。” “既不是华而不实的空想,也没有好大喜功的吹嘘,可见他是真有详细了解过民生现状的。” “从文章看做人,朕倒觉得这小子能是个踏实办事的。” 因为虞瑾退婚事件的影响,皇帝对凌木南的印象不好,当时拿到凌木南考卷时,甚至都要怀疑是出了春闱舞弊事件了。 所以,昨日殿试,他还重点关照,临时加题,问了凌木南几个问题。 对方表现得不骄不躁,游刃有余。 即使给出的回答并非最优解,但确实能看出他从容不迫、认真对待的态度。 再想想凌致远的为人,皇帝也就释然—— 凌家前面两代人的家风,很是可圈可点。 这个凌木南,大概就是少年义气,思想不甚成熟时在儿女私情上犯了浑。 长公主抿抿唇,对皇帝的判断无从反驳。 凌木南这两篇文章,确实写得好,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行。 最后,她实话实说:“虞家那姑娘后日成婚,这个节骨眼上,你点了凌家小子的三鼎甲之位,这不是又将他们往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上推?” “人家姑娘,一生只成这一次婚,岂不给她添堵?” “没的膈应人!” 她是女子,自认为更了解身为女子的心思。 虞瑾对凌木南这个前未婚夫,许是没多少在意,可是大喜的日子,却到处都听人在私下议论她前面退婚的事…… 晦气死了!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喜形于色,他语重心长拍拍长公主肩膀:“阿灼啊,论起看人的眼光,你还是不如兄长我的。” “你虽是欣赏虞家那个丫头,却到底还是小瞧了她的眼界与心胸。” “那个丫头,性格强势,临危不乱,这样的人又往往爱憎分明,睚眦必报。” “她若真是恨极了凌家小子负心,当初退婚之后,早想法子整治报复回去了。” “事后她没再多做什么,并且虞、凌两家也没有因此断交……” “足见啊,她早就将旧人旧事彻底放下了。” 所以,凌木南的风光和崛起,压根就影响不到她成婚的心情。 于一般女子而言,退婚之耻,确实足够成为一生之中萦绕不去的梦魇。 但虞瑾这姑娘,她人生的格局,明显不只拘泥于一桩婚事上。 当初退婚,她闹过了也恨过了,那件旧事就很快彻底翻篇。 她一直在往前走,区区一个前未婚夫而已,都不配叫她回头看。 长公主微怔,随后陷入沉思。 再想到虞瑾以往行事的种种,她失笑:“似乎,还是本宫狭隘,小瞧她了。” “罢了,随他们去吧,但是臣妹有言在先……” “凌家小子犯错在前,回头虞家丫头若当真气不过,要与他为难……” “朝堂之上,皇兄你的立场定要有所偏颇才行。” 皇帝:…… 叫他在朝堂之上,以权谋私拉偏架? 也就他这亲妹妹敢跟他提这么放肆无礼的要求了。 皇帝缄默不语,打着哈哈:“奚良,去偏殿取棋盘过来。” 长公主自知无理取闹,虽然皇帝对外向来公正,无法当面拍胸脯许诺她什么,但她既然提了,回头双方若真掐起来,皇帝必定要给她几分薄面…… 呃,适当帮着给凌木南穿穿小鞋。 既然进了宫,长公主索性多留了一阵。 和皇帝对弈一局,又用过午膳,方才离宫。 永平侯府,好一番忙碌过后,送走报喜的官吏,关上大门,府内气氛也依旧喜庆热闹。 凌致远随冯氏回到后院,全程喜形于色。 谁懂啊,他那个叫他丢了大脸,本以为要砸手里的儿子,突然就一鸣惊人,又叫他扬眉吐气了…… 得意加倍,欢喜也加倍! 冯氏净手之后走过来,见他唇角翘得老高,没好气道:“至于嘛?不过是祖宗庇佑,多了几分运气罢了。” “对对对!夫人说的是,多亏祖宗保佑,我这就去祠堂上香,向列祖列宗通禀此等喜讯。”凌致远一拍大腿,又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冯氏已经多年不见他这般莽撞模样,瞧着他背影,不禁失笑。 凌致远去前院叫上儿子,同去祖宗祠堂上的香,并且将喜报恭恭敬敬供奉在香案上。 “当初父亲命我们改走文臣的路子,我还一直忐忑,现在看来是冥冥之中多有注定,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啊。” 下午无事,父子俩一同又回了冯氏处,凌致远唠唠叨叨没个完。 冯氏在看账本。 凌致远凑过去与她商量:“夫人,此番咱们府里应该设宴庆贺一下,你看这登科宴怎么安排?” 如果是寻常情况,可以趁热打铁选在明日,只邀请一些亲友和凌木南的师友即可。 但他家前面整整一年,都因为凌木南闹出的丑事抬不起头。 此次,必须借机大办宴席,将过往一年的不如意彻底盖过去。 冯氏看了坐在不远处喝茶的凌木南一眼:“过几日吧,我要安排席面还要写请帖,帖子起码提前几日送去,才好叫客人协调时间赴宴。宫中近期应该也要设琼林宴,索性就等琼林宴之后。” 冯氏打理后宅素来周到,凌致远频频点头,并不操心。 他又坐回凌木南身边,与他聊起正事:“关于后续谋差事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咱家在这京中多少还有些人脉,为父替你疏通走动一二。” 凌木南垂眸盯着杯中茶汤,不假思索道:“我想外放。” 凌致远和冯氏都是一愣。 他们这样的家世,配合上凌木南春闱的好成绩,其实留在京城,就能谋到不错的差事。 凌木南抬眸,眸色平静,神情认真:“父亲,我想脚踏实地出去历练一番。” “虽然以咱们侯府的地位和您的人脉,我在京中也能谋到好差事且不愁升迁。” “但人这一生,总要走出安逸的环境,方能开阔眼界,有所作为的。” “以前我虚度光阴,不知所谓……” “不想余生也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还请父亲母亲成全。” 凌致远沉默着,暗中观察他,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为着避开虞瑾? 冯氏那边,只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然后,凌致远试探:“你自己对未来有了明确规划,我与你母亲也甚感宽慰。” 他仔细斟酌措辞:“只是放外任,一去至少都是三年起步,你这年岁不小……” “正好趁着高中这股东风,相看相看,完婚了再走?” “届时带着新妇一起,我们也更放心些?” 冯氏闻言,也忍不住侧目看向凌木南。 凌木南眉眼低垂,看不清具体表情。 就在凌致远逐渐紧张,要屏住呼吸时,他抬起视线,轻轻点头:“好!” 第335章 迎亲方案 凌致远高高提起的心,登时落回实处。 他欣慰拍拍儿子肩膀:“好好好!” 即使儿子心里还没完全放下虞瑾,但只要他肯松口答应成婚,就说明他是想要从过去走出来,踏实过日子了。 夫妻之间,最终都是靠着利益和孩子捆绑。 所谓情投意合,只能算作锦上添花。 这世上的一百对夫妻里头,能有一两对是彼此有情且非君、卿不可的……都算很多了。 凌致远欣喜之余,没听到冯氏表态。 想到母子俩这一年里都在冷战,他便主动递了台阶:“夫人,此事还是得要你来费心,给咱们挑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凌木南哪怕高中,但前面坏了名声,还是因为私相授受,在男女之事上拎不清的,后面他再议亲,女方少不得要投鼠忌器,担心他将来再搞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丑事来,委屈自家姑娘。 但永平侯府的招牌在这摆着,再套一个三元及第的光环…… 肯定也会有人家主动想要攀亲事。 冯氏若是手里没有现成人选,回头从主动找上来的人家里筛选一下也不难。 当然,再想挑到虞瑾那样门第等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也是不能。 冯氏没说什么,是个默认的态度。 凌致远继续给两母子之间搭台阶,他又问凌木南:“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提前跟你母亲说。” 凌木南朝冯氏看过去一眼。 折金钗 第341节 见冯氏也在看他,他态度平和说道:“儿子相信母亲的眼光,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就是。” 冯氏被伤透了心,这一年里,母子之间零交流。 直至此时,冯氏才可有可无点了下头。 这是个破冰的征兆,凌致远心情就更是舒畅了。 凌木南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垂眸饮茶,端着茶盏的手,手指却因过分用力而关节显露几分苍白。 一家三口用过晚膳,凌木南独自离开。 凌致远洗漱过后,斜倚在床上看冯氏卸妆。 斟酌着,他问:“青衣巷那边,自苏家丫头落了胎,他就没再去过,只每月差江默去送一趟银钱。” “瞧着是彻底收心,跟那边断了。” “可哪怕只为道义,养着她,传出去也不好听。” “回头,还是得把人远远打发了。” “也或者,待到他完婚外放后,你就顺理成章将那丫头接手过来,重新安置。” “不过南哥儿的手,亲家那边也比较好交代。” 过了最初痛恨那股劲儿,加上苏葭然也消停了,夫妻俩倒不是非得喊打喊杀弄死她不可。 毕竟是冯氏的亲外甥女儿,侯府又不缺她一个人的嚼用,多养她一个不多的。 冯氏提起苏葭然就面露嫌恶。 但凌木南高中的消息,到底抵消了她心中几分郁气。 既然儿子洗心革面了,她这做母亲的也不想一辈子和他置气。 再加上凌致远殷勤从中调和关系,她也就顺坡下了。 “嗯。”冯氏点头,梳顺了头发将梳子放回梳妆台上,“这个节骨眼上,先不要动她,省得节外生枝,等他离京我便将人打发了。” 虽然可以把苏葭然只以她外甥女的名义养在外头,但是哪怕同在一城,冯氏也心里膈应,还是打算远远将苏葭然送走。 至于说凌木南会不肯? 夫妻俩压根不觉得。 他这大半年里的态度,明显是和苏葭然彻底断了,对这女人自然也是眼不见为净的,没的留下给自己添堵。 夫妻俩上床熄灯,又商量了下宴客的名单。 冯氏道:“别家都好说,只宣宁侯府……这请帖送是不送?” “送!”凌致远不假思索:“阿瑾都要成婚了,孩子们的事也就翻篇过去,咱们两家自该摒弃前嫌,堂堂正正的来往。” 只虞瑾和凌木南之间,那肯定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却不能为了他俩,两家人之间就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所谓不破不立,这个坎儿总要迈过去。 “嗯!” 另一边,宣宁侯府。 前段时间战马被人为祸害的集体窜稀,虽然阻止了一场祸事,但是拉虚脱的战马,须得调养好一阵才能完全恢复战力,是以这阵虞常河都是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这天,他又是天黑才回。 一家子都在等他回来一起用膳。 饭桌上,见着妻子和儿子眼睛都肿了,他不禁蹙眉:“都怎么了这是?” 这话,他是问的华氏。 华氏只埋头扒饭,不言语。 虞常河面色严肃下来,质问虞璟:“璟哥儿,是不是你?你又做什么惹你母亲伤心了?” 按理说,华氏对虞璟,一般只生气胖揍,不至于伤心的。 虞璟心虚,偷眼去瞄华氏。 虞常河还想再训,却被华氏不耐烦打断:“用饭呢,训什么孩子!” 虞常河粗线条,见她还替虞璟解围,就觉应该没什么大事,也没再管。 吃完饭,一家人也没有立刻散去,就虞瑾和宣睦大婚的相关事宜又商量谈论了一番。 虞常河靠着椅背,戏谑冲宣睦挑眉:“你一个入赘的,是不是提前搬出去,等后天大婚,安排我家瑾姐儿去外面的宅子接亲?” 这一家子,就是日常排外! 尤其这二叔,因为觉得能娶到虞瑾是他占了大便宜,总习惯性挤兑他。 好在,宣睦脸皮厚。 他神情都不带动一下的,从善如流点头:“如果阿瑾不嫌劳累,我没问题啊。只是我的所有家当都换成银子了,临时置办宅邸来不及,还得咱们府上的产业,临时拨一间出来安置我。” 虞常河:…… 虞常河回回找茬,都要在宣睦无敌厚的脸皮下吃瘪,登时就被噎住。 虞璎却是眼睛放光:“真的吗?那是不是要我大姐姐骑着马,带着喜轿去接亲?”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目光齐齐在虞瑾和宣睦之间流转。 以虞瑾的美貌和风姿,穿一身华丽嫁衣打马迎亲,必定惊艳万分,英姿飒爽,想来就叫人很是期待,甚至—— 跃跃欲试? 再想到宣睦这身高体壮一汉子,要被赛进喜轿抬回来…… 那画面太美,怕是得伤眼,想都不敢想。 一家人都表情古怪。 看虞瑾时,欣赏期待,看宣睦时,就不忍直视。 偏当事人毫不在意,宣睦大咧咧坐着,安然饮茶,任这些人打量。 他越是这般肆意张扬,叫人想到把他塞进花轿的样子越是反差巨大。 虞琢想笑,别过脸去,拼命忍着。 虞璎已经发散思维,整个人都兴奋了:“寻常男方接亲,都要带几个男傧相随行帮衬,咱家如果是大姐姐迎亲,咱们都一起跟着去啊?” 虞珂隐晦翻了个白眼,又开始用看傻瓜的眼神爱怜她。 华氏实在听不下去,轻咳一声:“说正事呢,都别瞎出主意了。” 大婚在即,最后需要确认的各种细节很多。 这么一聊,就临近午夜才散。 众人全都呵欠连天,各回各院。 虞璟跟在虞常河夫妇身后,时不时偷看华氏一眼。 然而华氏始终不曾对虞常河告状,虞璟忐忑一路回到院里,就被乳母带回房洗漱,安排他歇下。 大概是因为没挨揍,虞璟心里始终不踏实。 等乳母带着丫鬟退下,守夜的小厮也睡了,他就爬起来。 掏出书箱里的竹筒,摸去花园,找了个草丛将里面的蛐蛐放走。 正蹲着迷茫时,忽听身后有人关切询问:“五少爷?大晚上的……您这是来花园里拉屎吗?看您蹲好久了,是没带纸吗?” 虞璟:…… 虞璟跳起来,回头怒骂:“你说谁在花园里拉屎?” 庄林手指插进鼻孔,更是一蹦三尺高,一下跳的老远:“你没擦屁股!你不要过来呀!” 虞璟:…… 第336章 大婚前夕 庄林的嫌弃之意,表现汹涌。 “哇!” 虞璟正逢人生低谷,直接被他气哭。 “你才半夜拉屎!你才不擦屁股!” 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难道不要脸的吗? 为了自证,虞璟边哭边朝庄林奔去。 庄林惊恐万状,插着鼻孔一退再退。 可今夜厅上议事,他再次见识了自家少帅倒插门进这家后的家庭地位—— 那就是没有地位。 而眼前这位,是人家正儿八经的独苗苗,唯一男丁,他好像不能得罪。 想撒丫子跑路,又有点纠结。 就这么一个迟疑的工夫,虞璟已经扑过来,将他牢牢抱住。 庄林想到这孩子是带着一屁股屎挂在自己身上,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上表情几乎裂开。 一手的两根手指依旧插在鼻孔,另一只手,拈起两指去拎虞璟衣领:“你先松开我……” 然后,眼神向下瞟。 “咦?你怎么穿着裤子的?” 虞璟眼看沉冤得雪,刚要说话,就看庄林表情真的整个裂开。 “啊啊啊!你拉裤子里了?” 折金钗 第342节 虞璟:…… 虞璟刚止住的眼泪,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庄林脑瓜子嗡嗡,又因为是小主子,不能直接甩开八丈远。 两人拉扯间,宣睦自不远处踱步而来:“三更半夜不睡觉,你们在这里作甚?” 他单手将虞璟拎到自己面前站好,先问庄林:“你怎么他了?” 庄林依旧堵着鼻子,不敢呼吸,连连摆手。 虞璟大声告状:“他造谣我拉裤子,我根本没拉。” 义正辞严说完,就想解裤子自证清白,可又觉得光屁股更丢人,就犹豫顿住了。 庄林闻言,还不太相信。 小心张开一边鼻孔,试着嗅了嗅。 没闻到空气中有异味,又收回另一根手指,再次试探,果然没有味道,这才长舒一口气,跟宣睦解释原委。 “我就看他大半夜蹲在那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黑灯瞎火又看不清,想歪了。” 宣睦:…… 宣睦不想跟他谈论此等话题,直接绕开:“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出来溜达什么?” 庄林这才想起正事,正色道:“娄云回来了。属下去敲您房门没反应,出来寻您的。” 宣睦:…… 娄云之前替他和虞瑾去建州城传口信,顺路回家探望老父母。 结果,归家正赶上他父亲修缮屋顶时不甚掉落摔伤。 他几年才回一趟家,心中甚是愧对父母。 于是写了封信叫人捎回,说明自己情况,对于虞瑾叫他去问的有关秦渊受伤是否皇帝所为,他不敢在信上详细写明原委,只隐晦提到“大小姐料事如神,所言全中”。 因为送了信回来,他在家就多留了一段时间,尽孝。 结果这一耽搁,等他回来,中间虞瑾和宣睦都亲自跑了一趟建州城了。 并且,虞瑾也当面向虞常山再次详细确认了那件事的细节。 虞常山承认,是皇帝给他下的密令,叫他设计秦渊受伤,送回皇都。 宣睦问庄林:“他有要事禀我?” “没啊。”庄林摇头,后知后觉目光闪躲,“就是他这一趟去了挺长时间,回来自是要当面向您复命。而且……您这几天,不都睡得晚?属下想着横竖您闲着也是闲着……” 庄林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直接噤声。 好吧,堂堂宣帅大婚前好几晚就开始紧张失眠这事儿,属实有些丢人,不好往外捅。 好在虞璟是个小屁孩,压根没听懂。 因为听他主仆二人交谈比较入神,他哭声也止了。 只仰着头,两行泪痕挂在小脸儿上。 宣睦随手给他抹掉,牵过他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庄林脖子一缩,自觉跑了。 宣睦牵着虞璟,往清晖院方向走。 闲来无事,随口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往外跑?” 今晚的饭桌上,他不是没看出来二房母子闹了矛盾,只是别人母子之间的事,不该随便掺和,他才没多事。 “我娘不要我了。”虞璟声音一哽,又想哭。 “哦?详细说说。”宣睦蹙眉,语气平静。 这般态度,竟然神奇的将虞璟情绪稳住了。 小孩子心事无处诉说,直接打开话匣子,将事情经过说了。 之后,他仰头问宣睦:“有我这样的弟弟,真的会很丢人吗?” 宣睦垂眸,对上他红彤彤的眼。 他军中每年都有新兵入伍,里头最小的也不比现在的虞璟大多少。 他自己也是年少从军,所以对于新入伍的半大孩子要格外关照一些,是有一些和这么大孩子相处的经验的。 宣睦道:“凡事皆有因果。” “你父母生养你一场,将来你长成,他们老迈,你孝顺他们,是还他们生养你一场的恩情。” “你的兄弟姐妹们,若是他们待你好,将来你有余力时护持他们,也是应该。” “但这世上,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活法,不是非得活成什么样才算对的。” “你若是小富则安,不羡慕不嫉妒爬的比你高、走得比你远的人,那就大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活。” “至于你的姐姐们……” 说着,他摸了摸虞璟发顶:“你大姐姐有我,你其他的姐姐们有你大姐姐护持,倒也不是非得你来顶立门户不可。”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不是他怂恿这小孩不上进,而是难得这孩子不为功名利禄迷眼,也不算什么坏事。 这些话里的道理,还不是虞璟这个年纪能吃透的。 他似懂非懂,想了一阵。 没想通,于是反问宣睦:“那如果是你呢?你怎么选?” 为了配合他的步子,宣睦刻意走得很慢。 今日十六,正是月圆时。 他看着天上月亮,不答反问:“去年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羞辱,退了你大姐姐的婚。我和那位退了你大姐姐亲事的凌世子,你觉得谁更厉害?” 虞璟觉得他像是在趁机自夸,还是如实回答:“你厉害!” 宣睦就笑了:“是,因为我更厉害,所以后面你大姐姐再与我定亲,我们就是天赐良缘,那位凌世子反而成了有眼无珠的丑角。” “而你大姐姐之所以能与我这么厉害的人定亲,也是因为她足够优秀。” 虞璟:…… 实锤了,他这未来姐夫,就是在自夸。 只他没有打断,宣睦也继续说:“可若是我们不厉害也不优秀,那么被人嘲笑看不起的就是我们。” “你可以随遇而安,不争不抢。” “可是你能确定,将来若是遇到你心仪的人或物,你能果断放手,不去和更优秀的人争抢吗?” “一个人该活成什么样,没有定论,但是总归技多不压身。” “文采,钱财,身份,地位,甚至是武艺,你不一定非要用他们去与谁较量,但至少要有吧?” “这些,都是你这辈子肆意随心生活的底气。” 这些话,依旧有些深奥,虞璟听得云里雾里。 宣睦将他送到清晖院门口,停住脚步:“进去吧,暂时想不明白就后面慢慢想,横竖这一时半会儿的,还有我们护着你。” 虞璟属于投胎投得好的,有家人替他兜底,无论何时他想努力了都不晚。 甚至,他也可以一辈子不努力、不上进。 虞璟若有所思,低头走进院子。 宣睦转身回了前院。 次日一早,虞琢照例过来喊虞璟起床,却见他穿着寝衣坐在窗下温书,新奇不已。 只明天家里就要办喜事,大家都忙得很,无暇管他,虞琢也没多问。 叫人伺候他洗漱更衣后,就把人带去厅上用饭,再由虞常河顺便送他去书院。 一天时间过得飞快,是夜府中灯火通明,忙忙碌碌。 转过午夜,三月十八。 宣宁侯府大小姐,大婚。 第337章 嫁衣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天刚亮,早起出门的邻里就发现宣宁侯府门上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 红底黑字,上书—— 天地同宽,共此生,日月齐辉,映长情。 星河璀璨,照良辰,风雨同行,度春秋。 贴着喜字的灯笼高悬于门檐,侯府中门大开,陆续已有宾客亲友携贺礼登门。 虞瑾的暄风斋,提前一日腾出来,交由华氏带着丫鬟们重新布置,用作新房。 是以,她头天夜里便临时住到了虞琢的烟云斋,虞琢则是住在虞璎处。 今日,也在虞琢这里梳妆。 虞瑾夜里睡得很好,容光焕发。 倒不是因为她上辈子成过一次婚,那时她坚持履行婚约,只为了和凌木南置气,存心就是不愿凌木南如意,说是嫁人,实则…… 从头到尾,她自己就没把那场婚礼当婚礼。 那只是,她报复凌木南和苏葭然的一步棋而已。 如今她还心平气和,虞瑾自己也说不准是为什么。 她并没有不重视和宣睦的这场婚事,最终只能归咎于—— 折金钗 第343节 她和宣睦早就同住一座府邸里,素日里又来往频繁,太熟了。 华氏今日要忙的事情很多,虞琢姐妹三个则是早早过来,围着虞瑾忙碌。 “这身嫁衣,好像是未来姐夫挑的样子,啧啧,他一个领兵打仗的,穿戴上总喜欢花里胡哨的。”虞璎围着架子上撑开的嫁衣观摩。 虞珂撇嘴,不以为然。 宣睦那样的人,鬼才相信他会喜欢花里胡哨的穿着? 分明—— 就是耍心机,随时随地在她大姐姐面前开屏呢。 只是大喜的日子里,她忍着没拆台。 虞瑾闻言回头。 那嫁衣不是她自己绣的。 虽然很多姑娘都喜欢一针一线满怀着对婚姻生活的向往,耗时几年,自己绣嫁衣,但虞瑾性格使然,再加上她从小就跟着常老夫人学习管家理事,既没有那么多工夫,也没有足够的耐心将大把时光都耗费在绣一套一生只穿一次的嫁衣上。 衣裳料子,是早些年常老夫人在世时,遇到好的就给几个孙女提前攒下的。 备婚这阵,宣睦花重金请的绣房的人赶制。 本来虞瑾只是带着他去裁缝铺子量尺寸,毕竟他的喜服也要做。 结果—— 宣睦对喜服和嫁衣的款式居然很有想法。 当面和老裁缝沟通大半天,甚至撸袖子亲手执笔制图,最后敲定的款式,只能用华丽张扬形容。 如此,裁衣预算便高出许多。 他便大手一挥,自己掏了。 虞瑾在这方面,随遇而安,随他高兴。 此时拖尾的大红色嫁衣,映着窗外投射的阳光,华美艳丽,上面金丝飞线绣起的凤穿牡丹图案,亦是栩栩如生。 即使虞瑾自诩见过大世面,看待凡事都能淡泊从容的人,瞧着这一身,心底也溢出自然的欢喜。 这是她的嫁衣,亦是她即将踏入人生另一阶段的战袍。 热烈隆重,华美精致。 谁能不喜欢呢? 虞瑾唇角漾开笑容:“这家绣房的绣工不错,回头阿琢的嫁衣也在这家绣吧?” 虞珂和虞璎年纪还小,三五年之内,虞瑾没打算给她们定亲,但虞琢今年已经十八,不怪二婶着急,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虞琢腼腆笑笑:“我可没有大姐夫这般阔绰的手笔,我的银子要留着将来过日子呢。” “没成婚前这几个月,大姐夫吃住就都在咱们家了……”虞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脸震惊,“怪不得做婚服他这么舍得呢,说到底,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宣睦其他方面其实并不讲究,给什么吃什么,也不随便出去与人吃酒聚会,偶尔应酬,还理直气壮的直接蹭未来岳家的礼,是能不掏自己腰包就不掏的。 迄今为止,花费最大的,就是在打造那辆马车和裁衣上了。 简直是又抠搜,又豪气…… “一家人,用不着算这么清。”虞琢扯了扯她,提醒,“一会儿全福人和喜娘、亲戚们就要来了,这些话,咱们自家关起门来随你怎么说,别叫外人听了去。” 其实,这些话,就是自家门里也不好随便说。 但宣睦和虞瑾都不是小心眼的,若平时在家,姐妹们玩笑几句还要斟酌谨慎,那就没意思了。 私底下,大家说话也比较随意。 “我知道。”虞璎抬了抬下巴,又眨眨眼,依旧围着虞瑾那件嫁衣打转儿。 不多时,华氏便亲自引了一群人来。 定亲时,常太医请动宁国***出面,已经十分难得,这次婚礼上,自然不好觍着脸再去劳动她老人家。 何况,***刚受伤不久,受不得累。 但请来给虞瑾梳头的全福人,是***的儿媳,翼郡王妃。 帮忙备嫁的喜娘共有十人,另外关系比较好的亲友家的姑娘们也都来了。 一时间,整个小院就人气鼎盛的热闹起来。 婚礼拜堂的吉时定在酉时七刻。 正常来说,女儿家出嫁当天,要去祠堂拜祭祖先辞别,但虞瑾是招婿,不出门子,所以商定今日不去祠堂,等明日一早,她带宣睦一起过去祭祖。 少了这一流程,时间便格外充裕些。 外院那边,宣睦那里也很热闹。 宣睦打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幌子,今日证婚人依旧请的令国公。 然后顺理成章,一大早,景少澜就带了一群公子哥儿上门凑热闹。 在大门口和孩童们放了会儿鞭炮,午间在宣睦这边蹭饭吃酒,过午又猜拳投壶,闹哄哄的。 时间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过得飞快。 申时末,大婚流程正式开始。 虞常河说叫虞瑾迎亲,只是玩笑,宣睦倒是无条件配合,虞瑾也不愿受累做那个显眼包。 满京城都知道少年成名的车骑将军是宣宁侯府的赘婿,不在乎非得再招摇过市去博人眼球。 但这婚事,必定是要轰轰烈烈大办的。 省去接亲迎亲的流程,婚嫁队伍,还是要沿着最繁华的街巷走一圈,声势做足,昭告邻里街坊,宣宁侯府大姑娘和车骑将军喜结连理。 “走啊兄弟们,咱们打头阵,帮宣帅催催新娘子去啊!” 景少澜比宣睦都亢奋,胸脯拍得邦邦响。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爱玩的,呼啦啦一群人向后院涌去。 垂花门下,就有小丫鬟们自发组成的第一道关卡。 对对子,猜灯谜,投壶,射箭…… 都是挑些好彩头的玩乐项目,景少澜几人直接玩高兴了。 事实上,若是宣睦自己上,他能速战速决,直捣黄龙。 奈何大喜的日子,他只能任由景少澜等人玩闹。 然后,这群纨绔,好玩的都被他们玩尽兴,唯独要写催妆诗了,一群不学无术的齐齐哑火,只能是宣睦这个武将提笔上阵,洋洋洒洒一首诗递上去,瞬间衬托的景少澜这些人全都心虚起来。 披荆斩棘,一路过去,终于接到了新娘子。 虞瑾手执团扇,身披大红嫁衣,自楼阁当中被簇拥而来。 一门之隔,宣睦站着。 落日余晖铺满整个空间,他望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团扇遮住容颜。 这一刻,宣睦心跳骤然加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安捏了捏袖口绲边。 不知怎的,到了这一刻,他竟越发患得患失的恍惚起来,甚至怀疑那团扇之后的容颜是否真是自己心悦之人。 他,要成婚了。 将要执起一个女子的手,坚定不移的走完余生路途。 身边起哄的笑闹声和带着真挚祝福的恭喜声,不绝于耳。 宣睦只专注看着,等着。 第338章 婚车 其实不算很大的一个小院,那么短短一条路,他像是等了半生一般漫长。 直至虞瑾绣鞋跨过门槛儿…… 宣睦无从思考,只本能抢上前去一步,弯身将她过于冗长的裙摆拎起一点。 虞瑾这边的姑娘们都抿唇偷笑,也不乏有人目露艳羡,悄悄红了脸。 宣睦那边,景少澜这些人就外放多了,嘘声打趣声连成一片。 然则,宣睦毫无所觉,满心满眼只有眼前人。 两人出门前,要互相见礼。 宣睦唯恐娶错人,替虞瑾拎裙子的同时,飞快抬眸,自团扇下方偷窥一眼。 虞瑾身边有喜娘护持,她自己本身又仪态极佳,本可以目不斜视直接走的。 此时,若有所感。 她垂眸。 两人视线不期然相撞。 这角度诡异。 虞瑾一怔。 说实话,宣睦这个半跪弯身的动作,不算雅观。 但宣睦却是心跳一滞,瞬间安心。 待虞瑾迈过门槛,他又退回一步。 两人相对而立,对拜一礼。 宣睦转身,静候。 虞瑾走了两步,与他并肩。 折金钗 第344节 宣睦的喜服,也是极尽奢华繁复的款式,极为张扬。 若不是他自身条件好,身高腿长,又因为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儿健朗,还真容易撑不起来。 而他身上绣的喜鹊登枝图,和虞瑾的凤穿牡丹,相得益彰。 又中和了几分他身为武将的过分强悍气场。 两人都是第一时间侧目望向彼此,视线相接,默契的弯唇一笑。 之后,并肩而行,被众人簇拥着往前院行去。 全程,虞瑾目不斜视。 宣睦看似也是直视前方,却不仅在时刻注意虞瑾脚下,又不时侧目偷看。 每看一眼,心中就更踏实一分。 虞瑾本就比常人敏锐,宣睦动作虽是隐晦,她却能鲜明感知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 本来冷静从容的,就这样几次三番,生生被他瞧得脸上烧热起来。 拜堂仪式在婚车游街归来之后。 寻常婚嫁,一般都是新郎策马,新娘乘轿,宣宁侯府这场婚事虽然不是一般男婚女嫁,却也不是不可以骑马坐轿,但是宣睦突发奇想,提议两人乘车共游。 当然,这辆婚车,又是他靠着厚脸皮去宁国***处借来的。 满京城,只有***有这辆规格款式的车子。 透光的帷幔妆点四周,视野开阔。 两人登上马车,并肩而坐。 暮色昏昏,队伍最前有专人执烛开道。 整队仪仗浩大,婚车被护在队伍正中。 景少澜这一群公子哥,都是惯爱凑热闹的,全都打马混在队伍里,每人马背上都驮一筐喜钱,沿路抛洒。 许多孩童,追着一路。 傍晚本该萧条的街道上,比白日里更为繁华热闹。 虞瑾上车后,依旧手执团扇,端庄坐着。 猝不及防,宣睦自她手中抽走扇子。 虞瑾转头,正对上他璀璨含笑的一双眸子。 “作甚?”虞瑾瞧着被他拿在手中的团扇。 宣睦道:“这一大圈绕下来,得半个时辰,一直举着,怕你累。” 累,虞瑾倒不觉得。 扇子又不重,而且前后也就这个把时辰的事儿,旁人成婚也都这么过来的,没道理就她矫情。 只宣睦这么一说,她举目四望…… 婚车四周,垂下的帷幔虽然层层叠叠,但是浮光锦轻薄透光,实则车里车外互相差不多都能看清。 此时,她举扇端坐的样子,莫名显得有点装。 虞瑾微微斟酌,顺利放弃抵抗。 她本是正襟危坐,十分端庄的样子,肩膀也略放松下来。 宣睦则是索性单手撑着后面靠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另一只手,扇柄在他指间随意反转,那团扇倒是成了他消遣的玩具。 虞瑾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几分不自在,强装镇定:“外面瞧得见,你不能坐直了?” 宣睦懒洋洋的:“其实我还想打个盹儿来着。” 说着,他拿扇柄指指自己双眼:“好几天没睡好了。” 天色昏暗,虞瑾稍稍凑近,仔细瞧了瞧,依稀瞧见他眼底青灰,不禁失笑:“你我早就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场婚事,不过走个过场,对外好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罢了,就为了这个,你紧张?” 宣睦神情略显怨念:“可不,只要一日不完婚,我就一日担心你会对我始乱终弃。” 虞瑾:…… 她虽然承认在这段关系里,是宣睦迁就她和付出都更多一些,但她…… 也不至于这么没信用! 路上无聊,他俩又不是摆着给路人看的布偶,是以就旁若无人的闲聊起来。 而宣睦这千挑万选出来的大婚日,自是一等一的黄道吉日。 是以,皇帝于宫中所设琼林宴,也在今夜。 今日一早,是状元游街。 三年一度的盛况,也称得上万人空巷。 只宣宁侯府这边,所有心思都在筹备自家的喜事上,直接无人关注。 上午游街之后,同榜的一些新晋进士便聚在一处,谈史论政,联络感情,又正好可以相约傍晚时分一起进宫赴宴。 这届探花郎,也是京中一世家子弟。 下午几人聚会,正是在这位家中。 这会儿,他们一行人走在打马进宫的路上,不期然正遇上宣宁侯府游街的婚车。 仪仗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孩童追逐在后的恭贺声,将整条街道堵塞。 凌木南也在入宫赴宴的这群人中。 他们理应给人家办喜事的队伍让路,就候在路口处。 有外地进京赶考的进士不明所以,扯着脖子张望:“你们天子脚下,这婚嫁的俗礼也与众不同?我还是头次看到用婚车迎亲的。” 这支队伍,妆点极为贵气奢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有人在队伍里搜寻一圈,虽然景少澜最是扎眼,颇有新郎官气度,但他穿的不是喜服,明显不是。 “新郎官呢?怎么没瞧见?” 然后,便有知情者解惑:“不是寻常喜事,宣宁侯府的大小姐招赘了朝廷新贵武将车骑将军,今日完婚。” 随着婚车逐渐逼近,他抬手一指:“瞧,一对儿新人都在车上呢。” “他们游街,应该只为走个过场,昭告天下。” “各地风俗大差不差,京城这边,寻常办喜事也都是喜轿迎亲。” 外地来的几人纷纷点头,表示受教。 而皇都本地子弟,则是默契的集体偷瞄凌木南。 哟嚯! 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分别应验在一对儿曾经闹掰的前未婚夫妻身上…… 这算是冤家路窄吧?算吧算吧算吧?! 第339章 求而不得,便要惦念。 这些人不见得就是心怀恶意,可是谁不爱看热闹? 凌木南感受到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目光。 前世的他,自闹退婚那日起,就没再抬起头来,一步步沦为京城笑柄,家族的弃子,偏他还活得长,那漫漫余生里,比这更加露骨千百倍的鄙夷和恶意都受过不知多少。 这辈子,他鲜衣怒马、肆意风流的人生,虽也是自他去虞家退亲那日起就一去不返,但因为事情没有真的闹大,两家没有撕破脸皮,虞瑾也及时抽身…… 只要脱离了男女之间爱恨纠葛那点事,这谈资也就不会不断的被丑化渲染。 虽然,他依旧还是世人眼中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糊涂蛋,但是说实话,这些异样眼光和背后议论,对他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此刻,他面容冷静,仿佛对周遭戏谑目光浑然不觉。 沉默望着前面的街面,静待宣宁侯府的婚车仪仗过去。 目光却不由自主,朝婚车上瞧去。 虞瑾身上嫁衣,并非前世他们成婚时穿的那一身。 虽然那时候堂堂宣宁侯府的嫡长女出嫁,嫁衣也绣得十分华美考究,但也只是京中贵女出嫁时普遍时兴的款式花样,远不及这一身更加张扬明媚。 虞瑾其实不是多高调奢侈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身嫁衣更将她衬得明艳非常。 这仿佛才是她堂堂侯府贵女原本该有的人生,光芒万丈,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与他有过交集纠缠的前世…… 才像是误入歧途的一场灰暗噩梦。 那时,他正在和父母之间做最激烈的抵抗,大婚之日不愿去虞家接亲,想以此打虞瑾的脸。 然而他父亲预判了他的举动,将准备逃婚的他抓回,硬按着他去的宣宁侯府。 他和虞瑾双方那时早就翻脸结仇,一场婚事磕磕绊绊,飞快走完过场。 晚间,他又是被父母逼着进的新房。 然后—— 看到的就是早就自己丢开喜扇,换下嫁衣,严阵以待等着他的虞瑾。 两人针锋相对,言语如刀,专往对方痛处扎。 虞瑾嘲讽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番折腾还不是竹篮打水,依旧没能娶到心爱的表妹; 他攻击虞瑾家风不正,连亲妹妹都背刺暗算于她,她活该孤独终老,做孤家寡人。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受不得激,摔门而去。 后来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为了顺理成章逼他自己走,压根不想跟他圆房。 再到后来,虞璎死了,虞瑾将搜罗到的苏葭然算计他的证据砸在他脸上。 折金钗 第345节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对未来妻子也是有要求的。 那一刻,他在心里就彻底放弃苏葭然了,可是面对虞瑾嘲讽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 他依旧只能装做对苏葭然情深不悔的模样,硬着头皮一条路上走到黑。 他本该出身显赫,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妻,然后顺利继承爵位,延续家族荣光。 他不敢承认,他自己本该完美顺遂的人生,是被自己的一念之差彻底颠覆的。 苏葭然蛊惑算计他是真,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他自己拎不清,给了苏葭然一步步试探他底线和最后钻空子的机会? 他知道虞瑾的性情,堂堂宣宁侯府掌家大小姐,身份尊贵,性格高傲,即使他悔过,她也不会接受。 而他—— 也不想自取其辱。 在虞瑾面前,一步走错,他就永世不得回头了。 可笑的是,上天既然给他们两人都重来一世的机会,却偏叫他醒悟在已经闹出退婚丑闻之后。 所以,这辈子,又是注定了他没有回头路走。 婚车仪仗逐渐逼近,轻薄帷幔后面的人影越发清晰。 虞瑾是端正坐着的,却非目视前方,而是偏头,和旁侧宣睦低声说着什么。 黄昏的灯影下,她的容颜映着嫁衣的华彩,艳丽夺目。 唇角自然上翘的弧度,也不是他记忆里横眉冷对模样。 凌木南目不转睛看着,看似没有情绪外露,眼眶却酸涩的厉害。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再痛苦,都是他应得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婚车上,宣睦若有所感。 在走过这个街口时,突然抬起扇面,将虞瑾暴露在这个方向的半边面庞遮挡。 虞瑾狐疑转头:“做什么?” 宣睦笑道:“有只苍蝇。” 这才三月中,怎么可能有苍蝇? 虞瑾一时好奇,握住他手腕,就想拨开他手看个究竟。 然而宣睦不让时,她自然掰不动他。 两人拉扯间,婚车已经错开路口。 虞瑾回头。 新登科的几位新贵,意气风发,又都是特意打扮过,准备入宫赴宴的,几人驻马街头,十分醒目。 虞瑾依稀认出他们当中的凌木南,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淡淡扫了眼就移开视线,问宣睦:“你安排的?” 宣睦不置可否。 但是这个态度,已经等同默认。 虞瑾只觉他没事找事:“大喜的日子,你就不怕给我添堵?” 宣睦手里把玩着团扇,倚着靠背笑得挑衅:“他要想给你添堵,首先你心里得多少留个位置放着他,你有吗?” 虞瑾:…… 虞瑾没好气瞪他一眼,无言以对。 虞瑾和凌木南退婚,宣睦是看了现场的。 按理说,两人的娃娃亲,哪怕是遵从父母之命定下的婚事,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又有未婚夫妻的名头,怎么都该相处出一些感情的。 凌木南那时另有新欢,无情无义疯狗一样追着虞家姐妹咬,还算合情合理。 可是—— 这位虞大小姐,整一个关门打狗的架势,全程不怒不恼,只有步步紧逼痛打落水狗的冷静。 说实话,他当时都差点怀疑,这位别也是外头有人了。 否则,遭遇未婚夫背叛,别的不说,恼怒情绪总该有一点吧? 后来几番观察下来,虞瑾明明对别的人和事,会有正常人的情绪波动…… 那就只能说明,她单纯就是对凌木南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压根就没丁点的情分和在意。 虞瑾没恼,宣睦主动解释:“探花郎的姐夫在钦州任职,归于我的辖下,得知他们今日要游街聚会,我就打了个招呼。” 也就是在他给出的时间,选特定的路线出行,举手之劳的事,卖个人情罢了。 虞瑾看他一副颇是自得的嘴脸,多少疑惑:“你不是知道我与他之间的事早翻篇了,何必多此一举?” 宣睦依旧是一副散漫姿态,目光却是注视她面孔。 他轻笑:“在你这里确实翻篇了,我这不是防着他那里贼心不死,还有别的想法吗。” 大婚之日聊前任,应该不是什么正常操作。 虞瑾一时语塞,不愿多说。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与凌木南之间都只是担了个未婚夫妻名分,实则彼此都不看好对方,就更别提培养出什么感情了。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宣睦却是无所顾忌:“以往他因旁人疏远你,如今他的心中明月,摔成一地碎瓷渣子。” “两相对比之下,他再念及你的好处,我怕你又成了他心口朱砂,求而不得,便要惦念。” “所以,我特引他来看看,刺激一下,好叫他醒脑收心。” 虞瑾:…… “你想多了吧?”虞瑾不以为意,脱口反驳。 上辈子,苏葭然真面目被揭穿,凌木南还是一条道上走到黑,对她的深情是至死不悔的。 见宣睦摆出洗耳恭听状,虞瑾对上他求知欲满满的眼睛,却是猛然噎住。 她总不能说,她很了解凌木南吧? “行吧。随你高兴。”虞瑾心虚,面上不显,敷衍一句就若无事情移开视线。 宣睦眼角的余光再往回看去,凌木南那一行人也已经打马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眸色微深,唇角扬起的弧度也有一瞬间冷凝。 他对虞瑾还是放心的,且不说虞瑾这性子,是断然不会吃回头草的,主要他能确定,虞瑾对那姓凌的从来就没丁点想法。 可是—— 姓凌的就很不对劲了。 回京后,他有在刻意关注对方。 他和苏葭然之间闹掰后,正常的做法是将她彻底解决或者远远送走,总之要断干净了才对,然后,该议亲议亲,该成亲成亲。 可是,他不仅还养着苏葭然,却又不重新考虑定亲成婚。 尤其,是在虞瑾这个前未婚妻都另觅良缘的情况下,他为了争一口气,就该在这上面和虞瑾争个高低。 沉湎于过去,又不往前走…… 那就只能是他后悔了,在惦记虞瑾。 偏偏,他又不做什么,就导致宣睦想收拾他都找不到借口,就干脆今天把他引来,扎个心,顺便敲打一下。 凌木南的出现,在虞瑾这里连小插曲都不算,她压根没放心上。 车队游街一圈,卡着拜堂的吉时回归。 虞瑾取回团扇,执于面前。 宣睦下车,亲自搀扶。 门口按照惯例,摆了火盆。 宣睦牵着虞瑾,顺理成章将虞瑾往边上带了带,他自己大步跨过去。 众人看得一愣。 他声音朗朗:“跨火盆不是去晦气的嘛?本帅乃战场杀伐之人,煞气重,大喜的日子,是该去一去。” 这话在理,同时也是个台阶。 有人带头欢呼一声,重新热闹,簇拥着一对儿新人入府拜堂。 第340章 恩爱。 喜堂上,高堂位置坐的是虞常河夫妻。 先是令国公出面,宣读了婚书。 后由礼生主持拜堂仪式。 “双心并蒂,结百年之好,执手同舟,共白首之约。” 一双新人,并肩立于堂上。 虞常河容光焕发,华氏却有些紧张的攥着帕子,笑容满面。 礼生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折金钗 第346节 新人有条不紊,一一拜礼。 虞瑾因为衣裙繁复,旁边两个喜娘,还要随时给她整理裙摆。 大家各司其职,半分偏差也无。 三拜结束,华氏眼眶微红,却又因着大喜的日子不能落泪,强行忍着。 随着礼生再唱—— “桃李芬芳,宜室宜家,芝兰玉树,同心同德。” “礼成——” “送新人,入洞房。” 话落,观礼人群中就是一片欢呼。 宣睦和虞瑾依旧并肩,被众人簇拥,往后院去。 这回不仅是丫鬟喜娘姐姐妹妹,连带着景少澜这一群人也都起哄跟着,要去闹洞房。 然后—— 待到一行人终于站到暄风斋门外时,瞧着门上匾额,景少澜等人就集体默了。 暄风斋?虞大小姐的院子叫暄风斋? 几个愣头青的纨绔子弟,齐齐站在门前仰望,只觉牙酸得厉害。 虞琢看到,心里也尴尬了一瞬。 她在发现大姐姐这院子换了这个名字后,也面红耳赤,尴尬了好久。 大姐姐明明是个冷情含蓄之人,谁能想到和准姐夫如胶似漆之后,竟是这般大胆热烈了? “咳……”虞琢战术性咳嗽一声,提醒:“你们不进去吗?” 几人挠头,看天看地看鞋尖。 他们都和虞琢不熟的,一瞬间,就更加尴尬了。 最后,还是景少澜打着哈哈来了句:“那什么……虞大小姐和宣帅,真是恩爱哈!” 虞琢:…… 这话,没法接。 刚好从后面走过来的虞璎听见,看白痴似的白他一眼:“不恩爱还成什么婚?” 顺手拉着虞琢先进去。 景少澜等人也赶紧整肃情绪,跟上。 今日虞府的喜宴,男女分席。 男宾席在前院,女宾席则设在后院。 一般大婚之日,都是新郎先将新娘送回新房就去喜宴上招待宾客,新娘在新房等候即可,但虞家今日是招赘婿,可以不按俗礼操办。 虞瑾不愿在新房干等,所以,他们将喝合卺酒的仪式提前,稍后夫妻二人各去一边,主持喜宴。 景少澜等人挤进新房。 所谓“卺”,是用味苦匏瓜剖分两半制成的瓢。 苦瓢盛甘酒,寓意夫妻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又因为匏瓜质地坚硬不易腐烂,寓意婚姻稳固长久。 两瓢之间以红线相连,象征婚姻将两人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喜娘说着吉祥话斟酒,端到新人面前。 两人各执一瓢,对饮过后,两瓢合二为一,昭示这桩婚姻圆满。 明明是很简单的仪式,可是在场的许多未婚男女却都看得心潮澎湃,不免对自己的姻缘生出美好向往。 虞家三姐妹里,虞珂本来对虞瑾成婚就带点抵触心理,兴致缺缺。 虞璎一个脑子缺根筋,反应慢半拍的,纯属看热闹,想不了太多,在那傻乐。 只有虞琢,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有些激动。 “你大姐成婚,你瞧着比她还高兴?”冷不丁,景少澜从后面探头打趣。 虞琢注意力都在虞瑾那里,并未察觉他凑得有点近。 但是听出他的声音,便本能的没太多防备,脱口道:“这身嫁衣,衬得我大姐姐真好看,姐夫的眼光还是好的。” 可能是朝夕相处的缘故,她虽然知道自家姐妹几个容貌都不差,但每天看,也就没了新鲜感。 今日,虞瑾打扮的过于艳丽华贵了,仿佛被封印的部分美貌突然显现。 虞琢喜欢一切美好的人和物,她大姐这一身实在美得夺人眼球,她目不转睛看着,是比旁人都要更兴奋几分的。 景少澜侧目,因为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俯视她因激动而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一开始觉得,虞家的姑娘里就这位二姑娘是个循规蹈矩的正常闺秀,另外三个,多多少少都有点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每回虞琢看到美人儿时这个色眯眯的表情…… 又属实是一言难尽。 “喂!收敛点,当心宣帅吃醋来挖你眼珠子。”他好心提醒一句。 虞琢一愣,转头。 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景少澜高出她大半个头,却因为探着脑袋向前,微微压低了一些身高,她能若有似无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虞琢下意识屏住呼吸。 倒不是因为生出别的特殊情愫,而是景少澜离得太近,他那张过分妖孽五官完美的脸,无限放大在眼前。 这盛世美颜,迎面暴击。 虞琢本能的呼吸局促,脸蛋儿发红。 好在,她还记得男女有别,下一刻,就飞快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景少澜却毫无所察,一边看热闹,一边跟着挪过来,随口又问:“前阵子送来的帖子,你拿到没?” “拿……拿到了。”虞琢再往旁边挪半步。 景少澜下意识,又跟过来。 这屋子里这会儿本就人多,虞琢也彻底挪不动了。 景少澜提醒:“三日后,是我母亲四十岁生辰,因为是整寿,今年家里才打算办个寿宴热闹热闹,别说我不够意思,答应请你我第一时间就给你送帖子了。” 虞琢知道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因为屋里人多,大家才挤在一起。 可他这样狗皮膏药一样紧跟自己,她渐渐也觉窘迫。 “哦!”心不在焉答应着,脚下已经挪不动了,她只尽量往另一边的姐妹身边缩了缩肩膀。 好在开宴的时辰很快到了,喜娘说着吉祥话,带着闲杂人等离场。 虞瑾和宣睦这一身,过于华丽,一会儿去了席上多有不便。 虞瑾的四个大丫鬟忙前忙后,帮她脱下外面两层重工的外衫,换了另一身轻便些的。 宣睦则是自己走到屏风后,三下五除二,很快也更衣完毕。 他出来时,虞瑾这边还没弄好,他干脆坐在旁边等。 虞瑾不仅换了衣裳,还要卸下过于华丽笨重的头冠,另换了一套头面。 宣睦安静坐在灯下,等着。 待她收拾妥当,两人一起出门,先送她去了女宾宴席这边,被长辈们好一顿打趣后,宣睦才去了前院待客。 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直至二更天,华氏叫人去前面打了招呼,两边默契的一起散了。 虞瑾先回的新房,刚准备卸下钗环,宣睦便也推门走了进来。 第341章 喜烛 灯影下,看着宣睦身上喜服映着他容光焕发的脸…… 虞瑾终于迟来的,感受到来自新婚这件事的冲击。 她眸光微闪。 赶在下意识回避之前,先直直迎上宣睦目光:“前院也都散了?” 宣睦颔首,踱步进来:“还有二叔的三五好友,他们今日高兴,还在斗酒。” 白苏白绛在房内服侍。 虞瑾和宣睦,各自一身夺目耀眼的红,映得两个丫鬟也都羞怯起来。 脸颊微微发烫,做事时低垂眼眸,不去直视两人。 两个丫鬟,围着虞瑾,帮她宽下外衫,也压根没想到要去服侍新姑爷。 宣睦也没这个意识。 虞瑾指了指旁边小隔间:“洗澡水和寝衣都放在里边了,我这还得一会儿,你先洗漱。” “好!”宣睦答应一声,径直过去。 里面窸窣一阵响动过后,又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虞瑾宽下外袍,坐到妆镜前。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替她取下凤冠。 虞瑾顿觉浑身一松,先活动了一下肩颈:“这一整天,真够累的。” 白苏笑道;“婚服和凤冠加起来,得有一二十斤了,可不是累得慌嘛。” 折金钗 第347节 两人继续帮她一件件取下其他配饰,拆开层层盘起的发髻。 为了长久保持发型,今日梳头是用了好些头油的,这会儿发质并不柔顺。 白绛拿篦子要先帮她理顺,稍后才好清洗。 女子上妆卸妆,都是极为细致繁琐的过程。 这边还没打理好,宣睦已经披着宽大的红色寝袍从小隔间推门出来。 寝衣以舒适为主,比较宽大。 因为有丫鬟在,宣睦是穿规整了才出来,但领口位置依旧略显松垮,若隐若现露出锁骨下小麦色的肌肤。 虞瑾眼角余光瞥见,莫名就觉得心虚。 宣睦径直朝她走来:“要我帮你吗?” “不用!”虞瑾脱口拒绝。 两个大丫鬟却抿唇偷笑,白绛道:“姑娘这头发打理起来比较麻烦,还是奴婢们来吧。” 宣睦站在后面,却一时没动。 铜镜里,映出他挺拔站立的身影。 这屋子空间明明够用,虞瑾却隐隐觉得呼吸都不畅起来。 她和宣睦,私底下其实不怎么守规矩的,主要是宣睦时不时就主动献身,引诱她上手。 而她…… 也不是多有原则和定力的人。 这是自己有正经名分的未婚夫不说,尤其还是主动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所以,时不时就偷着亲亲摸摸一下。 只是她还要脸,这种情况都是趁黑灯瞎火的环境,鬼祟进行的。 此刻,宣睦大喇喇站在她身后,她属实管不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虞瑾思绪飘远了一瞬,方才强作镇定开口:“游街那会儿你不就说精神不济吗?我这还得好一会儿折腾,你先去床上眯会儿。” 宣睦不太想走,又没有丫鬟的实力,抢不了这个伺候媳妇儿梳妆的活儿…… 他又站了一会儿,方才“嗯”了声,转身走了。 睡是不可能提前睡的,他去书房随便从桌上拿了两本书,一本医书一本杂记,随手翻阅,打发时间。 虞瑾这边理顺头发,也去了小隔间洗漱。 她头发长,清洗不太方便,依旧是由两个大丫鬟服侍。 先清洗了两遍,将头发上面的头油洗净,她方才进浴桶沐浴。 清洗过后,她也穿了一身与宣睦同款的寝衣,坐在凳子上,由两个丫鬟帮她绞干头发。 这又是个细致且缓慢的活儿。 宣睦在外间,本来夜深人静,小隔间里的水声就分外清晰。 起初他还捏着书本在手,装模作样…… 嗯,不是掩人耳目给虞瑾看的,主要是得在丫鬟面前装装正经。 后面,里面水声渐歇,偶尔能听到主仆两句低低的交谈笑闹声,再到后面,就连笑闹声也渐止。 屋子里里外都很静,只有喜烛燃烧时,偶尔炸开灯花的细微噼啪声。 宣睦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起身走过去。 这是他和虞瑾的卧房,也没什么忌讳。 他径自挑开帘子,探头去看。 就见两个丫鬟正面露难色,有点无措的样子。 而虞瑾披散着已经半干的头发,脑袋靠在身后白苏的身上,竟是打起盹儿来。 “姑爷!”白苏没敢出声,只白绛低低叫了一声,屈膝见礼,“姑娘她乏了……” 方才擦了头发,顺便给她捏了两下肩膀,谁知人竟就这么睡了。 宣睦颔首,放轻脚步过去,轻轻扶住虞瑾肩头,将她自白苏手里接过。 白苏松一口气,这才敢退开。 “对……就是这里,再捏两下。”虞瑾没睡死,宣睦手掌扶着她肩,手劲儿自是比丫鬟大上许多,她便呢喃一声,顺势又扭动了一下不太舒服的脖颈。 宣睦压着眸底笑意,弯身将她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虞瑾猛地睁眼。 眼底一瞬间的警惕惊慌,在对上宣睦视线时,便飞快散了,身体全然放松,落在他臂弯里。 她解释:“那凤冠压得我脖子有点僵,刚才叫她们给按了两下。” “嗯,这里湿气重,坐着也不舒服,去床上,我给你按。”宣睦抱她出了隔间,朝床榻走去,随口回她。 虞瑾确实乏了,没怎么用心听他说什么。 两个丫鬟则是对视一眼,悄然红了耳根。 抱着两人换下的衣物,跟着出来,然后便一声不吭,埋头出去了。 宣睦将虞瑾放到床上趴着,踢掉鞋子跟上来,居然当真跪坐在一旁,帮她揉起肩膀。 他的手劲儿,用来舒筋活血可比软绵绵的丫鬟好用多了。 起初有些疼,虞瑾蹙眉忍着,等他揉捏过一遍,便觉身心舒畅。 这么一折腾,虞瑾那点困意也散了。 “好了!”她摸着后颈,翻了个身。 然后,便和旁边宣睦由上而下的眸光撞了个正着。 大红喜帐,衬得他面部过于冷硬的轮廓都添几分春意。 方才一番动作,他本就捂得不够严实的襟口似乎又敞开一些,若隐若现露出漂亮的胸肌线条。 虞瑾仰躺在床上,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她依旧下意识想要闪躲视线,但是强行忍住,佯装镇定问他:“不熄了烛火吗?” 她是真镇定还装镇定,宣睦一眼看穿。 从善如流回答:“喜烛是要燃到天明的。” 虞瑾偏头去看,案上两支龙凤喜烛燃得热烈。 宣睦床帐也没放,顺势平躺到她身侧。 虞瑾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转头去看,见宣睦规规矩矩躺着,不禁讶异。 什么情况?洞房花烛夜,床上不该还有项目的吗?他俩婚前都没这么规矩的…… 脑子正乱,就被宣睦长臂一捞。 虞瑾低呼一声,再回过神来,她已经伏在宣睦身上。 第342章 虞瑾:想上手……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为所欲为了,你不会是想直接睡了吧?”宣睦挑眉。 他身上薄薄一层肌肉,虽然紧实充满爆发力,却没有过分坚硬硌人。 隔着两人的寝衣,虞瑾是能鲜明感觉到他身体攀升的热意在向自己涌来。 同样的,她也从耳根很快红到了脸上。 宣睦仰躺着,摆出一副任她为所欲为姿态。 虞瑾:…… 虞瑾虽有几分难为情,可这也不是需要矫情的时候。 她咬牙伸手一把捂住宣睦眼睛,然后埋首吻了下去。 眼前光线一黯,下一刻,唇瓣覆上一片柔软。 宣睦自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箍在她腰间的一只手上移到到她颈后。 今夜,是注定要发生一些与往日亲近不同的事情的,虞瑾血液中有种隐秘悸动的情愫在跃动,同时…… 身体本能又有几分对未知的紧张。 她的身体紧绷,微微颤抖。 宣睦手掌轻抚,多少安抚了一些她的情绪。 两个人亲吻,拥抱,兴味盎然、一步步试探着取悦对方。 很多人都说,感情和情事是可以分开的,可是人之所以区别于兽,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动物只有繁衍的本能,而人,是可以追求情感和灵魂共鸣的。 这两个人,恰都是在感情一事上宁缺毋滥,最能坚守本心者。 红鸾帐暖,两个相对冷情和克制的人,彻底放纵彼此,完成了灵与肉的最深层次交融。 龙凤喜烛烧了一夜。 虞瑾惦记着要去祠堂祭祖的事,次日清晨很早就醒。 她睁开眼,略一动作,揽着她的宣睦就也跟着醒来。 行伍之人的本能,他不会有特别松懈的时候,是以哪怕刚醒,目光也只迷蒙片刻就瞬间清明。 “这么早?”只,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要去给长辈们敬茶吗?” 以虞瑾的家庭地位,不至于新婚第二天睡个懒觉都不行吧?又没有恶婆婆磋磨她,要给她站规矩。 虞瑾身体不太舒服,她尽量不表现出来,轻声道:“敬茶是一方面,主要我们今日要去祠堂祭祖,敬告祖先,这个必须早上去。” 折金钗 第348节 说着,就要起身。 宣睦跟着爬起,动作却比她轻盈迅捷许多,先从大床里侧的角落找到她的寝衣给她披上。 长发从衣领捞出,虞瑾顺手用手指梳理了两下。 但是昨夜因为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就和宣睦来了床上厮混,这会儿发尾多少有点毛躁打结。 虞瑾皱着眉,埋头鼓捣。 宣睦套上裤子,下床,几步去到妆台前捡了把梳子拿回来:“我帮你。” 虞瑾抬眸,就看他光膀子站在自己面前,肌肉的线条流畅漂亮。 虞瑾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正常…… 反正,她每次看见都想上手。 这会儿天色已经算大亮了,宣睦伸手来捞她头发。 虞瑾忍了又忍,强行一把劈手夺过梳子:“你把衣裳穿了,我叫白苏她们进来帮我弄。” 宣睦倒是没多想。 他方才光膀子,纯粹因为房里没外人,图省事。 闻言,他捡起落在旁边的寝袍抖了抖,披在了身上。 因为一会儿洗漱了就要重新更衣,宣睦便有些随意。 刚要去外间喊人,虞瑾却叫住他:“等等。” 宣睦回头:“怎么。” 虞瑾示意他弯身,自然抬手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彻底掩住。 嗯,昨晚起初有些疼,她头脑发昏,咬在了他肩上。 牙印有点深,是见了点血的。 当然,这一点小伤,宣睦压根没当回事。 虞瑾表情强装镇定,欲盖弥彰的样子,和在韶州城谢家别院的那个早上无端重合。 只那时候宣睦完全没多想,此刻却看得分明。 只能说是缘分吧! 要不是她先对他的身体感兴趣,依着虞瑾的性子,后面即使他死缠烂打,都找不到突破口攻克她。 回忆往事,宣睦愉悦轻笑出声。 他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 然后,不等虞瑾反应,就大步去了外间。 开门正要喊人,却见白苏和白绛已经端来脸盆守在廊下。 “进来吧。”宣睦让开一步,又转身折返。 依旧是自己先去小隔间的净房洗漱,快速穿戴一新,就坐在旁边看虞瑾梳妆。 因为虞瑾有些疼,不舒服,宣睦顾及她,两人昨夜倒是没折腾太狠。 只情到浓时,宣睦习武之人又天生力气大,虞瑾身上也多少落了些痕迹。 两个大丫鬟伺候她更衣时,越发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虞瑾:…… 她和宣睦是正经夫妻,有名有分的亲热。 她本来不窘迫的,生生被这俩丫头带尴尬了。 然后,主仆四个,各怀心思,谁都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寂静。 虞瑾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艳色衣裙,黄金头面,打扮得明艳贵气。 两人先去的祠堂,给祖宗牌位上香,告知成婚的喜讯,又磕了头,方才去的前院厅上。 彼时,其他人业已到齐。 常太医和彭氏昨夜就宿在侯府,今日上午常太医还特意告假,等着喝新人的茶。 虞琢姐妹三个和虞璟,也都在这。 虞瑾二人给常太医夫妻和虞常河夫妻分别敬了茶,本来就是全礼仪走个过场的事儿…… 然后,庄林就像模像样端了个托盘进来。 上面四个不大的檀木小盒子。 虞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这是?” 问,自是然是问的宣睦。 宣睦面不改色:“给弟弟妹妹们的见面礼。” 虞瑾:…… 不是!人家正常嫁娶,新媳妇敬茶时,是会给夫家平辈或者晚辈的成员送见面礼,他这还真讲究? 庄林把托盘端过去。 面对四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虞琢几个都没妄动。 宣睦道:“东西都是一样的,你们随便拿一份就是。” 几人看向虞瑾,见虞瑾点头,也就没再客气。 宣睦提前住过来这阵,大家都处得熟悉了,虞璎毫不见外,好奇的当场打开。 “啊?怎么是银票?” 现场掏出来一数,一打子,有一千两。 这一千两,拿来给她们出嫁作添妆都是拿得出手的。 就是直接给银子—— 也不知道该感慨这姐夫豪爽,还是吐槽他敷衍。 虞瑾帮着打圆场,顺便找补:“你姐夫素日里出门应酬都抠抠搜搜的,得……省下来的银子,还是便宜咱们自家人的好。” 宣睦对他出门应酬不送礼这事,向来不心虚的,只虞常河几人这会儿却尴尬了。 他们也就准备喝杯茶了事,空手来的。 宣睦这样…… 就显得他们做长辈的都很不懂事来着! 华氏右手摸到左手的镯子,心里却纠结—— 她这是要撸呢还是不撸?撸下来也不能套宣睦手上啊! 还是虞常河咳嗽一声,打破僵局:“那什么,用早膳吧!” 起身时,瞪了宣睦一眼。 吃完饭,一家人也没有马上散去。 闲聊两句,虞琢迟疑着询问:“令国公夫人马上就要做寿,大姐姐那天你们去吗?” 第343章 新婚 虽然下帖的对象是宣宁侯府,但令国公府这封帖子,是景少澜特意交代送帖子的人要交给虞琢的。 一家人齐齐朝她看去。 虞琢本来无甚心虚,却硬生生紧张闪烁了一下目光。 她硬着头皮解释:“前些天就收到了,刚好赶上大姐姐和姐夫回老家,家里又忙着筹备婚事,我就先收着了。”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帖子。 华氏拿过去看,是很寻常的一封帖子。 虞璎忖道:“咱们家以前和令国公府,我记得私下没什么交情和来往,不过令国公他老人家替姐夫保媒,昨日又给大姐姐大婚做了证婚人……他家的宴席,给咱家下帖也算礼尚往来了。” 是令国公夫人杜氏的寿辰,且吃的是午宴。 两家关系并不特别亲厚紧密,虞常河必定不会特意告假去赴宴。 如此,便是家中女眷和小辈的事了。 华氏问虞瑾:“阿瑾,你瞧这宴席咱们要去吗?” 虞瑾道:“帖子既然送到,不去未免显得不识抬举。” 主要还是因为令国公给宣睦保媒,且昨日过府给她证婚,这份人情不能置之不理。 斟酌片刻,她又说道:“礼物我会备得厚上一些,届时……也不必兴师动众,全家赴约,有人过去,将礼物送到最要紧。” 顿了下,又补充:“令国公府毕竟是楚王妃的娘家,暂时咱们与之来往还要注意分寸,不宜私下交往过密。” 虽然楚王妃失势被软禁,但秦溯并未受到牵连。 令国公此前虽然也没有明确帮着秦溯争取过什么,可人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谁知他们私下在谋算什么? 华氏被点了一下,倏忽警觉防备起来。 虞琢见状,便自告奋勇:“那就我去吧。” 她的存在感不高,并且帖子送到她这又是有些缘由的,她去一趟走个过场,比较不起眼。 华氏上回遭了娘家暗算后,就有点草木皆兵。 在她反对之前,虞琢面带歉然解释:“其实是大姐姐定亲那日,我与景五公子闲聊时话赶话,他才说以后他家若是设宴,就给我也送帖子。” 想到可能要为家里招惹麻烦,她不免懊恼自责。 虞瑾侧目,看向宣睦。 折金钗 第349节 宣睦语调随意:“哦,要算引狼入室,那也得记我头上。我这边为了全颜面,请了令国公两趟……就算景五私人不给你下帖子,令国公府也会给咱们府上下帖。” 言罢,他在广袖之下勾住虞瑾尾指,与她眉目传情:“既然是替咱俩还人情,寿礼就从夫人的私库里出吧。” 在韶州时,他喊夫人就轻车熟路。 只那时,两人做戏做得明明白白,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走心的…… 今日,当着一家老小的面,他表现得甚至比在韶州那会儿还正经,可虞瑾就是心头微微一颤,热血顷刻就往脸上涌。 虞瑾正襟危坐,面上依旧镇定:“嗯,还有时间,稍后我先打听一下国公夫人的喜好。” 她情绪掩饰很好,虞珂垂眸饮茶之余,却盯着两人交缠的衣袖直撇嘴。 虞常河吃了茶,就拎着虞璟出门,其他人便也各自散了。 今日,宣睦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跟着虞瑾回后院。 方才在厅上,虞瑾因为不想被人发现,并未刻意甩开宣睦的手,此时两人勾着手指并肩而行…… 落在虞琢几人眼里,就是黏黏糊糊的。 虞琢和虞璎两个交头接耳偷笑,虞珂则是白眼直接翻上天。 好在大家同行不过一段路,进了后花园,便分道扬镳。 虞瑾没多在意。 宣睦却是眼观六路,确认小姨子们都各自走远,便一把将虞瑾捞起,抱在怀中。 虞瑾一惊,又本能攀住他脖子:“好端端的,你作甚?” 宣睦垂眸看着她笑,刻意压低几分声音,反问:“你确定还要自己走回去?” 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 只他这此地无银的遮掩和别有深意的目光,又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虞瑾面上惊慌表情,瞬间转为尴尬。 她视线越过宣睦肩头—— 几个丫鬟已经自觉落后数步,抿唇偷笑。 虞瑾:…… 这几个未经人事的丫头,明显是没有真的听懂宣睦打的哑谜。 事实上新婚第一夜后,她起床后身上一直不得劲,之前过来这边的一路,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了,实则…… 若不是为了不在家人面前丢脸,她当时都一步不想走。 没想到,宣睦还是察觉了。 虞瑾咬咬牙,随后就破罐破摔,整个松懈下来:“回去了,我要补觉。” 宣睦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回走。 丫鬟们识趣没有去追。 两人回到暄风斋,院里看守门户的小丫鬟立刻上前开门:“姑娘,姑爷!” 宣睦直接抱着虞瑾进屋,又垂眸问她:“你睡哪儿?睡床上还是榻上?” “我睡榻上,白天在床上小憩我容易忘时辰。”虞瑾道。 宣睦从善如流,将她放在窗下的美人榻上。 那榻上垫了一层貂皮褥子,扔着几个迎枕。 虞瑾踢掉鞋子,缩到榻上。 宣睦去床上又抱来一床被子,然后脱靴上榻,顺理成章将她捞入怀中,再扯过被子将两人裹住。 虞瑾蹙眉,挣扎了一下:“你去床上睡,做什么与我挤在一处?” 转念一想—— 方才宣睦抱她回来已经够惹人遐想了,他俩再关在一间屋子里不露面,旁人怕是要想歪。 虞瑾于是又踹了他一脚:“不!你去书房睡。” “我为什么要睡书房?咱们现在是有名分的正经夫妻了,且新婚燕尔。”宣睦捉住她脚踝,重新将踢开的被子掖好。 “就因为新婚燕尔!”虞瑾就事论事,“我这院子里里外多少双眼睛?没的叫人误以为咱们是在白日宣淫了。” 宣睦不为所动,搂着她躺下:“那你就想多了。” 他手臂圈在她腰间,箍得虞瑾动弹不得,又因为美人榻上地方有限,她不得不以一个小鸟依人的姿态窝在他怀里。 虞瑾顺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什么意思?” 宣睦道:“你那几个丫头,连白日宣淫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再往歪了想,又能歪到哪里去?” 虞瑾:…… 她这一院子的丫头,几乎都是从小就跟着她的。 整个宣宁侯府人际关系简单,除了老就是小,二叔那夫妻俩,也因为二叔常年酗酒,夫妻俩经常分房睡。 有关男女之事,大家都懵懂。 前世她出嫁前夕,华氏还偷偷摸摸来给她往妆匣里塞辟火图呢。 这辈子她倒是没来…… 是忙得没顾上?还是觉得宣睦这种年纪阅历的人,不用教? 不期然,思绪就有些飘远,虞瑾又赶忙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昨夜睡得晚,她也没睡太安稳,平心静气下来,很快入睡。 宣睦听她呼吸趋于平稳,才跟着闭上眼。 睡榻上的这一方小小天地,温暖又舒适,虞瑾这一觉出乎意料,睡了很久。 醒来时,看到的是残阳的影子打在上方窗户上,屋内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她从被子里探出手,想遮眼睛,被她惊醒的宣睦却第一时间握住她手腕,将她的手又塞回被子里:“缓一缓,别着凉。” 刚醒,他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倦意。 虞瑾转头,见他又闭上眼,就又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拿指尖去拨弄他压下的睫羽。 宣睦闭眼,又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正对上虞瑾含笑的眸。 虞瑾也不觉尴尬,从容收回手。 宣睦问她:“睡好了?” “嗯!”虞瑾点头。 这一觉,足足三四个时辰睡下来,疲乏一扫而空。 宣睦率先起身下榻,洗脸漱口。 虞瑾还窝在榻上,想再赖一会儿。 宣睦自己洗漱后,重新湿了一方帕子,又倒了杯水一起拿过来。 虞瑾漱口后,直接将帕子展开盖在面上,又懒懒躺回榻上。 “呀!”片刻后,她又猛地抓起帕子,烫了似的甩开老远。 哦,因为宣睦又利落钻回被窝,手下目标明确探入她裙底。 虞瑾仓惶抓住他手腕:“你……” “不是缓过来了?”宣睦单手撑在她上方,近距离逼视她的眼睛,蛊惑:“昨晚未曾尽兴,再试试?” 昨晚两人的确是好一阵忙活,前戏不少,但真做起来时虞瑾体验属实不怎么好,宣睦又是个只有理论经验的…… 是以,折腾半天也就一回。 虞瑾视线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内心挣扎了一下:“晚上吧。” 所谓饱暖思淫欲,这话,多少有几分言不由衷。 宣睦闷笑一声,直接俯身而下:“那不行,白日宣淫的名声都担了,不坐实了,岂不吃亏?” 第344章 要脸 一整个白天,屋子里都静悄悄的。 白绛等人确实也不曾多想,只在午间过来门口转了一圈,侧耳倾听,屋子里没有动静,就又默默走开。 这会儿还不到晚膳时间,虞瑾二人自榻上到床上…… 两人皆是食髓知味,好一顿荒唐。 直至夕阳余晖散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白绛再度过来,试探着敲门:“姑娘,姑爷,你们醒了没?” 床上虞瑾二人正大汗淋漓,忘乎所以。 虞瑾吓一跳,下意识想答应,意乱情迷时,喉间一声嘤咛溢出,她仓促赶忙咬住自己手臂。 “姑娘?”白绛没多想,依稀听见声音,又敲了两下门:“您睡醒了吗?该起了,再睡晚间就该睡不着了。” 虞瑾心里着急,却不能做声。 宣睦心知那丫头不会贸贸然闯进来,颇是有些肆无忌惮。 虽然房门没有从里面插上,但白绛知道两位主子就在屋里,确实不会擅自进来。 她在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等不到她的白苏也找了来。 “白绛,你站这里做什么?姑娘是还没起吗?” 白绛道:“好像是起了,你听……里头好像有动静,但是我敲门,姑娘没应。” 折金钗 第350节 两人竖着耳朵听动静,又嘀咕商量了两句。 他们暄风斋的门户一向守得严,这一整个,虽然为了不打扰主子们休息,她们都没往这边凑,但是关了院门,也时不时过来瞧上一眼,石竹还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院外玩耍,确认主子们没出去,也没有外人进来。 “姑娘?该用晚膳了,您起身没有啊?” 两人一番商量,正犹豫要不要推门,就听里面宣睦的声音:“去跟二婶说一声,晚膳我们自己在院里吃,叫他们不用等。” 宣宁侯府早膳大家一起用是惯例,晚膳因为虞常河每天回来的时间不固定,家里总人口不算多,大家乐意了,就聚在一桌吃,哪天谁有事或者不想挪动的,也可以单独在自己院里吃,只是出于礼数,须得告知长辈一声。 只现在虞瑾和宣睦刚成婚,是该一家人一起多聚聚的。 “是!”听见回应,两个丫鬟也就放心。 白苏去华氏那传话,白绛再问:“姑爷,您和我们姑娘起身了吗?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不用,有烧热水吗?叫人提两桶过来。”回应的依旧是宣睦的声音。 帐子里,虞瑾有气无力踹了他一脚。 宣睦没躲,属实是她这会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 “是!”白绛答应着,朝水房去,心里却是纳闷,洗漱又用不了多少水,这个时辰,总不能是要沐浴吧? 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远,虞瑾才彻底松懈下来,整个瘫在床上。 “一会儿别让她们进来,你出去提水进来。”虞瑾有气无力。 宣睦摸到两人的衣物,自己先披上一件,又扶起虞瑾,给她披了一件。 虞瑾软绵绵的任他摆布,见他不语,又催了一句:“听见没有?” 宣睦继续找衣裳往身上套,百忙中才回了句:“你这样此地无银,就骗骗不懂事的小姑娘了。” 二婶那边,怕是白苏过去一说,就知道两人没干好事。 虞瑾自然知道瞒不住过来人,但她还得要脸。 “那我不管,反正先别叫她们进来。”她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住,只露一颗脑袋,又催宣睦:“你先去把窗户打开,透气散散味。” 夫妻之间,情难自禁,他们又各得其乐,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羞耻之事。 但是闺房之乐,只限于夫妻之间,她还不至于厚脸皮到要把这些事闹到尽人皆知。 宣睦又仔细给她掖了一遍被子,再将床帐掩严实了,这才认命的去开窗透气。 因为夜里各院都要打水洗漱或者沐浴,水房那边热水是提前就有准备的。 白绛带着小厮过去,拎了四大桶。 宣睦已经穿戴妥当,听着院中动静,主动开门:“放门口就行。” 白绛看了他一眼,不疑有他,指挥小厮将水桶放下。 宣睦亲自拎进去调入浴桶,又把空桶送出来,交给小厮拿走。 白绛往屋里看了眼,奇怪虞瑾一直没露面。 宣睦面不改色,解释:“下午睡觉出了汗,她说不洗洗没胃口用饭。”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虞瑾在这方面确实讲究,白绛信以为真:“那……需要奴婢服侍姑娘沐浴吗?” 这回,不等宣睦说话,虞瑾自行回答:“不用了,我就冲洗一下,自己来就行。” “好!白苏一会儿应该会把晚膳送来。”白绛将要退下,宣睦又叫住她,“晚上睡前再去取一次热水。” 虞瑾房里,以前夜里是会留一个大丫鬟陪夜,婚后就废了这个规矩。 “是!” 多了一位主子,多打一次洗澡水,似乎没毛病。 白绛依旧没往别处想。 宣睦关门进屋,又点上蜡烛。 屋里透气透得差不多,他将打开的窗户合上,方才挂起床帐。 虞瑾拥着被子,还坐在那。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各自失笑。 虞瑾掀开被子,张开手臂。 宣睦弯身,抱她进净房。 他自己也要清洗,两人就一同洗了。 小夫妻之间,虽然都有无限探索欲,可是一会儿丫鬟要来送饭,虞瑾自诩要脸,两人只匆忙清洗了一下就更衣出来。 虞瑾依旧懒得动弹,歪在榻上看宣睦忙活。 宣睦把床单换了新的,暂且卷了搁置一边。 嗯,明日一早没准还要换,到时候再扔出去一起洗。 接下来几天,虞瑾和宣睦几乎都腻在一处,除了早上去前厅全家一起用膳,基本都躲在暄风斋。 当然,也不全是在床上厮混。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一天几顿的吃,有时只是虞瑾看账册,宣睦在旁看兵书,也有时候兴致来了,对弈一局。 令国公府寿宴这天,早上起床,虞珂就有点恹恹的。 饭桌上,虞瑾瞧见问她:“怎么?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虞珂顾及她新婚,只道:“昨夜没怎么睡好,我一会儿回去再睡一觉。” 虞瑾伸手试她额头温度,确定没发烧,又嘱咐:“若是觉得不好,及时告知我或是二婶。” “嗯!”虞珂乖乖答应。 今日,本是定的虞璎和虞琢一起赴宴,因为不放心虞珂,虞璎只能留下陪着她。 是以,最后便是虞琢独自带着礼物赴宴。 第345章 国公府寿宴 “今日你要出门,就顺便送他吧。”出门前,虞常河将虞璟扔给虞琢,自己扬长而去。 这段时间,基本都是他上衙门之前,送的虞璟去书院。 虞琢去景家赴宴,不赶时间,去虞璟的书院虽要绕路一段,也不耽误什么。 虞琢垂眸,摸摸虞璟脑袋:“那走吧,我先送你。” 虞璟跟着她出门,平时皮猴子一样的小孩,今日却有些无精打采。 姐弟俩登上马车,虞琢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灰。 “怎么了?你这瞧着是连续多日不曾休息好了?”虞琢诧异。 他这弟弟,与她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开朗活泼的很,按理说是不可能有心事的。 虞璟闷闷不乐,不吭声。 这几日,他有很努力的想认真读书来着,可读书太难太苦了,就算手里拿着书本,他也总想着玩,然后又强迫自己必须读书…… 整一个苦不堪言。 没几天,就有点吃不消了。 此时,正处于咬牙坚持和故态复萌破罐破摔的临界点。 他这几日是比往常用功了,起码每日晚间不用华氏拿戒尺在旁边看着,自己就会自觉做功课。 虞琢看在眼里,多少有几分明白。 想了想,她道:“要么今天告假半日,随我去令国公府吃席?” 虞璟一个半大孩子,情绪掩饰不住,登时眼睛一亮。 随后,才反应过来,迟疑道:“我要是逃学,娘要生气的。” 说这话时,整个人又肉眼可见的没精神。 虞琢拉过他手,温声安抚:“读书也没有一蹴而就的,你这么不开心,心中抗拒,想来就算坐在书院里,也用不了几分心思在学业上。告假半日,松快松快,再去读书没准事半功倍。这是我的主意,回头我去与母亲交代。” 虞璟想到华氏那日的崩溃。 那日之后,华氏果然不再管他。 他心里有些发怵,觉得姐姐私自给他告假怕是要受他牵连,但近来又实在压抑,不想去书院。 虞琢见他纠结模样,会心一笑,转而推开车窗吩咐随行的小厮:“你去书院替璟哥儿告假半日,过午我再送他过去。” 小厮应诺,先去书院。 虞琢便带着虞璟直奔令国公府。 令国公为开国元勋,如今与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老臣,满朝堂都所剩无几,其中又以令国公身份最为贵重。 是以,虽然国公府这次宴席没有太过大操大办,自主登门送礼贺寿的人也络绎不绝。 “您是宣宁侯府的二姑娘?” 门口登记礼单和招待客人的管事听了虞琢自报家门,又打开她递上的礼盒飞快瞧了眼。 “是!我家大姐姐新婚,府中近来亲友来往频繁,她不便出门,家中备了薄礼一份,由我带来,贺国公夫人芳辰。”虞琢笑答。 管事颔首,却将礼物退回她手。 虞琢一愣。 管事已经侧身让路:“侯府礼物贵重,小的叫人引路,虞二姑娘直接进府,当面交予我们夫人吧。” 说话间,他招手叫来一个婢女:“带二位贵客去朝芳阁拜见夫人。” “是!”丫鬟领命,态度恭顺屈膝一福:“虞二姑娘请!” 虞琢露出和煦笑容,微微颔首,怀抱礼物,带着虞璟跟随往里去。 她不傻,没走两步就反应过来—— 折金钗 第351节 该是景少澜提前和管事交代了。 她这份礼物,虽然用了心思,但虞瑾有分寸,以两家的关系,维系的只是面子情,礼物也没到价值连城的地步,比那些试图讨好国公府的人送来的,怕是还要差一大截。 至于说,景少澜因何叫人直接引她面见国公夫人…… 目的真的就只是为了叫她去“面见”! 纯粹满足她那点不为人知的私欲,给她机会欣赏国公夫人的盛世美貌的。 想通这一点,虞琢莫名脸上就有些烧得慌。 杜氏年轻,令国公府的中馈是由她打理的,但她是续弦,世子夫人比她还虚长几岁,令国公又早不在朝堂活跃,景少岳是实际的国公府对外门面,是以杜氏已经分了一部分管家权给世子夫人。 杜氏是今日的寿星,筹备寿宴一事便由世子夫人孟氏全权负责。 国公夫人今日也是早早起身,在朝芳阁和亲友家的女眷叙话。 虞琢姐弟被带过去时,暖阁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基本都是景家本家和近亲家中的女眷和孩童。 “国公夫人安好。” 进屋前虞琢就调整好状态,从容见礼。 还要自报家门,杜氏已经笑着给屋里人介绍:“这是宣宁侯府的二姑娘。” 令国公府的底蕴与以前的英国公府相差巨大,屋内女眷闻言,立刻有人心领神会恭维:“前两天侯府大姑娘成婚,是国公爷保得媒,听说是促成了一段天赐良缘,恭喜了。” 虞琢腼腆笑笑,红着脸对杜氏解释:“本来我大姐姐和姐夫是该亲自来的,可是他们刚成婚,这几日家中事忙,实在脱不开身。略备薄礼一份,贺夫人千秋之喜,盼您容颜永驻,福寿绵长。” 杜氏示意贴身婢女接过礼盒,为表重视,当面打开看了看。 给令国公府的寿礼是虞瑾备的,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 主打一个贵重,体面。 一般自家晚辈送寿礼,会准备寿桃、寿面,或者寓意长寿的绣品,令国公府这般门第,显贵至极,不缺银钱,着重讲究一个心意,这些礼物的重点在于是晚辈们“亲手”做的。 宣宁侯府送礼,不管这些,只讲究能不能拿得出手。 “贵府和虞大小姐都有心了。”杜氏笑容依旧,“既来了,你就在我这坐会儿,吃一盏茶。” 说着,又问了虞璟两句。 这种场合,虞璟并不怯场,得体回了她两句话。 屋子里也有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几人便去了院中玩耍。 宣宁侯府的门第地位在那摆着,虞琢的座位就安排在杜氏下首,中间只隔了两位景家德高望重的长辈。 杜氏为景氏宗妇,今日这样场合,说的多是场面话。 虞琢一个外人,插不上嘴。 但屋里也有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也能聊上几句。 诚然—— 即使干坐着她也不无聊,端坐首位的国公夫人将整个屋子都衬得明艳夺目起来,与她共处一室,已经是无上享受。 另一边,景少澜还在呼呼大睡。 门房那边,管事是会来事的,虞琢到来之后,特意差心腹的过来给他院里送了信。 这位负责登记礼单的管事,自是杜氏的人。 若是世子夫人的眼线,便少不得要妄加揣测了。 小厮长乐得了消息,进屋摇醒睡得四仰八叉依旧睡没睡姿的景少澜:“公子,祖宗,该起了。” 景少澜迷迷瞪瞪睁眼,看了眼窗外天色,又翻了个身:“还早呢!” 寿宴吃的是午宴,他再睡个回笼觉也来得及。 屋里没有外人,长乐凑到他床边提醒:“宣宁侯府的二姑娘已经到了。” 景少澜闻言,倒是立刻打起几分精神。 长乐一看有戏,继续试探:“您不赶紧起来,去见见?” 景少澜抱着被子,呵欠连天:“不是叫李管事放她直接去母亲处了吗?她没去啊?” “去了啊!”长乐隐晦提醒,“可是您不去吗?回头等寿宴开始,男女分席,就不方便说私房话了。” 景少澜看傻子似的瞄他一眼:“我跟她说什么私房话?” “啊?”长乐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您不是……” 特意吩咐给宣宁侯府的帖子一定要递到这位虞二姑娘手上,又吩咐李管事,今日特殊招待人家,他家公子难道不是心仪人家姑娘? 景少澜没在意他的吞吞吐吐,话里有话。 “她又不是来看我的。”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午宴前半个时辰再喊我。” 长乐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但见他这样,也不能强行把人拉起来。 景少澜是卡着午宴的点,起来更衣装扮一番,人模人样去了前院的男宾席。 杜氏顾虑虞琢头次登门,人生地不熟,又知道这姑娘性子腼腆内向,索性留她在朝芳阁一直待着,直至宴席要开了,她去内室更衣,虞琢才随其他人去了席上。 女宾这边,有专门给孩童们设的几桌。 虞璟也不怯场,姐弟俩分坐两桌,按部就班吃席。 席上也一片和乐,待到吃了大半,陆续有人离席醒酒或者更衣。 虞璟也想如厕,他在外面心眼还是有的,没有贸然一个人去,过来找虞琢。 这会儿国公夫人也不在席上,中途更衣未归,虞琢便带了虞璟去找茅厕。 她跟丫鬟问了地方,牵着虞璟过去。 走到半路,迎面看到吃酒吃得红光满面的景少澜。 “咦?你们这就要走了吗?后头宴席已经散了?”景少澜看到姐弟二人,兴高采烈迎上来。 虞琢欠身福了一礼:“五公子。” 得知虞璟要去如厕,景少澜慷慨的大包大揽:“男女有别,你在这等着,我带他去。” “好。”虞琢没有客气,“多谢你了。” 景少澜牵着虞璟走开,两人都是外向健谈之人,没走两步,已经越聊越起劲。 虞琢在原地等候,等了一刻多钟也不见人回来,隐隐觉得不安,就朝着那个方向试探寻了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忽而听得隔着一片小花园,另一边的小路上传来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第346章 轻薄 虞琢不欲多事,奈何说话的人声音耳熟。 正是杜氏身边的管事娘子苗氏。 苗娘子声音冷肃又带着恼怒:“夫人酒量浅,就算厨房那边疏忽了,你们贴身服侍的丫头在斟酒布菜时也不仔细着些?” “今日是什么日子?夫人的大喜日子。” “不说咱们本家和族中有头有脸的都来了,便是其他勋贵人家的尊贵女客也到了不少。” “夫人这个寿星万一醉酒失礼,你们担待的起吗?” 旁边一个大丫鬟碧桃带着哭腔连连告罪:“苗姑姑教训的是,确实是奴婢疏忽了。” “世子夫人明明清楚,咱们夫人只能喝果酒。” “世子夫人做事向来周全,奴婢今日伺候时,是真没想到厨房会上错了酒水。” 苗娘子呵斥:“别哭!大喜的日子,别找晦气。” 虞琢隔着小花园望过去,就见苗娘子健步如飞,一个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一个汤盅,应该盛的是解酒汤之类的东西。 两人步履匆匆,朝着备给女眷更衣的院子而去。 虞琢对杜氏本就好感满分,不免平添几分担心。 但她今日是客人,杜氏才是主人家,这里又是景家的地盘,属实也没有她瞎操心的份儿。 她也不敢乱走,省得一会儿虞璟回来找不着她,反而着急。 踟蹰彷徨间,背后传来景少澜一惊一乍的呼声:“喂!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虞琢神思不属,吓了一跳。 仓促转身,动作有些莽撞。 景少澜正伸长脖子朝她方才盯着的方向看,几乎紧帖在她身后。 虞琢一脑袋撞在他肩膀上,鼻子疼得发酸,她连忙拿帕子捂住。 景少澜下意识倒退一步,见她疼出眼泪,顿时酒醒了几分:“是你自己撞上我的,你可别讹我啊!” 说着,就夸张往后跳开老远。 虞琢掩着帕子揉了两下鼻子,自是不会与他计较。 景少澜把虞璟交给她,就要走。 虞琢想了想,还是叫住他:“五公子,我刚瞧见国公夫人身边的人往那边去了,听她们言谈,国公夫人似是意外醉酒,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景少澜脚步顿住,面色微微凝重:“我母亲不胜酒力,按理说……不应该啊!” 说话间,他拔腿就走。 虞琢心里依旧有些担心杜氏,想了想,就也牵着虞璟跟上:“咱们也跟过去看看?” 虞璟是无所谓在哪儿的,尤其景少澜这人不拘小节,又会玩的很,他是有些喜欢的。 景少澜是丁点没关心府里寿宴的事,他走的急,找错了地方,后面才寻到杜氏所在。 杜氏离席更衣时,还只觉头重脚轻,她不胜酒力,起初也没多想,如厕后才惊觉自己竟然醉得厉害,几乎不能保持清醒。 折金钗 第352节 这个样子回到席上,自是不能。 她便趁着还有神志,叫两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将她就近扶到一个空置的小院歇息。 两个大丫鬟,一个陪着她,一个去寻苗娘子,并且去取醒酒汤。 这院子单独一个,位置有些僻静。 景少澜找过去时,一脚还没踏进院门,先听见屋里哭哭啼啼的声音:“都是奴婢的疏忽,若不是奴婢擅离职守,就不会出这样的岔子,奴婢该死!” 说着,便是清脆响亮的自打耳光的声音。 那屋子开着门,跪在地上的是杜氏其中一个大丫鬟碧玉。 苗娘子和碧桃并没瞧见人,但那屋里,还面沉如水坐了一个人—— 景少澜的长兄,令国公府世子爷景少岳。 景少岳坐在一张榻上,单手撑着额头,瞧着状态不好。 片刻,苗娘子和碧桃扶着杜氏出现。 杜氏面色潮红却唇色苍白,精神看上去十分不济。 她是个温柔的人,此时开口,语气却有种压抑着很深情绪才能保持的冷静。 “别哭了,这就是个误会,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话,她是对跪着哭得很凶的碧玉说的。 碧玉哽咽着,勉强止住哭声。 坐在榻上的景少岳抬起头,眸光深邃,沉沉看着杜氏。 景少澜一个纵情吃喝玩乐的纨绔,在某些方面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哪怕母亲言语隐晦—— 但他对自己母亲的性情和为人,还是了解的。 再看屋里这个局面,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股热血顿时直冲天灵盖。 他赤红着眼睛,捏紧拳头就要往里冲。 千钧一发,手腕却被人用力拽住。 景少澜猩红着眼睛回头,抡起拳头就要揍人,却发现来人是虞琢。 此情此景之下,愤怒充斥了一切,他甚至生不出丝毫被外人瞧见家丑的难堪,只想冲进去,打死那个轻薄了他母亲的畜生。 虞琢不等他开口,先是一把捂住他嘴,然后急切冲他使劲摇摇头,低声道:“你别冲动。” “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能声张。” “即使不是国公夫人的错,一旦传出丝毫风声去,最终所有的脏水都只会往她身上泼。” “忍一忍!你不能叫她没法做人!” 她在宴上时刻关注国公夫人动向,对方离开的时间并没有特别久,应该还不至于真的发生什么太过难堪之事。 但听里面对话—— 又明显是发生了一些什么的。 这种情况,哪怕国公夫人不曾真的失贞,一旦闹大,所有的脏水也一定是朝她身上泼的。 对一个女子而言,清白名声就等用于性命。 虞琢心中亦是愤怒,但她比景少澜更懂此事的利害关系。 杜氏本就是高嫁进府,嫁了一个年长她四十岁的老男人,这桩风流韵事一直都是世人眼中谈资,一旦再闹出什么桃色事件,她更加本能的会处于劣势。 景少澜眼睛红的几乎能滴血。 但,虞琢的话,他听进去了。 确实,他母亲一个长辈,脸面清白最重要,今天府里客人多,一旦闹大,不管他能不能给母亲讨回公道,都会败了他母亲的名声。 忍一忍…… 先忍一忍,等回头,他再去找景少岳算账。 虞琢见他紧绷的状态稍有冷静,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下,放开捂着他嘴的手,强硬拉着他先往一边走:“我们先避一避,别叫国公夫人难堪。” 景少澜麻木任她拉着走。 屋子里,杜氏与景少岳对视,声音冷静:“世子还不速速离去,是要我通知国公爷来请吗?” 景少岳缓慢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了句:“抱歉,是我失礼了。” 言罢,又深深看她一眼。 之后,方才一撩袍角,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与此同时,虞琢拉着景少澜绕到院子另一边,没走几步,却见景少岳的亲随百无聊赖在那附近徘徊。 景少澜刚压下去的火气,蹭的一下,又直蹿脑门。 他一把甩开虞琢,扭头冲了回去。 第347章 借酒行凶,势在必得 院中。 景少岳那一眼,直叫杜氏心口一窒,漫上无边恐惧。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忍住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直至景少岳离去,方才泄去力气般倒退数步。 “夫人!”苗娘子和碧桃两个稳稳扶住她。 杜氏手掌揉按着胸口,大口呼吸,口中呢喃:“他是故意的……” 她醉酒昏沉,神志不清。 迷蒙中突然有人踉跄压了上来,胡乱解她衣带。 令国公上了年岁,他这人年富力强时也算不得色中饿鬼,近年来有心无力,夫妻间早就歇了房事。 杜氏当时便被惊得清醒几分,睁眼—— 就见到同样一脸醉态,眼神迷乱的景少岳。 情急之下,她先没有大声呼喊,只拼命挣扎,并试图叫景少岳看清自己是他继母。 然则对方仿佛醉得厉害,完全失去理智。 杜氏无计可施,才要孤注一掷喊人时,刚巧苗娘子和碧桃寻了来。 两人仓促闯入,扯开景少岳。 苗娘子情急,更是甩了对方一巴掌,景少岳才像是骤然清醒。 出了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他们两个人都要身败名裂。 也无需多说什么,彼此都有默契,景少岳先退到外间,苗娘子和碧桃赶紧服侍杜氏整理鬓发衣物,顺便喝了醒酒汤。 这时,因腹痛离开小解的碧玉也找了回来。 意识到因为自己的擅离职守,险些酿成大祸,便哭着告罪。 杜氏心里乱的很。 她遭自己继子轻薄,这般奇耻大辱,自是舍不下这口气,可又深知这种事一旦发生,无论是不是女子过错,最后脏水都会最大限度朝她泼来。 尤其今日这般场合,府上贵客如云。 须臾之间,她便有决断,只想息事宁人。 结果—— 就是景少岳走时看她的这一眼,却叫她如坠冰窖。 那人的眼神,冷沉阴鸷,虽然他隐藏的好,可她是过来人,竟是看到他眼底极力隐藏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男人对女人才有的,势在必得的欲望! 若真是一个醉酒之人,他甚至不该怎么快清醒的。 不过…… 借酒行凶罢了! 杜氏遍体生寒,突然之间呼吸不畅。 她神思不属,声音又虚弱无力,苗娘子没听清:“夫人,您说什么?” 杜氏心里乱的很。 令国公年纪大了,再长寿又能活多久?迟早这国公府和他们母子都会落到景少岳手里。 届时,景少岳仗着大家长的身份拿捏他们母子,他们孤儿寡母,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碧桃见不得夫人受辱,红着眼眶,咬牙提议:“夫人,还是去找国公爷吧?” “奴婢们虽然不会乱说话,可今日府上人多眼杂,万一有人瞧见您与世子前后往这边来……” “回头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必定对您不利。” “横竖今日这错处不在您的身上,咱们先发制人,请国公爷为您做主。” 令国公发妻过世多年都没续弦,虽然后院也有几房妾室,但他确实算不得太纵情声色之人。 娶杜氏,是因为杜氏确实美貌出众。 这些年,他待杜氏母子,更是如珠如宝的宠爱。 碧桃深知这一点,自觉杜氏是有胜算的。 “不行!”杜氏却是一语否决,用力抓住碧桃的手。 同时她脑中思绪飞转,在思忖今日发生的种种。 恰此时,便听得院外传来隐约一声尖叫:“呀!五公子,那是世子爷,别打!快别打了啊!” 折金钗 第353节 “澜哥儿!”杜氏心头一惊,脑中又是嗡的一声。 她当年能顶着满京城的流言蜚语,愣是体体面面在令国公府站稳脚跟,自然不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美人。 景少澜这时候在这附近对景少岳动手,不用想也知道是方才这边的事被他察觉。 “快走,去看看。”杜氏情急便要往外走。 路过跪着的碧玉面前,冷冷看了她一眼,吩咐碧桃:“将她先带回朝芳阁,看管起来。” 碧玉脸上顶着巴掌印,闻言心下一个咯噔。 “夫人!”她本能的解释求饶,扑上前去抱住杜氏的腿。 外面,景少岳并未走远,就被饿狼扑食一样的景少澜追上。 景少岳毫无防备,被他揪住衣领,狠狠一拳捶在脸上。 景少岳是个文臣,年轻时君子六艺皆有涉猎,学过一两招,但后面入官场后就只顾着钻营,又养尊处优多年…… 景少澜年轻力壮,虽然也是花架子,这一拳也将景少岳揍得鼻血直冒,眼前发昏。 景少澜此时理智全无,趁对方头晕眼花之际,扑将上去,干脆把人压在地上,骑在他身上狠狠的捶。 他母亲受辱,他无法宣之于口,是以咬紧牙关,闷声就是揍,拳拳到肉。 景少岳推不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脑袋,尽量不叫对方把他打破相。 甚至—— 因为景少澜一语不发,拳头如雨点,景少岳又确实喝了不少酒,竟一时没看清压着他狂揍的人是谁。 景少澜没打几下,动静就惊动了附近路过的丫鬟。 又随着丫鬟一声惊叫,陆续有更多下人和正好经过附近的客人聚集而来。 “五公子?还不快把五公子拉开!”一个管事见状,连忙招呼人上去制止。 今日府上宴客,无论景少澜发什么疯,当众这么把人往死里打,传出去都不好听。 随后,他又扯了个丫鬟,低声吩咐:“快去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过来。” 这祖宗,在府里向来无法无天,旁人来了未必镇得住,只有令国公夫妇的话他还能听。 小丫鬟扭头就跑。 虞琢带着虞璟追过来时,这边已经乱套。 五六个小厮一拥而上,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狂躁状态下的景少澜勉强扯开。 “放手!看我不打死他!”景少澜猩红着眼睛,蛮牛一样,几个小厮全力拉扯都有点困不住他。 直至他被拉开,管事上前扶起受害者,才认出被打的一脸血的竟是景少岳。 “世……世子爷?”管事的大惊失色。 景少岳占了一身草叶泥土,眼花耳鸣,鼻血糊了一脸。 他这大半生,顺风顺水,头次这般狼狈。 看向景少澜,眼底也涌动着浓烈恨意与杀机。 不仅因为今日景少澜打了他,更是多年积怨—— 因为兄弟俩相差了整整三十岁,早在景少澜出生前他就已经是国公府世子,待到景少澜长成,这国公府的权柄更是牢牢把持在他手中,是以明面上景少澜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兄弟之间也没有任何争斗。 可老头子对老来子的过分宠爱,早就成了扎在长子心中的毒刺。 景少岳面上宽容,事事不与这个最小的弟弟为难,却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待见他。 不仅不待见,甚至是容不下的。 只是碍于老头子,才不得不伪装。 周遭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众人不明所以,指指点点的议论。 景少岳做贼心虚,看到打他的是景少澜,也就知道对方动手的原因。 他又唯恐景少澜这没脑子的纨绔盛怒之下说出真相,便就抹一把脸上的血,态度宽容道:“老五喝醉了,不妨事。打扰了各位贵客雅兴,实在抱歉,这里没事了,诸位请回宴上去吧。” 有些家底的人家,兄弟间明争暗斗哪家都有,却鲜有直接大打出手,还下这样狠手的。 只景少岳表现的大度宽容,众人还是要给他面子,说了句无妨,便从善如流要走。 景少岳也佯装无事,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尘,转身欲走。 景少澜见他装腔作势的伪君子作态,登时又是火冒三丈。 “你少装好人!”他暴喝一声。 拉扯他的小厮刚有松懈,他又冲上去,揪住景少岳后衣领,又要将人扯回来揍。 “快!”管事的惊呼一声。 几个小厮又是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抓手臂的抓手臂,将人往回扯。 刚要散了的人群,看这阵仗,就又纷纷止步。 景少澜情绪根本控制不住,胡乱挣扎着还在放狠话:“今天有你没我,都给我放手,我非打死他!” 这些人越是这般拉扯阻碍他,他仿佛越是能够想象到方才在那院中,自己母亲忍辱负重的无可奈何。 这座府邸,这座府里的人…… 他虽然对这座国公府从来没有生出不切实际的占有欲,可当大难临头时,他才惊觉自己和母亲在这府里的处境,竟如此无力。 愤怒至极,眼泪都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旁人看到的都是令国公府出了名的纨绔五公子,状若疯癫,行为无状,对长兄喊打喊杀的模样。 眼看这场面控制不住,管事的正在无计可施时,忽听一声沉怒的暴喝:“口出狂言,你要打死谁?” 令国公匆匆赶来。 见到的就是长子满脸是血一身狼狈,和小儿子发狂叫嚣的疯癫模样。 而周遭,已经围拢了满满一群看热闹的宾客。 老头子快走上前,不由分说,先给了狂躁中的景少澜一巴掌。 力气极大,将景少澜的脸打偏到一边。 他皮肤很白,脸颊很快浮现一个巴掌印。 倒是狂躁之下,并没有觉得很疼。 但这却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挨老头子的打! 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也无视他的愤怒委屈,老头子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 第348章 宠爱与偏颇 景少澜眼睛赤红,一寸一寸把头转回来。 他悲愤交加,刚要质问…… “今日是你母亲大好的日子,你在这里喊打喊杀,成何体统?”令国公扬手又是一巴掌。 同样还是蓄力十足的一下,景少澜嘴角渗出血丝。 方才极致的委屈之下,景少澜险些道出实情。 听他提及杜氏,便如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是了,事情不能闹开,他不能叫母亲没法做人! 景少澜咬紧牙关,顿时歇了气焰。 只是心里眼里的仇恨压制不住,他依旧用凶狠的眼神,恨不能将景少岳撕碎。 令国公见状,更加恼怒:“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纵使吃醉了酒,你也不该对你长兄动手,还不赔礼道歉?” 景少岳是国公府的门面和未来,品行不能有瑕疵,但这些缺点落在景少澜这个纨绔身上,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景少澜确实也不在意这劳什子名声,他甚至都没发现令国公这番举动言语之下流露的偏颇。 但…… 虞琢看清了。 不仅因为她是局外人,更因她知道,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眼中,所谓宠爱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除非—— 令国公并不在意令国公府的未来兴衰。 否则这一局里,杜氏和景少澜母子怕是要被推入万劫不复的尴尬境地。 可,她又什么都帮不了。 虞琢用力抿着唇,牵着虞璟的手,手指也不由自主微微收紧。 虞璟吃痛,仰头看她:“二姐姐,你怎么了?” 虞琢思绪被打断,垂眸,冲他有些艰难扯动了一下唇角,轻声提醒:“从现在开始,别乱说话。” 虞璟年纪还小,有些事似懂非懂,虞琢怕他不知轻重乱说话。 而景少澜被勒令道歉,他又怎么可能对那个蓄意欺辱他母亲的畜生道歉? 是的!就是蓄意! 一开始,他还真当景少岳是醉酒失礼,这样就已经叫他耿耿于怀,不能接受,等看见对方的长随就在附近溜达却不去寻人,景少澜又哪有不明白的? 景少岳分明是蓄意行凶,主动支开这亲随的。 这畜生,居然枉顾人伦,在觊觎他的母亲! 景少澜瞪视景少岳的表情越发凶悍。 令国公对自己的小儿子尤为了解,一开始丫鬟去说景少澜喝醉酒在花园与人大打出手,他相信这是他的纨绔小儿子能干出来的事。 可是看景少澜这样,分明不是醉得不省人事。 折金钗 第354节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否则—— 他这个只管吃喝玩乐的逆子,绝不会疯癫失控成这般模样。 老头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杜氏此时才匆忙赶来,隔着老远叫了一声:“老爷!” 令国公转头看见她,表情瞬间缓和许多。 景少澜也顾不上悲愤,第一时间循声去寻自己母亲。 杜氏快走几步到近前,瞧见被小厮押着的儿子,眼底闪过心疼,抽出帕子就去擦拭景少澜嘴角血渍,一个眼神也没顾上分给令国公。 令国公心底后知后觉,闪过一丝心虚。 但是此情此景之下,还是先要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见景少澜也冷静下来,他才肃穆着一张脸道:“老五醉了,送他回院子里待着,宴席结束之前不准放他出来。” 景少澜立刻梗起脖子。 杜氏不动声色按住他肩膀:“回去吧,我叫人给你送跌打药和醒酒汤过去。” 景少澜料想母亲此刻也不好过,但是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杜氏隐晦冲他摇了摇头。 景少澜迟疑再三,放弃抵抗,彻底卸力。 又狠狠瞪了景少岳一眼,他方才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杜氏和令国公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客套给宾客赔罪,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分别引着男女宾客回宴席上。 杜氏全程,没有去看景少岳。 景少岳伤在脸上,衣裳也很是脏乱,就没回宴席,而是径直回了自己住处更衣和处理伤口。 虞琢心里很是不安,总觉令国公府这事不能善了。 她没心思继续吃席,便叫住一个管事:“我家幼弟过午还要去学堂,我要赶着送他一趟,这便告辞了,多谢府上招待,请您代为知会府上主子一声。” 虞琢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贵客,何况现在宴席过去大半,她也不是唯一一个提前走的。 管事甚至都没多想,答应着,又周到喊了个丫鬟给姐弟二人带路。 出府要穿过前院,刚好途经前面男宾席设宴的院子外头。 彼时,令国公已经将客人送回席上,他自己正在院外一僻静处与管家交谈。 看上去,神情不甚愉悦。 虞琢心中挣扎再三,顿住脚步。 “璟哥儿,你等我一下。” 交代完,她心一横,径直快步走向令国公方向。 令国公背对这边,管家先发现了她,立刻停止交谈,面露警惕。 令国公回头。 他今年去过宣宁侯府做客两次,虽然不会费心去记虞琢这样一个小姑娘,但还是一眼认出。 “你是虞老二的闺女?”令国公态度还算和煦。 “是!小女虞琢,给国公爷请安!”虞琢屈膝见礼。 她鼓足勇气,为防止下一瞬气势衰竭,她直视令国公面孔,不卑不亢的快速说道,“方才贵府世子爷与五公子的争端,事出有因,当时小女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始末。稍后府上问询此事,若需人证,国公爷尽可差人寻我。” 说完,也不等令国公做出反应,她又规矩福了一礼,然后转身快跑离开。 令国公怔愣当场,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虞琢重新牵上虞璟的手,跟着引路的丫鬟,很快消失在小花园外围。 令国公方才的确是在和管家询问两个儿子打架的缘由,从虞琢的反应,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料想中更严重,表情渐渐不好。 虞琢先送虞璟去了书院,又马不停蹄赶回侯府。 下车后,就拎起裙角,一路狂奔,直冲暄风斋。 离开令国公府之后,她越想越不安,总觉景少澜母子要出事。 这会儿心烦意乱,急需大姐姐给她安定心神。 结果,她一路小跑,跨入院中,第一眼就看井台边她那姐夫坐着小板凳、挽着袖子正在认真洗床单。 石竹带着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在院中跳绳,欢声笑语。 石燕在角落拎着石锤扎马步,白苏白绛则是坐在廊下做针线。 虞琢:…… 岁月静好?各司其职? 就……好像又有哪里觉得怪怪的! 第349章 人不自救,何以度之? 虞琢脚步顿住,有一瞬间本能的反应,是趁宣睦发现她之前,闪身退出去。 然后,宣睦视线投来。 虞琢头皮登时一紧,叫了声:“姐夫。” 院中一众丫鬟闻言,也才齐刷刷扭头朝她看来。 “二姑娘安好。” 从小到大,虞琢来过虞瑾院中无数次,这一次,莫名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这是她大姐姐的院子,大姐姐的地盘,但又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早忘了此行初衷,只僵硬开口:“我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儿。” 宣睦淡淡“嗯”了声,抬眸示意书房方向:“你去吧。” “好!”虞琢答应一声,埋头快步绕上回廊,钻进书房。 虞瑾正在查看她新婚收到贺礼的礼单。 同时,屋内各个桌上还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礼盒。 都是一些比较贵重的礼品,不宜入公中的账目,华氏特意叫账房管事分拣,送过来的。 虞瑾自案后抬头,看虞琢一副神思不属模样,便搁下手中狼毫:“怎么慌里慌张的,令国公府的寿宴散了?” 虞琢心思还在院中。 此时后知后觉…… 她终于意识到虞瑾这院子究竟哪里不对了。 虞琢表情一言难尽,又怕被宣睦听见,就凑到虞瑾身边,做贼似的压着声音询问:“怎么是姐夫在浣洗衣物?” 虞瑾:…… 这话不问还好,问起来,虞瑾眼神也有闪烁。 她该怎么跟未出阁的妹妹解释,每日换下来的床单,她是不好意思叫那几个同样不知事的丫鬟去洗。 当然……她自己也不可能洗。 所以,只能是宣睦能者多劳了。 虞琢揣着几重心事,素日心思细腻的她,这会儿倒是未曾注意虞瑾神色轻微的异样。 虞瑾随口胡诌:“他贴身的衣物,不喜旁人沾手,就那么几件衣裳,也不值当送前院叫亲卫去洗。” “这样啊。”虞琢又往院中看去。 虞瑾做贼心虚,怕她再问那盆里的床单,率先抢答:“他们习武之人汗多,可招人烦了,床铺上铺的盖的一日不换我都浑身难受。” 世家贵女,打小就被养得精细,没有几个是不爱干净的。 虞琢下意识蹙眉,只觉成婚后还要克服另一个人带来的生活习惯,确实挺糟心。 可她大姐姐新婚燕尔,她又不能扫兴。 思绪强行移开,方才想到此行目的。 虞琢表情当即严肃,拉着虞瑾的手:“大姐姐,我来找你,是今日令国公府上发生了一件事,我思来想去,总觉是要生出祸端了。” 虞瑾这边,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 她倒是没有刻意关闭门窗,但事关令国公夫人的清白名声,她还是压低声音将事情经过说了。 “一开始,我还当是那位世子爷醉酒认错人,只是个意外。”说到后面,虞琢心中压下的焦灼重新浮现。 她在屋中不停踱步,“后来才发现,他极有可能本身就藏着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 “景少澜当时就炸了,冲上去将那人揍得满脸血。” “我走之前,令国公下令将他先关起来了。” “涉及到国公府的家丑,我也不方便强行介入。” “你说……” “他们母子会不会出事?” 虽然她走之前,刻意提醒了令国公一句,自己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旨在给令国公施压,告诫他自己能为杜氏母子作证。 可她人微言轻,她的这点所谓威胁…… 令国公要动真格的时,压根不会放在眼里。 而她一个外人,也没资格强势介入,非要去别人家里给人家的家务事主持公道。 虞琢越想越心焦,在屋里转悠半天都没听虞瑾表态。 折金钗 第355节 她回头,就看虞瑾表情沉郁,似是陷入某种思绪中。 虞琢心里咯噔一下,试着叫了一句:“大姐姐?” 虞瑾猛然回神。 对上虞琢目光,她目光清明,却是反问:“你这般慌张来寻我,不就是因为你心中早有定论?” 虞琢一怔。 虞瑾叹息一声,笃定道:“你害怕你所忧成真,来问我,想自欺欺人从我这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虞琢:…… 虞琢僵硬再度扯动了一下唇角,过了一会儿,颓然坐在椅子上。 她虽性格软弱,又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却从来就不天真。 她既然看出景少岳对杜氏动了歪心思,就更该知道,此等违逆人伦的丑事,发生在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只有一种结果—— 舍一保一,消除祸根,方能掩饰太平。 而这种取舍之间…… 又是不论对错的! 只看谁对整个家族的利益大,保全谁,能利益最大化。 想到杜氏,虞琢心里十分难受,她眼底有几分发热,问虞瑾:“那……国公夫人……会死吗?” 千百年来,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女子被男子轻薄了,明明她们是受害者,可是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名声,她们就会被要求以死明志。 死了,得个贞洁烈女的身后名,她的家族就能摒弃骂名,继续清白荣光下去。 虞瑾默了默。 方才她走神时,是想到了前世。 前世景少澜被宣屏设计早死,杜氏是先丧子,数年之后又丧夫的,然后她选在令国公下葬那日,撞棺而亡。 前世听到这段,只是唏嘘。 那时,虞瑾也只顺理成章以为,她老无所依,生无可恋,才会选择这条路。 可若是景少岳早早就对她起了觊觎之心,并且她也有所察觉…… 那她选择追随令国公而去,或者更多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抉择。 今生,景少澜阴差阳错逃过死劫,反而景少岳的龌龊心思提前曝光…… 此时,令国公府的***还是令国公,要看的就是令国公会选他宠爱的娇妻幼子还是有出息的长子了。 虞瑾认真斟酌:“有景少澜在,她至少应该性命无虞。” 虞家这几个姑娘,对自己这位长姐,都有种无条件的信服。 虞琢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虞瑾话锋一转,继续分析现实:“景少澜虽然纨绔了些,但还有一份赤子之心。” “令国公未必会选她,但景少澜一定会拼命保她。” “同样是他的亲儿子,那老头儿要保长子,要保国公府的门楣,应该也舍不得逼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小儿子去死。” 虞瑾说着,深深看了魂不守舍的虞琢一眼。 虞琢狐疑摸摸自己脸颊。 虞瑾道:“他们母子此次若能逃过一劫,得要谢谢你。” “啊?”虞琢迷茫不解。 虞瑾道:“谢谢你临走前特意去和令国公说的那句话。” “景少岳觊觎继母,这是莫大的污点。” “而令国公,不仅是他的父亲,还是个男人……” “事情败露,景少岳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倒泼脏水,说成是杜氏水性杨花先勾引的他,尽量把老头子的怒火往杜氏母子身上引。” “洗白他自己最重要,顺便若是还能拉踩的景少澜被令国公厌弃,没准他还能一箭双雕。” “但是你先发制人,堵死了他倒泼脏水这条路。” 虞琢:…… 她当时心里很乱,其实并没有想得这么深刻长远。 只是替杜氏愤怒,替景少澜不平,就想说句公道话。 虞瑾见她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手指轻叩了桌面两下,调侃:“你对景五母子分外关心了些,你……” 虞琢脸上爆红,蹭的站起,连连摆手,急辩道:“我没有!大姐姐你别瞎猜,我……我只是觉得他们母子人还不错,不该遭此无妄之灾,我对景五公子没有男女私情的!” 景少澜的容貌虽然很戳她,性格也不讨厌,可这世间美貌的好人何其多,她还能看到一个就对人家有非分之想吗? 就……纯粹欣赏他们皮囊,多看两眼而已。 虞瑾看她这样,便知她不是害羞才口是心非。 又认真想了想,虞瑾重新正色:“景五这人,除了不学无术贪图享乐,品行其实不坏的。” 虞琢以为她还在误会,就要解释。 虞瑾却抬手制止了她:“我不知道你以后想要过怎样的生活,若是小富则安,不图名利,找个心思单纯不图上进的,守着他的私产你的嫁妆,也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但景五此人……”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早在去年英国公府逼婚那会儿,我就提点过他,叫他想想令国公一旦仙逝,他们母子应当如何自处。” 很显然,看景少澜后面的行事,他是没听进去。 虞琢沉默。 虞瑾语重心长:“人不自救,何以度之?” 她无意评判旁人的生活态度,但若这个人有可能成为家人,她就不得不提点敲打一二。 当然,因为景少澜的基本品行没问题,虞琢若是不介意养条咸鱼,把人当花瓶摆着看,她也无所谓。 虞琢对景少澜,此前确实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虞瑾的话,她还是认真听着,呢喃道:“这一次……或者他总该长点教训了。” 虞瑾轻笑一声。 虞琢怕她误会,又一次手忙脚乱摆手,诅咒发誓,自己对景少澜绝对没想法。 “我知道了。”虞瑾知她脸皮薄,不再逗她,转移话题:“就事论事,再说说令国公府今日这桩事的始末吧。” 虞琢对景少澜没想法是真,不想他们母子出事,也是真的。 虞琢瞬间收摄心神。 虞瑾神情玩味:“上给令国公夫人的酒水出了岔子,国公夫人醉酒,找了间空屋小憩。” “令国公府世子爷也刚好醉酒,离席更衣,走到那附近……” “哪怕他确实是心中早有龌龊,可是就连国公夫人贴身的婢女都那么巧,离开了一段时间,给了他可乘之机?” “太多巧合凑在意一起,还能只当它是巧合吗?” 虞琢一惊:“大姐姐你是说,这其实是有人设局?” 第350章 提前,铲除掉这个隐患! “他是要坑害构陷国公夫人!” 虞琢再次失态,几乎是仪态全无的弹跳而起。 这一点,不难猜。 弄出这么一桩丑闻,杜氏受到的影响最大。 虞瑾点头:“若她的目标是景少岳,那么当时就该还有后手。” “引人捉奸,通奸继母的罪名往他头上一扣,他不仅身败名裂,还要受律法处罚。” “费尽心机设计这么一场,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 “由此可见,对方的目标应该就是国公夫人,或者还包括景少澜。” 虞琢只觉遍体生寒。 她心里很乱,却又强行叫自己冷静。 思量过后,忖道:“会不会是那位世子爷自导自演?以身做饵?” 虞瑾摇了摇头:“他是世家出身,又混迹官场多年,这样的人,名声于他而言,是重中之重。” “景少澜这个得宠的老来子,或者碍他的眼,却压根没实力与他相争。” “他没必要为了铲除他们母子,就冒这么大的风险。” “要知道,今日令国公府人多眼杂,稍有差池,他就会弄巧成拙,万劫不复。” 虞琢深以为然,随后却更加迷茫:“那会是谁做的?” “能在人多眼杂的环境下,平衡好现场各方面的关系,缜密设局,这个人,一定拥有操纵令国公府后院的权利。”虞瑾唇角勾起嘲弄且有些凉意的弧度,“并且,她还要和此事息息相关,甚至有利可图,你觉得会是谁在操纵?” 后面一个问题,虞琢一时想不通,但前面那个,很好回答。 虞琢眼睛瞪大,脱口低呼:“令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虞瑾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微微颔首:“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对继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一旦等到令国公逝去,景少岳将整个国公府握在手中,说一不二,闹心的就只会是这位世子夫人。” “所以,她选择提早一步发难,在景少岳还受管束时,铲除掉这个隐患。” “要拔除杜氏这个眼中钉,却又不能伤及景少岳的根本,毕竟……” “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要仰仗对方。” 宣宁侯府三代人加起来,都没见识过这等后宅阴私。 折金钗 第356节 虞琢第一次直面这样扑面而来的恶意和黑暗,手脚都有点发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抓握着扶手。 半晌,她试探着问虞瑾:“能给国公夫人送信提醒一下吗?” 话音未落,就想到虞瑾方才说的“自救”言论,便有些心虚气短。 虞瑾知她心善,和颜悦色宽慰:“国公夫人家世不显,却能顶着漫天流言蜚语和巨大压力在令国公府站稳脚跟,你以为这是单凭着一张美貌的脸和男人那点子虚无缥缈的宠爱就能做到的吗?” 虞琢怔怔与她对视。 想到自己几次见杜氏的情形—— 对方给她的印象,始终都是美丽温柔的,这就让她产生一种那是个不争不抢,超脱尘世之外的绝色佳人的幻觉。 “好了,你也不要过分担忧,我叫石燕过去听着些动静。”虞瑾起身,走过去,拉过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双掌之间搓了搓,替她焐热,“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那毕竟是别人家务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确实不好随便掺合。” 而所谓的“万不得已”的界线,就是景少澜母子的性命了。 虞瑾说话算话,当着虞琢的面喊来石燕,打发她去令国公府附近盯着。 虞琢心里不踏实,想在虞瑾这里呆着,但见宣睦踱步进来,便忙不迭起身告辞。 走过院子,忍不住去看刚晾晒起来的床单衣物,发现连她大姐姐的小衣都是新洗出来晾起的…… 一瞬间只觉五雷轰顶,红着脸埋头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恶狗在追。 宣睦进屋就直接走向虞瑾:“不趁机落井下石一把?令国公府的存在,怎么都算楚王父子身后的一重保障。” 虽然令国公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参与帮扶楚王父子夺嫡的行动,但只要有这重关系在,他随时想发力都不迟。 虞瑾放下茶盏,起身:“不了。” “陛下还在呢,令国公与他之间也是微末时一起扶持,腥风血雨走过来的交情。” “那老头儿一把年纪,万一我们插一脚,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 “得不偿失。” 前世,因为楚王父子前期气运逆天,皇位轻松到手,令国公始终没有掺合,只在他们父子初得权柄,天下不甚安稳时出面帮忙稳定了一些局面。 而今生—— 迄今为止,那老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自己的儿孙造孽算是他的报应,虞瑾这个外人,并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提前审判他。 而且,江山不是她的江山,皇位也轮不到她来坐,她属实没有必要上蹿下跳,在将来局势未明之前太过激进的掺合。 皇帝虽然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他们也不能一再的得寸进尺,不把他老人家当回事。 虞瑾回到案后坐下,刚重新拿起一份礼单,宣睦就大步绕过来,伸手一把将她拉起,然后不等她反应,他自己坐在椅子上,又将虞瑾圈在怀中。 虞瑾坐在他腿上,拍了他手臂一下:“门没关呢,别闹!” “闹什么了?”宣睦不依,给两人调整了个合适的位置,下巴抵在她肩头,展开礼单:“来,一起看。” 这几日新婚,两人都在兴头上,厮混得厉害,此时周身包围的都是他的气息…… 虞瑾很难不想点有的没的。 她抗拒:“礼单而已,我自己看了就好。” 宣睦不以为然:“咱们成婚了,我虽然不管财物,但这新婚贺礼总该有我一半,我还不能看看都有什么了?” 虞瑾:…… 此时,令国公府。 午宴结束,宾客陆续被送走,府门关闭。 令国公第一时间连下几道命令,勒令府中所有人等都禁足在自己院中,不得随意走动,然后命心腹护卫将自己前院书房守得水泄不通,再分别叫人去请杜氏、景少岳,再顺便把景少澜也提来。 这边,他自己送完最后一位贵客,匆忙往书房方向来,半路却被杜氏拦住。 令国公心中虽然焦躁,态度却尽量平和:“我正要找你,有话去书房说吧。” 杜氏站着没动:“不急,老爷先随我去个地方。” 第351章 娇而不弱,美人心计 令国公略有迟疑。 夫妻二十余载,他对自己这位夫人多有了解。 虽然当初一腔热血求娶的初衷,就是最浅薄的见色起意,可如若杜氏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他也不会沉溺温柔乡这些年,始终无法自拔。 很显然,杜氏是要带他去看点他应该不太想看到的。 杜氏笑了笑,言语竟是犀利如刀,直切要害:“我嫁予老爷二十二载,您知我从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就这一次……您也不允我占个先机,率先自证吗?” 此时,令国公也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但景少岳和景少澜是他最重视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一个是他从小宠到大的老来子…… 那两人,一个心思深,却稳重,另一个不学无术,却心宽,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大事,他二人绝对不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起冲突,更别提大打出手。 他年纪大了,本以为能得过且过,过完这最后几年。 杜氏态度称得上强势,可他若执意不允…… 对方也无计可施。 这双年龄相差了四十岁的夫妻,沉默对峙良久。 令国公终是妥协。 他侧身,让路。 杜氏不骄不躁,也无喜无悲,只道:“我的人都是后宅走动的婢子和小厮,老爷您点几个好身手的心腹随行吧。” 此刻,管家就陪在令国公身边。 令国公侧目,递了个眼神。 “是!”管家应诺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夫妻两个站在骄阳明媚的午后院中,都没言语。 管家来去很快,身后带了八名精壮护卫。 杜氏率先转身,其他人纷纷跟上。 因为令国公下了禁令,偌大的后花园中空旷寂静,平时下人穿梭往来不绝的地方,今日平静的过于诡异。 杜氏去的,是景少岳夫妻的住处。 景少岳被打后,并未回来这里,而是去了自己的外书房更衣上药。 世子夫人孟氏则是忙着张罗迎来送往,宴席散后,尚未腾出时间过去关心问候,就被令国公一道死命令赶了回来。 此时,她院门紧闭。 杜氏回眸,示意管家:“叫人绕到后墙,翻进院内,若是院中有人值守,就捂嘴按住了。” 她虽是当家主母,可景少岳夫妻也是府里有权有势的主子。 尤其—— 杜氏还是续弦。 这些年,在前面夫人留下的嫡长子面前,杜氏虽不露怯,但也进退有度,并不试图招惹,或者压那两口子风头,双方才得以相安无事。 此时,光天化日,潜入世子和世子夫人院中拿人? “这……”管家面露迟疑,看向令国公。 老头子闭了闭眼,微不可察颔首。 管家这才敢动,点了两个身姿最是利落轻盈的护卫,叫他们去办。 这时,苗娘子也带着被五花大绑,且堵了嘴的碧玉过来。 碧玉脸上红肿着,嘴角破了皮,眼睛也是又红又肿,眼神乱飘,惶恐又紧张。 这么些年,令国公看到的杜氏也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未苛责打骂过下人。 这碧玉,还是她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鬟。 后宅阴私,令国公这等阅历之人,一点就通。 他瞧了碧玉一眼,看似情绪不变,浑浊双目之下,眸光却有一瞬间冰冷。 杜氏也没做声,只平静等着。 不多时,院内传来轻微声响。 再片刻,从里面插上的院门被护卫打开。 一行人放轻脚步进去。 院中,孟氏身边两个最得力的大丫鬟已经分别被捆住,堵住嘴巴,按在了地上。 瞧见令国公并杜氏一行人进来,两个丫鬟眼睛圆瞪,明显慌乱恐惧。 令国公夫妻都未言语,管家挥挥手,便有人上前帮忙,将她们拎出院子,以防万一,她们拼死闹腾起来会坏事。 护卫回来时,又贴心重新将院门门栓插上。 杜氏带着无甚表情的令国公,挪到侧边,靠近暖阁的窗外。 管家自觉带着护卫们离得远些守着,不敢随意窥探主子们隐私。 隔着一扇窗户,是主仆俩刻意压低嗓音的交谈。 孟氏的心腹管事邱娘子忧心忡忡:“国公爷下了死命令,咱们这也不能派个人去前院打探一下消息,夫人,世子爷真能全身而退吗?” “能。”孟氏斩钉截铁,这话却更像是告慰自己:“杜氏娘家不显,替她撑不了腰,她那儿子又被宠坏养废了,世子爷才是这国公府的顶梁柱。” “公爹再是宠爱那双母子,也终究不是个糊涂的。” “他要保国公府的门楣不倒,就一定会舍弃杜氏而保下世子爷。” 折金钗 第357节 “铤而走险,您这又何必?”邱娘子依旧不安,“国公爷是个男人,又对杜氏宠爱有加,这一局就算您侥幸扳倒了她,除去眼中钉……” “世子爷觊觎继母的心思昭然若揭,就算国公爷为着家族延续,选择牺牲杜氏,可这也会在他心底扎下一根刺。” “父子离心,这也总归会成为另一重隐患。” 孟氏闻言,忽而咬牙切齿冷笑出声:“他们父子离心,那就叫他以后日日提心吊胆,提防老头子去。” “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竟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 “国公爷还能活几年?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什么都不做,难道要等国公爷故去之后,眼睁睁看着他关起门来霸占继母,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恶心我吗?” 院中,令国公早已面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 但他捏着拳头,到此时,愣是不曾发作。 立在他身侧的杜氏,则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听的是与己无关的闲话一般。 反而苗娘子阴沉着脸色,恶狠狠剜了被拎着的碧玉一眼。 碧玉则是缩着脖子,目光闪躲得厉害。 屋子里,邱娘子递了热茶汤,伺候孟氏喝了几口压惊,又给她抚胸口:“姑娘,奴婢知道您委屈,就是觉得今日此举冒险,万一玩脱了……” 孟氏声音里,已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声音阴狠:“杜氏这会儿应该也被叫去外书房,和世子爷当面对质了。” “碧玉那丫头,明知道国公爷有多宠爱那双母子,还敢上我的船,她一定不敢招供。” “趁现在……你去朝芳阁,将她彻底灭口,就做成畏罪自杀!” “只要她死了,今日这事儿就彻底与我无关了。” 邱娘子也提心吊胆,唯恐孟氏做局的事败露。 何况深宅大院里,哪家一年之内不死几个奴才? 去灭口一个对他们主仆威胁巨大的丫鬟,邱娘子几乎没有迟疑,答应一声,边往外走,边琢磨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叫碧玉悄无声息死去,且还要完美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心不在焉刚一推开房门踏出来,她警惕正要四下观望…… 就撞进碧玉猩红愤恨的一双眸子里。 “呀!”邱娘子惊呼一声。 再等看清碧玉身边站着竟是令国公夫妇,而他们站立的位置就在暖阁的窗外,邱娘子更是面无血色,倒退两步。 被身后门槛儿扳到,她又一屁股跌坐回屋子里。 “巧娘?怎么了?”孟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令国公与杜氏也从窗下移步走来。 孟氏弯身正要去扶邱娘子的手一顿,也是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尽。 “公……公爹。”孟氏低低叫了声,再想佯装无事也唤杜氏一声,却是双唇不住颤抖,挣扎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令国公冷沉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杜氏依旧从容冷静。 她面对孟氏,甚至没有表现出仇人见面应有的情绪,只淡淡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自诩运筹帷幄,今日这场风波尽是你的手笔,那就不要假装独善其身的躲清闲了,一起过去,有什么话,大家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孟氏此时头脑一片空白。 她祖父是前任太子太傅,书香门第,天子近臣,和令国公府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她嫁过来景家这些年,过得也是夫妻举案齐眉的顺遂日子。 杜氏甚至是晚她十年才进门,二人之间向来只有面子情,井水不犯河水。 她夫婿纳妾收通房,她从未当回事,还能贤惠大度的替他操持。 可—— 唯有对方对杜氏的觊觎之心,叫她深恶痛绝到无法忍受。 只要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枉顾人伦,暗中窥伺年轻继母的禽兽,她就恶心的浑身难受。 她也试图说服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景少岳这心思见不得人,杜氏的存在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和利益,可只要想到等令国公死后,这人一定会更进一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变本加厉的恶心她,她就抓心挠肝的想做点什么。 然后,斟酌筹谋多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先下手为强的彻底铲除隐患。 令国公冷冷看他一眼,甩袖而去。 邱娘子颤巍巍爬起来,搀扶孟氏。 孟氏浑身衣裳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一步步挪到杜氏面前,仿佛鼓足勇气般迎上对方视线,凄然扯动嘴角:“对不住了。我知道怪不得你,我也从未将你视为仇敌,只是身处我的立场,我也别无选择。” 第352章 你恨他,但你要杀我? 孟氏神态凄苦虔诚,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恨杜氏。 苗娘子看她这样,却是火冒三丈:“你……” 杜氏不动声色拦了她一下。 依旧容色平静,她反问孟氏:“你想听我说什么?没关系?” 孟氏被狠狠一噎。 她的印象里,自己这婆母从来一副恬淡模样,说好听了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但说难听了—— 还不是因为她想要的一切,都已靠着美貌轻易得到,有男人殷勤捧到她面前? 当然,打从心底里,她也并不觉得杜氏是假清高,但总归,她在蝇营狗苟浸淫于后宅算计时,对方却能稳坐钓鱼台,她心里多少是不怎么舒服的。 嫉妒是有一些,但要说到恨—— 哪怕她发现景少岳的秘密后,恨的也是景少岳,没有恨上杜氏。 孟氏嘴唇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杜氏冷道:“你不恨我,但你不敢动景少岳,就顺理成章拿我来开刀?” “你真没得选吗?你是用这话骗你自己的吗?” “你不敢和景少岳摊牌,要求他收心,因为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你们夫妻感情将再不复从前。” “你也不敢去求国公爷做主,因为你还想靠着景少岳继承令国公府,你好堂堂正正做景家的宗妇,风光的国公夫人。” “甚至,你若想走极端,你也可以设计去父留子。” “澜哥儿没有袭爵的野心,你的两个儿子却都入了官场,景少岳若是没了,也不耽误你的儿子继承侯府,你安享富贵。” “说白了,你夫婿心思不纯,你心里有气,急需找个借口撒气,又不舍得动摇你们一家子的利益,就拿我当出气筒罢了。” “你不恨我,却机关算尽,毫不手软算计我的名声性命。” “所以……你想听我说一句没关系?” “你想听我说,同为女子,我能理解你的不易和苦衷,我原谅你要将我置之死地的阴毒计谋?” 杜氏从来都是个温和的人,这二十多年,孟氏还从未见她和谁红过脸。 此时,对方却言语犀利如刀,直直剖开她的脸面和内心,激得她近乎无地自容。 这会儿若是景少岳站在面前质问她,她都能理直气壮且声嘶力竭与他大吵一架。 可—— 诚如她自己所言,她心里很清楚,景少岳心思龌龊,完全怪不得杜氏。 于是,面对杜氏的指摘,她全然无言以对,身子摇摇欲坠,好在是被邱娘子全力撑住。 杜氏说完,也是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临走,交代了站在远处的管家两句。 管家迟疑着看了孟氏主仆一眼,似是斟酌,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待到杜氏离去,管家便带人走向孟氏,态度略显冷硬:“世子夫人,请吧。” 孟氏避无可避,只能浑浑噩噩跟上。 令国公第一个先回到外院书房,一脚踏进室内,就先一愣。 景少岳脸色阴沉坐在一张椅子上,景少澜依旧一条疯狗似的,被三名护卫拽着,才拦下他冲上去撕咬景少岳的动作。 令国公只觉头疼,他问景少澜:“能不能好好说话?” 景少澜是被宠坏了的,他自觉自己占理,脖子一梗就要和老头子对喷。 令国公预判他的反应,没等他开口就话锋一转:“你母亲马上就到,你若控制不住脾气,我便叫人先将你押回院子。” 景少澜明知自己母亲受了侮辱和委屈,此时哪放心叫她独自面对老头子父子俩? 他心中愤愤不平,却是当即消停。 抖动了一下肩膀,呵斥押着他的护卫:“还不给小爷松开?” 护卫见他没有再蛮牛一样想打人,试探松手,见他确实老实,便就第一时间退出屋子。 随后,杜氏赶到。 她一脚踏进屋子,景少岳此时已经完全调整好心态,对上她也面不改色。 哪怕令国公这个做父亲的,存了心的细细观察,都愣是没有瞧出他隐藏的那些龌龊。 令国公心里又堵又乱,又等片刻,没见再有人来,不由蹙起眉头。 “没有旁人了。”杜氏不等他开口,率先发难,“今日午间,我因醉酒在后院小憩,世子无端闯入,险些冒犯了我……” 她直视景少岳:“别说我这个做长辈的不给你申辩的机会,这事儿你准备如何对我交代?” 本来都已经拿到孟氏这个设局者了,令国公过来的路上心里已有决断—— 长子是要敲打的,但他只能是受害者,将所有错处都往孟氏头上一推,息事宁人。 折金钗 第358节 横竖,孟氏也不冤。 但杜氏此举,却当场掀开遮羞布,非要将这事拿到明面上说了。 景少澜闻言,又受刺激,眼睛登时更红。 杜氏不动声色挡在他面前,暗中拍了他捏紧的拳头两下,聊作安抚。 景少岳也没想到杜氏居然这样不管不顾,她以后是不准备做人了吗? 但他混迹官场多年,反应很快,惊诧的情绪甚至没有表露出来,便立刻冲着令国公和杜氏跪下:“都是儿子混账,当时我也是宴席上吃醉了酒,被午间的燥风一吹,头脑不清楚,无意间闯入了母亲歇息的屋子。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儿子罪该万死,请父亲责罚。” 随着年岁渐长,他在朝中已然可以独当一面,已经多少年不曾在自己父亲面前弯下膝盖了? 景少岳心中不快,情绪依旧完美掩饰。 令国公暂未言语,景少澜却一点就炸,跳出来踹了他一脚:“你装什么无辜?你要是无心之失,我脑袋扭下来给你当凳子坐。你那个亲随,平时寸步不离你身,你特意把他支开,分明就是欲行不轨,你个畜生!” 杜氏作妇人装扮,衣裳装扮又华贵,景少岳只要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他就算没认出杜氏是他继母,也不会尾随一位明显是官眷的已婚妇人,并且意图强行玷污。 景少岳不闪不避,挨了这一脚,被踹翻在地。 肩膀骨头仿佛裂开一般,疼得揪心刻骨。 他顶着一头冷汗,重新爬起来,依旧跪好。 也丝毫不顾长兄威仪,就跪着与景少澜对质:“五弟说我是有意为之?我又不是失心疯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声与我的官位,难道我都不要了?” “你……”景少澜哪里应付的来景少岳这种官场老手的诡辩? 且,他还心有顾虑,总不能当面直言景少岳觊觎他母亲美色吧? 虽然这是事实,但他做儿子的,不能不顾母亲脸面。 景少岳见他语塞,乘胜追击,矛头忽而转向杜氏:“我倒也想问问母亲,母亲身边素日里不说前呼后拥,少说也要有三五奴仆跟随,赶上您醉酒这样的时候,身边之人怎么反而不知所踪,这才叫醉得眼花的儿子误以为您孤身一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子。” “你,混蛋!”景少澜受不得激,当即又要冲上去。 杜氏强行挡在他身前,拦着他,依旧从容面对景少岳:“你的意思,倒是我主动设局……” 双方这般态度,明摆着是要闹到你死我活。 “够了!都闭嘴!”令国公怒喝一声,打断双方争执。 第353章 三个巴掌 令国公在这府里,有绝对权威。 三人齐齐噤声。 杜氏面上情绪依旧波动不大,景少岳则是始终一副聆听受教的孝子模样,只有景少澜…… 依旧攥着拳头,目光凶狠,随时还准备冲上去暴揍长兄。 令国公起身,走向景少岳。 景少岳虽然面上镇定,实则心虚得很,尤其—— 当着老头子的面!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受得了旁人觊觎他的妻子,令国公这种位高权重之人,只会更容不得这样的挑衅,更有甚者—— 这个登徒子,还是他的亲儿子。 事发后,景少岳只无比庆幸老头子早年对他的偏心,把景少澜养废了。 以至于现在,除了自己,他没有第二选择。 “父亲!”景少岳态度一如往昔,恭谨叫了一声。 话音未落,面上就挨了一掌。 景少岳从小就被严苛教导,所幸他天资也不错,课业优秀,为人处世的诀窍也早早领悟,在他记忆里,从小到大父亲都没动过他一指头。 如今年过五十,反而当着年轻继母和乳臭未干的纨绔幼弟的面,挨了耳光? 令国公看似波澜不惊,却下了狠手,用尽全力。 脸上火辣辣的,景少岳一时脑袋空白,完全愣住。 不仅他愣住,景少澜都震惊的暂时忘了愤怒。 极致的屈辱在心底涌动叫嚣,景少岳却飞快冷静下来。 他面露愧色,重新抬头:“今日之事,虽然非我所愿,但儿子确实疏忽了,即便在自家门里,也该时刻保持警惕,不该轻易落入这样的算计,叫父亲难办,面上无光。” 景少澜登时又暴躁起来:“你阴阳谁呢?你个卑鄙无耻……” 没等令国公发作,杜氏先拦下他,并冲他摇了摇头。 对上杜氏沉静双眸,景少澜此时才意识到…… 自己母亲全程的反应,都有些过分冷静了。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同时心里又没着没落的,恍惚之余,竟真安静下来。 面对一脸忍辱负重表情的景少岳,令国公声音冷沉开腔:“对,这一掌,就打你不够警惕,轻易落入妇人算计。” 此言,落入景少岳兄弟耳中,都等同于是他单方面认同景少岳,而定了杜氏的罪。 景少岳还没来得及欢喜,景少澜也还没来得及跳脚,令国公二度抬手,又甩了一掌。 屋子里,霎时再度安静。 只有老头子沉郁沙哑又强压着怒意的嗓音:“这一掌,打你丢弃礼义廉耻,枉读圣贤书,忤逆不孝,枉顾人伦,不配为人子。” 景少岳:…… 景少澜:??? 若说老头子前面那两句,可以理解成隐晦的替景少岳开脱,保全于他,这几句就等于不顾他的官声前程,将他脸面往地上踩了。 景少岳脸上火辣辣的疼,脑瓜子更是嗡嗡作响。 “父……” 他想问令国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第三掌接踵而至。 令国公:“这一掌,打你不知悔改,敢做不敢当。” “你把你老子当什么?真当我退出官场后,便老眼昏花?能被你三言两语随意摆布?”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都占全了。” “你可真是我景修的好儿子!” “宦海浮沉三十载,老夫以为你是有所长进的,结果你就长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更重。 景少岳顶着麻木的半张脸,嘴角被牙齿磕破渗血,口腔里都是铁锈味。 他世家出身,高高在上维持了几十年的骄傲,就在这一天被打了个粉碎。 心中羞愤难当,这情绪又迅速演变成恨意。 “父亲,有些话,我这当儿子的本不该说,可是我忍了这许多年,也不吐不快了。”此情此景之下,他依旧压抑脾气,维持着最体面的样子,语调铿锵有力:“世人皆是喜新厌旧之辈,您宠爱娇妻幼子,我这个做儿子的不予置喙。但今日,您为维护杜氏,就将这莫须有的罪名都往我头上扣,父亲,您是要晚节不保,落个耽于美色,是非不分的名声吗?” 令国公面对他的指责,此时才算失望透顶。 明明他才刚当面敲打过,这人依旧是自大自私,自以为是,事到如今,还妄图倒打一耙,来指摘他这个做父亲的。 景少岳摆出大义凛然姿态,准备和老头子对抗到底。 然则令国公只静默看了他许久,突然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说:“老夫教训你,是因为我是你父亲,天生对你就有教导之责。” “既然你已经翅膀硬了,听不进去,那便随你。” “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们要当面辩个胜负输赢,那就继续。” 说完,竟是直接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景少岳怔愣当场,觉得他话里有话,却一时想不明白。 杜氏没给他思索时间,冲外面扬声:“把人都带进来。” 景少岳一个激灵,顾不上再管令国公的哑谜,霍得扭头看向门口方向。 家丑不可外扬,院子整个被清空,护卫家丁都守在院外,连带着管家等人也离得远远的。 过了一会儿,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管家亲自带着几个人进来,把几人送进屋,他又快速退出。 碧玉,邱娘子,还有神思恍惚,走在最后面的孟氏。 瞧见孟氏,景少岳就是瞳孔一缩,腮边肌肉也跟着抽搐抖动了一下。 他的风流债,并不想被结发妻子知道。 这一次的事,和寻常纳妾甚至养外室都不同,一旦被孟氏知道,他在这妻子面前是要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杜氏,这是自己不好过,便也要毁了他一家的和睦吗? “杜氏!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还要为置一时之气,彻底毁了我与老五之间的兄弟情分吗?”景少岳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叫声音冷静。 这赤裸裸的威胁,却不加掩饰。 杜氏再怎么闹,将来景少澜也得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他是拿着景少澜在威胁杜氏。 杜氏不为所动,接下他的话茬:“你说得对,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奈何是你这夫人将事情先做绝了的。” 此言一出,进来的三个人忽而慌张跪下。 景少岳不明所以。 景少澜一头雾水。 杜氏居高临下:“碧玉,你先说。” 碧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几乎是抢着和盘托出:“是邱姑姑,前几日她来寻奴婢,许给奴婢五十两银子。” 折金钗 第359节 “她说今日宴上呈给夫人的酒水若有问题,叫我不必声张,顺便帮忙遮掩一下,别叫苗姑姑和夫人她们察觉。” “又叫我扶夫人离席醒酒时,支开苗姑姑和碧桃,然后再找借口避开一阵。” “时间不要太长,前后只给腾出半盏茶的工夫即可。” 孟氏的本意,只是为了叫两个当事人之间撕开遮羞布,叫他们彼此无地自容,无法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并不想真的促成一桩乱伦的奸情。 而碧玉,年前已经许了人家,再过俩月就要出府嫁人了。 此时,拿银钱收买她,对方又没对她透露要陷害杜氏的内幕,只要她隐瞒一下酒水被换的事,再找借口留杜氏单独在小院待一会儿,都是顺手的事。 她一时贪念作祟,随口就应了。 今日,若不是杜氏叫她听到孟氏主仆真正的阴谋,和要杀她灭口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招的。 死咬着自己不知情,她只是阴差阳错玩忽职守,可沾上背主构陷的罪名,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碧玉话没说完,眼泪就糊了满脸,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景少岳眼睛圆瞪,不可置信看向邱娘子。 杜氏也侧目朝她瞟了眼:“你也说说吧。” 邱娘子是孟氏的陪嫁,她一家子都是孟府的家生子,除了她和老头子跟来这边做孟氏的陪房,她的儿子一家,女儿一家都还掐在孟氏娘家手里。 邱娘子是该替孟氏顶罪,把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的。 可杜氏太厉害,先发制人,带着令国公直接听到了她与孟氏密谋的现场…… 现在就算她愿意替死,想说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与孟氏无关,也得有人信啊! 邱娘子战战兢兢,目光闪躲,张了几次嘴,愣是无从说起。 景少岳反应不慢,最初的震惊混乱过后,他目光突然锐利,直射向跪在最后面的孟氏。 “是你?!”说是质问,他语气却已然笃定。 孟氏垂着脑袋,压根不敢与他对视,只本能的使劲瑟缩着肩膀。 杜氏没兴趣看他们夫妻撕扯,直言道:“她是你的枕边人,瞧出了你的心思,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设局捅破这层窗户纸。” “一来,损了我的名声,不逼死我,也能将我逼出这座府宅,她就没了后顾之忧。” “二来,你丑事败露,心中只会觉得亏欠她这个妻子。” “太傅府千金,果然名不虚传,好一出兵不血刃又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孟氏撑到这会儿,终于不堪重负,突然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景少岳眼睛猩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孟氏,恨不能将她当场掐死。 杜氏凉凉扫视碧玉和邱娘子:“你二人先退出去吧。” 两人一声不吭,咬牙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屋子,并且顺手关上房门。 屋子里,景少澜一整个傻眼。 直到前一刻,他都只以为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却不想他大嫂才是促成这个局面的真正推手。 屋里没了外人,杜氏转向令国公,语气平静如初:“经此一事,妾身与世子爷夫妇已经不可能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请老爷您这个一家之主,下个决断吧。” 第354章 分家 景少岳再度一个激灵,也是仓促转身,殷切忐忑看向令国公。 令国公不想面对,过了一会儿才缓慢睁眼。 他看着杜氏,喉结上下滚动数次。 早有决断的一番说辞,却在舌尖反复回旋,始终难以吐露。 景少澜受不得这般压抑气氛,站出来,挡到杜氏面前:“父亲,是景少岳心怀不轨在先,孟氏不分青红皂白设计暗算在后,整件事里,我母亲并无任何错处。” “相反的,她还受了莫大委屈。” “父亲您为官时,曾是文臣表率,刚正廉明。” “如今退入内宅,断不可叫自己的枕边人遭冤受屈。” 他少年义气,又有被令国公从小宠出来的骄纵,此时站出来据理力争,底气十足。 两个儿子,脸上都顶着被他打出的巴掌印。 一个年轻鲜活,无所畏惧,一个深沉阴鸷,满腹算计。 令国公舌尖发苦,他勒令景少澜:“你让开,这里没你的事,我与你母亲说。” 景少澜下意识挺了挺胸膛,想如往常一般与他叫板。 杜氏却轻轻拨开他,站出来。 令国公与她对视,终是开口:“你想如何?” 杜氏道:“分家吧!” 这话,明显不是临时起意。 此言一出,屋里其他人全都诧异望向她。 自古以来的传统都是“父母在,不分家”,尤其官宦人家,只要一家之主的父亲还在,兄弟间再是不睦,也没有分家单过的道理,哪怕老父亲故去,分家也要等守孝三年期满才提,否则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令国公对此,却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他神色复杂又盯着杜氏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打算怎么分?” “父……”景少岳膝行两步,就要否决。 家里关起门来闹得再怎么难看,也只限于这道门内,若是国公府闹分家,就算原因被捂住了,也架不住外人揣测议论,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令国公冷冷横过去一眼,他当即心虚闭嘴。 杜氏明显早有打算:“我知道,这座国公府是要留给大哥儿继承的,但我与他们夫妻,确实不能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若是单独将你我二人分出去,对外不好说道理。” “您的儿女里面,除了澜哥儿都已成家立业。” “几个姐儿应得的那份,出嫁时都充作嫁妆带走了……” “索性借机将他们兄弟五个都分开单过。” “澜哥儿尚未成家,你我搬去与他同住,多少也算个由头。” 令国公一共五子二女,除景少岳和景少澜外,都是庶子,那几位都有自知之明,省得留在京中惹大哥猜疑,早些年借着家中势力入仕、成家后,就谋了差事,纷纷外放去了。 只是为了给下一代更好的教育,孙辈的,基本养到五六岁,懂事能自理了,又会送回国公府来,借着令国公的关系,给他们送去太学读书,接受好的教育并且早早结识京中人脉。 以后分家,国公府和家中产业的大头肯定都归景少岳所有。 但景少澜虽是继室所出,却也是嫡子,老头子的私产,估计会多补贴给他一些。 而现在,在景少岳夫妻双双犯错的节骨眼上分家,还把老头子分给老五带走—— 老头子的私产,他们大房怕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不行!” 景少岳和孟氏,几乎异口同声。 景少岳回头,恶狠狠瞪了孟氏一眼,后急切道:“父亲,给您养老送终是我这个长子的责任,您若跟着五弟搬出去,要儿子如何自处?” 他以前是会嫉妒老头子给景少澜挥霍的钱财,此时,主要还是怕他自己官声受损。 至于钱财…… 反而是身外之物了。 景少岳是真急了,便情真意切许多,给令国公磕头:“父亲,咱们无缘无故分家,外头的人必定是要揣测缘由的。您是堂堂国公爷,却不住在国公府,陛下势必也要过问,到时候如何自圆其说?” 外面的人,只会揣测,是他犯了天大的错,气得老头子与之割席,连家都不要了。 令国公看着他,心底却是失望更深。 明知道他不可能离开国公府,杜氏明摆着是一招以进为退,他这浸淫官场多年的儿子,居然连这样浅显的试探都看不清。 他不是蠢,只是被急功近利蒙蔽了智商。 令国公不语。 景少岳还要游说,杜氏冷笑一声:“那要么你们大房一家搬出去?” 景少岳如是被卡住脖子的大鹅,对她怒目而视。 孟氏又是一声尖叫:“凭什么?我家老爷是世子,将来要继承国公府的!” 她下意识,就将杜氏的言语理解为对方要抢爵位。 杜氏目光冷蔑扫过她的脸,最终还是望定了令国公:“这个家,今日必须分,我也只能跟着澜哥儿住,老爷您要何去何从,也给句准话吧。” 景少澜整个都有点发懵,他甚至一直没反应过来,怎么就闹到分家这一步了。 但反推过去想想…… 仿佛除了分家,母亲跟着他出去单过,也确实没有别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景少岳夫妻都紧张看着令国公。 令国公视线从娇妻幼子身上一一掠过,挽起袖子:“那就写文书,分家吧。” 景少岳唯恐他在气头上,跟着景少澜母子搬出去,还想说话,令国公却道:“我这一把年纪,瞧着也没几年活头了,最后的日子不想颠沛流离。” 景少岳猛然松了口气,目光四下逡巡。 这里是书房,文房四宝是现成的。 他爬起来,快速研墨。 令国公本就是景氏的家主,在整个族中也是绝对的权威,他家要分家,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事后再通知族老。 令国公只将公中产业作了划分。 本来景少岳该拿大头儿,但因他理亏,落了把柄在杜氏母子手上,令国公直接将产业划分三份,他和景少澜各拿一份,剩下的一份,由另外三位庶子平分。 折金钗 第360节 此外,还针对家中各房子弟求学的事,也做了说明。 再至于别的,也就没有了。 孟氏眼馋老头子手中私产,但今时今日,她自身难保,却是只字不敢多提的。 分家的文书写完,景少岳看着白纸黑字落了印,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才要退下,杜氏又上前,重新展开一张宣纸。 她面容平静,语气淡淡,将搁置一旁的狼毫递回令国公面前:“请老爷再写下和离书,你我夫妻,今日缘尽于此。” 第355章 和离 景少岳夫妻,尤为震惊。 景少澜张了张嘴,下意识上前一步,叫了声:“母亲!” 瞬间,眼眶就红了。 杜氏目中无他,小小一支笔,湘妃竹的笔杆托在她指尖。 曾经无数次,红袖添香,夫妻和睦的画面,也都发生在这间书房。 令国公面上表情亦是平静,心中却一片颓唐。 杜氏会有此一求,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不是他就有多了解杜氏,而是因为他一直知道杜氏是个进退有度的聪明人,今时今日,此等处境之下…… 她唯有求去,才能保障她与儿子的利益最大化。 而他,必然被舍弃。 其余三人中,孟氏尤为不理解。 同为女人,她现在面临处境比杜氏还要艰难,她也从未想过和离,甚至如果景少岳要与她和离,她都会不惜一切挽回,只求能继续留在夫家。 而杜氏—— 杜氏甚至连个像样的娘家都没有。 当初杜氏嫁过来,令国公看她的面子,给过她家一些恩惠,也在官场上扶了她娘家兄弟一把,但杜家的底子浅薄,一时的扶持,也带不了他们鸡犬升天。 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杜氏父亲故去,杜家家主早换成和她并不亲近的异母哥哥,她自己又十分拎得清,没有无底线的帮扶,就导致和娘家只剩一层面子情。 她难道不知道,和离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孟氏心中惊疑不定,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看着杜氏。 令国公目光落在蘸了墨汁,显得十分莹润的笔尖上,压在桌面的手指蜷缩了下,迟迟未动。 杜氏望着他,轻轻叹气:“国公爷您为一家之主,要权衡利弊,保全对家族更有利的儿子,无可厚非,妾身也能理解。” “您是大哥儿的父亲,亦是妾身的夫,妾身的天。” “今日您为家族未来,选择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长,但于妾身而言,却再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夫婿。” “妾出卑微,身如浮萍,全心全意倚靠着自己的夫婿过活儿。” “既然利字当头,您已做下抉择,弃了妾身……” “那索性就一次断个干净。” “妾身虽卑微,亦有自己的一分傲骨,无法忍辱负重,继续吃下这碗夹生的饭。” 杜氏语气,是一如平常的温和平缓。 她嫁予令国公二十余载,一直都是如此,身边的所有人都没见她对任何人红过脸。 除了—— 今日! 景少澜听着母亲的述说,心绪慢慢平静,紧张攥着的拳头也逐渐松开,终究没再开口劝阻。 时光在静默中缓慢流逝,直至夕阳西斜。 残阳的余晖越过墙头,照上窗棂,铺了一片血色在展开的宣纸上。 令国公抬手,接过狼毫。 笔尖墨渍已经干涩,他重新润笔,落笔时却不再滞涩。 洋洋洒洒,写就和离书。 画押,用印。 一气呵成。 “多谢国公爷成全。”杜氏温婉一笑,上前收走和离书。 令国公手上还拿着笔,垂眸坐着。 景少岳自知一切皆因自己而起,虽然父亲权衡利弊,选择保全了他,但因此叫他舍弃掉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娇妻幼子,老头子心里不好受,肯定要迁怒。 此刻,他已跪得膝盖又麻又痛,却忍着一声不吭。 杜氏将纸面墨迹晾干,折叠收好。 她再度上前,重新展开新纸:“于国公爷而言,妾身是外姓人,世子爷是您亲骨肉。” “国公爷在妾身与他之间,舍弃妾身,妾身无可指摘。” “但是澜哥儿,他也是您的亲骨肉,您却再不该厚此薄彼。” “世子爷品行堪忧,妾身信不过。” 这话,又是直接骂在景少岳脸上。 景少岳眼神阴鸷,可是当着令国公的面,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杜氏全然无视他,不卑不亢对令国公要求:“所以,请国公爷将今日诸事始末,白纸黑字,留下证据……” 话音未落,景少岳忍无可忍,怒喝一声:“不可能!” 情急之下,他扶着膝盖踉跄站起,两步扑到令国公案前,双手撑着桌案,咬牙道:“父亲,他们母子恨我入骨,您休要听这女人蛊惑。” “您信不信,您今日给他留下墨宝,明日她就能拿着去敲登闻鼓。” “扳倒儿子,抢夺咱们国公府的爵位。” “什么分家,什么和离?” 他愤然扭头,恨恨瞪向杜氏:“都是你这女人以退为进的手段!” “你先佯装大度,叫我父亲对你有愧。” “然后,哄骗他心软,给你留下亲笔证词。” “伪装这么些年,你的狼子野心终于藏不住了?” 杜氏似笑非笑。 她无视景少岳的挑衅与叫嚣,只冲令国公扬眉:“国公爷您看见了,我们母子这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们。” “今日,一旦我们母子无权无势踏出这道府门,谁能保障我们母子的人身安全?” “我们母子,以后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妾身今日,为着国公府的名声,已经咽下了天大的委屈,现在只想替我儿求道保命符罢了。” “澜哥儿也是您疼了二十年的孩子,这要求,过分吗?” “你这是血口喷人!”景少岳怒极。 他确实今日之后,就绝容不下杜氏母子了,可杜氏当面将这些话挑明,他还是恼羞成怒。 他头次知道,看似温温柔柔与世无争的杜氏,步步为营算计人心的手段如此厉害。 先用一招以退为进,逼老头子签下和离书。 再利用老头子舍弃她的愧疚,趁热打铁,还想白纸黑字,留下足以扳倒他的把柄! 简直,可恶! 这么些年,他是被这女人温良贤淑的外表骗了,以为他们母子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否则—— 早就想方设法将他们母子除去了。 杜氏依旧不屑理会于他,话只对着令国公说:“今日之事,于我而言,非但不光彩,一旦泄露出去,甚至还是灭顶之灾。” “我们母子,卑微只求自保,这样也不行吗?” “国公爷若是当真偏心至此……” “今日就在这里,一条白绫,一把匕首,直接将我们母子灭口,自然一了百了,也省得以后再脏了您引以为傲的长子的手。” 这番话,可谓讽刺意味拉满。 “你!”景少岳语塞,想要暴跳如雷动手,当着老父亲,又不敢。 令国公不语,随手将面前空白纸张抚平。 景少岳大惊失色,扑上去,大半个身子都挡在宣纸之上:“父亲,您休要被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伎俩蒙蔽,这封书信,不能留,它迟早会毁了儿子的。” 既然都为他让步了,那何不就护他到底?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他的娇妻幼子! 令国公疲惫叹了口气,他目光凉凉看着面前近乎失态的长子:“白日你做的事,还有外人瞧见了。” 景少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都瞬间凝结。 他面上表情,寸寸皲裂,化作惶恐。 令国公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且,若你对你弟弟真的全无恶意,现在又是在怕什么?” “我……”景少岳嘴唇蠕动。 对上令国公审视的目光,他不堪压力,视线下意识闪躲。 心里乱的很,在猜瞧见他龌龊行径的究竟何人。 折金钗 第361节 若是政敌家里的人,老头子应该不会这般镇定,可不管是谁,这都是个把柄,会扰得他以后都不得安生。 令国公提笔,又将今日事情经过以书面形式留存下来。 依旧是画押,用印,并且这次他自行吹干墨迹,自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将证据折叠装好,并且用火漆封好。 “只要老大安分守己,不对老五下手,这封信便永不见天日?”将信封递出去前,令国公看着杜氏眼睛,还是先要了一个承诺。 杜氏平静举起右手三指:“我发誓。” 虽然她是受害者,但这封信里内容一旦公开,她依旧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冠上红颜祸水之名。 公开今日这桩丑事,其实等同于叫她和景少岳同归于尽。 同时,景少澜作为她的儿子,也要遭受世人的非议和指点。 她自己的名声还是其次,但目前来说,确实没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步。 令国公交出信封,斟酌着又道:“我虽写了和离书,但为防外人胡乱揣测,你我和离之事暂不对外公开。” 说着,他才终于看了眼宠爱多年的小儿子,又道:“对外,就说是他兄弟二人起了冲突才闹的分家,你只是陪澜哥儿搬出府去暂住。” 突如其来的分家,外人总会有所猜疑。 正好,白天景少澜狂揍景少岳的事,现在肯定已经在勋贵圈子里传开。 当然,景少澜纨绔之名在外,白天又是他单方面暴打景少岳,传来传去,他少不得要顶个不敬长兄的名声。 虽然,这点名声,伤不到他根骨,但—— 归根结底,还是牺牲他的名声,来保全了景少岳。 令国公之所以痛快将杜氏要的两份手书都给了她,就是为了铺垫,提这个要求。 否则,他不好开这个口。 明面上看,是杜氏得寸进尺,趁火打劫的一再对他提要求,实则…… 这只是夫妻二人之间掩藏了硝烟的一场博弈! 第356章 逐 一夕之间,二十二年的夫妻情分分崩离析,只剩寸步不让的互相算计。 景少澜自己对此,并没有太多的不满和排斥。 杜氏虽然明了其中利害,还是毫不犹豫替儿子答应下来:“好。” 她拿走信封,与和离书一起收入袖中。 随即,最后一次朝令国公屈膝福了一礼,微笑道:“妾身谢过国公爷这些年里的照拂与庇护,望您以后保重身体,福寿安康。” 令国公坐在案后,手中还拿着那支狼毫。 后知后觉的,这一刻,老头子突然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孤独,如同骤然降临的黑夜一般疯狂向他涌来。 猝不及防,将他淹没其中。 昨日此时,他且还一家和乐,装点府邸,热热闹闹的准备着给妻子庆生。 仿佛黄粱一梦,睁眼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杜氏转身朝门口走去。 景少澜想了想,大步走到屋子正中,一撩袍角,朝着案后的令国公跪下,响亮磕了三个头。 他表情鲜见的严肃:“父亲,您儿孙满堂,但我母亲只有我了。” “您恕儿子不孝,以后不能承欢膝下。” “还有……” “这些年,儿子不成器,叫您跟着操心不少,我都知道。” “以后不住在一起了,我就不用再惹您生气了,万望父亲保重身体。” 令国公瞧着自己这个从来都混不吝的小儿子,突然之间严肃认真起来的神色,眼眶里强行压下的热意,不期然又再往上涌。 他声音沙哑,还是佯装无事露出一个笑容:“好生照料你母亲。” “嗯。” 景少澜点头,爬起来,又一步三回头走了。 屋子外面,杜氏站着等他。 景少澜出来时,飞快拿袖子擦了下眼睛,然后叫道:“母亲。” “走吧!”杜氏神色自若,带他走出院子。 院外,管家还押着碧玉和邱娘子等在那。 瞧见他母子二人先单独出来,管家心里奇怪,面上只恭敬行礼:“夫人,五公子。” 杜氏微微颔首,脚步顿住。 她目光淡淡扫过碧玉二人:“背主之人与包藏祸心之人,都是留不得的。” 碧玉和邱娘子齐齐一抖,仓惶跪下求饶:“夫人,奴婢知道错了,饶了奴婢吧。” 杜氏不为所动,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们,只吩咐管家:“处置了。” 她平时与人为善,并不就是因为她心有多善。 撂下话,杜氏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的哭喊声,求饶声,也很快被捂住。 杜氏带着景少澜穿过前院花园:“回你院子收拾一下,先带上换洗衣物和要紧物什,我们先走,其他东西,叫下人收拾好,明日再叫人回来搬。” 景少澜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看了她一眼,还是点头。 母子两个分头行动,各自回房收拾。 都是只拿了换洗衣物和细软,杜氏收拾的比景少澜更彻底一些,叫人将卧房里她的妆奁也一并抬走。 至于身边的人,除了苗娘子和碧桃,她就只带走了另外两位管事娘子。 下面做杂活儿的丫鬟仆妇,不管忠不忠心,都并非不可或缺,完全可以等出去安顿下来再重新找牙婆买一批底细干净的新人。 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母子俩就在前院会合。 两辆马车,载着两人和带出来的衣物以及贵重物品,驶出国公府大门。 马车上,景少澜还有点没太回过神来。 他问杜氏:“我们去哪儿?” 杜氏笑笑,扬声吩咐外面驾车的车夫:“去永嘉坊的吉祥街。” 之后,才对景少澜解释:“我在那边有座空置的三进院,今日仓促,先过去将就个一两日,后面等打扫整理出来,你我二人住着也尽够了。” 景少澜一直偷瞄她,瞧见她面上无喜无悲,忍了又忍,还是问道:“母亲,你之所以与父亲决绝,并不是因为置气,也不是为您自己,您都是为了我,是吗?” 他前面这些年游戏人生,只是因为他喜欢,并非是他真蠢到好赖不分。 杜氏有美貌有智慧,她若真要置气,费心思拿捏老头子,留在令国公府搅风搅雨,景少岳未必能有好日子过。 可令国公并非完全色令智昏之人,若是杜氏留下和景少岳暗斗,一次两次之后,家宅不宁,老头子迟早厌烦。 杜氏没有否认:“你我母子,在那府中天生就处于劣势。” “早在我进府之前,也早在你出生之前,景少岳就与你父亲先有了三十年的父子感情。” “他在他那长子身上投入的太多,这就注定他无法轻易舍弃。” “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做个善解人意的,成全了他的拳拳爱子之心。” “眼下,趁着他对你我最是愧疚之时,即使我提出的要求过分些,他也会答应。” 她与令国公,也做了二十多年“恩爱夫妻”,老头子对他们母子都是有感情的。 趁着感情最浓时,用其换取最大的利益。 景少澜瞧着杜氏恬静容颜,依旧忍不住好奇:“就这样与我父亲断了,母亲不会舍不得吗?” 他母亲与父亲之间年龄相差巨大,他从来都知道,嫁予父亲,是母亲别无选择。 即使他父亲位高权重,才名在外,但是相差了整整四十岁,以他母亲的为人,他并不觉得母亲对父亲会真的生出爱慕之心。 可是—— 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家人,这一点却是实打实的。 杜氏面上始终没有流露太多情绪,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 她拍拍景少澜手背:“对娘来说,你最重要,然后是我自己,最后才轮得到他,而且——是他先舍弃我们的。” 她确实不爱令国公,可也不后悔嫁给他。 她那样的出身,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令国公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从不去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初若真嫁了门当户对的年轻人,也不能保证就比现在过得好。 以她当时的处境,嫁人是唯一的出路。 没有地位根基的年轻人,护不住她的美貌,而且人心易变,一时的情投意合,也抵不过人性里喜新厌旧的劣根性。 她的容貌迟早都有衰老的一天,一腔热血去赌男人的真心吗? 可…… 令国公娶她时,也是真心恋慕求娶的。 而这些年,她在令国公府过得很好。 实则,若不是景少岳整了这一出幺蛾子,她是想陪令国公走到最后的。 永嘉坊的位置有点偏,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等到了地方,天已经全黑。 车夫和随行的护卫帮着将箱笼抬进后院,杜氏就打发他们回了。 这边几人正踟蹰该从何处开始打扫整理,跟出去打发马车回府的苗娘子回转,却带来一个人。 折金钗 第362节 正是虞琢。 第357章 拐走 虞琢手边还牵着虞璟,神色略显犹疑。 “虞二?”景少澜明显意外,低喃一声,“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虞琢被他一惊,飞快收拾了混乱的思绪。 “夫人安好。”她带着虞璟,先上前见礼。 但因为是不请自来,她自己本身又是个循规蹈矩之人,面上多少显露几分不自然。 “不必多礼。”杜氏上前两步。 她和虞琢,虽然只有两次正面接触,也多少能摸清这姑娘性情。 知道虞琢腼腆,她相对热络几分,主动说道:“我们刚搬过来,屋舍尚未打扫,也不方便请你进屋去坐,这会儿天色已晚,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虞琢抿抿唇,后才鼓足勇气对上她视线。 她不擅撒谎,尤其对着杜氏这样完美无瑕的美人儿。 “夫人莫怪。”虞琢实话实说:“白日里五公子和世子爷大打出手,事后……我心中隐隐不安,就自作主张,叫我家丫鬟私下盯着府上动静了。” 白天那件事,对杜氏来说,并不光彩。 她这样,等于窥伺旁人隐私。 虞琢自己说着,先面露愧色。 杜氏明显一愣。 但她反应极快,想到她离府前,令国公说白日之事被“外人”瞧见了。 一般来说,不管是谁,窥见了令国公府的丑事,都会三缄其口,佯装不知,令国公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最大的可能是那个目睹了事情经过的人主动对他透露。 杜氏心思透彻,当即便明了虞琢做了什么。 她面露感激,又再上前一步,握住虞琢的手:“好姑娘,说起这事儿,我还纳闷儿是谁人去国公爷跟前替我们母子证明了清白。大恩不言谢,你这份人情,我先记下了。” 虞琢被她握住双手,脸上登时一红,人却越发紧张起来:“不……是我莽撞,夫人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 两人站在一处,夜风习习。 杜氏身上的栀子香,似乎都被风带过来,萦绕满身。 虞琢努力忽视掉脸红心跳的不适,直入正题:“我听说夫人您和五公子连夜从府里搬出来了,我去书院接我弟弟下学,顺便过来看看。” 说着,她飞快环视一眼有些荒芜的院落,“这里久不住人,光是打扫可能不行,部分房屋院落还需要修缮才能入住。我看你们带出来的人也不多,今日天色又晚了,晚间怕是不好安置。” 她和杜氏,属实算不得多熟。 觉得唐突,又实在觉得这里的环境,不能委屈杜氏这样娇贵美好的人儿住进来。 索性心一横,邀请道:“夫人若是不弃,可以去我家暂时小住,等这边打扫整理好了,再搬来。” 话没说完,她脸已经红透。 有点不敢正视杜氏目光,又觉得闪避会显得不真诚,就硬着头皮,窘迫等对方回答。 这邀请,确实足够唐突。 苗娘子等人互相对视,都觉不妥。 景少澜更是皱着眉头,直接走上前来:“咱们虽然比较熟了,可是非亲非故……我们住去你家府上,成何体统?” 他还是令国公府子弟,杜氏虽然拿了和离书,但暂时也没打算公开。 是以,现在他们母子明面上还是令国公府的人。 自家宅子不住,跑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宣宁侯府借住…… 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虞琢躲瘟疫似的,连忙退开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摇头澄清;“我只是觉得国公夫人金尊玉贵,住在这里要受委屈,我没叫你去啊!” 景少澜:…… 杜氏:…… 苗娘子:…… 景少澜一愣,随后就有点急眼:“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咱们好歹有点交情,你跟我娘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我娘金尊玉贵,我还养尊处优呢,我娘住不惯这里,我就能受这委屈?” “而且……” “你要把我娘带走,留我一个人在这?” 这是人干的事? 他才被老头子扫地出门,心灵也好脆弱好受伤的好吗? 结果—— 这个虞琢,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趁火打劫,要把他娘拐走? 景少澜越说越是愤愤不平,整个人都暴躁起来,原地转圈。 虞琢面红耳赤,但思路清晰。 “你也说了,咱们非亲非故,你都成年了,一个大男人,莫名其妙住我们家去,确实不合适啊。”她据理力争。 又唯恐杜氏心疼儿子,对她有意见,百忙中还偷瞄了杜氏一眼。 见着杜氏没有不悦,她腰杆儿也硬了一些,底气不足冲景少澜道:“而且……这宅子只是旧了些,又不是叫你没有片瓦遮身,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住得糙些就糙些了,怎的……能与夫人相比?” 景少澜听她对自己说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跳脚,指着身后屋子:“你看这!你看这!廊下全是蛛网,屋子里灰尘糊了一层。是我矫情吗?是我今晚压根没法睡。” 虞琢不擅长吵架,但景少澜明显没理。 她认真提议:“那……你去附近找个客栈将就一晚。” 景少澜:…… 这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么一打岔,他甚至一扫被令国公扫地出门的晦气,整个人又血液充盈的活泼起来。 就是…… 被虞琢这明晃晃的区别对待,气得不轻。 虞琢与他争执过后,才想起人家亲娘还在当场,登时又不自在起来。 她咬着唇,面露歉意:“我也并非吝啬于招待景五公子,实在是于礼不合。” 杜氏本意是要拒绝她的邀请,因为确实不太合适,加上双方交情也没深到这个份上。 但她看得出来,虞琢全然只是出于对她的关心。 再看旁边暴走的儿子,她露出笑容:“只是我若贸然上门叨扰,你府上会不会不方便。” 虞琢眼睛一亮,当即顾不上景少澜。 “不会的。”她忙道:“我家人口简单,闲置的院落屋舍也多,就是……与令国公府当是比不了的,多少还要委屈夫人。” 杜氏看了眼堆放在旁边的箱笼,颔首:“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去府上借住几日。” “实不相瞒,我们搬出来的仓促,护卫也没带一个。” “我这些箱笼里有些细软,在这宅子里,确实有些不安。” 虞琢问道:“那你们是要重新置办家丁护院和奴仆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结伴往外走。 杜氏:“是准备等安顿下来,就找牙婆挑选一些。” 虞琢:“家丁和护卫,回头我问问我父亲和姐夫,看能不能从战场上退役老兵里头选选。身手好,底细也比较清楚,用着更放心些。” …… 苗娘子是个利索人,当即带人将杜氏的行李抬着跟上。 景少澜生气归生气,这里就他一男的,也臭着脸帮忙搬箱子。 虞琢确实是去接虞璟的路上,半途改道来的这里。 石燕在令国公府外面盯梢,一直看到杜氏母子带着行李出来,也听见杜氏吩咐车夫要往永嘉坊来,就回去复命。 结果半路遇到虞琢和虞璟。 虞琢听了消息,甚至没顾上回府,第一时间就赶了来。 马车带不了全部行李,杜氏只拿了细软和几套换洗衣物,就由虞琢亲自扶着登上马车。 苗娘子和碧桃跟着一起过去。 虽然宣宁侯府不缺伺候的丫鬟,但杜氏身边总要有她自己的人,使唤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一直到马车驶离之前,景少澜都还心存希望,等着虞琢邀他同去。 结果—— 那姑娘却头也不回,拉着他娘走了。 景少澜孤零零站在大门口,终于切身体会了一把孤家寡人的感觉。 时间倒转回一个时辰前,令国公府书房内。 杜氏母子离去后,老头子手里还一直捏着狼毫,静坐在案后,纹丝不动。 景少岳察言观色,终究试探开口:“父亲,您说白天的事被人瞧见了,是什么人?” 令国公没有聚焦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冷道:“你觉得是我为偏袒老五,子虚乌有捏造了这么一个人?” 折金钗 第363节 景少岳心思被看穿,脸上讪讪。 令国公目光冰冷如刀,再不掩藏丝毫情绪的盯着他:“我给老五的只是一场富贵,给你的却是锦绣前程和整座国公府。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还是我高估了你。” “父亲,儿子不敢。”景少岳连忙跪下就要表态。 令国公随手将笔一扔,不想听他言不由衷的辩解。 他起身,绕过桌案往外走:“今日纵使我舍弃老五母子保下你,你心中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记恨,记恨我既然保了你,又为何不能铲草除根,替你彻底将隐患铲除,反而留了你的把柄给杜氏。” “虎毒不食子,你也不止一个儿子……” “随你不满随你去恨,总之老夫问心无愧。” “对你,对景氏一族,我已尽了全力保全。” “你好自为之。” 老头子径直离开,离了杜氏母子面前,他这番话当真半分情面不留。 景少岳知道,若是倒回去二十年,老头子一定会舍弃他,转而尽心培养景少澜。 他只庆幸,事到如今,老头子早就将家族的大半未来都放在他的肩上,泥足深陷,无法舍弃他。 紧绷了半天的神经,骤然松懈。 他和孟氏,齐齐软倒在地。 一直过了好久,景少岳才缓慢重新积攒了一些力气。 他撑着爬起,弹掉衣摆上灰尘。 转头,看到目光呆滞,神情憔悴瘫坐在地孟氏,眼神瞬间凌厉。 孟氏有所感知,缓慢抬头,对上他阴鸷双眸,嘴唇嗫嚅了一下:“老爷……” “走!”景少岳冷哼一声,率先大步出门。 孟氏咬牙跟着爬起来,手里绞着帕子,满心忐忑。 景少岳甚至没耐性等着回后院,就近将她领去自己的外院书房。 夫妻俩一前一后进屋。 房门关上,景少岳甩手就结结实实给了孟氏一记耳光。 第358章 托付 这一掌,极尽愤怒。 孟氏直接栽倒在地,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半天爬不起来。 景少岳腮边肌肉因愤怒颤抖,居高临下。 孟氏趴在地上,眼神惊慌,结结巴巴道:“老爷……” 景少岳此时恨不能活剐了她。 他曾经是会为了自己觊觎继母的龌龊心思而羞耻,可一旦这层遮羞布撕开,他不会后悔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只会痛恨将一切戳破的孟氏。 是这个女人,争风吃醋,不识大体,为一己之私,恶毒算计,险些毁了他。 纵然有惊无险,逃过一劫,可令国公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这一切—— 都是孟氏造成的。 孟氏读懂他眼神里的杀机和痛恨,意识到什么,她顾不上被掌掴的屈辱和疼痛,连忙爬起,跪着去扯景少岳衣摆:“老爷,都是妾身一时糊涂。” “我只是觉得杜氏与咱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始终是个隐患。” “我只想锄掉她,你我夫妻一体,我没想要害您啊。” 虽然她确实只想锄掉杜氏,但初衷,多少也带着报复景少岳的心思,想给景少岳添堵,叫他不好受。 景少岳不是个糊涂的,一想就能明白。 她的狡辩苍白,又赶紧抛出筹码:“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请你看在我为你操持内宅,生儿育女的情分上,给我留条活路。” 按照景少岳的脾气,这会儿气头上休了她都有可能。 景少岳确实这么想的,甚至觉得休了她犹不解气,他想将这女人掐死泄愤。 可是—— 不能。 他们夫妻三十多年,互相之间牵扯太深太深。 第一,孟氏的娘家并非无名之辈,事情虽然是孟氏挑起的,但他也有理亏,真闹开了,他一样没法独善其身。 第二,他与孟氏的二子一女都已成家,儿子女婿都走了仕途,若是休弃孟氏,儿女们也都面上无光,要受人指点。 第三,杜氏和景少澜分家搬出去了,府里中馈要人管,总不能拱手让出去,只有孟氏这个世子夫人接了,才最名正言顺。 第四,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也休妻,少不得又要被外人猜疑其中内情。 总之,他再是恨极了孟氏,这会儿也不能动她。 不仅不能动她,还要待她比往日更好,才能将自己从风暴中心摘出来。 孟氏却是吓坏了,一再苦苦哀求:“我可以称病搬去庄子上,也可以去寺庙常住祈福,孩子们身在官场,他们的母亲身上不能有污点的,老爷。” “闭嘴!”景少岳头次觉得女人太过温良恭谨,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和后院那一亩三分地,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把扯起孟氏:“我现在将你驱逐,你是生怕外人不知道,老五母子被赶出门这事儿与你我有关?” 孟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景少岳一把甩开她,警告:“杜氏走了,府里中馈还需要有人打理,等分家账目核算完毕,你就接过来。” 孟氏讷讷点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景少岳现在不想看见她,随后将她打发。 他自己颓然坐下,眼底一片阴郁。 杜氏手里那封手书,于他而言,始终是个威胁。 他很清楚,令国公割舍不下他,是因为利益,但割舍不掉杜氏母子,则是因为实打实的感情。 老头子在时,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 老头子还能活几年? 他绝不能容忍,余生自己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尖刀,迟早要铲除后患。 另一边,虞琢带杜氏回到侯府。 今日虞常河衙门有事,捎信回来说要晚归,这才由虞琢去接的虞璟。 因为虞琢姐弟迟迟未归,家里还不曾用晚膳。 虞琢带着杜氏出现,等在饭厅的众人登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华氏当先起身相迎:“国公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的很。” 家里人都是明事理的,并且也比较袒护包容她,虞琢虽然先斩后奏,此时也不是特别惊慌,赶紧解释了缘由。 杜氏还了华氏一礼,面色歉然:“今日我家中有所变故,身心俱疲,又得琢姑娘邀请,盛情难却,便就厚着脸皮登门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华氏不可能拆女儿的台。 何况这位国公夫人,温温柔柔,这些年来口碑也一直很好,她赶紧拉着杜氏落座寒暄。 虞瑾也带着几个妹妹起身与杜氏打过招呼,她走到虞琢面前问她:“现在叫人去打扫客院吗?” 虞琢回来路上就想好了:“别了吧,客院虽然空着,但杜夫人是女眷,住在那里怕也有所不便,我叫人将我的院子收拾一遍,我搬去阿璎那里。” 虞瑾见她打算周全,便随她安排。 虞琢去院子里,吩咐青黛:“你先回烟云斋,带着院里丫头赶紧打扫屋子,将床上用品都换了,衣柜也腾出来。我的东西,都装箱送去思水轩。” 虞瑾跟出来,等她忙完,又详细问了令国公府情况,虞琢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等姐妹二人回到厅中,华氏面对杜氏,因着身份关系,多少还有几分拘谨。 杜氏坦言:“我既是暂住府上,就不与你们见外了。实则我与国公爷今日刚签了和离书,虽然为了国公府和孩子们的脸面,这消息暂时不打算公开,但我已非景氏宗妇,虞二夫人也不必再当我是国公府的人。” 此言一出,包括虞瑾在内,全场皆寂。 这世道,女子和离的少之又少。 尤其杜氏这种高嫁的,与夫家达不到势均力敌,和离等同于被弃。 换而言之,当初虞瑾退婚之所以毫不露怯,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有好的家世支撑,否则哪怕她心理承受再强大,外人的口诛笔伐也会叫她吃不消。 杜氏没有详说她和离的理由,景家的家务事不光彩,她坦言和离,是对虞家人对她释放善意的坦诚,但也不是所有秘密都要公开分享的。 而虞家众人也有分寸,短暂沉默过后,谁也没有刨根问底。 一起用了晚膳,烟云斋的屋子也整理完毕。 华氏陪着虞琢,亲自送了杜氏过去。 又交代了一些事给下人,无非就是叫她们不要懒怠,好生当差。 之后,她先行一步离开。 屋子里只剩杜氏和虞琢时,杜氏取出从令国公处要来的那封手书:“今日离府前,我自国公爷处要了一份今日之事的陈情书,算作我们母子以后的保障,但景少岳不会善罢甘休,这封手书,可否托付于你?” 第359章 郎情妾意?他不配! 折金钗 第364节 虞琢神情微微僵硬,定定看着杜氏手中压了火漆的信封,迟迟未动。 这封手书,其实是个烫手山芋。 杜氏母子拿在手中,要防着景少岳杀人灭口,若交予虞琢…… 虽然宣宁侯府的招牌是一重保障,景少岳轻易不敢动作,也保不齐对方狗急跳墙,会设计杀人取信。 其实,是等同于将风险转嫁到虞琢身上。 杜氏自知强人所难,虞琢不接,她也并无怨言。 刚要收回,就见虞琢倏忽抬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她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急促,竟是…… 明显有些激动和……喜悦? 虞琢目光灼灼,语气却有些迟疑不确定:“您信我?” 杜氏:…… 杜氏美貌且自知,这些年,惊艳的眼神她收到的数不胜数,有来自男人的也有来自女人的。 只是男人会忌惮她令国公夫人的身份,刻意掩饰,女子则因为受到礼教约束,会本能含蓄。 唯有虞琢,从第一次见她时,这姑娘眼睛里的惊艳、欣赏,甚至由此而生的好感,都明确且赤诚,叫人一眼瞧得见。 就因为她心思太过纯粹,都从眼神里流露出来了,杜氏并不反感,反倒觉得这姑娘有几分率真可爱。 此时,虞琢的反应,还是大大超乎她预料。 杜氏被她过分热切明亮的眼神盯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虞琢又看向她手中信封,神色认真:“这封手书,事关重大,往严重了说,是关乎了您与景五公子身家性命的。你我不过数面之缘,您真的放心将它托付我手?” 杜氏定了定神,找回思绪。 虞琢的反应,和她预料中完全相反。 她现在反而不确定,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接下这个信封,是要承担风险的。 “我比你多二十几年阅历,识人之明还是颇有几分的,就冲白天你主动出面替我们母子作证,我就信你对我们母子绝无丝毫恶意。”她将信捏在手中,当面道明利害,“只是……景少岳若知晓这封手书落入你手,怕是对你不利。” 她说:“方才我只是突发奇想,也因这一时半刻,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托付。需要承担风险的事,我不强求,你先仔细想想。” 她做国公府主母这些年,是有结交一些人脉的,其中不乏性情相投,关系亲厚的。 这些人,多是各府的夫人。 但眼前这封手书,她却不敢擅自托付给她们其中任何一个。 这些妇人,都是出嫁从夫,身为当家主母,一半心思在夫婿身上,一半在子女身上。 她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对她们自己都无法做到全力爱护。 她若将这手书托付过去,景少岳正好顺理成章在官场上利用权势,对她们的夫婿和儿子女婿施压…… 她平时与她们再是投契,还能敌过她们夫婿和子女的分量? 那就等于是将这东西直接送景少岳手上了。 她之所以会对虞琢开这个口—— 一来,景少岳和楚王妃母子分割不开,和宣宁侯府早就站在对立。 二来,虞琢早就被他们母子这事拖下水了,拿不拿这份手书她都是知情人。 虽然,她没存利用虞琢的心思,但话说开了,杜氏就顺势要将信封收回。 虞琢和她关注的重点不同,果断伸出手:“我看见了他做的丑事,我本来就是他的眼中钉,也不在乎多拿这一封手书。” 杜氏迟疑着,虞琢将书信从她手中拿走。 之后,面上又露出点不好意思来:“不过夫人您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手书放在我这,我也怕我护不住,您要信得过我,东西我转交我大姐姐保存,对外……您只管放出消息,只说这东西交予我家保管了就行。” 若是对外言明,这信在她手上,景少岳那个枉顾人伦的畜生,万一丧心病狂,派人来偷来抢,目标都太明确了。 若只说是在自家府里…… 除非他有本事直接带大批人马将宣宁侯府推平,掘地三尺的搜,否则他没本事挨个人屋里找。 杜氏略一斟酌,就明白了虞琢用意。 她以前只觉得这姑娘赤诚良善,现在看来,心眼子也是够用的。 杜氏倒不觉得落了把柄在虞家人手上,横竖他们母子都是景少岳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越是明确站到宣宁侯府的阵营,反而能叫景少岳投鼠忌器,暂时收敛几分。 “好,我知道了。”杜氏也没多犹豫,只面有歉然,“替我跟虞大小姐还有你父母都解释一下,是我们母子给府上添麻烦了。” 虞琢仔细将信封揣进袖中收好:“我家里人通情达理,而且这也不是多大的事。” 若她生在别的家族,敢擅做主张揽下这种事,怕不是要被别的房的人怨恨,被父母打死,但她生在宣宁侯府,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严格说来,这又如何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恃宠而骄? 正事交涉完毕,虞琢让青黛将院中丫鬟婆子都一并喊来认人:“杜夫人要在府中暂住一段时日,你们好好侍奉,切莫怠慢了贵客。” “是,姑娘!”底下人齐齐应诺。 虞琢又对苗娘子交代:“苗姑姑,芫华是我这院中大丫鬟,我将她留下,她对府中一切都熟,您有任何需要,都只管吩咐给她去办。” “是!虞二姑娘有心了。”苗娘子客客气气道谢,并没有因为自己出身国公府就趾高气昂。 一番拉扯,时间已经不早,虞琢没再滞留,带着青黛先行离去。 苗娘子吩咐碧桃,叫她跟着芫华去打洗脸水。 她陪杜氏回到屋中,看到新换的床帐被褥,就连梳妆台上虞琢自己的小玩意儿都已收拾干净。 苗娘子一边忙着将杜氏的衣物收到柜子里,一边和杜氏说话:“这虞二姑娘的心思当真细腻周到,且今日咱们落难,她非但没有敬而远之,还出手帮扶,这份心意属实难得。” 越是身处高门大户,就越是见多了人情冷暖。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比比皆是,雪中送炭却少。 苗娘子心有猜测,不禁笑道:“奴婢说句托大的话,咱们澜哥儿生平不爱钻营,遇上这么一个心思纯良的姑娘,也算般配。” 杜氏朝门口方向看了眼,神色无奈:“你看走眼了。” “啊?”苗娘子停下手中动作,不解回头。 杜氏:“你当她收留咱们,是因为和澜哥儿心意相通,所以爱屋及乌了?” 苗娘子:“难道不是?” 她只当虞琢这是和景少澜看对眼,所作所为都是帮扶未来婆母的。 杜氏无奈摇头:“澜哥儿还没开窍呢。你若细细观察,也不难发现,这姑娘瞧着澜哥儿的眼神清白得紧,可没有半分思慕之意。” 苗娘子:??? 景少澜虽然纨绔了些,但他生了张好脸,其实仰慕他的姑娘也有不少。 他这人,很有原则,不喜欢人家姑娘,就绝不叫人误会,有主动搭讪的,他就直接甩脸子走人,不搭理,就唯独对虞琢,是用了几分心思的。 不仅特意交代家里人,额外招待虞琢,今晚在吉祥街那边宅子里,还和虞琢斗嘴。 苗娘子看来,这就是少男少女,郎有情妾有意的打情骂俏了。 杜氏道:“没这回事,这姑娘纯粹就是好心,与咱们略有几分投契,便施以援手。咱们住在这边,可别乱说话,坏了人家名声。” 苗娘子一时还有点转不过弯来,只讷讷点头。 杜氏想到什么又轻笑一声,不无遗憾道:“而且……澜哥儿也配不上人家。” 虽然是她亲儿子,但那小子,除了有一张好脸,其他方面,还真就哪儿哪儿都配不上虞琢。 虞琢从烟云斋出来,没回思水轩,而是揣着那封手书直接去找虞瑾。 青黛有意提醒一句,天太晚了,但见虞琢走得急,她追得也吃力,愣是没能说上话。 彼时的暄风斋内,宣睦刚从前院和庄林他们练武切磋回来,在冲澡。 虞瑾早一步沐浴完毕,今日没叫丫鬟服侍,她自己守着一堆布巾,坐在妆镜前慢慢擦头发。 宣睦冲澡出来,左右看看,不禁奇怪:“怎么没叫白绛她们帮你?” 女子的青丝,又密又长,洗一次头费时又费力,光是绞干头发,平时也要两个大丫鬟一起帮着弄半天。 虞瑾正在想事情,思绪被他打断,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会儿房中无人,宣睦寝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片蜜色的胸膛。 虞瑾蹙眉:“你把衣裳穿好。” “马上睡觉了。”宣睦一把捞起旁边放着的那叠布巾,又单手捞起她,就往里间走:“去床上,我帮你擦。” 虞瑾猝不及防,被他半扛在肩上,惊呼一声。 还不等说话,外面白苏就一边说笑一边推门引了虞琢进来:“二姑娘您还真来了?我们姑娘正等……” “呀!”话音未落,虞琢便是一声尖叫,仓惶捂住脸,扭头跑进院子。 第360章 买大送小,自荐枕席? 自从虞瑾成婚,白苏几个进出都格外注意先敲门的。 今天,是因为虞瑾特意吩咐,说她在等虞琢,叫虞琢来了就直接请进来。 谁曾想…… 白苏以前也没见过这等阵仗,也是一瞬间脸色爆红。 只她反应没有虞琢大,僵硬立在门口片刻,才强装镇定,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青黛虽然没有跟着进屋,但看两人这反应,就大概猜到一点。 她苦着脸低声数落虞琢:“奴婢路上就想提醒您,大小姐如今成婚了,不比以前,您大晚上跑过来怕是不方便。”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虞琢脸上更烧得厉害。 他那大姐夫不苟言笑,大姐姐又性情孤傲,她是真没想到她俩私底下玩的……额,这么野! 折金钗 第365节 这要不是她大姐姐的闺房,她都觉得前面那一幕是兵痞强掳良家女子了。 就…… 好羞耻! 虞琢也不知怎的,这会儿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越想脸越红。 屋子里,虞瑾也被虞琢那一声尖叫整懵了。 宣睦倒是反应不大。 虞瑾回过神来,捶了他两下:“快放我下来。” 宣睦扛她正站在屋子中间,想了想,还是走向床榻将她放下。 虞瑾一则羞恼,二则方才被他扛在肩上,倒挂着脸上有点充血,这会儿也是面红耳赤。 她自觉在妹妹跟前丢了脸,顺势就踹了宣睦一脚:“叫你胡来。” 宣睦多少也有几分没脸。 他和自己夫人私下调情,怎么闹都不过分,可是被小姨子撞见两人亲昵现场,是有几分窘迫的。 宣睦摸摸鼻子:“那你不提早把话说清楚?” 虞瑾斜眼瞪他:“怪我?” 这就不是计较怪谁的事儿,宣睦自知理亏,赶紧三两下拢好衣襟。 瞧见虞瑾脚上只剩一只鞋,他寻回梳妆台前,将落下的另一只绣鞋捡起。 回来,单膝跪地,熟稔替她穿上。 然后,又拎过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虞瑾闷不吭声。 宣睦自顾忙活一通,若无其事推门出去。 彼时,虞琢且还背对门口,杵在那,犹豫要不要走人。 白苏听见开门声抬眸,又飞快低头叫了声:“姑爷!” 虞琢硬着头皮转身,也屈膝见礼:“姐夫。” “嗯!你进去吧。”宣睦面不改色,答应一声,然后从容沿着回廊走过,拐进书房去了。 虞琢脸上依旧烧得慌,她拍拍自己脸颊,又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重新抬脚进屋。 虞瑾忽略她不自然的面色,直入正题:“你过来,还是为了令国公府的事?” 虞琢脸皮薄,也没有她这样的应变,闪躲着眼神不敢看她,飞快阐明事情始末。 说着,也将袖中那封手书取出。 虞瑾拿在手中,看了眼上面火漆封口,并没有打开的想法。 “行,就照你说的办。” 虞琢意外之余,终于忘记尴尬,诧异对上她的视线:“大姐姐你不怪我自作主张?我可能……是给家里招麻烦了。” 虞瑾笑道:“令国公世子那样的人品,再加上他和楚王府的关系,咱们与他本来也不可能和平共处,多一桩少一件的,都不差什么。” 她只是嘱咐:“不过你既然蹚了这趟浑水,以后出门在外就要格外小心些,当心被人设计报复了。” 虞琢认真点头。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虞瑾说,但见虞瑾头发半湿,已经沐浴过的这个状态…… 脑子里总免不了想些话本子描述的香艳画面。 于是,屁股底下就跟长了刺似的,赶紧起身告辞,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虞瑾头痛,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刚要起身,将那信封收进妆匣,宣睦却如鬼魅般已经再度出现。 想到在妹妹跟前丢了脸,虞瑾脸上就挂不住,她顺手将信封塞到枕头底下,又将两只鞋子都踢到宣睦身上。 宣睦灵巧侧身躲过,顺势抢了一步上前,将她压倒在床上。 “行了,这会儿肯定没人再来打扰了。” 虞瑾推他:“我头发湿的,阴湿了床榻,还睡不睡了?” 她的本意,是提醒宣睦给她擦头发。 结果,宣睦手臂箍着她腰身,顺势一个翻滚,两人颠倒了位置。 虞瑾跨坐在宣睦身上,披散的长发垂落,水渍印在他再度散开的领口。 虞瑾:…… 这头发擦不擦的,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另一边,令国公府。 令国公自书房离开,回到后院。 他自从娶了杜氏,就没再去过妾室房里,夫妻二人一直同居一室。 今日回房,屋内丫鬟婆子如常早早铺好床铺,备好洗脸水。 杜氏走得匆忙,带走的东西不多。 令国公由下人服侍,按部就班的洗漱更衣,之后孤身坐在床榻上,瞧着原本放杜氏梳妆台的地方。 整个屋里,就只少了这么一件家具,感觉上却好像空了大半。 老头子就这样保持同一姿势,在床沿上坐了整夜。 次日,太阳升起,府上又人来人往的热闹起来,就仿佛前一日的冲突压根不曾发生。 因着屋里一直没有动静,管家早早过来候在院中,以为令国公在睡,便只等着。 直至天色整个大亮,令国公推门出来。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衫。 年纪大了,熬了整夜,脸色明显很差。 管家面露担忧,迎上前来:“国公爷,您……” 令国公不语,带他去了自己的私库,掏钥匙打开门。 他的收藏里面,名家字画比较多,当然也有一些金银玉器和贵重首饰这些。 “这几个箱子,还有那边架子上的,都收起来,等杜氏他们搬行李时,一并送过去。” 老头子随手指过七八个箱子,几乎囊括了除书画外所有的值钱物件。 “好。”管家答应着,接了他递来的钥匙。 令国公转身出来,管家先锁了门,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大概说了景少岳夫妻那边情况。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昨夜在外院书房似是起了争执。” “之后世子夫人回了后院,世子爷直接歇息在了书房。” “今日早朝,世子爷叫人前去告假,世子夫人已经带着账房在清点公中产业了。” “嗯!”令国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就如是他不得不保景少岳一样,景少岳为了体面,同样不敢在这时候动孟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座国公府,一眼看去,仿佛什么都没变,但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完全不一样了。 夫妻散伙,父子离心,夫妻反目…… 只余一个锦绣繁华的外壳,迷惑世人。 宣宁侯府这边,昨夜虞常河后来又叫人送信,说他衙门事忙,直接没有回来。 清早,又是虞琢送虞璟去书院。 姐弟俩刚坐上马车出府,斜刺里,景少澜突然跳出来。 虞琢意外:“你……大清早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只当对方是不放心杜氏,来见杜氏的,便吩咐门房:“杜夫人已经起身,带他进去吧。” 不想,景少澜堵着马车不让走。 他梗着脖子,豁出去了:“我后来认真想过了,你说我没名没分住来你的府上不合适,这话很有道理。” “可我记得当初宣帅和虞大小姐定亲后,就先搬来你家住了。” “我未婚,你未嫁,我觉得你人不错,你应该也不讨厌我吧?” “要不我们也定个亲?这样我和我娘搬进来也就合情合理了。” 第361章 她想当我爹! “你快闭嘴!”虞琢气急败坏,随手一捞。 抓起手边虞璟的书箱,砸过去。 书册纸张,哗啦啦落了满地。 景少澜肩膀还被砚台里未干的墨迹弄脏一片。 景少澜自知唐突,也料想以虞琢的性子,会恼羞成怒,但她反应还是比他预料中有所偏差。 景少澜被砚台砸到,倒退半步。 青黛见状,立刻下车,将车夫和跟车护卫都领到一边,提醒他们把嘴闭严实了。 虞璟左右看看,跳下车,蹲下慢吞吞捡地上东西。 景少澜往前又走一步,表情前所未有认真:“据我所知,你家中既没为你定亲,你也没有心上人。” 折金钗 第366节 “你我勉强能算门当户对,脾性……几番接触下来,脾性也算合得来。” “你家有招赘的先例,我也不介意上门。” 说着,他伸手。 站得有点远的长乐小跑上前,递上一个匣子。 匣子大约一尺见方,景少澜打开。 里面莹润的东珠,各色的翡翠宝石映着初升的朝阳,闪瞎人眼。 另有一些金瓜子,金叶子,还有凌乱塞着的不同面值的银票。 他不自在干咳一声,表情依旧郑重:“你放心,我跟你大姐夫一样,虽是入赘,我自带嫁妆,能保障咱俩后半辈子的花销。”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被令国公府扫地出门,身价贬损,他立刻又道:“我们家只是分家,我依旧是景家的儿子,老头子对我也还是有感情的。” “等过两日公中产业划分出来,有我一份,我都带来。” “还有我家老头子的小金库,回头咱们完婚,我叫他大出血给添妆。” 青黛:…… 长乐:…… 虞璟:…… 好一个财大气粗又理直气壮的二世祖! 再加上他那张全京城独一份的脸,是个姑娘都很难拒绝的吧? 尤其青黛,深知虞琢对美色没有抵抗力,这门婚事简直板上钉钉。 “你休要再口出狂言!”不想,马车上面红耳赤的虞琢直接气哭。 虽然这一年多,经历一些事,改变了一些,但本质上她还是那个脸皮薄的虞家二姑娘。 过分慌张着急时,眼泪就容易忍不住。 景少澜都被这阵仗吓住,把匣子往长乐怀里一塞。 又因两人之间目前没定名分,他也不好上手,就热锅上蚂蚁似的在马车前面直徘徊。 “你别哭啊!” “是我唐突了,我错了。” “我其实应该去找虞二爷和二夫人提亲,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总要你先首肯。” “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能越过你去,先斩后奏。” 华氏因为虞琢性子软,最怕虞琢嫁去夫家后受气,景少澜愿意入赘,除了没出息,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若是景少澜找她提亲,她怕是脸都得笑烂。 而虞常河…… 景少澜其实有点怵他。 但他也自觉没有差劲到入不了虞常河眼的地步,态度摆端正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应该,问题也不大吧? 他之所以先来找虞琢,也是本着尊重她意愿的原则。 虞琢却唯恐他真的莽撞去寻自己父母,抹了把泪,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招你入赘,也不会与你结亲!” 此言一出,最震惊的当属青黛。 自家姑娘,就好这一口,这送上门的绝色美人儿…… 错过这个,可就找不见第二个了。 青黛见鬼似的,瞪大眼。 景少澜也急了:“为什么?我又不是真的用你来养,而且……你看看我这张脸,要论当赘婿,我不比宣睦更有优势?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因为我不是我大姐姐!”虞琢道,最初的慌张无措过后,终于理顺思绪,“我大姐姐她有谋略,有胆识,也有手段,她自己就能独当一面。” “无论她是招赘,还是嫁人,也无论当初与她结亲的是我现在的姐夫还是旁的什么人,她都能把日子过好。” “可是我凭什么啊?” 景少澜被她问得愣住,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虞琢又拿袖子抹一把泪:“你想吃软饭,我也想吃软饭。” “未嫁前,我凡事都靠家族庇荫,他们是我血亲,我心安理得。” “可是总不能我成亲之后,再带一个拖油瓶,对家族毫无助力,跟我一起扒着家里人吃闲饭。” 虞琢越说越顺,再度严词拒绝景少澜:“景五公子,你确实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你我不是良配。” “我与我大姐姐不同,我需要的是一个有所担当,遇事能替我撑在前面,解决问题的夫婿。” “今天这话,我只当没听过,你也莫要再提。” 虞琢语气决绝,胡乱又抹两把脸。 见虞璟还慢吞吞在那一张张的捡纸,她跳下车,三两下替他将东西收回书箱,拉着他又重上了马车,再喊:“青黛,走了!” “来了!”青黛答应一声,小跑回来,绕开景少澜上车。 虞琢方才说了重话,看景少澜一副受了打击的彷徨模样,她又冲他友好的微微颔首:“你要见杜夫人的话,随时过来都行。” 然后,关上车门,招呼车夫走人。 马车重新行驶上路。 青黛一边将书箱里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掏出来重新整理,一边观察虞琢脸色:“景五公子可是满京城独一份的好样貌,今日这样的机会,怎么都算天上掉馅饼了,奴婢还以为您会顺水推舟答应了呢。” 虞琢刚哭过,眼圈还是红红的。 她吸了吸鼻子,多少有几分颓丧:“可惜我不是大姐姐,无福消受。” 景少澜的容貌,还是很吸引她的。 此时多少有几分捶胸顿足,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将美人儿收入羽翼之下。 一直沉默的虞璟,突然小心试探:“所以,二姐你其实是喜欢那个人的?” 虞琢垂眸看他。 看他绷着小脸儿,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颊:“他长得好看啊,谁不喜欢好看的?可是人也要有自知之明名,我非枭雄,消受不起他那样的美貌。” 虞璟沉默下来,表情若有所思。 前些天宣睦讲给他听的那些话,今日仿佛见到了实例—— 景少澜这样的美貌废物,因为没本事,向他二姐提亲,所以被拒;他二姐明明喜欢景少澜这一款,也因为自觉本事不够,必须忍痛拒绝。 而他,既没有景少澜的好样貌,也没有他二姐的好性子…… 小小少年,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姐弟俩都没再说话。 青黛主动活络气氛:“杜夫人还在咱们府上住着呢,论及美貌,还是杜夫人更胜一筹。” 虞琢闻言,立刻又高兴起来,并刻意不再去想前面的小插曲。 另一边,宣宁侯府门前,景少澜一直目送马车拐过街角,神色茫然的一动不动。 长乐紧紧抱着那个匣子,一边观察四周,严防歹人,一边凑上来:“公子,您要实在不甘心,莫不如求夫人替您在虞二姑娘那里说说好话?” 景少澜无精打采,沉默着走了两步,突然问:“她真就对我一点意思没有?” “您一提亲,人都直接吓哭了。”长乐实话实说。 景少澜霎时暴躁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使劲贴近长乐眼前:“你瞧瞧你家公子我这张脸,她每次看见我都脸红。” “而且昨天家里出事,她二话不说站出来替我和我娘作证。” “她胆子那么小的人,都为了我的事,直接找到老头子面前!” “她还主动接我娘来宣宁侯府住!” 长乐倒退两步,无情戳破他的幻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虞二姑娘想帮的其实是夫人?” 景少澜:…… 景少澜仔细回想,惊悚发现—— 长乐的想法,极有可能是真的。 虞琢的确近距离和他对视就会脸红,但看见他娘,她不仅脸红,还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他娘,眼里就没他了。 越想越心塞,越想越恐怖…… 最后跳脚:“好啊,她这是拿我当筏子,她要不是个女的,我怀疑她都想趁火打劫,直接当我爹!” 长乐:…… 第362章 别扭 长乐抱着所有家当,始终战战兢兢。 他紧贴景少澜身后,贼眉鼠眼:“那您就更该去找夫人,叫夫人替您吹吹枕头风,说说情。” 情敌是亲娘,严格说来,也不算太坏。 关起门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还没有婆媳矛盾呢。 他家公子,当真命好! 不想,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景少澜却安静下来。 他从长乐怀里抱过那个匣子,径直大步走向宣宁侯府,敲开大门,进去见了杜氏。 长乐满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撒娇讨巧,请杜氏做说客,景少澜却只将匣子留下,交给杜氏保管,又从里面数了两千两银票出来。 折金钗 第367节 “母亲您先在这里住着,吉祥街的宅子,修缮需要一些时间,等整理好,儿子就来接您。” 杜氏点头,顺势吩咐:“国公府那边的账目,最多三日便可清点完毕,届时我不便出面,你过去搬东西,拿账本吧。” “好!”景少澜难得严肃,应承下来。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景少澜便就离开。 待他走后,苗娘子不禁奇怪:“公子今儿个瞧着,稳重了些,又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 杜氏唇角带着微笑的弧度,眸色却略显深沉:“早些年我们母子寄人篱下,在教养他的事上,由不得我做主。” “万幸,国公爷对这个孩子是投注了真感情的,至少没有将他性子养歪。”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趁着国公爷健在,还能镇得住世子……澜哥儿要再不长进,我们母子的下场,怕是不会太好。” 苗娘子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您将国公爷的手书托付给虞家……” 杜氏笑容彻底敛去:“但愿,用不着!” 若是她们母子不幸被害,那份手书,就是景少岳残害他们的动机。 宣宁侯府与他本就不在同一阵营,一定会凭着那份手书,拉景少岳给他们母子陪葬! 令国公在世时,她并不担心景少岳,可一旦令国公过世,景少岳那里就没了掣肘。 她本来也想和景少澜深谈一次,但看今日景少澜这表现,她便打算先静观其变一段时间。 景少澜从宣宁侯府出来,直接打马回了国公府。 令国公健在,即使分家了,他也依旧是府上五公子,是以不用通传,景少澜直接找到令国公书房。 “我们搬去永嘉坊了,那宅子需要修缮过后才能入住,这方面的事情我不懂,您借个靠谱的账房,再引荐几名好的工匠。”景少澜大大咧咧,开口就提要求。 令国公一夜没睡,白日里依旧睡不着。 见他还是如往常一般的态度,烦躁了整天的心情莫名有几分舒展。 他先没答应,端起茶盏呷一口茶,随口询问:“那你母亲如何安置的?” “您与她都不是一家人了,管多了吧。”景少澜白眼翻上天。 他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却要替母亲挤兑老头子。 令国公也不动怒,推过纸笔给他:“你那宅子打算如何修缮,给个大致的方案,我好帮你介绍合适的工匠。” 景少澜心里抗拒,但还是拿起笔来,伏案写写画画。 令国公介绍的工匠,自然是过工部的关系,找的最好的。 景少澜在他书房滞留半日,等他涂涂改改,将房屋修缮图弄好,他院子那边,长乐也带人将家具等物都整理出来。 令国公将打算给他的私产,也都一并叫他带走。 景少澜从国公府出来,叫长乐带人把他的行李搬去永嘉坊的宅子,他自己则是带着令国公给他的东西去了宣宁侯府。 虞家的人自有分寸,这些东西他们没沾手,而是直接帮着送去烟云斋,当着景少澜的面交予杜氏。 景少澜面容骄傲:“老头子给的补偿,我带在身边不安全,先放这边。” 杜氏对此并无异议。 景少澜是老头子的亲儿子,且这次的事,本就是老头子亏欠他们母子,给补偿是应该的,她并没有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 景少澜环视一圈屋子,聊作不经意问:“这院子不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杜氏道:“嗯,是琢姑娘的院子,她腾出来给我住了。” 景少澜目光游离:“她人呢?” 这会儿,虞琢应该早送完虞璟回来了。 杜氏多看了他一眼。 景少澜立刻心虚:“那什么,我就随便问问,先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蹿出屋子,跑了。 出府路上,却磨磨蹭蹭,左顾右盼。 然则这一路,除了府里下人,谁都没遇到。 一直出了侯府,打马回去的路上,长乐才问:“您这是……还惦记虞家二姑娘呢?” 景少澜不语,算是默认。 他对虞琢有好感,但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但至少,在目前他认识的姑娘里,也不觉得有谁比她更好。 虞琢拒绝他,他并未觉得难堪或是恼怒,却有点怕虞琢为此恼了他,或者从此避嫌躲着他。 长乐见他神情别扭,再次提议:“要不,还是找夫人帮忙说和一下吧?虞二姑娘年岁在那摆着,万一家里给她定下亲事,您就彻底没戏了。” 景少澜皱了皱眉,随后却不以为然。 他将自己那张脸再度怼向长乐:“你看我这张脸,满京城能找到比你家公子更俊俏的郎君吗?” 长乐:…… 他家公子,以前并不喜欢旁人打趣或者夸赞他容貌,觉得那样太不爷们儿。 今天,就跟抽风了一样。 长乐不知如何回答。 景少澜哼道:“我就不信,有本公子这张脸珠玉在前,她虞二还能看上别的歪瓜裂枣。” 尤其,他娘这个大杀器就在宣宁侯府给他镇场子。 虞二每天至少去看他娘一次吧?看一次就提醒她一次,这盛世美貌,除了他们母子,别无分号。 就虞二那个看见美人儿走不动道的…… 迟早得找他吃回头草。 此时侯府之内,因为杜氏是虞琢的客人,所以景少澜登门的第一时间,门房就通知她了。 虞琢这会儿心里也别扭,并不想和景少澜见面,就躲在思水轩不出门。 好在虞璎是个粗线条,看她神色不自然,也没多想。 令国公的动作很快,次日就引荐了合适的工匠给景少澜送去。 再一日,公中账目清算完毕,他又叫回景少澜和三个庶子家中在京的子弟,一家人当面分了家。 此时,令国公府分家,且国公夫人还跟小儿子搬出府去的消息才全面散开,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虞琢憋了两天,也终于忍不住,又找去了虞瑾处。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是挑了白天上午的时间去的。 并且再三确认宣睦没有单独和虞瑾关在房里,这才放心让白苏敲门,带她进去。 两人相对而坐,虞琢道出心中最大疑惑:“大姐姐,有件事,我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 “你说。”虞瑾斟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虞琢:“令国公将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私库,大半都给了景少澜,说明他对景少澜还是十分宠爱的。” “而且,景少岳又德行有失,由这样的人执掌家族,必生后患。” “景少澜虽不成器,但至少品行没有问题。” “其实,为了求稳,他大可以请奏陛下,改立世子。” 第363章 攻心 虞琢道:“令国公有从龙之功,令国公府在这京中是独一份的恩宠。” “国公爷是文臣,曾经更是权臣。” “功高震主、烈火烹油的道理,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选一个胸无大志,心思单纯些的继承人……” “其实对国公府的长远发展,未必就是坏事。” 老皇帝心胸开阔,不随便猜疑,下一任皇帝未必。 虞瑾又倒一杯水,自己捧在掌中,抿了一口。 她目光带着赞许,虞琢敏锐察觉,微微红了脸:“我……我说错了?” 虞瑾莞尔:“从大局分析,以令国公的眼界格局和头脑,你讲的这些道理,他一定都反复思量过了。” 虞琢疑惑,想到什么,忽而颓丧:“那他就是权衡利弊之后,还贪心不足,想在两个儿子之间使用制衡之术?” “既舍不得多年培养的嫡长子,又想用小恩小惠,继续笼络景少澜这个小儿子?” “可是杜夫人都知,景少岳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是多不了解他那长子,还敢做这样的美梦?” 虞瑾叹气:“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男人。” 虞琢猛然抬头,眸光清澈透着疑惑。 虞瑾道:“国公府的传承,与朝局也息息相关。” “改立世子,是大事,并非令国公一句话就能决定。” “他得上折子,以足以服众的理由向陛下陈情。” “以景少岳的作为,枉顾人伦孝道,人品低劣至此,足够将他从世子之位上拉下来。” “可这就等于要让令国公亲口向天下人承认,他自己的亲儿子要往他头上戴绿帽。” 虞琢唇角微微抽搐,静默半晌,才一脸迷幻表情确认:“就为这个?为了一顶其实并未真的成型的绿帽子?” “对,就为这个。”虞瑾肯定点头。 虞琢的观念,有种被彻底颠覆的感觉。 折金钗 第368节 她语气不禁急切起来:“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杜夫人问心无愧,他也问心无愧。” “想当初,我与三妹妹也都名声受辱,可是只要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我们也都冲破桎梏走出来了。” “国公爷他堂堂大丈夫,曾经更是权倾天下,是天子近臣……” “他惧怕的,竟是这子虚乌有的区区流言蜚语?” 虞瑾无奈:“所以,我说你不懂男人。” 她目光越过虞琢,看向窗外:“千百年来,都是男人当权,所以,这天下,其实默认是男人的天下。” “不仅男人这样想,女子在潜移默化中,也默认这样的事实。” “就譬如,你方才与我分析利弊时,提到的也仅是景少澜和景少岳。” “因为你很清楚,令国公与杜氏夫人这些年琴瑟和鸣,其实一直都是杜夫人处于下位者,真遇到利益攸关的时刻,她甚至连筹码都算不上,是会轻易被舍弃的。” “她,只是令国公的所有物,附属品。” “而男人的自尊,是最不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 “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越是受不得这样的屈辱。” 这些道理,前世的这时候她也不懂,是凌木南用一生时间,给了她感悟。 那时候,她百思不解,她明明都将苏葭然算计他的种种证据拍他脸上了,这男人也分明在心里对苏葭然起了芥蒂,却为何还口口声声真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宁可被她打压得潦倒不得志,也绝不承认苏葭然不值得。 后来,她渐渐明白—— 凌木南不是不承认苏葭然不值得,而是他不能认。 若苏葭然不值得,那么他曾经冲冠一怒,为苏葭然付出的、失去的那些又算什么? 若苏葭然是个不值得被爱的坏女人,那么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凌木南,只会比她更不堪。 所以,他那一辈子都用“真爱”这层遮羞布,来支撑维系他侯府世子高高在上的自尊。 令国公这事同理。 他既不能承认自己花费几十年养育扶持的继承人是个烂人,更不能公然承认自己差点被亲儿子偷家,戴上绿帽子。 因为——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只能保住景少岳,掩饰太平。 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自尊心就越强。 “男人”,这是虞琢第一次接触这个话题。 她花费很长时间,在慢慢理解消化虞瑾这些话。 最后,不很确定的试探问道:“姐夫……也是这样的人吗?” 把面子看得比天重?死要面子活受罪? 虞瑾:…… 虞瑾指尖轻叩桌面:“在别的事情上,我不敢作保,但在我这,他必得老实呆着。” 虞琢:…… 虞琢知道自己不该刨根问底打探人家夫妻隐私,却又忍不住:“怎么说?” “哦。”虞瑾面不改色:“他若是想些有的没的,在我这里耍威风,我会第一时间将他踹了。” 她对宣睦,不能说是无所求,但也从来都不是没他不行的。 虞琢略一思索,也能明白虞瑾这底气从何而来。 她大姐姐,就是方方面面优秀,有这样的自信! 虞瑾见她失神,又缓了语气:“我说的只是大多数情况,并不适用所有人。前两天你当面拒绝景五提亲,我瞧着他也没往心里去。” 虞琢一惊,仓惶站起,掀翻了手边杯盏。 “大姐姐,你!”她惊慌失措,眼神飘忽,语气也发虚,“你知道?” 当时跟车的人,青黛都塞了好处,封了嘴的。 且他们府里规矩严,日常会带在身边的,无论车夫还是丫鬟护卫,都是信得过的,一般不会乱传主子闲话。 虞瑾掏出帕子,去擦她袖边水渍:“庄林是个闲不住的,那天刚要出门听戏,就遇上你们这一出。” 然后,他又是个在宣睦跟前存不住话的,当即就找宣睦说了。 事关小姨子终身,宣睦自然也是毫不犹豫找到虞瑾来蛐蛐。 虞琢一想,只觉天都塌了:“那……那岂不是姐夫也知道了?” 这也太丢人了! 虞琢满面涨红,一着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落。 虞瑾只能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有人恋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且景五虽然不才,也并非全然拿不出手,即使你不看好他,也不用气成这样。” 虞琢的确又急又气,无奈又一屁股坐下。 虞瑾知她不是真伤心,纯粹就是性子使然,一着急上火就本能掉眼泪。 于是,等她自行平复情绪。 虞琢缓了缓,又偷眼去看虞瑾,破罐破摔的闷声道:“大姐姐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你怎么会这么想?”虞瑾又换了条干净的帕子给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由。” “他有资格对你示好,你也有权利拒绝。” “其实我还蛮欣慰的,至少你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将来嫁人想要过怎样的生活,而没有随波逐流,稀里糊涂的被外人裹挟。” 去年这时候,虞琢被华氏诓着出门相看,当着宜嘉公主的面,明明有千般理由,却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当时,若非她及时赶到,虞琢即使心里不愿,最终也只会半推半就,从了那桩婚。 虞瑾提起景少澜求亲的事,并非只为调侃。 她顺势岔开话题:“听说景少澜这几天不仅张罗亲自监工修葺永嘉坊的宅院,还每天都找由头往国公府跑?” 虞琢这两天心里乱,又为避嫌,倒是没敢打听景少澜近况。 她疑惑:“他们母子和令国公世子都撕破脸了,这是做什么?” 虞瑾道:“他们只是跟景少岳撕破脸,却没和令国公撕破脸。” “杜夫人带了那封手书出来,势必惹得景少岳对令国公不满。” “令国公因长子的过错将幼子扫地出门,正处于心中亏欠的当口上。” “长子和幼子对他的态度,两相对比……” “这正是攻心的大好时机,景少澜其实不笨的。” 他若更聪明点,维系拉拢父子关系之余,更该充分利用老头子的愧疚之心,再从他那撬动一些人脉,并且学习一些东西。 令国公曾经这个文臣之首的位置之所以能坐稳当,学识才干是一方面,为人处世的手段智慧,也自有他独到之处。 以前,他为家宅安定,不给景少澜与景少岳相争的资本,刻意不教他这些。 现在,他虽然有苦难言,不能将长子的恶行公之于众,心里也正是不满的时候,景少澜亲近他,再向他讨教,他必定倾囊相授。 只—— 这些话,虞瑾没有提点。 景少澜自己脑子够用,他若有心,自然能想到这一点,他若无心…… 她提了,对方心不甘情不愿,也未必能有几分用处。 虞瑾说着,神情略带戏谑,只盯着虞琢瞧。 虞琢反应过来,再也坐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了。” 虞瑾这么当面说景少澜的好话,分明就是有意撮合。 虞瑾没拦。 虞琢冲出屋子,刚跑出院门,就差点和迎面溜达过来的庄林撞上。 庄林反应灵敏,夸张往旁边跳开一大步。 他平时虽然好奇心重,也爱到处瞎打听,但分寸是有的。 即使知道虞琢的秘密,他也不会流露丝毫调侃之意,只一本正经,恭恭敬敬拱手:“二小姐。” 虞琢虽然有点恼他的大嘴巴,但性格使然,也做不出当面挤兑的事,只冷淡嗯了声就快步离开。 庄林没有多想,扒着院门,小声招呼院中练功的石燕:“石燕姑娘,我家少帅在吗?” 今日早朝过后,宣睦被皇帝传召进了一趟宫,回来就待在书房没出来。 石燕还是一张冷脸,下巴指了指书房位置,然后继续将一柄软剑耍得虎虎生威。 庄林绕着她挪进院子,直奔书房。 书房里只宣睦一人,他便贼兮兮凑过去:“少帅,有个事儿,属下刚得了消息,永平侯府那位世子爷这两天在张罗议亲了。” 说着,冲正房虞瑾所在方向拼命挤眼睛:“您不带大小姐去瞧个热闹?” 第364章 热闹 宣睦正埋头写公函,神情严肃。 此时,搁笔。 他抱胸往椅背上一靠,冲贼眉鼠眼的庄林挑了下眉:“我都成婚多久了?” 庄林本已打好腹稿,摩拳擦掌,准备和宣睦大声密谋了。 闻言,很是愣了一会儿,也没跟上他思路:“哈?” 宣睦不满,抬手点了点正屋方向:“你不是该改口称夫人吗?怎么还叫大小姐?” 折金钗 第369节 庄林:…… 到底是我脑子坏掉了,还是您脑子坏掉了? 这是重点吗?是吗是吗是吗?!! 但宣睦表情认真,不能搪塞。 “您这不是入赘吗?真论起来,属下都得管您喊姑爷吧?”庄林勉强正色,声音却有点虚弱。 宣睦:…… 宣睦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庄林这话也在理。 庄林缩着脑袋,都准备劈头盖脸挨顿骂了…… 不想,宣睦深以为然点头:“行吧,那以后你们就跟着府里人喊姑爷。” 不管怎样,至少在称呼上,得突出他和虞瑾是有名分的一对儿! 庄林:…… 庄林再度跟不上他思路。 宣睦解决了大问题,再度提笔,就要伏案继续做正事。 庄林立刻打起精神,再凑上来:“少……姑爷,属下是说大小姐那位前未婚夫凌世子正在相看人家,要定亲了。您不带大小姐去瞧热闹吗?” 上回宣睦成亲,还拐弯抹角设计叫凌木南去看了婚车游街,给人家添堵。 这会儿,凌家那边也有大热闹。 以自家少帅……啊呸! 以自家姑爷的小心眼,应该巴不得带大小姐过去乐呵乐呵。 庄林眼睛贼亮,满脸期待。 宣睦却是头也没抬:“不去。” 庄林如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不好了,脱口就问:“为什么不去?大小姐与那个姓凌的不对付,您又看不惯他……” 宣睦笔尖微顿,语气却是坚决:“过犹不及,不去!” 虞瑾确实完全没把凌木南当回事,可凌木南却不是。 就因为虞瑾没在意凌木南,所以至今无所察觉。 他设计凌木南观礼他和虞瑾成婚,是扎凌木南的心,给凌木南警告,若一而再过多与凌家的人和事接触…… 真叫虞瑾察觉凌木南的心思,对大家都没好处。 一来,虞瑾会觉厌烦,二来,凌木南现在龟缩着,是因为心中有愧,不敢直面虞瑾,可万一他那心思暴露,没准就冲破桎梏,要死缠烂打了。 他是小心眼,想看凌木南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却是真的介意对方恶心到他和虞瑾面前来。 宣睦再度警告:“不相干的人和事,莫要拿到阿瑾跟前浑说。” 言罢,又再继续未完的公文。 庄林却是抓心挠肝:“可是今天真的有大热闹诶!” 宣睦被他吵得有点烦:“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拦下那个苏氏,顺利促成一门婚事,没准能算你的大功德一件。” 庄林震惊:“您怎么知道那位苏表妹要捣乱?” 不可能啊!一般来说,只要他有时间,像是盯梢或者给人捣乱这种缺德事,世子肯定第一个吩咐给他办。 宣睦不答,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算了,别掺合了,随他们去。” 不管凌木南要与哪家的姑娘定亲,他心思不在人家身上,娶回去了怕不是也要害人家姑娘一生。 庄林还想说什么,宣睦则是彻底不耐烦,冷着脸横过来一眼。 庄林见他是真不感兴趣,只得悻悻退出屋子。 蔫头耷脑,刚一脚跨过门槛儿,斜刺里就一只手将他一把薅了个踉跄。 庄林被揪着跑了两步,绕到廊下。 站定,就看石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压着声音却难掩雀跃:“有热闹看不是?姑爷不去,我和你去啊!” 说着,已经兴奋的原地蹦跶了两下。 庄林:…… 庄林其实不太愿意和石竹一起玩,这丫头行动力太强,脑子又一根筋,有时候她突发奇想想干点啥,他都拦不住。 庄林含糊摆手,大摇大摆往院外走:“姑爷不让去。” 石竹直接越过他,小旋风一般奔出院子:“我又不是不认路,我自己去。” 这阵子,姑娘新婚燕尔,姑爷又黏人的紧,她都好久没出门了。 庄林大惊失色,连忙去追。 可不敢放这丫头单独找去永平侯府,万一她一个冲动,突发奇想,干出点啥事儿,没法交代。 石竹一把子牛劲,庄林未必打不过她,可是为了这么点小事,他却不好和虞瑾最是宠爱的这个小丫鬟动手。 庄林苦口婆心的追着劝:“热闹不在永平侯府,你去了也瞧不着。” “小姑奶奶,这热闹咱不看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去琼筵楼,我刚拿了这个月的军饷,请你吃整桌席面。” 石竹吸溜了一下口水,依旧甩开他,兴致勃勃往前院冲。 两人拉拉扯扯,正遇见同样在府里闲得难受,正绕着花园跑步锻炼耐力的虞璎。 虞璎听了两耳朵,捕捉关键词:“永平侯府有啥乐子看?” 从旁边小径蹿过来,她眼睛比石竹还亮。 庄林:…… 好吧,永平侯府的热闹,他确实也非常想看。 于是佯装半推半就,三人结伴,去马房牵马出门,直奔镇国寺。 石竹不解抱怨:“永平侯府的宅子足够气派,不在家相看多好,做什么要大老远跑去镇国寺?” 虞璎道:“佯装上香途中遇见,这样即使相看没成,也不影响两家关系和各自的名声,能省去许多麻烦。” 不过,以永平侯夫妻的谨慎,这场所谓相看,应该只是走个过场。 提前双方应该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且对彼此各方面条件都比较满意了,否则也没必要安排这一场。 她其实,有点想去搅和了凌木南的这场相看。 这渣男,就不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当然,她现在已经不是冲动没脑子的虞三姑娘了,暂时就只是想想,主要还是闲着无聊来看热闹。 庄林不太好掺合两个姑娘讨论这种事,即使心里有话,也生生忍着。 三人快马加鞭,两个多时辰的路,半个时辰就赶到。 在寺庙外找地方系好马,虞璎和石竹两个就风风火火往里冲。 庄林吓得不轻,连忙去追。 虞璎本还发愁,这偌大的镇国寺,去哪里找凌家的人…… 结果,大雄宝殿正门前面,已经闹起来了。 第365章 婚事,黄了。 虞璎一身男装,石竹又是个小丫鬟,两人混进人群,并不显眼。 “去前面。”石竹兴冲冲就要凭借一身蛮力往最前排挤。 “不行!”虞璎一把拽住她,“我们看看热闹就算,不能掺合进去,没得又惹一身腥。” 石竹很急:“可是我看不到啊!” 她俩个子都不算高。 这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但镇国寺是国寺,每天烧香拜佛之人都络绎不绝。 此时,大雄宝殿整个大门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堵死。 石竹跳起来去看,也瞧不见什么。 庄林追上前来,听得两人议论。 左右观望后,他用一根手指戳戳石竹肩膀:“跟我走。” 要论看热闹,找最佳观赏位,他绝对有经验。 虞璎和石竹都不太信得过他,又确实不好挤到前面叫永平侯府的人瞧见他们,不太情愿跟着他走。 镇国寺的庙宇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每一层殿宇都供奉着不同佛像。 有些香客,会从大雄宝殿一直跪拜到山顶的凌霄宫,是以每座佛殿都是前后各开一门,方便香客就近通行。 殿外堵满了人,殿内却只有事发时正在拜佛的香客。 庄林带两人绕到殿后,从后面那道门进。 殿内开阔,巨大的金色佛像矗立,却因为光线原因,殿内其实略显几分阴森。 三人借一处佛龛遮掩,探头朝门口窥视。 “没有凌家的人,我们找错了?”石竹嘀咕。 虞璎朝她嘘了一声,又指指门边。 那里跪着正哭得情真意切的…… 恰是苏葭然。 只是被她堵住的,并非凌家母子,而是一行主仆三人,都是生面孔。 折金钗 第370节 一位二八年华面容姣好的少女,并两个差不多年岁的丫鬟。 苏葭然哭哭啼啼,伸手去扯那姑娘裙角:“丁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实在走投无路。” 那女子还算镇定,不动声色后撤半步,躲避她手。 同时,一个泼辣的丫鬟顶上,叉腰挡在前面就冲苏葭然骂道:“你是哪里来的腌臜货?休要血口喷人。” “谁逼得你走投无路,你就找谁去,若遭迫害,就去找官府告状,何故攀扯我家?” “我家年初才刚回京,见都没见过你,岂容你这般败坏我家姑娘名声?” 那位丁小姐,刚拜佛出来就被苏葭然哭哭啼啼扑倒在眼前,拦住去路。 起初她也是慌了一下,无所适从。 但听对方精准叫出她姓氏,她便意识到这并非误会,这女子绝对有备而来。 是以,趁着泼辣丫鬟拦在身前,她立刻低声交代身边另一个丫鬟:“快去禅房寻母亲。” 那丫鬟点头,转身挤出人群,飞快的跑了。 苏葭然和香客们挡路,丁小姐走不脱也不敢走。 她家和凌家议亲,凌木南和苏葭然的旧事藏不住,冯氏是如实说了有这么个人,只是适当美化,说凌木南和她早就断了,如今是侯府念着亲戚情分,将她养在外面,也答应后面会将她送走。 因为凌木南要外放,丁小姐甚至不介意他们继续把苏葭然养在京城。 丁小姐根据只言片语,隐约猜到苏葭然身份。 只对方明显蓄意为之,特意找来要她难堪,她不能主动点破。 苏葭然也不介意是个丫鬟与自己交涉,哭得越发凄惨,忙不迭表明身份:“我姨母是永平侯夫人。” 丫鬟一愣,随后眼中怒意沸腾。 显然,也是知道这号人的。 眼看她性子急,就要指着苏葭然破口大骂,丁小姐连忙重新站出。 她竭力维持镇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苏葭然压根不给她迂回余地,抢白道:“我知道你与我表哥即将定亲,今日就是来此相看的。” “可是我为表哥落胎,坏了身子。” “现在他还将我在府外养着,一旦你们成亲,他必定要舍弃我的。” “我现在这样,回娘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也没有非分之想,只想活命。” “丁小姐,你我同为女子,还请你可怜可怜我,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答应抬我进府,哪怕没有名分,我只求一安身之所和一口饭吃。” 说着,她便像是哭得卸了力,歪坐在地。 丁小姐虽然有些见识和手腕,可毕竟也仅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头次应付这样的事。 即使面上再装得镇定,心中也憋了气。 她和凌木南,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根没有任何感情,只是觉得两人各方面条件合适。 至于凌木南以前的风流债,她心里有点膈应,可是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加上冯氏的保证不似作伪,她也就没计较。 可是现在,她都还没嫁进永平侯府呢,这笔烂账直接甩她脸上来了…… 丁小姐只想甩袖而走,彻底远离永平侯府的烂事儿,可她若就这么走了,这污水就实打实泼她身上了。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状似懵懂:“原来你是永平侯府的表小姐。” 她实在恶心苏葭然,是以哪怕做戏,也不想碰她,所以也没想扶她起来,只是用足够清晰响亮的声音澄清:“我没见过你,而且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母亲与侯夫人是手帕交,最近我们刚回京城,是去永平侯府走动拜访过侯夫人两次。” “可那完全是我母亲与侯夫人之间叙旧,至于你说的什么婚事……纯属子虚乌有。” 亲事还没定下来,就闹出这样的幺蛾子…… 即使永平侯府门第高,也即使凌木南是新科榜眼,青年才俊,她都绝不肯再沾边。 为了不给围观香客留下任何想想空间,丁小姐心一横:“而且,我早在回京前就定亲了。” “只是因我未婚夫家中有长辈过世,他要守孝,这才拖延了婚期。” “这位表姑娘,你与永平侯世子之间牵扯,还是你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自行解决……” “找到我这个外人面前,属实没有道理。” 苏葭然却是没有想到,她会当机立断,这就和永平侯府彻底做好切割。 但—— 无论如何,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丁小姐的话,她没法接。 于是,只继续作弱者姿态,捂着脸,瘫坐在地呜呜的哭。 她不走,丁小姐就更不能临阵脱逃,双方依旧僵持。 这里热闹不散,围观的香客就越积越多,也都不散。 虞璎躲在殿内佛龛后头,表情复杂:“这位苏表妹,一年前去咱家闹时,柔柔弱弱,说话都不大声,只等哄着姓凌的那个傻子替她冲锋陷阵,瞧着可柔弱,可无辜了。现在怎么就变泼妇了呢?” 石竹仔细回想,深以为然的跟着点头:“就是就是,简直脸都不要了。” 说着,又很中肯的评价了句:”而且,她变老好多,好像都没有以前好看了。” 虞璎当然也发现了。 苏葭然的苍老,不仅表现在明显比以前枯槁的面容上,主要是眼神沧桑,行事也市侩了,再没有以前弱柳扶风、纤尘不染的清高模样。 她来时路上,还跃跃欲试,想找机会落井下石,报复一下。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苏葭然,顿觉索然无味。 正在兴致缺缺时,人群外面又挤进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永平侯夫人冯氏,和另一位与她年龄相仿,打扮雍容,鬓角略见白发的夫人。 “夫人,就在这边。”引路的,正是先前丁小姐打发去报信的丫鬟。 丫鬟找到丁夫人,就将这边的大概情况说了。 丁夫人当时便怒火中烧,唯恐女儿受欺负,片刻不停赶来。 “母亲!”见着自己母亲,丁小姐委屈的声音立时便带上几分哽咽。 她快走几步,扑到丁夫人面前。 丁夫人也是一瞬间就红了眼,随后咬牙切齿,目光射向罪魁祸首为难她女儿的苏葭然。 不等她说话,丁小姐就用力攥着她手,提醒:“母亲,这位姑娘自称是凌世子的表妹。” “您与侯夫人久不见面,最近回京后来往了几次,这姑娘就误以为咱家要和侯府定亲。” “女儿已经同她说清楚了。” 说着,她又转向旁边同样脸色铁青的冯氏,略带着少女俏皮的笑着道:“侯夫人,您的家务事,我们也不便掺合。” “但令外甥女方才误会我的话,多少有几分不妥。” “您与我母亲是多年的交情,咱们彼此之间把误会澄清就可,但是我未婚夫家那边……” “万一闲话传过去,影响我的姻缘,侯夫人您可得出面替我澄清一二。” 冯氏如何不懂人家姑娘话里话外划清界线的用意? 她目光死死盯着苏葭然,苏葭然瑟缩着,很是刻意往后缩了缩,居然又演上了。 冯氏倒是怒极反笑,很是慈爱拍了拍丁小姐手背:“是我家的不是,我与你母亲从小就认识,你也和我自己的闺女无异,放心,待到将来你成亲,伯母一定多多的给你添妆。” 大家彼此都是体面人,当着外人的面,说话做事更要漂亮。 三两句话,就将这场面澄清了。 这时,就听苏葭然带着哭腔叫了声:“表哥!” 冯氏都想打发众人散了,一抬头。 就看方才去替她安顿车马并且添香油钱的凌木南也挤开人群,大步走来。 第366章 故意 围观的香客,本来已经要散。 眼看新的话题人物出现,脚下就又重新生根,隐隐又躁动起来。 侯府世子,新科榜眼,外室落胎,佛前大闹要名分…… 这任何一个名头抛出来,都足够做谈资了。 冯氏只觉凌木南出现的不是时候,当场险些眼前一黑,好在盛妈妈扶着她,用力抓握她手臂,提醒她冷静。 凌木南走上前来,先是态度恭敬给丁家母女作揖;赔罪:“丁夫人,抱歉,都是晚辈之失,惊扰到二位。还请夫人念在与我母亲多年交情的份上,海涵。” 丁夫人前面去侯府拜访,是见过他的。 说实话,哪怕是曾经闹出过和苏葭然的丑闻,她对这个女婿的各方面条件也是满意的。 只是—— 对方治家不严,纵容一个表妹不是表妹外室不是外室的女子,闹到自己女儿跟前来,所有的好感也就烟消云散了。 丁夫人态度冷淡,只对侯夫人道:“你府上应该还要处理家务事,我们外人不便掺合,今日就不一起上香吃素斋了,以后得空再聚。” 丁小姐也规矩周到,冲冯氏福了一礼。 全程,一个正眼都没看凌木南,哪怕这人多重光环加身。 冯氏道:“穗穗受了惊吓,你多开解安抚一下,回头我再备礼物登门赔罪。” 丁夫人笑笑,不置可否,带着自家人快速离开,远离这是非。 折金钗 第371节 冯氏脸上,始终带着面具一般的笑容,又看了凌木南一眼,眼底冰冷,转身便走。 凌木南抿了抿唇,袖子底下手指攥紧又松开。 但—— 终究没去追,也没说什么。 待冯氏走远,他转身,同样面无表情看着苏葭然:“起来!” 苏葭然已经许久不曾见他,这一年时间里,她过得浑浑噩噩,虽然她当初放狠话,不会叫凌木南好过,可事实上,凌木南有意躲着她,她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又谈何报复? 甚至,凌木南高中的消息,她得到时都滞后很多。 是前两天听伺候她的两个帮佣的婆子闲聊,这才知道。 她倒是知道虞瑾成婚,只是不想平白去找刺激受,就忍着没去窥探对方盛大的大婚仪典,只那一日,她心中依旧抓心挠肝的难受,关在屋里,兀自发了好大的脾气。 事实上,那日她若出门,没准还能遇到凌木南高中,打马游街的盛况。 而凌木南即将定亲,且于今天出来相看的消息…… 则是伺候他的婆子出门买菜,偶遇江默,从江默那里听说的。 凌木南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只是不去看她,她就借口烧香,刻意赶来。 在凌木南最得意时,生活即将重新步入正轨时,再将他拉回泥潭。 苏葭然心中,此时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唇角却诡异勾了一下。 凌木南没有扶她,她也没指望他,自己爬起来,顺从跟在凌木南身后离开。 他们走了,围观香客反而愈加肆意的议论:“侯府世子,新科榜眼,瞧这长相也是英挺不凡,多光鲜啊,怎么就栽在这种事上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而且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落他一个人身上。” “今日被这外室这么一闹,即使他再有才华,家世再好……谁家好人家的女儿敢嫁过去?” “自作孽哟!” …… 凌木南二人并未走远,这些议论声,随着风声还能清晰灌入耳中。 苏葭然听着,心中越发痛快。 凌木南却全无表情。 镇国寺离京不算很近,通常大的法事要连摆几天道场,为了方便香客歇脚,寺中特意修建了供香客小住和歇息的禅房。 有连在一起的大片屋舍,也有规格比较高的单独小院。 以冯氏的身份,自是住的单独院落。 凌木南跟管事的和尚又要了一个小院,安置苏葭然,他自己没进去,径直去找冯氏。 苏葭然总觉得他这反应不对,他应该暴怒,应该和自己争吵,来发泄不满的。 不管凌木南是不是装出来的平静…… 她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眼看凌木南要走,苏葭然咬咬牙,追出来冲着他背影喊:“表哥,你别想摆脱我自己去过好日子,就算我死,我做鬼也会缠着你的。” 凌木南脚步顿住。 苏葭然胜利的笑容刚挂上嘴角,然则凌木南只是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无喜无悲,像是看什么物件,而不是看一个和他有所牵扯的大活人。 苏葭然的表情,僵在脸上。 凌木南已经继续朝前走去。 另一边的禅房,冯氏早一步回来,盛妈妈端了安神茶给她,又给她抚着胸口顺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您千万别动气,保重身子要紧。” 她自己,也是愁眉苦脸,暗恨凌木南不争气。 当初鬼迷心窍,被苏葭然拿捏了,后来还妇人之仁,没有把人处理干净。 丁家家主丁大人,前面一直外放,今年五月份才会回京述职,将要调任兵部侍郎。 丁夫人带着其他家眷,早一步进京安顿。 她和冯氏是手帕交,是因为信得过凌致远夫妇的人品,所以刻意忽略凌木南前面那桩风流韵事,欢欢喜喜答应结亲。 那位丁姑娘,行事也是进退有度,很合冯氏眼缘。 多好的一桩婚事,临门一脚,就这么毁了。 冯氏面色冷沉,一语不发。 捧着茶盏的手,却仿佛感觉不到烫,双手用力,指尖苍白一片。 “哎哟,夫人,您的手!”盛妈妈惊呼一声,强行掰开她手,将茶盏拿走,又慌慌张张替她查看双手。 这时候,一道颀长身影走进院子。 禅房的门没关,盛妈妈也一眼看见。 “世子!”她面色复杂,想调和母子二人关系,正想给凌木南使眼色,叫他赶紧伏低做小哄哄冯氏。 凌木南径直走来,还没进屋,冯氏霍得起身,目光冷厉直朝他射去,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安排的?” 盛妈妈愣住,不明所以。 凌木南脚步在房门外顿住,下意识抿紧了唇。 冯氏心中猜测被证实,一把推开扶着她的盛妈妈,三两步冲到凌木南面前。 “你故意的?”她再问,几乎声嘶力竭的质问。 说着,也不等凌木南回答,抬手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打一下犹觉不解恨,就着怒意,又连甩好几掌。 凌木南没躲,但他身量高,冯氏几乎要踮脚才能打到他。 直至冯氏力竭,凌木南脸上一片红肿,冯氏则是泪如雨下,浑身颤抖。 第367章 你利用我? 盛妈妈慌张不已,三步并两步上前,无措抽出帕子:“夫人……世子年轻不懂事,您慢慢教,何苦生这么大的气,没得气坏了自己身子。” 话是这么说,她也埋怨瞪了凌木南好几眼。 第一次可以说他年少,涉世未深,着了狐媚子的道儿,一而再的同一个坑里跌倒,就如何都说不过去。 只,凌木南是冯氏亲儿子,她只能说好话,尽量劝和。 冯氏接过帕子,抹了把脸,表情恢复冷漠。 她挡开盛妈妈的手,冷冷看着凌木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了。” “我与你父亲将你养大成人,自问事事尽心,问心无愧。” “既然你主意大,那这次算我多管闲事。” “夫人!”母子之间也怕一次说话太重,伤透了对方的心,无法挽回,盛妈妈唯恐冯氏气头上说了重话,以后后悔,连忙提醒。 冯氏不为所动,只对凌木南道:“你的事,以后我不会再管,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推了凌木南一把,转身回了内室。 “世子!”盛妈妈恨铁不成钢,想劝凌木南两句,又觉他今日举动实在过分,无从说起。 “收拾一下,我们下山回府。”室内,冯氏叫她。 “唉!”盛妈妈重重叹息一声,连忙应声,“来了。” 凌木南被冯氏推得,踉跄倒退一步,并未立刻离去。 很快盛妈妈出来,绕开他,快步出了院子。 不多时,又带了一众丫鬟婆子回来。 本来,冯氏是以礼佛为名,打算在山上呆两天,也给机会让两个孩子接触了解一下。 世家女眷,出门在外也讲究,衣裳被褥,就连茶具香炉这些都是自带。 他们行李不少,盛妈妈带着下人来来回回搬了几趟。 凌木南一直站在院中,面无表情,垂眸盯着脚下。 他半边脸上顶着一片鲜红巴掌印,这位世子,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受尽宠爱,下人们都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模样。 每逢路过他身边都忍不住偷看两眼。 行李快速被搬完,装车。 盛妈妈扶着冯氏自屋里出来。 凌木南抬眸。 冯氏却是目不斜视,一眼都没看他,自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的上马车离开。 盛妈妈从窗口看来,见凌木南孤零零站在院中…… 这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心里也不好受,试探开口,试图说情:“这一年,世子读书上进,待人接物也有长进。” “奴婢瞧着,他这一年里对那小蹄子事也不再上心了。” “说到底还是心善,性子软,被那居心叵测之人反复拿捏了。” 以凌木南这一年间的所作所为,可瞧不出他对苏葭然余情未了。 盛妈妈只能猜他是优柔寡断,今日被苏葭然闹上门,又狠不下心将那女人处置。 “夫人……”盛妈妈苦口婆心试图为母子缓和关系。 “苏氏是他故意透露消息引来的!”冯氏一句话,阻断了盛妈妈的喋喋不休。 折金钗 第372节 “这……不能吧?世子他图什么?”盛妈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百思不解,“奴婢瞧着他对那位确实歇了心思。” “他是我儿子,我还是了解的。”冯氏冷笑,“是我和侯爷的错,从小到大有求必应,他的日子顺风顺水,高傲自大又不知人心险恶。” “就因为他一开始心思单纯,对苏氏动了真感情,所以发现被骗,才会决绝不留情面和对方断了。” “可你也别忘了,苏氏是我的亲外甥女!” “今日他来这一出,怕不是专为了打我的脸!” 是她错了,不该从小没有对凌木南严加管教,也不该同情心泛滥,接了苏葭然来身边养。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报应! “不会的。”盛妈妈大惊失色,“您与世子是亲母子,世子他不是……”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冯氏抬头,烦躁不想听她再说,只疲惫揉了揉太阳穴,“一年前我就该死心的,这次算是多长一个教训,吃力不讨好的事,以后不做就是。” 冯氏闭上眼,冷静下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过去的一年,她每日与凌木南横眉冷对,说到底还是对这个儿子心怀希望,狠不下心来彻底放手。 今日,凌木南的所作所为,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牵绊。 永平侯府的车驾以最快速度下山,回府。 山上,凌木南又在院中站立许久。 太阳在天空缓慢移动方位,直至有阳光透过头顶树木的缝隙洒下。 他抬头。 光线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无悲无喜,既不觉得畅快,也笑不出来…… 许久,他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球,转身抬脚走出院子。 “世子!”焦急等在院外的江默叫了一声。 凌木南大步往前走。 江默以为他是要去找苏葭然,不想他路过苏葭然所在院子,依旧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走。 江默以为他没记住苏葭然所在,提醒:“世子,表姑娘……您不带她下山吗?” 今天真是丢了好大的人。 一年前,虞大小姐没有大肆宣扬自家世子和表小姐的丑事,虽然外人根据蛛丝马迹,都能推测到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为了给侯爷和侯府面子,至少明面上还能掩饰太平。 今天被这表小姐当众要名分,这么一闹,他家世子怕是再难娶到门当户对的贵女了。 江默都怕侯爷知道他帮世子给苏葭然透露的消息,会打断他的腿。 凌木南脚步不停,冷冷反问:“我不带她走,她自己就不下山了吗?” 江默:…… 行吧,表小姐就是见不得世子爷好,特意来拆台的,现在戏唱完了,自己就会回去。 然则,屋子里心思烦乱的苏葭然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她推门冲出来,见到凌木南背影,大叫一声:“你站住!” 凌木南回头,表情冷淡。 苏葭然看着他古井无波的双眸,脑中杂乱的疑团,仿佛突然被人扯出一个线头。 思路骤然清晰,有什么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凌木南没有走回头路,苏葭然一步步走向他,同时目不转睛观察他的表情,神色。 不对劲!太反常了!凌木南此时的表情态度,怎么看怎么不合常理。 “我坏了你的婚事,你不生气吗?为什么不找我质问、理论?”这么想,苏葭然也这么问了。 凌木南面上毫无情绪波动,他反问:“你以后还打算继续留在京城吗?” 两个人,各说各话,风马牛不相及。 苏葭然脑中却是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仓惶看了眼江默,江默佯装若无其事,转开脑袋。 下一刻,苏葭然突然崩溃尖叫:“你利用我?” 第368章 疯子! 苏葭然恶狠狠瞪向江默:“青衣巷离着侯府不近,江默怎么那么巧在附近集市出现?” “他是你的人,从小跟着你,又怎会将府中堪称私密的大事当闲话,随意和李婆子聊起?” “他是故意的,你指使他的!” 吼到后面,苏葭然声音近乎尖利。 江默心虚,但是不能露怯。 老天、看地、看墙头、也看自己鞋尖…… 佯装无事发生,也不与她对视。 苏葭然兀自发泄一通,抱着头,几近疯狂。 她又猛地冲上前去,抓住凌木南手臂:“不对!这说不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姨母不会害你,她给你挑的,一定是最适合你的世子夫人人选,你为什么要破坏这门婚事?” “而且……你若不喜欢,大可直接和姨母说,何必多此一举,拐弯抹角来借我的手?” “啊!” 想到什么,苏葭然突然看鬼似的又抬头看了凌木南一眼,连退数步。 “你不想要这门婚事,又设计叫我来替你背黑锅?” 凌木南只是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苏葭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但又有种隔靴搔痒,并没有摸到关键的违和感。 她绞尽脑汁:“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你想让姨母恨上我?你想摆脱我?刺激姨母对我下手?” “不!你若想杀我,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苏葭然小心思不少,但她格局眼界有限,属实看不透凌木南这番操作。 她总觉得这背后是藏了什么很深的阴谋,任凭绞尽脑汁却参不透。 最后,她抱头蹲在了地上。 凌木南居高临下,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要与我纠缠一辈子,不放过我吗?” “今日你闹了这一出,以后我便再难娶到高门贵女。” “你活着,我们就是因为门第之差,不能相守的一对苦命鸳鸯。” “你若想不开……我就是你的痴情人,终身不娶。” “我如你所愿——” “我和你,这辈子都绑在一起,谁都别再跳出去祸害人了。” 苏葭然起初还是哭,后面越听越心惊。 凌木南说出这番话,本该咬牙切齿,甚至与她一般癫狂的,可他全程冷静,像是个失了七情六欲的怪物。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算是毁了他了,可是他若对此浑不在意,那她的所谓报复就毫无意义。 报复的本质,是要叫被报复者痛苦。 如若对方不觉得这是痛苦和折磨,那她拼着毁掉自己做的这些算什么? 苏葭然泪痕挂在脸上,仿佛从未真的认识自己这位表哥。 她嘴唇动了动:“你就这么恨我吗?” 说着,她又强打精神站起来,重新扑到凌木南面前,用力抱紧他腰身:“表哥,我承认一开始我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我也的确想做你的世子夫人,过人上人的好日子。” “可是,谁不想做人上人?谁又不想过好日子?” “我是有私心,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凌木南任她抱着,没有揽住她,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平静陈述事实,他说:“我给过你机会的。” 语气太平静,叫苏葭然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再度哽住。 她茫然的一寸寸抬眸。 凌木南俯视她的面孔:“你忘了?” “你忘了,你刚搬去青衣巷那会儿,我给过你选择,抹掉在京的这段过往,我给你一笔补偿,送你回乡嫁人。” “是你不死心,还想仗着腹中孩儿,谋算我永平侯府的爵位和家业。” “所以,你拒绝了回乡重新开始。” 苏葭然想到当初,心虚的厉害,抱着他的手缓慢松开,并且不动声色后退。 凌木南继续道:“直到你落胎以后,你还是有选择的机会。” “如果当时你选择放下前尘旧怨离开,我也还是会给你补偿,送你走。” “但你还是不甘心平庸,回归你原来的生活。” “你选择跟我继续耗下去。” 折金钗 第373节 “即使到了今天……” “就算我透露消息给你,你也可以选择不来闹的。” 苏葭然尖叫:“我怎么回归原来的生活?我没了清白,落了胎,以后还都不能生了……” 凌木南不听她发疯,一句话堵回去:“你那孩子,也是你自己千方百计算计怀上的。” “从你走这第一步,就是因为贪心不足,你自己选的。” “包括后面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苏葭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五颜六色,变化分外精彩。 这一年时间,凌木南只是躲着她,不去见她,就因为凌家的人都没找她当面算过账,她也就心安理得,不去想她的过去,更不会反思对错。 现在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被一点点扒开…… 苏葭然只是个满心算计的小女子,承受能力有限。 她捂住脸,呜呜哭了两声。 终于,她下定决心,面带乞求看向凌木南:“表哥,你娶我吧。” 凌木南不语,脸上依旧一丝表情也无。 苏葭然咬了咬唇:“你既然决定今生不娶,那这世子夫人的头衔给了我,成全我又如何?” 哪怕到了今时今日,她依旧没有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妄想她得不到的身份地位。 凌木南眼底终于流露出明显嘲讽的情绪。 他说:“你忘了?我恨你!” 苏葭然:…… 苏葭然一时茫然。 凌木南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恨你。” “是的!我恨你!” “恨你毁了我原本锦绣繁华的生活,恨你贪得无厌,将我原本顺遂无虞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我不杀你——” “今日之前,是因为我要利用你来做今日这场戏。” “今日之后,我依旧不会动手杀你,因为你不配脏了我的手。” “所以……” 他手指点了点脑袋:“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时至今日,还觉得我会给你名分,把你娶回家膈应我全家?” 他以前,自恃世家公子的身份,即使闹掰,也没怎么和苏葭然当面争吵。 此时的字字句句,都如刀锋般犀利。 凌木南道:“横竖今日你闹了这么一出,人人都知道你我曾经有过首尾,你要还不死心,大可以还去侯府闹,甚至衙门闹。” 不过就是个烂到底的名声,谁怕? 说完,凌木南就兀自转身,继续大步离开。 苏葭然站在原地。 她突然意识到—— 今日闹这一场,叫她失去了最后的底牌。 以前,她和凌木南的事从没闹到明面上,她一直自认为拿捏着这桩丑事,就是拿捏着凌木南和侯府的把柄。 而今日,她当众闹出来,自曝丑事,侯府和凌木南虽然丢了人,也毁了亲事,但…… 这张底牌,也随之彻底失效。 好一招自损八百的釜底抽薪之计! 从今以后,她就只是一个过了明路的、曾经和永平侯世子有过首尾的不知检点的表姑娘。 她甚至,连外室都算不上。 甚至,凌木南还预判了她最后一招—— 以死相逼! 他说,她若死了,他就装出忠贞不二的样子,终身不娶! 终身不娶! “哈……哈哈……疯子!凌木南你这个疯子!”苏葭然吃吃笑了两声,又再次捂住脸痛哭。 凌木南是真狠,为了报复她,宁肯拿出一辈子跟她耗,不仅不叫她如意,他甚至连她死后的价值都估算在内! 苏葭然瘫坐在地,不住哭泣。 旁边错过一座小院的墙头后面,三颗脑袋并排,又是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只是离开时,虞璎明显有几分恍惚。 只有石竹兴致勃勃,去牵马时,她问虞璎:“他俩是彻底闹掰了吧?那位苏表妹,还不走吗?” 虞璎思绪在别处,没多想的脱口问:“走去哪里呀?” “随便去哪里啊!”石竹理所当然模样,“嫁人也好,自己找个活计谋生也罢。” “她今天这么闹,人人都认识她了,也都知道她是勾引了表哥又破坏表哥婚事的坏表妹了。” “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卷包袱走人啊,都比在这里受人指指点点强。” 虞璎摸摸她脑袋:“我觉得她不会走。” 苏葭然野心太大,又不甘平庸,这样的人,很难回归平常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虞璎转念一想,还心有余悸:“那个凌木南也是个脑子不好的,为了跟这么个人置气,也要搭上一辈子。” 活该他俩凑一堆! 真是感谢他八辈祖宗,她都不敢想,自家大姐姐当初若是嫁了这么个人,得多晦气。 庄林明显不这么想,若有所思,偷偷看了虞璎一眼,到底没多说。 凌木南快马加鞭回府,只晚了冯氏一步。 得知冯氏平安到家,他径直跪在了凌致远外书房的门外。 凌致远是入夜方回,刚进门就被管家告知了今日家中变故。 他第一反应是去安抚妻子,走了两步,又转身,直奔书房。 第369章 再生一个? 凌木南听见脚步声,回头。 对上凌致远视线,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没说话。 凌致远脚步微顿,缓慢吐出一口气:“跟我进来。” 言罢,率先绕开凌木南,推门走进书房。 凌木南爬起,拖着跪到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进屋子,顺手关上门。 之后,仍是第一时间跪下。 凌致远憋了一肚子火气,正待发作,见他如此,已经冲到胸口的怒气,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与冯氏不同,对凌木南的真实心思,心里多少有数。 坐下后,他疲惫揉了揉眉心:“你既然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当初为什么不直说?就省得你母亲来回张罗。” “你可知,你闹这一出,有多伤你母亲的心?” “最近因着你金榜题名,她对你的态度好不容易才有所松动!” 刚听说这逆子闹出的幺蛾子,他是气冲冲,恨不能将人按住狠打一顿的。 可是—— 瞧见凌木南这心如止水的模样,便只剩无力和无可奈何。 凌木南微垂着眼眸,倒是没有回避话题。 他苦涩:“我开不了口。” “横竖母亲早就对我失望,曾经那一步走错,隔阂已经生成,就注定了我做不成她心目中期待的好儿子模样。” “就当是我不孝吧。” 他闭了闭眼,语气却是决绝:“经此一遭,母亲应该彻底放弃我了,以后便再也不用时时挂怀。” “你!”凌致远心生气恼。 可是看凌木南这样,又知对他发火徒劳。 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他才再度咬牙开口:“你这一次拒婚,是打着以后都不再成婚的主意?” 他比冯氏更懂这个儿子的心思。 如果凌木南只是不想和丁家结亲,他完全可以直接和冯氏说,可是他若这么说了,冯氏肯定还要继续给他张罗其他人家。 而利用苏葭然去当众闹这一场,不仅能叫冯氏彻底放弃给他张罗亲事的想法,也几乎能一力劝退所有有意结亲的人家。 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是要釜底抽薪。 凌致远语气里,有强压的怒火。 凌木南摇头:“我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我没有做好成亲的准备。” 他抬头,对上凌致远的视线:“父亲,我的心不静。” “以我现在的心态,无论我娶了谁,都做不了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折金钗 第374节 “曾经我年少轻狂,只凭自己喜好,不计后果,已经害过一次人了。” “同样的错误,我不能再犯第二次。” 上辈子,他亏欠虞瑾,在虞瑾身上犯过的错,这辈子,不能再在另一个姑娘身上重现。 哪怕只是门当户对,不谈男女私情的婚事,一个做丈夫的,做父亲的,心思一直游离在外…… 这对妻子和孩子,天然就是一种亏欠。 他再也不想,背负着这种沉重的枷锁浑浑噩噩活着。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索性—— 一次性叫冯氏对他死心,也直接跟凌致远说清楚。 “你……”凌致远张了几次嘴,心中百感交集。 他这儿子,有了责任感和担当,本该是件好事,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又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就一定要这么较真吗?”凌致远其实不理解,“你以前也不见得多喜欢阿瑾,现如今她已成婚,生活美满。你这般自苦,图什么?” 外人,乃至于冯氏,应该都会以为他是为了不能娶苏葭然才不成婚的,凌致远却知道,真正的症结…… 在于虞瑾。 凌木南眼底并没有涌现太过明显的情绪:“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我也没有非分之想。” 他郑重向凌致远叩首:“父亲,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永远都是永平侯府的子孙,官场上,会以家族利益为重,不遗余力振兴门楣。” “只是成婚生子,延续香火这事,我暂时无法给您任何承诺。” “如有需要……无论您是请旨改立二弟为世子,或是你与母亲再生一个,我也都没意见。” 家族传承,血脉是基石。 他虽然说的暂时有心结,不成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辈子,他该是很难走出来了。 这不是今生区区一次退婚导致的不甘心,是前世漫长几十年积累。 以他的心境,其实已经很难像真正的青年人那样,感情炽烈的去说爱与恨了。 前世的最初,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心仪于性格强势的虞瑾,再到后来,更多的应该也是亏欠。 这辈子,他若重生在去宣宁侯府退亲之前,他会悬崖勒马,按部就班履行婚约,努力去做一个好夫婿好父亲,试试和虞瑾一起去走完他原本的人生。 可重生的契机不对。 上辈子在所谓“情爱”上头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这辈子只觉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不恨虞瑾,所以也不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硬要和虞瑾去比,谁这辈子过得更好。 他这一生,不是非得陷在儿女情长里。 既然错过了最好的,那就不要将就,将精力都用到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放外任的文书已经下了。 去梧州下辖的一处县城,做县令。 凌致远见他态度决绝,自知多说无益。 又静默坐了许久,凌致远起身。 “你既然心意已决,为父也不勉强。”凌致远扶他起身,亲自弯身替他拍掉袍角的灰尘。 所谓“时间能冲淡一切”这样的话,之前父子俩就推心置腹的谈过。 显然,他这儿子钻了死胡同。 多说无益,凌致远道:“无论怎样,保重好你自己。至于你母亲那里……也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抚她的。” 凌木南郑重作揖,却什么话没说。 凌致远又拍拍他肩膀,然后越过他,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直奔冯氏处。 冯氏被气得不轻,回来头疼,喊大夫扎了针,一直躺着歇息。 “夫人如何了?”凌致远低声问盛妈妈。 盛妈妈叹气:“午膳晚膳都没用。” 凌致远也没用晚膳,想了想,吩咐:“叫小厨房做两道夫人喜欢的膳食,晚半个时辰送来。” 盛妈妈应声去办,凌致远推门进屋。 屋子里,只有外间点了灯。 冯氏侧卧朝向床榻里侧,听见脚步声的动静,知道来的是他,也一动不动。 多少,是有几分迁怒。 凌致远摸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冯氏对凌木南彻底失望,不想与他多废话,但心里到底积攒着火气,咬咬牙,正想爬起来和凌致远大吵一架发泄…… 凌致远却坐在她身后,幽幽道:“夫人,你之前的提议,为夫认真考虑过了,老大废了,老二又是个莽撞的……趁着年轻,咱们再生一个吧。” 冯氏:…… 第370章 没生气! 冯氏一骨碌爬起来,老脸涨红。 她仓惶朝外间张望,确定丫鬟婆子都被打发了,才松懈下来,冷笑道:“为了替你那混账儿子做说客,你老脸都不要了?” 凌致远却是神色郑重,握住她手:“是我没教好儿子,南哥儿不成器,三番两次惹你动怒。” “趁着咱们年岁尚可,再生一个。” “这回一定从小严加管教,不叫他步那浑小子后尘。” 凌致远不照常理出牌,反倒噎得冯氏满肚子火无处发泄。 她表情怔愣:“你说真的?” 一年前,凌木南叫她深受打击,失望之余,冯氏就请太医仔细调理身体了。 她现在不到四十,想生还是可以生的。 只是年岁在这摆着,相较于年轻妇人,高龄生产,风险要更大一些。 冯氏不会为了赌气,就不要命。 所以,她也不着急,只先慢慢调理,想要先把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 最近,母子关系破冰,加上凌木南高中,眼看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已经差不多打消再生一个的想法了。 却不想—— 凌致远会旧事重提。 冯氏神情,明显动摇。 凌致远道:“我与南哥儿深谈过了,他说是心里有道坎儿过不去,不想祸害好人家的姑娘,暂时不考虑成家的事。” “他也知道愧对你我,主动提出不介意我们再生一个继承侯府。” “那孩子……除了在男女之事上死心眼,拎不清,骨子里并不坏。” “这话是他提出来的,将来也不担心闹出兄弟阋墙,争抢爵位的事来。” 至于叫凌木南深陷男女私情漩涡无法自拔的黑锅,默认叫苏葭然来背,她也不冤。 至于说—— 也可以将爵位传给庶子凌木东? 不到万不得已,凌致远不会这么干。 他是传统世家子弟出身,和冯氏当初虽然只是门当户对结合,谈不上什么情深似海,他也有几房妾室,可是在他心里,妻是妻,妾是妾,嫡庶尊卑有别,一旦打乱纲常,必生后患。 何况冯氏是个强势有主见的,哪怕凌木南再叫她失望…… 她也绝不可能看着爵位落入庶子之手。 所以,最好就是再生一个嫡子出来。 冯氏手抚上腹部,再度认真斟酌再怀一胎的可行性。 一时之间,凌木南做的那些混账事,倒也没那么要紧了。 凌致远暗暗松一口气,趁机喊人摆饭。 冯氏没有反驳,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另一边,虞璎三人看完热闹,也第一时间赶着回城。 回府后,她还特意嘱咐石竹和庄林:“凌家的事,别拿去我大姐姐跟前说。大姐姐新婚,别叫这些不相干的人给她添晦气。” 石竹满口答应,庄林依旧若有所思。 只虞璎本身就是个心大的,全然没有注意庄林的这点反常。 她若无其事跑回思水轩洗漱换衣裳,没瞧见虞琢,得知虞琢回烟云斋陪杜氏说话,也兴冲冲跑了去。 庄林则是鬼鬼祟祟,摸去暄风斋。 宣睦正被虞瑾抓壮丁,帮她一起看侯府名下各农庄的账册。 庄林扒着门框,眼巴巴盯着里面瞧。 宣睦不理他,直到虞瑾也发现他,冲宣睦抬了抬下巴:“庄林找你。” 宣睦算完手下一笔账,记录数目,才将算盘推开,起身出来。 穿过院子,一直走到外面,才在视野开阔处停下。 折金钗 第375节 “你这一天天的,要实在闲得慌,就回军中干点正事去。”宣睦神情不愉。 庄林眼观六路,一直注意他背后,确定虞瑾和那几个丫鬟都没出来偷听,才表情一言难尽道:“属下也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姓凌的好像疯魔了。” “少帅,他是在惦记咱家夫人吧?” “他自己设计毁了自己的婚事,万一回过头来纠缠咱家夫人……” “您要不……先下手为强?” 庄林说着,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 宣睦面无表情,提醒:“他是今年春闱三鼎甲之一,陛下钦点的榜眼,永平侯唯一的嫡子,侯府世子爷。” “那咋了?”庄林不以为意,“之前琢磨杀赵王世子时,都没见您忌惮谁,区区榜眼,侯府世子算个啥?” 那次是被赵王妃抢了先,否则他家少帅为讨虞大小姐欢心,真干得出来暗杀皇孙的事。 “两回事。”宣睦道,语气莫名骄傲:“阿瑾视他如陌路,他再惦记也得藏着掖着,一旦表露,只会惹得阿瑾厌烦。” “我不动他,他就只能自己难受,什么事没有。” “我若杀了他……永平侯痛失爱子,必定闹翻天,届时舞到阿瑾面前,才会叫她难堪。” 庄林:…… 庄林恍然大悟:“您早知道……” 怪不得之前他喊宣睦看热闹,宣睦提议他没事可以拦一下苏表妹,原来宣睦早猜到凌木南会破坏自己婚事。 想通了这一点,庄林更加困惑:“他心里对您夫人念念不忘,您就不膈应?” 按理说,依着自家少帅对夫人的占有欲和在这方面的小心眼……不应该啊! 宣睦:…… 宣睦冷了脸,盯着他好一会儿,直看到庄林心里发毛。 宣睦道:“你少说点有的没的,你如果不时不时跑来提醒我一下,我会痛快的多。” 庄林:…… 庄林挠挠头,灰溜溜就想撤。 宣睦边转身往回走,边提醒:“早点把行装收拾整理好。” 庄林觉得京城热闹多,并不十分怀念边关,佯装没听见,一溜烟跑没影。 宣睦回到书房,虞瑾自案后抬头:“庄林找你什么事?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宣睦绕到她身后,双手撑着座椅两边扶手,将她圈入怀中:“南境密报,三日前,使团和晟国方面交涉完毕,已经进入晟国境内。” “你不是怂恿穆云禾去挑事儿了吗?后续情况不可控……” “赵帅的身体,也是个隐患。” “所以,我奏请陛下,近期要赶回去坐镇。” 赵青以蛊虫续命的事,为免动摇军心,知道人没几个,皇帝自然也是被瞒着的。 所以,回大泽城坐镇,是宣睦主动提的。 宣睦说着,又暗中侧目观察虞瑾表情。 两人刚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然而虞瑾全无不舍,也不意外,只问他:“大概几时启程?” 宣睦下巴抵在她颈窝,闻言,一口刁住她耳垂,齿关不轻不重碾过。 “嘶……”虞瑾低呼一声,顺手拍了一巴掌在他脸上,“你属狗的吗?” 力气不大,但是啪的一声脆响,动静不小。 宣睦不为所动,下巴抵在她颈窝里又蹭了蹭,不满哼唧:“我说我要走,你就没有舍不得?” 虞瑾若无其事,继续查账:“你要走,也没提前跟我商量。” 她语气平静。 这反应,全然不在宣睦料想当中。 宣睦总觉哪里怪怪的,稍稍退开些许,拉开一点距离,便于更全面观察她表情。 “你这……也不像生气!”语气笃定。 虞瑾这才搁了笔,侧身,手肘撑着桌面,似笑非笑看他:“所以,你真正想问的,不是我是否舍得与你分开,而是担心我为此生气?” 第371章 他的,初心。 宣睦虽然自诩与她情投意合,有时对她心思也拿不太准。 此事,他先斩后奏,的确理亏。 虽然瞧着虞瑾不像生气,他还是果断选择避重就轻:“我就知道你不会舍不得我!” 虞瑾靠坐桌边,他保持一个弯腰与她平视的角度,反而受累。 索性顺手一捞,将虞瑾抱起,他自己坐下。 虞瑾侧坐在他腿上,抬眸重新对上他视线,笑着反问:“你心虚什么?怕我跟你闹,不让你走?” 宣睦:…… 这话不说还好,说来宣睦就心头一梗。 他低头,额头抵着虞瑾额头蹭了蹭:“你要真为这事儿跟我闹,那就不是你了!” 在这段感情里,虞瑾始终比他清醒,也比他理智。 她从没有全身心依附于他,也做不出不顾大局,耍小性儿的事。 宣睦最爱她的清醒理智、与绝大多数女子不同的眼界格局,但…… 她的清醒理智,又衬得他在她心里仿佛没那么重要。 这—— 是一个永远无法平衡的矛盾点。 宣睦咬牙切齿,各种滋味儿无法言说,只能自己跟自己赌气。 虞瑾感知到他情绪,搭在他颈后的手顺势抬起,拍拍他狗头,装模作样叹气:“从头到尾,我可不曾强迫你,媳妇儿是你自己选的,后悔也晚了,忍忍吧。” “呵……”宣睦失笑,心里那点子不快,一扫而空。 他稍稍抬起头,直视她含笑的双眸,语气无比认真:“你很好!” “不,你就是最好的!” “是我三生有幸,与你相逢,执手。” “我虽有时候会觉气闷,恼怒你没能满心满眼皆是我,可你首先要是你自己。” “我喜欢的,就是清醒独立,熠熠生辉的你。” “你勿须为我委屈、改变任何。” “若有一天,我会因此苛责于你,那一定是我的问题,说明是我失了初心。” “你随心所欲,做你自己便好。” 他并不介意在这段感情里做下位者,因为他心仪的姑娘,她值得。 不能因为他的嫉妒和不满足,强行将她变成依附于他,委曲求全的小女子模样。 这些话,他是对虞瑾说,但更是告诫自己。 现在与众不同闪闪发光的虞瑾,便是他的初心,若一天,他不再满足于此,那就只能证明他失了初心。 虞瑾唇角笑意微微凝滞。 她瞧见了宣睦眼底的认真。 她性子要强,从小到大,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在京中贵女当中也能叫得上姓名,夸赞羡慕的话,听了许多。 此刻,宣睦的话,还是叫她动容。 她其实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就是越是要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和骄傲,通常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从打压驯服旁人身上找寻成就感。 无论—— 对下属,妻子还是子女。 有时候,甚至得到的越多,就越是容不得丁点的不如意。 宣睦,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 而她,约莫能算是他这尽在掌握的人生里,为数不多还由不得他完全把控拿捏的人。 这段时间,宣睦对她的千般好,她甚至曾经以为他是打算温水煮青蛙,用温柔陷阱步步为营将她攻克,叫她沦陷。 可是现在他说,他可以接受他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也不要她丢掉自我。 是情话…… 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交代遗言。 当然,并不是说他这趟南下凶险,而是他身为武将,随时都要做这样的觉悟和准备。 虞瑾在他唇角啄了一口,顺势把脸埋在他胸膛。 “你也很好。”她说,“我与你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做好了此生不嫁的打算。” “成婚生子,不是我人生里必走的一条路。” “因为是你,我愿意试试。” 宣睦唇角高高扬起:“我知道。” 他做不了她生命里的全部,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且他坚信,虞瑾是真对他这个人有好感,甚至丁点不曾介意他的出身,他们就是彼此吸引,水到渠成的在一起了。 折金钗 第376节 他在她的心里,自然也是与众不同且独一无二的。 宣睦离京一事,没有大肆张扬,轻车简从,本是打算两日后启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皇帝临时起意,要补办一场为期五天的春猎,宣睦被点名伴驾。 春猎不是年年都办,今年又赶上年后京城里就不太平,顺理成章无人提及。 皇家猎场,与镇国寺只隔了一个山头,来回都便利,所以虽是临时起意,安排起来也不算忙乱。 按照惯例,有爵人家和正五品以上京官及其家眷被准允随行。 因为随行人缘庞杂,出行队伍浩大,来回路上各去一天,中间在猎场围猎的时间其实只有三日。 时间这般仓促,虞瑾多少怀疑皇帝举行此次春猎的目的不在春猎本身。 只—— 心中有猜疑,揣测圣心的闲话却不能说。 她按部就班,仍是叫心腹丫鬟整理行装。 不仅准备宣睦的,还要整理她自己的。 两个大丫鬟翻箱倒柜时,不期然就从柜子下层将南下时带回来的宣睦的那堆旧衣物翻了出来。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白绛试探着问:“姑娘,这些衣物是姑爷的……是要继续收起来还是……” 宣睦坐在桌旁替虞瑾盘账,正在拨算盘,闻言看过去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虞瑾睨了他一眼,故意道:“轻薄些的,收拾给他塞包袱里带着。” 白苏和白绛面面相觑。 她们看惯了自家姑爷盛装华服,花里胡哨的样子……说实话,这些旧衣,就多少有点瞧不上眼,怎么看怎么寒碜。 宣睦被虞瑾盯着,不好视而不见。 他佯装若无其事:“其实去年刚回京那会儿,我是想来把衣裳要回去的,又觉得我过来拿衣裳,会惹人误会,坏你名声……踟蹰之下,后来倒是忘记这一茬儿了。” 这理由编的,有理有据。 “哦!”虞瑾面不改色,随口接茬:“我以为你故意拖着不来取,回头若是我要议亲或者相看郎君时,你正好借口找上门讨要,趁机坏我好事的!” 宣睦:…… 第372章 镇国寺 白苏和白绛讶然,齐刷刷扭头看向宣睦。 宣睦推开算盘,单手托腮,非但不觉尴尬,反而一脸荡漾瞧着对面虞瑾:“夫人早就察觉我居心不良?” 虞瑾冷嗤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宣睦只当她默认,瞧着越发高兴起来:“没把衣裳悄悄给我送过去,默许我耍这样的小心机,却原来那时候你对我就也生出非分之想了?” 白苏:…… 白绛:…… 这、这、这…… 居然是这样的吗?当时他们发现箱笼里有男人衣裳,姑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两个丫头,视线又下意识移向虞瑾。 虞瑾:…… 她再是脸皮厚,面子也多少有点挂不住,面上薄红。 “那什么……茶水凉了,奴婢们去沏茶。”白苏二人见她面有愠色,互相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收拾,忙不迭找借口溜走。 虞瑾:…… 本来只一丢丢尴尬,这下才是尴尬大了。 她负气,将账本重重往桌上一拍。 宣睦见状,顺手将她往怀里一捞,抱着走向床榻。 “虽然一开始你只是馋我身子,比两情相悦差点,好歹证明我不是一厢情愿,这是多好的事儿?我都不介意,你有什么难为情的?”他将虞瑾放在床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上方。 虞瑾躺平任嘲:“所以,那时你刚回京就发现行李落在我这了?” 她一开始,并没有往这方面想,真当宣睦是忘记了。 是后来,过了很长时间后,她和宣睦关系日渐亲近,有一日突然顿悟—— 以宣睦的严谨,他就算不缺衣裳穿,可是带回京的绝大多数衣物都落在自己的箱笼里,他真能毫无所察? 再仔细一想,就不难猜到他那时候必定是动了小心思的。 “何止?”宣睦没有否认,颇为自得:“是在回京的船上我就有意为之,那时你对我漠不关心,没发现那半月之中,我只有两身衣裳来回换。” 当时还怕虞瑾中途发现,把他的衣裳给当场还回来。 奈何—— 虞瑾半点心思没用他身上,愣是带着他的衣物行李回京都没发现。 虞瑾:…… 那时候,她对他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这人却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动声色布局,一步步制造机会,蓄意接近。 如今两人成就好事,曾经这些暗戳戳的小动作都成了小情趣。 虞瑾嗔他一眼:“得亏我后来瞧上你了,要不然咱俩非得为此结仇不可。” 宣睦失笑,目光慢慢变得黏腻,“明日启程去了猎场,就不方便了,咱们还有大事没有完成呢,抓紧时间?” 说话间,他意有所指,瞄向虞瑾腹部。 两人成婚才没多久,子嗣方面自是随缘,这是头次提起。 宣睦拥着虞瑾翻了个身,将她困在怀中。 “想什么好事呢?你这一走,不定几时再回。”虞瑾没好气,“最好是下次回来,我孩子生了,月子坐了,没准孩子已经可以满地跑,直接喊爹爹了,是吧?” 这话不说还好,说起来,宣睦笑得更加欢畅。 他其实没这样的心思,虞瑾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自是巴不得守着她,亲力亲为伺候她怀孕生子,再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 可他身为戍边武将,如今又正赶上多事之秋,边境随时会起冲突,他是不可能留在京城,心安理得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闲散日子。 “过几日我可就要走了……”他绕开话题,顺手放下床帐。 宣睦南下定在两日后,新婚小夫妻的相处时光变得珍贵起来,不想,次日早朝后,皇帝却临时传召宣睦,命他伴驾去春猎。 原因无他,年前就陪王妃回乡省亲的陈王带着一家人终于回京。 且他前面那桩差事也办妥了,回了向皇帝复命。 过完年,京城里就连续出事,还桩桩件件都涉及皇族,是以有宗亲奏请,举行春猎,以一场热闹扫去阴霾。 往年春猎一般会安排在三月初,本来今年已经取消,这是临时起意。 皇帝顺手就将组织春猎的相关事宜交予陈王全权负责,宣睦则被钦点负责猎场外围防卫安全的。 至于皇帝的用意—— 也说不上是为了叫他和陈王培养默契,还是为了叫他防范陈王有小动作。 而这么一打岔,为赶时间,宣睦也临时改变计划,打算春猎结束后,直接从猎场出发南下。 这日天没亮,宣睦便早早起身,准备进宫。 虞瑾被他动静吵醒,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和小四去镇国寺,猎场那边,阿璎比较莽撞,你注意她一些,别叫她闯祸。” 她本来可以跟着去猎场,但山里气候格外凉上一些,虞珂前两天又发了一次低烧,怕她吹风之后受不住。 镇国寺和猎场离得不远,往年也有不擅骑射的宗室女和官眷会选择去镇国寺小住。 横竖都是出门散心,打发时间的,都差不多。 “知道。”宣睦答应着,穿戴妥当,又回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放心,以陈王的为人,应当不至于做出什么事。陛下应该也不是对他起疑,只是那两位都废了,他不得不找机会试探考察一下陈王。” 上辈子的陈王,就不争不抢。 最后只是运气好,捡了大漏。 若是按照前世轨迹,陈王那里确实应该没什么问题。 虞瑾稍稍撑起身子,表情却是严肃:“人都是会变的,此一时彼一时。” “以往赵王心思深沉,楚王狠辣狂妄,陈王低调藏拙,最能自保。” “现如今,那两位都废了,他似乎成了陛下的唯一选择,难保他心思一直保持不变。” “不过,他才刚回京,以他的性格,起码暂时是没什么事。” “总之,你别掉以轻心。” “好!”宣睦答应着,让她躺下,又给她掖好被子。 之后重新放下床帐,这才匆匆离去。 分别在即,这两天宣睦可劲儿折腾,虞瑾身上疲累,又睡了个回笼觉。 今日要随大部队出门,她也没赖床,天才蒙蒙亮就撑着起身。 梳妆打扮,行李装车。 这次春猎,虞常河夫妻不去,正好方便接送虞璟去书院。 一家人,行李就带了几辆马车。 虞璎穿男装,骑马。 虞瑾带着另外两个妹妹坐马车,虞珂不常出门,兴致勃勃看窗外风景,且难得活泼和虞琢一路闲聊。 因为车队庞大,又有许多马车坠累,走不快,天不亮出城,一直过午,才走到镇国寺地界。 折金钗 第377节 之后,虞琢上了另一辆马车。 虞瑾和其中一些女眷的车驾离队,上了镇国寺,其他大部队依旧往猎场行宫行进。 因为人多,上山的路也走得比平时更长时间。 傍晚时分,众人才相继抵达。 虞瑾这才发现,宁国***的銮驾,居然也没去猎场,而是上了山。 “珂珂,叫他们快些收拾行李,简单整理就好,咱们去给***殿下问个安。”到了落脚的禅房小院,虞瑾嘱咐虞珂。 虞珂答应一声,丫鬟们收拾安顿,姐妹俩则是重新整理妆容。 各小院逐渐亮起灯火,虞瑾带着虞珂前往***住处,等候***召见时,就见有个女官面色不太好的从外面匆匆而来。 第373章 登徒子! 范嬷嬷自屋内出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她不满瞧了那女官一眼,先走向虞瑾姐妹,面带和气:“两位姑娘有心了,只是殿下舟车劳顿,才刚小憩片刻……” ***以前身体状况具体如何,虞瑾不清楚,但想来上回中毒,必定对她身体造成了损伤。 虞瑾屈膝福了一礼,不叫她为难:“我们只是听闻殿下也在寺中,例行请安。有劳嬷嬷代为知会一声,我们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好!”范嬷嬷应下。 虞瑾姐妹又再冲着正屋方向福了一礼,便就告退出来。 范嬷嬷目送。 候在旁侧的女官却仿佛等不及,快走两步凑到范嬷嬷身边,对她耳语。 虞瑾出门拐弯时,眼角余光瞥见,范嬷嬷神色陡然一变。 略微迟疑,便转身进了屋子。 “快走!”虞瑾握住虞珂手腕,加快脚步。 虞珂因为身体原因,平时出门应酬得少,心思却比一般人慧敏。 那女官和范嬷嬷讳莫如深,极有可能涉及皇家秘辛,她们不仅不会打听,还要刻意避开。 两人步履匆匆,这条路却有些长。 等两人在小路尽头拐弯时,***院落那边已经有一队提着宫灯的仪仗逶迤而出。 两人依旧疾步而走,回到落脚的小院,虞瑾当即下令:“各家女眷一起上山,人多杂乱,交代咱们府上的人,今夜谁都不要出这个院子乱逛。” 至于饭食,镇国寺常年接待贵客,若他们不主动去厨房取用,过了用饭的时辰,寺中一定会派沙弥过来询问。 跟随主子出行的丫鬟婆子,都是识进退懂规矩的。 “是!奴婢会约束好府里人的。”白绛答应一声,就去召集众人训话。 虞瑾牵着虞珂进屋。 虽然寺里给她们准备了比较宽敞的院子,两人可以一人一间房,虞珂却自觉叫人把行李和虞瑾搬在一起。 进屋后,虞珂就老大不乐意:“好不容易出趟门,也束手束脚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京城之地,贵胄云集,人多的地方,就难免规矩多些。”虞瑾拔下发簪,拨了拨灯芯,又用帕子擦掉簪子沾上的灯油,插回发间。 虞珂闻言,更不高兴。 她瞪视虞瑾:“我后悔没拦着大姐姐成婚了,早知道就听二姐姐的,去父留子,就省得多一个人来分大姐姐的时间。” 这话,她显然在心里存了许久。 她虽然不忿宣睦占用虞瑾的时间,却不会拿这种话当着宣睦的面挑拨。 好容易这几天甩掉宣睦,就开始发牢骚。 “别浑说。”虞瑾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眉眼含笑,“脸上好像多点肉了,舅公说你今年身子较之往年略见起色,好好调养,将你身子养得硬朗些,以后我再出远门就带上你一起。” 虞珂恃宠生娇,下巴抬得老高:“能不带你那便宜夫君吗?他烦人的紧。” 她对宣睦,怨念极深。 自从虞瑾成亲,绝大部分时间就都被宣睦霸占了,搞得她平时都不能随便去暄风斋。 虞瑾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这趟南下,又不是为着他。” 虞珂眼珠子转了转,这才高兴起来,凑上去搂住虞瑾胳膊说积攒了好些天的悄悄话。 另一边,***带人疾步而行,步履匆匆。 自大雄宝殿前面穿行而过,去到另一边,一座单独别院里的佛堂。 那院中设有超度的法坛,挂满经幡。 地面上,两道淅淅沥沥蜿蜒的血线,从正屋门前一直延伸到最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院中两名婢女被押跪在地上,瞧见***足尖,便抖如筛糠:“参……参见殿下。” ***面容冷肃,径直往里走。 女官在前面引路,推开房门。 屋内比较宽敞,设了祭奠用的香案佛堂,迎面却没闻到多少香火气息,瞧着分外冷清。 屋子分内外两间。 里间有桌椅床榻,是供香客困倦疲乏时,歇息所用。 此时,一少女发髻散乱,拢着衣襟,神情呆滞蜷缩榻上。 “姑……姑祖母?”听到有人来,少女本能的瑟缩两下。 待到再看清楚来人是宁国***,少女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 往常她甚是惧怕宁国***威仪,此时却如见到救星,她只着罗袜就跌跌撞撞下床,扑倒在***脚下:“姑祖母……呜呜……”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宜嘉公主那个骄纵坏了的女儿苏文溪。 宁国***待她并不亲近,今日却任由她抓住裙角。 但她没耐性听苏文溪哭,一针见血的冷淡发问:“你母亲新丧没两个月,你不在府中为她守孝,怎么会在这里?” 苏文溪哭声戛然而止。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闪躲,声音虚弱:“我……我是上山来替我母亲抄经和做法事的。” 她向来惧怕***,并不敢抬头,只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再追问,片刻就有护卫拎着两个下身染血,面色苍白的男人进来。 苏文溪看见,本能往***身后躲去,脸上血色尽褪,惶恐尖叫;“姑祖母,这两个登徒子险些污我清白,他们罪该万死,快将他们剁碎了喂狗!” 她在这里佯装礼佛,入夜,这两人就趁黑摸进来,意图施暴。 ***上山后,伴驾的女官第一时间去找管事僧人仔细询问这山上留宿香客的具体名单,并且保险起见,派护卫将周遭环境排查一遍,以防混进刺客。 好巧不巧,就遇上苏文溪这事。 且不论苏文溪还有个皇族身份,女官身为女子,又嫉恶如仇,当场将两个登徒子按下,并且顺手没收了作案工具。 因为女官发现及时,苏文溪并未真的受辱。 只是对一位贵女而言,她被陌生男人压倒脱了衣裳,就等于毁了清白。 她只想杀人灭口,再毁尸灭迹。 然后—— 当这件事不曾发生。 宁国***无视她的狂躁和尖叫,目光森冷,居高临下盯着两个歹人:“谁指使你们来的?” 两人身上穿得粗糙,还不修边幅,大概率就是街上无所事事的混子盲流之辈。 欺辱皇室贵女,无论成与不成,现在他们被拿下,等着他们的就只有一个死字。 两人自知死路一条,对视一眼,索性心一横,不打算开口。 苏文溪却是被***一句话问懵,眼神茫然。 ***倦怠至极,她没有趁热打铁拷问两人,朝院外看了眼。 范嬷嬷会意,扬声:“带进来。” 随后,院里被押着的两个婢女也被提了进来,女官顺手就将一个包袱掼在地上。 包袱散开,里面掉落出整套衣物。 不过,是男子的衣物。 苏文溪神情大变。 ***没给她编造谎话的机会,随口质问:“你准备这些,是要女扮男装混进猎场?” 第374章 养废了! 苏文溪目光闪烁,但反应很快。 “我不是!我没有!”她决绝否认。 ***神情冷淡,盯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婢女:“皇室贵女的名声不容玷污,今日你们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说实话,给你们的家人留条活路。” 她语气平淡,却自带天家威仪。 两个婢女都不是什么有气节的,且苏文溪被宠坏了,性格骄纵。 宜嘉公主在时,御下手段颇严,恩威并施,她们还算忠心,宜嘉公主过世后,苏文溪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哪里懂得笼络拿捏下人的手段? 两个婢女想也不想招认:“***殿下饶命,这衣裳是我们大小姐要的。” “你胡说!”苏文溪尖叫。 折金钗 第378节 她倒是自恃身份,没有扑上去和婢女撕打。 另一个婢女连忙补充:“衣裳是叫我们府里绣娘赶制的,大小姐特意叫带着上山。” “入夜后,大小姐打发奴婢回住处将衣物取来。” “当时,文竹正好去厨房取晚膳了,奴婢还说要么等文竹回来奴婢再回房去取。” “大小姐发了火,奴婢才不得不去。” “谁曾想,奴婢离开后会……会有歹人闯进来。” ***收回目光,垂眸。 苏文溪对上她视线,气焰全无。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就算是我叫拿的,我穿什么衣裳还要受限不成?” 衣裳就是她交代府里绣娘做的,这一点一查一个准,她没胆量和***叫嚣。 ***对她本就没什么感情,见她油盐不进,面露倦怠。 范嬷嬷会意,走到两个登徒子面前站定,硬邦邦道:“你们的性命只有一条,死法却有千般,要想死个痛快,就照实说了,千刀万剐,怕是你们受不住。” 说话间,她足尖直接碾上一人按在地上的尾指。 有技巧的一碾一踩,依稀听到骨头碎裂的轻微声响。 那人额头顿时渗出细密汗珠,剧痛席卷,险些昏厥。 他再不硬抗,大声道:“是公主府的小公子,他给我们兄弟二百两。” 说着,他反手一指那个丫鬟文竹:“是她负责接应,挑了个没人的空当,引我们过来的。” “你说什么?”苏文溪惊呼,不管不顾当即朝文竹扑去。 那文竹,也是个胆子小的,没等她抓到,就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苏文溪癫狂起来,要去拔旁边护卫的佩刀,想要当场砍死两个险些污她清白的登徒子。 然则护卫哪会叫她夺刀,轻巧闪身避开。 范嬷嬷递了个眼神,一个会武的女官抢了一步上前,单手就将苏文溪死死压制,跪在了地上。 苏文溪挣扎:“放开我!让我杀了他们!” “我要杀了苏文满!” “那个小畜生,他竟然要毁了我!” “你们和他是一伙的?要包庇他是不是?放开!” 范嬷嬷本不屑对一个被宠坏的了小姑娘动手,可她丧心病狂胡乱攀扯,实在可恶。 范嬷嬷扬手,甩了一巴掌。 “**……”苏文溪长这么大也没被人动过一指头,越发癫狂。 范嬷嬷不等她开口,又给了她一巴掌。 苏文溪眼睛赤红,恨不能吃人。 范嬷嬷又给了她一下。 老太太眼神冰冷,透露出一种杀人不眨眼的狠劲。 苏文溪对上她视线,后知后觉,宁国***不是她能招惹的,且这个**奴确实也是个手上有人命的狠角色。 她心里打了个寒战,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范嬷嬷等她乖觉下来,方才冷着脸后退一步。 两个地痞也不做挣扎,竹筒倒豆子的都说了:“那小公子经常去赌坊,和我们兄弟赌过几次钱。” “他说他有个姐姐,不安分,妄图与他一个男丁分家产。” “于是给了银子,叫我们毁了她。” 苏文满虽然没说自己的具体身份,可他本身就不是个低调的,赌坊里不少人都知道他。 两人只稍微打听,也就摸清了他的底细。 只是财帛动人心,再加上宜嘉公主府没了主事的,又摊上苏文满这样的不肖子孙,已然败落…… 苏文满又安排好了苏文溪身边的人给他们做内应,两人恶向胆边生,决心做这一票。 苏文溪越听越是崩溃,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眼见着***面色倦怠,范嬷嬷挥手,护卫便将那两人提走。 苏文溪仓惶抬头:“姑祖母,不能留活口,他们出去乱说话,我……我……” ***面无表情:“他们自然有他们该去的去处,倒是你……”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 “你母亲孝期,你若踏实留在府中为她守孝,哪有今日这一出?” 苏文溪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就想为自己开脱。 ***懒得听她狡辩,直接没给她开口机会:“本宫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但她现在不在了,再没人能为你的任性埋单。” “今日之事,本宫替你掩下了,到此为止,不会外传。” “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言罢,不等苏文溪反应,她径直离去。 叫文竹的丫鬟被带走,另一个因为没有参与构陷,范嬷嬷便将人留下了。 “将这三人就地格杀,人头拎去,送给苏文满。”***下令。 她人没走远,话音清晰传到苏文溪主仆耳中,两人齐齐一个哆嗦。 范嬷嬷与***深有默契,知道***的真实用意—— 人头带过去,明面上看是对苏文满的警告,实则这样小小年纪就阴毒用下作手段残害手足的小畜生,是不能留着败坏皇室名声了。 苏文满若能被自己做的恶事吓死,最好不过。 若他胆子够大,那自然也有旁的法子叫他吓死、病死。 “是!”范嬷嬷答应一声,三人就被护卫捂嘴拖走。 至于苏文溪在生母孝期来到这里,还鬼祟准备男装—— 用不着深想,要么她就是不甘寂寞,早和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互相看对眼,想要借机私会,要么就是不想耽误婚事,自己给自己出了昏招,瞄上了谁,想混进猎场找机会把人拿下。 宜嘉自己拎不清,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几个儿女还全都被她养废了。 偏这几人,还都沾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不管不行。 ***难得的心生烦躁,回到住处,晚膳也没吃几口就早早歇下。 ***入住佛寺,每日都去听方丈讲经。 虞瑾和虞珂对此都无甚兴趣,多数时候只在寺中各处闲逛,赏景。 丫鬟们则热衷去厨房,向伙房僧人讨教素斋做法。 风平浪静过了两日,这天夜里,寺中突然乱起来。 “好像……是***住处那边的动静。” 虞瑾刚披衣起身,睡在床榻里侧的虞珂也揉着眼睛,要坐起。 虞瑾一把将她按回被窝:“你别着凉。” 然后喊外间守夜的白苏:“去打听下,看是什么事。” 白苏去了不多时回转,神色很是慌张凝重:“姑娘,***……似是不大好了,不仅传了随行医官,好像还派人连夜去猎场给陛下送信了。” 第375章 毒血攻心,命悬一线 虞瑾心头一凛,掀开被子,飞快开始穿衣。 虞珂也跟着爬起来。 白苏又去隔壁屋子叫来白绛和露陌、程影,几人沉默着,快速替虞瑾二人梳妆更衣。 “***处戒备森严,我们现在过去求见,合适吗?”虞珂略感忐忑。 虞瑾这趟,要和宣睦一起南下。 春猎结束后,他们不回京,直接走,是以她此次上山,就将南下要用的行李都带上了。 虞瑾从箱笼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码放整齐,是几十个大小、形状、颜色都不一的瓶瓶罐罐。 “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虞瑾将其中部分瓶罐捡出,剩下的依次码好。 丫鬟给二人披上披风,虞瑾将木盒拢在怀中,抱着出门。 ***情况不妙,两人穿着上尽量低调,又不能太素,否则兆头不好。 去到***住处,那院落隔着老远,已经十步一岗,整个戒严。 虞珂踮脚去看,越过不算高的院墙,院子里整个灯火通明。 虞瑾定了定神,径直走向负责巡逻的侍卫长:“佟侍卫,我是宣宁侯府的虞瑾,听闻***身体不适……” ***的安危最重要,这里正是草木皆兵之时。 虞瑾将抱着的盒子亮出来,打开供佟侍卫查看:“我这里带着一些紧急救命的药,不知是否帮得上忙,能否通传一声?” 佟侍卫专司护卫***安全,和虞瑾有过几面之缘。 他知道***对这位侯府嫡长女比较看重,是以破例,并未直接驱赶。 只他忧心忡忡,严肃着一张面孔,态度算不上好:“二位虞姑娘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言罢,大步流星朝院子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从院中出来,隔着老远就冲虞瑾二人招手:“你们来吧。” 折金钗 第379节 “多谢!”虞瑾向眼前拦着她们的其他护卫道谢一声,白苏等人自觉没有再跟,只她和虞珂疾步迎上去。 佟侍卫没有陪同,在院外继续警戒巡逻。 虞瑾姐妹二人一脚踏进院子,发现院中人手也比前两天多了几倍。 小小的院落,侍卫设了三道防线,最里面还有两批候着的宫女嬷嬷。 最靠近***住处的,则是几名女官。 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大好。 樊芜红着眼睛等候院中,瞧见虞瑾,强打精神:“虞大姑娘,虞四姑娘,嬷嬷请二位进去。” 虞瑾微微颔首。 两人跟随樊芜进屋。 屋子里除了范嬷嬷和两位***府的医官,再无他人。 ***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又缓又弱,可每呼吸一次,掩着被子的胸膛都剧烈起伏。 这个情况,俨然病入膏肓,十分不妙。 “范嬷嬷!”虞瑾只象征性冲范嬷嬷屈膝福了福,问道:“范嬷嬷恕我僭越,我能否知道***殿下确切的情况?” 范嬷嬷眼睛也熬得通红,透着明显憔悴,但精神依旧矍铄。 按理说,***的确切情况,不会轻易对外人透露,范嬷嬷略微斟酌,还是对虞瑾将实话说了:“上回受伤之后,殿下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十分容易倦怠。” “最近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前天受了些许冲撞,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起初,我们也没多想,谁知今天后半夜……” “殿下突然就吐了一口血,随后怎么叫都不能完全清醒了。” 苏文溪的事,关乎皇家脸面名声,她只含混带过。 范嬷嬷说着,眼神飘了眼旁边堆着的一床刚换下来的被褥。 虞珂快走过去,扒开查看。 被面上一片半干涸的血迹,颜色不正,偏黑红。 虞瑾跟过去细看,走近了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 范嬷嬷没有阻止二人。 虞瑾看过那血迹,本就悬着的心,更加发紧。 她暂时也未言语,直到给***施针的医官满头大汗停手,另一人接手重新诊脉。 范嬷嬷抢上前去两步,语气急切:“如何了?” 医官汗颜,随手抹了把汗:“殿下体内余毒未清,这瞧着是毒血二次攻心,情况凶险。” “下官已经施针,阻断部分血脉流动。” “可是要施救……下官二人才疏学浅,属实……” “束手无策!” 另一名医官,把脉后也如丧考妣:“殿下中毒后,清毒的药方是常太医调的。” “虽然因着殿下身体原因,不敢下猛药,可下官日日诊着平安脉,余毒一直控制得很好,且在缓慢清除体外的。” “按理说,是不该出现今日这般来势汹汹的情况。” 言下之意,他也没法子,只能看常太医有没有扭转阴阳,起死回生的本事了。 这倒不是甩锅给常太医,是盼着常太医能快些赶来,看看还有没有的治。 虞瑾不是医者,人命关天,不擅长的领域,她也不好贸然插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个医官一顿研究,细细切了百年老参的参片,给***压在舌下,提神吊命。 再至于别的…… ***千金之躯,他们在全无把握的情况下,也不敢胡乱用药,省得弄巧成拙。 两位医官,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以防情况有变。 虞瑾几人也都各怀心思,凝重着神色,不言语。 屋子里极为寂静,只闻***沉重迟缓的呼吸。 虞珂下意识往虞瑾身边偎依而去,在披风底下,轻轻搂住她一边胳膊。 她小时候身体奇差,自己一脚踏进鬼门关都不知多少次,但同时,她又被家里保护得极好,这是除了常老夫人过世外,她第一次直面旁人的死亡。 虞瑾不想吓着她,侧目看她,无声做口型:“你先回去?” 虞珂身体弱,半夜爬起来,脸上就透出明显的几分苍白。 她却想也不想的坚定摇头,依旧依偎虞瑾身边。 虞瑾也不强求,拍拍她手背,顺势握住她手。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 黎明时分,外面起了骚动。 众人齐齐打起精神,回头,就看女官动作很轻的打起帘子,面色冷峻满头大汗的皇帝大步进来。 “陛……”虞瑾等人连忙就要跪地请安。 皇帝人高腿长,因为急切,步子更迈得老大,虞瑾姐妹站得离门边最近,他行过两人面前,虞珂屈膝到一半,就被他随手拎小鸡仔似的,单手提溜起来。 “不用拘礼。” 皇帝说着,大踏步已经走到床边。 虞珂:…… 说出来大姐姐可能不信,这老头,方才单手拎她胳膊,她脚都离地了。 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瞬,但绝非错觉。 所以,这就是真命天子、天选之人的实力? 八十岁老头儿,这种体魄? 还是重病垂危一次,靠蛊虫苟延残喘续命的八十岁老头儿! 虞珂懵了好一会儿。 突然有点庆幸,还好她之前没有头脑一热,去嘠这老头儿,怕不是得受反噬?她这年纪轻轻却不中用的小身板儿…… 该是扛不住人家一指头! 虞珂一时思维涣散,思绪出走老远。 皇帝走到***床前,什么话没说,却自带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气,两个医官隐隐开始发抖。 “阿灼?”皇帝试探轻唤。 他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此时声音发颤,也不知单纯是累得气息不匀,还是…… 因为恐惧! 床榻之上,***双目微阖,眼皮似是隐约一跳,却没能醒来,依旧一动不动。 皇帝等了片刻,缓慢蹲下,自被子底下掏出她一只手,握在了掌中。 范嬷嬷深吸一口气,上前,详细道出***病情。 皇帝一语不发,后面大半个时辰,他就保持一个半蹲半坐的姿势,蜷缩在脚榻上,守在了***床边。 第276章 宁国***,薨! 除了开始唤的那一声,皇帝再就不发一言。 此时的他,像极了害怕被至亲抛弃的幼童。 他的面容冷毅,目光清明坚定,就是莫名给人一种很深的寂寥感。 无需言语,铺天盖地压抑的痛苦的情绪在整间屋子里曼延,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虞珂下意识又往虞瑾身边靠了靠。 虞瑾摸摸她脑袋,安抚。 直至—— 院外再次有了动静,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逼近。 屋内凝滞的气氛,重新开始涌动。 这一次,进来的是翼郡王及其长子,还有常太医。 那父子两个还算年富力强,甚至是为了迁就常太医,放慢了一些速度赶路,这会儿常太医也是连拖带拽被父子俩架着进来的。 满头大汗,狼狈不已。 “范嬷嬷!母亲她如何了?”翼郡王焦灼质问。 皇帝若无其事起身,将***的手塞回被子底下,自床边移开。 常太医被***的嫡长孙燕决明几乎还是拎着来到床边:“常太医,快替我祖母诊治。” 常太医不常骑马,又是一把老骨头,颠得近乎散架。 好在,他只是双腿打颤,手还是稳的。 樊芜搬来一个锦杌,往他屁股底下一塞。 常太医顺势坐下。 虞瑾目光四下一扫,快走两步去盆架上端来铜盆,挤上前来。 折金钗 第380节 皇帝和燕决明见状,识趣往后退开。 常太医先快速净手,才掀开***眼皮查看。 之后,试探鼻息,探脉,又仔细检查医官留在病人身上用来封穴吊命的银针。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翼郡王父子已经等不及追问:“太医,如何了,该要如何医治?” 常太医默了默,低垂眼眸,一时并未言语。 满屋子人,心里齐齐一个咯噔,又下意识屏住呼吸。 常太医没有迟疑太久,起身,朝皇帝躬身作揖,如实禀道:“毒血攻心,心脉二度受损……***殿下年事已高,身体底子不比年轻人。” 此言一出,被小儿子和大儿媳搀扶进来的翼郡王妃,直接哭出来。 “怎么会?两日前我们离京时,母亲还好好的……” 翼郡王父子等人,也是如遭雷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全都茫然杵在原地,无所适从。 皇帝面上表情变化不大,虞瑾却注意到他过分抿直的唇线和悄悄藏到身后的右手。 明显—— 也是在竭力压抑情绪。 常太医顶着满屋子压力,他悄然转头去看虞瑾,注意到她抱在怀里的木盒子。 见着虞瑾微不可察点头,他便硬着头皮再开腔:“***殿下或许还有话要对陛下和郡王爷交代。” “殿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强行拖延除了延长病患痛苦,别无他用。” “陛下若是准允,臣便用药吊起***殿下的精神……” “总要当面作别才好。”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哽咽出声。 皇帝背在身后的右手,拳头用力捏紧:“你用药吧。” “是!”常太医应诺。 虞瑾抱着木盒上前,常太医当面打开,从里面挑了个瓷瓶,倒出一丸药。 “去取一杯温水来。” 樊芜擦了把眼睛。 屋子里本就随时备着热水,她倒了大半杯水。 ***此时状态,吞咽药丸不太方便,且药丸入腹,还需要慢慢溶解消化,以她整个虚弱的身体机能,都很费劲。 老头子直接将药丸碾碎,化入温水。 翼郡王要帮忙,皇帝抢先一步上前,坐在床沿,扶起昏迷中的***靠在自己怀中,掐开她下颚。 常太医慢慢将化开的药水给她喂下,好在人还有下意识吞咽的动作。 皇帝替***擦净唇边水渍,又将人安置回床上。 屋子里,除了翼郡王妃婆媳低低的啜泣声,一时又陷入极致的安静。 约莫半刻钟,***悠悠转醒。 “母亲!”翼郡王急切叫了声,出口声音却本能哽咽。 ***略微缓过精神,瞧见在场众人,再看大家表情,心里立刻有数。 她很平静接受了自己生命走到尽头这件事,先冲翼郡王夫妇微微点头,示意二人上前。 翼郡王妃赶紧抹掉眼泪,和翼郡王一起跪到床榻边:“母亲!” “母亲活到这把年纪,是喜丧,生老病死,人人都要走这一遭。”***声线虚弱,却平稳,“你们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了,我知你们纯孝,但不必为我的故去太过伤怀。” “守好家业,教导好孩子们。” “但也凡事量力而为即可,日后你们上了年岁,也要保重自己身体。” 翼郡王夫妻连连点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又招了两个孙儿和孙媳上前。 “明哥儿已经成家立业,夫妻和睦,我很放心。” “莫要失了初心,好好待你媳妇。” “昭哥儿马上也要及冠,日后行事该稳重些了,切莫叫你爹娘多操劳。” “我的私库里,有提前打点好的三个箱子,范嬷嬷知道。” “你们兄弟每人一份,还有一份,转交渊哥儿。” ***是个有主见的,她自己一生没准驸马纳妾,也立下家训,自己的儿子孙子,四十无子才许纳妾。 她府中,人口不算很多,但四世同堂,很是和睦。 简单交代了几句,除了走武将路子的燕决明,燕决昭和燕决明的妻子赵氏也都哭得不能自已。 眼见***气若游丝,几人也不能耽误她最后时间,强忍着不舍退开。 ***躺在床上,已经动不得脑袋。 她眼神向旁侧瞟过,皇帝走上前来,半蹲下来,握住她手。 ***唇角绽开淡淡笑容:“大哥,对不住了,这丧亲之痛,最终要你来受。” 皇帝唇角也牵强扯动了一下:“这样,也好。” 他犹记得,妹妹刚出生时,小小一团,他带着新奇和欢喜,迎接这个小小的生命来到人世,今日再送她走,也算一个圆满的轮回。 虞珂若有所感,扭头看了眼虞瑾,然后用力咬住嘴唇,又将握着虞瑾的手紧了紧。 床边,皇帝问自己的妹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朕替你料理?” ***道:“是有一件,我死以后,我想用我自己的名字刻碑下葬。我不想叫燕秦氏,我想在墓碑上留下我自己的名字,我叫秦灼。” 母亲说,她出生时,小院里桃花正好开在绚烂时,灼灼满眼,欣欣向荣。 她的出生,是带着家人美好期许的。 “好!”皇帝想也不想答应。 此时,窗外天光洒进来。 ***目光移过去。 皇帝若有所感:“要等一等渊哥儿吗?他的差事也已办妥,算行程,这一两日就该回来了。” ***虚弱又扯动了一下嘴角:“不等了,没的平添伤心。” 她又看向站得最近的翼郡王:“告诉渊哥儿,我走得安详,莫要他为我牵挂。” 老迈的声音,归于沉寂。 适逢春季,山上桃花也开在最烂漫时,灼灼一片。 又过许久,寺庙钟声敲响,有太监尖锐着嗓音高唱:“宁国***殿下,薨……” 翼郡王带着***的血亲,亲自护送,将***遗体送去专门的佛堂净身,更衣,整理遗容,准备身后事。 只有皇帝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他面无表情,扫过屋中一桌一椅。 带着雷霆之势,发出一个音节:“查!” 第377章 追本溯源,疑窦丛生 两个医官也还且跪在角落,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 为了不打扰至亲告别,常太医带着虞瑾姐妹也远远立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 同时,***身边最得力的范嬷嬷和樊芜,也并未跟随她遗体离开屋子,自觉留在屋内。 君王一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所有人都是心头一凛,呼吸放轻。 常太医下意识缩着脖子,第一时间行动。 方才***危在旦夕,为了给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常太医才忍着没动。 ***用的是他开的方子,他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当然有所怀疑。 虞珂扯扯他衣袖,指了指堆在旁边的被褥。 常太医过去查看,仔细观察血迹颜色,又凑近鼻下细嗅。 “取个干净杯子来。”他道。 樊芜应声,去桌上拿杯子。 虞瑾则是拎过他的药箱,帮忙打开。 老头子从药箱取了特制的竹片,用竹片从被子上剥了一点血痂到瓷杯。 虞瑾转身,又去桌上拎来水壶。 常太医看她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做事。 他滴了几滴清水进杯中,细细观察血痂溶色。 后又找出银针,针尖入水,迅速变黑。 老头子神色凝重,又从药箱里挑出一个瓷瓶,另取一片干净竹片,从瓷瓶里挖了点淡青色药粉。 药粉化入杯中血水,黑红的血水慢慢变成墨绿色。 常太医再三观察,确认无误后,随口先回禀皇帝:“***殿下体内,并未发现新毒。” “致命的就是上回贡院暴乱时,中的毒箭上的毒。” “毒素淤积于心脉,致使二度毒发。” 皇帝冷着脸,一语不发。 折金钗 第381节 两个跪在角落的医官,再度汗流浃背。 两人私下对视,不知该不该接茬替自己求情。 常太医则是取出药箱里备用的笔墨,虞珂见状,立刻顺手端了个凳子过来。 常太医就着凳子,快速誊写一张药方。 “二位同僚。”落笔后,他招呼二人,“殿下每日按时用药,又坚持请平安脉,毒素淤积,这其中必有缘故。” 两位医官反应不慢,为将功补过,立刻扶着疼麻了的膝盖起身凑上来。 常太医递过去药方:“这是殿下服用祛毒的方子,二位搭把手,将今日殿下接触的、尤其是入口的东西都排查一遍。” 同行自有默契,无需多说,两位医官也知,这是要查***有没有接触和这方子上药相克的东西。 “去取这几日煎药的药渣,顺便把程氏叫来。”范嬷嬷雷厉风行,也是立刻吩咐樊芜。 “是!”樊芜应声,快步出门。 常太医三人也没闲着,着手开始一寸一寸检查这屋子里的物件。 重点在茶壶杯盏,桌上糕点,还有香炉。 常太医检查香灰时,范嬷嬷凑过去,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一盒香饵:“殿下上回受伤后,身上留有病痛,夜里睡不太踏实,每日入睡前,会燃一点安神香助眠。” 这个香料,是叫医官和常太医都提前确认可以用,才给用上的。 现在要查,自是查看这香饵被人动过手脚。 常太医拿工具,碾碎一点香饵,细细嗅闻,最终摇头。 随后,又将***之前睡的床榻里外都认真翻找一遍。 ***不用熏香,床榻上也没寻到香包之类的东西,干净的很。 查看茶水和点心的两位医官,也都一无所获。 这时,樊芜带着厨娘程氏进来,另外有几名女官捧着放有药渣的托盘。 “我们在山上过了两天三夜,殿下服药一共七次,药渣都有保留。”樊芜道。 ***的药,是她身边女官亲自煎的,没有假手于人。 无论是她的女官,还是带上山负责她饮食的厨娘,都是绝对信得过的。 常太医三人逐一查看药渣时,范嬷嬷也仔细询问了厨娘,确认餐食都是经她手制作,中间并无差池。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常太医三人却有发现。 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还是常太医出面,点了其中两个托盘,带着呈到皇帝面前。 他跪下陈述:“药渣没有问题,但细嗅之下,这两包药渣里面有鸡血藤的气息。” “鸡血藤的主治功效,是补血活血,但若不是对症,或者服用过量,则会导致血瘀不散。” “***殿下的身体状况,是严禁胡乱用药的。” 只是怎么会这么巧,毒血刚巧淤积在了心脉…… 难道只能归结于是***时运不济? 皇帝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搁置膝上的拳头,紧紧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两名医官趴伏在地,连忙磕头请罪:“是微臣疏忽,罪该万死。” “这两日,替殿下诊脉,确实察觉殿下脉象略有凝滞。” “只……殿下这两日心情不佳,脉搏乱象又不甚明显,微臣就只当是殿下心情郁结所致。” “微臣该死!” 这两位医官,一位是***前阵子受伤后,皇帝特意加派去***府的,另一位则是在***府服侍了二十多年的心腹。 两人都无背叛可能,只可能是他们疏忽,而不会是发现异常却隐瞒不报。 常太医没有求情,只问范嬷嬷:“药渣沾上了鸡血藤的气味,但药渣里并无此物残渣。” “这两包药渣,分别是前天早晨和中午留下的。” “范嬷嬷是否问问这两次煎药之人……” 话音未落,其中两个女官就白着脸跪下了。 “奴婢绝对不曾加害殿下!” ***的女官,都是从各种渠道挑选收养的孤儿。 她们没有父母亲人,得***府救助培养,并且在成长过程中,还会淘汰几批,最后会留在***身边侍奉的,都是挑选得人品绝对可靠,心性也坚韧者。 她们,同样也没有背叛的可能。 可,如果是有人加了鸡血藤到***的药里一起煮,之后又将鸡血藤从药渣里挑选干净…… 除了煎药的人,其他人不可能办到。 范嬷嬷是信这两名女官的,再三确认:“你们煎药期间,没有擅离职守,也没有将这差事假手于人?” “奴婢以性命担保,从煎药到将汤药送到殿下面前,这中间绝无任何差错。”两名女官也是斩钉截铁。 她两人,是协同合作。 两人一起煎药,正好也起个互相监督的作用。 之后,一人来给***送药,另一个收拾药渣,清洗药罐。 场面似乎一时陷入僵局,约莫只能对这两名女官动刑了。 皇帝目色沉沉,刚要抬手。 虞瑾脑中灵光一闪:“既然药渣没有问题,那是不是也查一下煎药和盛药的器具?” 一名女官立刻解释:“药罐和药碗,每日用前和使用过后,我们都会仔细清洗,绝不会染上不洁之物。” 另一个女官则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煎药的药罐……” “前天中午煎药过后,奴婢清洗时,发现上面生了许多细小的裂纹。” “之后……就换了一个。” 第378章 真凶疑云,畏罪潜逃? 仿佛迷雾撕开一角,常太医急切道:“损坏的药罐何在?” “奴婢顺手扔到后山了。”女官也隐约意识到什么,懊恼带上哭腔。 随后,不等旁人吩咐,她便爬起来:“奴婢这就去找。” 范嬷嬷跟出去,随手点了两名护卫与她同去。 回来又仔细询问另一名女官:“药罐不也是府里带来的?究竟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常用的东西,寺里都可以借用,但***身份尊贵,这次出行,又是预定了五日的行程,一应物品带齐全了。 女官甚是惶恐,认真回忆:“前天中午,奴婢来给殿下送药后,睿儿确实提过,说发现之前用的药罐坏了。” “殿下的汤药耽误不得,那个有了裂痕的罐子不敢再用。” “于是托付寺中采买的师父,去山下镇子上新买的一个顶上。” 女官年纪不大,说着,便懊恼落泪。 她们都是在***膝下长大,对她的孺慕之情和忠心程度,不逊于血亲晚辈。 若***真是因为她们的一时疏忽,遭了暗害,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只当着皇帝的面,哭也不敢哭出声。 另一名女官余睿去了好一段时间才回,怀里抱着个完好的药罐,进门就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寻去后山丢那药罐的地方,那罐子……却是不见了。” “也不知是被附近上山打柴的村民捡了,还是被有心之人拿走销毁了。” 她带回来的,是新买的一个。 常太医查查看后,总结给出推论:“用了这个药罐之后,煎药的药渣都没问题。” “殿下上山当晚,煎的药也没出差错。” “若真是那个药罐的问题……” “极有可能是第一天夜里,有人在那药罐上动手脚,导致次日开始,煎的药里就被混入了鸡血藤药汁。” “药罐都是粗陶,弄出裂纹后,往裂缝渗入鸡血藤汁液。” “等女官熬药时,缝隙里的药汁渗入汤药,神不知鬼不觉。” “也是她们心细,用了两次便发现端倪。” “以药渣上的药味残留来看,殿下服用的剂量不算大,可偏偏……” 偏偏就栽在了这里,怎么不算时运不济呢! 常太医说完,屋内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 许久,皇帝再度开口,沉声质问范嬷嬷:“医官说阿灼近日心绪本就不佳,影响了他们判断,进而耽误病情……因何?” ***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日常琐事,不至于影响她心情,叫她脉象都跟着紊乱。 范嬷嬷正为***之死哀恸,相比之下—— 皇家的颜面和体面,都不重要了。 她想也不想,就将前两天苏文溪偷摸上山,还险些闹出乱子的事情说了。 “呵……”皇帝一把掀翻摆在面前的两个托盘,“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偏用在算计自家人头上?是朕妇人之仁,没有早早将他们的脑袋都一个个拧下来,连累阿灼被他们所害!” 屋里众人,连忙跪伏在地。 “奚良!”皇帝怒喝,“你马上回京,打断楚王的腿,将他提来见朕!还有宜嘉留下的那两个孽障,查查他们都干了什么。” 折金钗 第382节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苏文溪处心积虑跑来镇国寺,苏文满又刚好设局在此处害她,再被***撞见,惹***动怒,生了好大的气。 又恰是这一气,就刚好掩盖了她服用的解毒汤药被人动手脚的事实。 进而—— 要了她的命! 与其说这都是巧合,莫不如说是环环相扣的一场算计! 关键证物,那个被人动了手脚的药罐不知所踪,抽丝剥茧查下来,别的方向总还留有线索。 皇帝已然处于暴怒边缘。 奚良服侍他多年,这是第一次自他身上感受到这样蓬勃的杀意。 甚至,上回赵王逼宫要弑君杀父,刀锋直指他时,皇帝情绪都没有这般过激。 “是!”奚良一个字不敢多说,应诺一声,转身就退了下去。 皇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目光扫过跪着的一屋子人:“两名医官和两名女官,有失察之责,各杖责二十,罚俸半年。” “谢陛下开恩。”四人并无怨言,甚至察觉到了,皇帝即使盛怒,也未曾额外迁怒,甚至从轻处罚了。 “滚下去!领罚后,都去为***守陵墓三年。”皇帝也唯恐自己要失态,挥手将人都打发了。 虞瑾和范嬷嬷都在察言观色,不等皇帝吩咐,全都自觉跟着退出屋子。 即使贵为当朝天子,也是肉体凡胎,会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甚至于—— 唯一的手足血亲,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暗算害死,皇帝此时的挫败和失控,只会比一般人更甚。 没人敢看皇帝的笑话。 出了屋子,虞瑾就直接带着虞珂离开。 范嬷嬷和樊芜等一众女官,则是赶紧寻去佛堂,继续侍奉***,打理她的身后事。 常太医却不得不随时注意皇帝身体,硬着头皮守在院中。 他竖着耳朵听,屋内皇帝并没有砸东西泄愤。 一直过了个把时辰,他重新喊人,吩咐梁钰:“传朕口谕,春猎作罢。***大丧,举国服丧百日,一干人等即刻回京,筹备***的身后事。” ***对自己的身后事,没有特殊交代。 皇帝和她,都不是喜好劳民伤财的人。 其实,依着皇帝对***的兄妹感情,要求举国服丧三年都不为过。 但显然—— 他还是以理智克制住了情感。 这份心性儿,就注定了他不是常人。 ***的遗容整理妥当,奚良回城后却没再回来。 午后他才打发了一个心腹回来复命:“陛下,奚大总管奉命去楚王府传旨,并未找见楚王殿下。” “楚王妃被幽禁,一问三不知。” “查问王府下人,他们也都说不知道楚王殿下究竟何在。” “只有王府管家说,昨天入夜,楚王殿下还是在府中的。” 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最后一声冷笑;“所以,他这是不打自招,自知东窗事发,畏罪潜逃了?” 小太监跪伏在地,不敢去看皇帝脸色,同时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给朕下旨通缉,务必将那逆子给朕抓回来。”皇帝一字一顿,语气异常平静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79章 药方,给宣睦的? 皇帝的身体不比正常人,今日情况特殊,常太医一直伴驾。 传话的小太监得令,匆忙自屋里出来,埋头疾步走出院子。 不多时,皇帝也从屋内出来。 瞧见立在院中的常太医,他脚步微微凝滞,后才略带疲惫挥手:“朕无事,你自去歇息片刻。” 言罢,目光转向同样侍立院中的梁钰:“打点车驾仪仗,朕亲自护送阿灼回京。” “是!”梁钰躬身应诺。 常太医也深深作揖,两人一前一后退出院子。 从皇室暂居的这片院落离开,常太医随手拦下一个洒扫的小和尚:“宣宁侯府的女眷住在何处,劳烦小师父给老朽指个路。” 小和尚挠挠光头,指了个方向:“西北角那一片,上山礼佛的贵眷多是在那处落脚,至于您说的侯府女眷具体住在哪个院子……小僧得去询问管事师兄。” 常太医摆手:“不用不用,我自过去问问,多谢。” 老头子背着药箱,沿路寻去。 这次上山礼佛的人家不少,有的是私交不错的人家相约,趁机踏青联络感情,也不乏有借着礼佛之机,安排家中子女相看,还有一些单纯就是为着礼佛。 那一片院落,住得七七八八。 却因***骤然薨逝,人心惶惶,各家人都自觉闭门不出。 是以,明明几乎住满了人,那一片却十分安静。 女眷们不露面,各家丫鬟婆子却有在院中看守门户的。 常太医沿着小路且走且寻,不难找到虞瑾姐妹住处。 “舅老爷。”正在院中做针线的白绛和程影立刻起身。 院子不大,屋内虞瑾听见动静,主动过来开了门。 “舅公?您怎么这个时间得闲过来?”虞瑾一边让了常太医进屋,一边谨慎询问,“陛下是已经下山了吗?” 到了自己人地盘,老头子脊背仿佛一瞬间佝偻,疲态尽显。 他摇摇手。 从昨晚到今天下午,滴水未进,还一直站着侍奉君王,老头子喉咙干涩,多一个字也不想说。 虞瑾接过他药箱,扶他落座。 虞珂也极有眼力劲,试了试水温,刚好是温的,就倒了杯水给他。 老头子牛饮,连喝三杯水,才算缓过一丝精气神儿。 “我这把老骨头哦,真该致仕请辞,回家颐养天年了。”常太医捶着老腰,感慨。 但事实情况是—— 不到皇帝驾崩,他这个差事就得一直当下去。 事关帝王,私下也不便议论,虞瑾姐妹都默契没有接茬儿。 老头子也只是随口一说,后才看向二人道:“赶紧给我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陛下刚刚下令,要亲自护送***遗体回京。” “出了这事儿,寺里人心惶惶,你俩也别继续留在山上了。” “都收拾了,跟我一道回去。” 虞家姐妹虽然每月十五会雷打不动上山礼佛、添香油钱,却没人沉迷此道。 这次上山,纯粹虞珂的身体不允许她去猎场,然后就随大流,来此踏青散心的。 ***故去,作为见证者,姐妹俩心情都不同程度受到影响,留在山上确实没有意义。 虞瑾点头:“听闻陛下已经降旨,春猎提前结束,宣睦南下的行程不能耽误,我直接去找他会合。本来还想先回城送一趟小四,如此……舅公与她同行,我也放心,省得特意走一趟了。” 时间紧,此时去厨房找饭吃,不太来得及。 虞珂去另一边桌上将糕点匣子端来,又给常太医倒了杯水。 “糕点干涩,舅公您慢些吃。”小丫头很贴心的提醒了一句。 常太医将整块糕点塞嘴里,先后听了姐妹俩的话,当真被噎得不轻。 虞珂又是给他递水,又是给他拍背。 好一会儿常太医才将口中糕点咽下。 他怒瞪虞瑾:“宣睦回南境军中述职,你跟着做什么?” “是那小子撺掇你的吧?” “即使新婚燕尔,你也别什么都由着他,没得叫他蹬鼻子上脸。” “不准去!都跟我回京!” 虞瑾无奈,解释:“不是他撺掇的,我也不是为着他。” “前几天收到密报,南下的使团已经进了晟国境内。” “穆云禾的这趟差事,有些凶险,主意是我出的,我不太放心。” “我跟过去,是以防万一,万一有所差池……” “好歹离得近,能拿拿主意,随机应变,至少要保障穆云禾安全无虞回来。” 老头子将信将疑。 虞瑾讪讪揪了揪手指:“宣睦其实不知道我也要跟着南下,我借此次上山礼佛的契机收拾的行李,本想着跟到码头,给他个措手不及!”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指着她半晌,蹦出几个字:“女大不中留,瞧你这点出息!” 这还不如是宣睦撺掇的,至少还能证明自家的好白菜是被动被拱! “就是!”虞珂也愤愤不平,从旁附和,“当初就不该答应叫他进门,瞧瞧……这才几天,就勾得大姐姐要丢下我们跟他跑了。” 折金钗 第383节 常太医反手敲了她脑门一下。 考虑到她是个脆皮,手劲还是有所收敛的。 虞珂依旧夸张抱住脑袋。 “没大没小,就属你心眼子多!”常太医没好气:“你这是没找着婆家,回头等你被男狐狸精勾了魂儿,比她还不如。” 虞珂鼓着腮帮子,矢口否认:“不可能!” 常太医没心思和小丫头斗嘴,又囫囵吞下两块糕点,一边嚼一边冲虞瑾探出手去:“伸手,我给切个脉。” 虞瑾狐疑不解,还是下意识挽袖子,递上手腕。 常太医回瞪虞珂:“拿脉枕!” 虞珂扮了个鬼脸,却第一时间跑去旁边,从他药箱里翻出脉诊,垫在虞瑾手腕下方。 “我大姐姐瞧着气色红润,吃的好睡得香,没什么事啊……”虞珂好奇凑在旁边。 虞瑾也疑惑:“是啊,闲来无事,给我探什么脉?” 常太医仔细诊了又诊,胡子越发翘起老高,再问:“这个月的月信可有推迟?” 虞瑾瞬间懂了,脸上刷的一红。 按理说,虞珂这个年纪和经历,应该还不懂这些,可偏生她早慧,对这其中曲折也一清二楚。 小姑娘也不由的面色微微泛红,却炯炯有神,面有期待盯着虞瑾。 虞瑾:…… 虞瑾被他俩迥然不同的眼神盯着,快速收回手腕。 她有些着恼,起身绕到虞珂身后,双手捂住她耳朵,后才红着脸对常太医道:“我这个月月信还没到时间,且我这成婚才几天,哪有这么快的?且……就算有……有了,这么短时间,脉上也摸不出来。” 虞珂没有躲开虞瑾的手,依旧眨巴着眼睛,看着两人说话。 常太医冷哼:“你们两个年富力强的,万一是坐床喜呢?” 虞瑾:…… 说起这个,虞瑾难免心虚。 她和宣睦,算得上是干柴烈火,她的底线低,宣睦刚好又是个惯于投其所好,没什么节操的…… 常太医一个过来人,瞧她这难得扭捏心虚的模样,就知道小夫妻私底下没少荒唐。 只他一个做长辈的,若是宣睦在跟前,他还能数落宣睦两句,却是不好在这种事上指摘自家女娃娃。 老头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你若是个安分的,我也不用操这闲心。” “这脉象,暂时的确摸不出什么。” “总之南下路上,你自己注意些吧。” “万一有了,切莫逞强。女子小产,是最伤身的。” 虞瑾知他是关心自己,只这个问题,聊起来脸面上挂不住,无论老头子说什么,她都讷讷答应。 常太医见她乖觉,态度才缓和几分:“去取纸笔来。” 虞瑾这才顺势松开捂着虞珂的耳朵,去取了文房四宝,自觉研墨。 虞珂撇撇嘴,趴在桌子上,不理人了。 虞瑾以为老头子是要给她写个保胎药的药方,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老头子写完药方,吹干墨迹交给她。 刚要交代她话,看到旁边还有个虞珂,就训斥虞珂:“再捂上你的耳朵!” 虞珂瞪眼:“凭什么?” 常太医:“小孩子家家,非礼勿视,瞎打听什么!” 两人对峙片刻,虞珂才不情不愿,装模作样捂住耳朵,甚至还背转身去。 常太医转向虞瑾:“同房前半个时辰,煎了给他服下。” 虞瑾:…… 第380章 邪门 她不确定:“给……宣睦的?” 老头子默认,虞瑾表情一言难尽。 常太医意识到是她误会,又是吹胡子瞪眼:“想什么呢?” “你现在肚子里若是有了,自是要好好安胎。” “若没怀上……就你们两个不安分的主儿,这是要孩子的好时机吗?” 虞瑾:…… 虞瑾嘴角抽搐:“所以这是……” 常太医点头。 他觉得有点对不住宣睦,又强行理直气壮,挺直腰板:“这种药,他吃总好过糟蹋你的身体。放心,我钻研多年,有过实践的好方子,不伤身的。” 至于在谁身上实践过…… 皇帝生完最小的儿子陈王时,还不到五十岁,后面再就一个子嗣也无。 有些事,是经不起推敲深思的。 知道老头子一片好意,虞瑾将药方仔细折叠收好。 且不说她和宣睦此次南下,有要事,单就眼下正值国丧,她心中对***有敬慕,是心甘情愿定会为她服丧的。 而三个月后,如果事情顺利,她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常太医又将剩下的几块糕点吃完,皇帝那边就差人过来喊他收拾启程。 虞瑾命人搬运行李。 这一次,她的和虞珂的,分开装车。 下山时,常太医多带了她们姐妹,梁钰过来查看伴驾回京的队伍,也没多说。 虞珂和常太医上了一辆马车,虞瑾单独坐了一辆。 皇帝和***的仪仗打头,皇帝和***的马车被护卫在队伍正中,其他人马车驾依次坠在后面。 跟随回京的,不仅有虞瑾姐妹,另外同在山上的几家宗室女眷,也都一起。 毕竟,***的遗体回京后,就要布置灵堂,安排守灵悼亡,皇室宗亲守灵哭灵时都是不能缺席,且会安排在前排的。 队伍庞大,走不了太快。 待到山脚下,虞瑾乘坐的马车和一车行李就从队伍脱离,先候在路边。 虞珂从车窗探出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人多眼杂,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用力的挥手,久久不肯坐回去。 直至常太医不耐烦,手压着她脑门将她按回车里:“她就是出趟门,又不是第一次了,用得着你在这演姊妹情深?没得给她添堵。” 虞珂虽然身子弱,却从小就不爱哭的。 她强行将眼底水汽压回去,幽怨盯着常太医。 奈何老头子两天一夜没合眼,困顿异常,即使马车颠簸,不适合休息,他闭上眼,脑袋很快就一点一点,睡死过去。 虞珂无法,认命挪过去,扯了件披风,给老头子裹在身上,同时贡献出自己单薄的小肩膀,坐在他身边给他靠。 常太医几乎睡了一路。 直至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城门前。 在京的一众官员,以这届春闱新入仕的一批人为主,自发披麻戴孝,早早候在城门外,跪迎。 “臣等,恭迎***殿下回京!” 哀恸的叩拜声,恸哭声,震慑山川城池。 常太医被惊醒,推开车窗往外看。 马车外面,长长的队伍,自城门蜿蜒而出,白茫茫一片,甚是浩大壮观。 并非所有的五品以上京官都去了猎场,是以,这些人里,也不乏熟面孔。 读书人,很多都是因***以命相搏,护佑贡院和考生的壮举折服,自发自觉前来,当然其中也不乏随波逐流,和为了在皇帝和***府的人跟前讨巧卖乖的。 毕竟—— 哪怕***身故,***府的荣耀也是会继续传承下去的。 翼郡王一脉会继承***的势力,不容小觑。 总之,有心的和无意的凑在一起,造就了眼前蔚为壮观的景象。 常太医唉声叹气,有感而发:“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怎么都算是个好人吧……所以,有时候指望老天有眼,他其实是瞎了眼的。” 虞珂和***没有过直接接触,但因着虞瑾的关系,她知虞瑾敬慕***,爱屋及乌,心里也本能的将这位***殿下归于好人之列。 “这是人祸,老天有眼也只能干瞪眼吧?”小姑娘跟着惋惜叹气。 常太医道:“你懂什么……那个有问题的药罐子被及时发现替换,即使对她身体有影响……她若运气好些,即使毒素淤积,淤积在别处,是该逃过一劫的。” 但是人体血管,四通八达。 血瘀之症一旦发作,还真把握不住,它会发作在何处。 因着百官和一些百姓自发跪迎,队伍绵延好几里,行进速度放缓,挪动好久才进的城。 常太医要跟随皇帝进宫,不能擅离职守。 虞珂主动下车:“后面还有备用的马车,我挪到那辆车上,回宫还要穿过大半个城池,舅公你在车上再眯会儿。” 常太医没有与她推让,嘱咐:“你二叔二婶在家,二丫头和三丫头应该要次日才能回来,你赶紧回家去,别在外面逗留。” 折金钗 第384节 “我知道了。”虞珂乖巧答应。 站在路边,目送他的马车,跟随皇帝的仪仗走远。 “四姑娘,上车吧,天黑下来,就要冷了。”白苏和白绛依旧被虞瑾留在京城,白绛眼看天色晚了,替虞珂拢了拢身上披风。 虞珂转身走向马车。 这会儿,城门这附近十分热闹。 并且,因为猎场那边的官员及家眷也在往回赶,今夜城门不会关。 几个丫鬟护着虞珂,尽量避开和外人接触。 虞珂上马车前,不期然回头,看向聚集了好些人的一面墙。 那里,新帖的告示,正是通缉楚王的。 许多百姓围在下面,有识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解读,议论声,唏嘘声响成一片。 “楚王毒害了***殿下,这会是真的吗?” “陛下的圣旨都下了,这还能有假?” “***殿下……可惜了!” 虞珂想到常太医感慨***时运不济的话,连带着昨夜在***处,***病入膏肓,命悬一线的种种,皇帝事后抽丝剥茧查找凶手的种种…… 一桩桩,一件件,飞快在她脑子里闪过。 “姑娘?”露陌见她半天没动,不禁催促。 虞珂思绪被打断,一激灵回过神。 她眸光连闪,突然甩开丫鬟,强势挤进人群最里面,一把撕下一张通缉楚王的告示。 附近就有守城官兵巡逻,百姓都是围着指指点点,冷不丁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突然上手。 事出突然,反而没人阻止,等众人反应过来,虞珂已经挤出人群,回到马车。 “什么人?胆敢……”巡逻的士兵跑过来,想要呵斥,发现马车上宣宁侯府虞家的族徽,也就作罢。 同样的告示,帖了三张,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被撕走一张,不算什么。 几个丫鬟也都懵了,不知所措。 虞珂从车窗探头:“白苏白绛,你们先将行李先送回去,跟二婶说,我落了东西在寺里,回去取一趟。” 露陌和程影见状,赶紧跟着爬上马车。 虞珂带着一半的护卫,再度出城:“回镇国寺!” 露陌和承影极少见她这般正经模样,心里下意识都有点慌:“姑娘,您这是……” 寺里不可能落下东西,她们走前再三检查过。 虞珂手里抓着那张告示,眸光幽幽:“楚王没有算计到***殿下的脑子,舅公也说***这毒发的太邪门,我要去确认一件事。” 第381章 没见过强抢民女? 虞瑾在山下与虞珂分开,随后带着行李赶赴大潼镇渡口。 宣睦那边,则是要先协同陈王安排好其他人的回城事宜。 “年富力强者皆已踏上归途,剩余老弱妇孺……后半程要赶夜路,为了他们安全考虑,陈王殿下安排他们在营地再住一晚。”处理妥当手头之事,宣睦找到与他一同负责猎场外围保卫的凌致远。 他虽看凌木南不顺眼,对待凌致远,却向来公事公办:“我早定好了行程南下,船只不等人,不能跟随回京复命,这就要走,剩下的事,劳侯爷多费心。” 仓促之间,要协调数百人的队伍,里面还多数都是妇孺,并非轻松营生。 凌致远一番忙碌,已然满头冒汗。 “行!你既然有事,那便先行一步,我会留到最后,明日亲自护送最后一批人回京,不会出差池。”凌致远也是个讲理的。 虽然在他心目中,虞瑾始终是儿媳的最佳人选,可自家儿子不争气,闹出幺蛾子退了亲事,只能说宣睦是慧眼识珠,捡了大漏。 他即使心里还在为了痛失好儿媳憋闷,也迁怒不到宣睦头上。 甚至—— 和自家逆子对比之下,他对宣睦还隐隐多增了几分欣赏。 “有劳!”宣睦拱手作揖。 随后,果断带上他那批亲卫,上马离去。 快马加鞭,赶往渡口。 只这一番耽误之下,他比虞瑾晚到将近一个时辰。 码头这边,夜里发船的少,但深夜到港的船只不可控,都是通宵作业,哪怕深夜,搬货运货的人也能忙得热火朝天。 宣睦此次,是专门调用了一艘官船。 虞瑾手上没有他的印信,故而早到也只等在岸上。 她身边带的人手不多,石燕和石竹两个会武的丫鬟,再就是以常戎为首,挑选出来的八名护卫。 石燕在箱子上垫了件披风,虞瑾坐着,闭目养神。 不远处桅杆上,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暖色的灯光到处飘摇,明明灭灭。 “咦?”庄林眼尖,但因为夜里码头上风大,灯火和烛火时常被吹灭,光线昏暗,他一时没太敢认,还当自己眼花。 宣睦却是一甩马鞭,甩开他们,率先迎上。 “姑娘,姑爷到了。”石竹提醒,声音带点小小的雀跃。 虞瑾撩起眼皮,缓慢起身。 宣睦在离她三五步开外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而来。 石燕等人自觉后退两步,留空间给他夫妻二人交涉。 虞瑾刚要说话,宣睦行过她面前,脚步没停,只顺手将她捞起,扛着就大步流星上船。 石燕反应很快,立刻指挥人搬着行李跟上。 宣睦大步而行,掏出怀中公函塞给守船的官员:“准备一下,马上起航。” 官员借着灯光,先确认公函无误,才一脸表情纠结的追上他:“宣将军……” 他偷瞄一眼被宣睦扛上船来的虞瑾,说话也不好太直白:“您此番调动官船南下,不是为着公干?这……” 虞瑾是个遵守规则之人,虽然早到,却没有红口白牙先行交涉要求上船。 官员一早注意她,带着行李和下人的漂亮姑娘,不知是在等人还是等船…… 结果,这位宣将军刚上码头,二话不说,就将人家姑娘掳上船? 这能对? 小官颇有几分正义感,却又不敢明着指摘。 宣睦心情不错,刻意挑高眉梢,一副仗势欺人的兵痞模样反问:“怎的?没见过人强抢民女?” 小官:…… 这、这、这……还真是强抢民女啊? 只是你还要不要脸?这话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而且—— 您那是个什么表情?还挺骄傲的? 不过,那姑娘在岸上,他也偷瞄了好多次,确实人美气质佳,抢到就是赚到…… 小官被他噎住,张了张嘴,为难得脸都憋红了。 船上其他人,也都纷纷侧目朝这边张望。 虞瑾所处的视野最高,无疑成为关注焦点。 她拍了宣睦肩膀一下:“放我下来。” 宣睦依言将她放下。 虞瑾顾着他面子,只隐晦瞪他一眼,轻声对那小官解释:“外子说笑的,您别介意,我的随从和行李,还要麻烦大人帮忙安置一下。” 小官愣了愣,先看宣睦。 看宣睦没否认,眼角眉梢神采飞扬,依旧一副骄傲模样。 行吧!早听说这位大名鼎鼎的宣将军是入赘进了宣宁侯府,以眼前这位的容貌气度再加上家世…… 他确实赚了,骄傲是应该的! “夫人您客气了,是下官眼拙,勿怪!勿怪!”小官心思活络,千般思绪也都极力掩饰,谦逊作揖。 刚跑上甲板的石竹听见对话,扬声纠正:“姑爷是入赘的,我家姑娘才是一家之主!” 众人:…… 众人心有灵犀,齐刷刷去看宣睦反应。 入赘并非光彩事,当众这么大咧咧喊出来,是个男人面子上都要挂不上,尤其还是宣睦这种位高权重,在外本该受尽追捧的。 然则,宣睦面上与有荣焉的表情不变。 小官不好接石竹的话茬,恍恍惚惚走开了。 宣睦和虞瑾带来的车马都要运上船,带走,众人热火朝天忙碌起来。 虞瑾蹙眉问宣睦:“你就不问问,我是否来给你送行的?” 即使她身边带着行李,也可以是她给宣睦准备的。 宣睦负手而立,理所当然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方才在码头看见虞瑾的那一瞬,欣喜的情绪盖过一切,他的确没有分神去想虞瑾为什么出现。 只是循着本能的意愿,直接将她带上船来。 折金钗 第385节 虞瑾轻笑一声,到底没有多说。 一直等到行李车马都搬运完毕,官船起航,宣睦才抽空问:“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跟过来?” 虞瑾抿唇,算是默认。 宣睦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重新扬起唇角:“行吧,我接受你送来的意外之喜,就原谅你的擅做主张了。” 要知道,他为着要夫妻分别,难受了好几天。 又因为不得不走,只能自己憋闷着。 “想什么好事呢?”虞瑾笑着接过话茬儿,“我是不太放心穆云禾,搭你的便船前去接应她。” 宣睦心中闪过瞬间失落,但因结果是好的,心情又转瞬明朗:“对我来说,都一样。” 说罢,牵着虞瑾的手进船舱安顿。 彼时,虞珂也已风尘仆仆赶回镇国寺。 敲开寺门,她给寺里的说法还是在城门给白绛说的那番:“小师父,我丢了一副耳坠子,不知是否落在前两日住的厢房里了,想回来寻一寻,那间屋子如果没住人,就再拨给我住一晚可好?” 寺中这次上香小住的贵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不是真要祈愿做道场的,就是身体孱弱,不方便仓促赶路的。 虞珂和虞瑾住的那个院子还空着,小和尚禀明管事僧人后,就将她们带了过去。 虞珂道谢,又问:“小师父,厨房现在可还有饭食可供取用?我们赶路回来,腹中甚是饥饿。” 小和尚为难:“伙房的师兄们已经歇息了,姑娘若是需要……我去叫人帮忙?” 虞珂自然善解人意:“倒也不用,那我就借用一下厨房和厨具,我叫我的丫鬟去煮点白粥充饥,对付一口即可。” 小和尚想也不想答应,并且主动领着三人过去,开了厨房的门,指给她们一个灶台,又取出一碗白米和一些菜蔬。 虞珂再度道谢,目送小和尚离开。 “程影,你在这煮点吃的拿回去。”虞珂道,随后就领着露陌出来。 第382章 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寺内薨逝的缘故,这夜寺中气氛比往常似乎都更显冷清。 万籁俱寂,四野萧条。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僧人做晚课的诵经声。 这声音,平时听了叫人昏昏欲睡,今日—— 却格外显得有点瘆人。 露陌下意识贴近虞珂身边,警惕注意四周:“姑娘,这不是回禅房的路,您这是要去哪儿?” 虞珂面不改色,脚下方向明确:“去找一点东西。” 她虽身体孱弱,胆子却是四姐妹中最正的一个,走夜路不带半点怕的。 这镇国寺,她只要身体没病,每月必来,多番下来,对寺内格局都了然于胸。 今夜,刚好没有闲杂人等四下走动。 虞珂轻车熟路,寻去了方丈日常讲经的大佛堂。 那堂内,正好有一批僧人在做晚课。 主仆俩在外等了一会儿,晚课散场,僧人有序而出,虞珂才带着露陌跨进殿内。 里面留了两个小和尚,一个整理蒲团,一个扫地。 “施主,漏夜前来,是有何要事?”见到两个小姑娘这时间出现,小和尚明显意外。 虞珂面不改色,谎话随口就来:“前两天在寺里丢了副耳坠子,我睡不着,就想出来将这两日去过的地方都找找,不打扰你们清扫吧?” 小和尚连忙摆手,面有难色:“施主您随意即可,就是……这佛堂每日早晚打扫,且白日里香客多,若施主的东西真的不慎遗落此处……” 能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虞珂笑道:“就是贴身之物,丢了不好,我才想着尽量寻一寻。万物去留皆有缘法,若实在寻不到,也无妨的。” 小和尚念了句佛偈,又自顾做事。 虞珂带着露陌,装模作样,开始四下转悠。 虞珂就是做做样子,乱溜达,露陌知她是要寻什么东西,可事先她不说是要找什么,露陌这会儿也只能装模作样,往桌子下面,蒲团周围到处看,当真一副找丢失耳坠子的模样。 虞珂走到佛堂正中大香炉前面时,驻足,十分虔诚对着上面佛像拜了拜。 小和尚见状,态度便热络几分,主动搭话:“这里是我们做早晚课和方丈大师日常讲经的地方,这座佛像,是开山祖师慧明大师开过光的,据说祈愿比其他佛像都更灵验。” “是吗?”虞珂面露欣喜。 露陌立刻掏出荷包,将里面的银钱一股脑倒出来:“我瞧这殿中并无功德箱,我们想捐香油钱,沾沾福气,这要投到何处?” 小和尚倒没有见钱眼开的想法,只觉遇到有缘人,两个小姑娘又十分虔诚,就热络亲自引露陌去殿外找别处的功德箱,指导她具体应该如何操作。 他二人走后,虞珂就掏出帕子,佯装擦拭香炉。 此时,另一个整理蒲团的小和尚也忙完,提醒:“小施主,这香炉早晚会有专人负责擦拭。” 虞珂看了看帕子上沾染的香灰:“是吗?我瞧着还有浮灰。” 小和尚道:“施主有所不知,这殿中香火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即使早晚擦拭,浮灰也是难免。” “这样啊!”虞珂笑笑,收了帕子。 她又佯装随意指了指香炉里的香灰:“这个香炉巨大,香灰是要集满才收拾?瞧着……不像是每日清理的。” “是的!这香炉巨大,倾倒一次要十数人合力,故而无法每日清理,且若香灰随时倾倒,后面的香就不好插了。”小和尚年纪不大,出家人没有随时玩心眼的意识,更想不到这么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是在套话,几乎知无不言。 “原来如此。”虞珂点头,表示受教。 那小和尚已经忙完,因为她在,又觉得不好落下她一个人,登时有几分局促。 虞珂笑道:“小师父休息去吧,我在这里等一等我的婢女,待她回来,我也就回了。” “阿弥陀佛!”小和尚颔首,确实不习惯和小姑娘共处一室,快步走了。 虞珂等他走得不见踪影,重新掏出帕子。 她拔下发间那支簪中剑,用剑锋挑起表层一些香灰,包进帕子,之后又将一切还原收好。 再等片刻,露陌与那小和尚就匆匆折返。 “姑娘,寻到了吗?”露陌询问。 虞珂摇头:“算了,不找了,大晚上光线也不好,丢了也便丢了吧。” 三人一起离开佛堂,小和尚断后,虚掩合上大门。 虞珂带着露陌,又往禅房住处那边走。 她却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问露陌:“我记得翰林学士谭秉麟谭大人应该也在山上?” 露陌回想片刻:“前天早上散步,遇到去听经的谭家老夫人,说是谭大人亲自陪同她来的,大小姐还夸过谭大人孝顺,当时那老太太可高兴。” “她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山上。”露陌说着,便四下张望,回忆谭家人的住处。 “我记得他们住哪儿,我们去寻他一趟。”虞珂道。 带着露陌,没走几步,背后有人不确定的唤她:“虞四姑娘?” 三更半夜,露陌本就心虚,闻言,心里一个咯噔,汗毛倒竖。 虞珂转头,却见夜色中,空旷寺庙广场上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方才那人说话,带着急促喘息,她一时没听出是谁:“你是……” 那人发现没有认错人,三两步快走过来。 走近了,虞珂才认出他:“郡王爷?” 秦渊风尘仆仆,明显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不仅气色不好,神情头儿和表情都同样不好 虞珂明了,主动提醒:“您来晚了一步,下午陛下就陪同***殿下回京了。” 秦渊面上表情紧绷,恍惚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像是缓慢的回神,沉沉“嗯”了一声。 他是在宁国***膝下长大的,***是他至亲,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替。 虞珂和他不熟,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并不是很想安慰他。 于是,只屈膝福了福,转身就带着露陌走了。 露陌:…… 露陌频频回头,见那道高大的影子还杵在夜色中,都觉得自家姑娘这会儿有点冷血的不近人情。 虞珂自觉甩开了秦渊,便吩咐露陌:“那边第二排第四个院子,你去寻一下谭大人,就说我身子不适,听大姐姐说他会医术,请他过来帮我看看。” “啊?”露陌吓了一跳,再顾不上同情秦渊,“姑娘您身子不适?可是累着了?您身子骨儿弱,就不该这样连续奔波的。” 说着,就想蹲下,先背虞珂回去,半点不敢让她再受累。 “你先去找人,我没事。”虞珂扶住她。 露陌听她说话有底气,不像病发的样子,狐疑之余,还是被虞珂催促走了。 待她走远,虞珂抬脚想要先回住处。 背后,秦渊居然跟了上来,冷不丁开口:“谭大人不是大夫,你若真不舒服,别因他耽误病情,正好我要回城,顺路送你。” “不……小心!”虞珂脱口婉拒,话到一半,登时美目圆瞪,下意识扯了秦渊一把。 第383章 救 秦渊遭遇巨大打击,心情沉痛,心绪恍惚,以至于他全然忽略环境。 刀刃破风声冲到耳畔,方才后知后觉。 被虞珂拉了一把,他又凭本能稍稍偏头。 折金钗 第386节 雪亮刀锋贴着他耳畔擦过,冷意几乎毒蛇信子一般,扫过皮肤。 他下意识奔向虞珂,反握住虞珂手腕,同时不动声色,用身体挡在少女面前,呈保护姿态。 然则,顷刻之间,周遭二十余条黑影,自黑暗中闪现。 “有刺客!快来人!”虞珂扯开嗓子大喊。 她皓腕握在秦渊手中,挣脱不开,虞珂低声提醒:“往禅房那边跑。” 禅房那边,起码还有十几二十户人家落脚。 女眷们入夜应该都歇了,但小厮和护卫,每家都有。 秦渊反应不慢。 两人扭头就往禅房那边跑,然则刚跑两步,前面矮墙后头又跃出五六条人影。 同样手持利刃,朝两人冲来。 虞珂虽然胆子奇大,人很镇定,但她受限于一副孱弱身体,全然无计可施,处于被动。 眼看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快速逼近,秦渊扫视四周。 果断选择人最少的一个方位,抬手。 他大氅的广袖之下,有防身的袖箭。 本是为着此次外出公干准备,不曾想在外面没用上,反倒此时派上用场。 秦渊还算冷静,袖箭又是能工巧匠专门改良过的,威力远比一般箭矢要大。 虞珂自觉将身体藏在他身后。 秦渊边走边放箭,准头极佳,箭无虚发。 五只淬毒的箭头射出,五人相继毒发倒地,生生将这为他布置的天罗地网撕开一道口子。 此时,也顾不上究竟朝着哪个方位。 “快跑!”秦渊一把扯过躲藏在他身后的虞珂,拉着她冲出缺口,一路狂奔。 身后黑衣人,并不在乎伤亡,有人暴喝一声:“追!” 脚步声紧随其后。 虞珂自知体力弱,虽然遭遇无妄之灾,心里暗骂倒霉,生死关头也无暇他顾,只集中精神,拎着裙角跟随秦渊往前跑。 刺客出现的突然,又是夜深人静时。 再加上这里是镇国寺,多少年来没出过事,事实上寺里还有专门的武僧,匪徒歹人也敬畏神佛,通常都是绕道走的。 这一夜,偏又因为刚出了宁国***的事,绝大多数人都自觉闭门不出。 以至于,此处短暂闹出的动静,都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有离着最近的几个禅房小院,听见虞珂的求救声,派了胆子大的婆子护卫出来查看。 动作慢了一步,出来只看到几道蹒跚的影子。 黑衣人背着毒发身亡的同伙尸身,正在撤离。 “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冲着背影呵斥。 黑衣人脚下步子生风,更是头也不回,很快隐匿于夜色。 他们穿着奇怪,行踪更是鬼祟,几家的护卫试探上前,艰难辨认出地面上黑色血迹:“是血迹!有人受伤……刚才这里是不是有打斗?”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年长的婆子赶紧道:“快去找管事僧说一声,别是什么歹人闯进来行凶。” “好!”有护卫应声而去。 其他人,有一部分还留在此处搜寻更多线索,另有一些人回去禀报各自主子。 露陌带着刚从被窝被薅起来的谭秉麟也从小院出来,瞧见这里聚集好些人,心里顿感不妙。 虽然虞珂说会回房等她,她就是一颗心怦怦直跳,直觉不好。 露陌快跑上前,揪住一人询问:“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喊救命,我们出来查看,只看到几个行踪鬼祟的黑衣人离去。”那人回道,指了指地上血迹,“这里有几滩黑血,应该是有人打斗中中毒受伤,但是奇怪……我们并未听见打斗声。” 露陌脑中嗡的一声,险些当场晕倒。 她一口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自己清醒。 然后,转身。 快跑回自家落脚的小院,推门进去,一间房一间房看过:“姑娘?姑娘您在哪儿?” 露陌强作镇定呼喊,后面声音就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屋子里,明显没有虞珂回来的迹象。 露陌将涌到眼眶的眼泪逼回去,重新跑回虞珂最后出现的地方。 正巧,端着吃食的程影从远处走来。 看到这边有人聚集,程影加快脚步:“这是……” 露陌冲上前去,大力握住她肩膀:“你见到咱们姑娘了吗?” 啪的一声,程影手上托盘落地。 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你不是贴身跟着姑娘的吗?”程影也煞白了脸色,六神无主。 恰此时,几名管事僧带着一众武僧匆忙赶到。 露陌勉强稳定心神,第一个冲上去,言简意赅:“有刺客潜入了寺里,眨眼的工夫我家姑娘和安郡王就都不知所踪。” 说话间,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她扯着一名僧人,将地上血迹指给他看:“这里有新鲜血迹。” “安郡王是皇室宗亲,在寺中遇刺,若有闪失,在场的谁都担待不起。” “我家姑娘定是刚好遇见,受了连累。” “快些派人手搭救!” 虞珂一个深闺女子,因为身体原因,都不怎么与外人来往,更谈不上与人结仇,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追到镇国寺杀她。 那就只能是受了秦渊连累。 而且—— 秦渊身份更为贵重,搬出他皇族的名头,会逼得这些人更尽心。 管事僧亦是心头一凛,当即下令:“传信封锁下山道路,义华你带人去前山门沿路搜寻。” “义洪、义礼你二人分别去两边后山。” “义平,你再去召集寺中其他弟子,安排他们守好门户,若是稍后追不到人,就加派人手搜山。” “是,师叔!”几位管事的武僧当即领命,分头散开。 露陌强撑着所有精神,到这会儿,已经两腿发软,是靠在程影身上支撑,又不断的掐大腿,克制不叫自己晕死过去。 谭秉麟此时已经检查完地上血迹:“是毒血,双方应该是交过手。” “我们出来之所以没见到人,极有可能敌我悬殊,他们不敌,趁乱跑了。” “否则……若他们二位已经遇害,尸身不会被多此一举带走。” 这话,倒是给了众人极大的安慰。 露陌强打精神:“我们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必须纠集所有人手,尽快寻到她,叫人回京报信搬救兵吧。” 虽然女子名节重要,但在生死面前,它就是狗屁! 谭秉麟和其他人都有些诧异,竟然一时迟疑未动。 毕竟一个闺阁女子深夜失踪,还极有可能是被歹人掳了去,世家常做的就是第一时间捂住,防止消息扩散,以保全整个家族名声。 “快找人啊!”露陌急得直接哭出来,眼神莫名带上几分狠厉,“我家姑娘绝不能出事!” 大小姐刚离京,万一四姑娘有个好歹,她们如何交代? 大小姐有多疼自家姑娘,露陌二人最清楚,心急如焚。 谭秉麟也想到在建州城那一遭。 以虞家的家风,和那位当家人虞大小姐的作风…… 为行事之便,通敌叛国的帽子她都随便往她亲爹头上扣,他家似乎确实不会为了保全名声逼死自家骨肉。 “回城搬救兵,来回需要时间较长,这里离着猎宫近,那边驻兵应该还未撤离……”谭秉麟很快镇定,正色提议:“这样,兵分两路,叫人分别回京报信和去猎宫借调人手搜山。” 如果真是有人要刺杀秦渊,那这声势闹多大都不过分。 还就怕闹不大,显得他们漠不关心。 谭秉麟主动掏出自己信物,为了传话足够取信于人,以便顺利调到人手,是在山上的两位官宦子弟主动请缨,分别带人回城和去猎宫求援。 另一边,虞珂沿路是想喊救命,看能不能招来人手搭救的。 可她体力不允许,光是奔跑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她积攒着所有力气逃命,分不出一点力气再叫喊。 而秦渊—— 他大概就没有喊救命的意识。 再加上两人慌不择路,跑的是后山方向,越跑环境越是荒僻,压根没遇到一个人。 虞珂体力不支,终于腿一软,扑倒在地。 她不想死,又怕秦渊生死关头不讲义气,死死拽着秦渊的手不松。 至于说危机关头,舍生取义,能救一个算一个? 不存在的! 她本就是受了秦渊连累,要死也得秦渊给她垫背! 然则,她实在体力透支,只大口喘息,除了死死拉着秦渊不放,再就放一句狠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秦渊是个心思纯良的,压根没有甩掉累赘的念头。 折金钗 第387节 秦渊止步回头。 眼看前面一片荒林,后面追兵又甩不脱。 他果断一把扯下自己和虞珂的披风,三两下将虞珂从头到脚裹住,然后将她往怀里一抱。 虞珂冷不丁眼前一黑,又落入男人陌生的怀抱中。 只听秦渊在她耳边飞快道了句:“别喊疼,先忍忍!”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一整个天旋地转。 第384章 逃 秦渊尽可能将少女娇小的身躯护在怀中,选中一处陡坡,狠心往下一倒。 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没有和秦渊相帖的部分,时不时传来磕碰和刺痛,虞珂意识到什么,咬牙闭上眼。 片刻后,刺客陆续赶到。 探头往陡坡底下一看,下面只依稀能听到树枝折断和碎石滚落的动静。 “怎么办?还追不追?”黑衣刺客陆续聚集,全然没有想到秦渊一个贵公子居然这么狠,自己以血肉之躯往乱石堆积的陡坡下面滚。 月初的夜,本该黑得透彻,却不知何时,起了风,铺了云,天上星光都被尽数遮蔽。 立在山坡上黑色的人影,如鬼魅。 只在他们动作间,手中利刃寒芒乍现。 恰此时,身后寺中钟声有节奏的响起。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以钟声传信,召集人手。 他们的行动,终究还是闹大,惊动了旁人。 领头的黑衣人心一横:“追!” 镇国寺的国寺之名,不是白得的。 在此修行的僧侣数百人,专门的武僧就有一两百,如果封锁了上下山的要道,再全员出动来寻人,他们也只能往山里钻。 如此,就只能继续追击秦渊,争取在援兵赶到前把人结果掉。 只这山坡陡峭,下面又乱石杂草丛生,秦渊二人是为逃命的冒险,他们不会也直接往下滚。 那样,不仅不确定能否和秦渊他们去的是同一方向,中途更有可能受伤。 一行人,往两边散开,寻了没那么陡峭的地方,试探往下走。 夜黑风高,又不能点火把照明,走得分外艰难。 虞珂那边,也不知在山林里滚了多少圈。 她长这么大,油皮都没蹭破两回,这种罪更是头次遭,整个人七荤八素,特别不好。 就算秦渊尽可能护着她,一只手更是全程死死护着她后脑,唯恐磕碰…… 等两人终于在半山腰停下,虞珂也只觉得浑身骨头散架了一般,整个人瘫在那,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秦渊也体力消耗巨大,紧紧拢着怀里人儿,竖起耳朵听动静。 确定除了隐约的虫鸟叫声,并无脚步声和搜寻过来的人声,他才终于缓慢而绵长的吐出一口气。 然后,撑着身体,扶着虞珂一并坐起,三两下扒开她身上裹着的那两件已经被剐蹭得破破烂烂的披风。 虞珂方才被他裹得紧,上半身完全不能动。 重获自由,她第一时间抬手去摸发髻,确认那只打造成金钗样式的簪中剑没有遗失,心里才踏实几分。 下一刻,整个人又颓然丧气,瘫坐着,又提不起一丝力气。 秦渊相对冷静,不好上手摸她身上,只能口头确认:“还能走吗?可有摔伤了你?” 滚落的过程中,虽然秦渊替她尽可能挡去伤害,虞珂也只觉身上前所未有的不好。 身上偶然磕碰过的地方,都丝丝缕缕泛着疼。 但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确认没有大的伤口,也不耽误正常活动,才闷声道:“没有。” 秦渊松一口气,率先爬起,拍了两下身上泥土。 尘土飞扬,虞珂掩住鼻子,被呛得低低咳嗽一声。 秦渊反应过来,方才泥地里好一番翻滚,这会儿身上泥土是拍不净的。 他讪讪收手,又朝虞珂伸手。 手伸出去,又觉得唐突,手指下意识蜷缩想解释两句…… 虞珂却丝毫没有计较繁文缛节,握住他几根手指接力,艰难爬起。 指尖上,少女手掌的触感温软却透着些凉意,秦渊心上闪过一丝异样,才要细细感受,虞珂已经松手。 她也三两下扒掉身上那两件破烂的披风。 与其说是披风,其实已经碎成破破烂烂的布条。 本该随手扔掉,虞珂临时又改变主意,把一团烂布胡乱一裹,塞给秦渊:“拿着。” 丢在这里,可能暴露行踪,而带身上,没准还有用,比如搓个布条绳索啥的。 秦渊虽然出身皇族,从小养尊处优,但他有从军的经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瞬间就想到虞珂的两重用意,顺从将那团东西一卷,打了个结,系在腰间。 然后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臂长的短刀。 虞珂看过去。 秦渊略尴尬,解释:“这……藏在靴筒里,方才忙着逃命,没法取出来。” 想到方才危急关头,是虞珂拉他一把救了他的命,却又反而受他连累,沦落至此,他心中过意不去,干巴巴道:“那个……抱歉,是我一时疏忽,连累你了。” 虞珂没什么精神,蔫蔫的,胡乱应了声。 她四下看了看:“这里应该是镇国寺的后山,隔着一个山头,翻过去就是猎场,我们现在应该处于山坳里。” “如果要下山,就得从这座山的侧脊绕过去。” “方才我们从山坡上滚下来时,我听到镇国寺中敲响的钟声,应该已经有人发现我们遇刺。” “寺里的人追踪搜查之下,那些刺客八成也会选择进山。”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就地等待救援,肯定不可取。 她十分发愁,她现在就已经体力透支,无论是翻过山头去猎场行宫求救,还是绕过山脊下山,都做不到。 秦渊方才已经考虑过:“你说得对,刺客肯定也被驱赶进山了,回头路走不通。” “猎场那边,山上可能会有野兽猛禽出没。” “我们还是往右边走吧。” “既然寺里人发现咱们不见,一定会第一时间派出尽可能多的人手搜山。” “我们只要不是坐以待毙,等天亮,应该很快就能被找到。” 他虽然学了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有一些武功底子,但毕竟不精此道,真遇到练家子,一个也打不过。 虞珂点点头:“那走吧。” 秦渊转身,想了想,递了自己的袖子给她:“你牵着我的袖子,注意脚下。” 虞珂站着没动:“我身体不好,你知道吧?” “啊?”秦渊心头一紧,还当她是哪里伤着了。 刚要询问,虞珂就理直气壮提要求:“我没力气,一步也走不动了,你背着我走吧。” 至于放秦渊一个人走,去搬救兵? 他不配! 除了她大姐姐,没人值得她以命换命! 秦渊:…… 第385章 追 方才抱着她滚下来,是性命攸关时的权宜之计。 此时,两人站在一处。 事关女子清誉,秦渊明显迟疑。 虞珂和他有过几次接触,对他性格多少了解几分。 品行还算端方,勉强是个正人君子,但正直良善之人又往往会带点迂腐。 一眼料中他心思,虞珂有言在先:“今夜我原就是受了你的连累,若我不能顺利脱困,你如何对我家人交代?” 说着,不等秦渊接茬,又话锋一转:“我确实是走不动了,情非得已。” “即使今夜你我流落一处,事后你也别拿女子名节说事儿。” “我不在乎这个,自然也不会阻碍你的姻缘。” 秦渊:…… 虞珂虽是到了及笄之年,可秦渊年长她六岁,再加上她身体孱弱,瓷娃娃一般需要被小心呵护,潜意识里,秦渊其实一直拿她当小女孩看。 属实…… 没生出旖旎的心思。 他之所以束手束脚,全然是受世俗和自己固有的观念裹挟。 折金钗 第388节 虞珂赤裸裸将这话搬到明面上,言辞语气老道,秦渊才不得不正视—— 虞家这个最小的姑娘,并不是小女孩了,她已然是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 秦渊思绪,一时有些飘远。 虞珂不耐烦:“走啊,在这等着刺客追上来吗?” 刺客随时可能再冒出来,她要活命,现在只能靠秦渊带她走出去。 但凡她身子骨儿健朗,现在都恨不能甩掉这个麻烦,自己跑。 秦渊思绪被强行拉回,骤然回神。 他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倒退半步,咬牙蹲下。 虞珂则是半分矫情也无,趴到他背上。 她骨骼纤细,又时常生病,身子骨儿单薄得很。 秦渊只觉背上人儿软软的一小只,却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以前拿她当孩子看,心中本能就格外怜惜纵容几分,此时更觉背上是个精致易碎的宝贝,托着她的双手双臂僵硬,格外珍视小心,甚至不敢用力触碰她身子。 这里的地势不算太复杂,两人提前定好目标,秦渊尽量避开枝丫杂草横生处,朝着一个方向走。 山路难行,他走得不算快。 两人默契都不言语,只竖起耳朵听周遭动静,以防刺客追上。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约莫两刻钟后,侧后方传来枯枝被踩踏断裂的咔嚓声。 一次又一次,并且隐隐有朝这边逼近的趋势。 秦渊脚步顿住,虞珂也屏住呼吸。 细听之下,不像是偶然逃窜至此的野兽。 虞珂心思飞转,正要说什么,秦渊却重新提步前行。 虞珂心急如焚,想说现在他俩这速度和状态,一定逃不过刺客追踪。 秦渊却转了个方向,朝一处灌木丛生的山坡走去。 虞珂隐约明白他的用意,快速帮忙将被他们走过时拨动的草木扒拉回去。 秦渊尽量稳住,走得很慢,只为了不弄出额外的动静。 最后,在一处茂盛的灌木丛后头,他将虞珂放下:“你藏在这里,不要动也莫要出声,我继续往前走,如果侥幸不死,天亮我带人回来寻你。” 他没说自己去引开刺客,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天空突然开始飘雨。 雨滴很大,却不算细密,落了一滴在虞珂额头。 秦渊将欲起身,虞珂拽住他衣角。 秦渊回头。 虞珂道:“赌一把,就先藏在这吧。” 秦渊的认知里,虞珂也是个心思柔软天真的正常女孩子,只当她是不忍自己冒险去送死。 若说怕死,他自然也是怕的。 只是权衡之下,如果他必死无疑,他选择不连累无辜。 迟疑之下,后面脚步声已经凌乱的逼近。 两人不做他想,齐齐屏住呼吸,尽量将身体蜷缩,借灌木和夜色遮掩。 不远处,很快出现四五个人。 穿夜行衣,拎着刀,边走边劈砍着碍事的草木。 几人也不说话,自顾一边搜索一边前行。 这座山,属于镇国寺的私产,但出家人慈悲,寺中并不禁止山下村民上山砍柴、挖野菜,山上时常有人出没,脚步和人迹都有一些,黑灯瞎火,不容易区分秦渊二人留下的痕迹。 几人渐渐走远,秦渊二人俱都松一口气,瘫坐在地。 “不能继续往前走了。”秦渊道。 方才过去的,只是那批刺客中的几人,其他人手还分散在山里。 虞珂没做声,仰起头感受了一下,又伸出手在虚空。 不多时,就有雨滴落在她掌心。 “怕是要下雨了。”她轻声道,心情莫名烦躁。 秦渊转头看她,刚要说话,不远处又有脚步声逼近。 两人再度噤声。 这次,只有三个人。 “这黑灯瞎火的,那俩人就算没摔死,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藏,我们还真能找见?”这三人里头,有人暴脾气,一边挥舞着手中长刀劈砍杂草,一边骂骂咧咧。 “别抱怨了,我们没能一击必杀,且暴露了行踪,若不能完成任务,只能以死谢罪!”另一个人道。 说着,注意到旁边一颗大树上被标注的十字刻痕。 他仔细触摸:“新鲜的,有人朝这边追了,我们换个方向?”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道:“安郡王只有防身的功夫,体力也一般,他若一直带着那个姑娘,肯定走不远,无外乎在这山中打转儿。追上去把前面的人叫回来,就集中在这一带搜。” 说话间,他自腰间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笼子里抓出一只鸟雀:“老谷说得对,此次任务,不成功便成仁。” “不仅于我们如此,于主子也是同样道理。” “若是这场雨下下来,那就是天助我也。” “我叫增援,今夜绝不能叫叫安郡王活着走出这片山。” 他们不敢点火,怕暴露行踪,山上追踪下来的武僧却是举着火把照明,距离远瞧不见,一旦到了附近,秦渊两人瞧见,就能获救。 可若是下雨,对方也只能黑灯瞎火的在山林里乱窜,敌我不分的。 男人松手,被他抓在掌中的鸟雀鸣叫一声,扑腾着翅膀朝山外飞去。 几人循着同伴留下的记号,往前面找人会合。 虞珂二人静待他们走远,两人表情与心情一样凝重。 “他们的人散落在这山中,随便遇上一两个,你我都敌不过。”秦渊沮丧。 他现在只抱希望于镇国寺派出来搜救的人能找准方位,尽快赶到。 虞珂咬了咬嘴唇:“我们往回走吧,若是侥幸遇到寺里出来搭救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这片山林很大,好巧不巧刚才那些刺客锁定了这一片。 应该是寻到他们滚落下来的地方了。 如果他们回头,一寸一寸认真搜索,这地方也不安全。 尤其—— 雨滴坠落的频率明显变密集了。 虞珂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现在体力透支,已经在硬撑,万一淋雨还不能及时得到医治…… 不用等刺客手刃,她估计也很难活着走出这片山。 虽然夜色中视物不便,秦渊还是看了她一眼。 他没多犹豫就点头:“好,搏一搏!” 他起身,刻意没去拍打身上泥土灰尘,再伸手递给虞珂。 虞珂就着他手起身,秦渊刚要蹲下背她,虞珂又扯了扯他袖子:“要下雨了。” 秦渊一愣,不解。 虞珂:“你的氅衣可以借给我遮雨吗?” 秦渊:…… 第386章 病 秦渊利落脱下外罩的氅衣,因那衣裳厚重,这次学乖了,自觉主动帮她撑开,披在头上。 他穿着合身的氅衣,可以将虞珂从头遮到脚。 虞珂心安理得接受,心下略微安定几分。 秦渊重新蹲下,虞珂再次爬上他的背。 秦渊没有沿着原来的路,而是岔开一段距离,开始往反方向走。 两人依旧不言语,只竖着耳朵听周遭动静。 这回运气倒是不错,走了一段,忽听远处潺潺水声。 虞珂想了想,拍打秦渊肩膀:“附近好像有条活水,我们过去。” 秦渊以为她是口渴或是想清洗,顺从背她过去。 不远处,果然有一条从山涧流下的小溪。 秦渊在水边放下虞珂,提醒:“你要洗手洗脸可以,这生水就别喝了,不干净。” 两人泥土里打滚了一圈,两只泥猴子似的。 秦渊自己先撩水痛快洗干净脸和脖子。 虞珂本意不是为了来洗漱,瞧见活水,顿时觉得身上脏得受不了,也掏出帕子,以最快的速度将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擦洗干净。 随后,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被秦渊随手搁置一旁的两件破披风:“那两件衣裳,你抖开了,岸边扔一件,水里扔一件,再扯两块碎布,做成被剐蹭的样子,在溪边的枯枝上留点线索。” 一般来说,人在山里迷路时,只要沿着活水往下游走,就能找到出口和村庄。 折金钗 第389节 如果那些刺客寻到此处,留下一些误导他们的线索,他们没准就会集中沿着这条小溪向下游搜索。 秦渊反应不慢,听懂她用意,立刻行动。 很快布置好,他重又背上虞珂。 两人没有沿着溪水走,而是回到山里,继续往山上走。 许是时运不济,没多久,雨势突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秦渊冒雨,艰难前行。 雨水迷住眼睛,又腾不出手擦,他只能用力眨眼。 虞珂心急如焚,想了想,将披在头顶的氅衣往上举了举,一并撑在秦渊头顶。 秦渊猝然回头,对上虞珂视线。 虞珂苍白笑了笑,没说话。 “这雨势越来越大,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先避雨吧。”秦渊道。 虞珂没做声,他也没多想。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 雨势大起来,他们在深山中,方向都渐渐难以分辨。 秦渊本来还算镇定,渐渐也心浮气躁。 突然听见少女在他耳畔轻声询问:“是谁要杀你?” 秦渊不想与她聊这些,但想到她为此受了连累,有知情权,才勉为其难道:“大概……是秦溯吧。” 虞珂并不意外,甚至了然点了点头。 “哦!”她说,“这就对了。” “楚王容不下赵王和宜嘉公主的联手算计,应当早就伺机而动,想锄掉苏文满了。” “这次,选中这个时机对***下手。” “虽然可以借刀杀人,拔除苏文满这个眼中钉,但若只为了这么区区一纨绔,属实犯不着搭上一条毒杀***的罪责。” “他是从秦溯那里知道你回京的确切行程,铤而走险……” “***薨逝,你收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回来,想送她最后一程?” ***虽然年事已高,她的故去对秦渊依旧是沉重的打击。 ***毒发病危,范嬷嬷知道***惦念他,刚好又知道他在回京路上,就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去送信。 秦渊接到消息,立刻脱离钦差卫队,带了几个心腹连夜赶路。 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如若不然—— 他定是要见***最后一面的。 但他人在途中,接收最新消息必定不及时,就导致他没想到***那么就走了,且遗体已经回城,还是连夜上了山。 秦渊道:“听闻姑祖母是中毒身亡,我心存疑虑,就想着我都已经到了山上,就进寺里详细探查一下。” “姑祖母……她身边服侍的都是可靠之人,按理说楚王不该能算计到她。” “现在看来,倒是我连累,害的她。” 毒杀***,是斩他羽翼,贡院事件后,***在天下读书人眼中地位今非昔比,***虽为女子之身,且不涉政,可她若站出来力挺秦渊,秦渊就会成为皇位有力竞争者。 自从皇帝下令,将这些皇孙都接进宫中统一教养,这无疑是对外释放一种信号—— 皇位继承人,是要从这些孙辈里挑了。 赵王府的两个都没了,楚王府的庶子没资本和秦溯争,陈王府那几个又年纪小,那么就只剩下秦渊这个威胁了。 若在以往,秦溯可能也不会把秦渊看在眼里。 可是这趟两人一同出京办差,虽然秦渊有刻意避其锋芒,不与之争锋,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秦溯不难发现这位堂兄不是草包,既有智慧又懂藏拙,他感受到了巨大威胁。 ***是秦渊最大的倚仗,但秦渊本身才是关键。 既然***已死,那借她的死再做一局,将秦渊引回来,趁他落单,将他一并除去,才能一劳永逸。 秦渊是真没想到,镇国寺里会有一个必杀局在等着他,否则他不会打发亲卫分别去查问线索,导致自己落单。 秦渊心里沉甸甸的,甚至有些不敢去面对***之死。 虞珂脑袋枕在他肩头,声音很轻的笑了:“这次若能活着回京,你要杀了他们父子报仇吗?” 这些,目前只是秦渊自己的推断,说秦溯联合楚王暗杀他,他手上并无真凭实据。 秦渊抿住唇,不置可否。 前面不远处,有一歪倒的大石,背风处刚好有一片遮挡。 秦渊心下一喜,快走几步,背着虞珂避到那巨石之下。 “如果风向不转的话,此处刚好能避一避,我们不能再走了,山路泥泞,会留下足迹。” 刚想将虞珂放下来休息…… 偏头,他脸颊贴上少女伏在他颈边的额头,一片滚烫。 秦渊大惊失色,仓皇之下,将人放下来不妥不放似乎更不妥。 “四姑娘?虞四姑娘?”秦渊声音急切,低低的唤她。 虞珂烧得脸上通红,唇色却干涩苍白。 她脸孔枕在秦渊肩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我怕冷,这里挡不住风……” 第387章 寻 秦渊容不得多想,找了块最干爽的地方将她小心放下。 虞珂靠着身后巨石,眼皮沉重,苍白指尖指向自己腰间荷包。 秦渊强作镇定,摸向她荷包,掏出几样东西。 一个很大很沉的纯金戒指,看戒圈是女子尺寸,但是那个沉甸甸厚实的款式,却和虞珂这样纤弱的女孩子半分不搭。 另有一方绣帕,被仔细包裹,里面像是包了什么东西。 最后,就是一个翠绿色的小瓷瓶。 秦渊凭直觉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 他也无暇细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虞珂嘴巴。 没有水,虞珂喉咙干涩。 她一声不吭,酝酿了一些唾液润喉,艰难将药丸吞下。 秦渊将她剩下的东西又都收好,重新塞回荷包,但见她一副恹恹的模样,仿佛随时要昏过去。 这巨石倾斜的死角虽然可以勉强避雨,可是三面漏风。 虞珂这个状态,秦渊看着揪心。 带她冲进雨幕找出路不现实,在这里熬着,又心焦…… 一时之间,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去猎场求援的人已经赶到。 凌致远负责整个外围守卫,上半夜巡逻一圈,才刚回到帐中和衣睡下。 报信的人被拦在外头,焦急等待。 事关女子名节,他没敢提起虞珂,只道秦渊遇刺被追杀闯入山林,需要搜救。 凌致远被亲兵叫醒,匆匆赶到。 “具体什么情况,大概说说。” 那人瞧了眼周围士兵,欲言又止。 凌致远挥退左右,他才如实将情况说了。 凌致远勃然变色,心下一个咯噔。 在外人看来,虞珂不过一个庶女,且从小身体孱弱,联姻都没什么价值,凌、虞两家私交甚密,凌致远却清楚,正因为虞珂身体不好,整个宣宁侯府是把这个姑娘当眼珠子疼的。 尤其虞瑾,和这个最小的妹妹似乎关系格外亲昵。 “郡王爷的安危要紧,本侯这里有公干,不能擅离职守。” “朱校尉,你点两百人,随齐小公子前去。” “记住,多挑几个土生土长的皇都本地人,最好是对周遭地形比较熟悉的,方便进山寻人。” 过来报信的,是吏部尚书的嫡幼子。 十五岁生辰还没过,目前还是白身,不过有些少年人的热血心性,主动请缨帮忙传信。 “多谢侯爷!”齐小公子郑重作揖。 等候点兵过程中,凌致远想到什么,又回了营帐一趟。 下午那会儿,虞琢已经跟随回京的大部队走了,虞璎却因为知道宣睦要赶南下的船先走,自告奋勇留下,虽然她也是一介白身,顶替不了宣睦的差事,却能给凌致远打打下手。 事实上,这几天在猎场,以岑晚吟为首一众闺秀总是明里暗里的排挤她。 不是拿她“误杀”苏文潇的事情指指点点,就是拿她不伦不类的男子装束嘲讽。 虞璎如今并不会被这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所伤,但听多了见多了也觉厌烦。 所以,躲着她们,干脆找到宣睦,跟他屁股后头找点事做。 至于虞琢—— 景少澜这个好热闹的,此次春猎破天荒没来,她和杜氏形影不离。 杜氏是个心有成算的,虽然她向令国公要了和离书,但对外并没有公开,她不仅没有就此心灰意冷随波逐流,反而依旧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积极主动来参加这样的场合。 折金钗 第390节 她现在维系和重新结交的人脉,都是她儿子将来的底气和助力。 她和虞琢投缘,也不吝将自己已有的人脉圈子介绍给她。 是以,这两天,虞琢也忙得很。 姐妹两个,倒是并没玩在一处。 凌致远找去虞璎住的帐篷,在外喊她。 片刻,同样和衣而卧的虞璎就精神奕奕跑出来:“世叔,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是又出什么乱子了?” 凌致远面色凝重:“算是吧。” “你家小四和安郡王被刺客冲散,在镇国寺后山失去行踪。” “有人过来报信求援,具体情况我不细说了,你跟着过去帮忙寻人,路上再问传信的人吧。” 虞璎怔愣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激灵回神。 她面上血色褪尽,直接撇开凌致远窜出去。 跑到营门外,见到与这里格格不入,正在焦急原地转悠的齐小公子:“你就是从镇国寺来报信的人?” 夜黑风高,天上还在断断续续飘雨。 齐小公子被她揪住衣领,因着虞璎穿男装,他一时也没辨认出这是个姑娘,只下意识点头:“是!” 虞璎二话不说,一手揪住他腰带,一手托屁股,将人扔上马背。 她自己也抢来一匹马,翻上马背,往两匹马屁股上都狠抽了一鞭:“走!” 齐小公子完全神游天外。 他明明前一刻还站在猎场驻地外等人的,下一刻,已经骑马窜出去几丈远。 好在年轻人,反应快,坐上马背他就下意识抓紧缰绳。 “不是……你谁啊?我在等凌侯爷调派人手,帮忙寻人。”齐小公子勒紧缰绳,想停马。 虞璎又连抽他坐骑两鞭子,神色凝重急切:“他答应调给你的人手随后会到,我们先走。” “我家四妹妹身子弱,万一被夜雨困在山中,会有危险。” “你先跟我详细说说,什么情况。” 齐小公子只是会骑马而已,和虞璎这个在军营里打过滚儿,又刻意钻研过骑术的没法比。 半被胁迫着半懵懂着,只能跟她走。 路上,他将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详细说了。 两人赶回镇国寺,雨势已经很大。 上山路上,就遇到几波下来封锁山道和寻人的武僧。 回到镇国寺,虞璎翻身下马,先跟守门的和尚问了,知道虞珂二人尚且行踪不明,她径直找去坐镇寺中协调寻人的管事僧那。 抹一把脸上雨水,虞璎语气强势,开门见山:“我是宣宁侯府虞家的,劳烦您拨几位熟悉后山地形的师父,随我一同进山帮忙。” “可以是可以,只是武僧都派出去了……”管事僧能理解她寻人心切,虽然看她一身湿透十分狼狈,也没多说废话。 “不会武的也行,比如经常进深山打柴的就可以。”虞璎道,“需要能带路,体力好些,若是找到人,能帮忙把人弄回来就行。” 武僧痛快答应。 趁他转身协调人手的空当,虞璎走向旁边六神无主的露陌和程影。 “三姑娘!”两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刷的又再流出,直接跪在虞璎面前。 虞璎没心思安抚她们情绪,只道:“都别哭,去找两件厚衣裳,用油纸包上。” 虞珂失踪已经快两个时辰,两个丫鬟虽然极力不往不好的方向想,可虞珂那个身体…… 这会儿听着虞璎有条不紊吩咐,两人才找回主心骨。 抹着眼泪爬起来,快跑回住处拿衣裳。 虞璎跑的快,同样淋成落汤鸡的齐小公子跟进来时,正瞧见两个丫鬟抱着她腿哭,这才后知后觉—— 宣宁侯府这一代里,只有一位十岁的小公子,其他全是姑娘。 所以,那会儿他是被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单手拎着腰带扔马背上了? 不对!她好像还托了他屁股一把! 登时觉得天都塌了…… 第388章 姐妹默契,心有灵犀? 齐小公子如遭雷劈,脸色且红且白。 虞璎则是完全没再注意他。 管事武僧给挑了四个人,露陌二人也以最快的速度取来衣物。 先用包袱裹紧,又用经桐油处理的谷皮纸包了几层,手里还拎着油纸伞和蓑衣。 “三姑娘,我们跟着一起进山。”露陌道,“找到姑娘,也好轮流背着她走。” 虞璎本来不想带她们,露陌和程影虽然也适当练了几招拳脚功夫,但只是皮毛,和石燕石竹没法比。 但转念一想,真找到人,两个丫鬟在多少会方便些,遂就点头。 虞璎拿过一件蓑衣利落披上。 露陌二人也如法炮制,后又将包裹严实的油纸包紧紧护在怀里。 “走吧!”虞璎带人要走。 齐小公子下意识上前,拦了她一下,“我与你们同去。” 三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雨夜和四个和尚结伴进山……多少感觉有点奇奇怪怪。 虞璎不耐烦瞥了他一眼:“多谢你去猎场传信。” 一起进山就算了,这位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万一摔个跤崴个脚,还不够添乱的。 说话间,虞璎已经带着人,一头扎进雨幕。 夜雨的天,山路泥泞又陡峭,每走一脚都在打滑。 虞璎一行从后山门出的寺庙,一直进到山林,她才道:“这山上有没有山洞或是给猎人暂居过夜的木屋之类地方?” 几个和尚面面相觑,露陌二人也不明所以。 虞璎道:“我妹妹身子骨儿弱,受不得凉,极有可能会找地方避雨。” 虞珂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最是懂得权衡利弊。 以她的脑子,只要不是被刺客逼到刀口下,遇上这种天气,应该会第一时间先想办法避雨御寒。 其中两个和尚对视,有一人道:“去年秋日,有天和师兄进山打柴晚归,依稀是看到山野间有灯火炊烟……” “远眺时,那应该是小木屋轮廓。” “只是时间久远,当时在深山,我们又着急回去……” “一时,也说不清具体方位了。” 虞璎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大概方位记得吧,我们一边走,二位师父一边再想想。”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程影凑近虞璎询问:“三姑娘,您方才怎么不在寺里当众询问?就算没有别人知道山上猎屋的具体位置,多些人一起进山找,希望总是大些。” 虞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语气沉沉:“虽说众擎易举,但另有一句话叫人多眼杂。” 她的话,点到为止。 程影倒抽一口凉气,瞬间闭嘴。 甚至,再看向走在前面的几个和尚,也有点心里毛毛的。 如果只是虞珂一个人,或许还好,涉及安郡王秦渊…… 镇国寺里僧侣数百人,还有十几二十家暂居山上的勋贵人家的香客,就难保里头不会有人是策划行刺之人的眼线。 虞璎不敢冒这个险,虽然只她一个人带着明确目标进山,但权衡之下,她只得如此。 此时,南下的船只借力北风,破浪而行。 船只还算平稳,虞瑾也不晕船,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 后半夜,偌大雨滴砸向甲板,噼里啪啦的声响传入耳朵,被放大数倍。 虞瑾心烦意乱,翻身坐起。 宣睦被她干扰,也没睡,跟着坐起,第一时间取过外衫给她披在肩头。 “是被***的事所扰,睡不安稳?” “嗯!”虞瑾闷声。 人与人之间相处,要看缘分,她与***虽无几分深交,但是难得算是彼此合缘之人。 ***猝然离世,她心里本就难受,又偏偏—— 对方是死于非命。 所以,这份郁结之情,只会双倍积压在心上。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甲板上雨声渐大,虞瑾用力抓了两把头发。 宣睦将她拢到怀中,用手指一下下替她梳理弄乱的长发:“楚王的确不该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精准的算计,但你别忘了,他还有一位世子。” “若是秦溯主导设计,又怂恿他的……” “其实,上回受伤中毒,就对***的寿数有损。” “这一回,兴许她当真欠了几分运道。” 他对***没有虞瑾那种特殊的感情,再加上从十三岁上战场,他见过太多的更加惨烈的死亡场面,***的死,在他心里并起不了多少涟漪。 折金钗 第391节 只是因着虞瑾在意,他耐心才格外足些,试图开解。 “你这么说的确在理,只若是他们父子对***下手,那一定是因为将安郡王视为夺嫡的对手。”虞瑾非但没被安慰到,心里压着的疑团上却仿佛被撕裂一道隐约的裂痕。 她说:“如果他们忌惮安郡王,为何不直接对他本人下手?” “以陛下对***的兄妹感情,***但凡有个闪失,他必定彻查。” “而一旦被他发现是楚王父子动的手,他们父子就会彻底出局。” “既然是铤而走险,我反而觉得他们直接对秦渊下手,性价比更高。” 那整件事,从头捋,逻辑是成立的。 但若要推敲深究,又多少透着几分不合理。 话至此处,虞瑾心中突然一道闪电劈开所有混沌。 宣睦顺着她话茬细想,同时灵光一闪。 两人齐齐一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你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宣睦道。 “涉及夺嫡之争,就所有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的。”虞瑾磨了磨牙,“不行!下个渡口停船,我得叫人捎信回去,提醒二叔他们一声。” 他们家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绝不能在最后关头阴沟翻船。 “好!”宣睦披衣起身,下了床,又将虞瑾按回被窝里:“你先睡,我去去就来。你也不要多想,二叔他们心里都有分寸,以前都没掺合的事,即使你不提醒,他们也轻易不会被卷进不必要的纷争。” “嗯!”虞瑾点头,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却依旧挥之不去。 彼时,山中。 虞珂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隐约瞧见一丝火光。 她睁开眼,飞快环视四周,发现这居然是一间小小的木屋。 中间点燃一个火堆,秦渊正蹲在旁边添柴烧火。 “把火灭了,火光会把刺客引来!”虞珂厉声,蹭的坐起。 第389章 她,不能死的! 起身太猛,头晕目眩,身子又晃了晃。 秦渊连忙回身,抢上前来扶她:“你别急,窗户遮住了。” 他扶虞珂再次靠回铺着干草的简易木板床上。 虞珂精神高度戒备,确定暂时没有危险,更加仔细环顾一遍周遭环境。 她声音略带嘶哑,又十分无力:“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 语气,又透着颓唐。 看这环境,两人明显还在山里,不曾脱困。 秦渊道:“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我们运气不错,这应该是猎户进山打猎用来暂居歇脚的小屋,好歹能避避风雨。” 想到虞珂方才激动焦虑之事,他手指向一个方向:“这种屋子,本就是做临时庇护栖身之用,只开个小窗户透风透气。但是在深山中,为了不轻易暴露行踪,通常夜里猎人也多会将窗户遮光封住。” 虞珂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那里果然悬着一挂旧草帘。 而这整间屋子,除了一张粗糙的木板床,和墙边简易搭起的一个木架,再无其他。 猎人进山,一般会呆很久,被褥粮食会自带。 粮食精贵,他们不会提前存在这里。 但是屋里存放了一口可以挂起来的旧砂锅,和几个有破损的粗陶碗碟。 这些东西,动物或是误入山林的人即使闯进来,也不会偷走,就省得每次进山都带。 秦渊将锅子挂在火堆上方,正在烧水。 虞珂缓过一丝精神,只觉得身上发冷。 她抱住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瞄上秦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胸口位置,再次理所应当开口提要求:“你这件袍子也没怎么湿,能脱下来先借我用用吗?” 之前,她专门费劲给他撑着氅衣避雨,凭本事保存下来的干爽衣裳,就是为了后面借来用。 嗯!完全没毛病! 秦渊:…… 秦渊看一眼那件已经几乎湿透被暂时扔在一边的氅衣,再低头看自己身上。 他倒不是要和小姑娘争衣裳穿,只他若脱了,衣衫不整…… 两人共处一室,怕是彼此尴尬。 虞珂神情恹恹:“我的高热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身上冷得慌。” 她脸色依旧呈现一种精致脆弱不正常的红,人虽然醒了,但秦渊看得出来,她情况应该是比之前更差了。 虞珂看他,没有半分男女独处当有的尴尬甚至哪怕局促。 秦渊心中相对坦然许多,咬牙脱下外袍,将她裹住。 带着他体温的衣裳笼罩周身,虞珂能感觉到明显的暖意。 可是—— 还不够! 她抿紧唇角,又看向堆在旁边那件氅衣。 “还冷?”秦渊会意,起身过去捡起那衣裳抖了抖:“我尽快把它烤干。” 好在这屋子里有现成囤积的干柴,否则这样的阴雨天,他都没法生火。 外面雨声噼啪,淹没了其他一切杂音。 虞珂强打精神缩在木板床上,她其实又累又困,可是根据以往的经验—— 现在没有可靠的大夫守着,她不敢睡,害怕一旦睡去就再醒不过来。 于是没事找事,就目不转睛盯着秦渊忙活。 秦渊先支起一个木架在火堆旁,将整件氅衣撑开,方便全方位受热,然后又将衣摆和袖子都一一单独用手抻着凑近火堆旁烤。 因为以前没做过这种琐事,一开始多少有点笨拙。 但他本身领悟力高,倒是上手很快。 那衣裳厚实,一时半会儿难以干透,好在中途水烧开了。 他用开水又冲洗了两遍破碗,晾了半碗温水拿给虞珂:“喝点热水,会不会好点?” 虞珂强忍着对那破碗的嫌弃,又从荷包里摸出药瓶。 她问秦渊:“之前你给我吃了几颗?” 秦渊道:“两颗。” 虞珂手下微顿,将倒在手里的两颗药又塞回去一颗,只丢了一颗进嘴里。 是药三分毒,她的身体弱,服药更要额外注意。 这次有温水,她顺利将药吞了,又将半碗温水饮尽。 胃里暖和了,身上相对就没那么不舒服。 秦渊心不在焉,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火堆旁继续忙活。 等他将烤得暖烘烘的氅衣拿回来,虞珂却没有把外袍还给他,只用那氅衣又将自己严实裹了一层,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 秦渊:…… 秦渊神情再度纠结。 虞珂主动开口:“我们只在这里一味干等也要承担风险,我暂时走不了了,要不……你一个人试着逃回去?” 刺客的目标,主要是秦渊。 如果她和秦渊分开,即使刺客找到她,她也不是非死不可。 反而她自己身体的原因,叫她心里忐忑不安。 秦渊在这,帮不上她什么,他若走了,一旦不能及时搬救兵回来找她,她都不确定能不能撑到回去看大夫。 秦渊之前的纠结,她也看在眼中,最后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赌一把。 秦渊闻言,有些诧异。 他方才几度欲言又止,确实也是在想,等在这里万一被刺客找到就必死无疑,是不是他先单独试着逃回去搬救兵? 可虞珂的样子实在虚弱,他不放心,就没敢提。 此时虞珂主动提起,秦渊依旧迟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虞珂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的状态很不好,比看上去的更不好,全靠着求生意念在强撑,否则早睡死过去,人事不知了。 秦渊隐隐意识到什么,一颗心高高悬起。 最后,虞珂道:“你不是医者,在这也帮不上我,你走吧。” 她不想死,她也很怕死。 秦渊若是离开,等于留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等死。 虽然…… 秦渊留下,的确也对她毫无帮助。 但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冷待,曾经病得快死时,大姐姐都不肯放弃她,此时此刻如此境地…… 心里莫名委屈,难受得厉害。 她知道,如果她再理智些,应该先对秦渊交代遗言。 折金钗 第392节 可—— 她真的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可能死在这里的事实。 一时之间,秦渊也纠结的厉害。 留下,除了陪伴,他也拿虞珂的病束手无策,离开,或者还能寻到一线生机,及时找大夫来。 可若是单独留下她一个病弱女孩子在这,他又半点放心不下。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要么我们再等等?或者一会儿雨会停?最差就是等天亮,我再回去搬救兵?”思量再三,秦渊始终觉得无法留下她一个人。 虞珂不置可否。 秦渊做不了别的,又去添柴,将火堆烧得旺旺的。 等他忙完回头,却见虞珂蜷缩成一团,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红润,苍白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 “四姑娘?”秦渊大惊,低呼一声,两步扑到她身边。 第390章 大姐姐会难过…… 秦渊手忙脚乱,将她搀扶起身。 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意识涣散,小小一团蜷缩着,身子止不住发抖。 “虞珂?醒醒!别睡!” 秦渊一时忘了呼吸,试图叫醒她。 虞珂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可眼皮沉重,任凭她怎么努力就是抬不起来。 秦渊伸手触她额头,入手的温度滚烫。 他彷徨无措,赶紧又把人放回床上,拿着墙角破水翁出去打了些冷水,将深衣的下摆整个撕下,守着她不间断给她冷敷。 忙碌好半天,虞珂面上红色褪去些许,再试她额头,似乎也没那么烫了。 但事实上,治标不治本,秦渊没有条件,也不好给她全身擦洗降温,她的烧其实没退。 外面风雨交加,雨势非但未歇,仿佛还加大了些。 虞珂依旧咬着唇,因为高烧,冷得浑身发抖。 秦渊直觉不好将高烧的她搬到火堆旁烤火,实在无计可施,心一横,将她整个拢到自己怀中。 他想到之前背着她在山里走时,那时虞珂已经开始不舒服,却伏在他肩头没话找话与他说。 那时,她应该就是怕失去意识,才找他说话提神的。 “你快醒醒,再坚持个把时辰,天就亮了,到时我们就能下山找大夫了。”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秦渊开始在她耳边絮叨。 “不过只是区区一场高热,一定能熬过去的。” “你才多大年纪,一定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交代在这里就亏大了。”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想想你的家里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 “你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没法对你家里人交代。” “醒醒……虞珂?虞小四……听见我说话没有?” 昏沉中的虞珂,睫毛颤了颤。 秦渊突然感觉,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被人用力抓住。 他低头看了眼,虞珂依旧没醒,迷糊中却嘤嘤的哭了起来。 有两行清泪,沿着少女眼角滑落。 秦渊连忙拿左手的袖子给她小心擦拭,见她有所反应,再接再厉:“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 “别怕!坚持住,一定会没事的。” “再等等,等天亮,我们一定能顺利脱困!” 虞珂嘴唇动了动,秦渊看她唇瓣被咬破的齿印上已经有血块结痂,单手端过旁边放着的半碗水。 水已经凉透,不敢贸然喂给她喝,就用袖子干净一角沾了点,给她润湿唇瓣。 血痂被擦掉,虞珂可能是觉得舒服了些,眼皮突然轻微震颤,缓缓睁开眼。 秦渊大喜过望:“醒了吗?别再睡了……” 虞珂握住他手指的力气本能加重,病痛再度逼出她的泪水,她看着眼前秦渊的脸,也许意识迷糊,并没有清楚认出他是谁,但她将他看做救命的稻草。 “带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能死!” 以往的虞家四姑娘,表情从来都是娇俏明媚的,此时却脆弱得仿佛一个破败的瓷娃娃。 秦渊本就不是心肠冷硬之人,瞧她这可怜巴巴求生的模样,心里又闷又疼。 “那你别睡,等天亮,天亮我就带你回去。”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安抚。 虞珂似乎并没听见他的话,只伏在他怀里嘤嘤痛哭:“我要回家……我不能死。大姐姐……大姐姐会难过……” 她其实,骨子里是不怕死的。 从很小的时候,便几度心存死志。 现在—— 她其实依旧不怕! 于她而言,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是她在这人世间有了牵挂,她知道,她若是死掉,大姐姐一定会伤心。 曾经,她的命是大姐姐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一直记得,在那些被病痛折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大姐姐守着她陪着她央求她活下来的样子。 从那以后,她对这人世间就也有了眷恋。 从那以后,她的命,也不只属于她自己。 大姐姐那么努力想要她活下来,大姐姐那么疼爱她,若她死了…… 大姐姐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迷糊间,虞珂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被病痛折磨的日子。 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 可是这一次,大姐姐不在她身边。 心里的情绪,像绝望的洪流,将她整个淹没。 她伏在秦渊怀里,又努力听他的劝告不要睡,难受的一直哭。 秦渊从起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已经可以熟练的拍抚安慰。 哄她松开自己的手,去倒了热水,和碗里冷掉的兑成温水,喂给虞珂。 虞珂身上难受,就本能闹脾气,不肯喝。 秦渊又劝又哄无果,突然福至心灵:“你发着烧,要多喝水,这话你大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 发烧的人,体内水分蒸发。 何况,虞珂一直在哭,眼泪都不知掉了多少,更是急需补充水分。 听他提起虞瑾,虞珂果然乖顺许多。 秦渊再把水喂到她唇边时,她就张嘴喝了。 秦渊喂完水,又给她冷敷了一轮。 虞珂始终不甚清醒,但一直哼哼唧唧喊疼,喊大姐姐,也偶尔低声啜泣哭闹…… 只她性格使然,加上身体虚弱,闹也是如猫儿一般小幅度的。 不烦人,反而格外叫人觉得她可怜。 断断续续,哭了一两个时辰。 秦渊守着,时刻给她擦泪。 临近黎明时分,秦渊再次给她拭泪时,虞珂就不满偏了一下脑袋:“疼……” 秦渊手下动作一滞,细看,就见她眼尾那片都被蹭红了一片。 秦渊:…… 秦渊心虚收回手,虞珂才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抬起些许。 她伏在枯草铺就的破烂木床上,眼神不甚清明看向门口方向:“外面什么声音?是不是雨停了?” 秦渊后半夜都只专心照顾她,全然无暇他顾。 回头看,那木门紧闭,仔细聆听,也没听见什么额外动静。 “好像是没有雨声了?”秦渊一喜,“你等我先看看,如果雨停了,我们马上就走。” 他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继而心神一凛,又猛地顿住脚步。 虞珂伏在床上,她身体乏力,就也不强行起身,只问:“怎么了?” “不太对……”秦渊目光凌厉环视屋子,脚下挪动换了个方位,挡在虞珂和木门中间,顺手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刃。 下一刻,砰的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第391章 艳色 一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当先闯入,手持长刀,冲向秦渊,迎面就砍。 秦渊顾忌身后的虞珂,没有避让,举起手中半长的短刀隔挡。 刺客明显轻敌,本是杀机凛冽的一刀,竟被他硬生生挡住。 秦渊面不改色,虎口却被巨大冲击力震得又麻又疼。 折金钗 第393节 百忙中,他视线越过黑衣人去看。 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楚王本人。 他身上披着蓑衣,旁边另有随从给他撑伞,明显也在山中跋涉多时,尽管如此也一身狼狈,几缕被树枝勾乱的头发,被雨水黏在脸上。 小屋的木门窄小,秦渊仓促一眼却不确定楚王究竟带来多少人。 但—— 哪怕只有三五人,都不是他和一个病中的虞珂所能应付。 思绪飞转之间,秦渊已经与黑衣人连过三招。 被逼退半步,他索性心一横。 趁着黑衣人又再一刀砍下,他果断侧身一个避让。 躲开一刀的同时,右手握着的短刃被他倒在左手,再一扬右手。 随身机关里剩下的最后一支袖箭射出。 楚王毫无防备,站在木门前观战。 “王爷小心!” 楚王侧前方另有一位持刀的黑衣人,只因为屋内空间狭小,活动不开,他才没有急着闯入。 迎面暗器袭来,出于本能,他略一偏头。 闪着幽蓝色光芒的袖箭,直逼楚王面门。 秦渊还有些功夫底子,会一些防身对敌的招数,可楚王—— 他年轻时虽然也学过一些,可是养尊处优,富贵日子过得太久,习惯了出行前呼后拥带护卫,他不仅身体发福,也早忘记如何拿刀。 楚王脸色巨变,千钧一发,竟是因恐惧被钉在原地,闪躲都忘了。 还是给他撑伞的随从惊呼,胡乱将伞面往前一挡。 也是楚王命不该绝。 一把油纸伞的伞面,如何挡得住巨力机关射出的暗箭?偏生箭头钉在伞骨上,替他躲过致命一击。 而屋子里那名刺客,因为门口的惊呼一个分神。 秦渊抓住机会,左手反手全力一刺。 锋刃入肉,他手腕顺势来回旋转,生生搅动。 突如其来的剧痛,叫那刺客战力全无,哀嚎一声,丢弃兵刃去捂伤口。 长刀没有落地,秦渊顺势右手接住。 反手就用这柄长刀,将已经痛得佝偻扭曲的刺客抹了脖子。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门口的楚王等人,还在劫后余生中被伞面遮挡视线。 秦渊反身扑回最里面,一把将虞珂扯下床,染了血的短刃塞她手中,低声嘱咐:“别怕!你是宣宁侯府的姑娘,一会儿你只管强调这一点,他们不敢动你。” 虞珂身上,裹了两层宽大的衣物,全然不像逃命的模样。 手里被塞了染血的短刀,显得不伦不类。 秦渊不能与她表现的亲密,下一刻,已经闪身又冲向门口。 他不确定方才那一箭有没有射中楚王,也由不得他再去分辨,他捡起地上的破门板,用尽全力,举着向外冲去。 楚王等人,才刚自惊惧之下回神。 迎面被门板推着,连连后退。 外面本就满是坑洼泥泞,有三四个人站立不稳,摔得四仰八叉。 但是楚王的那个亲随过分机警,愣是扯着他,早一步闪到旁边。 “小兔崽子!”楚王还处于差点被毒箭射中的后怕暴怒当中,额角青筋暴起,大声呼喝,“给本王将他乱刀砍死!” 他带来的护卫十余人,得令,齐齐扭头攻向秦渊。 这个寡不敌众的局面,以秦渊的身手实力,压根撑不了几招。 秦渊自知不敌,又因为虞珂在这,他也不能试图逃跑,只咬牙举着门板隔挡。 楚王从旁观战,满眼恶意盯着那边,只等秦渊人头落地,才好彻底放心。 全神贯注时,左半边脸上突然被扑了一脸温热的液体。 他下意识抬手,摸到一把粘稠血液。 楚王大骇。 转头。 就见他那随从,眼球骇然突出,颈边鲜血汩汩。 他眼睛不可思议瞪得老大,手捂上伤口,一寸寸转头。 然后,身子扭转到一半,就轰然倒地。 没了他做屏障,楚王直直对上他身后的人。 虞珂身上,依旧不伦不类,裹着拖地的男人衣物。 少女的面色,脆弱苍白到近乎透明,手中正以一个劈砍的姿势,稳稳握着一柄短刀。 有血珠自斜斜的刀口滴落。 “你……”楚王难以形容这一刻的震撼。 虞家这个四姑娘,年纪小,又是个病秧子,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这应该是第一次,楚王与她面对面,且清晰看清了她的面容。 漂亮精致的小姑娘,她的半边脸被溅上几滴血珠。 明明是个很狼狈的扮相,那殷红几点,却像是盛开在她瓷白肌肤上的装饰,点缀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当然,此情此景之下,楚王再是色中饿鬼,也无暇欣赏姑娘的美貌。 两相对峙,他只是没来由的,自内心深处,生出了很深的恐惧。 是的! 面前孱弱苍白,甚至病得半死的小姑娘,叫他产生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难以压制的、巨大的恐惧。 他甚至,是因为恐惧过度,腿脚不听使唤,才没有拔腿就跑。 虞珂的眼神里没有温度,自怀中掏出一张纸甩开:“叫你的人住手,这张告示是我出城前当众揭的,世人皆知我有你下落的线索,若我与安郡王今日身死,你就是杀人灭口的真凶!” 山中风声猎猎。 少女的声线清脆清晰,不容忽视。 楚王是昨日清晨,天没亮出的王府。 他其实没想到***会一命呜呼,毕竟那个诱使***毒发的法子,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会成功。 他在寺里有眼线,盯着那里动静,***殒命,皇帝暴怒彻查的消息传回楚王府,他六神无主,第一时间逃了出来。 后来,留在城里的眼线,是给他传递过消息,说皇帝认定他是毒杀***的凶手,下通缉令在捉拿他,但是所谓的通缉令,他其实没有亲眼看见。 楚王瞳孔剧烈一缩,惊怒交加之下,脱口呵道:“都住手!” 众人下意识停手。 循声回头,瞧见的就是虞珂一手拎着刀,一手举着一张纸,与楚王对峙的一幕。 两人离着两三步远,其实以虞珂的身体状况……楚王再如何也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应该对楚王构不成致命威胁,却奈何楚王站着不动。 “王爷!”那些护卫不明所以,只误会是楚王受伤被限制了行动,再顾不上围杀秦渊,反身飞扑而来。 第392章 虞家的姑娘,只招赘婿! 秦渊身上,已经乱七八糟,多了四五道伤口。 但好在,都不致命。 他也顾不上近乎力竭和伤痛,第一时间飞扑回到虞珂身边。 “你……没事吧?”他不敢擅动虞珂,只本能挡在她身前,用目光将她全身上下逡巡一遍。 虞珂和楚王,是分别被动被人扯开几步。 楚王带着杀意的目光,死死盯着虞珂手中通缉令,腮边肌肉剧烈抖动。 眼前形势对他们不利,虞珂不给楚王反应的机会,先发制人:“杀了我们,你就背着三桩你承担不起的人命官司。你若就此收手,包括***之死,我也有法子为你脱罪。” 她身体虚弱,此时站立,多亏有层层叠叠的衣物遮掩,否则楚王等人一定能瞧见她两腿近乎打颤在强撑。 楚王眼底神情,明显有片刻松动。 他虽不认为虞珂这样一个小丫头,真能有法子帮他脱出如今的困局,但—— 他确实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查到他身上,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了生死勿论的通缉令。 楚王强装镇定,表情却是不屑:“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这,便是明显动摇了。 虞珂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 她能瞧出楚王此时的外强中干,既然这样,谈判过程中,她就要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压着他打,牵着他的鼻子走。 虞珂道:“楚王殿下您应该没想到***会不幸毒发致死吧?” 楚王一愣,眼神闪烁。 随即,神情又松懈几分。 可无论他想没想到,都是玩脱手,要了***的命。 折金钗 第394节 皇帝对***这个妹妹,可比对他们这些儿子感情深多了。 ***一死,等着他的,就只有一个死局。 虞珂见他默认,又再说道:“我猜,这些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您的嫡长子,楚王府的那位世子爷。” “您一开始,只是容不下孽种苏文满。 “而他……” 说着,他侧目看了身边秦渊一眼,“此次与安郡王一起奉旨出京公干,将安郡王视为夺嫡的威胁。” “所以,才起了这个一箭双雕之计。” “您能除去苏文满这颗眼中钉,同时利用***病危的消息,设计安郡王落单,将他铲除。” 如果是针对秦渊的局,那么即使***没有毒发,秦溯应该也安排了后手,派人假传消息,引他脱离回京的卫队。 他将秦渊视为威胁,目标就一定是他。 只要秦渊没了,***再是手眼通天,又能扶持谁去? 何况,他们父子,也不是不知道***是皇帝的逆鳞,何必自己找死? 楚王没有言语,算是默认,同时心里更是懊恼。 这些年,秦渊不得皇帝重视和喜爱,他其实也没怎么把这个侄子当回事。 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儿子苏文满。 虽然宜嘉死了,赵王成了废人被幽禁,且也离死不远,可只要苏文满还好好的,就时刻提醒他,他曾经被那两个狗男女骗得团团转。 所以,秦溯给他传信,设了这次的局。 他觉得这是个兵不血刃,铲除苏文满的好机会,就答应了,并且着手积极运作。 至于秦渊,对他来说,只是顺带着。 他的计划里,只是想干扰***用药,叫她病情加重,好师出有名给秦渊传信。 谁曾想,直接玩脱了。 ***死了,且线索直指他楚王府,他就慌了。 “小丫头,别顾左右而言他!”当着秦渊的面说这些,楚王恼羞成怒:“别试图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 虞珂摇头,从容镇定:“事发后,你应该和你那儿子又通过消息了。” “我猜他安抚你说,叫你既然逃出来,就先蛰伏。” “陛下上了年纪,眼看也没几年好活。” “将来等他登临帝位,就可迎回你为太上皇。” “届时,推翻今日加诸你身上的这些所谓罪责,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楚王目光连闪,神情甚至露出一丝骇然:“你……你怎么知道?” 包括秦渊,都诧异盯着她看了又看。 要不是事发后这一整晚虞珂都与他被困山里,他几乎觉得这丫头别不是和秦溯见面,密谋过了。 虞珂表情高深莫测,并不详说。 事实上,这能有多难猜? 眼看楚王在被通缉的情况下,还亲自出马来截杀秦渊,那必定是被秦溯安抚住了,并且许给他巨大的好处。 否则,以他自私自利的性格,这会儿只会想方设法保命,而不会有心思出来杀人。 虞珂不理会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依旧自说自话:“陛下对***的情分,非比寻常当。” “***之死,触了他的逆鳞。” “即使你能东躲西藏,侥幸熬到陛下驾崩,你又有多少把握,皇位就一定是秦溯的?” “你背着杀了***的罪名,陛下一定会迁怒,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就凭这一点,秦溯现在就已经出局了。” “陛下又不是非他不可,就算今夜安郡王也要死……” “陛下手上不仅还有好几位皇孙,甚至……还有陈王。” 楚王一直将皇位视为自己囊中物,唯一被看做对手的赵王还废了,他自身好大喜功,所以有些事,他是本能的不会深想。 虞珂一针见血,指出症结,楚王心里没来由的惊慌,突然就没着没落的。 他不耐烦打断:“别再扯东扯西,现在所有证据都直指我楚王府,你有什么法子能将本王摘出来就直说。” 虞珂挑眉,反问:“楚王府里,难道只你一人有这个动机吗?主意是谁出的,就叫陛下找谁算账去呗!” 楚王和秦渊,都是脸色一变。 楚王身边的人,也都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挑唆人家父子相残……可以这样明目张胆的吗?疯了吧? 楚王第一反应,也是虞珂在耍他。 他脸色一沉,虞珂紧跟着又道:“秦溯回京,应该是先进宫去向陛下复命,将面子功夫做足。”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与你划清界限的一种表现?” “但他冒险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只为铲除安郡王,我猜稍后他一定亲自寻来。” “届时,你将他当场格杀。” “事后,我与安郡王都予你作证,图谋不轨谋害***的是秦溯,与楚王殿下无关。” “是您大义灭亲,手刃他,替陛下和***出了这口恶气。” 此言一出,对面又是齐齐倒抽凉气的声音。 虞珂全然不管楚王这会儿五颜六色不断变化的脸色,继续侃侃而谈:“我宣宁侯府,在陛下面前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反正就两条路,要么您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我们。” “届时,我们家一定会去御前闹到天翻地覆。” “以前,我父亲保持中立,可你若杀了我……我保证,秦溯他没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楚王捏着拳头,脸色铁青。 宣宁侯府,当初只有虞常山一人掌兵时,就是他们争相拉拢的对象。 现在,又加上一个宣睦,整个南境,十万兵,兴兵造反都差不多能打回皇都来了。 他的神情,透露出明显的动摇,眼神阴鸷,盯了虞珂好一会儿,方才冷笑出声:“你不过区区一介庶女……” “架不住我大姐姐疼我!”虞珂莞尔,“傅光遇傅小公子,当初算计我,可是险些被我大姐姐当场剁成肉酱的。” “要不是为了留着他,叫他继续祸害您那好女儿,他早死了。” “殿下要是不信……您试试?” “横竖我这病弱之躯,本就是早夭之相,早死两年晚死两年,区别也不大。” 楚王眼角抽搐。 她要真不怕死,犯得着口若悬河,与自己说这么多。 且这丫头,全程嚣张,底气十足的模样,确实只有受宠有底气的人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楚王也看出来了,这丫头求生心切。 只要她有所求,就会拼尽全力。 他目光,移向旁边秦渊。 此时才注意到,秦渊衣衫不整,外衫和氅衣都披在虞珂身上。 他登时又是神情一凛:“那他呢?今夜本王与他结下的是死仇,日后你宣宁侯府保他登上帝位,能保证他不翻脸算旧账?” 不管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做出点什么,单就孤男寡女共处一整晚,也就死死绑定在一起了。 楚王现在迫切需要脱罪活命,皇位反而不是迫切想要得到。 毕竟—— 他身体有了隐疾后,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了。 至于说儿子? 他又不止秦溯一个儿子! 一换一,他自然毫不吝啬。 尤其,闹成这样,还是因为秦溯要算计秦渊引起的,凭什么后果要拿他这个当老子的命来填? 虞珂侧目,看了秦渊一眼:“他?我虞家几时说要扶持他了?” 楚王皱眉:“你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你又竭力保他,难道……” “我只是恨秦溯的算计,叫我沦落至此,保下安郡王,不过顺手的事,就是叫他不痛快。”虞珂道,语气任性,“我宣宁侯府,不参与夺嫡站队,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说着,她又漫不经心看了秦渊一眼:“至于我与他……他做不了我夫婿。” 这话,一个姑娘家当众说出来,一群大男人都替他汗颜。 虞珂却全然不觉,表情轻松愉悦,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小骄傲:“我们虞家的姑娘,只招赘婿!” “他若入赘我家,就没机会登上九五之位。” “他若不能入赘我家……我家凭什么扶持他?” “说到底,我虞家只做纯臣,这天下是你们姓秦的,陛下的儿孙里头最终谁继位,与我们何干?” 秦渊:…… 楚王:…… 她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竟然,无从反驳?! 折金钗 第395节 第393章 血书 楚王眼睑低垂,明显动摇。 虞珂趁热打铁,还想再说话,他又倏忽抬头:“口说无凭,你说会予我作证,本王如何信得过你。” 虞珂身体不适,高热烧得她听旁人说话,声音都像虚虚被隔了一层在云端。 与楚王周旋,她一直强撑。 闻言,才刚提起一半的心又落回原处。 “口说无凭是吗?我给你留字据。”虞珂道。 手中的通缉令是现成的,背面就能写字。 她举目四望,自然找不到代笔的工具。 在场的,其他人她都嫌脏,于是就近,指尖戳在秦渊肩膀被砍伤处,蘸取一点鲜血便要就着书写。 秦渊:…… 秦渊闷哼一声,额头泌出冷汗,强忍着没有倒退躲开。 下一刻,虞珂捏着通缉令的手上一空。 她不悦蹙眉。 楚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冷笑:“小丫头信口雌黄,你总要做些什么取信本王。区区证词,稍后你也随时可以翻脸不认,本王没那么天真。” 虞珂心里不耐烦:“那你待要如何?” 楚王视线越过她,冲她身后的秦渊抬了抬下巴。 他捡起方才被虞珂随手丢弃的短刃,又递回她面前:“你得留下同样要命的把柄在本王手里,本王才能放心将我的性命押在你手。” 他说:“现在当着本王的面,你亲手杀了秦渊。咱们同样握着彼此手上人命案的把柄,才能真正绑上同一条船,本王也才能信你。” 说着,还循循善诱:“如你方才所言,这一切稍后都可推到本王那逆子头上。” 虞珂暗暗咬紧牙关,衣物遮掩之下,手指用力掐了几次掌心,用尖锐的疼痛保持理智。 她没想到,一向好大喜功的楚王,被逼到这个份上,病急乱投医时居然还突然心思缜密起来。 楚王见她不动,还要再说什么,虞珂已经劈手拿回短刃。 转身,抬手。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猛然一刺。 秦渊愕然缓缓瞪大眼睛,嘴角有鲜血滴落。 他双手握住抵在他胸口的刀锋,试图阻止却又徒劳,声音虚弱不甘想要质问:“你竟然……” 虞珂脸上没什么表情:“都怪你,连累我至此。” 说话时,她手下却毫不留情,继续加大力度。 求生意志使然,秦渊试图后撤。 虞珂步步紧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不是遇到我,那会儿在寺里你就早该死了,你也别怪我,我不过是亲手将你原本的结局还给你。” 秦渊连退数步,额角青筋隐现。 他一只手还在徒劳试图抵住刺入胸口的刀锋,濒死之际,另一只手突手指曲起,朝虞珂脖子掐来。 虞珂一慌,连忙松手后撤。 秦渊一把抓空,身子一个踉跄。 下一刻,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抬眸,眼神怨愤不甘,也不知是看虞珂还是看楚王。 但随后,便失去最后一丝力气,直挺挺摔倒在地。 虞珂方才绝对下了狠手,小臂长的刀刃,被她刺入秦渊胸膛近乎一半,不说将人捅个对穿,但也绝对足以刺透心脏。 楚王身边护卫上前,试了试他鼻息,确定没气后,又询问楚王:“王爷,现在待要如何?” 因为秦渊从没被楚王看在眼里,他的死,对楚王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 他的神情复杂震惊,多是因为虞珂这样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为了自保,抬手杀人居然眼睛都不眨。 初见虞珂时,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再度卷土重来。 楚王整个人都呈现戒备姿态,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虞珂明显心情不好,所以耐性即将耗尽。 她孤身一人,站在群敌环伺的环境中。 山林里风大,衬得她的身影单薄如浮萍飘摇。 她眼底依旧毫无温度,抢白着,冷讽出声:“你真以为秦溯会把你藏起来,等着将来登临大位之后,替你洗清污名,迎你荣归吗?” 这一番折腾,她已提不起丝毫力气。 拖着无力双腿,走了两步,大喇喇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坐。 态度…… 端的是游刃有余,无比放松。 每当楚王心生恶念,想要对她赶尽杀绝时,她总能抛出意想不到的底牌,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楚王鲜明意识到,这丫头又要大言不惭的挑拨离间。 可—— 他现在处境堪忧,哪怕明知这丫头说不出什么好话,也还迫不及待想听她怎么说。 楚王眼神阴恻恻,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你又想说什么?” 虞珂勾唇,表情带着轻蔑的嘲讽:“殿下一定比我更了解您的亲儿子,您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虽不了解他,但若我是他……” “今夜,先利用你手,铲除安郡王这个竞争对手,然后再割下你的项上人头,去陛下那里告罪请功。” “你放肆!”楚王暴怒,原地踱步片刻,随后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他敢!” 虞珂全然一副闲着无聊,与他推心置腹闲聊姿态:“他不敢吗?” “我都能想到,你身上背着害死***的罪名,陛下会迁怒于他,他难道想不到?” “与其与陛下作对,护着你,还要承担随时会被发现担上欺君之罪的风险,当然是化劣势为优势最可靠。” “只要他大义灭亲杀了你,死无对证,所有的罪责都会由你承担,他还能借此去陛下那里卖个人情。” 说着,她话锋一转:“当然,也许你们父子情深,在他心里,父亲比皇位更重要……那你就当我是小人之心,什么也没说吧。” 楚王:…… 楚王整个人都处于狂躁的边缘。 早些年,他因为受了宜嘉的蛊惑,陷在宜嘉的温柔乡里,对行事一板一眼的楚王妃不喜,同样对秦溯这个嫡长子也没投入多少感情。 这两年,又发生了许多事。 楚王如何看不出来,他们父子,只是为着同一个目标,才能坚定不移,始终站在同一立场。 若他的命,可以用做垫脚石,为秦溯登上皇位铺路…… 秦溯会怎么选? 答案,应该是毫无悬念的! 楚王脸色变化莫测,最后又盯上虞珂。 他将那张通缉令甩给她,恶狠狠道:“给本王签字画押,省得你回头反悔。” 果然,人在生死关头,求生的意志会激发潜能,甚至智商。 她以为,楚王早忘了这一茬。 虞珂势单力薄,并不打算和楚王硬碰硬。 她恹恹撑着起身,蹲在大石面前,眼角月光瞥一眼僵硬躺在荒野中的秦渊,忍痛咬破手指,草草写下两行字。 然后,甩给楚王。 楚王看过,眉头紧紧皱起。 上面只写了她的承诺,说她愿为楚王作证,***和秦渊都非死于楚王之手。 敷衍的很。 楚王不悦:“是你杀了秦渊,写下来!” 虞珂不为所动:“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不傻,我也不傻。” “这种等同于呈堂证供的手书,我怎么可能留?” “除非……你想骗我承认罪行,然后倒打一耙,去告发我?” 楚王并没有告发她的心思,只是她留下的证据越详细,他就越踏实。 眼见着虞珂强硬不肯,而他掐着手里这封血书,将来也足够拿到皇帝面前说话…… 正要犹豫作罢,山林里又传来窸窣响动。 虞珂撕了块布条,缠住指尖的伤口。 没力气起身,她就蹲在石头边,目不转睛去看。 楚王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护着他,快速退回木屋里藏匿了踪迹。 秦溯带人出现,就只看到披着一堆衣裳,造型怪异,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的虞珂……额,还有不远处衣衫不整,死得邦硬的秦渊。 第394章 风水轮流转,极限二选一! 秦溯风尘仆仆,眼皮剧烈一跳。 折金钗 第396节 “虞四姑娘?你们这是……”他戒备着,不由放慢脚步。 他手下人,立刻有人抢上前去,查看秦渊。 第一眼,看的自是插在秦渊胸口短刃。 指尖触碰,血液新鲜温热。 再试对方鼻息,那人略显诧异,回头禀报:“世子,人没气了。” 秦溯为人谨慎,纵使虞珂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眼前这一幕太诡异。 虞珂身上,胡乱披了几层的,明显是秦渊的衣服,秦渊却满身刀伤,横死在她附近。 人,明显不可能是虞珂杀的。 秦溯被人团团护卫,警惕扫视四周,一边试探套话:“你怎会身在此处?秦渊是谁杀的?” 虞珂听那个查看“尸体”的护卫,只说人死了,没说刚死,稍稍松一口气。 这时,木屋里的楚王被人簇拥走出。 秦溯面上一喜:“父王,您叫儿子好生担心。” 然后,就疾步迎了上去。 “嗯。”楚王心里态度已然疏离,却尽量不在面上显露。 他看了眼虞珂和秦渊所在:“秦渊已死,对你我父子再构成不成威胁,只是他横死山中,陛下那里总要查问个究竟,届时要如何解释?” 秦溯面不改色:“谁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与你我父子何干?” 说话间,他又面有疑虑,看向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虞珂:“只是她……” 楚王还没说话,虞珂已经强撑着力气站起来,抢白道:“楚王世子因何到此?” “才刚公干回京,安郡王是误以为***还停灵在镇国寺,您又是以何种理由深夜来此?” “总不能是为追杀安郡王,那就只能……” 她意有所指,目光转向楚王:“您是向陛下陈情,立下军令状,出来搜寻楚王殿下下落的吗?” 楚王下落不明,正在被通缉中,整个楚王府都处在风口浪尖。 秦溯的一言一行,都在皇帝监视之下。 他能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必定要有个过了明路的理由。 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承诺要找到楚王,才能光明正大出城活动。 楚王表情瞬间转为戒备。 秦溯目光隐约闪烁了一下,他抬了抬手:“将虞四小姐先请到一边休息。” 有人朝虞珂走去。 虞珂没等他近身,自觉跟着走。 护卫带她走到听瞧不见那父子两人的地方,依旧寸步不离,守着她。 虞珂同他大眼瞪小眼,突然像是起了脾气,抬脚就要往一边山林中走。 “虞四姑娘,止步!”护卫抢上前去一步,伸手将她拦下。 就这一转身的空当,方才他站着的侧后方,一道苗条的影子矫健而上,手中马鞭利落从后面绞上他脖颈。 同时,膝盖从后方狠狠抵在他膝窝,将人押跪在地上。 虞璎手上力道却没有丝毫松懈,一鼓作气,直接将人勒得翻了白眼,空气里尿骚味弥漫。 虞珂眼看那护卫逐渐没了呼吸,虞璎松手,又从靴筒里掏出赵青送她的那柄匕首,在他脖子补了一刀。 虞珂早就后退两步,苍白靠着一棵树干支撑,面无表情看那人咽了气。 虞璎如今面对尸体和鲜血,明显老练许多。 拔出匕首,轻巧避开血液喷溅,三两下在那人身上将血迹擦干,匕首收好。 她又起身奔到虞珂面前,眼眶刷的就红了:“小四,你没事吧?” 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虞珂额头,入手滚烫,她顿时慌了。 “快!我先背你下山找大夫!”说着,就要蹲下。 他们在山里迷了路,后来刚巧遇到秦溯,是远远尾随他们主仆过来的。 知道秦溯就在不远处,说话尽量小声。 虞珂没动:“还不能走。” 虞璎转头,见她倚着树干不动,只能起身,明显是误会了什么:“我带了人来,我跟你换衣服,先让程影他们带你下山,我来拖住他们。” 说着,要来扒虞珂裹在身上的大氅。 虞珂摇头,轻轻挡开她手。 没了外人,她无需伪装,眼眸半阖,说话只余气音:“我稍后必须亲手从楚王那里拿件东西,你带来的如果有外人,先打发他们。” 虞璎一知半解。 但相较一年前,她心思明显敏捷细致许多。 虞珂向来惜命,这种情况都不肯走,可见形势严峻。 “你确定还能撑着?”虞璎咬着唇,再次确认。 虞珂微微点头:“一整个晚上都撑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那好!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虞璎也不废话,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转,将那护卫尸体拖走,藏远了些。 然后下去,寻到露陌程影几人的藏身之所:“我发现我家四妹妹踪迹,只她被人劫持,劳烦几位师父速速回寺里搬救兵,我们三人留在此处,见机行事。” 此刻,已是黎明时分。 只是因为阴天,山野间依旧一片铺天盖地的黑。 这样的环境,单独留下几个小姑娘面对风险,明显不能。 四个和尚互相嘀咕两句,有一人道:“由成明、成戒两位师弟回去报信,小僧和成允师兄留下,如遇万一,还能搭把手。” 虞璎道:“寺内武僧都分散进山了,诸位同去,分头行动,半路就找到人的几率会增大。” 说着,又安抚补充:“放心,我们有自知之明,不会轻举妄动,只在这里盯着,若贼人转移,我们也只会远远跟着,留下记号线索。” 她言之有理,几个和尚一商量,再三嘱咐她们不要轻举妄动,便分头搬救兵去了。 半山腰木屋前,虞珂被带走后,秦溯就放低了姿态,苦口婆心与楚王商量:“儿子已经进宫试探过陛下的态度,他老人家正在气头上。” “儿子担心父王安危,确实谎称出城寻您,从陛下那里得了准允才能顺利寻来。” “姑祖母会死,儿臣也始料未及。” “可是大错已经铸成,现如今……只能委屈父王,就照咱们之前说的,您先蛰伏一段时间。” 同样的话,楚王已经听虞珂说过。 他粗暴打断秦溯:“你有把握,你皇祖父一定会将江山托付你手?” 秦溯被他问住。 若他当真有把握,何至于上蹿下跳,做这么多。 父子知道彼此底细,自欺欺人的谎话秦溯都说不出来。 最后,秦溯只看了眼不远处躺着的秦渊,意有所指:“秦渊也死了,剩下的那几个,要么就是身份拿不上台面,自身也不成器的庶出,要么就是年纪小,不成气候的。” “现在唯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只剩陈王叔。” “只要再想法子锄掉他,皇位不是咱们父子的,也是咱们父子的。” 不动声色,他将楚王的问题给绕过去了。 他不正面回答,就恰是验证了楚王对他的怀疑—— 他这是在心虚! 以皇帝那个个性,当初知道韩王屠了前太子和安王两府,哪怕韩王也是他器重的儿子,他也以铁血手腕,将他全家杀了个干净。 秦溯真的不知道,自己父亲背着害死***的人命官司,皇帝就宁肯选那几个还没长成的小的,也不会捧他登上帝位? 不! 他应该知道! 而且,方才他刻意错开话题,也不说下山后,如何安置自己被通缉的父亲。 那就只能说明—— 秦溯,根本没想过要给他留后路。 他就是如虞珂所言,要大义灭亲,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项上人头,去向皇帝示好投诚。 楚王心里怒意翻腾,一向情绪容易外露的他,此时却出奇的冷静。 他点头:“的确!咱们父子筹谋多年,连赵王都出局给我们让路了,区区一个陈王又算什么。” 他亲昵拍拍秦溯肩膀:“为了你我的大事,和咱们楚王府一脉的百年荣光,父王隐忍两年,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秦溯略感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快接受从天潢贵胄到东躲西藏通缉犯这样的落差。 但随后,心里却是暗暗松一口气。 楚王道:“天快亮了,带上秦渊的尸体,先下山再说其他。” “好!”秦溯点头答应,刚要转身。 楚王眼底浮现一抹厉色,藏在广袖之下的右手抬起。 幽蓝寒芒直刺,狠狠朝秦溯颈边插去。 第395章 双杀 折金钗 第397节 秦溯眼角余光瞥见,仓促偏头。 然则两人距离太近,楚王又存必杀之心,秦溯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锋利箭尖在他脸颊划开一道血痕。 剧痛袭来,秦溯捂住伤口,连连后退。 黑血自他指缝间滚落。 “父王,你……”秦溯惊骇不已,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楚王。 然后,注意到楚王手里抓着的那支袖箭,箭头颜色不对。 心里顿时漫上无边恐惧,他仓惶低头,努力抑制颤抖举起染血的右手。 “是黑血,箭尖淬了毒!”秦溯的护卫惊呼出声,同样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向楚王。 楚王表情冷峻,仿佛不是在看自己亲儿子。 两边的心腹,自觉回拢回各自主子身边,同时剑拔弩张,刀锋直指对方,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有人有随身携带的解毒丹,也顾不上对不对症,先倒出几颗塞进秦溯口中。 秦溯自视甚高,很早就将皇位都视为自己囊中物,越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就越是怕死。 他内心恐惧颤抖,艰难将药丸吞下,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盯着楚王,质问出声:“为什么?你我亲父子,何至如此?” 楚王冷笑:“何至如此?你敢说,本王若遂了你的意,同你下山,你不会将毒杀宁国***和刺杀秦渊的罪名都栽我头上,进而拿你老子的性命去陛下那里卖乖投诚?” 楚王不应该有这么深的心思,能想到这些。 毕竟—— 弑父是天理难容的大罪,哪怕事出有因,轻易也没人会尝试。 宁国***的死,的确也打了秦溯一个措手不及,叫他彻彻底底慌了。 他此时走投无路,只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献祭亲生父亲楚王,才有绝地逢生的机会。 心思被料中,他情绪一时没能完全掩藏,眼神心虚一躲。 楚王看在眼里,怒火中烧:“逆子!给本王杀了这个不肖子!” 虞珂那番鼓动,楚王的亲信都现场听了。 如果楚王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他们当然不愿跟着他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楚王的人毫不犹豫,一拥而上。 秦溯那边都被这变故吓蒙了,被迫应战。 秦溯的人更多,也更精干些,但输在心态不稳,双方纠缠,刚好打了个平手。 楚王和秦溯,分别被各自的心腹护着,站在外围。 两两相对,不死不休。 很快,随着秦溯一口黑血喷出,他膝盖同时一软,跪倒在泥泞里。 “世子!”他身边两个亲卫惊呼。 惊呼声,惊扰到缠斗中的两方人马。 秦溯的人受到干扰,楚王的人则士气大涨,压着他们打。 秦溯跪下后,试图站起,然则五脏六腑绞痛,他蓦的又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弯了脊梁,狼狈不已。 此时此刻,他无比鲜明的感知到—— 他,要死了! 他正在意气风发的年纪,从未想过会在壮志未酬时,草率而仓促的死在这里。 他不再试图站起,只是眼神幽暗森冷,又带着彻骨的怨恨,隔着混战的两方人马,死死、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楚王。 楚王全然不为所动。 他对这儿子,虽然有感情,可是在确定对方要献祭他时,那点微薄的父子情分也如烟云散掉。 终于,秦溯在吐出第三口黑血后,一脑袋栽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眼前的混战,也于半刻钟后彻底结束。 楚王的人,死伤大半,秦溯的人,因为目睹秦溯横死当场,临阵脱逃了五六人,剩下的全被当场格杀。 雨后湿泞的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王低头,看一眼手中毒箭,冷笑一声,随手丢弃。 虞珂依旧裹着不伦不类的厚重衣裳,自隐蔽处缓缓挪动走出。 她一副受了惊吓模样,尽量躲着有血水和尸体的地方走。 楚王看见她,后知后觉,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你满意了?回头下山去到御前,你知道该怎么说话吗?” 他自认虞珂这样的小姑娘,即使被家里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些,看到一场生死相搏的恶战和现在满地的尸体,也足够将她震慑。 虞珂苍白着一张脸,轻轻点头,试探道:“那……咱们现在下山吗?” 她这个不想和尸体呆在一处的模样,极大取悦了楚王,也更安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得意忘形,全然忘了前不久这小姑娘手起刀落,一刀刺死秦渊时的果断狠绝。 “急什么?”楚王冷嗤,趾高气昂吩咐手下,“检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说着,他走向虞珂,逼视她的面孔,恐吓:“去了陛下面前,知道怎么说话吗?” “哦。”虞珂心不在焉,讷讷点头,“是楚王世子设局追杀安郡王。” “双方恶斗,安郡王寡不敌众,被楚王世子的人乱刀砍死。” “临死,他绝地反击,用暗器毒箭射伤的楚王世子。” “王爷您来晚一步,未能阻止世子恶行,只来得及收拾了追随他的帮凶。” 她编谎话,向来信手拈来,毫无负担。 楚王甚是满意。 其他的话,他不用虞珂说,他可以自己发挥。 比如,他之所以急着离京,不是畏罪潜逃,而是偶然发现秦溯有毒杀***的嫌疑,仓促赶来镇国寺想要阻止。 结果,晚了一步。 但是为了不叫秦溯错上加错,发现秦渊被刺客驱赶进山,他才赶着过来寻人,想要阻止悲剧发生。 这套说辞,再加上虞珂这个目击了一切的人证,虽不足以叫皇帝全信,但表面逻辑至少挑不出破绽。 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日夜,楚王由衷吐出一口浊气,卸下心上重担。 这时,虞珂突然欲言又止:“楚王殿下,我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王心情好,对她也和气许多:“什么?” 虞珂状似为难,瞧了眼周遭那几个散在四处检查尸体的护卫。 楚王会意,走近她。 虞珂也上前一步,楚王见她似乎想同自己耳语,下意识弯腰附耳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少女发间亮出一道闪亮寒芒。 簪中剑出鞘,虞珂下手稳准狠,细长锋利的剑刃,生生将楚王脖子捅了个对穿。 楚王喉咙里发出呵呵两声怪响,当场气绝。 第396章 秦渊:哦,我杀的! “王爷!”离着最近的一个护卫,怒喝一声。 出于本能,下意识劈刀砍来。 “小心!” 地上躺了半天的秦渊,一跃而起,目眦欲裂,朝这边狂奔。 只恨自己没有多留一支保命的袖箭,以备不时之需。 躲在林子里观望的虞璎和露陌、程影,也相继冲出。 虞珂没有那么灵活的身手,甚至双腿乏力,挪动都费劲。 千钧一发,她不曾回头,直接往地上一蹲。 那护卫一刀砍在楚王肩膀。 愤怒惊骇之下,用了全力,刀锋卡进骨缝,他一时竟是没能抽回。 虞珂跌坐在潮湿泥泞的地面。 楚王气绝,手中抓着的那支毒箭脱手。 虞珂顺势捞起,反手扎在那护卫大腿根。 护卫哀嚎一声,再顾不上和自己的刀较劲,捂着裆部,跳开老远。 秦渊离得近,先冲到眼前。 眼看楚王尸体要朝虞珂砸下来,他全力一脚,将人踹向另一边。 那袖箭剧毒,护卫跳脚没两下,就蹲下蜷缩,随后倒地,脸上慢慢爬上紫黑色的死气不动了。 其他人,之前都在忙着做事,没注意这边情况。 被接连的动静惊扰,纷纷戒备回头。 虞璎三人,见着虞珂没事,齐齐刹住脚步,不再贸然上前。 秦渊挡在虞珂面前,趁那残余的几个护卫发愣,厉声警告:“你们只是护卫,并非死士。” “楚王父子自相残杀,无义无德。” “这样的人,哪值得你们以命效忠?” 折金钗 第398节 “他们父子皆已伏诛,你们现在逃了,还能隐姓埋名过后半生。” “还要执迷不悟,那就只能替他们父子陪葬。” “值得吗?” 那些护卫,方才与秦溯的人拼杀,已经战损大半,仅剩的这五六个人,一场恶战过后身上也都不同程度挂了彩。 他们追随楚王,不过图个功名利禄。 其实,从他们父子相残开始,每个人的心里就已经不得劲了。 他们连亲儿子和亲爹,都能下黑手…… 效忠这样的人,保不齐哪天就被推出去做了替死鬼。 尤其—— 现在楚王父子皆已毙命! 秦渊几人的确势单力薄,他们可以格杀他们,替楚王报仇,可背上弑杀皇族和侯府千金的罪名,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几人暗中飞快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乎没多犹豫,就默契后退。 确定秦渊不打算阻拦,于是扭头,飞快钻进密林深处。 秦渊提着的心落回实处,回头就要扶起虞珂:“快起来,地上又冷又湿的……” 话音未落,虞璎赶到。 二话不说,一脚踹在秦渊肩头。 “你别碰她!” 秦渊毫无防备,也被掀翻在地。 好巧不巧,和楚王排排躺一起了。 秦渊:…… 虞璎把虞珂抢在怀中,猛力抱起,声音忍不住发颤:“没事了……没事了……珂珂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镇国寺找大夫。” 说话间,端着虞珂就要走。 虞珂体力透支严重,落在她怀里,手指头艰难动了动,勾住她一缕发丝,虚弱道:“等等。” 虞璎不明所以,还是止住脚步;“怎么了?” 虞珂转头。 秦渊已经一身污泥加血污,又狼狈爬起身。 虞珂面色苍白虚弱看着他:“楚王怀里……” 秦渊会意,蹲下去在楚王尸身上摸索,找出那张通缉令,然后掏出火折子引燃。 就着风势,纸张被火舌席卷,很快化为灰烬。 虞璎心里慌得很,一门心思要带虞珂回去看病。 再度抬脚要走,就听虞珂气若游丝,只盯着秦渊,艰难嘱咐:“我的发簪,记得还我。” 她杀了楚王,但这件事,她并不打算顶在自己头上。 沾上这样的事,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宣宁侯府,都不是好事。 这件事上,秦渊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 理应为她善后,顶锅。 秦渊默了默,表情无比复杂。 虞珂口若悬河,挑唆楚王父子关系时,他其实是接受良好的。 因为虞珂虽然看着乖乖软软一个小姑娘,但私底下是有些俏皮灵动的,心思活泛些,有些歪点子,只能算她机敏,随机应变的手段了得。 可生命威胁解除后,她又猝然出手杀了楚王…… 这就着实太出乎意料。 前面她信口雌黄,可以解释成生死关头迫不得已的自保,后面毫无征兆的杀人…… 纯属主观意愿! 秦渊知她身体已如强弩之末,暂时无暇深思,只顺从答应下来;“好!” 他转向虞璎,强调;“楚王,是本王为自保所杀。” 方才,是虞珂动的手,虞璎带着两个丫鬟躲在暗处,看得真真的。 她一时有点迷茫。 秦渊看在眼里,心情更复杂了。 虞三和虞四,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方才虞三踹他那一脚真真的,他都怀疑自己肩胛骨是不是被踹裂了。 所以,这姐妹俩,是一个光长了体格,另一个光长脑子和胆量吗? 怕虞珂昏死过去,不能善后,虞璎几人乱说话,他不厌其烦,再嘱咐:“三姑娘你们是随后赶到,来时楚王父子都已伏诛。稍后若有官府或是宫里来人查问事情经过……你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毫无破绽说瞎话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省得一波波的人前来询问,她们的话前后矛盾,要露馅。 虞璎只是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是真的蠢。 闻言了然。 她只是将秦渊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才抱着虞珂,大步下山:“知道了。” 露陌和程影跟上,一行人很快在山林中隐没踪迹。 按照虞珂的身体状况,早该晕死过去,这一晚上都是强撑,此时放松下来,她能鲜明感觉到意识正在涣散。 这时候,她整个身体的感官,似乎已经麻木,压根感受不到病痛。 她不确定自己这一觉睡下去,还能否再醒。 于是,强撑着最后的一点力气,用指尖跳开荷包的系带,叮嘱虞璎;“我荷包里帕子里……包着的东西,给舅公。” 虞璎着急赶路,不能停下来当场查看,只郑重应下:“好!” 虞珂强撑了一整个晚上的精神,骤然散于虚无。 山上,木屋前。 秦渊拖着一身伤,也无暇伤春悲秋。 虞珂等人一走,他第一时间回到楚王尸身旁边,小心翼翼拔下贯穿他脖子的发簪,潦草擦了擦血迹,又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包上,塞入怀中。 随后,又掏出他那柄短刃。 小臂长的刀刃,此时瞧着只剩半截长度。 事实上是小臂长的短刃藏在靴子里会影响正常活动,所以这短刀上被能工巧匠做了个机关。 弹开就有小臂长短,用来御敌更有利,收起来就只剩一半长度。 头半夜,他在木屋摆弄过这匕首,当时虞珂就看见了。 刺他那一刀时,动了机关,刀锋缩进去一半。 秦渊反应也快,当即咬破舌尖,佯装伤及脏腑吐血,又用手虚握刀锋,挡住伤口。 至于为什么那一刀并没有伤到他…… 去年年初战场上中了暗箭后,他就多了一重小心,出门在外会在衣服里藏一面护心镜。 尤其这趟和秦溯一起外出公干,这护心镜他睡觉都没取下来过。 若是换个宣睦那样功力深厚的练家子,利刃用内力催动,或者会洞穿护心镜,但就虞珂那点力气…… 自然毫无妨碍。 好在楚王父子的人,看他伤的位置,猜他凶多吉少,只试了他鼻息。 若是探脉搏,必定当场露馅。 秦渊将那短刃的刀锋弹出,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动作,就着簪中剑留下的伤口,再将这短刃推入,造成新的贯穿伤,将原来细细的伤口隐藏。 伪装好尸体,他才走到旁边大石头上坐下。 前衣摆已经撕无可撕,他又从后衣摆上撕下一些布条,将自己瞧得见的伤口一一包扎。 正忙着,山下从不同方位,陆陆续续有人上来。 首先找来的一批人是镇国寺武僧,又来一批是齐小公子见虞璎久去不归,又带着进山的人,最后找上来的一批,才是秦渊自己的人。 “郡王爷!” 他的亲卫见他一身狼狈,人却还活着,只觉得劫后余生,刚激动想哭…… 往前跑了两步,瞧见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表情和脚步同时刹住:“这这这……都是您干的?” 以一敌几十?被砍几刀简直再应该不过。 他家主子,几个时辰不见,变战神了? 这是有大出息了啊!!! 第397章 把他送下去,给你配冥婚! 其他人早到一步,都站在外围。 镇国寺的武僧是见不惯杀戮,一时之间裹足不前,全都双目微阖,默念佛偈。 至于齐小公子…… 瞧见一地尸体,扭头就扶着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只有秦渊的亲卫,激动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咳……”秦渊干咳一声,提醒他照顾一下其他人心情,又没好气道:“带着金疮药没?我背上也有伤,自己处理不了,先替我简单处理下。” 折金钗 第399节 “哦哦!”亲卫连忙收敛表情。 秦渊身上不止一处伤,三个亲卫围着他,好一顿忙活。 等将伤口都上药包扎,几人开始原地打转儿:“主子,您衣裳呢?” 深衣撕的只剩短打,外袍和氅衣,找了一圈都没找见。 秦渊极力掩饰尴尬,强装镇定:“没事,本王不冷。” 他起身。 这时,已经吐完的齐小公子白着脸,站在外围,不很确定的盯着其中一具尸体:“那……那是楚王世子吗?” 楚王因为被通缉,是特意穿着低调了出来。 秦溯那一身,则是一看就很华贵。 这会儿已是辰时,只是山中阴天,不见日光,基本的视物已经不受妨碍。 “是!”秦渊顺势接茬,表情痛心疾首又夹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本王也没想到,我们兄弟之间,他会这般算计。” “据楚王所言,是秦溯的计谋,利用他设计了姑祖母,旨在借机引本王到此,行刺杀之事。” “他二人先后追杀本王至此,却起了内讧。” “秦溯要杀了楚王,死无对证,回去向陛下邀功,被楚王情急之下反杀。” “至于楚王……” “听闻是他们父子害了姑祖母,本王悲愤交加,便将他手刃了。” 他的那柄短刃,作为凶器,他特意留在楚王身上。 齐小公子尚未入仕,年纪还小,对皇族子弟之间的弯弯绕绕,并不十分清楚。 但听秦渊所言,逻辑严丝合缝,一时也没挑出什么破绽。 “那……郡王爷您千金之躯,又有伤在身,要么先回?”齐小公子道,左右观望,“听闻昨夜宣宁侯府的四姑娘与您一起遭遇了刺客围杀,她……人呢?之前三姑娘心急如焚,夜里就带人进山寻找了。” 秦渊道:“四姑娘受凉又受惊,高烧昏迷。她们先一步找过来,带四姑娘回寺里就医了。” 言下之意,就是虞珂全程人事不知,楚王父子的事,也不用找她打听。 齐小公子闻言,狠狠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抚了抚胸口,发现秦渊看他,蓦的有几分脸红:“我就是觉得一个姑娘夜里进山不安全,所以……问问。” 这话,是实话。 可提起虞璎,他总容易想到虞璎扔他上马那一出,莫名就会觉得心虚。 秦渊只是以前没听说虞家和齐家有什么太深的交情,心里好奇,才多看了他两眼。 秦渊道:“此间事毕,就不要在山中逗留了。” “楚王父子的尸身,直接抬走,稍后本王要带他们进宫面圣。” “至于其他人,拉去京兆府,交给杜珺处置。” 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留第一现场,好初步给所有人印象,告知楚王父子之死的经过。 既然目的达到,他也十分着急离开。 回京面圣,将事情禀报皇帝只是其一,主要是***故去,他要回去守灵送葬。 事实上,在没见到***尸身之前,他虽明知这么大的事,没人敢乱传,心底里却存着那么一线微妙的希望,希望这就只是谣传,***还健在。 夜里惊心动魄,紧绷了一个晚上的那根弦骤然松散,铺天盖地的沮丧和忧伤情绪又包裹了他。 秦渊缄默下来,带众人离去。 他本可以直接下山,带楚王父子的尸身进城,又担心虞珂那边情况,就还是以休整更衣为名,先回了一趟寺里。 他自己没带着换洗衣物,齐小公子热心借了一套给他。 两人身量有差,齐小公子还未完全长成,秦渊要高一些也壮一些,但华服往往放量大,还是可以穿的。 秦渊简单洗漱,将自己打理整洁,得知虞珂还在寺中,就找了去。 昨夜,虞珂折返镇国寺的消息传回府里,华氏就很不放心,一晚上没怎么睡。 后半夜,又有人过去报信,说虞珂失踪在山里。 虞常河连夜进宫面圣,请求调官兵帮忙搜山寻人,华氏则是冒雨带着家里护卫先来了寺里。 只她动作慢一步,等她赶到,虞璎早就进山。 与她同来的,还有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常太医。 此时,那院子里里外外被围困的铁通一般。 常太医在屋里给虞珂诊治,华氏坐在院中石桌旁抹眼泪,虞璎则是急得来回踱步,一院子的丫鬟,也都神情沮丧,眼眶犯红。 秦渊瞧见这个场面,一颗心也跟着高高提起:“虞二夫人。” 华氏连忙起身见礼;“郡王爷。” 知道虞珂是受了这人连累,华氏自是怪他的,又因着对方身份原因,一句重话不能说,态度明显敷衍。 秦渊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他也无暇计较这些,只问:“听闻常太医来了,四姑娘情况如何了?” 华氏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我家小四身子弱,这一场高热下来,人一直昏睡……” 秦渊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于情于理,他都该守在此处等虞珂脱险,但他又确实有要事。 只能咬咬牙,告罪:“本王须得马上进宫面圣,四姑娘这次是遭了本王连累,实在对不住她,晚些时候,我再带几位太医过来。” 虽然虞珂的病是常太医一手负责,但如若情况凶险,集思广益也是好的。 华氏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秦渊出来,留了个护卫在山上,随时替他打听虞珂的情况,自己先带着楚王父子的尸身回城。 进宫面圣,详细交代了事情经过,又当面讨要了太医。 皇帝得知虞珂因他受了连累,重病垂危,也不吝啬,当即派了张院判带着两位副院判一同前去。 出了宫,秦渊先安排人送三位太医去镇国寺。 他自己,则是马不停蹄,赶去***府。 ***府已经连夜挂上白幡,整座府邸,哀哀戚戚,一片肃穆。 翼郡王一家,从年过半百的翼郡王夫妇,到才刚蹒跚学步的小小公子,一个不落都在守灵。 秦渊脚步沉重,一步步进去。 直到在灵堂上,亲眼看到安详躺在棺椁中的***…… 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他握住***僵硬没有温度的手。 他父母死时,他还不怎么知事,见不到父母兄姐,是闹了几日,随后也就没什么印象了。 而这一次,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至亲之间生离死别的痛楚。 他知道,曾经牵着他手,将他从小小孩童养育成人的长辈,从今以后,彻底离他而去了。 这世上,他最亲的亲人—— 没有了! 秦渊伏在棺椁前,痛哭。 又替***守灵一整夜,第二天他才又风尘仆仆赶去镇国寺,想确认虞珂的情况。 他过去时,华氏不在,好像是去借用小厨房做吃食了。 常太医和另外两名太医,住在隔壁院子。 为方便虞珂养病,院中没有留丫鬟值守,人都在院外候着。 秦渊轻手轻脚推门。 那屋子里,是虞璎守着虞珂。 许是怕虞珂无聊,她坐在脚榻上握着虞珂的手碎碎念,前面都说了什么,秦渊没听到,只刚好听到她给虞珂保证:“都怪那个安郡王连累了你,你放心,你这回要是好不了,我也不叫你一个人,回头就让大姐姐想法子把那个秦渊宰了,送去给你配冥婚!” 秦渊:…… 第398章 没心没肺,倒头就睡! 秦渊出身皇族,哪怕只是小姑娘的一句玩笑,这话传出去,也是大逆不道。 秦渊脚步迟疑,犹豫着,最终又悄然退出。 “郡王爷。”院外的丫鬟不禁奇怪,却不敢逾矩询问。 秦渊佯装不经意道:“本王想了下,四姑娘在休息,本王不太方便探视,还是去寻几位太医问问情况。” 这话没毛病,一众丫鬟自觉让路。 露陌引他进了隔壁院子,并且敲门代为通传:“几位太医可还得闲?安郡王殿下到访。” 很快,房门从里面打开。 常太医开的门,拉着一张老脸,瞧见秦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就…… 一如当初发现宣睦和虞瑾走得近了那般。 他态度因何不好,秦渊心知肚明。 本就是他连累虞珂涉险,且两人被困山中一整夜…… 这事儿后续总要给个妥当的说法和处理。 秦渊态度谦逊,拱手作揖:“常老太医,本王不请自来,实在抱歉。” 折金钗 第400节 “只是虞四姑娘这次是受本王连累,遭了无妄之灾,本王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于情于理都该过来探望一二。” “不知几位太医是否方便,本王想问问,四姑娘她病情如何?” “药材方面,若有需要,您尽管开口,本王定当尽力寻来。” 他身份在这摆着,话又说得漂亮,常太医不能直接把人往外轰。 只是,心里不痛快,老头子表情依旧冷淡。 侧身:“进吧。” 秦渊颔首,跟着进了屋子。 虞珂的身体,最怕持续高烧不退。 昨天几位太医陪着守了一天一夜,不断调整用药,辅以冷敷额头和温水擦洗身体降热等多种疗法,昨天下半夜开始,虞珂已经逐渐退烧。 常太医看秦渊不顺眼,不爱和他说话。 张院判如实告知:“郡王爷暂且放宽心,四姑娘的高热已退,暂时已经脱离危险。” “只是她身子骨儿弱,此次又经凶险,保险起见,还不宜挪动,先留在山上静养几天为宜。” “这几日,臣会留在山上照料。” “必定尽心尽力,不辜负郡王爷……和陛下托付。” 秦渊眉头紧锁:“她是不是还没醒?” 常太医本是坐在离他最远处分拣药材,闻言,倏忽扭头,目光冷飕飕带着审视。 秦渊敏锐察觉,连忙找补:“院子里丫鬟说的。男女有别,本王不便当面探视。” 常太医收回视线。 张院判表示理解:“四姑娘身子骨儿弱,这次受凉又受惊,体力和精神都过度透支。” “暂时没醒,是疲乏所致。” “这精神和体力,都得慢慢养回来,臣等会尽心照料,还请郡王爷放宽心。” 秦渊点点头,知道常太医看他不顺眼,也不敢多说,只起身告辞。 走出屋子,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回头,就见常太医背着药箱,也跟着走出。 “常老太医,您这是……要去隔壁给四姑娘看诊?” 常太医态度冷淡:“陛下的身体也得照料,你要回城不是?老夫与你一道走。” 秦渊:…… 他大老远跑一趟,总该见上虞珂一面。 常太医防他如防贼,他就不好顶风作案。 “好。”秦渊道,“只是本王为了赶路,骑马来的,您……” 常太医:“我有马车。” 秦渊:…… 行吧,无非就是他骑马走慢点,带上这老头一起。 出院子时,秦渊又隐晦回头,看了眼隔壁院墙。 回城后,常太医进宫,他则是直接又回了***府。 披麻戴孝,为***守灵。 留在山上的护卫,每天早晚两次,随时告知虞珂现状。 虞珂是睡到第四天才有了精神,之前都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被叫起来喂药喂饭,然后继续倒头就睡。 彻底清醒,是在这日午后。 屋外阳光正好,屋子里也照得暖洋洋的。 虞珂睁眼,就看见伏在她枕头边上虞璎的脸。 脸色蜡黄,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那样子,甚至有几分骇人了。 “你……夜里没睡觉,去佛塔偷舍利了?”虞珂本还有几分倦怠,被她怼到眼皮子底下的这张脸吓到,瞬间精神。 虞璎没睡,就趴在她枕头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闻言,她迟钝眨眨眼。 然后才问:“你睡够了?” 声音涩哑疲惫,甚至还有点魂魄游天外那种飘忽。 要不是屋外阳光正好,虞珂一时之间,都有种不似在阳间的错觉,难得没有对她表现的不耐烦,反而略带几分小心点头:“嗯!” “哦!”虞璎讷讷答应,舒展了一下胳膊腿儿起身。 虞珂的感觉没错,她的确游魂一样,木然往外走。 推开门,刚好华氏进院子。 华氏快走几步:“怎么?可是珂姐儿醒了?” “醒了!”虞璎打了个呵欠,声音依旧木木的,不似活人。 华氏面上一喜,刚要绕开她进屋看虞珂…… 下一刻,虞璎眼睛一闭,一头栽进她怀里。 “璎姐儿?”华氏吓得不轻,扶住她,一声尖叫。 任娘子和金珠金玉立刻上前帮忙,七手八脚把人般进旁边厢房。 “快!快去隔壁请太医。”华氏心焦不已。 正屋那边,虞珂下不来床,也急得不轻。 太医很快赶到,分两批,一位副院判去看虞珂,张院判和另一位则是过来瞧虞璎。 好一番折腾查看,最终得出结论:“睡着了……” 华氏:…… 华氏眼泪都酝酿半天,一等消息不好就要往下掉,闻言,彻底松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床上,虞璎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知。 有惊无险,消息传到虞珂那,虞珂也才放心。 程影端着清淡的药膳,一口口喂她,笑道:“把您从山上带下来后,三姑娘几乎没合眼的守着您,这瞧着是累惨了。” 平时瞧这对双胞胎姐妹之间不怎么对脾气,谁都没想到,虞珂出事,虞璎会在意成这样。 虞珂没说话,只是唇角轻微翘了翘。 这一场大病之后,虞珂身体虚弱,需要慢慢调养,将亏损的气血都养回来。 虞璎则是昏天黑地睡了两夜一天,再睁眼,黑眼圈消得差不多,整个人又气血充盈的活泼起来,亲自过来帮着虞珂收拾。 “今日***殿下的棺椁下葬,二婶提前赶回去。” “朝臣百官送行,咱们府上也要设路祭,聊表心意。” “听说还有大批读书人自发组织,祭典***殿下,为她送行。” “我们在山上再住两天,等家里忙完再回去。” 虞珂坐在床上,看她带着丫鬟们忙活。 突然想到什么,她摸了摸自己枕边,问虞璎:“我荷包里的东西,你拿走了?” 这些天一直为着虞珂的病情提心吊胆,她昏迷前交代的事,虞璎做是做了,但随即便已抛之脑后。 “你不是叫我给舅公吗?我交给他了。”虞璎想了下,一拍脑门。 她好奇凑到虞珂面前,眨巴着眼睛问:“你跟舅公打的什么哑谜?那老头子也是的,东西拿走了,就没有后话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第399章 死因 两张不同的脸,面对面,几乎贴到一起。 虞珂看着虞璎活力满满的表情,想到前两日她行尸走肉一般守在自己床前的模样,忽而弯唇:“听说我这次生病,是你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守着我的。” 虞璎脸上洋溢的笑容整个僵住。 怔愣片刻,她仓惶躲开老远,佯装自己很忙。 先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拿袖子去擦桌上茶具,语气凶巴巴:“你当我愿意守着你?” “那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二婶操劳,二姐姐又要留在府中招待杜夫人,脱不开身……” “而且……而且你要有个好歹,我没法跟大姐姐交代!” 顾左右而言他一大堆,她似是突然抓住重点,转头气呼呼叉腰叫骂:“我还没说你,你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做什么以身犯险,去管那个秦渊的闲事?” “得亏是这次你命大,要不然哭都没地方哭去。” 虞珂以往多是个瞧不上虞璎的状态,不耐烦搭理她。 难得的,这次被她指着鼻子挑刺,愣是表情平和,白眼都没翻一个。 虞璎看得稀奇,但更多,还是不自在,脸都慢慢烧起来。 “你……看着我作甚?我难道说错了吗?” 虞珂只是勾唇笑了笑。 她说:“你说的对,是我不该管闲事。” 紧跟着,话锋一转,叹气道:“不过,不该管也管了,现在弄成这样,就暂时不要告诉大姐姐了,她出门在外,又有要事,不能叫她分心。” 折金钗 第401节 虞璎惊讶:“咦?她不是舍不得姐夫,跟着南下的?难道还有别的事?” 她当时其实也想跟着走的,考虑到人家新婚小夫妻你侬我侬,她跟着只会徒增尴尬,这才忍痛放弃。 果然,她这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反应还是慢一拍。 虞珂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钻进被窝:“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又困了,再睡会儿。” 虞璎一头雾水,百思不解。 次日一早,虞常河亲自上山接人。 意外之余,虞珂二人也有点受宠若惊:“二叔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叫人送个信,我们自己回去就行的。” 虞常河表情略带几分冷硬严肃,明显为着这次的事,也操心不少。 “废什么话?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整理一下,这就回去。” “昨天就收拾好了,搬上马车就能走。”虞璎对虞常河的态度不甚在意,也没当回事。 她可是随便出手就能把二叔掀翻在地的人,还怕他摆脸色? 虞常河又深深看了虞珂一眼,可能顾忌这是在外面,到底没说什么。 “那你们先准备着,我去隔壁向几位太医道谢。” 虞常河转身去了隔壁。 此时四月中,虽然天气已经回暖,山上依旧有些凉。 虞璎用厚披风将虞珂整个裹住,兜帽将整张小脸儿也几乎全部盖住,亲自抱她上马车。 这几天,她在山上养病,家里陆陆续续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行李装了两大车,载人的马车三辆,又带着护卫丫鬟仆妇若干,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 只因为在国丧期间,一行人还是尽可能低调。 进城后,虞常河打发虞璎姐妹先带着行李回府,他则是亲自一一将几位太医送回各自府邸,并且表示后面会备上厚礼,专程登门拜谢。 这一圈走下来,他再回府已经天黑。 回府前,顺路绕去宫门,接了常太医过来。 虞珂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仔细调养,吃饭只能单独给她送去皓月阁。 白日里,舅奶彭氏,和客居府上的杜氏,分别由虞璎和虞琢陪同,过来探过病。 一家人用过晚膳,常太医就背上药箱去看虞珂。 华氏要跟着去,被虞常河挡了:“这几日操持府中,你也甚是劳累,先去休息,我陪舅父过去。” 华氏一看便知,他当是有什么事要和常太医说,从善如流,也不打听。 两人去到皓月阁,常太医先给虞珂诊脉,并且仔细查问病情,重新给她调整了药方。 “她用过晚膳了不是?正好,你们现在去煎药。”虞常河将两个大丫鬟一并打发出去。 露陌两人出去,又仔细掩好门。 虞珂当先向虞常河发问:“二叔,你今日亲自上山接我,又特意陪同舅公过来,是……有话要对我说?” 虞常河腿脚不便,他不勉强自己久站,坐在桌旁,表情凝重:“阿瑾派人回来了。” 虞珂和常太医对视一眼。 常太医蹙眉:“他们不是走水路?半途刻意停船派人回来的?” 虞珂咬住嘴唇,一颗心高高提起。 虞瑾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一定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 “被派回来的是姑爷心腹。”虞常河道,说着,看向虞珂,“他只带了一句口信,说是阿瑾叫转告你我,她认为楚王父子谋害***的动机不成立,且……她也不觉得那父子二人真有本事,算无遗策做成这件事。” 虞常河道:“只有口信,想来她也只是怀疑,暂无真凭实据。叫人赶着回来提醒,是要叫我们心里有数,切莫掉以轻心,遭了暗中的黑手。” 虞常山不在,虞常河就是一家之主,这一家子的领头羊,凡事他都应该第一时间知情。 而虞瑾又特意嘱咐,要一并转告虞珂—— 则是因为这一家人里头,虞珂脑子最灵光,模棱两可那番话,万一虞常河粗线条没想出个所以然,虞珂应该能懂。 屋子里,气氛一时肃穆又压抑。 虞珂咬了咬唇,打破沉默,转向常太医:“舅公,我托三姐姐交给你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常太医早就查验过那手帕里包裹的香灰,并且根据种种线索,心里也有了大概的判断。 “嗯!”老头子沉着脸,从药箱底部一个隔层里掏出剩下的东西。 虞常河一脸狐疑。 常太医道:“这香灰里,掺杂了阻滞气血的药物。” “且***祛毒的日常用药中,有一味主药金银花,这香灰里另外掺杂了分量不轻的黄岑。” “黄岑的主治功效虽是也清热泻火,但它与金银花相冲。” “药渣里的鸡血藤,不足以确保叫***毒发,但她若一段时间内吸入这香料过多……” “祛毒汤药不能发挥效用,兼之气血瘀滞,会毒发就不奇怪了。” 虞常河猛地拍案:“所以,这些香料才是***的真正死因?” 无论是不是楚王父子的手段,他一个耿直的武将,是最瞧不上这种窝里横骨肉相残的伎俩。 虞常河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常太医得出结论已有几日,早过了最初震惊阶段。 他只问虞珂:“哪儿来的?” ***禅房里用的安神香,他当场检查过,香灰也查过,并无异常。 虞珂道:“因为舅公你感慨***毒发,是时运不济,天意弄人。” “大姐姐曾说***是极好的人,我觉得她命不该如此,就又回寺中查了别的线索。” “那几日,***除了夜间回禅房歇息,白天基本都在听方丈大师讲经。” “我去那个佛堂,查看了香炉,香灰就是从佛堂的香炉里拿的。” “据我所知,佛堂里每日香火不断,且燃香的剂量相当之大。” “***身边都是心腹,铁桶一般,不易动手脚,但她身体有疾,这就是现成的破绽。” “原来如此!”常太医了然,“佛堂中常年焚香,香味又极重,在里面掺了杂物,压根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佛堂燃用的香。” 虞常河面色铁青:“只有香灰吗?你有没有拿些香回来做证据?” 虞珂摇头:“幕后黑手能想到在这种地方动手脚,可见是个心思深远细密的,我猜***毒发后,有问题的香就会被他们第一时间换走清理干净,就算我找寺里的和尚讨要,拿到的也不会是罪证。”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上,佛堂那边,消除罪证,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而对方之所以没有清理香灰,就更是足见他心思缜密。 那个香炉巨大,灰没集满就刻意清理,很有可能没事找事,反而叫人生疑。 只要他们不动,谁会闲着没事,去查验一个对所有香客开放的大佛堂里的香灰? 这也就是虞珂心思机巧,又刚好被常太医无意中的感慨点拨了。 虞常河忍了又忍,强行压下脾气:“这个……难道就不会是楚王父子的手笔?” 第400章 他算咱们家的谁? 虞珂微微摇头:“如大姐姐所言,他们动机不明确。” “并且那晚在山里和楚王遭遇,我言语之间隐晦试探过……” “最起码,这不会是楚王安排的后手。” “还是那句话,他们父子将秦渊视为威胁,设计杀了秦渊,就能一了百了。” “没有必要,处心积虑,非得将***置之死地。” 虞常河之前能领兵,智谋并不缺。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并不是很想承认。 常太医长叹一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楚王父子想杀安郡王,只要处理得当,并不需要承担罪责。” “可若是他们父子连带着一并害死了***,陛下一定会上天入地的彻查真凶。” “只要这桩罪名落在楚王父子头上,他们父子就一并出局了。” “楚王父子沾沾自喜,以为他们是执棋者,殊不知他们也是别人棋局上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虞珂没有他们那么多的人情困扰和感慨:“只要看看楚王父子和安郡王都被铲除后,何人得利,这凶手也不难猜。” 她目光一一扫过常太医和虞常河,清晰道出结论:“陈王!” 虞常河与陈王虽然并无私交,但是在朝这些年,对陈王并不陌生。 “陈王为人向来低调,这些年从未参与党争,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心思清明,心胸开阔的。”他感慨。 虞珂冷笑:“此一时彼一时。” 她在长辈面前,从来都是乖巧形象。 这一声笑,冰冷蔑视之余,甚至带上几分刻薄。 两人齐刷刷朝她看去。 虞珂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没错啊!” “以前楚王和赵王的势力旗鼓相当,又斗得如火如荼。” “陈王若是贸然与那二位相争,怕是人早没了。” “他那时选择蛰伏,是因为明知道参与夺嫡他毫无胜算,他选择置身事外,至少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成问题。” 折金钗 第402节 “可是现在,赵王废了,楚王也苟延残喘,被陛下厌弃,皇位的最有利竞争者变成他的侄子们。” “他的心态会有变化,再正常不过。” 虽然是无凭无据的恶意揣测,但她这番推论也不无道理。 常太医和虞常河都神色凝重的沉默下来。 虞珂等了好一会儿没听他们说话,不得已,再度打破沉默:“我大姐姐应该也是怀疑他了,所以刻意叫人回来提醒。” “二叔,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后面我们要严防死守,额外注意暗处。” “这些香灰,并不能作为揭发陈王的证据呈上去,暂时我们还是先假装不知道吧。” 万一打草惊蛇,那就等于正式宣战了。 虞常河沉重点头。 常太医想了想,又将剩余香灰收进隔层放好。 随后,他斟酌再三,还是问虞珂:“***昨日下葬,姓秦的小子自请守灵四十九日。” “你与他被困山中一夜,消息瞒不住。” “等他守灵回来,这事势必要有个说法。” “你是怎么想的?” 宣宁侯府一直明哲保身,不想参与皇室内斗。 现在虞珂和秦渊出了这样的事,名声上已经自动绑定,按照常理来说—— 唯有结亲,方能收场。 可虞珂一旦嫁入皇室,宣宁侯府不想站队就都不行了。 要嫁自家的姑娘,老头子本就不乐意,偏生孙女婿的人选还不尽如人意,老头子此刻老脸皱巴着,颇有些苦大仇深。 虞常河也看向虞珂。 虞珂面不改色心不跳,低头揪了揪手指头:“我对楚王说我们家的姑娘只招赘,横竖安郡王也不在京城,二叔不妨将这话放出去?” 虞常河蹙眉,思忖片刻,眉心直接拧成了疙瘩:“你是怕陈王对你下黑手?” 虞珂笑笑,表情轻松:“那谁知道呢。” 如果陈王真的开始谋算皇位,现在他面前最大的对手,就是秦渊,他绝不会看着秦渊找到宣宁侯府这样的岳家做助力。 当然,他也有两种选择—— 杀虞珂,或是杀秦渊。 也或者,他没觉得自己暴露,暂时还是会装作与世无争,先按兵不动。 虞常河也想到这一点,试探询问:“那要不要叫人去给安郡王提个醒儿?他若毫无防备遭了暗算……” 虞珂撇嘴:“不用了吧?他算咱们家的谁?而且万一叫陈王的人察觉,这不是没事找事?” 陈王的为人,她虽瞧不上,但暂时也不想和秦渊走近。 秦渊才刚遭遇一场暗算,若后面还粗心大意,再着了旁人的道…… 只能证明他不堪大用,救了也白救。 虞常河与常太医商量过后,决定按照虞珂说的办。 夜色已深,两人起身要走。 “二叔!”虞珂叫住他,“大姐姐派回来的信使,您已经打发他回去了吗?” 虞常河:“你的情况不好,我暂未想好要不要告知阿瑾实情,他现在还在府上。” 虞珂莞尔:“二叔明天就打发他回去吧,省得大姐姐悬心,我的事……也总要叫大姐姐心里有底才行,如实说了就是。” 虞常河想了想,也觉得不能瞒,遂就点头。 之后,虞珂就闭门不出,安心养病。 而她和秦渊被困山中一夜的事,早就传开,只是顾忌国丧期间,议论声都是私底下,随后又有人放出从虞常河那打探来的口风。 虞常河的原话是:“我家四丫头身子弱,嫁去谁家都不能放心,就将她留在家里,将来招赘入府,由自家人照料她。” 套话的人虽然觉得秦渊和虞珂之间已经有了不清不楚的传言,后续再找旁人议亲怕是不太现实,但姓虞的这一家子,行事别具一格又不是一两天。 如果只是招赘,那肯定不会选门第特别高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国丧期间,这些事也不能着手去办,就当个热闹,先瞧着了。 另一边,虞瑾和宣睦一行坐官船,一路畅通无阻,离京第八日,抵达大泽城渡口。 宣睦在大泽城从军,一直住军营,但赵青在城内是有府邸的。 先将虞瑾送去帅府安顿,宣睦当即又马不停蹄赶去军营。 也是同一日,南下的使团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跋涉和重重关卡交涉,终于抵达晟国帝京。 第401章 不安 晟国皇宫,昭华殿。 “胤国使团今日抵京不是?” 数月前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昭华***,鬓边新添了许多白发。 她正坐在案后,处理一些奏折。 晟国皇帝沉迷酒色,怠慢朝政,经常宿醉不上朝。 送进宫的奏折,他也无心处理,昭华***自告奋勇,愿意为他分忧。 皇帝原是害怕皇权旁落,不放心交给她的。 但昭华发誓终身不嫁,并且自愿被圈禁昭华殿,若是不得皇帝诏令便一步不出…… 皇帝打从心底里也没怎么将一介女流放在眼中,横竖那些折子他也不耐烦处理,就随手丢过来了。 只是,此事若要公开,定会引起朝中震动。 皇帝让昭华帮忙处理政务是一回事,却不会叫她在臣民百姓之间积累威望,这件事对外一直瞒着,只有皇帝身边少数的一些心腹知道。 当然,这就只是晟国皇帝自己以为。 事实上,昭华既然包揽了大部分朝政,又怎么可能只安心做个傀儡,而不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一点,就冲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两个孩子养在身边多年,且那位封大人还能畅通无阻,随时随地出现与她议事,就可见一般。 以前,她不冒尖,甘心蛰伏,那是因为她所图甚大。 她将自己的血脉留在胤国皇族,为了等着赵王继位,她的儿子登基,她刚好不能暴露身份,所以顺水推舟,答应皇帝圈禁她的请求,且一直安分守己在自己宫里待着。 现如今,她在胤国做的事情暴露,其实已经没有蛰伏的必要。 暂时还在昭华宫老实呆着—— 是因为在等一个契机。 “是的。”身边服侍笔墨的女官平安,轻声的道:“陛下派了礼部郎中何大人出城相迎。” 说着,她回头看了眼殿外阳光的影子:“这个时辰,双方应该接洽上了。” 昭华依旧一副精干从容模样,之前短暂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悲伤中后,又很快振作。 一如既往的保养,想要维持最佳的外貌状态。 她是个要强的人,哪怕心中再是煎熬,也不会以自己狼狈惨淡的一面示人。 可内心深处遭遇的打击,无法掩饰。 她短时间内,长子身亡,次子重伤,生死未卜,每日都处于极度的痛苦煎熬之中。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自然会在她皮囊上留下印记。 所以,短短三个月时间,她鬓边白了一片,肤色也不如以往莹润有光泽,眼底更有掩饰不住的阴郁和疲惫。 昭华手执朱笔,冷嗤:“胤国派来的正使为正四品鸿胪寺卿,咱们这边派从五品员外郎迎接,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他总算还没有彻底软了骨头。”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晟国皇帝。 昭华殿是昭华***的私人地盘,一切皆在掌握,甚至这是在宫里,她私下嘲讽皇帝也毫无顾忌。 平安自知周遭混不进外人,亦是坦然。 只随即,又叹了口气:“胤国使团那位副使,名义上是宁国***府的女官,实则……是那边那位赵王殿下续娶的王妃。” “胤国公然将她塞进使团,送过来,一定是冲着您。” “若真遇上硬碰硬的时候,以陛下的脾性,八成只会退让,不会维护您……” “你怕他真点头,答应送本宫去和亲?”昭华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之后,用朱笔的笔杆轻轻点了点桌上堆着的奏折:“这十年,朝政几乎都是本宫代他处理的,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本宫都比他知道的更清楚。” “地方赋税一年几何?国库是否充盈?” “何处有兵马调动?何处有屯兵?” “各要塞驻守的军队,一年消耗军饷多少?” “这些关乎整个朝廷命脉的信息,他敢叫我带着嫁去胤国?” 这番话,却并未安抚到平安。 平安反而更加忧虑:“若是胤国方面以势压人,陛下抗衡不过……他又不能真的放您走,怕是会采取极端手段,对您不利。” 至于怎么个不利法? 那自然就是暴毙! 如若胤国拿开战做威胁,晟国又找不到拒婚的理由,那就只能秘密赐死昭华,和亲的人选没了,自然也就结不成亲了。 平安没敢直说。 “那就随便他吧,本宫也早受够他了。”昭华冷道。 折金钗 第403节 她不怕皇帝对她出手,这些年,他们姐弟维持表面和气太久,她那个只知道醉生梦死的皇弟,她也早就看不惯。 留着他,就是拿他当挡箭牌。 毕竟—— 如若秦漾或是秦涯能顺利隐藏血脉,夺得胤国江山,她就等于兵不血刃完成了复国大业。 若真是拿晟国如今薄弱的家底去和胤国硬刚,她并无胜算。 想到两个儿子,昭华情绪一落千丈。 她放下笔,低头揉了揉眉心:“你说……涯哥儿真的还活着吗?” 平安一惊:“殿下何出此言?” “晟国那边的消息不是说了,小公子是被那宜嘉发狂刺伤,后续留在深宫养伤,还是赵王亲自照料?” “那不仅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那位赵王的亲骨肉,他总会尽心尽力护着小公子安全的。” 宜嘉刺杀秦涯,伤在要害,一击毙命。 但宁国***当场应变,只说人伤了,并且被快速带了下去。 之后,对外就一直声称秦涯只是重伤。 事实上,连赵王都不清楚秦涯究竟是死了还是侥幸留下了性命。 后来赵王的势力被皇帝用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一一铲除,就没再放他回赵王府,而是将人软禁深宫。 对外又放出消息,说他与秦涯在一处。 昭华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越发烦躁:“我心里很不安。” “那么多探子派出去,用尽手段,也没人真的见到涯哥儿。” “而且——高妙对本宫忠心耿耿,她居然都被策反,供出了本宫的底细……” 有些事,已经超出她的掌控。 她急需确定,秦涯是真的还活着的消息,来找回一些底气和慰藉。 胤国那边的事,平安也无能为力,只得缄默。 昭华不为难她,很快又自己振奋,重新提笔;“算了,胤国使团到访,又为着求娶本宫这皇室***而来,必定要在宫中设宴招待他们。” “那穆氏既是冲着本宫来的,届时,本宫会一会她。” “没准……能从她那套出一些真实的消息。” 此时,城外。 使团一行长长的队伍已经逐渐出现在视野。 第402章 下马威 晟国的礼部员外郎,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他坐在轿子里喝茶,派头摆得足足的。 并且,他说是出城迎接使团,人却只守在城门外,连做做样子的迎一下都没。 这个下马威,耍得相当明显。 楚炼从马车里探头看出来,神情很是不悦:“进城以后,凡事小心,两国之间是世仇,省得他们无中生有找茬儿,多生事端。” 话,是跟穆云禾说的。 路上这段时间,穆云禾后脑的伤已经养好。 只头发要长出来,是个漫长过程,养到现在,只长出寸余。 她着男装,裹头巾,戴了官帽。 此时,骑马护卫在楚炼马车旁,身姿挺拔,神清气爽,倒是很有几分派头。 “既然是世仇,被使绊子的事不可避免。”穆云禾神情严肃,还是决定先给他泼泼冷水:“楚大人还是不要对此行抱着太高期待。” 不仅如此,事实上,他们此行—— 就是为着找事儿来的! 即使晟国人不主动找他们麻烦,他们还要主动闹事呢。 这么一想,穆云禾对楚炼倒是生出几分同情。 楚炼一个如假包换的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为了不辱国威,他面上端着得表情很是肃穆,状似沉稳。 眼看晟国都城就在眼前,对方派来迎接的官员居然还安安稳稳坐在轿子里喝茶,楚炼感觉有被冒犯到,火气蹭的就上来了:“刚开始明明说好了,车骑将军为为正使,你我为副。” “若是车骑将军带队,他们怕不是得趴在地上跪迎。” “一群脑满肠肥,不知所谓的东西!” 楚炼年方四十,是清贵人家出身,彻头彻尾的读书人。 一路上,穆云禾看多了他克己复礼,温文尔雅模样,听他这般口不择言骂人,还挺有趣。 她哑然失笑:“就是嘛。他们做事不地道,咱们也不必太将他们当人看。楚大人也说,此行必受刁难,那就不妨拿出我大国的气势。” 楚炼一愣,正在思忖。 走在最前方的仪仗已经和对方会晤。 “来的可是胤国使团?”对方问话,趾高气昂。 而这个站出来说话的,居然还不是晟国官员,明显是那位何大人亲随。 胤国这边,所有人都有感觉被冒犯,凛然不语。 穆云禾打马,径自走到队伍最前方。 何大人根据她穿着和队伍里其他人对她态度,判断她就是使团名单里的女官。 穆云禾这个女官,领的也是从五品职,与他同级。 但他自认这是自己的主场,又兼之打从心底里认为女人就低他一等,故而态度轻蔑傲慢,坐在轿子里,屁股都没抬一下。 反而做足姿态,拿碗盖刮了下茶沫,等着穆云禾主动搭讪。 穆云禾打马徐行,边走边自袖中抽出一条软鞭,毫无征兆一鞭子甩在方才喊话那人嘴上。 那人毫无防备,哀嚎一声,捂着嘴巴蹲到了地上。 何大人手一抖,直接将茶盏扔出轿子。 仓惶起身,却因为忘了自己是坐在轿子里,脑袋撞到,痛得面容扭曲。 不能当众丢人,他飞快调整好情绪,就要对穆云禾发难:“放……” 穆云禾没等他开腔,居高临下,率先抢白:“两国官员在此接洽,要谈的都是国事,代表的也是两国脸面,这样的场合,是谁家的恶犬放出来乱吠?这就是晟国朝廷的待客之道?” 何大人一噎。 晟国小朝廷被驱赶至此,本就是苟延残喘,要不是借着淮水天堑阻隔,兼之朝廷军费充足,他们绝不可能存在这么久。 本是仗着这是自家地盘,他才想给使团一个下马威。 穆云禾态度强硬,他顿时心虚。 也不好承认是自家的下人无状,只挥挥手:“不长眼的东西,这里哪轮到你说话的份儿?拖下去。” 穆云禾那鞭子,是用上好牛皮反复鞣制而成,坚韧非常。 她用全力打的,那人嘴上直接一道血痕,乍一看,仿佛破开了血盆大口,满嘴是血的被拖走。 何大人不再拿乔,但态度依旧隐隐保持倨傲:“本官礼部员外郎何胜,奉命在此,等待迎候胤国使团入城。” 穆云禾冷道:“据本官所知,自古以来的规矩,都是有外客来访,迎客者应当官高一阶,以示礼重。” “我家楚大人官居五品,贵国朝廷派了阁下前来?” “得亏原定的正使宣帅临时有事,未能成行,否则……” 她似笑非笑,目光扫过何大人被肥肉堆砌的脖子:“我怕他当场拔刀,我们也直接不用进城了。” 使团出京时,大胤这边对外公布的正使为宣睦,消息第一时间也传回晟国来了,当时还引发了朝廷内外恐慌。 向来不理朝政的皇帝,几次召集心腹臣子进宫,揣度宣睦此行用意,以及应该如何应对。 但事实证明,宣睦只是借故出京,随后杀了个回马枪,与胤国皇帝里应外合,平定赵王之乱的。 此事公开,包括后面宣睦留在皇都高调成婚的消息,都被晟国探子盯着一一传回。 呈送晟国皇帝的国书,是使团抵达边境后,由驻军主帅赵青霄出面交涉,才送过来的。 那时候,使团名单上的正使就是鸿胪寺卿楚炼。 于是,宣睦出使一事,就只成了谣传,并算不上出尔反尔。 穆云禾搬出宣睦,何大人就是心头一凛。 他表情僵硬,官帽底下隐隐冒汗。 但惯会溜须拍马的人,眼珠一转,就有了对策,连忙拱手,态度终于不再端着:“贵使误会了,我家陛下本来钦点的是左侍郎前来迎候使团。” “但整个礼部,近来都为迎接使团忙得团团转。” “侍郎大人实在分身乏术,这才差遣下官先来,以免怠慢。” “来人……还不进城看看,侍郎大人到哪儿了,总不好叫贵客候着咱们。” 说着,就给底下随从递眼色。 “是!”那人答应一声,随便爬上一匹马,就打马往城里狂奔。 穆云禾并不点破,也不会为了等他们圆场面刻意在这里耗着。 这时,后面马车里楚炼的声音传来,一改往日文雅,也带着明显傲慢和威严:“我等此次是专为着贵国昭华***而来,做的全是她的脸面。” “贵国既然不重视你们这位***殿下,那便随意。” 折金钗 第404节 “小穆,舟车劳顿,别叫咱们的人再受累,直接进城吧。” 何大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虽然楚炼这话,弯弯绕绕,颇有几分强词夺理,但这说法也没什么大毛病。 “是!大人!”穆云禾扬声答应,自始至终没下马,“那就劳烦何大人带路,送我们去驿馆安置吧。” 就算有人传信,礼部侍郎毫无准备,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而再耽误下去,这些胤国人牙尖嘴利,不知道还会叫他丢多大的脸。 城门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实在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何大人也没心思想着怎么拿捏人,只想尽快逃离,忙不迭引了使团进去。 这边发生的事,很快传进皇宫。 晟国皇帝和昭华***,分别得到消息。 何大人是皇帝点名派去的,这也等于打了他的脸,他当场摔了手中酒杯。 但—— 之后,依旧饮酒作乐,并没有打算找回场子。 昭华那边,因为牵扯到她,脸色也不好。 只此时她依旧还是个深居简出的傀儡公主,她也不想贸然出手,暴露自己的底牌,也生生忍了。 晟国皇帝也不是全然叫这事翻篇,后面便连拖几日,迟迟不予召见。 楚炼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穆云禾倒是泰然处之,一再安抚,渐渐地,楚炼也不管了。 就这么一直耗到第五天,宫中才有人传旨,说夜里皇帝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他们。 穆云禾一行着手准备,傍晚时分,楚炼看着穆云禾叫人抬出来的四个用红布包裹,一路上都遮掩严实的长方形木箱,不安的感觉达到顶峰。 “这求亲的聘礼,究竟是什么?” 只四个箱子,哪怕是金银珠宝,抬出去也显得有些寒碜。 正常下聘,都是华贵物品东西,抬出来一大堆,月高调越好,可没有这么藏着掖着的。 尤其—— 那几个箱子,乍看外观形状,还不像普通箱子,楚炼隐隐都有种离谱的猜测。 只是,不敢说! 第403章 昏君 穆云禾神秘弯唇:“自然是最配得上晟国那位***殿下的贵重之物。” 语气一字一顿,似乎别有深意。 楚炼打从心底里不信,只这节骨眼上又不能拆自己人的台。 张了张嘴,最终忍下不问。 穆云禾见他心事重重,就又安抚:“楚大人也不用太好奇,稍后晟国宫中,自然可见分晓。” 两人整理衣冠,又带着底下几个同来的官员走出驿馆。 跟随晟国宫中派来的卫队和传旨官员,入宫。 晟国的这座皇宫,是在他们早年鼎盛时期一座藩王府邸的基础上扩建改造的,因为当初是仓促迁徙,没有时间和足够的财富大兴土木,这座皇宫占地只有原都城、现在的胤国皇都一半。 只是晟国皇帝奢侈,这些年不断整修,宫殿群的一砖一瓦都极尽奢靡华贵之能事。 一眼看去,就是纸醉金迷之相,金碧辉煌。 相对…… 反而冲淡了权力中心的庄严肃穆。 “宴上只安排了贵国呈送使团名册上的官员坐席,宫廷重地,卫队止步,也请诸位配合,将随身携带的利器暂交宫门守卫保管。”这日负责接待的官员,明显比那位何大人精明。 态度谦逊,却将规矩明明白白列出来。 且,这些要求并不算刻意为难。 楚炼很是干脆:“入乡随俗,你们身上若有带着防身的小物件,就取下来,暂时寄存此处。” “是!”穆云禾等人领命。 穆云禾率先掏出袖中软鞭,配合良好。 官员中,另有两人是会一些拳脚功夫,随身携带匕首,既做装饰,关键时刻又可防身,也都一并交出。 晟国那位官员,揣手在旁看着。 楚炼见他站立不动,就问:“怎的,贵国陛下这是不相信我朝使团来此的诚意?难道还要当众搜身不成?” “楚大人言重了。”那官员拱手,态度依旧很好,之后,面有难色看向后面搬来的那四口大木箱,“按照宫规,这些箱子若要抬进宫门,是要先打开查看的。” 所谓“聘礼”,一路上都是穆云禾全权负责看管。 楚炼下意识看向她。 穆云禾不慌不忙,站出来,拱手道:“箱子里的聘礼,是我们赵王殿下的心意,专门带给贵国昭华***殿下的。” “出发前,本官得了嘱托,这几件礼品,一定要你们的***殿下当面才可查看。” “横竖我们的人不跟进去,这些箱子,交予你们宫中禁军护送,看管。” “回头晚宴上,待本官奏禀了晟国国君,再行当众打开不迟。” 那四个箱子的大小,里面若是藏人,绰绰有余。 这边要检查,完全就是为了防刺客。 毕竟两国关系不睦,万一胤国借求亲下聘之名,在所谓的聘礼箱子里藏刺客,釜底抽薪,行刺了他们的皇帝陛下,那晟国朝堂岂不是当场就乱了? 穆云禾态度略带几分强势,话却说得隐晦。 言下之意—— 宫里都是你们的人,禁军亲自护卫,团团围困,就算箱子里真藏了刺客,还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那官员听懂了,思忖过后,一扬手:“将聘礼接管过来。” “胤国千里迢迢带来的礼物,必定贵重无比。” “多调派一些人手,务必看管妥当,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禁军应声,顺利自胤国的卫队手中接过箱笼。 那些箱子巨大,每一个都是八个人抬。 又说是胤国皇族求娶他们***殿下的聘礼,禁军的人下意识以为里面东西不仅贵重,也应该放得满满当当。 结果,蓄力一抬…… 却赫然发现,这几个箱子分量有异。 极有可能只是木材本身的重量,现在跟他们说里面藏了人,他们都不怎么信了。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即使心有疑虑,众人也只是脸色微变,然后就抬着箱子,跟随使团的人走进宫门。 晟国皇帝今年三十二岁,本该正值壮年,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上去并无帝王威仪。 几人在殿前广场,等候内侍传话召见时,遥遥看着殿内坐在主位的晟国皇帝。 楚炼简短给身边的穆云禾等人感慨:“闻名不如见面,这晟国皇帝,确实有些不堪了。” 若不是他们当初南逃时,带走了前面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金银细软,若不是昭华借赵王打掩护,前面二十年源源不断往回输送粮草和银钱,这座腐朽的小朝廷,怎会久攻不破? 旁边另有一位官员,官位虽然不高,但是年长一些,知道的也更多。 接茬道:“大人有所不知,当初他们被打出皇都时,上一任皇帝受了刺激和惊吓,后来没几年就病故了。” “他们的皇族成员,在南逃过程中,死的死散的散。” “那位皇帝驾崩时,膝下就只剩这么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位陛下,登基时还是个孩童。” “被外戚和权臣架空,每日如履薄冰,只能无所事事,以无能来保全性命,慢慢就养出一身恶习。” “后来玩弄权术的那些人虽然相继离世,他慢慢没了掣肘,性格已经成型,便没有再振作。” 几人嘴唇几乎不动,彼此小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殿内才有个唇红齿白,年纪不算大的太监,抱着拂尘,站在台阶上高声宣他们进殿。 楚炼立刻屏气凝神,挺直腰背,率人进殿。 正常见礼,交涉。 彼此说的都是预设好的场面话,晟国皇帝歪坐在主位上,有两位美貌妃子服侍饮酒。 乍一看,不像是接见敌国使臣,反而更像他们自家君臣宴饮。 场面…… 多少透露出几分不正经。 在场的晟国官员,也只有礼部和鸿胪寺的人。 楚炼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这位晟国皇帝,只想随便将此事糊弄过去,这不是正经迎接使臣,商量两国婚事的态度。 晟国皇帝招呼他们宴饮,楚炼从善如流,吃了两杯酒,就佯装往殿中扫视一圈:“外臣此来的目的,之前递交的国书上,就已写得清楚明白。” “多谢晟国国君盛情款待,只是我等此次为着贵国昭华***而来。” “***并非普通女子,既然是要谈她的婚事……” “敢问陛下,***殿下何在?” 折金钗 第405节 第404章 双向奔赴的绝美爱情! 此言一出,晟国臣子都下意识朝上座看去。 殿内气氛,不期然一寂。 众人反应过来,这表现的太明显,又佯装继续推杯换盏。 却又个个竖起耳朵,等着听席上晟国皇帝怎么说。 晟国皇帝歪靠在座位上,手指敲击膝盖,欣赏歌舞。 片刻,他才漫不经心看了楚炼一眼。 之后,目光刻意在穆云禾脸上流连片刻,方才略带感慨开口:“朕的皇姐,与贵国赵王的那段渊源,朕也是最近才听她提起。” “说起来唏嘘,皇姐她当年出门游历,偶然对赵王钟情。” “后来两人缔结良缘,她说她原是想要隐姓埋名,与赵王白头偕老的。” “奈何天意弄人,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她就恶疾缠身,时时受病痛折磨。” “她说她是想在心爱之人那里留下个好印象,这才设计假死,离开了赵王父子身边。” “本来回归故土,是想要落叶归根,回来等死的。” “但是上天垂怜,她侥幸拖着病体,苦熬至今。” 说话间,他声情并茂,又是叹惋又是感慨。 最后,叹一口气,望向楚炼道:“皇姐她抱恙在身,又因为实在深情,不忍心上人瞧见她如今病体憔悴的模样。” “朕虽也愿意成全这双有情人,但皇姐她如今的身体……” “唉!怕是无法长途跋涉,再远嫁了。” 楚炼:…… 穆云禾:…… 晟国官员:…… 好端端的,你编故事就编故事,怎么还声情并茂的表演上了? 就算你表演得再是情深意切—— 这些话,是真是假,您自己没数? 怎么也没人告诉他们,晟国的皇帝陛下还是个表演型人格? 一时之间,整座宫殿中,气氛诡异。 乐师们本是奏着欢快悠扬的曲调,被他们陛下这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感染,拨弦的手指都僵硬迟缓了。 继续弹吧,不应景,像是在拆皇帝的台; 不弹了吧,皇帝没喊停,他们自作主张,又怕获罪。 晟国官员,全都若无其事,低垂眼帘,掩饰情绪。 楚炼嘴角剧烈一抽。 他奉旨出使的使命,是来提亲的,皇帝没交代别的,所以哪怕对昭华和赵王的旧事纠葛他知道一些内情,清楚晟国皇帝完全是避重就轻在胡扯…… 一时之间,他投鼠忌器,倒是迟疑不知如何接茬。 此时,穆云禾突然抚掌大笑:“原来如此!” 她洋洋洒洒笑着起身,神情愉悦。 这动静,终于是叫乐师可以光明正大彻底停止奏乐。 晟国皇帝脸上唏嘘的表情还在,冷不丁朝她看来,眼神收冷。 穆云禾冲上首深深一揖:“贵国昭华殿下和我们赵王殿下,当真心有灵犀,彼此间皆是真情。” “也不枉费外臣在听了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后,毅然决然选择与赵王和离,好给昭华殿下重新腾位置。” “既然昭华殿下当初离开赵王府,是为不得已,她心中依旧对赵王殿下情深不悔,那就再好不过。” “外臣此次,不远万里带着赵王对昭华殿下的一片深情厚谊前来。” “专门准备的聘礼,此刻就摆在殿外,一定最合昭华殿下的心意。” “还请晟国国君准允,宣昭华殿下前来,看上一看。” “给个明确的态度,也好叫外臣回去有所交代。” 晟国皇帝:…… 朕在鬼话连篇,你还真能接上茬儿?顺着我编排的话本子说下去? 晟国官员:…… 啥?这位是曾经的赵王妃?还为了给他们的公主殿下腾位置,主动和离了? 这些话,是能拿到两国会晤的场合上,公然说的吗? 说就说了,你还一脸与有荣焉,骄傲的表情,又是几个意思? 他们这是瞧了一场什么离谱的鬼热闹哟! 胤国使团:…… 不是,这位前赵王妃也戏子血脉觉醒了吗?居然跟晟国皇帝一唱一和的演起来了? 这不是使团面圣,是家庭伦理闹妖现场吧? 楚炼读书人的脸皮,不堪摧残,低头饮酒,袖子高高举起,遮住脸,完全没眼看。 穆云禾一脸的情真意切,眼神明亮,心情急切。 晟国皇帝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两人对峙,晟国皇帝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话:“朕说了,皇姐身体抱恙。” “无妨,若昭华殿下缠绵病榻,行动不便,外臣也可亲自过去探望。”穆云禾善解人意。 她说:“既然陛下也为他们二位迫不得已分别的爱情触动,总要叫外臣将赵王殿下的心意带到。” “哪怕昭华殿下病入膏肓,婚事不能成……” “好歹叫他们互相通晓彼此心意,生前别留遗憾。” 晟国皇帝眸光微闪。 因为穆云禾这话的意思,这婚事,似乎也可以不成。 他隐晦的再次审视穆云禾,恍然大悟—— 这女人,怕不是假借使团之名,前来争风吃醋的吧? 也是!自己成婚十年的夫婿,心里始终只放着另一个女子,换做哪个女子,不得心里呕死? “去请昭华***。”晟国皇帝轻轻挥了挥手。 随后,态度又再度彻底松弛下去,“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着乐音再起,他手指又悠然在膝盖轻扣节拍。 把昭华喊来,让穆云禾和她互相扯头发,闹一场,这样这所谓的联姻之事,就可以顺理成章推掉,责任还能都推给穆云禾。 至于说两人闹起来,昭华可能下不来台,甚至给晟国皇族丢面子? 只要能把这事糊弄过去,昭华出丑就出丑了,这些事,本就是她惹出来的,现在人家找上门,也是她应得的。 昭华殿内,本就时刻注意这边的消息,甚至连皇帝和胤国使团众人的每句话都一字不差传给了昭华。 皇帝派了自己的内官总管前来传信,那唇红齿白的宦官怀抱拂尘,立在前殿外面廊下,低眉顺眼:“那穆氏口无遮拦,又来者不善。” 昭华盛装自殿内走出,明显早有准备。 她举步下台阶,宫装长长的下摆,逶迤于夜色。 十年后,她第一次走出昭华殿的大门。 华丽的宫墙琉璃瓦,映着夜色,月华洒在她身,如是一幅缓慢展开的花卷,终于给这座过于华丽虚浮的皇宫,点缀出一些别样浓重的色彩。 “臣,见过陛下!”昭华自殿外款步而来,目不斜视,屈膝见礼。 这些年,她在昭华殿足不出户,不说朝臣,就是晟国皇帝,看见她这张脸,都觉陌生。 瞧见她鬓边白发和神色间驱散不掉的疲惫,晟国皇帝只觉她这个身份年纪的人,理应如此,并无半分诧异。 随后,他带着恶意,视线转向穆云禾。 按理说,穆云禾看到自己夫婿的心上人,此时应该眼神黏在昭华身上,将对方全方位打量,以试图找出这女人的过人之处,和不足之处,方便比较。 然而,穆云禾态度甚至比昭华更冷静轻蔑,欣赏歌舞,正眼都没往昭华身上瞥。 这一点,也大大出乎昭华意料。 昭华只知道穆云禾是因为发现她的存在,和赵王闹翻,却并不知穆云禾的真实身份。 又听了这边事情发展,她潜意识里也以为穆云禾是来吃醋寻衅的。 倒不是她有多自傲,或者要和穆云禾去争抢赵王,而是—— 穆云禾的反应,叫她失去掌控感。 “方才听贵国陛下之言,***您对赵王殿下一往情深,当初离开,是情非得已。”穆云禾起身,没有一句寒暄的直入正题,“正好,这些年,赵王殿下对您也念念不忘。” “情之一事,两情相悦,本就难得。” “何况您二位,死生不弃,双向奔赴,感天动地。” “请殿下移步,看看赵王对您的一片痴心。” 说罢,她率先带人走出殿去。 众人站在台阶上,并未走近,穆云禾示意底下人揭开遮着红布绑着红花的木箱。 随后,全场骇然。 红布撕开,那底下,竟是四口金丝楠木的华丽棺椁! 折金钗 第406节 第405章 爱情与阴谋 “大胆!” 一片哗然声中,晟国官员怒不可遏。 楚炼虽然觉得这几个箱子形状不对,心里胡思乱想过,可这是两国摆在台面上的事,他到底没敢真往这方面想。 此时,四口华丽棺椁摆在眼前,他忍不住就是眼前一黑。 掐了把大腿,忍住。 其他使团成员,也都齐齐屏住呼吸,努力佯装淡定。 昭华脸色铁青,却是晟国皇帝当先发难。 他冷笑:“好一个胤国,好一个秦氏!” “假借求亲之名,晦气直接找到朕的面前来了?真当我大晟朝中无人?” “看来诸君此行,是都存了死志了!” “好!很好!” “来人!” 晟国朝中奢靡之风盛行,多是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但如若胤国是抬着棺材找上门来挑衅,有意打破眼前局面…… 也总还是要殊死一搏的。 皇帝话落,在场的晟国官员护着他后退几步,殿外层层把守的禁军,刷的亮出雪亮刀锋,齐齐指向这边。 顷刻间,楚炼等人每人颈边就都被横上钢刀。 几人被团团围住,成了待宰羔羊。 可是心里怕归怕,为了彰显国威和他们为人臣子的气节,每个人都竭力保持镇定,脖颈肩背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模样。 私底下,楚炼则是拼命给穆云禾递眼色。 他想知道,这是不是穆云禾为了挤兑昭华的私人行为。 但—— 被架在这里了,又不能问。 问了,就是当众把责任往一介女子身上推,贪生怕死的名声要焊他头上了。 穆云禾一直注意观察昭华神情,勾唇:“看来殿下是认出来了。” 她眉目之间,一片笑意从容:“时隔十余年,您都且还记得当初赵王府的旧物,看来晟国国君所言的确不虚,您与赵王,都是彼此心有灵犀,念念不忘。” 昭华猛然回头,眸光森寒冰冷盯着她。 当初,她假冒魏书茵在大胤做的事,即使彼此心知肚明都是她复国的阴谋,她却不会承认。 用男女私情搪塞,就有余地大事化小。 若上升到两国的国本之争—— 那双方当场就得拼个你死我活。 不到最后一步,她也不想孤注一掷,向胤国挑衅开战。 “这里是晟国皇宫,你将这晦气东西伪装带进来,分明是不将我晟国放在眼里。”昭华道,“别以为你是使团成员,就拿到免死金牌。” “你们既是前来求亲,就该端正好你们的态度。” “如此羞辱挑衅,本宫就是当场砍了你,也是胤国皇帝需要给我们晟国一个说法。” “什么胤国皇帝?”穆云禾与她针锋相对,“你与赵王,当年是拜过天地宗庙的正经夫妻,晟国皇族的规矩,就是目无尊长,对自己的公爹这般无礼?” “你当时只是没顶着你自己的名字,可天地神明在上,和赵王行夫妻大礼,敬告天地的就是你。” “你当初只是跑了,又不是真的死了。” “一个大活人,既没有被休弃,也不曾拿到男方签字画押的和离书,那你就依旧还是秦氏的媳妇儿。” “当初你欺瞒在先,是我们胤国皇族不计前嫌,还愿意全了你的体面,再来提一次亲……” “理亏的人,可不是我们!” 穆云禾心中对昭华是有恨的。 恨之入骨,恨不能拆其骨啖其肉的,那种彻骨的恨意。 魏书茵的尸骨,是她亲自收敛下葬的。 只要想到那样善良美好的一个姑娘,遭遇了那样非人的折磨,她就几乎崩溃。 然而此时,她心里越狠,脸上笑容就越灿烂。 昭华本就有谋略,甚至还有身为皇族的天生优越感,可是在恨不能与之同归于尽的穆云禾面前,她的那些隐晦的施压,全都形同虚设。 并且,当年她做的事,确实无法公之于众,就导致穆云禾在言语上占尽先机,堵得她无力辩驳。 旁边晟国皇帝,看她俩唇枪舌剑争执起来,隐隐又回过味来—— 穆云禾,似乎真的只冲着他这皇姐,解决私怨来的。 他逍遥这些年,只想继续醉生梦死,直到寿终正寝,不是万不得已,不想和胤国翻脸全面开战。 他飞快缓和了情绪,只道:“朕的皇姐身体抱恙,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之苦,去胤国履行婚约。” “若贵国觉得礼法说不过去,那就以恶疾为名,送来休书一封,了断这场姻缘。” “至于这几个……” 看到殿前明晃晃摆着的几口棺木,他就心里不痛快:“朕看在你一介女流之辈的份上,网开一面,不与你计较,抬下去吧。” 晟国皇帝嫌弃挥挥手,就要回座位。 “晟国国君有所不知,这四口棺木,意义重大。”穆云禾扬声,“当初昭华殿下死遁而走,赵王殿下痛不欲生,亲自为她扶灵封棺下葬。” “并且一往情深,早早准备好他们一家四口,死后的安居之处。” “这四口棺木,在赵王陵寝中放了十年。” “他是要与昭华殿下,生同衾死同穴,生死不弃的。” “既然昭华殿下当初是因为钟情于他,才冒用了魏氏女的身份嫁过去,后来死遁也是因为挚爱……” “赵王殿下的诚意摆在这,你反而要与他就此断了夫妻情分?” “这……似乎不是情深的表现!” 昭华当年的所作所为,就是针对赵王摆得一个棋局。 她操纵他的情感,利用他的权势,又用男女之情,一点点驯服他,全是因为他是颗好用的棋子,能帮她达成目的。 她又不是脑子有病,金尊玉贵的皇室公主,会爱上一个动辄就以打压她,羞辱她,软禁她来彰显所谓爱意的自大狂? 她们在一起时,她根据赵王的性格投其所好,伪装成柔弱倔强的脆弱少女,那时候,赵王是带着天正的施舍般的优越感,从没有真正瞧得起她。 而打从心底里—— 她也瞧不上他,更是从没将他当成对等的人来看。 现在,穆云禾却一遍遍拿当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恶心她! 承认她对赵王,全无半分情意,就等于承认她当初冒名顶替嫁入大胤皇室是居心叵测的一场阴谋。 可若不否定曾经那段感天动地的爱情,她就没法推掉这门婚事。 昭华进退两难,冷着脸咬牙:“陛下说了,本宫身体虚弱,无法回胤国履行婚约。” “既然穆氏你如此心系赵王,口口声声为他抱不平……” “那本宫成全你,就当时过境迁,我背信弃义。” “本宫会给你一封和离书,你带回去,我与赵王之间,从此了断。” 不就是恶心人吗?谁不会? 穆云禾的确也对自己曾为赵王继妃一事,深恶痛绝。 她表情轻微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本官说过,赵王殿下的心愿,是生同衾死同穴。” “横竖昭华殿下您已病入膏肓,外臣不介意多等几日。” “您不归去,赵王殿下将来就无法下葬封墓。” 昭华忍无可忍,怒极反笑:“你还想当场逼死本宫给他陪葬不成?” 穆云禾不置可否,转而又看向下方几口棺木:“夫妻情分可以割舍,那母子血脉呢?” 昭华一愣,唇角冰封的笑意缓缓消散。 下一刻,她眼眸中迸射出浓烈杀意。 穆云禾迎着她的目光,无所畏惧;“殿下不想开馆看看?” 昭华下意识看向那几具棺木,目光飘忽了一瞬。 想到英年早逝的长子和生死不明的小儿子,顿时心痛无以复加。 穆云禾拨开横在自己颈边的刀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那四口棺木,都没有钉死。 她自己的力气推不动,底下禁军见晟国皇帝也在朝这边张望,明显好奇,便自觉帮忙一一推开棺盖。 其中两口,是空棺。 另有一口,偌大棺材里,只孤零零扔着一个牌位。 只有一口,那里面衣着华贵,封着一具白骨,棺椁里散发出淡淡的尸臭。 穆云禾在这口棺材前站定:“昭华殿下当初逃回来,往棺椁里另塞了一具女尸,请问殿下这棺椁里躺着的白骨,又是谁家女儿,或是谁家儿媳?” “总要将她也送回真正的家人身边,入土为安。” “你要落叶归根,总不该为了成全你,就叫别人成为孤魂野鬼不是?” 折金钗 第407节 换一具尸体而已,以昭华的身份而言,全然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可有些事,做就做了,一旦拿到明面上说…… 就没那么体面了。 包括她当年冒充魏书茵,暗中谋算混淆大胤皇室血脉的计划。 私底下,晟国的许多朝臣都是唏嘘敬佩的,甚至会暗戳戳遗憾她没能得逞。 但她的所作所为,要真拿到明面上讲—— 就上不得台面了。 穆云禾将这些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一件件挑出来说,就是公然败坏昭华的口碑名声。 她再执着于复国,却只会用阴私手段暗算,并且自恃身份,随意利用别的无辜女子尸体脱身,包括她当初囚困凌虐魏书茵的桩桩件件…… 普通百姓,看到的不是她殚精竭虑忍辱负重的复国之举,只会觉得她是利欲熏心,践踏无辜的冷血上位者。 口碑败了,她的野心就失去栖身的土壤。 昭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穆云禾并非为着争风吃醋或者赵王而来,这女人,是在瓦解她苦心多年经营的根基。 第406章 母债子偿,你应得的! 可,天真了不是? 她殚精竭虑二十年经营起来的一切,岂是这三两句话就能瓦解的? 昭华冷道:“此女子,是被夫家休弃后,悬梁自尽的。” “夫家不容,娘家嫌弃,她曝尸荒野。” “本宫将她捡回去,也是全了她身后的体面。” “至于她姓甚名谁?是谁家女儿,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穆云禾并不气馁,莞尔一笑,又走到另一口棺木前,弯身,自里面取出一个牌位。 上面,正是秦漾的名字。 昭华勃然变色,再不能保持冷静,三两步冲下台阶跑过来。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小小一方牌位,却又像是有一重无形的阻碍横亘指尖,叫她打从心底里抗拒。 仿佛,只要她不去碰触,就能当秦漾没死。 毕竟—— 她不曾亲眼见过他的尸身。 虽然她极力隐忍情绪,穆云禾还是注意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 “赵王世子,薨了。”穆云禾叹气,仿佛十分痛心遗憾,“殿下不想与他母子团聚吗?” “实在是尸身易腐,没法带他上路。”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迎昭华殿下回去,你们一家四口团聚,方是正解。” 昭华眼睛充血,劈手一把抢过牌位,随手将穆云禾推了个踉跄。 穆云禾撞到身后棺木,也不以为意,拍拍衣袍,重新上前。 昭华手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牌位,用袖子轻轻擦拭,然后,转手递给身边平安抱着。 她再抬起头,眼底依旧猩红,表情却全然冷静,努力抑制叫声音平稳:“本宫的涯哥儿呢?他……还活着?” 穆云禾听出她言语中的试探。 若换个人,换一位母亲,她一定会觉不忍,并为之动容。 可眼前人,是虐杀了她魏家姐姐的凶手。 心底只是闪过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情绪波动,她神色从容,言语淡淡,反问:“所以,你是确定不肯亲自回大胤确认了,是吧?” 昭华内心有过片刻挣扎,面上表情笃定。 她不回答,算是默认。 穆云禾于是妥协,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也死了。” 昭华脑中轰然一声,思维出现短暂的空白。 虽然她其实早有猜测,可又时时刻刻抱着侥幸的希望。 希望她的小儿子还活着,哪怕身受重伤,也哪怕沦为阶下囚。 有两行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滚落。 夜风很凉,吹起脸上凉意,她才有所察觉。 冷静抬手,抹掉。 穆云禾面无表情与她对视,杀人诛心:“宜嘉公主杀的。” 她手指了指咽喉位置:“一簪子扎在这里,当场气绝。” “哦,你留在赵王府的那个心腹,叫高妙的,也在当场。” “死讯之所以对外隐瞒,原是想着你为他,可能会答应回去。” 穆云禾突然问:“当年赵王骗宜嘉的事,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你撺掇的?” 冷不丁她问起久远往事,昭华瞳孔剧烈一缩。 其实她不是针对宜嘉,但即使她不爱赵王,也厌烦赵王和宜嘉之间的龌龊事,尤其赵王和宜嘉厮混后,再来找她,她嫌恶心。 所以,拐弯抹角给了一些启发。 赵王本就是个擅于伪装和钻营的,后面就花言巧语哄着宜嘉投入楚王怀抱。 宜嘉和楚王开始暗度陈仓之后,赵王就不能经常和她见面。 至于后来,利用孩子诓骗宜嘉给楚王做局,就是赵王自己的算计了。 他瞧不起女人,又利用女人。 昭华从未将宜嘉视为敌人,或者说她从没将宜嘉看在眼里,但多年以后,这一记回旋镖,居然报应在她儿子身上。 昭华深受打击,可是敌人面前,她愣是咬牙端着皇女气度,稳稳站着。 穆云禾却忍无可忍,咄咄逼人起来:“当年你为达成你的目的,囚禁凌虐魏书茵时,可曾有过片刻不忍?” 话题岔开得突然,昭华一时没反应过来,狐疑打量起她:“你……” 她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这个穆氏的身份—— 似乎有问题? 昭华本能警觉,下意识就想后撤。 穆云禾动作却快她一步,突然倾身向前,凑近她耳畔:“秦漾,是我亲手毒死的!” 昭华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后撤的身子,牢牢定在原地。 穆云禾压着声音,恶意满满:“见血封喉的毒药,我先找机会洒在勺子上。” “然后等侍女端汤上来,我借故服侍,替他们搅拌散热,轻易便将毒药混进他们父子的汤盅。” “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生的孽种。” “但是上苍有眼,阴差阳错,就是这么巧。” “母债子偿,无论秦涯还是秦漾,都是你的报应!” “贱人!”昭华全然失控,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猛的刺向穆云禾近在咫尺的咽喉。 但她一介女流,不曾习武,旁边禁军不能眼看着胤国使臣被自家***当众刺杀,眼疾手快拽了一把。 可到底晚了一步,匕首还是刺在了穆云禾胸前。 她背后就是棺材,退无可退。 昭华眼睛猩红,眼看一刀没有刺中要害,拔刀还要再刺。 拔刀时血液喷溅,扑了两人都是一脸。 昭华神情癫狂愤怒,穆云禾却在笑。 晟国皇帝如临大敌,隔着老远喊:“快把他们两个分开!” 昭华身份贵重,之前禁军不敢随便上手拉扯她,此时得令,周围的人都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 昭华看到穆云禾脸上不合时宜的笑,脑中又是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中计。 果然,穆云禾捂着冒血的伤口,遥遥看向台阶上的晟国皇帝,幸灾乐祸:“宫廷重地,又是天子驾前,不是说禁止携带利刃面圣吗?” “贵国的***殿下这是何意?在自家门里,还要随身携带匕首?” “这是要防着谁?又是要针对谁?” 她方才,其实是存了死志的,想刺激昭华当场杀了她。 晟国使团被诓骗进宫,当众杀死,足以构成大胤对晟国宣战的正当理由,且…… 用什么手段报复,都不为过。 但既然没死成,那也不能浪费机会,挑拨他们君臣姐弟的关系,也是收获! 第407章 装疯卖傻,以退为进 人若不是走到穷途末路,几乎没人不怕死,也没有一个当权者,能忍受有人威胁到他的权利和地位。 晟国皇帝的眼神中,有杀机闪现。 折金钗 第408节 昭华如梦初醒,前一刻还溃散到近乎癫狂的理智,快速回归。 她随身带着匕首,别有目的,却绝不是冲着穆云禾。 因为——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穆云禾当回事。 她想的是,胤国使团不会轻易放弃求亲请求,若谈判桌上,双方都要逼她许嫁,关键时刻,她就掏出匕首,大义凛然演一场被逼要自尽的戏。 进一步削弱皇帝威望的同时,也可以极端方式,推掉这次联姻。 而如若皇帝一意孤行,逼迫为难于她,她还可以出其不意,挟持皇帝,反客为主。 她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她的对手和敌人,是坐在皇位上的晟国皇帝! 谁曾想,所有计划都被穆云禾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给毁了。 皇帝看她的眼神,昭华清楚看见了。 此等情形之下,她就不敢再“大义凛然”去以死相逼,演拒婚的戏码,因为皇帝一定会顺水推舟,叫她当场自尽,一了百了。 姐弟两个目光相触的一瞬,昭华快速应对。 她刚清明下来的眼神,又变得癫狂狠厉,挥动匕首,逼退周遭禁军,同时声嘶力竭控诉:“为何阻拦本宫?” “这个贱人,杀了本宫的儿子,她亲口承认。” “本宫身为人母,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有什么错?” “陛下……你我是血脉至亲,我的儿子也是你的血亲,他们要叫你一声舅舅的。” “你贵为天子,难道就任由他们死于非命?” “杀人凶手就在眼前,不能放过她!” 她其实更想说,这是晟国的地盘,岂能任由胤国人嚣张狂妄的当面挑衅,而无所作为? 但她心里清楚,皇帝只想苟且着安享富贵,除非胤国军队兵临城下,威胁到他的安逸日子,否则—— 他绝不会为他们母子出头,主动和胤国人翻脸。 昭华状似疯癫,再不复前一刻的端庄,声声泣血,叫嚷吵闹着,形如疯妇。 禁军被她逼退,却为此,围成一个圈,警惕将她困在中间,以防她再暴起伤人。 晟国皇帝站在远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眯。 他虽沉迷酒色,却并不意味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一眼看出,昭华这是装疯卖傻。 当然,穆云禾等人经过短暂的怔愣,也反应过来这一点。 晟国皇帝道:“***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还不将她拿下,看管起来?” 从穆云禾暗示他,昭华随身携带兵刃面圣,是意图对他不利开始,他就果断对昭华起了杀心。 昭华若反抗拘捕,他就可顺理成章当众结果了她。 奈何昭华也不傻,象征性又挥动了两下匕首,等侍卫围上来,她果断束手就擒。 神情狼狈,被两个侍卫押着,她还在继续演戏,又哭又笑:“我的孩子……孩子……” 晟国皇帝见她缴械,心里可谓相当遗憾。 如此,总不好还当着外人的面强行处置她。 他不想和胤国硬碰硬是一回事,并不代表他就要当众谄媚讨好,他多少还是要脸的。 “将她送回昭华殿,宣太医看看。”皇帝道。 禁军押着疯癫的昭华离去。 晟国皇帝又看向倚着棺材,面色苍白的穆云禾:“朕早说了,朕这皇姐,病入膏肓,已经不能如正常人一般谈婚论嫁了,奈何尊使不听。” “诸位远道而来,朕原是想尽地主之谊,设宴为你们接风……” “现在,只能提早散了。” “穆……穆大人有伤在身,来人,扶她到偏殿歇息片刻,去太医署寻个女医过来,先替她包扎了再送他们回驿馆。” 说完,没再回殿中,率先被两个妃子拥簇,往后宫去。 “穆大人,你这……伤势如何了?”楚炼等使团成员,在他走后第一时间冲下台阶,迎向穆云禾。 跑到近前,却又因男女有别,迟疑不好上手搀扶。 这时候,在场官职最高的晟国礼部尚书也款步而来,态度倨傲中又带着客套:“昭华殿下因为长期母子分离,念子心切……” 他指了指脑袋,面露遗憾,叹息:“这里有时候会不太清醒。方才会暴起伤人,实在抱歉,这谁都没想到,还请诸位见谅。” 说着,也不给胤国这边借题发挥的机会,他又忙道:“放心!诸位是贵客,我朝陛下相当重视,绝不会叫穆大人白白受伤,晚些时候,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还是会揣度天子心思的。 不难猜,皇帝这时是对昭华起了杀心。 不仅因为昭华当众刺伤了胤国求亲使,更因为这桩婚事,没法答应,刚好借着这个由头,一了百了。 楚炼和穆云禾等人,审时度势,都听出了他言外之意。 礼部尚书招招手,远处侍立的宫婢就疾步走过来几个,要搀扶穆云禾。 “不必!”穆云禾抬手挡下,“我等外臣,深夜不便在宫中逗留,就不劳烦贵国太医了,在场的谁身上带着金疮药,借我一用,我先止止血,自行回驿馆包扎即可。” 昭华那一刀,虽然刺偏,没有伤及要害,但入肉三分,又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穆云禾已经因为失血有些晕眩。 在场禁军众多,他们身上多少都会随身带着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 礼部尚书扫视一圈,就有一位校尉掏出一瓶药递过来。 穆云禾自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那人帮着倒了些药粉在帕子上,她直接咬牙捂在伤口上。 剧痛刺激,她虽表情不变,额角却暴起数条青筋。 直至此时,在场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才彻底变了。 这样的忍耐力,男人都没几个能办到。 也是直到这时,大家才终于相信—— 她能成为求亲使团的一员,不全因为她曾是赵王的继室王妃,而是当真有着过人之处。 穆云禾短暂缓了缓,歉然对楚炼道:“楚大人,吴大人,麻烦二位扶我一把。” 楚炼和旁边的另一位吴大人立刻上前,一人扶了她一边胳膊,向晟国这边告辞后,就相携离去。 出宫之后,因为穆云禾受伤,且还是唯一一个女子,楚炼就想单独协调出一辆马车给她。 穆云禾却道:“我不太好,怕稍后晕死在马车上,还是多几个人坐一辆车,顺便看护我一下吧。” 这会儿,众人已经不怎么能单纯把她当女人看了,且她言之有理,楚炼就和另外两位官员与她上了同一辆车。 车上,大家不准备说话,想叫穆云禾休息养养精神。 穆云禾从窗户往外看了眼,确定跟车守卫的都是自家卫队,方才凝重开口:“晟国这边,今夜过后,怕是要乱,咱们得早做准备。” 第408章 赚了! 几人一时没太明白,面面相觑。 楚炼皱着眉头:“晟国国君动了杀机,咳……里头虽然有你的挑唆,但在本官看来,他们姐弟情分本也没有多深,他当是不至于秋后算账,再来与咱们为难吧?” 若是真有感情,岂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 尤其今夜观察一番下来,他也多少看出来了,晟国这个昏君,虽不是个蠢货,但也没什么血性,应该只想得过且过混日子,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帝位,能叫他安逸享乐,他并不想没事找事,和大胤过不去。 从宫里走了一路出来,穆云禾伤口已经止血。 只是因为失血,她嘴唇干涩苍白,有些虚弱。 她摇头:“不是说晟国皇帝。” “使团离京前,宁国***殿下和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就分别私下提醒过我。” “她们说,晟国这位昭华***,当初既然能做局蛰伏我朝那么多年,就必是个有野心,有算计的。” “以她的为人,怎可能回到晟国,就真的龟缩起来,毫无作为?” “晟国皇帝要杀她,没那么容易。” “而今夜这样的契机,将她逼上绝路,她只要不是甘心受死,就势必要将晟国皇帝反杀,夺权。” 几人再度对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不能够吧?” 就不说,她一个被关在后宫不见人的***,究竟有没有能力绝地反击—— 自古有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哪怕是皇帝先要杀她,她反杀回去,也不是人人都接受这样的理由。 穆云禾道:“最后谁生谁死,过了这一夜,自然见分晓。” 她对昭华不够了解,其实也不敢相信,昭华有那么大的野心和能力。 可临出发前,虞瑾郑重其事提醒她的。 虞瑾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她不了解昭华,但她相信虞瑾。 穆云禾稳定心神:“晟国皇族的争端,我们左右不得,但我们人在这里,就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若是昭华甘心赴死,后面我们自然可以正常返程,全身而退。” “但若她胜了,宫里的事情一旦平定,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来寻我报仇。” “届时,诸位只管与我划清界线,将我交出去,换取离开此地的机会。” “这怎么能行?”几人中一位急脾气的纪大人险些跳起来,“你将我等都当成什么人了?” 吴大人也眉头紧锁,仿佛受到了侮辱:“你我现在是同僚,是伙伴,卖友求荣,岂是君子所为?” 当然,他们反应这般激烈,还有一个原因—— 折金钗 第409节 就是穆云禾是女子。 潜意识里,他们本能将她放在弱势需要被他们这些大男人保护的境地,结果现实中,却要他们舍弃背叛最弱小的同伴,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巴掌打下来,他们都没脸见人了! 纪大人拿胳膊肘捅捅没吭声的楚炼,眉眼官司乱飞。 意思很明显—— 老楚,你倒是说话啊! 楚炼瞧出了穆云禾言辞语气中的认真,知道她应该不是危言耸听。 在纪、吴两位大人灼灼目光逼视下,他开口,却问了个很是突兀的问题:“恕我冒昧问一句,赵王府的两位公子……真是你杀的?” 纪大人:…… 吴大人:…… 穆云禾:…… 你这何止是冒昧?这是相当冒昧缺心眼了好么? 就算真是她杀的,也不能当面问吧?而且你问了,她也不可能承认啊! 之前在宫里,穆云禾刺激昭华的那些,都是说的悄悄话,除了紧跟昭华的那个女官平安,其他人都没听见。 纪大人深感尴尬,左看右看假装自己很忙,又暗中拿胳膊肘去杵楚炼后背。 吴大人则低下头,老僧入定一般,假装自己不在谈话中。 沉默片刻,穆云禾坦然承认:“年初楚王府家宴上的毒,是我下的。” 楚炼:…… 我敢问,你还真敢答啊! 纪大人:…… 完了完了,听到了不得的皇室秘辛了,这等回去,他是不是该去检举揭发? 吴大人:…… 吴大人猛地抬头,瞪大眼,见鬼一样看着面前穆云禾。 穆云禾不等几人反应,继续道:“所以,我与她之间的确有杀子之仇,她要找我报仇,天经地义。” 这话,还是在变相告诉几人,如若昭华的人当真找过来为难,他们不必有心理负担,大可以直接将她交出去。 楚炼等人,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如何不懂她用心?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甚至,比较憨直的纪大人都觉得,穆云禾承认杀了昭华儿子,就是为了找理由宽他们这些人的心,好叫他们可以心安理得把她交出去,换取生机。 三人心思各异,但谁也没有当面答应穆云禾请求。 穆云禾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涌出几分酸涩。 她与他们,都是才认识不久,且因为男女有别,彼此避嫌,路上这段时间也没什么比较深的交集,最多称得上点头之交。 无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是怜弱心理作祟…… 她感受到的,都是人性深处最原始的良知与善意。 这世上,终究还是平凡的好人多。 定了定神,穆云禾继续把话说透:“想来她国中刚经历一番动荡,也并不想腹背受敌,再因为扣留残害使团,得罪咱们朝中。她若是为我过来为难,把我交出去,她应该就会顺水推舟,放使团安然离去。” 说着,不等几人反驳,又话锋一转:“我知道各位大人都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是诸位也非孤家寡人,想想你们的父母家小。” “不止诸位,包括随行卫队那些人,他们每个人的身后也都拖着一家老小。” “不能为我一人,就罔顾这些人的余生安稳。” 她一笑:“而且,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 “晟国皇宫里,最后还不定是个什么局面,没准昭华抗不过那昏君呢?” “再者……退一万步讲,若真能以我一人,换回使团所有人的生机,那还是我赚大发了。” 没有人附和,虽然想到自己远在大胤的一家老小,每个人都有动摇。 可—— 心情依旧沉重。 回到驿馆,各自回房。 虽然料想这夜的晟国皇宫不会太平,可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份敏感,甚至都不好派人出去盯着打探消息,只能老实呆着,等最后的结果。 穆云禾因为是使团里唯一的女子,众人格外关照,她住的是单独一个小院。 回房后,她没再重新包扎伤口,甚至衣裳都没换,只从行李最下层翻出一个小瓷瓶。 她回到灯下落座,小瓷瓶摆在宫灯旁边,安静坐着。 今天在宫里,她其实有机会手刃昭华,为她的魏家姐姐报仇的。 甚至有几次,她差点克制不住冲动真的动手。 但最后关头—— 忍住了! 如果众目睽睽,她当众刺杀了昭华,就违背了虞瑾叫她前来的初衷。 虞瑾的目标,不是要她行刺昭华,而是刺激逼迫昭华,叫她和晟国皇帝离心翻脸,叫晟国乱起来。 要是她杀了昭华,不仅背叛了虞瑾给她的机会和信任,还会给虞瑾惹麻烦,甚至得要大胤朝廷出面,收拾烂摊子,给晟国交代。 来晟国会仇敌的机会,是虞瑾争取给她的,她若为一己之私,不计后果,连累到虞瑾,那么她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昭华又有什么区别? 她在仇恨里浮沉,只有坚守住本心,她才能还算是个有血有肉真实活着的人。 她静默坐在灯下,等着晟国宫中的动静,等待天明,等待有人来。 然后,虚掩的房门,猝不及防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409章 白绫 他们才刚回到驿馆不久,即使宫里来人,也不可能这么快。 穆云禾毫无防备,猝然抬眸。 门口出现的,是个肤色有些粗糙,却高挑精干的少年。 穿着使团护卫的甲胄,眉宇间除英气外,目光炯炯,过分明亮,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明朗和清澈。 少年似有窘迫,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 然后,视线扫到桌上不起眼的小瓷瓶。 穆云禾警惕观察他,敏锐察觉,赶在少年护卫抢上来之前,率先一把将瓷瓶握在手里。 拿掉瓶塞,她起身,快速两步后撤。 常清砚一急,不敢再进一步,连忙道:“虞瑾是我表姐,我没有恶意。” 听到虞瑾名字,再想到这驿馆层层守卫,也几乎不可能有人冒充使团护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穆云禾的戒心去了一半。 她没再进一步动作,只依旧离着常清砚远远的,警惕观察他。 常清砚道:“你千万别冲动,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赵帅早有安排,提前给使团安排了退路。” 他猜到穆云禾要做什么,目光紧盯着对方手里小瓷瓶:“是我表姐引荐你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你切莫走极端。若你命丧于此,我表姐定要自责愧疚终身的。” 穆云禾神情又松动几分,但依旧保持防御姿态。 常清砚又道:“我表姐曾经来信,刻意交代,说你与晟国***有旧仇,所以赵帅安排我随队前来,好关照你的。” “我是刚打听到今夜晟国皇宫里的事,担心你想不开,才赶着先来看一眼。” “你等着,我去喊其他几位大人过来。” “一同商议演练一下逃跑计划。” 少年人雷厉风行,说完,就一转身跑了。 穆云禾仔细回忆。 他们当时为了等晟国方面放行的通关文牒,是在大泽城小住了一段时日,其间见过几次军医常怀济和他小儿子,仔细回想,方才那少年,与那父子俩虽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但骨相五官上,确有雷同。 也就在她胡思乱想间,常清砚已经风风火火将楚炼等人都带来。 宫里出事后,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今夜注定无眠,是以个个衣冠齐整,直接就被薅来了。 穆云禾听见动静,连忙将药瓶塞进袖中收好,佯装无事发生。 常清砚将几位文臣全部领进屋子,随后就有另几名护卫拎着大包袱进来,砰的往桌上一扔。 “你说叫我等前来商议返程计划?这又是何物?”有人疑惑发问。 常清砚上前将包袱解开,里面赫然是一些官服甲胄。 “咱们卫队的装束和晟国京畿卫队穿的甲胄大差不差,只是里面袍服,他们是焦橙色,咱们是靛青色。” “诸位大人先将衣物换上,再回房收拾行李。” “重要物件贴身携带,其他冗杂之物能弃就弃。” 混迹官场多年之人,脑子反应都不慢。 “我们是要假扮成晟国京畿卫队的人,混出城去?”有人质疑,“可是夜间城里宵禁,轻易城门不会开的。” 今夜晟国皇宫如果起了内乱,后面连续几天,怕是白天城门也都不会再开。 他们,其实等于被困在这了。 常清砚一边将衣物分发下去,一边解释:“今夜特殊。” “若是宫里,晟国皇室那姐弟二人起了内斗,双方势力角逐,调兵和找援军都必不可少,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契机。” 折金钗 第410节 “只是要委屈诸位,换好衣裳,届时混在我们的卫队里,要受些辛苦。” “总之,先趁乱混出城去,后面再行妥善安排诸位逃出晟国境内。” 虽然这计划有些过分简陋和异想天开了,但见他安排的有条不紊,众人心里也相对安定几分。 “诸位抓紧时间,收拾好还回到这个屋子等着。”常清砚道,“我先去同其他兄弟协调别的事。” 他匆忙离去,走了两步又快速折返,掏出一个药瓶放桌上:“我家世代行医,金疮药比外头药铺买的更好用些。” 言罢,又一次风风火火离去。 此次求亲使团,离开皇都时,随行禁军有一千二,等到了大泽城,赵青就把人全都换了,那批禁军留在大泽城,她从军中调配了一批人手补上。 并且,总人数也精减到八百。 不仅如此,除了各司其职的使团官员,其他一干随行人等,也全部用赵青的人替换掉。 他们进城时,六百人被安排在城外驻扎,只有两百亲卫跟随使团官员进城,充当门面。 再加上其他随行人员,一共将近三百人。 这些人,也足以将整座驿馆占满,晟国方面驻扎此处的只有零星几个护卫,主要是主事官员和打杂跑腿的仆从。 也不算他们大意,毕竟这是他们的都城,附近三不五时就有官兵巡视。 此处,离着各衙门也不远。 常清砚等人配合默契,他安排穆云禾楚炼等人的同时,已经有人潜去前院,将留守驿馆的晟国人抹脖子的抹脖子,迷晕的迷晕。 “顺利吗?”常清砚找过去,前院已经整个肃清。 卫队首领金温玉大步过来,袖子抹了把脸上溅上的血花:“杀了六个,剩下的,全部迷晕绑住关起来了,迷药下的剂量大,能睡到明天下午去。” 常清砚头次跟着参与如此重大事件,表面看似淡定,实则一颗心始终悬着。 闻言,暗中很是松了一口气。 金首领拍拍他肩膀:“咱们赵帅和晟国人是老对手了,对他们了解的很,我们只要听他安排行事,出不了岔子。” 常清砚知道自己露怯,不好意思挠挠头。 “行了,都快去换衣裳,随时准备杀出去。” 金首领下令,底下人依令而动。 布料稀罕,大家也没将自己里面的衣裳换下,而是解开甲胄,里面再套上一层晟国京畿卫队的官服,然后重新将甲胄穿上。 至于这些替换的衣裳哪里来? 他们带来的真实聘礼,只有四口棺木,其他箱子里多带些衣裳,绰绰有余。 这边,众人紧锣密鼓准备。 提前潜入城中的探子,有蛰伏在晟国皇宫外围,也有潜藏在城中各衙门附近的,全都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晟国皇宫。 有内侍被一队皇帝的羽林卫护送,端着托盘,来到昭华殿。 “请***殿下归天。”内侍恭敬跪地,双手托着托盘举过头顶。 第410章 出逃 “昭华***,行事疯癫,令皇族蒙羞,动荡国本。” 内侍声音尖细,语调激昂,在空荡荡的殿宇中激起轻微回音。 “陛下不忍手刃血亲,请殿下自裁,以全皇族颜面和姐弟情分!” 昭华的影子,落在屏风上,依稀是在内殿更衣,并未露面。 内侍只当她提前有所预料,想要体面些上路,并不催促。 平安踱步上前,在内侍面前站定。 掀开黄布,托盘上白绫在灯火下,有流光在细腻的布料上闪过。 “真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平安喃喃感慨。 内侍顺着话茬,刚要说“只有顶顶好的料子,才配得上***身份”…… 下一刻,平安利落抓起白绫,趁其不备,往他脖子上一绕,然后一个箭步闪身到他身后,全力拉扯白绫两端。 内侍一口气没上来,眼白直接翻出,拼命挣扎。 “大胆!”随行的羽林卫怒喝一声,立刻拔刀。 宫殿高处,骤然落下一片大网,将立在内侍身后的几人直接扑倒。 同时,暗处也冲出一批禁军,将他们捅成马蜂窝。 殿外候着的另一批羽林卫,也拔刀就要冲进来。 暗处同样涌现比他们多出两倍不止的禁军,堵死各方位出口,将人围困,剿杀。 一场恶战,骤然发生,又以绝对优势的碾压,快速归于沉寂。 短暂的厮杀声泯灭,平安手下的内侍一息尚存,却也挣扎到最后关头,双腿在地上无力蹬了两下,地砖上一片污浊水渍。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平安松手,冷冷说完后半句话:“便宜你这狗奴才了。” 这时,换了一身装束的昭华,也从屏风后走出。 “殿下!”平安规规矩矩屈膝见礼。 昭华旁若无人,绕过满地鲜血和尸体,大步走出。 彼时,后宫。 皇帝寝殿中,依旧歌舞升平。 除了今夜陪宴的两名妃子,他又额外招来几人,正在大肆宴饮。 放浪形骸的样子,虽与以往无异,实则比较心细了解他的一个妃子早就发现,他今夜其实是隐隐有些不安,眼神还时不时往外瞟,像是—— 等什么人,或是等什么消息的样子! 眼见三更将至,皇帝眉宇之间明显显露焦躁,又不巧,一个妃子手不稳,将酒水洒了一些在他衣袍上。 素日里,他不会计较这些,今日却骤然翻脸,抬手甩了那妃子一巴掌:“放肆!” 那妃子脸上笑容不及收敛,怔愣片刻,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中立刻凝满泪水,慌张爬起来就跪下磕头:“是臣妾无状,冒犯陛下,请陛下恕罪!” 其他人,也受到惊吓,纷纷跪下,殿内气氛霎时一寂。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寂静,仿佛隔断了某种时空里特定的声音。 晟国皇帝竖着耳朵一听,顿时变色:“外面……什么声音?” 其他人且都还在迷茫,院外就浑身浴血跑进来一名羽林卫。 外男不能逾矩进殿,他单膝跪在殿前禀报:“陛下,昭华***勾结禁军副统领封尉谋逆。封尉暗杀了禁军窦统领,正带领心腹部众朝这边杀来!” “呀!”后宫妃子,都习惯了与皇帝享乐,慌张之余,连连惊呼。 皇帝一把掀翻眼前桌案,怒骂:“区区一介女流,是朕以前对她太宽容,才叫她如此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他怒而起身,在殿内来回转了几圈。 他是真的想不通,昭华她怎么敢的? 他没有在世的亲兄弟了,皇室宗亲里,当初往南边逃难途中也死得差不多。 这些年他严防死守,不肯叫任何一位后妃替他诞下子嗣,就是因为受够了身不由己的傀儡日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荒唐? 所以更知道,一旦他有儿子降生,就一定会有一些所谓的“忠臣良将”,逼迫他退位,甚至直接逼死他,好操纵新的小皇帝,独揽大权。 他杜绝了朝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能,那么现在——昭华她是想做什么? 皇帝脑子一时有点乱,跪在外面的亲卫提醒:“陛下,封尉在禁军中颇有威望,虽然暂时梁副统领联合羽林卫,还能阻挡,可这并非长远之计。” “且***谋逆,应该不止收服了他一个部从。” “不晓得他们背后还有多少势力支持,事不宜迟……” “是不是应该立刻调兵增援,将他们就地围剿击杀。” 皇帝前一刻,是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是没想到,昭华敢公然违逆他的旨意,甚至还直接反了。 飞快定了定神,他快速决断。 也没心思喊人跑腿,自己冲回内殿,自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拿出一块令牌和一块兵符。 “先去调京畿卫队先进宫支援。”先将令牌交出,又迟疑着将虎符递过去,“再去京郊大营调兵平乱!” “等等!”亲卫双手捧着两件信物要走,皇帝又喊住他,眼神疏忽狠厉。 他走近两步,对亲卫耳语两句。 亲卫眼底闪过一瞬间的震惊,随后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皇帝站在院中,目送他走出院子。 回头,就见殿内一众妃子宫人,全都战战兢兢,抻着脖子往这边瞧动静。 包括,他的内侍大总管。 皇帝目光阴鸷,扫过众人,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都滚!”他回到殿内,怒喝一声。 妃子们做鸟兽状散,乐师宫人也纷纷埋头出去。 最后,只剩贴身护卫他安全的一众羽林卫,和他的内侍大总管。 两道密旨,同时出宫。 折金钗 第411节 那人先去的京畿卫所,以令牌调动人手,是夜当值的三千人,当即集结,冲向皇宫。 城门受京畿卫队管辖,这边派出一支小队,陪同宫中信使一起出城。 蹲守附近的胤国探子第一时间传信回去,驿馆那边,也整装出发。 城中地形,探子提前半个多月就潜入探查的一清二楚,带着所有人,穿街过巷,躲避暗哨,抢先一步摸到城门附近的暗巷里等候。 不多时,内城方向,传来马蹄声。 又过片刻,轻功好的探子先回来提醒:“来了!” 金统领点头,挥挥手,示意大家先稍安勿躁,听他命令行事。 很快,那一小队人马直逼城下。 第411章 接应 “何人藐视法纪,深夜纵马?”城门守卫,远远瞧见,立刻集结人手下城楼,拦在路障前喝问。 那几人不曾下马,京畿卫队里的熟面孔率先出面交涉:“宫中生乱,昭华***联合禁军副统领封尉谋逆,我等奉旨出城,调兵平叛,还请速开城门。” 说着,解下腰间令牌,丢过去。 守城官认得他,又就着火把确认了令牌:“搬开路障,开城门。” 士兵立刻动作,将堵住城门的路障搬开一边。 同时,也有人去开城门。 守城官微微颔首,走向一旁让路。 几人打马,缓慢前行,静候城门打开。 领队那人,突然毫无预兆拔剑出鞘,一剑刺向守城官背心。 那人毫无防备,骇然回头,面容扭曲咬牙:“周旺达,你……” 周旺达拔剑,回身又直刺队伍里的那名羽林卫。 羽林卫虽也为他骤然杀人的举动震惊,但反应极快,千钧一发,身子后仰,躲过致命一击。 同时,慌不择路,先翻下马背,闪身远远躲开。 周旺达的同伴,也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众人怔愣之际,周旺达振臂高呼:“昏君误国,贪图享乐,残害血亲,不堪为一国之主。” “***殿下顺应天意,劝说昏君退位让贤,乃是大义之举。” “我京畿营,已追随***殿下……” 正在慷慨陈词,暗巷里伺机而动的金统领一步跨出,弯弓搭箭。 破风声起,箭矢贯穿他背心。 周旺达声音戛然而止,想要转头看个究竟,却已是不能,身体直直栽下马背。 他身边几人,全都慌了。 金统领趁机也是振臂高呼:“昭华身为女子,不安于室,为一己之私,树胤国为敌,事后又毫无担当,不仅不肯履行婚约,平胤国皇室之怒,更是大逆不道,勾结封尉逼宫造反。” “我京畿营,忠君爱国,岂会与之为伍?” “周旺达甘为逆贼爪牙,假传军令,其罪当诛!” “还不速速打开城门,传令京郊大营,进城救驾?” 夜里只有一位守城官当值,守城官被周旺达所杀,守城士兵群龙无首,正在迷茫恐慌之时。 金统领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很是振奋人心。 开城门的人,找到主心骨,继续动作,很快合力将厚重城门打开。 “走!” 有人牵马上来,金统领翻身上马,一扬手。 两百余人的卫队跟随,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出城。 守城卫队、京畿营派出的小队人马,以及那位拿着晟国皇帝兵符和口谕的羽林卫,全都看着。 因为变故突然,每个人都云里雾里,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炼等人被护在卫队正中间,身为文官,他们这辈子都没干过这样刺激的事。 几个人,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 因为知道他们几个文人,在这种场合容易露馅,他们几个没有骑马,是被扮做普通士兵,塞在队伍最里面。 有个别胆子小的,难免慌张,小跑着腿软,身边人就顺手把人架着,若无其事,继续走。 金统领唯恐迟则生变,出城后走出一段,也不管身后城门没关,打了个手势。 护卫将几位文臣扔上马背。 穆云禾本来可以自己骑马,但她有伤在身,就由常清砚带着。 没了几个读书人做拖累,一队人马开始急行军,前往约定地点与城外驻扎的人手会合。 城门之内,剩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觑。 京畿卫队那几人,互相不断交换眼神—— “刚才带队的是哪位统领?认识吗?” “不认识!看着眼生,好像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按理说,不应该啊!” “不对!如果只为传信搬救兵,用得着两三百人一起去?” 几轮眼神交锋,就咂摸出来,这队人马的身份有问题。 只,这里才刚见了血,两具尸体横在眼前,还不知如何处理,大家明哲保身,全都三缄其口。 这时,那名羽林卫倒是灵光一闪,怒喝一声:“是胤国使团的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纵然来者是客,可三更半夜,使团以这样的方式出城…… 没事也要变成有事! “那……那怎么办?追吗?”守城士兵里,有人弱声询问。 若是事后宫里追究,他们这些守城门的,首当其冲。 羽林卫略一斟酌:“救驾要紧,走,先去京郊大营搬兵。” 说完,重新爬上马背,带着那队人马也出了城去。 此时追杀晟国使团,并非明智之举,无论宫里最终皇帝胜还是昭华胜。 若是皇帝胜,追杀了使团,后续就要皇帝收拾烂摊子,若是昭华胜,她和使团的人不对付,何必平白替她报仇出气? 胤国这边,其实方才金统领完全有机会杀了那名羽林卫,拿到京郊大营的兵符,叫他搬不到救兵。 但晟国这边,越乱对他们越有利,若是叫昭华轻松赢了,下一步必会马不停蹄来追杀他们。 所以,还不如不掺和。 一队人马,出城后北上。 城外驻扎的六百人,也早早整装待发。 双方在城外五里的岔路口会合。 楚炼几人惊魂未定,声音还有点打颤:“我们就这么走吗?” “路上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赶路,也得两三天。” “这么些人,目标明显,要途径好几处关卡和城池……” 这这这…… 这难道要遇佛杀佛,遇魔杀魔,一路冲杀出关,回到大胤境内吗? 想到这,几位文臣,就有点腿肚子打晃儿。 不是他们就多窝囊,而是—— 让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去走武将的路子,太强人所难。 金统领尚未言语,人群后方忽有沉稳的女声传来:“北上的路径,并非只有取道官道城池这一条路,翻山越岭的暗道也能过去。” 一辆马车自队伍后方驶来,是很不起眼的布篷马车。 驾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丫鬟,小的那个胖嘟嘟,腮帮子鼓鼓,还在嚼着什么。 车帘撩开,露出女子清丽容颜。 虞瑾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大人跟我走,其他人,金统领会带他们安全返回。” 第412章 故人 穆云禾本来神情恹恹,循声猛地抬头。 “你怎么在这?” 她其实想问,你不是刚成婚,这会儿正是新婚燕尔,小夫妻俩你侬我侬的时候,怎么千里迢迢跑到晟国来了? 且—— 这可不是什么安生地界,宣睦就放心叫她来了? 虞瑾莞尔:“许久不见,诸位大人安好。” 楚炼也是认得虞瑾的,宫宴上见过几次,其他官职低些的官员,虽然有几个不认识她,但见穆云禾楚炼和金统领的态度,至少知道这是自己人,且是来帮忙的,也不多言语。 折金钗 第412节 金统领是个雷厉风行性子,“迟则生变,趁着城里闹内乱,他们无暇他顾,咱们各自抓紧时间赶路。” 他冲虞瑾拱手:“咱们就此别过,来日大泽城中再见。” 说话间,他瞥了眼马车旁边庄林。 庄林点头。 两人也没言语,金统领带着人,风驰电掣率先北上,隐匿于夜色。 他没见过虞瑾,但宣睦年前回京迟迟不归,消息都传回大泽城几轮,人人都知,他是遇到了心仪的姑娘,要娶夫人,这才一再耽误行程。 私底下,一群兵痞也没少好奇他们少帅未来的夫人。 毕竟—— 以宣睦的身份地位,家世人品甚至样貌,这些年明里暗里试探想把女儿许给他的当地官员、乡绅不计其数,他一概强硬拒绝,跟个断情绝爱的和尚似的。 突然就说要娶亲,据说还是他自己死皮赖脸上赶着的,甚至不惜给人当赘婿…… 众人对他那夫人,可好奇的紧。 金统领也不是对虞瑾盲目自信,他主要还是信任宣睦,心知宣睦不会拿楚炼这些人的性命开玩笑,他既然放心叫虞瑾前来接应,那就自然该是有把握的。 是以,金统领等人,走得毫不迟疑。 倒是大队人马离去,安全感瞬间没了,楚炼几人一时之间心里凉风瑟瑟,七上八下的。 “虞……大侄女……”楚炼开口拐了个弯,“多谢你冒险前来接应我等,只是……这晟国境内,关卡重重,咱们这……” 虞瑾道:“诸位稍安,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此次又是为国事流落至此,于公于私,我都会负责安全将诸位带回去。” 于私,自然因为派使团提亲的主意,一开始是她出的。 庄林招招手,后面就有便装的护卫牵马上前。 虞瑾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多人一同乘坐马车,留下的车辙印太明显,容易被追踪。劳烦诸位再受累……穆家姐姐上我的车,你们诸位骑马赶路吧。” 逃亡路上,大家都不矫情。 庄林示意几人将身上甲胄官服都脱了,卷吧卷吧,挂在马鞍上,途遇池塘,就绑上大石扔进去。 之所以没随意扔在路边,是防止有人发现,猜测有人脱离了大部队单独走。 一行人连夜赶路,倒是没走很久。 只一个多时辰,就抵达一处货栈。 陆上的货栈,等同于水路上的码头,是各地商户集中转运货物的枢纽,这里,恰是晟国皇城下属最大的一个。 每日接待的往来客商无数,通宵达旦的装货卸货。 虞瑾轻车熟路,带人进了一间大客栈的后院。 那后院门外,停了十几辆马车,院子里成堆的货物,好些汉子正在紧锣密鼓搬运。 二楼窗口,有人瞧见她带人进门,立刻下楼迎出来。 “你们到了?我还担心路上不顺利呢。” 那是个梳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年岁不大,通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干练和精明。 瞧见虞瑾,她十分热络。 “这位是宜州府贺氏茶庄的贺家主。”虞瑾也不废话,带人进屋后,直接引荐,“她家的商队,经常往来这边送货。” “你们扮做她家的伙计,跟着商队上路。” “路上谨慎一些,一切听贺家主安排。” “顺利的话,最多四日,便可抵达海港,上了货船才算彻底安全。” 言下之意,路上都尽量忍一忍委屈,别闹妖。 楚炼他们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也知道这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对比跟着金统领他们一路拎着脑袋厮杀出去…… 冒充商队伙计,他们还比较容易应付。 “行!路上还请贺……家主多多关照。”楚炼的场面话到嘴边,又因为眼前这位过分年轻的所谓贺家主生生拐了个弯,舌头险些打结。 是他老不中用了吗?这一个个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能耐? 一个顶着虞常山女儿、宣睦妻子双重名头的虞瑾,敢孤身深入虎穴,还姑且算她是家学渊源,有其父风骨,眼前这位“贺家主”—— 瞧着应该也二十岁顶天了! 总不能是她实际年龄三四十,就是长得过分年轻吧? “阿瑾对我们夫妻有大恩,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的事。”贺窈落落大方,眉宇之间比当初更添几分爽朗。 说话间,她冲外面招招手。 就有个青袍少年跑进来。 方才,他一直在院中指挥伙计搬货装车,人来人往,货物又多,大家并未特别注意他。 谈四长高了半个头,眉宇间青涩也褪去不少,脸上带笑,却是没说话就脸红,依旧腼腆的厉害。 他进屋,先向虞瑾几人拱手作揖,又站到贺窈身边,并不抢着说话。 贺窈道:“诸位先去房间改换装束,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夫君会将我家商队的情况大致讲给你们,你们记一下,路上若遇盘问,也好有个应对。” 谈四今年才十八,身上稚气和少年气都相当明显。 这么对比一看—— 这小夫妻俩,分明也是俩半大孩子。 他们这真的是在生死大逃亡?而不是陪着几个孩子过家家? 楚炼几人,心情复杂,一言难尽。 谈四领这群人进了里面一间大屋,贺窈则是带穆云禾和虞瑾主仆上了二楼。 石燕给穆云禾重新上药,处理伤口,虞瑾和贺窈坐在一边说话。 等穆云禾收拾好,在旁边等着帮她梳妆改扮的贺窈的贴身丫鬟犯了难:“姑娘,这位娘子的头发……” 穆云禾那寸余长度的头发,太具辨识度,若有追兵,根据这个特征就能一眼被认出来。 哪怕男子,也没有这么短头发的。 站在门口望风的石竹闻言,立刻道:“等我一下,我去拿!” 说着,没等任何人反应就跑出去,不多时蹦跶回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打开,里面有一顶梳好女子发髻的假发套。 石竹亮出一把剃头刀,嘿嘿笑道:“这个发套,是特意给你做的,可贵呢。只是佩戴,要粘上去才牢靠,再剃一个光头吧!” 穆云禾:…… 与此同时,晟国皇宫,已经尸横遍地,双方势力角逐厮杀,进入白热?化! 第413章 金殿对峙,逼入绝境 晟国皇帝没有在寝宫坐以待毙,而是走密道进了御花园。 然则,昭华明显知道这条密道。 皇帝被羽林卫护在中间,才刚走出密道,就被封尉亲自带人堵住。 经过整夜厮杀,封尉身上铠甲染血。 滴滴答答的血珠,自甲胄下摆滴落。 出乎意料,晟国皇帝并没有预料中的慌张胆怯。 他只目光深邃又带着审视,盯紧封尉面孔,质问:“皇姐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甘心成为她的爪牙?” “封氏追随我萧氏皇族百年之久,朕也自认为不曾薄待。” “如今你拔刀相向,可问过你封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是否答应?” 他虽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且一生贪图享乐,但就因为他的不作为,在对待朝堂之事和官员的态度,都是得过且过。 至少—— 没有无缘无故苛责苛待过谁。 封尉不为所动,举起长剑:“正因为是封氏一族皆是精忠报国之辈,才不能继续看着你这昏君荒废国本,沉迷酒色。” “***殿下大义,臣等也愿意为匡扶萧氏江山而战。” “陛下若是乖乖束手就擒,***顾念血脉亲情,也不会赶尽杀绝。” 不会赶尽杀绝?那只是她不想担弑君的名声。 否则,以昭华现在的心思—— 怕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他若束手就擒,接受昭华的软禁,等着他的,必是生不如死的苦日子。 这个皇帝,是吃不了丁点儿苦的。 皇帝见他冥顽不灵,也不恼怒,质问:“哦?那之后呢?” 其他人不明所以,封尉却从他眼神的嘲讽里听懂言外之意。 皇帝没有儿子,血脉比较近的皇室宗亲里,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子弟可以顶上来,总不能是昭华***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吧? 封尉不答,只冷声下令:“拿下!如有反抗,生死勿论!” 双方再度缠斗。 皇帝的羽林卫战力不俗,他被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直至到了平时上朝的时辰,恶战之下,一行人已经自后宫打到了前朝。 殿前广场上,皇帝的残兵已被逼迫到最后关头。 而宫门之外,亦是一场恶战。 折金钗 第413节 京郊大营和京畿卫队以及禁军的人也是如火如荼,打了一整夜,双方都是死伤无数。 场面胶着时,一袭锦绣华服的昭华登上城楼。 她居高临下:“京郊大营舒长恩何在?” 舒长恩为京郊大营主帅,并未直接参战,而是在不远处指挥。 闻言,他循声抬眸。 昭华道:“你不是个糊涂的,这些年,你们的军备军饷,有多少是出自国库调度,又有多少是从本宫的私库里贴补,你心知肚明。” “萧翊他不养兵,不护国,也不爱我大晟的子民。” “你确定,要执迷不悟,为这样的人拼命吗?” 舒长恩神情闪烁了一瞬,不为所动,同样扬声:“***为皇室女,您的私产,难道不是从皇室身份里得来的供奉?”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从来都是本分。” “殿下此言,难道还想主次不分,挟恩图报?” 昭华面色一变。 她的私库,靠着自己属地的税收,哪里能养兵? 主要还是靠她和轩辕正合作,从胤国那边,打着赵王的幌子,源源不断弄来的。 银钱,武器,粮食…… 真要细究起来,这些年晟国有很大一批军队,其实都是靠从胤国坑蒙拐骗来的银钱在养。 这些事,私底下,昭华也颇是自得。 可—— 她要掌权,要成为这个国家的脊梁,这个来钱的渠道就不光彩了。 她总不能公开宣称,晟国的军备,都是靠她出卖色相,蒙蔽一个男人,从胤国那边弄来的吧? “你当真要冥顽不灵?”昭华绕开这个话题,“那本宫不妨实话告诉你,楚城军和扈城军都在赶来驰援的路上。” “本宫出的军备军饷,你京郊大营不领情,自是有人领情。” “你的兵,久居京城,有多少战力你一清二楚。” “你确定,要负隅顽抗,等着本宫的援军赶到,前来收割人头吗?” 舒长恩勃然变色,心里突然一慌。 晟国皇帝贪图享乐,从来都有一种,能混一天是一天的松弛感,实在撑不下去…… 若是胤国军队兵临城下,前来招降,他应该会很识时务的立刻就降了。 京城里的这些官员,无论文臣武将,跟随他享乐也都磨灭了血性,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心思,得过且过。 可舒长恩清楚,各处边军与他们不一样。 他们不仅对抗外敌,还想着匡扶河山。 这些年,明面上没人公然感谢昭华给他们提供的军饷银钱,但所有领兵的武将都清楚,若不是昭华接济,他们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殿下才是执迷不悟,不得陛下调令,扈城军和楚城军私自调动,就是死罪!” 说话间,他给身旁亲兵递了眼色,叫他赶紧去城门打听情况。 昭华确实想以此拖延时间,可她筹谋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也是做足了万全准备。 楚城军和扈城军在昨日宫宴刚散就接到密令,然后马不停蹄向这边进发。 这两支,是离着京城最近的军队。 楚城军快一步,此时已经兵临城下,另一边的扈城军,也赫然在望。 舒长恩得到消息,等昭华二度喊话时,便半推半就,放弃抵抗,选择倒戈。 破晓时分,厮杀声止。 皇帝带着残存的二十几名羽林卫,被逼躲进他平时上朝的承天殿。 封尉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场面剑拔弩张时,人群里一阵骚动后,自动让出一条路。 禁军的人,将几位比较得宠的妃嫔带了来,押跪在地。 封尉道:“劝一劝陛下,写下退位诏书,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皇帝后宫,有不少官员家的女儿,但他并不十分宠爱她们。 得宠这几位,出身其实都不高。 皇帝看在眼里,讽刺笑了:“怎么不请两宫贵妃,德妃和淑妃前来劝朕?” “是因为她们几个家世了得,皇姐也想拉拢她们的父兄,所以不敢动她们吗?” “朕是荒淫无道,皇姐她也不遑多让,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难道就很品格高尚?” 皇帝身边,除了羽林卫,就只剩他的内侍大总管高野寸步不离跟随。 前面高野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看似胆小,也没资格在这样的场合说话。 此时,闻言,他疏忽抬头,飞快看了皇帝一眼。 第414章 野草的献祭 下一刻,他又飞快垂眸,依旧毫无存在感的跟在皇帝身边。 一众妃子,哭哭啼啼。 本来还有人想劝一劝皇帝,闻言,反而无人言语。 皇帝干脆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下一步,封副统领还意欲何为?” “一个一个斩杀朕的爱妃们?以她们的性命,威逼朕退位?” “朕若是还不应,你们再去将皇室宗亲全部绑来,一一斩杀?” 他此时已入绝境,封尉之所以还拖着,无非是想拿到他亲手所书的退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昭华以女子之身,带头谋逆,本就天理难容。 若能名正言顺拿到圣旨—— 最好是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替她正名,她后面的路,才更容易走。 本来,一个毫无建树,贪图享乐的皇帝,封尉以为他早该降了的,却不想他负隅顽抗,竟然宁死不屈? 他这样的人,居然不怕死吗? 然而晟国皇帝的心思,确实与一般人不同—— 他小时候朝不保夕的日子过怕了,他也的确贪图享乐,如果后半生要苟延残喘,继续过回没有自由也不能享受的日子…… 他选择去死! 封尉本就是杀伐果断之人,坚持到这会儿,已然耐性耗尽。 “既然陛下要以身殉国,臣成全您就是!”他挥挥手。 禁军剑拔弩张,再度向大殿深处逼近。 皇帝眼底浮现一丝阴霾,隔着人群质问:“杀了朕,昭华是要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吧?” “别做梦了!” “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其次,单凭她一介女流,就没人会拥戴她!” 生死关头,哪怕他做好必死的准备,还是会生出本能的恐惧。 竭力掩饰着,不叫声音里的颤抖显露出来。 这时,人群里再度让出路来。 华服的昭华被人拥簇,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徐徐而来。 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最先瞧见她怀中锦被里婴儿柔嫩的半边小脸儿。 皇帝瞳孔剧烈收缩,蹭的站起,指着她:“你哪里弄来的野种,想用他冒充皇室血脉?给你做傀儡?” 想到自己小时候被推上帝位,又被当做傀儡操纵的日子,皇帝眼睛血红,全然失态。 昭华冷眼看他,态度语气从容:“去年五月被你打入冷宫的陈氏,于三月前诞下皇子,为陛下血脉。日后他会子承父业,成为我大晟的新帝!” 皇帝怒吼:“胡说!这就是个野种!朕没有子嗣,陈氏更不可能怀孕。” “昭华,你为了独揽大权,竟然抱来野种混淆皇室血脉?” “早知道你如此不安分,朕早该杀了你!” 若不是这个四面楚歌的局势,他恨不能冲下去,摔死野种,再掐死昭华。 他十分确定,昭华怀里的不会是他的儿子。 所谓废妃陈氏怀孕,都是昭华编出来的谎话。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心里有数。 只—— 立场原因,没人质疑。 皇帝骂得难听,昭华虽然不惧他的指责,但是当着自己众多拥趸的面,这些话,还是应该叫皇帝尽量少说。 她目光,阴暗隐晦。 看似与皇帝对峙,实则…… 是在给皇帝身边之人使眼色。 她以为,在皇帝叫骂第一句时,他就该死了! 可—— 折金钗 第414节 本该动手了结他性命,并且再在他名声上踩一脚的人,没动手。 昭华眼神又阴沉几分,暗示的意味明显。 “殿下,对不住,奴才……不能如您所愿了!”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炸响在自己耳畔,暴怒中的皇帝,身形猛然顿住。 他木然的,一寸寸回头。 高野怀抱拂尘,幽幽抬眸。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移动目光,对上殿中昭华略显愕然又透着十二万分阴沉的视线。 同时,铮然一声,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 他的内侍大总管高野,这个在他身边七年形影不离的心腹…… 是昭华的人? 皇帝一个激灵,还没等发作,高野依旧声音平缓看着昭华再度开口:“人人都说陛下昏聩,只贪图享乐,没有为国为民之心,不配为一国之君。” “殿下您殚精竭虑,批阅奏折,处理朝政,筹集军饷,是有大抱负的人。” “可是昨夜,您又在做什么?” 他这些话,前后逻辑矛盾冲突,所有人都云里雾里。 昭华不悦,脱口反问:“什么?” 高野脸上毫无表情,一字一句陈述:“昨夜一场拼杀,死伤上万人。” 昭华还是没懂。 皇权更迭之下,哪有不见血的? 她神色逐渐迷茫,这回是真的彻头彻尾被绕晕。 皇帝的羽林卫发现高野背叛,本是要动手将他结果,却是被皇帝抬手制止。 高野说道:“为了***的夺权之争,一夜之间,葬送了上万个无名小卒的性命。” “***真的心怀天下,心怀百姓吗?” “昨夜因你而死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臣民百姓了吗?” “曾经,***心善,为我接济家人,为我母亲看病,您对奴才施恩,在奴才眼里,您是顶顶良善之人。” “可若只论迹不论心……” 说着,他看了旁边皇帝一眼:“曾经奴才年纪小时,被有资历的老人们欺辱,活得不成人样时,陛下偶然看中,破格选我在身边,又赐我一个拿得出手的名字,这难道不算施恩?” 因为昭华有意无意的,对他示好关照多次,而皇帝自从将他带在身边,就没再额外给过他其他关照,两相对比——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昭华视为神祇。 觉得她良善,美好,忧国忧民,晟国应该由她这样的人执掌。 然后,心甘情愿,打算在危急关头献祭自己,手刃皇帝,替他心目中的好主子完成篡权大业。 但—— 这一夜,腥风血雨的洗礼,终是将那一腔热血冷透了。 “你胡说什么?昏君不理朝政,***却兢兢业业!”封尉怒喝,“果然是宵小之辈,毫无心胸抱负。怎能因为昏君曾经对你个人的小恩小惠,就枉顾大局?” 高野冷笑。 哦,他原名其实叫高野草。 民间盛行一个说法,贱名好养活,他出生在他母亲劳作的地头,但是秋风扫落叶,他就降生在野草堆里,有了这个名字。 后来父亲意外去世,母亲生病,没钱抓药,他七岁时就二两银子卖自己进宫,成了宫里最卑贱的奴才。 偶然机会,皇帝随手一指,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领走。 皇帝当时笑着说,野草这名字辱没了他帝王的身份,不配在他身边侍奉,让他改名叫高野。 高野跟在皇帝身边七年,深知对方不是个称职的皇帝。 皇帝随手丢弃的一块帕子,够他和他那个生病的娘好吃好喝大半年,也因此,他对皇帝,心里始终存着芥蒂。 高野居高临下,反问:“什么是大局?胤国使团求亲,***因何不嫁?” “以***的大局观,她一人嫁过去,就可平定一切风波,她为什么不去?” “反而孤注一掷,发动兵变,围剿皇城?” “昨夜,宫城内外死了多少人?出身低下的士兵战死的,和宫里无辜逃窜的宫人被乱军随手砍杀的……” “上万条人命,在***眼里是什么?” “不!是你生来高贵,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性命,从来就没在你眼里!” “我们是臣民,是野草,是该心甘情愿为你献祭的垫脚石!” 第415章 昏君和妖妇,谁比谁高贵? 高野语气并不激昂,却带着满腔激愤和嘲讽。 昭华听着,心里没来由发慌。 “大胆阉人,妖言惑众!还不闭嘴!” 封尉一箭射出,直指高野咽喉,却被皇帝身边羽林卫持剑隔挡。 除此之外,其他人,竟然没一人有动作,试图击杀高野,打断他的狂言。 高野自箭下捡回一条命,亦是无所畏惧:“封大人觉得我妖言惑众,那是因为你是和***一样的人上人。” “世家出身,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 “因为你身份最贵,所以昨夜冲锋陷阵,战死的都是你手下无名小卒。” “而因为挡路,被你随手砍杀的宫人,更你是口中的阉人和贱婢。” “我们是你和***眼中的蝼蚁,即使为你们所杀,为你们而死,我该觉得荣幸,感恩戴德?” 晟国的皇帝,不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甚至挥霍国库,只为自己享乐。 相对而言,勤勤恳恳绞尽脑汁,意图挽晟国大厦于将倾的昭华***,形象自然更为光辉。 可对于只求安稳活命的斗升小民—— 被皇帝挥霍国库,逼死饿死,和做昭华夺权献祭的垫脚石,又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一个死! 他们没有享受过这个国家赋予的高高在上的荣光,又凭什么要为别人献祭,甚至以此为荣? 封尉腮边肌肉因为隐忍而微微抽搐:“***有鸿鹄之志,多年忍辱负重带领大家保家卫国,你为晟国子民,自该拥戴于她。” “你这鼠目寸光之辈,只知计较一人得失。” “现在袒护这昏君,将来国破家亡,你的父母亲友难道不用遭殃?” “以你一个人,换万千子民余生安稳,是何等幸事?你本该流芳后世……” 高野不屑,丝毫不被他的逻辑带着走:“万千晟国子民的供奉,可没有一粒米一丝布是进了我这卑微低贱之人的口袋。” “要为他们牺牲?为什么不是享受了他们供奉的***和陛下去?” “陛下不肯自刎,***非要夺权……却偏偏要我来牺牲?” “就因为我出身卑微,就该死吗?” 这些话,与其说他是在与昭华和封尉争辩,不如说是刻意煽动人心,说给在场的底层士兵听的。 他就是个目光短浅的贱民,他也不是舍不得献祭自己这条命,可突然之间,他就觉得不值得。 昨夜宫里宫外,死了那么多无名小卒,他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封尉还要再说什么,高野紧跟着话锋一转:“你们都不想手刃陛下,成为乱臣贼子,我可以动手。” 他目光中,突然浮现深深恶意,紧盯封尉:“一命换一命,封大人可愿?” 封尉并没有耐性与这样一个没有大局观的阉人周旋,但确实,昭华以女子身份起事,本就要受颇多争议,再由他们手刃皇帝,名声雪上加霜后,保不齐有人就借题发挥的反了。 昭华的原计划,是最后关头,由被策反的高野临阵反水,以正义之名杀了皇帝。 后面,再由她下令杀了高野,她就能以绝对正面的形象完成权利过度。 封尉心中烦躁,又因投鼠忌器,强压脾气:“什么?” 高野道:“封大人自诩大义,想来是愿意为万千百姓牺牲的,您当场自刎,我当场弑君,一命换一命,如何?” “大胆!” 羽林卫听他说要弑君,当即就要对他挥刀,却被皇帝阻止。 且他神态还放松下来,又坐回龙椅上,悠闲看着下方昭华的人。 下面封尉勃然变色,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阉人疯了。 他是有血性的人,又自认为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并不惧死,却并不代表他会任由一个狗奴才羞辱,拿他的性命当众开玩笑。 但高野神情认真,一瞬不瞬盯着他。 暴怒中的封尉,意识到这一点,逐渐冷静。 跟随过来的舒长恩和京畿营统领赵崇山,则是持续保持缄默。 他们追随昭华,是大势所趋,也没有那么的认可她,高野的话,无疑是在他们本就不怎么坚定的信念之上又撕开一道口子。 双方对峙,封尉被高野眼中轻蔑刺激,并没有多少挣扎犹豫,果然抬手,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字:“好!若能以封某一人性命,止一场血流成河的干戈,我当场自刎又何妨?” 话落,他毫不犹豫将剑锋压向脖颈。 千钧一发,昭华将怀中婴孩塞给平安,自己一把拉住封尉手臂。 封尉是她手下,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她宁肯背负骂名,也不能失去这个臂膀。 昭华神色狠厉:“犯不着为了一个阉人的几句话较真,废帝荒淫无道,置我大晟江山于不顾,本就不配为我萧氏皇族子孙,本宫今日就为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折金钗 第415节 言罢,挥手:“斩杀昏君者,本宫必有重赏!” 早知道最终要走这一步,她就不该给高野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清楚高野刚才那些话,是在动摇人心,心里又恼怒又后悔。 舒长恩立在后面,还是在观望。 赵崇山却没多少迟疑,配合封尉的人,一拥而上,围剿皇帝。 高野依旧站在皇帝身边,遥遥冲着赵崇山喊道:“赵大人不知道吧,其实昨夜宫变开始,陛下就派人秘密囚禁了你的双亲儿女。” “他怕你攀附***,本来是要用作拿捏你之用。” “你猜这消息,为何一整晚都没传到你耳中?是何人拦截了消息?” “现在因为大势已去,陛下他结局必死,也没说在最后关头拉你的家人殉葬。” “陛下是昏君,***又何尝不是个弄权的妖妇?” “我为蝼蚁,尔乃棋子。” “诸位大人,以后在***手下做事,可长点心吧!” 话说完,他也被乱刀砍死在血泊中。 还有一些话,他没说。 晟国皇帝昏庸混日子,不是好皇帝,其实于普通百姓而言,何为家国? 胤国人并不是烧杀抢掠的蛮族,如果晟国皇帝软骨头,带着他们归顺,胤国皇帝能妥善安置他们…… 于他们底层百姓而言,姓萧的做皇帝,和姓秦的做皇帝,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过了这生死煎熬的一夜,才突然悟出这样的道理。 一个昏庸的皇帝,和一个弄权的***,谁又比谁更高贵? 与此同时,晟国皇帝也被刺死在承天殿的龙椅上,结束了他碌碌无为的一生。 第416章 搜捕 乱局平定,昭华第一时间走向赵崇山:“高野说废帝派人去了府上的事,本宫昨夜被困宫中,举步维艰,并不知情。” “本宫会暂时封锁废帝已死的消息,事不宜迟……” “封尉,马上调派可靠人手,潜入赵府。” “若是确有其事,务必将赵大人的家人安全救出。” 赵崇山极力压制脸上表情,让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态度恭敬:“事关微臣一家老小性命,臣不放心,还是亲自回……” 昭华果断抬手制止,晓之以理:“若是家中真有变故,赵卿你一旦出面,只会叫他们有恃无恐,借机威胁。” “放心!本宫有分寸,一定替你保证家小安全。” “羽林卫战力不俗,应该还有残余,趁热打铁,你与舒爱卿将这阖宫上下抓紧时间再全面清剿一遍。” 赵崇山多少觉得她居心不良,但事已至此,他除了一条道上走到黑,别无选择。 暗暗咬牙,他拱手领命:“是!微臣领命!” 舒长恩在外围,也跟着作揖,两人带着人手去忙。 两人交谈间,封尉已经在皇帝及其亲卫甚至高野身上都搜了一遍。 他走下高台,挥退无关人等,神色凝重的压低声音道:“国玺不在他们身上。” 昭华蹙眉,眸光微闪:“高野曾经交代,萧翊寝宫有几处暗格密室。赵府那边,你走一趟,本宫亲自去他寝宫搜。” 说话间,她深深看着封尉:“赵家人若真被羽林卫劫持……实在万不得已,务必设法保下两位老人。” 言下之意,哪怕声东击西,牺牲掉赵崇山的儿女也可。 毕竟—— 儿女没了,赵崇山正值壮年,以后想生几个还能生几个,但老父母只有一双,死了就真没了。 “属下明白!”封尉慎重拱手应下。 他转身要走,昭华又叫住他,面露疲惫:“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不要叫他家人有所损伤。” 但凡赵家有所死伤,赵崇山都势必要对她生出芥蒂。 方才事发时,这大殿内外许多人,杀人灭口封锁全部消息不现实,赵崇山和舒长恩手下的兵都听到高野最后挑拨的话了,这个风口浪尖上的时候,卸磨杀驴了结赵崇山也不现实。 最好,还是能尽量先稳住他。 “好!”封尉大步离去。 平安抱着婴孩上前:“殿下。” 昭华看了眼她手中襁褓:“把他交给宫人带回寝殿,后宫诸事还要整肃协调,你不用管他。” 这个孩子,确实不是晟国皇帝的血脉,甚至因为事发突然,还是她连夜叫人从宫外仓促抱回来的。 横竖只是个傀儡、工具一样的存在,无所谓。 平安将婴孩交给宫人带回昭华殿,她则是陪同昭华去了皇帝寝宫。 将里里外外的密道暗格都搜了一遍无果,两人又去御书房。 最后,甚至连萧翊身边比较得宠几个妃子的寝宫都掘地三尺搜了一遍。 奈何—— 国玺,不翼而飞! 一大圈找下来,已经临近中午。 封尉回来复命:“赵家二老和几位公子小姐确实被羽林卫控制,不过夜里我们斩杀了对方探子,没人来回传递消息,那边就只等着宫里传信,并未轻举妄动。” 话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昭华自从胤国使团进京,就没睡过安稳觉,昨夜更是彻夜未眠,支撑到这会儿,头脑发沉,反应也比平时要慢。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后话,就又抬眸看向封尉。 “萧翊没给他们下玉石俱焚的命令吧?所以人都安全救下来了?”一瞬间了悟,她自嘲扯了下唇角,“他虽不是个英明君主,但至少也不是个暴君。两相对比之下,你会不会觉得本宫残酷不仁?” “不会!”封尉答得肯定,斩钉截铁:“蝇营狗苟畏畏缩缩,本就不是大丈夫所为。” “废帝不仅挥霍国库,无所建树,更是对朝臣中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之辈袒护纵容,他死有余辜。” “***胸有丘壑,属下甘愿誓死追随!” 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高野抨击他的出身,他也承认他的出身给了他更高更好的起点,也正因如此,他能看见高处的风景和壮阔河山,故而总是热血沸腾,想要成就一番大事。 他是打从心底里认可昭华,并且追随于她的。 昭华也并不怀疑他的忠心,只是这一夜之后,她目的虽然达成,但结果却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她此时心浮气躁,并没有那种成就大事的激荡心情,就想找个人听一听肯定的言语。 之后,说起国玺不知所踪,封尉认真回想,眉头越皱越紧:“以废帝的为人,慌乱中,他应该想不到要藏国玺……” 昭华若有所感,微微屏住呼吸:“你是说……” 封尉点头:“应该是高野干的!” 相较于废帝破罐破摔的坦然赴死,最后关头,明显高野对昭华的怨气更深重。 一个无名小卒,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提起高野,昭华就不免想到他当众煽动人心那些言论,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她揉着眉心,强压下情绪:“对外就说国玺拿到了,他们昨夜都在这宫里打转儿,藏来藏去也只能是在宫里,后续再慢慢找。” “先寻个雕工精湛的工匠,本宫将国玺的样子临摹出来,照着做一块。” “横竖,也没人会要求当众辨别真伪。” 晟国朝中官员,有一部分是醉生梦死,追随萧翊的软骨头,但凡有理想有能力有抱负的,这些年都被她陆续拉拢过来了。 得益于废帝的不作为,哪怕昨夜行事中间出了岔子,她也有把握能稳妥完成权利更替。 此时,昭华却突然想起一事,眉目收冷:“你在宫中继续善后,调派一些人手,本宫去一趟驿馆。” 穆云禾杀了她的儿子,她要手刃这个女人,绝不会放她离开此处。 封尉调派了人手,昭华带着一队千人的禁军队伍,直接杀进驿馆。 结果,自然是扑了空。 她再顺藤摸瓜去查,也不难查出使团去向。 “想趁乱逃回胤国?休想!”回到宫里,昭华怒而拍案:“沿途往北境边城一路追捕,并且张贴通缉令。如若有人发现胤国使团踪迹,格杀勿论。” 斟酌后,又补充:“还有,东边和南边有出海港口,也传令沿路搜捕追查,本宫绝不能叫那穆氏逃出生天!” 宫里要准备给废帝发丧,同时准备小皇帝登基典礼,文武百官默契动作,谁都没有提出质疑。 同时一道道密令颁出,后续得到的反馈消息却是—— 头天晚上和次日白天,的确有人目睹有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赶路北上。 但随后,他们便失去踪迹。 一路向北的各处城门关卡,都不曾见过这批人。 昭华得到消息,冷笑:“他们还能上天遁地了不成?无非是分散成小股队伍,或是直接打散了分批走的。” “这么大批人,如果分开,他们不会有足够的路引。” “叫各处关卡,严加封锁搜查,遇到生面孔……” “如有可疑,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虞瑾这边,因为穆云禾有伤在身,并且处理不及时,外伤又引发高热,她们不能日夜兼程赶路,前两天还好,第三天就明显发现沿路关卡盘查都更加严苛起来。 第417章 盘查 折金钗 第416节 宫变那晚,在货栈短暂歇脚改扮后,虞瑾单独带走穆云禾,并没有与贺家的商队同路。 一则,等昭华反应过来,她要追击的主要目标,必是穆云禾,大家聚在一处,万一暴露,就容易被一网打尽。 二则,贺窈的商队,都是伙计和雇佣的镖师,多混进去几个男人,比较好隐藏,商队里要是莫名其妙多出女子,会格外惹人关注和怀疑。 再则,穆云禾身体状况欠佳,在一起,会拖累整个商队行程。 只要他们一天没有离开晟国境内,就不算安全,分开走,贺窈那边如果顺利,楚炼等人能早一步脱险。 这不是同生共死讲义气的时候,而是能跑一个就赚一个。 还有就是—— 虞瑾虽然借了贺窈的商队打掩护,也要尽可能降低她的风险,争取不连累她。 所以,综合考虑,她将楚炼等几位大人扮做账房和伙计,混进贺家的商队,先行一步。 她自己,则是带着穆云禾,扮成外出探亲的富户家眷,单独走。 庄林带来八名护卫,石燕石竹两个会武的丫鬟则是形影不离追随虞瑾。 一行人,再拉上一车行李。 虞瑾和穆云禾扮做一双表姐妹,拿着提前准备的路引,赶往海港码头所在的城镇。 穆云禾前面高烧,神志不清,为免路上遭遇盘问,不能应变,她们路上歇了一日。 昨日,她有所好转后,才重新上路。 “抱歉,是我行事冲动,坏了你原本的计划,现在还要拖累你冒险。”穆云禾的烧没有全退,用妆容掩藏了病态,她也尽量遮掩自己的不适,不想再拖累行程。 在晟国宫宴那晚,她是看到昭华后,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才没忍住搬出秦漾的死因刺激对方,想逼对方对她下杀手,玉石俱焚。 其实,若只按照虞瑾的原计划,用那几口棺木再加上言语引导刺激,也一样可以激起昭华弑君夺权的野心。 虞瑾甚至和宁国***沟通过,对外一直隐瞒秦涯已死的消息,就是知道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叫昭华还怀揣一线希望,认为秦涯还活着,那么她有所忌惮,再怎样恼怒也不敢动胤国使团的人。 冷静过后,穆云禾分外自责。 虞瑾平和笑了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而且,就使团此行的初衷而言,你已经做得很好。” “不仅达成目的,且因为激怒那位昭华***,逼迫她仓促行事,她很多细节上难以把控到位……” “晟国皇族此次的动荡,远比我预期中更加惨烈。” 赵青将晟国人视为一生之敌,这些年里,不仅轩辕正带探子蛰伏大胤,赵青也有探子安插在晟国都城。 否则,虞瑾手中就拿不到路引。 因为有探子在,虞瑾对晟国帝京那一夜的情况也有了解。 穆云禾知她这话里有安抚自己的成分,她虽不怎么信,但也不会驳虞瑾好意,就没再多说。 这时,外面庄林敲了敲车窗。 石燕推开窗户。 庄林往车里看了眼,方才敛目说道:“前面是入境云城地界的关卡,再往前就临近海市。” “今日关卡盘查应该是加严了,官兵驻守比前面几道关卡都多,行人客商也滞留许多。” “一会儿接受盘查,大家都额外注意些,莫要露了破绽。” 石燕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就又随手将窗户关上。 外面,庄林摸摸鼻子,无奈又打马走到最前方去。 沿海一带,会开海市,出售各种海货,还有一些出海客商淘换回来的稀罕物,故而沿海这一代,历来人口往来不绝。 可就算每日过关的人多,正常盘查,也不至于滞留数十人。 官差不仅会将坐马车的人全部赶下马车,搜查车里,带箱笼的,箱笼全部打开,就连个人随身携带的小包袱,也会打开搜查。 虞瑾几人坐在车里,就听前面人群闹哄哄的。 官差粗着嗓子,吆五喝六,偶尔有男人压抑嗓音,尽量好言解释什么,也有女子隐约的哽咽抽泣声。 石竹好奇,从窗口探头去看。 然后,气鼓鼓缩回脑袋,一屁股怼在坐垫上:“什么狗屁官兵?我看就是土匪!” “姑娘,这些人可过分,搜人家的行李包袱,瞧上什么顺手就摸走了。” “被抢的人,还敢怒不敢言,真是欺负人!” 小丫头捏着拳头,腮帮子气鼓鼓。 不用怀疑,但凡虞瑾点个头,她能立刻冲出去,把人都捶翻。 虞瑾虽然没看外面,但听动静也能猜个大概。 官兵的职责,本该是护佑百姓,保一方安稳的,这些人本末倒置…… 纵然这是晟国,遭殃的不是自己国家的子民,可天底下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都是一样的,虞瑾心里也不舒服。 她摸摸石竹脑袋;“这边沿海一带,地形特殊,不仅有山匪为祸,还要防着海上水匪上岸烧杀抢掠,每个衙门都有养兵。” “因为地方上治安要仰仗他们,朝廷又疏于管控,就格外乱些。” “穆娘子有伤在身,忍一忍,这一回,咱们不能管闲事。” 石竹虽是个耿直的一根筋,但也从不冲动行事,尤其虞瑾的话,她都格外顺从。 只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就始终一副气鼓鼓模样。 虞瑾看了石燕一眼。 石燕就从旁边匣子里翻出一包糕点,打开纸包,塞了一块杏仁酥进她嘴巴。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石竹再不高兴,包子脸上皱巴起来的表情也本能舒展,然后抢过纸包,一块一块往嘴巴里塞糕点。 今日盘查的确严格,虞瑾等人在队伍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缓慢挪动到关卡。 “车上的人下车,我们要上车检查。后面马车上,上锁的箱笼都打开。”官兵态度甚是嚣张。 上前,直接就来拉车门。 庄林没拦,车门打开,看到一马车女眷,官兵微微一愣。 石燕递上路引,庄林从后面凑上来说:“我们是轩辕家的表亲,我家夫人得了重病,久久不愈,听这边的亲戚说,海牙村有一位医术了得的女医,故而千里迢迢看病来的。” 晟国境内,能叫上姓名的轩辕氏,仅前皇后母族一家。 曾经的轩辕氏一族,鼎盛非常,有姻亲旁支无数。 庄林搬出轩辕氏的名头,官兵心知肚明,这所谓的表亲有可能是一表三千里那种,但见车内女眷,穿着打扮考究,无论主子下人俱都仪态不俗,心里本能就生出几分忌惮。 他仔细检查路引,沿途加盖的官印都不掺假。 而且,虞瑾这封路引,是在晟国宫变前两天,她自北方南下途中,就陆续开始在用,又是绕开京城走的。 再看他们的人员配置,跟朝廷发通缉令的胤国人八竿子打不着。 “你们是要寻海牙村的应婆子吧?”他随口问了句,目光在穆云禾脸上多停顿一瞬。 这次开口,语气态度就有明显的和缓。 庄林面露尴尬,没有接茬。 石竹好奇:“你认识那个大夫?” 那人将路引递回:“我是邻村的。” 那位所谓名气很大的女大夫,实则是位带下医,专治女子病症,又擅长安胎接生,据说还能替多年不孕的女子调理身体。 他瞧主仆一行的反应,自己就将他们的行程合理化。 石燕又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庄林。 庄林接过,转手塞那人手里:“这里人多眼杂,家里女眷不宜抛头露面,行个方便。” 马车里,布置简洁,明显也藏不了人。 这会儿工夫,后面马车上两个大箱子也都被打开看了,带着的多是些衣物被褥和干粮,没什么问题。 官兵顺手将荷包塞进袖中,摆摆手:“走吧!” “多谢了,兄弟!”庄林态度热络,却并不谄媚。 官兵看在眼里,很明显这真是有些来头的人家出来的下人,否则不会是这态度。 通常这种人家,就算真有问题,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还是没发现问题的。 毕竟,胤国使团里,只穆云禾一名女子,据说其他身份比较贵重的,又是几位文官,虞瑾这一行,好几名女眷,随行护卫又个个肌肉虬结,人高马大,八竿子打不着。 官兵带人撤开,几个护卫快速收拾被翻乱的箱笼。 石燕刚要关闭车门,就见另一支队伍里,正在接受盘查的姑娘一声尖叫。 第418章 修罗索命,恶鬼镇魂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簪子,你们不能拿走!”少女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怒意和哭腔。 众人循声望去。 就看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衣裳的姑娘,扑上去要从官兵手里抢夺一支素银簪,却被对方轻巧后撤躲开。 同时,甩了她一巴掌。 “一根破簪子,当个宝,不识抬举!” 纤弱的姑娘被打翻在地,那人啐了一口,一边将簪子往怀里揣,一边转身要走。 那姑娘也不知是格外重视这根簪子,还是单纯就是性子倔强,扑上去抱住对方腿脚:“那是我的东西,你们是官兵不是强盗,怎么能乱抢我们小老百姓的东西,还给我!” 这话不说还好,这层遮羞布一旦揭开,在场的官兵好几个都登时变了脸色。 就连坐在旁边棚子底下的喝茶的官兵头子都搁下茶碗,走了过来。 折金钗 第417节 先前那人被姑娘抱住小腿,一时没能甩开。 那头头踱步走来。 不过就是一根银簪的事儿,虞瑾刚想示意庄林去塞点银子打个圆场,将姑娘哄开…… 那头头却当先蹲在姑娘面前,掐住她下巴,冷道:“你的簪子?我看着分明就是赃物。” “前面镇上的张员外家昨夜刚刚失窃,你就要带着赃物过关?保不齐身上还藏着别的赃物!” “来人,将她拖下去,从头到脚都好好查查。” 私底下的肮脏事,这群官兵明显没少干。 底下的人听懂暗示,登时就有人露出猥琐笑容。 旁边盘查的人也不干活了,七八个人猴急围上来,将姑娘拖向路边的土丘后面。 “干什么?你们放开我,我……我没偷东西!我就是路过,我都没进过前面镇子!”姑娘也意识到什么,惊恐尖叫。 这些人,有恃无恐,任由她叫,也不捂她嘴巴。 滞留在此的行人,有人面露愤慨,却又慌忙低头掩饰。 有人漠不关心,甚至也有人兴致勃勃扯着脖子看热闹。 那官兵头头站起身,表情凶神恶煞,扫视众人:“怎么,你们这里还有这小贼的同伙?” 本来有些血性的人,也因这句话,全然哑火,众人纷纷移开视线。 自古民不与官斗。 这些人,既然能信口开河污蔑那姑娘,就能用同样莫须有的罪名栽赃他们。 他们纵然有良心,可在明知胳膊拗不过大腿的情况下,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为陌生人拼命。 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寂静下来。 相对的,土丘后面,姑娘的哭喊求饶声和男人们猥琐的笑声越发鲜明刺耳。 局面发展成这样,这些官兵与那姑娘,明显不可能和解。 虞瑾心中恼怒,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身份经不起查,她不能节外生枝,咬牙别过脸去:“关门,走吧!” 庄林等人,也都个个在心里骂娘。 但相比于救一个陌生人,还是护着虞瑾离开更重要。 庄林暗啐一口,冲后面的人打了手势,伸手刚要关上车门,石燕率先闪身出去,合上车门,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驾!” 哈?这凶丫头,居然会说话? 共事大半年了,她居然一直在装哑巴? 庄林张大嘴,下巴险些掉地上。 石燕驾车,冲过关卡,走得有点急,马车里虞瑾和穆云禾都是狠狠一晃,才勉强稳住。 等庄林回过神来,马车已经跑出去好远。 “走走走!着急赶路呢!”庄林吃了一嘴巴尘土,呸了一口,全然顾不上这里的事端,打马去追。 马车里,虞瑾手握着窗框,一边示意石竹扶稳穆云禾,别叫她伤口崩开,一边心里有所预感,冷肃着声音冲外面喊:“石燕!” 石燕不语,只顾驾车前行。 石竹也迷茫的很,跟着喊:“燕姐姐,慢些啊,姑娘要被晃晕了!” 虞瑾连喊三声,外面车速渐缓。 虞瑾一颗心却高高悬起,并不乐观。 这时,庄林也策马追赶上来:“干什么呢?跑这么快……” 石燕一声不吭,拉扯缰绳,逼停马车。 也不理会庄林的喋喋不休,她自车辕上一跃而下。 她的佩剑,放在马车里,空手就钻进旁边树林。 “你要方便啊?”庄林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方才跑那么急。 下一刻,马车停稳,虞瑾第一时间扑过来,推开车门。 “大……大小姐?”庄林见她神情冷肃恼怒,有点摸不着头脑。 虞瑾冷道:“带两个人,跟她回去,做得干净些,别留活口!” “啊?”庄林整个人都懵了。 啥意思哦? 但他毕竟脑子灵活,略一反应,大惊失色。 石燕这是—— 杀回去了? 虽然她功夫了得,动起手来又爱拼命,通常这种情况下他都不太是她对手,可是一个小姑娘,赤手空拳跑回去应对二三十个心狠手辣的兵痞? 庄林心里也是猛的一个咯噔。 此时,后面几人也继续赶到。 “你们两个,跟我走。”庄林点了其中两人,又嘱咐其他人:“你们几个,护送大小姐她们先走。” “行李不要了,抓紧时间赶路。” “我们已经耽误一天,再晚就赶不上船了。” 那些行李,本就是带着掩人耳目,遮掩身份的,关键时刻,丢了也不可惜。 其他人都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们…… 应该没有暴露吧? 然则,他们此行,都是听庄林指挥,不懂也不问,迅速分批行动。 虞瑾回到马车上,脸色依旧不好。 穆云禾猜到背后可能有事,却没有问。 庄林带着两个人,率先钻入石燕消失的路边树林,往回飞奔。 其他人,将一车行李直接丢弃在路边,解下拉车的马,就驾上马车,快马加鞭上路。 后面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天的路程,加紧点,抄近路,能赶在天黑之前到海港。 当然,这样要额外多几分凶险,不遇阻碍还好,一旦遇到,他们就太可疑了。 石竹都察觉到虞瑾情绪不对了,她倒是不担心石燕,但表现得格外乖巧,不多说话了。 庄林带人赶回去时,那个土堆后面,石燕已经满身是血,手里拎着把官刀,站在那里。 正好关卡那边,有人听到这里动静,赶过来查看:“几辈子没见女人也不用这么鬼叫吧……啊!” 石燕站着不动,一旦有人出现,就冲上去,将人砍死,修罗恶鬼一般。 第419章 你,很好。 庄林几人到时,她脚边已经滚落了十来颗血淋淋的脑袋。 她没往大路上去,纯粹因为不想暴露身份,害怕连累虞瑾。 所以,杀人时,她没限制那些人的惨叫呼喊,被引来的官兵,见一个她就杀一个。 之前那个姑娘,衣裳早被扯烂,缩在杂草堆里,紧紧抱着自己身子。 眼睛里,有惊恐,有慌乱,但神志清明,明显也是个胆子大的。 庄林并不意外石燕杀人,这丫头,初见时身上就一股子狠劲儿。 何况—— 这些官兵,畜生不如,要不是他有任务在身,不能暴露,他自己当时就蠢蠢欲动。 庄林飞快扫视一眼现场,招呼同行二人:“衣裳反穿,蒙了脸,跟我出去。速战速决,不能留活口。” 他们战场上历练多年的人,惯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三人利落行动,外袍脱下反穿,再将下摆一撕,刚好用来蒙脸,再顺手把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抓乱。 于是,本来体面大户人家护卫的装束,就变成不修边幅的匪徒模样。 三人冲出去,快速将关卡处剩余的十来人斩杀。 等待过关的百姓,尖叫四散,冲过关卡狂奔而走。 很快,方才还热闹拥堵的路障前,就一地狼藉。 庄林三人,快速在那些官兵尸体上摸了一遍,搜出银钱细软。 地上有行人仓促遗落的行李,他找了块包袱皮,将细软银钱包上,又随手捡了两件衣裳,拎着回到土坡后。 视线避开衣衫不整的那个姑娘,扔了几件衣裳给她,又把剩下几件递给石燕:“放心,全部灭口。” “一时半会儿没人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暂时更不会有人追查到咱们身上。” “但是此地不宜久留,你换了衣裳,咱们接着赶路。” 石燕身上都是血。 按照正常情况,她要杀人,是完全可以避免叫血溅身上的,偏今天…… 庄林清楚知道,石燕的状态不对。 直至此刻,人都杀光了,她眼底神情还一片血腥冰冷。 手里拎着刀,手背青筋暴露,许是握刀太过用力,如若细看,甚至能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庄林絮叨半天,她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反应。 “喂!”庄林无法,拍了她肩膀一下。 折金钗 第418节 石燕回头,眼神一瞬间嗜血的凶狠褪去,才慢慢聚焦。 那一刻,庄林都以为她要顺手也劈了自己脑袋…… 但好在,她目光很快清明。 只是没听见庄林说什么,回神的第一时间,她就猛然转头去看草丛里那个姑娘。 那姑娘还没被吓傻,拿到衣物,就哆哆嗦嗦,快速往身上套。 一边穿衣,一边受惊的小兽一般,不时就警惕看一眼两人。 石燕见她还好,低头,看见庄林手里还拎着几件衣裳。 庄林下意识放柔语气,小心翼翼:“你衣裳也脏了,先换掉,凑合一下。” 说完,衣裳塞给石燕,他自己又绕过土丘,和另两人站在一起。 石燕情绪并未完全恢复,动作刻板迟缓,脱下染血的外衫和裙子,换了庄林给她的衣裳。 衣裳不合身,而且是男人穿的短打。 她随意将裤腿袖子都挽起,保证不会限制活动。 然后,抬脚要往土坡外面走。 “恩人!”草丛里那姑娘先一步穿好衣裳,见她要走,连滚带爬扑过来,鼓足勇气将人拦下。 说实话,突然有人神兵天降,杀了那些意图行凶的官兵,见到血,她是有些恐惧的,但同时更觉解脱和快意。 自己死,和叫这些畜生死…… 她还是分得清的。 甚至于,到此时,她感知到的也不是害怕,而是有一种隐隐兴奋的情绪在血液里躁动。 她视线彷徨,看到满地残尸和四下滚落的人头,本能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颤声开口:“你能不能……我……” 她想说,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至差点脱口而出,问恩人能不能带上自己逃离,但转瞬又忍住了。 大家素昧平生,人家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已经是莫大恩情。 她多少看得出来,恩人和同伴们应该有事在身,不想惹麻烦,她若要求跟着,会成为对方累赘。 姑娘咬了咬唇,然后后退一步:“我就是想谢谢你!” 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石燕单手握住她胳膊,没叫她跪,拎着她站稳,依旧绕开她,转身走到土丘另一边。 不多时,再回来,就塞了一把碎银在姑娘手里。 都是些剪成小块,明显在市井中交易多次的散碎银子,拿出去花销,不会招惹任何麻麻烦。 姑娘握着一把银子,眼眶一热。 石燕又将一根素银簪子簪回她发间。 姑娘正低头看着手里银子发愣,冷不丁发现发髻间多了些重量,伸手一摸,摸到熟悉的素银簪,眼泪登时夺眶而出。 石燕语气僵硬刻板,简短只说了一句话:“你……很好,好……好生活。” 说完,再度绕过土坡,大步走回大路上。 由于她平时也总是一张冷脸,此刻看来与往常无异,但庄林私下没事,经常跑去暄风斋找院里一众丫鬟套近乎,又爱喊石燕一起切磋,所以庄林对她格外了解。 看似风平浪静,他却能感觉到,石燕情绪始终处于一种极度愤怒紧绷的状态。 他没多说,一行四人,直接顺走官兵带来的几匹马,追赶虞瑾去了。 往前走了没多远,原本扔行李的地方,那一车东西,连带板车都早不知所踪。 当时之所以会仓促把行李扔大马路上,就是料准,后续堵在关卡的百姓过关,看到路边白捡的便宜,肯定顺手就捡走了。 完全不用担心,这一车东西扔在这,会连累暴露他们身份。 虞瑾等人早走一步,这次直接避开官道和城池,专门抄近路走。 晟国皇帝懒政,皇城根下的事他都懒得管,对沿海一带更是疏于管控,导致这边治安混乱,管理松散。 虞瑾一行钻了空子,路上也幸运的十分顺利,紧赶慢赶,赶在入夜时分,抵达海港码头。 下了马车,正欲顺着贺窈留下标志去寻他们租用的货船,迎面就有个姑娘飞奔而来。 第420章 晕倒 “表嫂!” 陶翩然热情奔放,冲上来就将虞瑾抱了个满怀。 “好久不见,你想我了没?”陶翩然自说自话,又蹦又跳,看得出来,久别重逢,她是真的高兴。 虞瑾被她抓着肩膀,蹦跶的头晕。 再看陶翩然,她比在京时,肤色黑了好些,但却不难看,是那种阳光过度暴晒导致的健康肤色。 虞瑾等她自顾兴奋完,才不解道:“你怎么会在这?” 陶翩然撇撇嘴:“那我应该在哪儿?在老家吃斋念佛,给那个谁守孝吗?” “他是怎么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把他挫骨扬灰,都算我孝顺,还指望我给他守?” “而且……” 说起陶敬之,她甚至连矛盾纠结都没有,全然一副感情上切割清楚的状态。 反而提到曾经的英国公府,她欲言又止,先偷瞄了虞瑾一眼,才道:“受外祖父识人不清的连累,我们一家是得了表哥的庇护,才没被连坐。” “但暂时来说,我大哥也入不了仕途了。” “我们跟着贺家姐姐出来走走看看,学学她的本事,多点历练。” “一家人,总不能坐吃山空,还要过日子的。” 父母故去,儿女守孝,天经地义。 陶翩然对虞瑾完全不设防,对她毫无隐瞒,亲昵挽着她胳膊,带他们在港口码头上穿梭。 就冲陶敬之做的事…… 可别说什么人死债销,陶家兄妹要对他心无芥蒂,那才说明他们做人有大问题。 虞瑾的确不觉陶翩然不守孝,跑出来瞎混是什么错处。 她只是好奇:“陶大公子也跟你一块儿?” 陶翩然:“他没跟着出来,我娘不放心。” “悄悄跟你说,她也不让我出来的,我是偷偷跑的。” “我大哥……他届时会在内港等着接货。” 自从一起南下那次后,陶翩然对虞瑾就有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一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贺家这次运货,是和另一位大客商同租的一条船。 按照原计划,他们昨日就该起航回程了。 因为虞瑾和穆云禾的行程拖慢,贺窈去攀交情又许了些好处,商量对方多等了一日多。 也好在,对方不是大东家亲自押运货物,而是一位处事圆滑的掌柜跟船,比较好商量事儿。 届时回去,只需要说,是海上风浪,拖延了两天行程,也就糊弄过去了。 虞瑾一行迟迟未到,贺窈这两天始终提心吊胆。 虽然陶翩然主动请缨,去了码头上等着,贺窈也在甲板上观望。 远远看到她们,贺窈面上一喜,第一时间迎下船:“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到了。” 说着,她便转头招呼船上伙计:“人到齐了,告诉艄公,可以准备起航了。” 虞瑾神色微顿,还没等说什么,就听石竹提醒:“石燕姐姐还落在后面呢!” 贺窈注意力都在虞瑾和穆云禾身上,这时往她身后仔细一数,确实少了几个人。 “怎么?路上是出什么岔子了吗?”贺窈呼吸一窒,一颗心高高提起。 “没!”船上也不都是贺窈的心腹,虞瑾没细说,只道:“他们有事,要晚来一步。” 贺窈道:“那……大概还要多长时间,我去协调。” 如果只是她一家的船,她其实可以爽快答应延迟起航的,可因为和别人一起搭伙,她的货还只占三分之一,一再请求拖延,这人情就欠大发了。 不仅如此,这边拖延起航,大胤那边港口码头的人不知道,只能持续严阵以待,做好接船的准备。 每拖延一天,都会有相应人力成本的损失。 这些事,贺窈没说。 虞瑾前世游历,对这方面却有了解。 她心一横:“不用。你就正常安排行程即可。” 她也不确定石燕那边最后情况如何,有没有当场暴露,万一引来追兵,他们还滞留码头上,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话,两人没法在这里讨论。 之前贺窈说,要顺便搭几个朋友,对方没意见,但若是知道这些额外带上的“朋友”极有可能给他们引来杀身之祸……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你家的那几个下人……”贺窈迟疑。 虞瑾道:“先起航,出了浅水区,再多等一个时辰,他们能赶上最好,实在赶不及……他们自己会想别的法子回去。” 她这是决定,并不是和贺窈商量。 转而又吩咐手下护卫:“你去租一条快船,回头候在这里,若庄林几个一个时辰内赶到,你们就乘小船追上去,若赶不及,你们后面再单独回去吧。” “是!”护卫应诺,利落转身就去办事。 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虞瑾。 折金钗 第419节 只要虞瑾安全了,他们就算落下几个人也好办,总有别的法子回去。 贺窈见她雷厉风行,也不再耽搁,带着众人上船安顿。 因为是随时准备起航,船上艄公舵手时刻都准备着,紧锣密鼓,清点人数,又检查一遍船身,确定船身坚固,该带的东西也都到位…… 半个时辰后,大船起航,冒着夜色,驶入深海。 脱离浅水区后,贺窈勒令停船。 这样三番两次拖延,与她合租货船的掌柜多少有几分不悦。 贺窈大方表示:“吕掌柜,耽误这几日的损失,都由我承担,横竖已经拖延快两天了,也不差这个把时辰了。” 吕掌柜道:“贺掌柜,这不是钱财损失的事。” “你知道的,船行海上,一怕水匪,二怕坏天。” “出门在外,讲究个风调雨顺,你这一再拖延……” “说实话……我这心里越来越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劲。” 不是他不近人情,确实是这一船货,事关重大。 若当真是时运不济,遇上意外,他无话可说,若本该顺利的行程,因为这一再拖延,出点什么意外…… 那他得恼恨死! 贺窈能理解,只能一再好言相劝的赔不是。 二更过半,到了出发的最后时辰,贺窈怕虞瑾为难,正想看能不能商量吕掌柜一下,虞瑾已经主动找来:“时辰到了,走吧!” 庄林和石燕的身手,她信得过。 其实,没了她和穆云禾这样不会武的弱女子跟着做拖累,庄林他们哪怕被追捕,也哪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回去…… 随便找个地方窝起来,蛰伏,自保,都不成问题。 虞瑾心里虽不很踏实,但也不是太没信心。 贺窈张了张嘴,见她不是口是心非,也就不再犹豫。 “起航!北上!” 她转身走向艄公。 艄公指挥人控制船帆,大船再次向更深的海域进发。 石竹皱巴着一张包子脸,趴在船尾栏杆边上,眯眼远眺。 大船行进逐渐平稳,虞瑾和贺窈刚要结伴回船舱,石竹突然一蹦三尺高,冲着海岸那边使劲挥手:“这里!这里!石燕姐姐我们在这里!” 然后,又一阵风一样冲回虞瑾身边:“后面的小船追上来了,我看了油灯信号,是燕姐姐他们。” 虞瑾快步走向船尾,再三确认船上信号。 夜里视物不便,信号是她和留在岸上接应那名侍卫约定好的,只有他一人知道,不存在旁人冒充的情况。 贺窈紧急勒令降缓船速,虞瑾一直留在船尾。 只有一艘小船,等船逼近,确定船上是自己人,她才放心。 石燕几人,都是身手好的,也不用特意给他们停船,石竹扔了条绳索下去,他们飞身抓住,一个个快速攀爬上来。 之后,小船返航,大船继续前行。 “燕姐姐!”石竹亲昵扑在石燕身上,“我以为你赶不上了呢!” 她和石燕多年在一起,很少有分开的时候。 小丫头有点委屈,扁了扁嘴。 石燕抿着唇,脸色并不好,拨开石竹,刚要给虞瑾跪下磕头请罪,却骤然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第421章 对不起…… 粗暴的拉扯,碎裂的衣衫,和男人们狰狞的面孔,淫邪猥琐的笑声…… 周围有许多人,可那是一张张逃荒百姓麻木绝望的面孔。 没有人救她,她拼命挣扎。 乞讨一路北上,她一直怀揣着倔强的信念,但凡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就要努力争取活下去。 但是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她就只能一死! 不! 不是的! 那就只是一场很久远的噩梦,后来她学了功夫,也有了不受任何人欺辱的底气。 她是可以像她当年期望的那样,努力倔强的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 依旧好绝望啊! 她拼了命的想要挣扎,反抗,想要拔剑将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砍死,身上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挣脱。 她努力的咬紧牙关,她知道,那段不堪的过往早就离她远去,这就是一场梦。 只要她不屈服,坚持下去,清醒过来就好。 可是—— 好难啊! 身上很痛,眼皮沉重,她又像是被命运的大手厄住咽喉。 也许是每个人的心里,都会住着一只心魔吧,选在你意志最薄弱时自厄运的深渊里反扑而上,试图将你重新拖入它栖身的无尽黑暗里,将你吞噬。 这像是一种宿命,任凭你如何努力,都挣脱不掉。 无数次反抗挣扎无果,她只能再次做出当年的选择,猛然将舌根顶入齿关之下,决绝咬下。 这一次,比曾经慌不择路下更决绝,也更知道从哪个角度,怎样用力才能叫自己当场毙命。 血腥味如期在口腔中炸开,鲜血倒灌进喉管。 许是被熟悉的血腥味刺激,石燕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她猛然睁开眼,眼前视线被水雾遮掩朦胧,她却能凭感觉辨认出两张熟悉的面孔。 虞瑾蹙着眉头,神情关切,近距离在看她。 石竹在旁,跺着脚焦急,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只是她神志暂未完全回归,一时还听不见声音。 只有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疯狂自眼眶里滚落。 她又下意识咬紧牙关,不想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哭出声音,这才惊觉,嘴巴里除了血腥味,是被什么堵满了。 石燕一时茫然,努力瞪大眼睛。 石竹终于等到她情绪冷静些,这才上手,掐着她下颚,另一只手将虞瑾被她咬住的手指从她齿关中间小心收回。 她嘴巴里还有东西,是一方帕子。 石竹见她还不甚清醒,没敢一并取出,只试探着小心询问:“燕姐姐?你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竹子啊?清醒了你就眨眨眼?” 石燕神志在逐渐回拢,已经能听见声音,但反应慢半拍。 她迟缓的,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呼……”石竹很夸张也很真情实感的,长长呼出一口气,依旧小心翼翼哄孩子似的与她商量:“那我把你嘴巴里的帕子取出来啦?” “刚才我们叫你不醒,姑娘看你情况不对,怕你咬到舌头。” “你确定没事啦?” 石竹因为心智问题,再加上性子跳脱,平时在院子里,白绛和石燕她们都宠她,她说是丫鬟,其实大家伙儿基本没叫她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就偶尔听吩咐跑跑腿。 所以,照顾人,石竹是真不擅长。 贺窈提议叫自己的丫鬟来照看,虞瑾不好意思麻烦她,也不放心留旁人照料石燕。 石燕的情况她知道,这姑娘性子坚韧,当初被她带回来,养好伤,就一门心思勤奋练武,身体底子很好,平时连点风寒之类的小毛病都很少有。 这次骤然病倒,高烧加昏迷,就很像当初虞瑾刚把她捡回来时候的情况。 那时候,她不仅受惊受辱,绝境之下咬舌自尽,虽然被虞瑾路过抢回一条命,但舌根咬断半截,纵然常太医医术高超,给她接回去,也舍得给她用最好的药调理,但究竟是落了缺陷。 自那以后,她便不常言语了。 这一回,明显是被那天晟国官兵的恶行勾起了往事,这一场病来如山倒,又是心病所致,虞瑾既不能,也不放心将她交给外人照顾。 所以,她昏迷期间,一直是虞瑾不错眼守着她的。 毕竟—— 石竹有时候少根筋,交给她,虞瑾都不放心。 石燕很轻的点点头,石竹才一点点将塞在她口中的帕子给抠出来。 素色的帕子,染红大半。 石燕感官恢复,清楚知道自己嘴巴里没有伤口,但口中血腥味犹在。 她意识到什么,视线猛然朝虞瑾投射过去,果然瞧见虞瑾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处带血的牙印。 方才看她情况不对,虞瑾意识到她是要咬舌,手边没别的东西,仓促往她嘴里塞帕子,手指没来得及收回。 石燕一骨碌坐起,愧疚的无地自容。 “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没几天就能好。”虞瑾没等她说话,先用左手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声音温和清润:“倒是你,咱们这会儿在船上,没有大夫,你这场病来势汹汹,全靠自己硬挺过来。” “热度还没有全退,醒了你也呆在船舱里,莫要出去吹海风。” “饭食叫石竹给你送过来。” “不过这海上也没什么好吃的,先将就两顿,等上了岸,我再给你好生调养。” 折金钗 第420节 六年前,石燕十三岁,濒临绝境时,被虞瑾路过,强行从鬼门关拉回来。 事实上,虞瑾只比她大一岁,那时她也是大病醒来,虞瑾坐在她的床头,她没有给她讲大道理,也没有劝她,只问她:“你想自己报仇,还是我将那些人送官?”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毫无章法,全靠着满腔愤懑发泄,一刀一刀,将那几个畜生捅死在血泊中,之后,再度崩溃,嚎啕大哭。 虞瑾等她冷静了,只与她说:“我知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但换而言之,你如果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努力尝试重新活过来呢?” 同样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就是从虞瑾这种沉稳从容的态度中,汲取到了生的勇气。 是啊!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连死都不怕,那理应无所畏惧才是。 因为—— 凡事,最坏的结果,也都能用一死了结。 可是后来呀,跟在虞瑾身边,有了一群小伙伴,她渐渐又生出牵挂,她没有沉湎过去,她在重新认真的生活。 可有些印记,终究还是落在心底了。 “对……对不起……”石燕哽咽,扑在虞瑾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一次是她冲动了,冒着叫虞瑾暴露的风险,她是自责的,内疚的,她是想回到虞瑾面前来请罪的。 可—— 虞瑾依旧以最包容的心态接纳她,对她没有一句苛责。 她太喜欢在虞瑾身边生活的这种氛围了,她眷恋这种人世间的温暖,想一直在姑娘身边,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不用道歉。”虞瑾轻抚她哭得颤抖的脊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曾经的遭遇,是她的苦难,为了别的同样遭遇的姑娘挺身而出,是她对曾经身陷绝境的自己的救赎。 有些人,自己堕入黑暗,就想拉着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烂在泥里,相对而言,她的石燕,一直都是个坚强倔强的好姑娘。 石燕哭了许久许久,直至最后,近乎虚脱,又躺回床上。 虞瑾叫石竹去端了些吃的,看她吃完一碗粥,又躺下休息,这才简单处理了下手上伤口,走出船舱。 外面,庄林一直在门口来回溜达。 虞瑾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船舱,上了甲板。 庄林自觉跟出来,被外面傍晚的海风一吹,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就被虞瑾抢先堵了回去:“石燕不嫁人!” 第422章 逼停货船,海上遇险 “石燕不嫁人。”虞瑾冷不丁来了一句。 庄林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虞瑾神色平静认真,又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和警告。 庄林和她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知道她脾气。 多数时候,这位虞大小姐都是个好脾气的,轻易不与人论一时长短,可一旦她摆出这等态度…… 那就会较真,不留余地。 四目相对,庄林很快败下阵来。 他挠挠脑袋,嘿嘿两声:“您看出来了?” 虞瑾表情很冷:“石燕的事,我不管你是猜到多少,都不准打听也不准问。” “这世上的事,就没有感同身受一说。” “也许你豁达,但你不能将你的见解强行灌输给别人。” 庄林平时看着有些跳脱,但实则心思细致敏锐,尤其办正事时,从来不含糊。 他其实,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虞瑾对他的态度,也一直比较放心和纵容。 只这一件事,她分外强势严厉。 石燕昏睡两天,这两天,庄林一直在船舱外面探头探脑的徘徊,已然想了很多,也将一切的心思理顺。 本来他严阵以待,是想郑重和虞瑾掰扯一番的。 然则壮志未酬,就被虞瑾兜头一盆冷水,直接给堵回来了。 庄林梗着脖子,不服气,还有点跃跃欲试:“我……” 然后,就在虞瑾更加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垮塌了肩膀:“知道了。” 虞瑾见他识趣,抬脚就要回船舱。 庄林低头在那碎碎念:“难为我天天往后院跑,都快跟那帮丫头处成亲姐妹了,这个温水煮青蛙的路子,眼看就要走通了……” 边说,边怨念盯着虞瑾,仿佛虞瑾是棒打鸳鸯的大恶霸。 虞瑾严肃的心境,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有几分破功。 突然想到什么,她止步,回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庄林眼睛一亮,立刻站直身子:“你在军中有编制,且职位不低,怎么着也是个官身了,就成天围着宣睦转……你想勾搭我的丫鬟,我总觉你是为了一辈子跟着他。” 庄林:…… 大户人家的仆从,经常有丫鬟配小厮的,但庄林等人严格说来,只是宣睦的下属,可不是家奴。 虞瑾这话,当然不是贬低石燕的意思。 在她眼里,石燕的坚韧坚强,就是绝大多数姑娘都不能比的。 她来掐断庄林念想,纯粹是因为她知道,石燕就算从过去走出来了,但内心深处,那道暗伤也是她过不去的坎儿。 上辈子的最后,石竹因为一辈子孩子心性,压根没有成亲嫁人的概念,石燕则是后来坦言,她对旧事有阴影,她不愿意嫁人,所以最后的最后,是这两个丫鬟一直形影不离陪着她的。 庄林本来以为她要松口,听她这么问,刚振奋起来的表情又添几分沮丧。 他抱着旁边桅杆,脑袋撞了两下,闷声道:“那是我没和您说过,早年我们都是小兵,刚入伍那会儿,战场上少帅就救过我们兄弟的命。” “功名利禄这玩意儿吧……高不可及时,确实叫人神往,但真到了触手可及这里……也就那么回事吧。” “尤其和身家性命相比,它又算什么啊?” “战场上生死拼命几回下来,是个人都会看淡。” “平稳顺遂,小富则安,不也挺好?” 他喜欢石燕,是纯粹的慕强心理,不为别的,就为这凶丫头能提剑撵着他打。 他追随宣睦这些年,见多了底层的不堪,也瞧见了高处更加不堪入目的龌龊,究竟怎么样的一生才算好的? 他从没觉得他有功名在身,就高人一等,也从来没有将石燕看轻了去。 就哪怕…… 现在知道石燕可能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他也没觉得她与自己以往认识的石燕有何不同。 反而更心疼她的遭遇,也更佩服她的勇敢。 但,虞瑾不准,还当面警告他了,他也只得收了心思。 虽然,心中还是感到遗憾和不甘。 但终究,庄林咬牙正色:“大小姐您的意思我明白,放心吧,我有分寸。” 虞瑾微微点头,转身进了仓里。 她面前两个日夜,不眠不休照顾石燕,疲乏困倦的厉害,回去饭也没吃,直接躺下补觉。 从傍晚,一觉睡到后半夜,甚至不是睡够自行醒来的,而是有人仓促过来拍打舱门。 虞瑾本就是和衣而卧,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被,一个翻身坐起,连忙穿鞋下来开门。 看一眼外面天色,依旧是夜里。 “怎么?是出什么事了?” 贺窈和陶翩然带着贺窈的贴身丫鬟一起出现在门口。 贺窈面色凝重,丫鬟六神无主,陶翩然…… 陶翩然乍一看,有点小紧张,但有又依稀……还有点小兴奋? 虞瑾多看了她一眼。 陶翩然连忙收敛神色:“哦!那什么,我们好像遇上海盗劫船的了。” 贺窈补充:“我们虽是走的海路北上,但并未进远洋深海,按理来说,沿途所经海域,都要受朝廷管制,不该有海上盗匪猖狂至此的。” 说话间,虞瑾已有感知,他们的船,似乎已经被逼停,船速逐渐减慢下来。 虞瑾垂眸,略一思索:“海上盗匪,通常都仗着陆地上的衙门管束不到,杀人如麻,贺家主你得赶紧吩咐下去,和那位吕掌柜达成一致,一旦盗匪登船,千万莫要与他们起冲突,节省下没必要的人员伤亡。” 船上虽然有会武的家丁护卫跟随,还有专门聘请的镖师押运,但能在海上逼停这么大只货船的海盗,他们人手必不会少。 而且,有底线有顾虑的镖师和护卫,对上穷凶极恶之徒,天然就不占优势。 “可……”贺窈不是第一次走海路运输货物,明显对海盗有一定了解,“如你所说,那些都是亡命之徒,就算我们将满船货物尽数相让,他们也未必会饶我们活命。” 陶翩然只看着虞瑾,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 她太熟悉,虞瑾这种遇到危险运筹帷幄的状态一出,她就有种直觉—— 有人要倒霉! 虞瑾没注意她的小动作,看一眼贺窈的丫鬟,也没说太细:“横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你就先照我说的安排吧,先走一步看一步。” 贺窈也是头次面临这样的场面,她虽还算镇定,但确实,并无破局之法。 咬咬牙,也觉得虞瑾所言不无道理:“行,我去找吕掌柜!” “等等!”见她转身要走,虞瑾又叫住她,“你叫谈四去,一会儿你回来,我们几个女子,先去底层存放杂物的船舱里藏起来,不要露面。” 贺窈一点就通,男人们与海盗对上,最多丧命,若是她们几个年轻姑娘落入穷凶极恶的海盗手里,会遭遇些什么,就不好说了。 贺窈匆匆去了,没叫丫鬟跟。 虞瑾将丫鬟和陶翩然先推进自己的船舱:“我去喊我那俩丫鬟,你俩先在这里呆着,我去去就回。” 折金钗 第421节 虞瑾匆匆找去石燕住处,找到两个丫鬟。 这时,庄林也打听清楚海上情况,刚好过来寻虞瑾。 虞瑾先听他详细说了,短暂分析过后,交代了他一些话。 之后,庄林转身离去,虞瑾带着石燕石竹,与贺窈三人会合,贺窈带路,三人先去隐蔽的船舱藏起来。 与此同时,海面上,三艘大船夹击,已经将货船逼停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第423章 图财害命,绝地反杀 没有战力的船工和伙计,躲在舱内。 吕掌柜和谈四则是带着镖师和护卫,严阵以待,候在甲板上。 另外三艘船的甲板上,也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油灯的光影在海风中晃动,映着双方手中兵刃,寒芒慑人。 吕掌柜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常年走南闯北,阅历颇丰。 他站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率先开口:“诸位好汉,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绝,有话好说。” 对面一人,扛着把钢刀,哈哈大笑:“好!你说,我们听着。” 这神情语气,明显算准了对方已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态度上没有半点谈判的诚意,纯粹将对方当成陷阱里的猎物来戏耍。 吕掌柜如何看不出来? 但是货船在海上遭劫,是最绝望的境地,逃都没处逃,更遑论搬救兵。 人在屋檐下,他只能忍着憋屈,继续道:“海上遭遇一场,也是缘分。” “你们图财,我们要命,莫不如各退一步……” “这船上货物,你们尽管搬走,算是交个朋友,就不要动我们的人了。” 他只是个掌柜,贺家的货,贺窈说了算,他的货,其实他说了不算,如果就这样让出去,回头就算侥幸回了岸上,这损失他也承担不起。 可眼前,正是性命攸关的当口,由不得他想那么长远。 对面三艘船上,又一次爆发出狂妄的笑声。 吕掌柜这边,众人屏气凝神,都在等一线生机。 没人注意到,这样危急关头,虞瑾身边的人一个不在。 此时—— 庄林带着人,已经借着夜色遮掩,从三艘海盗船夹击的视野盲区,悄然用绳索放下三艘小船,九个人,分三组,分别下到小船上。 这些海盗,在海上横行惯了,对上货船,很是自大,所有人都在瞧领头的戏弄着货船上人的热闹,也叫他们钻了空子。 否则—— 这些人,若是严防死守,他们未必能真的避开耳目,悄然下水。 小船很小一艘,借着大船船身的弧度遮掩,隐匿在下方。 暂时,却并没有贸然动作。 海盗船上,扛着刀的海盗头子,摸着下巴,佯装沉思,后才勉为其难扬声:“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叫兄弟们先上船看看,你们带的货物,够不够换你们这些人的命。” 吕掌柜心里七上八下。 他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的人品不抱希望,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服自己,万一呢? 万一他们只是图财,拿走货物,就放他们一马呢? 短暂的迟疑后,吕掌柜再次深吸一口气:“可以!” 他抬了抬手,示意严阵以待的护卫和镖师,暂时收起兵刃,退开。 海盗那边,也懒得费劲搭板子,直接甩过几条带着钩子的绳索,一个个身形矫健灵活的攀爬上船。 且,他们的绳索,还是结实的铁索。 吕掌柜脸色铁青,又有些庆幸。 这些人,明显是专为着劫船做了准备,他们若是用普通绳索,试图强行攻船,船上的人但凡发现,就能轻易斩断绳索,这种铁索,普通的刀剑却压根劈不断。 他们方才若没答应叫海盗登船,对方强攻,仗着人多势众,又擅于应对海上环境的优势,他们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海盗们上船之后,大摇大摆扛着刀,开始在甲板上巡视。 “你们一共多少人?都叫出来,省得一会儿冲撞了兄弟们,被砍死。”海盗头子,理所应当吆喝。 吕掌柜和谈四交换了一下神色,谈四亲自进船舱,将不会武的伙计和船工也都带了出来。 楚炼几人,混在其中,心情复杂。 这一趟出门,他们算不算流年不利,命途多舛? 不仅遭遇了晟国朝廷围追堵截的搜捕,坐个船,还遭遇上海盗了? 大家聚在一个角落,不会武的自觉躲在后面,护卫和镖师,则挡在前面。 这群海盗,每艘船上三十来个人,加起来近百人,上船的有一大半,另外每艘船上还留了十人左右做接应。 也就趁着海盗陆续登船的间隙,无人注意,下面漆黑如墨的海面上,三艘小船,借着夜色和海浪声遮掩,分别朝着三艘海盗船而去。 这边,海盗如入无人之境,在货船上搜索起来。 在等底下人去货舱清点货物的间隙,海盗头头带人搬了张桌子,又搜出厨房现有的酒菜,先大喇喇在甲板上吃喝起来。 约莫两刻钟,前去清点财物的海盗回来,喜形于色:“头儿,这趟运气不错。” “下面满满六个舱的货物,多是上好的布匹绸缎这些,还有名贵瓷器。” “回头带到岸上,倒一手,绝对能赚一大笔。” 吕掌柜见状,连忙说道:“东西你们可以全部带走,我们只求活命。” 海盗头头仰头灌下一口酒,袖子擦了把嘴,又是痛快的哈哈大笑。 他目光戏谑,在吕掌柜等人身上逡巡一遍:“可以!算你们运气好,这些东西足够买你们的命了。” 众人喜色还没等爬到脸上,就看他又恶劣一咧嘴:“这船也挺结实,挺值钱的。” “你们也说,兄弟们干这行,就是图财。” “既然这位掌柜的大方相送,那兄弟们就笑纳了。” 吕掌柜是个心思活络圆滑之人,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刚想说些什么,就看那人瞬间变脸,表情突然凶悍起来:“还等什么?你们自己不往下跳,还等兄弟们动手?” 人群中一片躁动,有人愤慨不已;“你说话不算,说好了放我们活命。” “放了啊!”海盗大言不惭,“老子不杀你们,放你们活着下船,你们要是自己不能活着回到岸上,那就怪不得我了。” 三更半夜,将他们在海中扔下去,且不说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有足够的体力游上岸去,就是被海浪席卷,怕是起码一半人得当场淹死,再有,海中还有食肉的大型海鱼…… 这分明,就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 “你们这些强盗!说话不算!”一群人怒惧交加,但此情此景之下,叫骂都没有底气。 海盗也没什么耐性,更不惧担上杀人如麻的恶名,强横道:“听他们废什么话?扔下去。折腾一晚上,早忙完了早回去快活。” 海盗提刀朝船上的人围拢过去,吕掌柜咬着牙,镖师护卫也拔刀出鞘,直接和他们拼了。 但是海盗人多势众,又都是些亡命之徒,全然压着这边打,且还有余力,一些人直接冲向不会武的吕掌柜等人。 眼看就要命丧海上,有人扒着船沿,突然大叫起来:“别杀我们!这船上还有人!这船上还藏了好几个女人!” 此言一出,一群本就红眼杀戮的海盗,明显更加兴奋起来。 坐着吃酒的海盗头子,饶有兴致站起,朝这边踱步而来。 吕掌柜脸色铁青,回瞪了喊话那个伙计一眼。 谈四神情闪烁彷徨了一瞬,拔出带着防身的匕首,趁其不备,猛扑向那个伙计,一刀扎在他胸口。 拔刀时,血喷了他一身一脸。 周围的伙计船工齐齐骇然,海盗们却越发兴奋:“看来是真的,这货船上还真藏着女人!” 他们狞笑着,摩拳擦掌,就要围上去拿下谈四拷问。 恰此时,正朝这边踱步的海盗头子突然掐住自己脖颈,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怪叫。 众人循声回头,就看他七窍流血,抓挠着自己喉咙,很快倒在地上。 挣扎抽搐了几下,就瞪着一双流血眼睛,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没了动静。 变故突然,打斗中的海盗也齐齐停手,惊骇不已看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方才在甲板上吃喝的一群人里,陆续又有几个,以同样的方式发作,并且短时间气绝身亡。 “毒……有人下毒!”有人反应过来,惶恐惊呼。 凡是在海盗群体里有点身份地位的,方才都提前饮酒庆祝了,眨眼的工夫,大小头目就死了个差不多。 整个甲板上刹那间,鸦雀无声。 这时,后方船舱突然有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反杀他们,还愣着作甚?” 甲板上的镖师和护卫,精神一振,这次率先发难,和海盗斗在一起。 海盗里,有人看见出现在舱门口的年轻女子,发狠持刀冲杀过来。 不想跟随她的两个婢女,居然都是练家子,三两下就被制服砍杀。 船上的人,却为此士气大震。 加上海盗方群龙无首,很快就乱了阵脚,被压着打。 “撤!先撤!”混乱中,有人大喊了一嗓子。 海盗们且战且退,率先退到甲板边缘的人,攀上绳索,就要往自己船只那边滑。 然后,不等双脚踩上甲板,就被等在自己船上的人利落的一剑结果,踹进深海。 听到身后船上惨叫声,这边船上的人百忙中回头,才依稀辨认出,自己船上的,居然已经不是自己人。 折金钗 第422节 士气再度被削弱,有人直接翻身入海,求个侥幸。 却被对面船上的人一张渔网网回船上,沦为阶下囚。 人多势众的海盗,就在一轮接一轮的精神打击下,心理防线不断被击溃,战力不断被削弱。 最后,绝大多数人横死当场,另有十几人被俘。 陶翩然带着贺窈主仆,一直躲在船舱里,从小窗口张望。 眼看尘埃落定,她第一时间冲出来,跑到虞瑾身边,一手抱住她胳膊,一手直抚自己胸口:“哎呀,可吓死了我。还是表嫂你厉害,算到这些强盗贪嘴,会提前搬了酒水来喝。” 第424章 拖走三艘船…… “碰碰运气而已,当是咱们命不该绝。”虞瑾轻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经历一场生死恶战的众人,齐齐看着她,神情无比复杂。 然后,就听哐当一声。 谈四紧紧抓握在手中的匕首落地,他自己也腿软,一屁股跌坐甲板上。 贺窈带着丫鬟从船舱里跑出,奔到他身边。 “你怎么样?受伤了?”贺窈伸手要去扶他。 “别!”谈四却抬手挡了一下。 贺窈脸色刷的一白,以为他真受了重伤,就听谈四略带颤抖的声音道:“别弄脏你的手。” “我……我就是暂时有点腿软。” “缓一缓,我自己能起来。” 贺窈:…… 众人:…… 大家被这两口子一打岔,刚刚遭遇死亡威胁的恐惧氛围竟奇迹般的快速消散。 吕掌柜忍不住多看了虞瑾两眼。 因为贺窈说虞瑾是她的一个朋友,又因为虞瑾是个女子,所以虽然大家同行,这两日,吕掌柜从未对他们主仆一行多加关注,只当她是个普通闺阁女子。 此时,他已然意识到,今夜能化险为夷,多亏顺便载上的这位客人。 但是虞瑾没邀功,一时之间,他便也没有多言,只带人快速清理现场。 因为变故连发,打击了海盗战力,镖师和护卫中虽有几人受伤,却都不致命,算下来,自己这边唯一损失的…… 竟是被谈四刺死的那个伙计。 这个伙计的尸身,吕掌柜考虑之后,留下了,准备带回去交还他的家人,海盗的尸体,则是直接掀入海中。 最后—— 众人看着缴获回来的三艘海盗船,面面相觑。 想笑,又似乎不太好笑,心中荒诞至极。 庄林却很高兴,跑来和虞瑾显摆:“这船带回去,我们驻扎在淮水边上,和南边开战,也是要渡江打水战的,就当给驻军增加军备了。” 打造这样一艘大船,人力物力耗费巨大。 虞瑾本来也正打算顺手牵羊,只一开始,她想的是拖上岸,转手卖给船行都行。 如此,她也不介意庄林拖回去充公。 “行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没有多余的艄公和船工,就用那些铁索,将船只牵引上,赶紧走吧。” 虞瑾不去理会手舞足蹈的庄林,石燕病还没有痊愈,她不放心,转身带石燕先回船舱休息去了。 庄林在海盗的船上,又搜出一些铁索和绳索,请教了艄公后,将船只牵引在一起,重新起航。 本来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会于次日上午靠岸。 这么一耽搁,再多拖上三艘船,估计起码要晚上大半天。 岸上接应的人久等不见人,怕是要着急,船只全速航行。 黎明时分,甲板上巡视的镖师又神色凝重,去把刚睡下的吕掌柜叫醒:“掌柜的,前面又有两艘大船,迎着这边来了。” 吕掌柜睡意全无,弹跳而起,套上鞋子就急匆匆往外走:“走!去看看!” 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我先上去看看,你去寻贺掌柜还有……” 虞瑾上船后,贺窈与他提过一次对方姓氏,当时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时候才在称呼上犯了难。 尴尬之余,却容不得多想,吕掌柜掩饰咳嗽一声:“对!你去找贺掌柜。” 夜里一场浩劫后,虞瑾俨然成了这艘船上的主心骨,如果再遇外敌,贺窈也会自发去找虞瑾商量。 吕掌柜上了甲板,极目远眺。 那两艘大船,只远远辨认轮廓,该是比他们的船要大上好些。 偏偏天太黑,压根辨认不出是敌是友。 吕掌柜心里直打鼓,不错眼盯着。 “掌柜的,您给拿个章程。”艄公凑过来,也是急得要哭,“那些海盗招认,他们还有同伙,这不会是……” 这是什么运气?要再遇上一批海盗,那不死也得死了。 之所以能从上一批海盗手里逃命,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他们可还拖着抢来的船呢。 罪证确凿,要是再被海盗同伙截住…… 那不得上来就砍?连点迂回的余地都没有。 而船在全速行驶中,那几条船又被结结实实绑在一起,仓促之间想扔掉都不能。 迎着狂烈的海风,吕掌柜也是一脑门汗。 正在焦灼间,却瞧见对面船上油灯打出的信号:“等等!先别急,那好像……是官船?” 两人又揉了揉眼睛,再三辨认。 等船只再近些,听到有人喊话,吕掌柜彻底松懈下来:“是官船,先停船!” 他们这个一拖三的造型,遇上官船,是要好生解释,省得被误会。 虞瑾和贺窈一行从船舱上来时,船只已经在减速。 虞瑾有些烦躁皱着眉头:“又怎么了?” 吕掌柜忙道:“别慌,这次遇到的是官船,不过我们得停船给个解释。” 庄林商量虞瑾,把船拖回去充公时,吕掌柜正忙,并没有听见,知道虞瑾要把这几艘船拖回去,他也只当虞瑾是要拖回去卖了。 此时,他欲言又止,想提醒一声—— 遇到官船,这三艘船,怕是要被上缴。 但张了张嘴,又没好意思说。 虞瑾自然没想到这些,转身去喊了楚炼。 若是遇到官府的人,楚炼的身份与之交涉,会更方便些。 之前闹海盗,楚炼那几人,也是冒充伙计,全程在场,享受了好一场惊心动魄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会儿,几人也是惊魂甫定,刚要歇下。 又被薅起来,顿时又心惊肉跳。 等楚炼被虞瑾带着回到甲板上,双方船只已经顺利会晤,面对面停着。 陶翩然趴在甲板栏杆上,兴高采烈形象全无,和对面喊话:“表哥!这里这里!你是来接表嫂的吗?我们在这里!” 海上风声猎猎,对面船上黑压压一甲板官兵。 披着玄色氅衣的宣睦立于船头,眉目冷肃,威风凛凛。 虞瑾还没激动,楚炼先热泪盈眶,有种见到亲人的激动,提心吊胆一路,此时此刻,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激动快走几步,甩下虞瑾,冲上前去也冲着对面拼命挥手:“宣将军!” 虞瑾:…… 不是!小别胜新婚的,应该是她吧? 得亏宣睦还在对面船头,这要是上了这边甲板,这楚大人不会直接扑他怀里吧? 虞瑾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425章 虞大小姐的矫情赘婿! 她没有着急上前。 不过,见到来人是宣睦,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确实彻底一松,如释重负。 官船气派,比虞瑾乘坐的货船大了一圈,甲板也高出一截。 这种情况,两边不太好搭板子。 船停稳的第一时间,宣睦便提力直接跃下。 庄林眼疾手快,拎着楚炼后衣领,一把将他扯开。 “放……咳……放手!”楚炼直翻白眼。 庄林将他扯到一边,苦口婆心:“楚大人,您老也是混官场的人,怎么没点眼力劲儿?我们将军到此,难道是为着见您的吗?” 庄林是个脸皮厚又健谈的,在船上这两天,已经和楚炼等人全部混熟。 跟谁都能勾肩搭背,聊两句。 折金钗 第423节 是以,被他粗鲁拽开,楚炼也不觉冒犯,反而恍然大悟,转头,和庄林一起饶有兴致看热闹。 宣睦稳稳跃上这边甲板,大步走向虞瑾。 “没事吧?”他表情严肃冷硬。 按理来说,他和虞瑾现在属于实打实的小别胜新婚,但他两人性格使然,虞瑾做不出当众扑他怀里的事,他…… 看到货船后面拖着的那三艘船,他就意识到是出事了,此刻后怕自责的情绪占据主导,面对虞瑾,他都没脸觍着脸主动腻歪。 广袖之下,宣睦手指动了动,又强忍着,没有动作。 虞瑾仰头,迎着他的视线,唇角扬起淡淡笑容。 她说:“好在来的是你,若这次遇到的还不是你,那我可能就真要有事了。” 前面一场恶战,她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赌赢的成分。 她虽然猜这些横行海上的盗匪,素日里在食物补给方面应该不是那么方便,尤其男人嗜酒,她叫人在酒坛里下了毒,可若是那些海盗没有好大喜功的提前喝酒庆祝,那一场恶战,就会更惨烈些,甚至他们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侥幸脱困之后,她心里是一直压着火的,又隐隐焦躁。 而所有这些负面的情绪,终因宣睦出现,彻底消散。 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见到他的庆幸和欢喜。 而这种情绪,也没有过分外放,她只是用最平和寻常的语气表述。 宣睦心中,如同春风化雨,柔软的一塌糊涂。 虞瑾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宣睦抬手,将她大力揉入怀抱之中。 夫妻之间,此情此景之下,这般举动并不算逾矩。 陶翩然眼睛贼亮,又夸张捂住嘴巴偷笑。 贺窈不知想到什么,转头。 谈四性格腼腆,瞧见人家小夫妻俩腻歪,白皙面庞就不自觉染了红晕,躲避视线时,正撞上自己妻子的目光。 想了想,他袖子底下,悄悄探出手去,与妻子十指相扣,目光却若无其事移向别处,耳根却红透了。 贺窈唇角翘了翘,同样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其他人—— 年长些的,都露出意味深长的欣慰表情,年轻的毛头小子,则是互相挤眉弄眼,表情乱飞。 但虞瑾和宣睦,都是理智的人。 只抱了一小会儿,宣睦平复掉心中懊恼自责的情绪,虞瑾自他怀抱中汲取些许安慰,就又自然分开。 这时,对面官船上带队的循州知府也上了这边甲板。 大胤沿海地区管辖机制和晟国差不多,都是为了抵御海盗,由当地衙门掌兵,方便随时调动人手剿匪。 是以,这位循州知府裘叙并非传统文官,身形干练,身姿矫健,同样身负武将英姿。 “夫人也在使团之列,宣帅怎么没早说。”他笑声爽朗,看虞瑾的眼神颇是敬佩。 说着,看向后面被拖行的三艘海盗船:“看来尊夫人此行,诸多波折,好在有惊无险。” 直至此时,吕掌柜等人才知,他们船上居然搭乘了数位平日听都不怎么可能听到名字的大人物。 虞瑾冲裘叙颔首,简单打过招呼。 宣睦单独拉着她去一边说话,由楚炼和庄林与之接洽,交代了事情经过,和缴获的那三艘船的由来。 另一边,虞瑾则是先和宣睦通气,说了晟国方面的情况,然后也将昨夜遭遇海盗劫船一事告知。 宣睦一直皱着眉头,几度欲言又止。 虞瑾半天没听他吭声,不禁好奇抬头问他:“你怎么……” 话音未落,瞧见他眼底挫败夹杂愧疚的神色。 虞瑾一瞬间明了,双手拉过他一只大手,握在掌中,认真道:“你无需自责,即使你我是夫妻,但首先,你我也先要都是独立的两个人。” “你曾说过,喜欢我独立清醒的样子,便是你的初心。” “若我因为与你成婚,就凡事都开始指望你……” “一次两次不觉得,那么迟早,我也将变得不再是我自己。” “这一次去晟国接应穆云禾和楚大人他们,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在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责。” “去之前,我就知道会有危险,也是我执意要去的。” “你若因此自责不开心,岂不是要我质疑反省我自己?” 她去晟国,宣睦私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但理智的一面又提醒他,他没立场阻止也不该阻止。 虞瑾一直是个有责任心和有担当的人,使团出使晟国,是她一手促成,若她之后就撒手不管…… 那么,使团里的任何一个人在晟国出事,她都要承受内心的谴责。 所以,再不放心,再不愿意,他也未曾阻止。 而他自己之所以没有跟着去,一来他在大泽城戍边多年,对面军中许多人都认得他,二来…… 赵青的身体始终是个隐患,他既担了一军主帅之职,就该以自己本职为重,不能为一己之私,撂下这一大摊子,只顾追随自己的妻子。 “道理我都懂。”宣睦表情依旧冷硬,语气沉沉,“你不需要是一回事,可是在危急关头,我未能替你遮风挡雨,始终是我这个为人夫君的失职。” 他眸色认真,定定看着虞瑾,满脸都写着不开心。 虞瑾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四周。 宣睦为了替她挡风,用身体将她挡在和船舱的夹角里,正好也完全遮蔽了其他人视线。 虞瑾踮起脚,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柔软如羽毛拂过的触感点在唇上,宣睦眼底情绪,便如冰山化开一角,肉眼可见的有所缓和。 虞瑾又摇了摇他的手:“这一次,是无奈之举,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 她没有许诺下不为例,因为按照她的预估,昭华掌权后,两国即将全面开战,届时她的父亲和夫君都在战场前线,她无法保证自己就能作壁上观,只在京城等消息。 万一有需要,她还是会冒险来他们身边,给予力所能及的助力。 这一点,宣睦也心知肚明。 正如虞瑾涉险,他会担心一样,他若涉险,虞瑾如果能够置之不理,那他们又算什么夫妻? 情绪矛盾中,又是无法遏制的感动,心里始终是熨帖的。 他抬手,手掌扣住她后脑,又将她揽入怀中抱了抱。 虞瑾脑袋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双臂环住他腰身。 她声音含笑:“真高兴,你来接我。” 劫难来临时,她临危不乱是一回事,劫后余生,第一时间就能见到喜欢的人,她心里亦是真实的喜悦和满足。 两人又独处了好一会儿,等看他夫妻二人腻歪得差不多,裘叙才找过来,正色道:“方才庄侍卫带下官去审问了尊夫人活捉回来的那几个海盗,据他们所言,他们的老巢在一座海岛上。” “这伙海盗横行多年,扰得来往货船和沿岸城镇百姓都苦不堪言。” “下官却苦于找不到他们藏身之处,将这股势力彻底铲除。” “这次既然有了线索,下官打算趁其不备,直接带人围剿,将他们铲除。” 第426章 冷汗 裘叙说着,面露几分难色。 宣睦表情一如既往冷峻:“裘大人有话直说。” 裘叙郑重拱手作揖:“其实,下官是有个不情之请。” “宣帅您经常率军在淮水之上与晟国军队交锋,手下也是精通水战的。” “说实话,那些海盗战力强悍,只靠我手下官兵,我并无十足拿下他们的把握。” “所以……能否请您出手,助下官一举铲除后患?” 说话间,他似是想到什么,又看向虞瑾:“尊夫人可先行派人送回岸上,去下官的府衙安置。” 宣睦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岛上海盗共有多少人?” 裘叙一看有戏,立刻振奋精神:“据俘获的海盗交代,他们一共两百七十余人,今夜折在这里,共计八十七人,剩下的还有小两百。” “但他们那座海岛,完全被他们占据,并且为了抵御官府围剿,设置了不少关卡,暗哨。” “就算有人带路,怕也是易守难攻。” “所以,下官才斗胆,求您施以援手。” 宣睦还没说话,虞瑾突然问他:“你怎么想到出海来迎我的?” 按理说,他们虽然在海上遇到意外,要耽误一些时间,但这会儿显然也没到提前约定靠岸的时间。 宣睦不会提前对人透露,要接的人里有自己夫人,省得被有心之人钻空子,反而对虞瑾不利。 所以,裘叙和他手下官兵,都是在双方见面后才知道,这船上的,居然是使团一众官员,甚至还有宣睦新婚的夫人。 宣睦道:“最近这段时间,海盗行动尤为猖獗。” “我按原计划,带人赶来接应你,听说这十天之内,经过这片海域的货船失踪了十余艘,顺利抵港的寥寥无几。” “我不放心,就请裘大人调了官船出海来迎你。” 没想到,居然还是来晚一步。 好在,他这夫人手段了得,不是一般人,自行转危为安了。 虞瑾点头,表示知道了。 至于裘叙的请求—— 宣睦自有决断,她不干扰他。 折金钗 第424节 宣睦微微斟酌,点头:“行!我助你一臂之力,一起走一趟。” 他此次出行,带了百余人的精锐队伍。 这趟出海,裘叙又点兵四百,加在一起,五百余人。 官兵战力一般,但他对自己的兵有信心,还是稳操胜券的。 “多谢宣将军!”裘叙面上狂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再次深深弯腰作揖。 然后,他便识趣走开,料想宣睦会有话交代虞瑾。 宣睦此时其实并不想和虞瑾分开,故而面露迟疑:“阿瑾……” 虞瑾对此却接受良好,唇角甚至勾起狡黠笑容:“你们要去端了这伙海盗老巢,与其靠着人多势众武力强攻,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宣睦反应很快,一点就通。 只一瞬,夫妻不得团聚的那部分郁闷情绪就被吹散。 他伸手拍了虞瑾发顶一下:“好!那你先回去,我争取速战速决,尽快回岸上找你。” 虞瑾点头。 分开之前,宣睦又喊住她,将皇都来信的消息告知于她。 宣睦道:“安郡王自请去为***守灵,陛下也正处于丧失至亲的伤感当中,所以暂时还没提四妹和安郡王的事。” “按照世俗眼光,和一惯遇到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就只有结亲收场这一条路。” “安郡王身份特殊,咱们侯府又一向明哲保身,如果不想打破这个局面…… “趁现在,你对小四的婚事要有别的方法,还有操作空间。” 虽然京中回信没有明说,但有了楚王父子刺杀秦渊,却被虞珂双双反杀的这件事,基本可以断定,他父子二人,绝非害死***的真凶。 那么,排除一切不可能,幕后黑手就只能是陈王。 现在,朝中局势已经彻底变了。 赵王和楚王纷纷出局,角逐皇位的最终赢家,应该会是从陈王和秦渊之间选其一。 而无论于公于私,秦渊似乎都必须得争了。 于私,他得替***报仇,于公—— 就算他不知道***的真实死因,虞家也不告诉他,可陈王既然走了那一步,就不可能留着秦渊这个隐患,即使秦渊不争,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锄掉对方。 总之,秦渊面前就只一条路,只要他不想死,就必须锄掉陈王,自己上位! 但虞瑾若是不想虞家卷进去,赶在秦渊守灵回来,商量婚事之前,提早一步安排,还有余地拒婚。 以皇帝的为人,只要虞家明确表示不同意结亲,并且给出一个能对外解释的理由,他应该不会勉强。 虞瑾沉默片刻,却只幽幽一叹:“没有第二条路走了。” 宣睦挑眉:“怎么说?” 虞瑾道:“安郡王没有选择,他想活,就只能登上那个位置。” “那么同样的,小四与他的这门婚事,也势在必行。” “无关男女情爱,也非是因流言蜚语所迫,而是——” “只有这一条路走!” 宣睦头一次,没能跟上虞瑾思路,面露疑惑。 还想再细问,远处裘叙已经点兵完毕,在喊他。 虞瑾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笑道:“你先去忙正事,等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纵使有人带路,去攻打海盗老巢,赶在天亮前去,也比青天白日过去更有优势。 时间耽误不起,宣睦只得答应:“好!你上了岸先休息,我尽量早去早回。” 之后,货船和两艘官船返航,宣睦和裘叙的人,小部分伪装成出海打劫的海盗,大部人藏匿于船舱,由俘获的海盗指路,直奔海盗老巢。 庄林那一行八名护卫,奔波多日,继续跟随虞瑾先回岸上。 另外,宣睦又多拨了二十人,护卫虞瑾。 六艘船,分道扬镳。 虞瑾回程坐的官船,相对更为平稳。 她在床上小憩,睡了一觉。 有官船开道,速度也快上许多,午后,岸边港口便遥遥在望。 石燕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在另一个船舱休息,石竹精神倒是很好,一直在甲板上看海面风景。 远远瞧着岸上热闹的景象,她欢快跑进船舱叫虞瑾起床。 恰此时,虞瑾骤然满头大汗惊醒。 她并没有做噩梦,就是没来由的心悸。 猛然睁眼坐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息。 石竹进来,和她说了好些话,虞瑾都还浑浑噩噩。 直至大船靠岸,她披了披风下船,走在甲板上,却瞧见岸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凌木南! 第427章 报信 “那个人……”石竹扬了扬拳头,“姑娘您先等等,别露面,奴婢去把他打跑。” 凌木南出现在这里,虞瑾也始料未及。 不过转念一想,凌木南在梧州辖下任职,与循州正好毗邻。 但见他面色焦灼,翘首以盼,分外焦急模样,应该是有急事。 虞瑾虽不待见他,但所有强烈的不满和仇恨,都在上辈子消磨干净,这辈子,她几乎没在凌木南身上耗费丝毫感情。 她拉住石竹:“不用,不理会他就是。” 一行人下了船,不想,正没头苍蝇似的在港口乱转的凌木南竟几步迎了过来。 石竹又要扬拳头,石燕拉住了她的手。 虞瑾脚步顿住,微蹙了眉头。 “虞……”凌木南脱口要叫她名字,触及她不悦的表情,舌下生生拐了个弯,“虞大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满头大汗,神色焦灼,瞧着的确有急事模样。 这里虽是官船的停靠区域,闲杂人等止步,周遭人也不少。 就这辈子两人退亲后凌木南的种种表现,虞瑾并不觉得时隔一年多,他会是专程找上来找茬或者纠缠,应当真有什么急事。 虞瑾没有多做迟疑,移步往不远的僻静处走。 陶翩然在后面下船,瞧见这一幕眼睛不由瞪大。 甚至怀疑自己眼花,又使劲揉了两把,心里突然有点慌。 自从她对宣睦去了男女之情后,再看宣睦,除了不得不承认他外形条件不错和年轻有为外…… 其他方面,无论家世出身,还是那个叫人望而生畏的臭脾气,真就哪哪儿都是他高攀的虞瑾。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虞瑾眼瞎,不,虞瑾也许是被他死缠烂打的没办法,才勉为其难屈就的。 总之,如果这位永平侯府世子要浪子回头,重新追求虞瑾,她就本能替宣睦捏把汗。 毕竟—— 凌木南除了和苏葭然的那件丑事,其他方面,无论样貌气度还是家世学识,也都是出类拔萃的。 万一呢?万一虞瑾婚后受不了宣睦那臭脾气,又正赶上凌木南浪子回头献殷勤呢? 陶翩然一瞬间思绪繁杂,天马行空,想了许多。 贺窈也从船舱出来,见她表情变来变去,站着不动,就循着她视线看过去,不禁奇怪:“咦?那是……宣将军留在岸上接应的人吗?” 为了在海港畅通行走,凌木南穿的是官服。 他虽然官位不高,但在普通人和码头上行走的小吏跟前,这身官服也够用。 比如,他说京城有亲朋最近要乘官船南下,他来接人,海港的人就会给他行方便,放他来这边寻人,等候。 陶翩然回神,打着哈哈:“可能是吧。咦,谈四呢?” 贺窈道:“他要留下点货,我们先下去。” 陶翩然自然挽住她手臂:“我哥他们不在这边,我们得去叫他带人过来接货。” 如果只是传信,叫个伙计去,比她俩快多了。 但贺窈只当她是想念自己哥哥,迫不及待见面,并没有往别处想,半推半就,下船后就被她拉着走了。 另一边,虞瑾二人也没走多远,她便顿住脚步:“什么事,你直说吧。” 凌木南是真的很急。 退亲后,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接触虞瑾。 那种物是人非的强烈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他警惕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得了个消息,宣睦是不是跟随循州知府裘叙出海剿匪了?你有没有法子马上联系到他,或者……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物,可以越级调兵?” 他神色语气焦灼,不似作伪。 虞瑾睡醒后就一直有些混沌昏沉的头脑,猛然清醒。 她目光一凛:“什么意思?他们此行有凶险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凌木南本该委婉铺垫一下,但情况紧急,也由不得他过分润色。 他道:“那个裘叙,可能会有问题。” 虞瑾勃然变色,一把扯住他衣领:“你说什么?” 折金钗 第425节 睡醒后那种没来由的胸闷和心慌,仿佛是在这一刻得到印证,虞瑾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石燕、江默,包括庄林等人,察觉这边动静,也都下意识紧张。 他们都知晓这俩人以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私下见面,本就不合适,现在虞瑾还冲动直接上手…… 几人下意识往这边挪动半步,但见虞瑾没有进一步更激烈的举动,就又踟蹰停下。 凌木南并不知道虞瑾去了晟国,且今日回来。 他只是查案时偶然得到一些线索,追查至此,不巧遇到陶天然。 陶天然也不知道虞瑾的事,但宣睦出现在这里,还连夜陪着裘叙带兵出海巡查海域,不是秘密,双方闲聊说起来的。 凌木南没头苍蝇在这海港上转悠,本想着,或者只是虚惊一场,等确定宣睦一行安全回来,他也就走了。 谁曾想,先出现在这的会是虞瑾。 “我偶然得到一些线索,怀疑裘叙的家小被劫持。”凌木南言简意赅,“本来是暗中追查线索来的,刚好听说宣睦也来了此地……就不免产生一些联想。” 他并不知道宣睦此行是接虞瑾来的,当他是被裘叙以求援的名义,特意诓来的。 两件巧合之事凑在一起,他就本能往阴谋方向联想。 虞瑾清楚宣睦出现此处只是巧合,并非裘叙有意为之,但—— 她一颗心怦怦直跳,直觉凌木南的直觉是对的。 “你先等会儿。”她心里很慌,目光凌乱四下游走一圈,咬牙一把甩开凌木南,然后扭头朝庄林跑去。 “派人快马加鞭,赶赴大泽城搬救兵,调一千人,要擅水战的精锐,从淮水入海口直接出外海。”她低声快速吩咐庄林,又问,“昨夜审问那些海盗,他们招认的海岛方位,你记得清楚吧?” 庄林意识到什么,冷静点头。 虞瑾又道:“去跟官船上的人协调一下,借一艘官船。” “就说我接到京中急信,家中有要事,须得借调官船回京,即刻启程。” “来不及回府衙走程序备案,叫他们先腾船出来,稍后等宣睦回来,该走的程序找他去补。” 虽然大泽城离着这里不算很远,但明显,就地从循州府衙带人出海更便捷。 但这里府衙的驻兵,虞瑾是不敢用的。 若当真是知府裘叙有问题,他手底下的兵带出去,万一临阵反水,只会糟上加糟。 而此时,宣睦人在海上,大海茫茫无边,也完全没法子私下传信提醒他什么。 那就只能是她直接找过去了。 但愿,来得及。 第428章 会是陷阱吗? 庄林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认真听着虞瑾吩咐,然后一声不吭转身,有条不紊安排一切。 虞瑾站在原地,抿着唇,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没再挪动。 凌木南斟酌再三,从后面走上来。 为了避嫌,他没敢站得离虞瑾太近,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瞧着她严肃侧脸。 喉结滚动数次,他终是声音艰涩开口:“你……信我的话?” 虞瑾对他的厌恶和排斥有多深,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甚至一度以为,虞瑾都没耐性心平气和听他把话说完。 虞瑾皱着眉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这种情况,这种时候,难道不都是宁可信其有的吗?” 凌木南:…… 凌木南当然知道,她会轻信自己,全然是因为对宣睦关心则乱。 他年少时,不喜欢虞瑾强势直接的性子,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番心情。 此情此景之下,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女子,应当都会慌乱无助,无所适从,除了哭泣等待,或者到处找人求助,就别无他法。 虞瑾却在第一时间做出所有应对,开始设法营救。 她这样一个女子,上辈子,却被困在他永平侯府的后院里,消磨了半生。 不是他俩不合适,而是他压根就不配。 庄林行动力超强,很快协调出一艘官船。 回来复命时,见凌木南和虞瑾并肩而立,他隐晦皱了下眉头,仍恭敬向虞瑾拱手:“大小姐,妥了。随时可以登船起航。” 虞瑾抬脚便走。 走了两步回头,她冲凌木南挑了下眉:“你也一起。” 是命令,并非商量,更不是请求。 凌木南环视一圈她身边对自己虎视眈眈那些人,似有迟疑。 虞瑾不耐烦:“你我是什么关系?我怎知你有无骗我?又焉知这不是你别有居心的阴谋?带个随时可以撕票的人质,不过分吧?” 凌木南:…… 凌木南看得见她眉宇间的焦躁,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世子!”江默焦急喊了一声。 虞瑾的话他听见了,心惊肉跳的。 就目前的情况,他怀疑宣睦凶多吉少,生怕这位虞大小姐到时候恼羞成怒,把他家世子扔海里给那位宣将军陪葬。 “嚷嚷什么?”庄林拎着他一边肩膀,不由分说将他也拖上船去。 开玩笑,留着这么个人在岸上,万一真有阴谋,难道留着他到处跑着去泄露自家人行踪吗? 江默:…… 相较于凌木南的坦然,江默则是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写满抗拒,直想哭。 然而,抗拒无效。 一行人重新登船,再度使出港口,消失在海面。 上了船,空等着格外心焦,虞瑾又找到凌木南,向他询问详情:“你说的裘叙裘知府的事,究竟是何原委?” 凌木南不太坐的惯船,正在恶心难受。 虞瑾找来,他强行压下不适,打起精神。 “半月前,在我辖区接到一起案子。” “是一家乡绅的老管家前去衙门报案,说是一伙歹人趁夜潜入他家大宅,行凶杀人,并且掳走了二老和年仅五岁的小公子。” “我当即带人过去,那宅子确实被人洗劫过。 “那家人,在当地不说数一数二的富户,但也是有些家底的殷实人家,但匪徒冒险闯进城镇里的人家行凶,却只掳走几个老小,并没有动钱财。” “这也不像是绑了人要求重金赎人的,倒像是仇家寻仇。” “我带人跟着线索,追踪了两天,还是失去了歹人行踪。” “等我回到衙门,那家的老管家却主动找过去要求撤案,说老人孩子都找回来了。” “当时我想着做事应当有始有终,便亲自去他们家中确认。” “可我并未见到二老和被掳走的孩子,就连事发那夜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母亲也没见着。” “见到的,是那家据说在外谋生的一家之主,也就是孩子父亲。” “据他的说法,是欠了旧友一些钱财,因他此次久出不归,对方误会他打算赖账,这才绑走老人孩子,想要吓吓他。” “误会澄清,老人孩子已经接回来,他也不打算追究。” “他说老人孩子都受了惊吓,没叫我见到人。” 凌木南一口气说了许多,停顿喝了口水,又继续:“我瞧那人器宇不凡,态度又强势,便就不曾强求。” “只离开他家,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后来暗中观察,那家男主人当天就又离家去了,后续几天,老人孩子也都没再露面,只是家里门户看管极严。” “地方上的事,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我后面继续暗中查访线索,追踪最初那伙匪徒留下的蛛丝马迹,寻到循州城。” “然后……” 说到这里,他才又深深看了虞瑾一眼:“偶然在街上见到那位知府大人,认出他就是遭劫那家的家主。” 虞瑾拧眉沉思了一会儿,若有所感:“循州和梧州毗邻,按理说他离家不远,却有意隐藏家人行踪,以及和他的关系……是曾因为剿匪的事,遭遇过报复吗?” 凌木南神色一黯,颇是感慨:“沿海一带,海盗仗着只要隐匿海上,就能杜绝官府追踪的线索,要格外猖狂些。” “自古以来,就有过这样的事。” “曾经,有一队出海剿匪的官兵,二十余人,全部丧生。” “那些海盗丧心病狂,事后斩下他们的头颅,趁夜潜入城镇村庄,将他们的头颅悬挂门上,有一家的老父亲,后半夜出来如厕,当场吓死。也有人的家眷,吓疯了。” “循州下辖太和县的县令,曾因剿灭一伙穷凶极恶的海盗得了朝廷嘉奖,即将升迁……” 说到这些,凌木南眼中无奈被愤慨取代,微微攥紧拳头:“就在他即将调任离开前夕,被海盗余党闯入家中,将他一家老小屠戮干净了。”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据说当时因为这事,朝廷特派水师全面碾压,清扫了一遍海上。” “之后的确消停了几年,但是近年来,这些海盗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他看着虞瑾,似有迟疑,欲言又止。 虞瑾依旧不耐烦应付他,没好气道:“你有话直说。” 凌木南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是真。” “我后来特意查了一下,裘叙调任此处两年,一直致力于剿匪。” “但就是最近这十天半个月,这片海域,却突发多起货船被劫的大案,闹得人心惶惶。” “这个时间,刚好与他家中出事的时间对上。” 折金钗 第426节 “所以……我才会猜测,他是因为家人被海盗挟持,受了对方威胁。” 虞瑾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甚至不得不阴谋论—— 那伙盗匪劫持裘叙的家人胁迫他,难道是专为着宣睦设局? 可是宣睦来此,是个突发事件,在此之前,没人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突然过来。 当然,如果是针对他的,后面裘叙也完全可以以求援的名义,直接找到大泽城驻军的军营去,也能把宣睦骗出来。 虞瑾心烦意乱,打听完消息,她也没有和凌木南再多说的欲望,起身又离开了。 日暮时分,半轮红日浮在地平线处,水面上一片血色,铺了满眼。 另一边,宣睦一行,原是打算趁着夜色,混上海岛,然后出其不意,将其攻克。 可是因为错估了海盗船的航速,以及遭遇强风,等他们航行到小岛附近,天都早已经大亮。 他勒令暂时先停船,和裘叙商量对策。 裘叙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色,精神却很好,认真斟酌着提议:“那要么咱们先等等,待到入夜时分再行动?” 宣睦手指轻叩桌面,思忖良久,摇了摇头:“这伙人出海一趟,迟迟不归,海岛上的海盗头目若是个多疑又有些谋略的,可能会起疑心。” “我们冒充海盗,本就是打着奇袭的主意,拖得久了,没准反而适得其反。” “再有——海岛上地势复杂,我们是外来者。” “俘获的这些人,如若话里有水分,我们深夜上岛,既不熟悉地形,又看不清周遭环境,会更容易趋于被动。” 裘叙剿匪多年,与这些海盗打交道的经验丰富,当即拍板:“你说的都有道理,这种事,一味求稳,反而要受掣肘。” “事不宜迟,这就登岛!” 然后,不由分说,解下披风。 他里面,早就脱下官服,换上了海盗的衣裳,鬓角又贴了一条假伤疤,黏上络腮胡伪装:“一会儿我打头阵,先跟他们上岛探探路,你带大队人马,先行蛰伏,等我信号行事。” 第429章 爆裂声起,星火沉没 宣睦道:“留下的活口有限,他们人数少,不太方便替我们遮掩。” “这样,你我带两艘船,从渡口直接登岛。” “另一艘,我安排庄炎带人从侧翼选一个地方,包抄上去。” “可!”裘叙思忖着点头。 两人又详细推演了一下上岛后的说辞,和后续应对。 虽然真打起来后,是需要随机应变,随时调整策略的,还是先出了个初步章程。 随后,宣睦命人将俘获的那二十余人里,踢除掉心理承受差,已经吓破胆,说句话都就抖抖索索露破绽的,其他人都拎上来。 那些人,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 至于给官兵引路前来攻打自己老巢,他们心里究竟想什么,则是无人知晓。 宣睦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费心思,他自怀中掏出一个深紫色小瓷瓶,抛给娄云:“每人一颗,给他们喂下去。” 娄云执行力很强,不由那些人抗拒,就带人挨个捏开他们嘴巴,强行将药丸丢进喉咙,强迫他们咽下。 裘叙明显有些意外。 威名赫赫的车骑将军,少年成名的青年才俊,私下竟会是这般手段? 他神色略显诧异复杂,看了宣睦一眼。 宣睦若有所感,转头对上他视线,笑道:“兵不厌诈,有时候用点非常手段,能少走许多弯路。” 事实上,裘叙诧异的是,他居然会随身携带毒药。 一群杀人如麻的海盗,再阴损的手段用他们身上都不过分。 只是,宣睦似有误会,裘叙只点了点头,也没多做解释。 他抬脚出去,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待会儿要先带上岛的那批手下。 离着船只靠岸,还得两刻钟左右。 宣睦静坐不动,就盯着那些个被俘的海盗,叫他们没机会抠喉咙将吞下去的药丸吐出来。 至于说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会定时发作的毒药? 哦!他随身的确带着毒药,不过只有见血封喉的,毕竟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又不是伺机而动的探子,之前没想到要随身带着逼供或控制人用的慢性毒。 嗯,下回见到常老头儿,可以问问,他那应该有现成的。 眼下诚如他自己所言,兵不厌诈,他只是顺手掏出身上带着的药瓶,忽悠一下人。 宣睦神色泰然,甚至……呃,仿佛还略带几分骄傲。 娄云和贾肆对视一眼,互相努努嘴。 他们少帅,以前虽然也是个桀骜不驯,不拘泥于条条框框的煞神,但明显—— 自从跟了虞大小姐后,这些阴损招数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炉火纯青了。 很难说,这里头没有跟着虞大小姐熏陶学坏的成分在。 裘叙去而复返,时候就差不多。 宣睦目光凌厉带着威慑,扫过在场的一众俘虏:“乖乖配合,天黑之前来我这拿解药,你们就能活。” 换而言之,都卖力点,赶在天黑前攻下这座岛,就能拿到解药。 否则—— 大家都四处分散打仗呢,谁有闲工夫给你们分发解药? 这些海盗,草菅人命,劫杀旁人时虽然凶残,但这祸事落到自己身上,就没人不怕死。 一群人面无血色,冷汗直冒,心思明显又开始重新活络思考。 宣睦敲打完他们,裘叙就一招手:“走!” 十几个海盗,混进去十来名伪装过的官兵。 被俘获的海盗里,有个小头目,由他出面和渡口上把守的人交涉。 裘叙走得义无反顾,宣睦也丝毫未曾多想,有条不紊,伺机而动,继续指挥安排后续事宜。 两艘船相继靠岸,宣睦从船舱里往外看,这个渡口,岗哨布置很是严密。 十来个人,扛着刀来回巡逻,严阵以待。 后面山间各处高地,也偶有巡逻的人影闪过。 那些地方,不仅视野好,也容易隐藏,蛰伏的应该是弓箭手,只要有人攻岛,想从外面强行攻破,这地方属于是易守难攻。 这座海岛,据说也就这一处地势,才能开辟出一个简易渡口,周遭都是陡峭山势。 庄炎带的那部分人手,想要从峭壁处登岛,怕很是要受一番周折。 “老陈,你们不是三条船一起走的,怎么就回来两条?”岸上的人迎着海风,大声嚷嚷。 姓陈的小头目跳下船,啐了一口:“别提了,这趟出去,点子背的很,转悠了一天一夜,愣是一艘货船也没遇上。” 他回头,看了眼蔫头耷脑跟着下船的一群人:“空跑一趟,三当家起了邪火,带着兄弟们去岸上找乐子了。我带着这两条船先回来,给岛上通个气儿,省得大当家的惦记。” 岛上也有掳劫来的女子,老少都有。 上了年纪的,可以帮忙浆洗打杂,有些姿色的年轻些的女子,则不仅要被奴役干活儿,还要被这伙强盗用做泄欲工具。 这般磋磨之下,掳上岛来的姑娘哪怕年轻漂亮,过不了多久,也会被磋磨得面黄肌瘦,神情萎靡,没有半点生气。 所以,这些人,通常还是会乔装了到岸上找花楼里的姑娘解闷。 “草!早知道有这好事,老子这趟就跟着出海了。”那守卫头目暗骂一声,又调侃姓陈的小头目:“稀奇了,有这好事儿,你怎么没跟着去?” “我倒是想去,这不是得有人先回来传信吗?” 两人明显熟稔,勾肩搭背,聊起下流话题。 另外被俘的海盗上岸,也随意和认识的人插科打诨,聊上几句。 裘叙带着自己人混在其中,佯装捂嘴打呵欠,或者搓脸醒神,顺利跟着混过第一道关卡。 那些海盗在渡口和熟人寒暄,他们一行先行过关。 上岸时,他们已经不动声色,记住高处暗哨所在。 裘叙打了个手势,趁着背后那群人还在高谈阔论,乔装的十来个官兵,火速散开,暗中摸向高处的岗哨。 这些海盗,自恃找了个天险之地安营扎寨,并且连续数年,不曾出过岔子,多少有几分大意。 海上可见的六处岗哨,每处有两人把守,很快被潜过去的官兵暗杀。 按照提前约定,占领岗哨后,他们自里衣撕下一块白色布条,迎风飞舞,确定所有岗哨尽数拿下,就有人捡起弓弩,对准渡口巡逻的海盗射出暗箭。 有人箭法不准,也有人一击毙命。 被“自己人”从后方突袭,瞬间倒下三四个人,渡口上顿时乱成一片。 宣睦就趁此机会,带着蛰伏船上的大批人马,冲杀上岸。 渡口的二十余人,很快被剿灭干净。 他带人再往里走,裘叙并未在里面等他,而是留下一位心腹传话:“按照海盗的说法,越往里面的关卡,守卫就越是警惕,人太多,就不好蒙混过关了。” “大人带了两个心腹,借那些人打掩护,先混进去了。” “大人说,请将军按照原定计划,带人从两边侧翼夹击,他争取混到里面,看能不能暗杀了海盗头目,与您里应外合。” 斩首战术,在任何战役中都是有效的。 只是这海岛防守严密,可见海盗头子也是个心思缜密的,裘叙孤身闯入,去行刺,风险极大。 就算他侥幸成功,刺杀了海盗头子…… 这些亡命之徒,未必就会因为为首一人之死,就彻底被震慑。 折金钗 第427节 更大的可能是,惊怒之下,他们会一拥而上,当场报仇。 但裘叙既然先斩后奏,混进去了,也由不得宣睦反悔。 他按照原定计划,和娄云每人带了一队精锐,往两侧山上攀爬,又将大批人手,留在山下,等他们包抄过去后,再发信号,里应外合。 裘叙留下的那个心腹,也抿抿唇,跟上宣睦。 虞瑾的船,破浪而行,全速行驶。 夜色逐渐笼罩整个海平面,她心情前所未有沉重,仿佛也跟着堕入一片无边无际粘稠的黑暗中。 夜里的海风,裹挟着海水的腥气,又黏腻又难闻。 她裹着厚披风,立于船头。 突然之间,一声轰隆巨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又是连续几声。 在海面上,海水有缓冲力,本该无甚感觉,但这一下连续爆裂声后,下面海水翻卷的海浪似乎都更厚重一些,拍打在船身上。 虞瑾下意识屏住呼吸,凭着感觉循声去看。 遥远海面上的某一处,似有火星迸射。 “那个方向!”庄林指着那一处,大声呼喝艄公。 艄公指挥,将略有偏航的方向矫正,朝着那一点星火亮起的方向全速行进。 而远处那一点星火,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见火势渐渐蔓延,火光从四散,到凝聚一个点,又从那个点快速往外扩散。 只是—— 随着船只航行,距离越来越近,看到的着火点应该越来越大。 可官船上的人,却眼睁睁看着已经扩散开的一片火海,正从外围在在向内收拢,且…… 视野越来越低! 有一个念头蹦出来,虞瑾心里很慌。 听到动静从船舱出来的凌木南,快走两步过来,盯着那边看了会儿,突然凝重道:“方才是火药爆裂声吗?” 虞瑾和庄林等人,齐齐回头看他。 凌木南顶着巨大压力,道出大家都在极力回避的事实:“那座岛,好像沉了。” 第430章 重伤 “再快些!”虞瑾强压下不平的心绪,但开口破音,还是将她此刻慌乱的心情暴露无疑。 艄公那边还不等说话,大船陡然一个剧烈摇晃。 众人连忙抓住手边栏杆或者桅杆,稳住身形。 艄公大声喊话:“当是海岛沉没,搅动了深处的海流,不能再往前走了,当心船被海浪卷进去。” 说话间,他已经指挥人打帆,改变航向。 这船上,不止她一个人,虞瑾再想立刻去到宣睦身边,也知道此时强行往前走,不但没有半点用处,甚至可能翻船,连累所有人葬身深海。 她手下死死抓着栏杆,咬紧牙关,算是默认。 船工们全力协作,改变航向。 官船调转方向,转向一侧航行,又被海流推动,快速驶离这是非之地。 那岛上,应该是有人引燃爆裂物,引发了山火,同时又轰动了小岛根基,导致整座岛屿下沉。 虞瑾一直紧盯那边,小岛沉没的速度很快。 但一刻钟后,海面上仍保留住了最后一簇火种。 艄公驱船,驶出漩涡波及的中心,就已指挥停船。 再等了小半个时辰,海浪也逐渐恢复原始模样。 虞瑾喉咙干涩,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那边:“快!过去。” 艄公依令而行,再次指挥调转方向,向着海岛方向进发。 越是逼近,海面上却是混乱。 有被掀翻的海盗大船,也有浮在海面的尸体,破碎的木板,整棵树木,甚至还有落在海里的整片屋顶。 偶有人在海中挣扎求救,虞瑾也不管是海盗还是官兵,都叫人打捞上船。 先捞了两个海盗,问他们岛上发生何事,他们一问三不知,虞瑾恼怒,又下令将他们丢回海中,自生自灭。 第三个捞上来的,正是宣睦下属。 但他是最初留在渡口等命令的那批人,知道的也不多:“裘大人跟着俘获的海盗混上山去,说要试试行刺海盗头目。” “少帅和娄云分别带人从侧翼包抄,后来属下等人收到山顶信号,那是裘大人行刺成功的讯号。” “属下等人,就开始往上攻。” “但这海岛地势奇险,易守难攻。” “我们费半天力气,只攻到半山腰。” “也不知山顶的海盗老巢是发生了什么,像是有人引燃火药……” “之后,就地动山摇,整个海岛迅速沉了下去。” 虞瑾命人将他扶进船舱休息,继续在海上搜寻,脑中思绪却是片刻不停。 也就是说,宣睦和裘叙登岛之后,就分头行动了? 那至少,在攻山期间,裘叙就算有问题,也没机会对宣睦下黑手。 可如果双方最终在山顶会合……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虞瑾又不敢想了。 她能想到的,凌木南也差不多都能想到,只是眼见着虞瑾脸色不好,心情不佳,他也识趣,什么都没说。 后面陆续又捞上来几个人,落水的官兵,多是被留在渡口那一批人里面的,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 就在虞瑾反复咬唇,几乎见血的烦躁情绪中,庄林突然指着远处高声道:“船!那里还有一艘没翻的船!” 虞瑾瞬间收摄心神,跑向船尾。 顺着庄林手指方向看过去,认出那是之前被俘获的海盗船之一。 “打个信号试探一下!”她道,同时心急如焚,“迎上去。” 庄林拎着油灯,打信号。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应,确认是自己人,虞瑾便放心叫艄公迎上去。 两船靠近,对面甲板上的人是形容分外狼狈的贾肆和庄炎。 “夫人!”看到虞瑾,两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虞瑾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猝然断裂,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宣睦呢?”这一刻,什么贵女形象都被抛之脑后,她冲那边高声呼喊。 庄炎似乎哽了一下,后才大声回话:“在船上。” 虞瑾没见到他人,此情此景之下,宣睦但凡能够清醒的站着,都不会不露面。 心里恐慌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虞瑾只觉思维有些空白,但是循着本能,她也并未自乱阵脚。 她没再说话,等两艘船近距离停稳,她叫来石燕和石竹,两人分别架住她一边胳膊,将她带上对面船只。 “出事了?”双脚落地,不等站稳,虞瑾就第一时间冲向庄炎二人。 庄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一下,纠结不知如何开口。 虞瑾不为难他:“带我去见他。” 出了事,庄炎也且六神无主呢,瞧见虞瑾,无异于见到救星。 他转身,带虞瑾进了船舱。 最大的船舱里,宣睦躺在床上,身边两个亲卫守着。 主要是负责固定他身体,省得船行不稳,将人颠着。 宣睦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蹙眉昏睡。 头上被简单包扎,额角靠近太阳穴附近,有血色氤出。 他身上黑色袍子,浸了水,船上没有换洗衣物,护卫只拿干爽被褥替他吸了吸衣物上的水,又将他胸前衣物用匕首划开。 他胸前中了一箭,位置有点偏,没在心脏。 没有大夫,暂时没有拔箭。 虞瑾走近,弯身去拉他手。 他惯常温热的手掌,今日冰凉一片,细看就发现他手背上,也有好些细密的小伤口,应该是被碎石树枝之类划伤。 “宣睦?”虞瑾缓慢跪在床边,凑近他,试探着轻声唤他。 宣睦当是听得见,隐约皱了下眉。 虞瑾等了片刻,他人却没醒。 虞瑾抓过他手腕,试着摸了摸脉。 因为常老夫人精通医术的缘故,望闻问切的本事,她多少学了个皮毛,但她对医术一道,并不十分感兴趣,是以并不精通。 粗略诊脉,他脉象有所滞涩,不如往日强劲,但也没有十分虚弱。 还是没有大夫,也没有药。 虞瑾当机立断:“我坐官船来的,叫庄林带着官船继续在海上搜救自己人,我们先回去。” 庄炎如是找到主心骨,立刻依言,传令下去。 折金钗 第428节 安排两边船只上的人员,要跟着返航的,挪到这边,要留下搜救的,换到官船上。 庄林临走前,虞瑾勒令征用了他的外袍。 然后趁着这个工夫,他叫贾肆帮忙,给宣睦身上湿衣全部剥了,给他套上庄林的外袍,又找来干净被褥,给他御寒。 等到安排好一切,船只返航,庄炎回来复命,虞瑾也就开门见山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第431章 忠义两难,热血悲壮 庄炎神情羞愧又凝重。 贾肆率先一步,单膝跪下:“事发时,庄炎不在近前,属下来说。” 今夜海上虽无大浪,但夜里的海面,不会全然平静。 船行海上,多少会有颠簸。 虞瑾坐在床沿,叫宣睦枕在自己腿上,又扶住他肩膀,防止磕碰。 她轻微颔首。 贾肆道:“我们与裘知府协作攻岛,按照约定好的,裘大人混在海盗中间,率先潜入,为内应。” “少帅和娄云分别从两侧包抄,打算里应外合。” “余下的人,蛰伏山下,等待信号,随时准备发起全面强攻。” “本来一切顺利,属下等追随少帅攻上山顶的寨子,裘大人已经趁其不备,将海盗头子的脑袋斩下。” 因为有裘叙被威胁的先入为主的认知,虞瑾潜意识里就以为宣睦受伤,会是遭遇裘叙暗算。 否则,以他从军多年,身经百战的身手和应变,至少不该大意受伤。 此时,听贾肆提起裘叙时的神情态度,除了扼腕唏嘘,并无仇恨。 看来…… 事情发展,与她预料中有所偏差。 她没有言语,示意贾肆继续说。 贾肆道:“我们赶到时,裘大人与他带在身边的两名亲兵已经力竭战死。” “本该是毫无悬念的一场仗,却有人拎出一双老夫妻与一幼童,称是裘大人的老父母和幼子。” “三人瞧见裘大人尸身,悲痛之情不似作伪。” “少帅询问身边裘大人亲信,我们才知,早在十多日前,裘大人的三位至亲遭盗匪掳走。” 话至此处,他颇是感慨:“我们谋划攻打海盗老巢时,他什么也没说。更是身先士卒,率先混上山寨,与海盗头子同归于尽。” “属下上过战场,也曾经历九死一生的时刻,所以能够明白。” “他若活着,身为儿子,身为父亲,忠孝之间,难以抉择。” “可若为他自己家人,而放纵这伙盗匪为恶,良心上又过意不去。” “所以,干脆破釜沉舟,走了这一步。” 身为儿子和父亲,只要他一息尚存,哪怕打着大义凛然的旗号,也无法蒙蔽内心,去摒弃自己至亲于不顾,但这位裘知府,又是心怀大义之人。 既然救不了自己至亲,他便选择陪他们共赴黄泉。 贾肆不说,虞瑾也能依稀明了他的抉择。 一时之间,心情压抑,心绪复杂。 恍惚了一瞬,她问:“二老和孩子呢?” 贾肆表情越发悲愤:“海盗挟持人质,要求放他们下山离岛。” “少帅感念裘大人大义,不能置他家小于不顾,答应放行。” “可是两位老人刚烈,不愿放过海盗,叫儿子枉死,趁其不备,抢出孙儿,双双撞死在海盗的刀锋之上。” 宣睦重伤昏迷,的确是他此时最担心的。 但在生死大义面前,忠烈能称为英雄的,并不止宣睦一人。 贾肆心情沉痛,语气沉重,目光转向昏迷的宣睦:“我们清扫海盗余孽时,突然地动山摇。” “后来才知,海盗二当家是个善于钻营的阴险小人。” “他趁乱,第一时间遁走,并且引爆了提前埋藏地下的火药。” “当时山体垮塌,山势崩裂,少帅为护那孩子,被压在乱石之下。” 说话间,他重重叩首:“是属下等失职,未能保护好少帅。虽然山石掩埋不深,但少帅应该是被砸到了脑袋,被挖出来时就已经这样。” 至于宣睦胸前中那一箭,他从戎这些年,比这更凶险的伤也受过不止一次,只要不伤及要害,等着将养一段时间,伤口愈合后,依旧生龙活虎。 虞瑾抿着唇角,垂眸看着枕在她腿上的宣睦。 自她认识他起,还是头次见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手指无意识抚过他的眉峰,虞瑾声音涩哑,却只问道:“孩子呢?可还平安?” 裘叙不是用自己性命道德绑架,要求宣睦救他父母儿子的,甚至都没叫他的心腹间接传话,他一开始就是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此情此景之下,换做是她,她应该也会悲愤交加,热血沸腾,得不惜一切护下那个孩子。 这不是单纯自以为是的一命换一命,是良心和责任驱使下,最本能的做法。 贾肆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是责难他们下属办事不利,也或是抱怨宣睦不该轻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以身犯险,却怎么都没想到,虞瑾会是这般反应。 贾肆一时愣住。 庄炎一激灵回神,忙道:“孩子倒是没事,只是被擦破了几处皮肉,养养就好。” “那就好。”虞瑾缓慢吐出一口气:“不过经历了那样的事,孩子应该受了大惊吓,叫人好好安抚开导他。” “是!”庄炎赶忙答应。 虞瑾问他:“身上有金疮药吗?” “有!”庄炎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呈上。 虞瑾视线没有从宣睦脸上移开,顺手接过药瓶:“你们出去吧,轮流在外面守着即可,有事我会叫你们。” 宣睦重伤,虞瑾这反应,平静的实在超乎预料。 庄炎两人对视一眼,后才轻手轻脚,缓慢退出去。 宣睦胸前的箭没有拔,所以伤口几乎没有流血,虞瑾拉过他的手,挽起一点袖口,将金疮药轻柔涂抹在那些细碎的小伤口上。 回去因为是顺风,船速比来时要快。 上岸前,虞瑾再次叫来庄炎:“宣睦受伤的消息,先对外封锁,暂不外传。” 虽然大泽城军中有赵青坐镇,不缺主心骨,但赵青毕竟已过盛年,再加上她中途曾经退居二线几年,大泽城驻军的权利所在,是公认往宣睦这边倾斜的。 宣睦重伤的消息,虽不足以引出什么乱子,但在两国形势紧张的当口,这也终究不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庄炎略一思索,也就明了虞瑾用意。 虞瑾叫他上岸,先去弄了些干爽衣裳,又找来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 之后,趁着夜色,将人搬上车。 为了尽可能压住消息,虞瑾没去当地府衙落脚,而是找了一间环境尚可的客栈,重金包下整间客栈,又第一时间请大夫。 贾肆去请大夫的间隙,虞瑾依旧寸步不离守着宣睦,只她又叫来庄炎:“你去府衙报丧,通禀裘大人战死的消息,别的不用多说,暗中观察一下衙门各方的反应。” 第432章 昏迷不醒,天降好运? 庄炎到抽一口凉气:“您是说他那衙门里……” 虞瑾道:“别的不好说,但据我所知,裘叙一直将他家人藏得很好。” “海盗能精准找到他家,挟持人质……” “是他身边人告密的可能性,最大。” 就凌木南透露的那些消息,裘叙本身是十分小心,将家人藏起来的。 都这么小心了,还被人精准找上门…… 衙门里混进海盗探子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他身边的人被收买,对外透露一些消息,就再正常不过。 庄炎眼中闪现戾气,用力点头:“好!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庄炎转身离去,虞瑾依旧回到床边,守着宣睦。 打来温水,仔细避开伤口,替他将手和脸都擦了一遍。 大夫过来,见他中的是箭伤,有些意外,又不十分意外,毕竟沿海一带向来不太平,遭遇盗匪受各种伤都不少见。 虞瑾主动解释:“我们夫妻远道而来,在海上遭劫,我夫君不慎被弩箭所伤,劳烦大夫替他取箭。” 大夫点头,招呼庄炎和贾肆帮忙,扶起宣睦,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势。 “运气尚可,并未伤及要害。”大夫查完,态度便有几分松弛,一边净手,一遍嘱咐虞瑾:“人现在昏睡,保不齐拔箭时剧痛会刺激他清醒,提前找块布巾给他咬住。” 虞瑾依言照做,拔箭时,需要将宣睦扶着坐起。 虞瑾力气有限,怕自己稳不住他,就腾出位置,叫庄炎扶着。 大夫临动手时,她却突然发问:“等等,这箭头会不会有倒钩?” 大夫闻言,都是一愣。 虞瑾是看着贾肆问的这话,大夫也循着她视线,转头看去。 贾肆莫名紧张了一下,然后仔细回想,之后笃定道:“应该没有,当时情况很乱,有射空的箭矢,属下看到的都是没有倒钩的。” 虞瑾这才放心,示意大夫动手。 大夫四十多岁,行医经验有,也正值壮年,手上有劲,下手也很稳。 折金钗 第429节 虞瑾拿着敷好金疮药的帕子候在旁边,只等大夫将箭头拔出,她便第一时间用金疮药堵住那血窟窿。 这一箭,没有伤及大血管。 拔箭时,宣睦只皱眉闷哼了一声,人却是依旧没醒。 虞瑾掌心底下一片湿热,因为是宣睦的血,她心上一片焦躁,总觉这温度烫得她心里又酸又胀,有些压抑的难受。 但她面上,毫无情绪。 手下稳稳堵着伤口,直至金疮药发挥效用,血流渐止。 “来!换一次药!”大夫从旁,又递了新的洒好金疮药的干净帕子。 虞瑾给换过去,另一只手用湿帕子将伤口附近血污擦净,大夫再给缠上绷带。 拔心口附近的箭,是个极耗精气神儿的精细活计,大夫坐在一旁,也缓了好一会儿,重新检查,确定那伤口没有再额外渗血,才给开了服用的止血养血的药方。 虞瑾盯着宣睦看了一会儿,又回头问他:“他怎么一直不醒?” 正常来说,拔箭时,剧痛刺激之下,宣睦绝对是该醒了。 大夫手里拿着笔,指了指他额头渗血的地方:“不醒,应该是撞着头了。拔箭前,在下给他诊脉,他脉搏还算强劲,当是并无大碍。” 他写好药方,贾肆拿着出去抓药。 大夫又回到床边,拆开宣睦头部的绷带,仔细查看:“这是撞伤还是砸伤?看这情况,有些严重,里面肯定有淤血。” “不过他的箭伤才是目前最严重的,暂时我不好给他开化血清淤的方子。” “或者……你们寻个擅长针灸之术的大夫,借助外力,提前给他舒缓一下头部的淤血?” 人只要不致命,大夫态度就相对松弛。 虞瑾没有强人所难,付了诊金,庄炎送大夫出去,时间有点久,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 不等虞瑾发问,他便主动道:“大小姐您推断没错,裘大人死讯送去衙门,有个九品知事就借故溜回家去,收拾细软,准备逃走。” “咱们的人将其拿下,也没用怎么审,他就全招了。” “说是海盗找到他,以他家人做威胁。” “裘大人家人所在,就是他打探出来,又透露出去的。” “另外……海盗不敢劫官船,为免在海上误劫了官船闯祸,直接引出朝廷围剿,每逢有官船往来,也都是他给海盗通信,规避的。” 并且,这半月之内,海盗仗着绑走了裘叙的老父母和唯一儿子,裘叙投鼠忌器,才会在海上横行这般猖獗。 虞瑾没什么情绪:“勾结海盗,谋算上峰,将他下狱看押,后续等着依律法处置就是。” 宣睦的情况,有点超出预料,她也无暇多管闲事:“宣睦暂时应该不宜挪动,这里的大夫用的不称心,你叫人快马加鞭回去,借我表叔过来用几天。” “好!”庄炎也一门心思记挂宣睦,转身又跑出去。 虞瑾等着贾肆将煎好的药送来,叫他和石竹先守着宣睦,自己走出房门。 凌木南是随她一起出海,又一起回来的,这会儿也在客栈里。 虞瑾找伙计问了他的房间所在,径直找过去。 虽然是大白天,可昨夜大家一晚上没睡,她心里有些焦躁,怕凌木南在补觉。 却没用她等,很快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凌木南衣衫齐整,出现在门口。 他应该也是一直没睡,眼睛里也有红血丝,面色也熬得不太好看。 虞瑾和他不对付,也从心底里厌烦和他打交道。 四目相对,她沉默了一瞬。 凌木南若有所感,平静发问:“宣将军他当是无碍了吧?” 语气无悲无喜,更称不上幸灾乐祸。 自己前世的妻子,这辈子从小就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现在嫁予了旁人,他心绪终究是不能完全平和。 但虞瑾是他自己先背信弃义,推出去的,现如今…… 他心里为此不快,能责难自己,都不能怪到宣睦头上去。 所以,他情绪稳定的极好。 虞瑾定了定神,单刀直入:“裘叙的事,一开始是你察觉有问题。” “你现在立刻写一封陈情的折子,快马加鞭递送回京。” “沿海之地,等同边关,必须马上有新的属官顶上,否则会出乱子。” 凌木南明显意外。 意外的,不是虞瑾这个近乎命令他做事的语气,也不是她一介女流,在宣睦受伤的情况下,竟还会分心注意到地方治安,而是—— 归根结底,他在这件事中,没起到什么作用,这奏禀陈情的折子,应该由宣睦来写才更顺理成章一些。 虞瑾叫他写,等于平白送他一个天大的好处。 虞瑾和他之间,可没有这么好的关系。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宣睦情况不好,没法写折子! 第433章 虞瑾,对不起。 他同虞瑾一起换船返航,全程没见到宣睦。 但宣睦重伤,是被一众亲信下属抬下船,他却是看见了。 只…… 他确实没想到宣睦会伤势特别严重。 凌木南失神了一瞬。 虞瑾多看了他一眼。 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但凡凌木南露出丁点幸灾乐祸之色,她一定会借题发挥,当场发作。 但见凌木南只是神思不属,甚至神情略显出几分迷茫落魄。 简直…… 莫名其妙。 “正事要紧,你抓紧时间把折子写好。”虞瑾看他一副不在状态模样,压着脾气提醒一句:“写好交给我,我请赵将军走军中渠道,八百里加急,给你送进京。” 凌木南现在只是梧州下辖一个县城的县令,官阶有限。 他要往皇帝面前递折子,按正常流程,是须得经过上官层层过目审批的。 当然,如果涉及上官,也有越级奏禀的渠道,那就直接带着奏折进京,敲登闻鼓,直接请求面圣。 虞瑾交代完,确定凌木南听见,也没反驳拒绝,转身便走。 凌木南看着她利落转身的背影,唇线绷直。 犹豫着,突然开口叫她。 “虞瑾。” 虞瑾脚步微顿,赶在她转身之前,凌木南却仿佛料到她此时不待见自己的神情,抢着又再开口。 “对不起。”他说。 语气仓促急切,却耗费了所有力气和勇气。 两辈子,他都欠她一个郑重的道歉。 可偏偏—— 没有勇气。 也虽然,他曾经诸多荒唐之举,对虞瑾人生造成的影响,远不是这短短三个字的道歉就能抹平。 可终究…… 这是他欠她的。 虞瑾回头到一半,听他说的居然是这样的废话,干脆就没有再回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凌木南前后转变很大,以虞瑾的缜密心思,但凡她仔细观察,多少会发现异样,可是她对这个人,全然没有丝毫兴趣,也不关心和他有关的一切,以至于她从未怀疑,凌木南竟然是和她一样,重来一遍的人。 如果细究起来,倒也不怪她不够敏锐。 现在的凌木南,不仅和这辈子他闹退婚前的性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前世的那个凌木南……只会相差更加巨大。 与其天马行空去怀疑,他是上辈子的凌木南,还不如说只是这辈子受了情伤,大彻大悟,反而更合理些。 宣睦因为身上有伤,虽然客栈好些的房间都在二楼,但上下楼对伤患不友好,他是住在楼下的。 虞瑾身影拐过走廊尽头,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这个人,向来便是这样,只要是她选定的路,就能披荆斩棘,义无反顾走下去,对于她不在乎的人和事,她也从来不屑花心思,更不会回头看。 凌木南其实很清楚,他打着退婚幌子去算计虞家,虞瑾之所以后续没有穷追猛打的报复他,全然是消耗他父母的人品。 因为他父母为人不错,虞瑾看他们面子,才不曾同他过分计较。 但是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这个互不来往,互不干扰的局面,就是他二人之间今生最圆满的结局。 凌木南又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退回门内,奋笔疾书,开始写陈情的折子。 虞瑾回楼下,继续守着宣睦。 定时定点的给他喂药喂水,宣睦昏睡整个白天,依旧没有丝毫转醒迹象。 傍晚时分,凌木南将反复润色好的奏折送来。 虞瑾没叫他进屋,走出去,在门口接了他递来的信封,且毫无顾忌,当面拆阅。 折金钗 第430节 凌木南倒是不觉得冒犯,任由她看。 虞瑾一目十行,扫视一遍上面内容。 凌木南到底也是永平侯府从小做继承人培养的人才,摒弃男女私情,他认真做事时,分寸掌握得当。 上面从他自己的视角,最详细阐述的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对于宣睦配合循州衙门剿匪的事,只是一笔带过,只模棱两可说宣睦似是在剿匪过程中受伤,并没有交代他伤重的消息。 虞瑾对此很是满意,重新将纸张折好塞回信封,就要回屋。 凌木南赶在她回屋之前,又再抢着说道:“裘大人刚刚战死,这城里城外都人心惶惶。” “你在城门和衙门增加的驻军,只能震慑,不能完全安定民心。” “我在此处闲着也是闲着,循州府衙空置,我过去暂管一下府衙事务。” “衙门重新恢复运作,有利于人心稳定。” 正常来说,官场上,他一个才刚上任没多久的七品知县,是完全没资格染指四品知府任上的任何事务的。 但眼下情况特殊,说难听了是趁虚而入,说好听了乘势而上,他过去代理府衙事务,也不是镇不住。 毕竟—— 他并非只是个毫无根基的七品小知县,他不仅是永平侯府的世子,更是皇帝钦点的新科榜眼。 其实,当初若不是他自己执意要求放外任,他入仕的起点完全可以高几个台阶。 现在,等同于天时地利人和都摆在眼前。 虞瑾找他写奏折时,他就看透虞瑾的打算。 沿海的州府本来就乱,要按部就班等着朝廷降旨调任新的知府前来,这中间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不管凌木南能不能做实事,只要他心思不坏,当个摆设,摆在衙门先镇住场子,多少能威慑底下人,省得有人浑水摸鱼,趁着上面没人压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虞瑾一开始没提,也是想先等着看看凌木南的悟性。 他既然是个明白人,虞瑾就顺水推舟,冷淡道:“随你。” 然后,又是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屋。 凌木南不好在她门外久站,也转身离开。 随后,他找到庄炎,从这边借调了一队人马替他造势,去了衙门,亮明身份,表示他已经上奏朝廷,请朝廷尽快派新的知府过来,暂时他会留在此处,暂管府衙一应事务。 若他单独前来,品阶比他高的同知、通判,少不得不服,甚至当面反对为难,但见他背后有军队撑腰…… 不管心里服不服,至少面子上很是过得去。 入夜,虞瑾伏在宣睦身边刚打了个盹儿,外面就有匆忙脚步声逼近敲门。 常怀济带着小儿子常清澜风尘仆仆赶来。 第434章 自责 “侄女婿呢?”常怀济气喘吁吁闯进门。 虞瑾怔愣一瞬,强撑了一天一夜,似乎没起什么波澜的内心,突然漫上无边的恐惧和委屈。 常怀济已经挤开她,径自进门,朝床榻走去。 虞瑾侧过头,将眼尾漫出的一点湿意逼回去,也跟着走回床边。 “身上只有一处箭伤比较严重,但也不曾伤及要害,已经请大夫处理过了。”虞瑾言简意赅,先交代宣睦情况,“只他自从回来,就一直昏睡,这情况似乎是不太对劲。” “大夫说,这应该是脑部淤血所致。” “又因为他身上有外伤,需要先止血救治,大夫就说让先等着看看情况。” 常怀济认真倾听,琢磨了一下病情。 先拆开胸前绷带,检查了伤口,确定已经止血,且用的伤药好,也没有发炎迹象,满意点头。 之后,又拆开宣睦头部绷带,查看那一处砸伤,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凝重:“怎么这样不小心?这伤得位置……没直接戳到太阳穴,算他命大。” 常清澜严肃着一张小脸,跟在父亲身边打下手,见他说话没有遮拦,就暗中扯了下他袖子。 常怀济不悦回头。 常清澜使眼色,示意他在虞瑾面前收敛点。 常怀济后知后觉,面上闪过一丝懊恼,又连忙找补:“这小子身子骨儿壮实,底子打的好,有伤咱就治,总会好的。” 说着,就赶紧掏出脉枕,又细细诊脉。 最后,得出结论和之前的大夫差不多—— 外伤有惊无险,不致命,脉搏也尚且强劲,之所以一直昏睡,应该还是伤到头部的原因。 头部的伤势,处理要格外谨慎,活血祛瘀得要慢慢来。 “你后面是什么打算?”诊治完毕,常怀济问虞瑾,“他的外伤,只要伤口不再抻裂就不妨事,此处人生地不熟,你们在此养伤也不是很方便。” 主要宣睦身份特殊,短住个几日,没人会多想。 后续如果身份泄露,在这个地方呆着养伤,也不怎么安全。 虞瑾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进京递折子,奏明此处情况。” “军营伤患多,好药应该存不住。” “我顺便叫信使去找侯府和舅公拿药,只是路上需要时间。” 说着,又面有忧色看向床上宣睦:“回大泽城,他现在行动不便,坐马车起码要走上一整日,表叔你确定他这伤可以?” 常怀济道:“弄一辆宽敞些的马车,褥子多铺几层,走官道,再走慢些,应当无妨。” 虞瑾信得过他,丝毫不做迟疑:“那好,我马上叫人安排一下,天亮就走。” “您和澜哥儿赶路辛苦,先去找间房休息,还能睡两个时辰。” “这里,我叫别人先守着。” 常家父子快马加鞭赶路,确实有点撑不住。 都是自家人,他们也不客套推脱,先去楼上房间休息。 石燕因为刚病了一场,虽然已经缓过来,但一来虞瑾不想她在这时候受累,二来她也怕自己病没痊愈,过了病气给宣睦,得不偿失,所以偶尔虞瑾离开房间,都是贾肆和庄炎轮流顶上。 虞瑾叫了庄炎进来,自行走出客栈。 不想,客栈外面,溜达着来回踱步等她的,居然又是个熟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警惕回头。 下一刻,身板儿下意识挺直:“虞大小姐。” 虞瑾:…… 这人似乎比一年前还长高了些,又明显壮实一圈,然后肤色黑了,皮肤也糙了,咧嘴一笑,又透出几分憨直,和当初那个无所事事还有点丧的凌家二公子…… 体型气质上,不说略有雷同,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也就是他面部五官轮廓没大改,带着明显凌致远的影子,虞瑾还能一眼认出他。 “怎么是你?”虞瑾一时恍惚,脱口问了句。 凌木东挠挠头,露出几分羞窘。 这回,倒是和他一年前的神态略有重合。 凌木东道,“赵帅收到您和少帅的密信,说要调兵剿匪,走水路的那批兄弟,当时就第一时间派出去了。” “只是咱们军营的船只,临时调用两艘尚可,其他的不能擅离营地。” “赵帅又额外增调了我们这一千人,前来支援。” “这边衙门辖下,应该有官船可以借用吧?” 增兵的请求,是虞瑾后来派人回去请常怀济救命时,又带给赵青的。 所以,这批人是顺路护送常怀济父子来的。 虞瑾的确是因为宣睦受伤,而有所迁怒,但趁此机会对海上进行一次大清洗,就长远来看,也是有利无害。 如果不日就要和晟国全面开战,在这之前,早一步肃清海上,就省得专心抵御外敌时,还要分心应付海盗作乱。 “一年前我离京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正式向你道谢。”凌木东说完正事,又自诩和虞瑾有些旧时交情,再又说道:“之后回京,也遥遥无期,既然在此处遇见……” 说话间,他神色突然无比庄重,深深作揖;“多谢虞大小姐当初给凌某指点迷津。” 如果当初没能走成,一直留在京城,他都不敢想,他今天会是个何种模样。 尤其,是在听到他大哥科举高中的消息后。 他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分守己,不敢妄想和凌木南争什么,可若他一直在家,就免不了活在嫡母的限制打压和兄长的光环阴影之下…… 那样日复一日,他没有信心,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不崩溃。 凌木东的感激,真情实感,真挚无比。 虞瑾瞧着他,却又是一阵更深的恍惚。 她这一场重生,有意和无意的,直接或间接的,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走向,有好的,自然…… 也有坏的。 她一个一个,将妹妹们从绝路上拉回来,保住了家宅平安。 至于赵王和楚王那些人的下场,虽然也受到一些她的影响甚至推手,但她向来不内耗,认为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唯独宁国***薨逝时,她是生出过几分不安和自责的。 那么现在,宣睦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的人生轨迹因她改变良多,这次意外,她似乎也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循州府衙的一应事务,暂时由你兄长凌世子负责,要调用官船和配合剿匪事宜,你都自去寻他商量吧。”匆匆撂下这句话,虞瑾转身便快步走开了。 与此同时的皇都之内,闭门养病的虞珂,身体逐渐康复时,收到秦渊自***陵寝那边送来的秘密消息。 折金钗 第431节 第435章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虞珂并非掌家的虞瑾,对整个侯府有绝对掌控力。 虞瑾离京后,管家权就暂时移交到华氏手里。 是以,秦渊的亲卫登门,门房的人第一时间就报到华氏这里。 彼时,华氏正押着虞琢和虞璎两个陪她一起理账。 闻言,便蹙了眉头:“他不是在替***守灵,这时候添乱,叫人往咱们家跑什么?” 虞珂和秦渊之间出了那事儿,公认的平事法子就是结亲。 可虞珂一个四六不管的小丫头片子,她知道该怎么选女婿?偏这种事…… 华氏被之前虞琢婚事屡次受挫,弄出阴影,总觉自己识人不明,也半点不敢拿主意。 这节骨眼上,能拿事的虞瑾还不在京。 紧急送出去询问的消息,暂时也未得回音。 怎的秦渊还不省心,这时候叫人来,不知道瓜田李下?净添乱! 华氏一个头两个大,肉眼可见的表情不好。 虞璎察言观色,大胆发言:“您要觉得不妥,那就找借口直接打发了呗。不过是个亲卫,又不是安郡王亲自到访。” 华氏横她一眼,本想教训两句。 但看她比虞珂还榆木脑袋不知事的样子,却又生生被梗了一下,心塞发愁的厉害。 眼见着华氏眼神都幽怨了,虞璎下意识摸摸自己脸蛋儿,只觉莫名其妙。 她俩大眼瞪小眼时,虞琢询问门房婆子:“来人怎么说?是要见四妹妹?还是只为询问四妹妹病情?” 华氏二人,这才赶紧重新收摄心神,齐齐看过去。 门房婆子恭敬道:“说的是,郡王爷连累咱家四姑娘遭了大罪,心中过意不去,郡王爷在为***尽孝,暂时回不来,特意叫人过来问问四姑娘的病可有大好。” 这番说辞,拿到外面去说,也只能算秦渊有些良心,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华氏稍稍放心了些,推开手边算盘:“到底是郡王府的人,那就请进门来,我当面与他说两句吧。” 秦渊这个皇族的身份,天然高人一等,总要给足他面子。 “是!” 婆子应诺而去,很快带着秦渊的亲卫田阔进来。 “虞二夫人安好。”田阔恭恭敬敬作揖见礼。 说的,就是之前他对门房的那套说辞。 因为要见外男,虞璎和虞琢就在里间没露面。 华氏随意应付他:“我家珂姐儿自小就身子孱弱,寻常生病都要比旁人多养上好一阵。” “那夜凶险,郡王爷也不想的,我们能体谅。” “珂姐儿如今已经脱离危险,但还需关门静养一段时间,多谢郡王爷惦念了。” 说的都是不怕外传的场面话,客气疏离又疏远。 按理说,如果只为做做样子,话至此处,田阔就该告辞。 但他站着不动,态度更显恭敬几分,又再深深作揖:“既然四姑娘已无凶险,那属下斗胆,还要当面求见四姑娘,替我家郡王爷传句话。” 华氏端在手中的茶盏顿住,面露不悦:“这不合规矩。” “那就……虞二夫人出面给句准话?”田阔心中也很是尴尬,但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纠缠:“上回镇国寺后山之事,虽然并非我家主子所愿,可到底也是连累到贵府四姑娘名声。” “现下正值国丧期间,不宜谈婚论嫁,但国丧总有过去的时候。” “郡王爷差属下前来,就是想提前问问贵府和四姑娘的意思。” “将来……若是陛下问起结亲之事,该要如何应对。” 秦渊的原话,是要他当面问虞珂。 田阔都觉得,他家向来温吞守礼进退有度的郡王爷是脑子突然坏掉了。 男女婚嫁之事,从来讲究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问婚事,找她家长辈啊。 尤其—— 那位虞家四姑娘,柔柔弱弱,一个平时门都不怎么出的小病秧子,她能懂什么?又能做什么主? 当然,论及婚事。不请家中有分量的长辈前来,而是差他一个亲卫传信…… 这就更离谱了! 田阔面上表现得一板一眼,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时防范华氏暴起,或者拿茶碗砸他。 然则,华氏恼怒之余,却是被狠狠噎住。 重重将茶碗放回桌上,然后手抖指着田阔,气得半天没说一个字。 田阔:??? 这这这……虞家长辈的反应,也跟他预期中的不一样! 双方再度大眼瞪小眼。 正在僵持不下时,在内室偷听的虞琢无法,只能走出来。 “母亲!郡王爷只是叫人来探病的,虽然有些不合礼数,但他也是一片好心。”她先安抚华氏,给华氏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将话茬儿圆了圆,又若无其事走向田阔:“我四妹妹此次确实因为郡王爷而遭了无妄之灾,想来不亲自确认四妹妹无恙,郡王爷也是心中难安的。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探病。” 长辈和晚辈之间,私下接触并不太多,虞珂又惯于在长辈面前伪装的一副天真无邪模样…… 华氏总将虞珂当孩子看,加上虞璎直来直去,确实乍一看像是缺心眼,误导了她,她就觉得虞珂也是不知事的小丫头片子。 以前,虞琢也觉得虞珂只是没长大,又被过分娇宠的小女孩。 但这一年多家中变故频发,姐妹们私下接触多了些,她又是个心思细腻,善于洞察人情绪的,就渐渐察觉,她那四妹妹的心眼子可能都不比大姐姐少。 “你……”华氏只觉离谱,追出来两步。 虞琢回身安抚她:“母亲,四妹妹的事,万一陛下哪天突然心血来潮过问,确实得提前有个章程。” “事关她自己的终身,即使最终要等大姐姐回信拿主意……” “好歹,我们也要听听她本人什么想法。” 华氏想了想,虽觉她说的有道理,一时之间还是心里堵得慌,总觉得这些孩子太胆大胡闹了些。 “我也跟着过去听听。”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做出让步。 这时,虞璎也快速从里屋冲出来:“我也去看看四妹妹。” 华氏:…… 华氏拿着这些孩子,全然无法,最后拉着一张脸,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皓月阁去。 虞珂这次病得重,却不晓得是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死里逃生之后,这回恢复的倒是比往日生病都要快些。 这阵子,常太医虽还是严令禁止她出门吹风受累,只能被拘在屋子里,她精神却很好。 清早起来,用过早膳,就在屋子里随意溜达,算作舒活筋骨。 这会儿刚喝完药,有点犯困,又回到床上。 拢着被子,刚要躺下,华氏就带着人来了。 程影进来禀明众人来意,面有难色:“安郡王的亲卫,说是替郡王爷来探病,但奴婢瞧着不太像,二夫人脸上可是好大的不乐意。” 虞珂撑着身子,又从被窝里爬起来。 招招手,露陌赶紧拿了两个迎枕给她垫在身后。 虞珂也没打算起身见客,只朝门口看了眼:“请二婶他们进来吧。” 程影出去传话,很快,四个人就相继进屋。 见面,华氏先例行关心了一下虞珂身体,然后借着慰问之机,一屁股坐在床沿。 虞珂:…… 虞珂朝虞琢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虞琢无奈,隐晦摇了摇头。 虞珂这会儿是真有几分犯困,懒得打哑谜,视线又直直落在田阔面上。 田阔头皮发麻,脸皮发热。 面对虞珂这张懵懂纯真又透着明显稚嫩的脸庞,只觉无地自容。 还有—— 他家郡王爷叫他来当面问那样的问题,也是真禽兽! 田阔眼神乱瞟,总之不敢直视虞珂,还是心一横,又将秦渊交代的事情问了一遍。 之后,又赶紧找补:“我家主子的意思是,婚嫁一事事关终身,他虽然应该为了那夜的事为四姑娘负责,并且平息事端,但四姑娘若有别的打算,也尽管提。这件事上,他以您的意愿为先,一定全力配合。” 华氏从旁听得,内心万分复杂。 是她已经老不中用了?怎么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大胆奔放,谈论婚嫁之事,毫不含蓄了? 虞琢面上多少也有几分尴尬,只有虞璎,一脸兴奋,盯着虞珂等她回答。 虞珂手指漫不经心描摹着锦被上的图案纹路,既不诧异也不羞窘,她只实事求是:“也就是说,我若不同意结亲平息流言,可以选在陛下过问之前,率先由我家人进宫陈情,找借口拒了婚事,之后,郡王爷会配合我这边的说辞,成全我?” 如果虞珂不同意结亲,那就必须虞家这边找理由去拒婚。 要是秦渊主动拒绝结亲,那无论他理由找得多冠冕堂皇…… 在世人眼中,也只有一种解读,那就是他污了虞珂名声,却找借口不愿意负责,对他虽然也有影响,但风口浪尖上声名狼藉的,还是虞珂。 但如果是虞家找理由,无论推说虞珂年纪还小,暂不考虑婚事,或者说她身体不好,家里不愿意将她嫁出去,再也或者说她已经早定了婚事…… 总之,她不要秦渊,会比秦渊主动拒婚,对双方名声都好。 “正是。”田阔点头。 本来秦渊交代他时,他觉得秦渊可真不是个东西,拿这么直白的话来跟人家一个小姑娘说,这谁家姑娘脸皮厚能撑得住? 折金钗 第432节 现在再看—— 到底是他草率了! 秦渊交代他时,虽然说的话听起来不是个东西,但明显深思熟虑,表情严肃,很当回事来处理。 再看虞家这位四姑娘,可比他家主子从容淡定多了,跟闹着玩似的。 第436章 这后位,还不如她给占了! 两相对比,田阔突然觉得,他们主仆也没有那么不是东西了。 一瞬间,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不少。 虞珂仿佛仔细斟酌了片刻,突然发问:“如果我不嫁他,他以后还娶别人吗?” 田阔:??? 华氏:!!! 虞琢:??? 虞璎:!!! 华氏一慌,骤然转身,就想去捂虞珂嘴巴。 千钧一发,想到还有外人在,要给孩子留颜面,才忍下了,没动手。 田阔懵了好一会儿,表情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又开始飘忽闪躲。 半天,方才磕磕巴巴:“我们郡王爷,天潢贵胄,一表人才……无病无灾,身体健全,这……这这……好像没有孤独终老的道理吧?” 啥意思哟?你不嫁,还不准他娶别人?这是什么霸王条款?他欠你的啊! 心里实在抓狂,又敢怒不敢言! 就说他家主子瞎胡闹吧! 问婚事,你直接问她长辈啊! 一个小丫头片子,她懂个锤子啊?! 华氏也觉没脸见人,拿帕子掩嘴轻咳两声,尽量让声音温和慈爱:“小四你年纪还小,既然暂时不想嫁人,那便算了,回头我叫你二叔去陛下那里给你说……” 虞珂依旧一脸平静无邪,越过华氏,再问田阔:“我与安郡王的事,现在尽人皆知了。” “他不是非娶我不可,我也不是非嫁他不行。” “但是只有一件事……” “他能保证,将来她娶回去的郡王妃,不会因为这件旧事,争风吃醋,进而来寻我晦气?” 田阔:!!! 华氏:??? 虞琢:!!! 虞璎:??? 虞珂一句话,把人问死。 这个问题,别说田阔回答不了,就是当面问秦渊,秦渊自己都不可能保证。 田阔恍恍惚惚,浑浑噩噩,被请出宣宁侯府。 回头再看,还是百思不解—— 虞家这位四姑娘到底啥情况?她想问题的角度,怎能如此刁钻? 田阔走后,华氏和虞璎也两脸发懵,陷入沉思,是被虞琢哄着领走的。 虞珂打了个呵欠,又重新钻进被窝。 晚间,虞常河回来,听闻了白日之事,用过晚膳,也亲自过来寻了她一趟。 彼时,虞珂也刚独自用过晚膳,正在屋子里来回溜达消食。 虞常河神色复杂,进屋后一语不发,找了张凳子坐下,然后就目色沉沉,盯着她看。 换个人,早被他盯得受不住,主动打破僵局,奈何虞珂适应良好,摇头晃脑,抻胳膊踢腿,自顾活动。 良久,还是虞常河先开口:“你想好了?决定应承安郡王府的婚事?” “我没得选啊!”虞珂唉声叹气,语气惆怅,脸上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宁国***的真实死因,府里只有她和虞常河知道,是瞒着华氏等人的。 所以,单独和虞常河说话,虞珂很直接:“二叔你知道的,现如今的局面,安郡王要么死,要么就得登上那至尊之位。” “他若始终只是个不得重视的宗室子弟,将来配个出身一般的妻子,这样的人万一小心眼翻旧账,最多只有我一个人麻烦。” “可他现在的情况,将来他的妻子,便是一国之母。” “这样的人,但凡心胸不够豁达,将来水深火热不得安生的,就是咱们整个宣宁侯府。” “我承认,我是小人之心,提前先把人往坏处想,可是事关重大,多想想总没错的。” 她虽然年纪还小,也不曾沾染男女情爱,可她终究也是个姑娘家,能了解绝大多数女子的心思。 姑娘家嫁人,即使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总想要夫君独一份的爱重。 她横竖不可能为了避开秦渊,远嫁出去,届时大家同在一座皇都里呆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她的出身和身份在这摆着…… 秦渊将来的妻子,即使不图男子感情,但只要想到旧事,看她就不会顺眼。 就算这姑娘一心只爱重秦渊,能吞下委屈,不给他找麻烦,那她背后的家族呢? 对将来皇后的母族而言,一个曾经有机会成为皇后的权臣之女,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谁都不愿意受这样的威胁。 将别的女子推上后位,就等于递给她一把刀,叫她有了针对自家的能力。 与其这样,这后位,还不如她自己占了。 虞珂语气轻松,这些话也说得戏谑,始终一副孩子气模样。 虞常河看在眼里,心情却半点不见轻松。 他面色沉郁,看着虞珂的眼神越发复杂:“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早了点?” “别忘了,前面还有一个陈王在,安郡王未必会是最终的赢家。” “反而是你,你若定下和他的婚事,咱们家就等于一脚踏进夺嫡的漩涡里了。” 不想虞珂误会,话到这里,他意识到可能失言,又连忙找补:“当然。你是咱们虞家的女儿,你若选定了婚事,安郡王此人又人品尚佳,我们自该全力为你保驾护航。” “我的意思是,这条路,会有凶险。” “趁着还有的选,你可再仔细斟酌权衡一二,不必现在就潦草做决定。” 虞珂眨巴眨巴眼睛,凑到他面前,双手托腮,露出个俏皮的笑容,反问:“在陈王和安郡王之间,二叔更属意何人登上大位?” 以前,虞常河也私下和虞瑾聊家族未来和讨论政事,且丝毫不觉违和。 如今,眼前人换成虞珂…… 小丫头娇娇俏俏,面容稚嫩,性子跳脱,虞常河与她讨论这些,心里别扭的紧,暗中直想骂娘。 他瞪过去一眼:“好好说话!” 虞珂扮了个鬼脸,顺势在他对面凳子上坐下,随意摆弄茶盘里的杯子玩:“无论陈王真实的人品能力如何,就单冲着他为铲除异己,暗害***殿下这一件事……他就已经不配了。” “父亲,青姨和姐夫他们那些人,要装聋装瞎去扶持这样的君主,心里不得呕死?” “在他们有能力左右大局的情况下,我想大姐姐也会选择做一次弄权者,让她选,她就不会叫陈王成事。” 虞瑾一开始的初衷,的确只是叫宣宁侯府明哲保身,不要参与到夺嫡之争里去。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楚王和赵王那两个烂透了的人都被踢出局,情况逐渐明朗,在明知道陈王德行有大瑕疵的情况下,虞珂确信,虞瑾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既然有这个能力,那么掺合进来,推秦渊上位又如何? 而既然自家人是要为秦渊的皇位出力的,皇后之位,凭什么要留给别人摘桃子? 第437章 睡他身边,随时送他见先祖! 虞常河承认她言之有理,只是瞧着她瘦弱的小身板儿和过分孩子气的一张脸,仍是不免思虑万千。 “你真想好了?” “咱们家里不怕蹚浑水,无论如何都会尽力护住你。” “可帝后并非寻常夫妻,你不能只看到将来站在高处的风光。” “你莫任性,也莫要图一时意气。” “纵使你不走这一步,我瞧安郡王为人还算正直,当是不至于干出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来。” 虞珂这副模样,说话再是犀利有道理,在他眼里,也依旧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很多事,她也许只是想当然。 虞珂不以为然,反问:“二叔,你不会真以为我决定走这一步,仅仅是因为女儿家小心眼,就是为了防范安郡王将来的王妃吧?” 她方才长篇大论说那许多,不就说的这个? 虞常河皱眉,总觉得自己耳朵应该没聋,也不至于上年纪昏聩到听不懂人话。 虞珂依旧低头摆弄着茶具,头也没抬,反而语重心长叹气:“二叔啊,虽然咱俩是亲叔侄,你也不要太耿直,更不要太信我胡诌的鬼话,容易被带沟里的。” “无论皇后弄权,还是外戚干政,根源在哪儿?” “这一切一切的前提,还不是要看真正掌权者,一国之君的态度?” “现在最合适的新君人选,咱们只看好安郡王,可安郡王将来的王妃是谁,却有无数人选。” “我去防范一个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姑娘家作甚?” 她抬起头,眸中光彩潋滟,一字一句:“我与安郡王成婚,就能随时随地掐住他的命脉,这才是抽薪止沸的上上策!” 折金钗 第433节 试想一下,她睡秦渊身边,但凡秦渊将来起了卸磨杀驴的心思,她就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睡梦中去见他先祖。 只要她掐着一国之母的身份在手,就谁都别想对她娘家人起歪心思。 她不贪恋权势,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在长姐羽翼护卫下,一辈子都只做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小女孩。 可这不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吗? 他们宣宁侯府树大招风,即使现在看来正直宽厚的秦渊…… 谁又能保证,待他登上高位后,依旧能始终保持这份初心? 历史上,因为帝王忌惮功高盖主而被抄家灭族的案例可不少! 如果秦渊要掌权,那她就要做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时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家人手里。 虞常河清晰看到少女眼中冷静的决绝,心跳猛地一滞。 虞瑾虽然在家族利益受到威胁时,也会筹谋绝对反击,甚至大逆不道,但她始终还是有所收敛,更确切的说…… 虞瑾行事,是有一条她自己恪守的底线和原则,轻易不会突破。 但眼前这个小丫头,却依稀是一只亮出锋利爪牙的小兽,随时都会冲破牢笼,将人喉管咬破。 可偏偏—— 她的外表又太具欺骗性,任凭是谁,怕是都难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孱弱乖软的小姑娘,内心深处会藏着一颗嗜血的野心。 虞常河虽曾是个武将,还不拘小节,不爱管家中琐事,但他既不愚笨也不愚忠。 虞珂都能想通的利害关系,他心中亦是明了。 只是—— 人上了年岁,有了家小牵挂,当初放荡不羁的少年棱角就会被逐渐磨平,遇事难免瞻前顾后,思虑多些。 有些话,他们会在心里反复盘算,舌尖打转儿多次,最终也不会说出来。 虞珂以一个仿佛不谙世事的莽撞孩童心态,将一切毫无保留剖析展露在他面前。 虞常河神色复杂看她,几次欲言又止后,他咂咂嘴,艰难憋出一句:“虽然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你还是先给我收敛些,总要等着先听听阿瑾的回信。” 虞珂满不在乎撇嘴:“这话说的……好像国丧期间,我会迫不及待的强抢民男似的。” 虞常河:…… 虞瑾虽然剖析事情也犀利,但从来沉稳持重,说话有理有据,会叫人心悦诚服。 这个四丫头…… 说话能噎死个人。 小丫头思路清晰明确,虞常河自认为自己说教不了她,索性也不白费唇舌。 离开时,和白日里的华氏等人一样,都有些魂不守舍和失魂落魄。 另一边,宁国***虽是皇室外嫁女,但她得皇帝特允,最终归葬皇陵,并没有和她那过世多年的驸马葬在一处。 秦渊在皇陵为其守孝,在此的不止他一人,还有翼郡王父子三人。 白日里,众人在一起,听超度的和尚讲经,或是一起研读孝经,回忆一些***在时的旧事,也抽空整理***留下的遗物,挑挑拣拣的,有的封入侧墓室陪葬,有的带回去做作纪念,还有一些,直接付之一炬。 晚间,几人便各自散了,回住处处理自己的事。 翼郡王府,还有女眷打理中馈产业,秦渊这边,虽然有专门的掌柜和账房负责这些,最终账目还是经他亲自过目。 再者,***过世后,他心中始终一片阴霾不散,心情一直有些压抑。 田阔这趟回城,先去翼郡王府报平安,又回安郡王府大概查问了一下府里情况,再顺便去了宣宁侯府探病。 一大圈跑下来,归来已经入夜。 秦渊拿了本棋谱,对着棋盘打发时间,却因为心不静,半天也没落几子。 田阔敲门,他整肃了神情,方才喊进。 田阔进门,见他披衣坐在榻上,因为不知道如何转述虞珂的话,下意识目光闪躲。 秦渊瞧在眼里,便扔下棋谱,皱眉道:“怎的?可是虞小四情况不好?” 田阔诧异:“怎么就得是虞家四姑娘的事?不能是翼郡王府和咱们自己府上有事?” “咱们府里就我一个主子,能出什么事?至于翼郡王府,又不是没人管。”秦渊嗤笑一声。 不过看田阔还有心思东拉西扯的凑趣,就知虞珂的身体应该是恢复的还好。 他又催促了一句:“有话直说,我没工夫听你贫嘴。” 田阔苦着脸,斟酌再三,还是觉得虞珂的原话没法润色,索性心一横,实话实说。 陈述后,就一脸为难:“所以,她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给您?又怕您管不住将来的王妃,给她找麻烦?属下思来想去……她该不会是暗示您打光棍吧?” 秦渊今年二十有二,虞珂才刚及笄,这年龄差距是有点大的。 虽然秦渊性情温和,感觉跟谁都能把日子过好,但虞珂那个过分孩子气的性格,还是与他不怎么相配。 虞珂会不想结这门亲,情理之中。 可要为此逼着他家主子打光棍……这不无理取闹呢嘛! 秦渊:…… 秦渊捏了捏眉心,不想听田阔废话,只道:“明日你再回去一趟,叫福伯开库房,提前清点,拟一份下聘的礼单出来,送我过目。” 第438章 自曝其短,引诱! “啊?”田阔心里且还在愤愤不平,抨击虞珂不懂事。 乍闻此言,嘴巴张大。 秦渊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不着急,你让他用心准备,按照本王的身份规格,尽可能往隆重了准备。” “虞家四姑娘没说要您负责来着。”田阔不解,“您这是有别的人选了?您可千万别为了跟她一个小姑娘置气,仓促做决定,终身大事,总要深思熟虑才好。” 田阔苦口婆心,喋喋不休。 秦渊被吵得脑瓜子疼。 他揉了两下太阳穴:“本王是说,给宣宁侯府准备下聘。” “不是……”田阔难以接受,“人家不是说不嫁吗?” 他家郡王爷,性子好,从不强人所难,这怎么还干上强买强卖的勾当了? 秦渊心累,还是尽力稳住脾气,反问:“所以,她让你选时,你替本王选了打一辈子光棍?” 田阔:…… 这种事,他怎么敢替主子做抉择?就是陛下这种能替主子做主的…… 也绝对不会选择叫主子打光棍! 毕竟,事关皇家颜面来着。 田阔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认认真真从头将虞珂说过的话,包括神情语气都复盘一遍。 然后,天就塌了! 合着—— 她说她不是非嫁不可,言下之意,是也可以嫁? 她问郡王爷能不能保证将来的王妃不吃味儿,就是料定了郡王爷不可能保证的了? 然后,郡王爷这等身份,又不可能打光棍…… 于是,就只剩下非娶她不可这一个选项了? 不是!那小姑娘没多大吧?看着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她说话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弯弯绕在里边? 你说你同意结亲,不好意思直说,就点个头嘛! 合着,拐弯抹角,就为了矜持一下,表示你是形势所迫,我们郡王爷才是死缠烂打,上赶着的那个呗? 想想以后要摊上这么个女主子,田阔就觉暗无天日,以后这差事怕是不好干了。 田阔如丧考妣,从秦渊房里出来时,更加神情恍惚。 秦渊对虞珂的拐弯抹角,倒是没多想。 他虽清楚,虞珂对他当是没有男女之情,她甚至可能压根就还不懂这些,但身为女儿家,谈婚论嫁时总是难免面皮薄,弯弯绕绕兜个圈子,纯属正常。 而他,这会儿还是一心先替***守孝,也没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 京城里的事,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与此同时,宣睦和虞瑾一行也被护送回大泽城。 宣睦始终未醒,路上为保护他的伤口,虞瑾刻意叮嘱车夫减慢行程,是以多走了两个时辰,抵达大泽城已是半夜。 好在宣睦身份特殊,赵青提前给城门守卫打了招呼,守卫临时破例开城门,迎了他们进城。 虞瑾没去军营,而是带着宣睦回了赵青的帅府。 赵青日常也是常驻军营的,并不在家。 虞瑾带人将宣睦安顿好,又给他擦洗换药,并且煎了内服的伤药喂给他喝下,一通忙碌下来,天已经快亮。 虞瑾送常怀济从屋里出来:“表叔您是不是还要赶去军营见赵帅?” 常怀济点头:“赵帅的情况特殊,我须得每日替她诊脉,才能安心。” 虞瑾垂眸,似是迟疑了一瞬,方才重新抬头对上他视线,道:“那您见到赵帅,替我传句话,请她抽空回来一趟,我……有点事要找她商量。” 常怀济很少见她有这般犹豫不决的时候,但想到宣睦昏迷,猜想她当是为了宣睦的事揪心,就没多想。 “行!” 常怀济答应着,转身要走,又被虞瑾喊住:“表叔。” 常怀济止步回头,递过来询问的眼神。 虞瑾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笑:“还是算了,赵帅事忙,我就不打扰她了。” 折金钗 第434节 常怀济就算粗线条,也从她这欲言又止中察觉一丝不对劲:“你……” 虞瑾明显不想多说,扬起一个笑:“无事。” 然后,就转身先回了屋子。 常怀济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方才背着药箱离开。 他离开将近两日,很不放心赵青的情况,所以没休息,回去洗了把脸,重新整理药箱后就踏着夜色赶去军营。 虞瑾进屋,挨在宣睦身边也打起盹儿。 常怀济倒是没多嘴,说虞瑾有事找她,但次日清晨,赵青练兵之后,还是回了帅府。 虞瑾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回到这边府邸,这一觉出乎意料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被石竹叫醒:“姑娘,赵将军回府,说要来探咱们姑爷的病。” 虞瑾撑着身子爬起来,又用冷水洗了脸,这才后知后觉清醒。 石竹出去传话,赵青就在院中,很快进来。 她先到床榻边看了看宣睦,主动安抚虞瑾:“我听老常说了,他这情况该是头部淤血所致,只是因为还有别的严重外伤,暂时才不好施展救治。” “我们行军打仗的,难免磕磕碰碰,以往比这更严重的情况也有。” “这小子,是个心志坚定的,放心,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起不来。” 她在京时,缄默少言,但回了这边,说话明显更直爽利落些。 “我知道。”虞瑾笑笑,却没多言语。 赵青知道多说无益,冲她递了个眼色:“你随我出来,我同你说两句话。” “好!”虞瑾依言,跟她出了屋子。 赵青却并未在院中同她交谈,而是带着她,轻车熟路拐过两条回廊,又穿过花园,进了外院书房。 她径自往案后一坐,好整以暇看着虞瑾道:“晟国小皇帝已经完成登基大典,由昭华大***摄政,初步完成了政权交替。” “有些事,讲求一个时机。” “本帅认为,眼下便是全面开战,攻打晟国的最佳时机。” 虞瑾因为惦记着宣睦的伤势,有几分神思不属。 闻言,她猝然抬眸。 赵青道:“她应该暂时会想要先稳定朝局一段时间,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要放个消息,激她一激。” “这件事,须得你首肯。” 虞瑾对上她视线,瞬间明了她的打算,表情略显僵硬,转头看了眼宣睦所在院落的方向:“您是想将宣睦重伤不醒、甚至性命垂危的消息放出去,引诱她?” 第439章 我眼中,他也是个孩子。 赵青道:“宣睦目前的情况虽算不得凶险,但人毕竟还没醒。” “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对他个人和你们宣宁侯府,都有影响。” “所以,我需先找你来商量。” 宣睦虽说是入赘了宣宁侯府,但他是实权武将,虞瑾同他成婚后,宣宁侯府的声势水涨船高,地位往上迈了一大步。 如果宣睦只是受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那么虞瑾完全不会介意,夸大其词后放一些负面消息出去。 可是现在—— 他即使没有性命之忧,昏迷不醒的状况也不乐观。 这消息放出去,的确会给虞家造成一定的动荡。 虞瑾抿住唇角,又再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重新迎上赵青目光。 “其实,您心中对此已经做下决断了,是不是?”她问,语气却是笃定。 赵青不否认,点头。 她在军中这些年,也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格。 之所以叫虞瑾来“商量”,是出于对她的尊重。 当然,还有一点—— 她心里清楚虞瑾为人,知道她会因此为难,但最终也只会首肯。 赵青靠着椅背,目光移向窗外:“我守在这里,戎马半生,除了当初自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也不想故步自封,得过且过。” 即使她做所有事的初衷,都是因为宣崎,但她又十分清醒的知道,她做下所有的决定,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心之所向,才会这么做。 那不是宣崎的意愿,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所以,她不说为宣崎,不叫他为她的所作所为承担任何后果,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说:“年少时,我励志收复大泽城。” “待到我能在军中独当一面,并且拿回大泽城后,我想我余生只要守好它,便不枉此生。” “但是眼下,既然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契机,我便不安于此。” “我知道,这件事,即使我不去做,将来宣睦他们这些小辈里,也终究会有人做到。” “可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亦是想要看看河山一统的盛况。” “如果再能为此出一份力,那自然更好不过。” 她现在的性命,每多活一日,都是额外赚来的。 早些年,收复大泽城后,她自觉夙愿达成,便已经不惧死亡。 后来,偶然察觉宣崎的死,可能有内奸细作推动的手笔,仇恨驱使下,她又再次燃起斗志,想要撑住这副残躯,看到真相大白,害死宣崎的幕后真凶落网。 待到滕氏伏法,一切旧事尘埃落定时…… 有宣睦在,她后继有人,也不担心大泽城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多少有又几分泄了心气儿,就只等着哪一日植入她体内的蛊虫爆裂,给这一生画下句点。 说的消极丧气些,她现在就是每天数着日子等死。 与其这样,她是宁肯自己再孤注一掷,去做些事情的。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契机。 赵青说完,等了许久,没听到虞瑾回应,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 虞瑾深吸一口气,正视她:“您是宣睦最亲近也最敬重的长辈,说句冒犯的话,眼下他应当是想替您扛起军中重担,叫您解甲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若点头配合您此次行事,将来等他好转……我不好对他交代。” 知道赵青的豪情壮志是一回事,身为晚辈,他们天然就不忍看着身有暗疾,有今天没明日的长辈去冒险。 赵青唇角勾起一抹笑:“在你眼中,宣睦已经长成,我是可以卸下肩上担子,安享晚年了。” “可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中,你们也永远都只是孩子。” “宣睦敬我为师长,便觉以我此时的身体状况,他当仁不让,应当挡在我身前,挑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同样的,于我而言,他也永远都是我想护卫在羽翼之下的孩子。” 虞瑾心中剧烈震颤,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赵青的神色,其实算不上温柔。 她以男子身份,混迹军中这些年,早习惯了粗犷利落的行事作风,也做不出温柔缱绻的模样。 但她身上,有一种超越母性光辉的强大的包容气质。 能撑起高山的脊梁,也能容下烈海暗涛的冲击洗礼。 虞瑾突然意识到,在她认识宣睦时,他就已经是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边军少帅,于是,初印象使然,宣睦在她的认知里,就该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扛事儿的人。 即使她听过一些有关他年少时的艰难,但潜意识里,也只将他那些过于艰难的年少时光,当成是他一步步走上巅峰的磨刀石。 她会与他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行,却永不会将他摆在弱者的位置。 因为—— 她不曾真正参与他来时的路。 今日,赵青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猝然回首,才觉心惊和惭愧。 她在虞常山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卸下伪装,扑在父亲怀里痛哭,认为只要有父亲在,她就是个受了委屈有地方倾诉的孩子,却全然忘了,宣睦也是和她一样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知道曾经宣家那些人都对他不好,也不会疼惜他,爱护他,她也就理所当然认为,他该是那种自己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人。 全然忘记,在真正疼爱他的长辈面前,他也应该永远是被珍视和保护的孩子。 虞瑾一时眼眶有些发热,微微攥紧手指,掐了掐掌心。 赵青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同样的事,由谁出面去做,不一样呢?” 她不是那种循循善诱,喜欢玩弄话术的人,只不过就事论事。 她平静望着虞瑾,也没有逼迫施压之意,虞瑾却终是在她注视下点了头。 “好。”她说,“我配合。” “宣睦重伤昏迷,军中一应事务,本就该由赵帅做主,我也无权置喙。” “具体需要我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赵青道:“我这里暂时不用你配合行事,既然是重伤垂危……做戏要逼真,你便带他回京寻医养伤去吧。” 虞瑾从赵青书房出来,原路往回走。 大战当前,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叫人去给虞常山送信,交代真实情况。 赵青和虞常山同在南境线上,开战期间,必定是要打配合,互相协作的。 这节骨眼上,万一虞常山真当女儿女婿出了事,影响了心情和战场上的判断,那才是弄巧成拙。 虞瑾边走,边快速琢磨要给虞常山的具体说辞。 折金钗 第435节 半路,却遇到结伴往这边来的楚炼那几位大人。 第440章 论,谣言的生成。 虞瑾正在走神,走近听到几人同她打招呼,她方才回神。 “虞……大侄女!” 楚炼几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虽然根据虞瑾的身份和行事,下意识想尊称一声虞大小姐…… 可虞瑾年纪在那摆着,几位大人觉得这么称呼有谄媚之嫌,于是硬着头皮舌头飞快拐弯,喊了声大侄女。 虽然,这也有点臭不要脸,占人便宜的嫌疑。 楚炼端着一副读书人儒雅模样,主动搭讪:“车骑将军这几日养伤,我等想去探望又怕打扰。” “此次出使晟国,多亏了赵帅和车骑将军的布署,和……大侄女你以身犯险,亲自前往接应搭救。”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身在异乡,我等也只能先口头道谢。” “来日回京,再好生答谢。” 楚炼说着,想到回来一路的凶险,真情实感对虞瑾作揖道谢。 众人也都纷纷跟随道谢,态度诚恳。 虞瑾虚扶一把:“诸位大人都算我我们夫妻的长辈,又兼之此次公干,都是为国效力,属实担不起诸位这份谢意。” 虞瑾客套的场面话也是张嘴就来,然后话锋一转,面露几分勉强和愁苦,“此间事毕,诸位应该也要准备回京复命了吧?” “正是。”楚炼点头:“此处边关重地,我等不便在此久留。” “这不,听闻赵帅今日回府,就想着前去拜见。” “当面拜谢,顺便辞行。” 主要是,他们从京城带来的禁军卫队,都被扣在赵青手里。 现在要走,自然得要原班人马带回去。 “往前走,走过这条回廊右拐,再直走的第二个院子。”虞瑾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我刚从赵帅书房出来,她应该还在。我还着急回去照看我夫,就不给诸位带路了。” “你忙你忙。”几人见她脸色不好,就知她是为宣睦的伤势忧心,纷纷侧身让路。 虞瑾刚和他们错身而过,楚炼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她:“虞……大侄女,此次护卫我们在晟国境内行走的金统领,应该早我们一步回来了吧?” “不知可否也再见他一面?” “这趟在晟国,多亏了他,否则我等可能要被困死在晟国都城了。” 虞瑾眸光隐晦一闪,面上却没露破绽,脱口搪塞:“他……听说回来后又领了别的紧急公务离营,归期不定,应该是见不着了,诸位直接向赵帅道谢也是一样的。” 虽然带着他们突出困局的是金统领,但金统领也是奉命行事。 直接向赵青道谢,的确没错。 只是这些文人好礼节,在晟国分开的匆忙,他们总觉要当面再向金统领道谢,心里才踏实。 虞瑾说完,继续匆忙离去。 几人站在原地,还目送她背影片刻。 吴大人突然捋着胡须呢喃:“老金既然是去执行公务,这丫头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边境驻军,军纪是出了名的严明,这……合适吗?” 纪大人干咳着,拿手肘拐了他两下,压着嗓音提醒:“不该问的别问。” 如果只是宣睦和自己媳妇儿床笫间嘴上没把门的透露,那还说得过去,但宣睦是昨夜和他们一起从循州回来的,压根没回军营,正养病呢。 那虞瑾的消息,从何而来? 只能是赵青说的。 由此可见,虞家这位大姑娘,在赵帅跟前也是很得信任的。 当然,既然赵青会告诉虞瑾军中的消息,就肯定不会是什么机密事,金统领去办的应该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有这么个事而已。 几人不好私下议论这个,结伴去寻了赵青。 道谢,顺便辞行。 赵青没有为难,当即表示,今日回营她就传令下去,叫禁军卫队做准备,他们随时可以启程。 楚炼等人,这趟差事,按照目的而言,可谓办砸了,着急回去复命,再加上经历一场死里逃生,每个人都归心似箭,是以,只准备一日,就打算启程。 临时调不到官船,他们打算先走陆路,到下一个渡口再协调船只。 穆云禾因为连日奔波,她一介女流,身体素质一般,外伤愈合很慢。 要回去了,她便过来找虞瑾辞行。 虞瑾请她进屋,宣睦睡在内室,她在外屋同穆云禾说话。 穆云禾总想着宣睦就在内室,颇有几分拘谨,直接道明来意:“使团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捎回侯府的?” 虞瑾看着她明显苍白虚弱的面色:“我听说他们打算先走一段陆路,再转乘官船,你身上有伤,跟着他们颠簸能行吗?” 穆云禾道:“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我自己额外注意一些就好,无妨的。” 虞瑾垂眸,似乎是斟酌了一瞬,后才说道:“你回京应当也无要事,能等的话,你就稍等两天,届时随我们一起走。” “你们?”穆云禾诧异,“宣将军受了伤,你不留在此处照料他吗?” 虞瑾又再面有难色的沉默了一阵,方才模棱两可道:“他的伤……有点重,此处临江,气候过于湿润,不利于外伤恢复,再者……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都在皇都,我们打算回京养伤。” 宣睦剿匪受伤的事,他们都知道,却没人知道他究竟伤势怎样。 或者,更确切的说,楚炼和穆云禾等人,压根没想到宣睦会伤重。 穆云禾从虞瑾这出来时,神情都有几分恍惚,心里很是不安。 她突然意识到,虞瑾方才会请她进屋说话,没去偏厅,这不合情理,纵使她和宣睦是夫妻,可是两个女子交谈,却叫宣睦在里屋听着,不尴尬吗? 除非—— 宣睦听不到! 穆云禾当然不会将这种可怕的猜测主动往外说,不仅不会说,还要刻意遮掩。 她去找楚炼,告知自己不与他们同行,等过几日和虞瑾作伴回去,刻意没提宣睦也要回去。 可楚炼这种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从她自认为掩饰很好的情绪和言语里,依旧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宣睦这两天,不仅没去军中,甚至房门都没出,等他们离开大泽城时,宣睦也没露面,只有虞瑾到帅府门前送了送。 楚炼察觉到了异样,另外几位大人也陆陆续续有所怀疑。 几个关系好的,路上私下讨论,琢磨这事,不知怎的,就有巡逻的禁军听到,然后各种猜疑又在禁军卫队中间散开。 他们就带着这样的猜疑和忐忑,回了京城。 是以,都没等虞瑾带着宣睦回京养伤,宣睦伤重可能需要长久休养的消息,就已经飞快在京中散开。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虞瑾一门心思还在照料宣睦伤势。 第441章 她得陪着大姐姐! “年轻人,身体好,他这外伤恢复的很快。” 常怀济这几天,都是军营和帅府两头跑。 这日,又给宣睦胸前箭伤换了药,见虞瑾愁眉不展,他便出言安慰。 虞瑾向来信奉术业有专攻,即使大夫是自己人,她至多询问病人情况,而不会随意插手干扰治疗进度。 这回见着常怀济收拾药箱要走,她喊住对方:“表叔,他总这样睡着,也不是办法,即使不用化瘀活血的药,能否早些针灸活血?” 赵青有意引诱昭华,自然不会提前明着调兵。 这几日,军中表面上一切如常,所有部署都在暗中,常怀济都没意识到军中即将有变。 他迟疑:“治病这事,欲速则不达。” “尤其淤血在脑部,稍有不慎,就容易弄巧成拙。” “他身上带着严重外伤,再强的身体底子也经不住造。” “稳妥起见,我是觉得要等他外伤愈合差不多了再说。” 主要,宣睦头部受伤的位置也比较凶险,伤在太阳穴附近,可以说他气运逆天,但凡偏一点,怕是就要当场一命呜呼。 虞瑾想着赵青即将要做的事,便就心急如焚。 常怀济不松口,她咬咬牙,终也是没有坚持。 但她的焦灼忧虑,常怀济都看在眼里,如此又过三天,常怀济这次看诊后主动说道:“我先替他施针试试。” 按照赵青的安排,虞瑾这会儿就该带着宣睦启程回京。 虞瑾虽被她的道理说服,但并不代表她就能心无负担接受赵青的一切安排,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宣睦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一拖再拖,总想着万一宣睦突然醒来…… 虞瑾起身,让开位置:“有劳表叔。” 常怀济叹一口气,一边给银针烤火,一边随口询问:“不是说要带他回京养伤?” “您这针灸祛瘀的法子,几日算作一个疗程?”虞瑾不答反问。 常怀济道:先试三日吧。” 虞瑾点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那就三日为期,不管他醒与不醒,三日后,我带他回京。” 这几天,常怀济早早就在反复钻研和宣睦对症的穴位和施针技巧。 但因为是在头部扎针,由不得半分偏差,这前后一个时辰忙活下来,宣睦还没怎样,常怀济首先就汗流浃背,直接累瘫在凳子上。 虞瑾打湿帕子,拧干递给他擦汗:“可还顺利?” 折金钗 第436节 “首次施针,我不敢下重手,后两日,我试着看能否替他引一些淤血出来。” 常怀济边擦汗,一边徐徐平缓呼吸。 虞瑾又端了杯热茶给他。 常怀济喝了茶,缓过精神,饭也没顾得上吃,又背着药箱匆匆回了军营。 虞瑾说要回京,却又迟迟不见动静,穆云禾不好总往宣睦房里跑,又想着虞瑾这阵子必定烦心,便只能按捺下心中不安和急切,就只安静等着。 可一日两日不见动静还好,等待第三日,第四日……转眼七八天过去,虞瑾始终没提回京的事,穆云禾都开始坐立不安。 这期间,有些反应不怎么敏锐的下人、护卫,乃至军中将士,也都后知后觉…… 少帅回到大泽城好些天了,却始终不见回军营,帅府的下人护卫知道的更清楚一些,发现他别说出远门,就连房门都没出过。 宣睦以前又不是没受过伤,养伤期间,除了不能剧烈活动,压根儿什么都不耽误。 又偏偏—— 赵青还对此三缄其口。 渐渐地,猜疑伴着不安的气氛,从帅府一直曼延到军营。 也有人明里暗里找常怀济打听,常怀济提前得了虞瑾嘱托,他虽知晓宣睦的伤势并不算凶险,但按照虞瑾吩咐,每次都含糊其辞,不透露细节,众人便猜,宣睦当是伤势严重。 常怀济依旧雷打不动,清早赶回帅府。 并且,开始施针后,他逗留帅府的时间明显加长。 如此,就顺理成章导致猜疑升级,不好的消息层层向外扩散。 这段时间内,楚炼带领的使团一行,已经紧赶慢赶抵京。 因为皇帝交给他的提亲任务不曾完成,他怀揣忐忑进宫复命,出乎意料,皇帝半分责难之意都无,只随意问了一嘴便算,倒是详细追问了晟国帝京发生的诸事经过。 也就在使团回京的次日,有关车骑将军宣睦重伤不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传遍大街小巷。 华氏这里,都有人以拜访之名,直接找上门来探听消息。 前几天,军中信使进京,带着虞瑾的亲笔书信,来家里拿了好些珍贵药材,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华氏当时并未多想,这会儿听到外面疯传的消息,登时六神无主起来。 勉强应付着打发了客人,她有点站不稳的扶住门框:“快去衙门请老爷回来,就说家里有急事。” 三月份,虞常河已经被调任为兵部左侍郎,并且因为耿驭胜获罪,兵部尚书之职暂时空缺,他和右侍郎分庭抗礼,代理了兵部一半的权利。 不过,他从小也是文韬武略,被家族精心教养过的,再加上年少从军,对军中相关的一应事务门清,处理起公务也算得心应手。 只是新官上任,兵部又被前任尚书耿驭胜搅和的乌烟瘴气,他这段时间要格外忙些,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直接睡在衙门。 华氏秉承着我虽帮不上忙,但也绝不添乱的原则,几乎不打扰他。 今天实在心慌的厉害,大上午的就派人去衙门找他。 事实上,找到虞常河那里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人,要多得多。 虞常河本就不胜其扰,正好家里来人叫,就找借口赶紧回了。 几个聚在他处的兵部官员,随后便议论开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我看八成。”另一人高深莫测,一副知道很多的样子。 众人立刻齐齐朝他聚拢,催促他知道什么赶紧说说。 那人便道:“三日前,陛下突然降旨,调任久居京城的永平侯和典将军分别往大泽城监军和去东南海域,负责剿匪。” “当时只知道是东南海上闹海盗,陛下降旨甚至不是在朝堂上当众降下的旨意,就没多想。” “现在南边的消息传回来,你们细品品。” 有那反应快的,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典将军曾率水师五年,的确水上作战经验丰富,是前些年他父母相继离世,他回京守孝服丧后,就一直耽搁没再启用,被紧急调过去海上剿匪,合情合理。但永平侯,也是武将出身……” 有人一点就通,跟着揣摩;“只怕监军是假,当是车骑将军重伤,需要紧急调派一位身份资历都足够的武将前去顶缺。” 他们想的,是赵青屡次拒绝皇帝召见,明显不好控制。 如果宣睦重伤垂危,皇帝派凌致远去,怕不是为了趁机制衡赵青,甚至夺权? 另一边,虞常河回府。 一家人凑在一起,仔细将事情捋了一遍,也是心惊不已。 前几天,凌致远突然被调派出京,虞常河也没多做联想,现在综合外面听来的消息,心中预感就很是不好了。 一家人神色凝重,愁云惨雾。 虞珂直接拍案而起:“我要去找大姐姐!” “别胡闹!”虞常河严肃着一张脸,呵斥,“你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添什么乱!” 虞珂却是铁了心,抬脚就直接回去收拾行李。 若姐夫当真出了事,她必须去到大姐姐身边,陪着她。 第442章 偷跑 虞珂没有犟嘴,只匆匆而走。 众人只当她是闹脾气,也无暇管她。 华氏揪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么看来,外头传的消息当是真的了?怪不得阿瑾叫人回来要了好些珍藏的药材。那孩子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虞琢闷声道:“说了有什么用?咱们又帮不上忙,只能跟着干着急。” 虞璎趴在桌上,也是愁苦着一张小脸儿,无精打采。 虞常河按了按太阳穴:“你别转了行吗?晃悠的我头疼。” 华氏回头瞪他,张嘴就想吵两句,话到嘴边,又实在没心情,只得一屁股坐下。 “那孩子当是怕咱们担心,就瞒着自己扛了。”华氏唉声叹气,“朝廷都对此有了动作,这消息八成是真,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虞常河现在身居要职,肯定不能擅自离京。 “去什么去?”虞常河对她也没好气,“而且你又没出过远门,路上再有个水土不服什么的,去了还不是添乱?” 华氏顾不上计较他的阴阳怪气,沉默片刻,又霍得起身,火急火燎往外走:“我去一趟舅公那里,再搜刮一遍库房,看看有什么补品补药的,再给他们捎一些过去。” 说话间,已经健步如飞,走到院子里。 虞常河抬手,终是放下,由她去了。 只他自己心里,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一时半刻的追摸不透。 因为心情不好,他也无心公务,这天索性就没再回衙门。 而虞珂回到皓月阁,果然开始打包袱。 露陌和程影亦步亦趋跟着帮忙,嘴上却在劝:“姑娘,奴婢知道您担心大小姐,可二老爷说的也没错,您就算千里迢迢跑过去,也帮不上忙。” “何况您自己身子骨儿还不好,这万一路上再生病……” “再者说了,所有消息都是谣传,未必是真。” “您要实在担心,要么咱们托人快马加鞭送信去问问大小姐?” 虞珂手下动作不停,挑了两身便利些的衣裳,一张小脸上表情紧绷毫不动摇:“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没事。” “你俩别围着我转了,程影你准备一些盘缠细软,再找曹叔,叫他给我派些人手。” “哦!别说我要去寻大姐姐,就说……” “就说我要去皇陵,给***殿下斋戒一段时间,祈福祝祷。” 自家姑娘是个什么性子,两个大丫鬟最清楚。 阖府上下,除了大小姐,旁人休想左右她的任何决定。 就算他们告到二老爷和二夫人处,那两人将姑娘禁足,也休想拦住她。 程影无法,只能顺从照她吩咐去办。 虞珂想了想,又吩咐露陌:“客船人多杂乱,陆路又太慢,不好走,你去一趟安郡王府,找他家的管家,请他以安郡王府的名义找一下最近南下的官船,顺便搭咱们一程。” 露陌:…… 虽然咱们知道,您大概率将来是要嫁安郡王的,可事情这不还没搬到明面上? 您这就理所应当,行使郡王府女主人的权利了? 露陌脸憋得通红:“这……不太好吧?而且,郡王爷也不在家中,奴婢贸然前去提要求……” 人家知道他们是谁啊?再被大棒子打出来,那丢脸就丢大发了。 虞珂不耐烦听她说:“叫你去你就去。郡王府的管家若是不肯,你就说我要安郡王还我在镇国寺那晚的救命之恩。” 挟恩图报到这份上,难道就很体面吗? 可露陌同样也拗不过虞珂,咬咬牙,也听她吩咐去办了。 一路上,忐忑的很,就怕连郡王府的管家都见不着,便被拒之门外。 但是出乎意料,门房传话后,居然是管家亲自来大门口接的她。 原因无他—— 秦渊派田阔回来传信,叫管家准备聘礼,管家那是真知道,宣宁侯府的四姑娘会是自家未来主母。 虽说人还没嫁过来,就理所当然支使他们,但所求不过一件小事,管家二话不说,就拍胸脯答应了。 “官船归舟楫署管控调配,既然要最近南下的船只越快越好……”老管家福伯笑眯眯的,相当和蔼,“姑娘先坐着吃茶,老朽这就叫人问问去。” 皇室宗亲的身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还是极好用的。 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哪个衙门都会行方便。 露陌没敢说是虞珂要南下,只说家里有个亲戚,南方老家有急事,帮个忙。 露陌在郡王府如坐针毡,老管家却雷厉风行,很快便带了舟楫署给写的加盖了官印的条子回来。 “明日清早发船,从大潼镇渡口出发,带上这张条子上船即可。”老管家道,“老朽以王府的名义嘱咐过了,他们会打招呼,届时在船上,随行押货的官员会关照的。” 折金钗 第437节 露陌僵硬扯出笑容,客客气气道谢:“给您添麻烦了,多谢福伯。” “都是小事情。”福伯摇摇手,依旧笑得一脸和蔼。 就在露陌忐忑之下,又亲自将她送到大门口。 虽然对方十分热情,态度也好,露陌还是觉得如芒在背,脚步匆匆出府,钻进马车。 直到隔开福伯笑眯眯的视线,方才狠狠吐出一口气。 这—— 过分热情,也怪吓人的! 小厮跟在福伯身后探头探脑:“福伯,咱们王爷这么高的身份,您这……是不是过分好脾气了?” 福伯是真的心情好,回头敲了他脑门一下,打着哈哈道:“以后都是一家人,提前搞好关系嘛。” 宣宁侯府这样的亲事,对秦渊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明说,但是他懂。 不管秦渊对那个位置有没有野心,找到宣宁侯府这样的靠山,对他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露陌捏着袖中条子,回到侯府,还觉这事情办得有些过分顺利,顺利的都不真实。 虞珂却不以为意,收好条子,又再三检查行李。 换洗衣物只是次要,重要是细软和她备用的一些常用药。 轻装简行,主仆三人,每人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然后她便开始补眠。 睡了一整个下午,晚饭她还是单独吃,正方便她入夜后按照预估好的时辰从小侧门出府。 然后,就在垂花门下被虞常河堵了个正着。 第443章 推一把 虞珂杏目圆瞪。 遇到危险,本能想要后退,反应过来对面拦路的是二叔,又立刻挺了挺胸膛。 她视线越过虞常河,看向他身后跟着的曹管事。 曹管事心虚,立刻一缩脖子,移开目光。 虞珂暗暗咬牙,硬刚虞常河:“二叔要把我送回去关起来吗?” 她身后,露陌和程影二人,也紧紧抱着包袱,脑袋鹌鹑一样,使劲往脖子里缩。 虞常河表情算不上好,冷冷扫了两个丫鬟一眼:“让一边去,我有话与她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都知道虞珂体弱,家里长辈再生气,也不会真的对她怎样,两人才低着头慢慢走开。 曹管事见状,也自觉走远。 叔侄两个,隔着垂花门对峙。 虞常河问:“你身体不好,一路长途跋涉出去,一旦有个闪失,是想叫你长姐内疚一生?” 虞珂气势弱了半分,咬着嘴唇,下一刻又挺直脊背,坚定道:“我又不是身患不治之症,上回在镇国寺的情形那般凶险,不也没事?” “而且,舅公私下与我说了,许就是因为你们平日里过分保护,才叫我这身子格外经不起折腾。” “这次病愈之后,他说我是因祸得福,比以往要好些了。” 这些话,的确是常太医说的。 只虞珂这一次也的确称得上死里逃生,老头子说这话时,也是气得不轻,摔摔打打的不消停。 虞常河看她梗脖子的模样,直接被气笑:“合着我们宝贝你,还宝贝出错处来了?” 虞珂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脱口反驳,气势就更弱了:“我没这么说。” 然后一着急,眼圈就红了,瞪着虞常河,赌气道:“就算你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只许我找不到机会,否则我还是会跑。” 虞常河:…… “你个小混蛋……”虞常河抬起手,想到对面是娇弱的小侄女,而不是他家皮糙肉厚的臭小子,那一掌终究没舍得拍下。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重新整肃神情:“那好,先不提这个。你这样跑出去,就没想过万一陈王在半路设伏,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别人不知道,他叔侄二人私下可是把话都说开了的。 陈王绝对是盯上秦渊了,且在伺机而动。 当初,楚王父子,为了阻止虞家和赵王府的联姻,就使了阴招,难保陈王就不会走极端。 虞常河以为虞珂是孩子心性,压根没想这些。 不想,虞珂坦然迎上他目光,笃定道:“我猜,他不会!” 虞常河一愣。 虞珂道:“有没有我,未来储君之位都要从他和安郡王之间抉择。” “对我下手,也不耽误安郡王依旧是他面前最强劲的对手,他只会多树一个咱们宣宁侯府为敌。” “而且,陈王也不是楚王。” “他前面多少年,都按兵不动,只能说明他是个将身家性命看的比至尊之位更重的人。” “这样的人,应当会一力求稳。” “尤其现在,也还没到生死角逐的时候,他当是不至于铤而走险。” 这段时间,她养病无聊,是想了很多事的。 就比如陈王—— 以前楚王和赵王相争,他都能做到本本分分的不掺和,说明他对皇位,其实没那么大的野心,至于为什么后来突然跳出来? 那无非是看楚王和赵王大势已去,他突然不甘心自己的侄子越过他去,摘下帝王桂冠,所以趁乱插了一脚。 可一个人,骨子里存续了半辈子的东西,是不会一夕之间彻底改变的。 陈王本质上就是个求稳之人,又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他犯不着做出丧心病狂孤注一掷的事。 虞常河以为她是冲动行事,不曾想这小丫头居然连这都想到了。 不得不说,他承认小丫头言之有理。 虞常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虞珂看看天色,整个人却颓唐下来:“二叔你要没别的话说,那我就先回了。” 然后,无精打采,转身往回走。 “站住!”虞常河叫住她。 虞珂低头踢着脚下青石板路,赌气不肯回头看他。 虞常河叹一口气:“你能保证,南下这一路上,身体不会出问题?” 虞珂恍然以为自己听错,惊喜回头。 虞常河严肃注视她:“别的都是次要,你的性命和身体康健最要紧。” 虞珂疯狂点头,眼睛发亮。 唯恐虞常河不信,甚至指天发誓:“我保证,一定照顾好自己,全须全尾的回来。” 说完,又试探着察言观色:“二叔,你真放我走?” 虞常河看她这样,那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又袭上心头。 果然,这丫头,绝大多数时候就不能把她当个正常人看。 他也没了教训的兴致,侧身让开路:“老曹,你亲自跟着,看好她。” 只要能走,虞珂是不管这些的。 招呼了两个丫鬟,赶紧走了,就唯恐虞常河会改主意。 曹管事也唯恐这小祖宗会有个闪失,足足调配了一十八名好手,现在由他带队,亲自护送虞珂离京。 虞珂一路疾走,去到约定好的小侧门。 刚被扶上马车,没等两个丫鬟上来,斜刺里就有另一道人影,更加利落先跟着上了车。 虞珂回头,看到虞璎,意外之余,难得在虞璎面前也生出几分心虚和慌乱:“你……你跟着我作甚?” 虞璎坦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车厢上一靠:“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一起走,有个照应。” 虞珂又是去找曹管事要人手,又是叫人去安郡王府要人情,她在府里没有虞瑾那样的话语权,做这些事,其实都等于在明面上,瞒不住有心人。 她不确定虞璎知道多少:“我要去皇陵,见我未来夫婿,你……” 虞璎表情似笑非笑,虞珂就收了声,知道多说无益。 在虞璎手底下吃瘪,她心里不痛快,就生闷气,往旁边别过头去,不理对方。 虞璎也不介意,将随身带的包袱往角落里又塞了塞,催促曹管事:“曹叔,走吧。” 曹管事面有难色,但转念一想,二爷都答应四小姐出门了,多带一个三小姐,姐妹两个还能有所照应,也就心一横,带队出发。 他们走后,虞琢才自暗处出来,皱着眉往回走。 走到垂花门附近,惊觉那里立了一道高大人影。 她先是吓一跳,待到认出是虞常河,就开始目光闪躲:“父……父亲。” 然后,低着头,不说话,等虞常河训她。 同时心里想的却是,她得争取多拖延一阵,省得叫父亲把两个妹妹追回来。 虞璎其实没那么心细,是虞琢发现的虞珂的鬼祟,她也自知四妹妹和大姐姐之间感情最是亲厚,阻拦不得,而她自己随行只会增加拖累,这才找的虞璎。 但,虞珂身体不好,她虽放了两人离开,又实在担心虞珂身体,这会儿心中自责纠结的难受。 虞常河见她低着头,一如往常温顺的模样,心里气也不是,不气更不是。 好半晌,他才叹息一声:“下不为例。跟我回去。” 折金钗 第438节 说完,率先抬脚,往后院走。 虞琢猛然抬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小跑跟上。 “父亲!”她喊了一声。 虞常河脚步没停。 虞琢落后半步跟着,闷声道:“对不起。我只是知道,就算强行阻拦将四妹妹留在家中,她也不会安生,所以才……” 虞常河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起来:“为什么不提前同我与你母亲商量?家里人是留给你防备的吗?” 虞琢起初只想着成全虞珂,还没顾上想别的。 虞常河一提,她才知,自己如此行事,是会伤了父母长辈的心,也终于明白,虞常河说下不为例所为哪般。 她低声回:“是我思虑不周,我不是信不过父亲母亲,只是担心四妹妹和大姐姐,才一时没了分寸,没有下次了。” 虞常河轻嗯了声,居然再没有后话。 虞琢还担心他会叫人去把虞璎二人追回,走了好一段路,都没听虞常河后话,才大着胆子发问:“您……就这么放四妹妹她们走了?” 虞常河道:“叫她们去吧,未必是坏事。” 虞琢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的精神一振:“女儿不懂。” 虞常河侧目看她一眼,笑了笑:“以瑾姐儿的为人,若是宣睦当真有事,她才不会像你们这一个个的,自以为是,刻意瞒着家里。” “有信使进京,她却只拿药,并未言明此事,这事情里的真伪,就值得反复斟酌了。” “不过她既然留下这样的漏洞,放任外界有空间猜测,那就只能说明,这就是她想叫外人知道的消息。” 虞琢这一整天,也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宣睦真的有事,虞瑾那里情况不知如何。 闻言,不禁露出几分惊喜:“您是说,外头传的消息未必是真?” “至少里头是掺了水分的。”虞常河道,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所以,我放小四出京,正好可以推一把,加重筹码,佐证外间传言。” 白日里,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就越想越不对劲。 虞瑾虽然看重家人,但她遵从的原则,是一家人要拧成一股绳,出了事情要共同担当,回来拿药的是军中赵青的亲信,如果宣睦真出了要命的事,虞瑾就算对外隐瞒,也不会不跟家里说。 而且,以虞瑾的行事,如果宣睦真出了事,她还要隐瞒,那么今时今日,就不会有消息满天飞。 既然这是虞瑾想要传递出来的消息,那就必定是有所图。 刚好,虞珂是头倔驴,他也控制不住她,这才顺水推舟,放虞珂出京,正好帮忙坐实这一点。 而虞珂走的,虽然算得上隐秘,也做不到完全遮蔽消息,他们一行人前脚出了城门,陈王府的探子后脚就将消息报给了陈王。 第444章 气运 陈王平时不参与朝政,但身边却精心培养了几个办事得力的心腹。 探子将消息带到:“属下唯恐虞家四姑娘只是个引蛇出洞的诱饵,特意跟了他们一段路。” “并且白日里得了安郡王府去协调官船的消息,就第一时间派人去码头确认。” “出京的,的确是虞家四姑娘,与她同行的是三姑娘。” “船上那边,也没有特殊安排。” 说话间,他觑着陈王脸色:“如果要斩断安郡王的助力,这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陈王手里拿一本书,坐在灯下翻阅。 他一直耐心听着探子说完,看似没有任何反应,抓着书本的手指却有片刻用力又松开。 最后,他只语气平淡说道:“不要轻举妄动。” 探子是真觉得这是个对虞珂下手的好机会,船行水上,制造成意外,甚至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但陈王不同意,他也就忍下了,并没有逾矩多言。 “下去吧。” “是!” 探子叩首后起身,小心翼翼带上门出去。 一回头,就看陈王妃带着几个人走进院子。 身边大丫鬟手里,抱着陈王和陈王妃的小女儿。 “见过王妃。”探子连忙闪身到一边,躬身行礼让路。 陈王妃面容温和,淡笑着示意他免礼:“王爷是一个人吗?” “是的!” 确定陈王不是与人议事,陈王妃才推门而入。 陈王早一步听到门外动静,已然放下书本。 “爹爹!”大丫鬟怀里的小姑娘,进门就软软糯糯叫了一声。 声音奶呼呼的,还带几分委屈。 陈王眼底漾开笑意,连忙起身从案后出来。 “爹爹!”小姑娘张开短短的胳膊,眼睛里已经带着委屈蓄了两包泪。 陈王将孩子接过去,这才得空问王妃:“这么晚了,你怎的还带她过来?” 王妃目光温柔,同样看着孩子,面露无奈:“这连着几日王爷都回房晚,她睡前瞧不见您,今夜闹腾得尤为厉害,不肯睡觉,妾身无法,只得带她寻来了。” 小姑娘听懂母亲的话,有些羞怯,一把搂住陈王脖子,把脸藏了起来。 小孩子的脸蛋儿,软软的,肤质细腻非常,蹭着他脖子。 陈王心上一软,轻轻拍抚女儿的背:“是爹爹的不是,走,咱们回去睡觉咯。” 陈王妃含笑看着父女俩,随从熄灯锁了门,簇拥着一家三口回后院。 陈王逗弄着女儿咯咯笑,又不时和陈王妃说两句府中琐事,气氛和乐又温馨。 另一边,虞珂虽然嘴上说她判定陈王不会对她下手,但凡事总要防个万一,是以一路上她都未敢松懈,分外警觉。 一直到去了码头,登上官船,她还特意叮嘱曹管事:“曹叔,出门在外,你们受累,多警醒着些。” 曹管事出门前,就已经得了虞常河一遍叮嘱,本就万分警惕。 闻言,慎重点头:“两位姑娘放心,属下安排他们轮流巡逻,保管不会出岔子。” 同时,他心里比虞珂更揪着,就唯恐真遇上什么事,导致这俩姑娘有个好歹,那他就罪该万死了。 而事实上,这一批官船共有四艘,虞常河另外借着自己的人脉关系,在另外几艘船上也都安排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边,大泽城帅府。 已经是常怀济第三次施针,针灸活血之余,他又借着银针,将血管里淤血引出来一些。 这是个精细活儿,第一日针灸一个时辰,后面这两次,他几乎都要忙一整个上午。 这日施针完毕,他又已汗流浃背。 喝了杯茶,缓了缓,去厢房换了身衣裳才走。 虞瑾送走了他,就又转身回房。 宣睦才刚施针完毕,一个时辰内不能进食,虞瑾坐在床沿,握住他一只手:“我这一场筹谋,百般算计,是在等你挥军南下,覆灭晟国小朝廷。” “可这大概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你再这么睡下去,这件事就只能由青姨来做了。” “说真的,这几日,我总心中难安。” “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这段时日,她看似撑得住,实则内心是极不平静的。 上辈子,她和宣睦是陌路人,除了满皇都盛传的那些有关宣睦的消息,私下她也不曾了解他。 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又过的是怎样的人生。 也许,在领兵途中,偶尔受伤必不可免,但至少—— 应该没有受过像现在这么严重的伤。 前世,赵青的毒伤没有找到秘法续命,去年年底人就没了,宣睦全面接管了大泽城军权。 那种情况下,但凡他遇到这等凶险的情况,消息必定传回皇都,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 但是,在她有限有关宣睦的记忆里,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这就叫她分外内疚和自责。 冥冥之中,也许正是因为受了她的影响,才叫宣睦经受了这一遭。 她这一场重生,虽然对她在意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命运都是朝着更好的方向转弯,却唯独对宣睦…… 但这些话,她又无处倾诉。 她手指穿插在宣睦指缝间,用力扣紧,言辞苦涩:“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有时会觉得,是我消耗掉了你的气运,才叫你遭此坎坷。” “当初,若你我未有交集,你现在过的就是另一种人生。” “没有我,但你是会官途顺遂,青云直上。” “当初,我不该想着叫你顶我父亲的缺。” “这次醒来,你要不要重新考虑?我们分开?” 虞瑾自己说着,就不禁笑出声。 “等你醒来,青姨和我父亲,大约已经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 “建功立业,就没你什么事了。” “说实话,我挺不放心青姨的,你真就这么心安理得,能睡到一切尘埃落定去?” 宣睦的真实情况,和她的意图,赵青都秘密呈送折子对皇帝说明了,并且,她也担心自己体内蛊虫随时有可能爆裂,请求皇帝派个人来,随时可以顶上。 折金钗 第439节 她对皇帝的说法是,担心自己战死沙场,阵前无主帅。 皇帝又是个用人不疑的,斟酌之后,派了凌致远来。 虞瑾伏在床边,絮絮叨叨,陪了宣睦一阵,便打算去吩咐准备行装回京。 刚要收回手,起身,手指却被另一只大手稍稍用力扣紧。 第445章 天赐良机,反扑! 晟国,皇宫。 昭华已经从偏居一隅的昭华殿搬出,住到了后宫正中心的帝王寝宫。 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小皇帝年幼,她不放心交予旁人之手,要亲自照料。 满朝文武,曾经追随大行皇帝的,多是贪图享乐之辈,皇帝一死,他们倒戈的比谁都快。 反而是比较有抱负肯做实事的一些人,早就暗中被昭华笼络。 宫变之后,整个大局面一片明朗,这些人无需多言,都顺理成章成为她的拥趸。 是以,对她全面掌控前朝后宫的事,即使不合规矩,也无人置喙。 而昭华,暗中筹谋多年,也算得上雷厉风行。 借着宫变的契机,羽林卫被全面清剿,她又直接下令将其废除。 她和小皇帝身边亲卫,由封尉选一批禁军直接顶上,封尉由副统领变成大统领,负责皇城内外守卫。 皇宫内外,整座京都快速恢复秩序。 除了宫变那一晚的杀戮外…… 政权更替十分顺利,不管是否有人心中不忿,但总之整座京城之内快速恢复平静。 昭华坐镇朝堂后宫,光明正大可以行使帝王权利,处理政务。 她也再不用藏着掖着,掌权后,除了在追捕大胤使团一事上表现的激进疯癫,素日里就是一副勤勉朝政的模样。 每日,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后宫,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政务,几案上的奏折,堆叠如山。 当然,送到她案头的,除了层层递送进宫的奏折,还有各方密探的消息。 这日,封尉又带了最新的一批消息入宫求见。 昭华在御书房见的他。 她自案后抬起头,眉宇间都是上位者的冷漠从容:“有事?” 如果只是一般消息,封尉不会亲自求见。 封尉态度恭谨,拱手作揖:“这几日,陆续收到一些来自胤国方面的消息,一开始臣以为会有些捕风捉影,所以暂未上表。” “陆续又积攒了几天,反复甄别过后,发现有一桩大消息,应当属实。” “这才进宫,求见大***殿下。” 昭华眼底,掩饰不住的闪过烦躁。 穆云禾一行人,已经平安返回胤国境内的消息,早几日她就收到了。 并且,人具体是怎么跑的,也不难猜。 因为石燕在云城附近暴露行踪,虽然当时杀人灭口,暂时迷惑了官府追查,后续综合各方消息,昭华不难发现,当时闯关而走的,应当就是穆云禾和楚炼那些人。 只是,等她发现时,人别说早就上船出海,甚至从时间算,都已经安全抵达胤国境内。 但是保险起见,她当时并未立刻撤回对胤国使团的通缉,只叫潜伏胤国的探子先行确认,发现穆云禾那一行人的确是安全逃走后,方才不甘心的放弃追捕。 但这件事,还始终横亘在心里,叫她想来就不痛快。 “什么事?”昭华定了定神,尽量不叫情绪过分外露,“从时间算,胤国使团应该已经回到皇都,是秦焕那老贼又要有别的动作?” 封尉道:“他们的使团,在循州海港上岸,后来又辗转到大泽城休整。” “属下起初也没多想,但最近这几天,从大泽城的帅府和军营内外,都陆续有所传言。” “说是宣睦因为协同循州知府剿匪,身受重伤,许多日不曾露面。” 昭华一直捏在手中的朱笔,被她猛地拍在案上。 她猝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倾身向前,表情急切,又下意识压住呼吸:“这消息确认过了?属实?” 封尉站在大殿中央,其实离她很远。 他依旧恭敬站着,态度公事公办:“属下起初也怀疑,别是胤国方面放出的假消息,所以才没第一时间上报殿下。” “后面陆续派人核实,赵青霄的帅府,守卫森严,密不透风,无法混进去当面确认。” “但是属下派人去了循州城,抽丝剥茧逐一查证细节,种种消息都对得上。” 虽然虞瑾当时下令,封锁了宣睦受伤的具体消息,但剿匪那夜,海岛上情况混乱,不仅有宣睦带去的手下,还有裘叙的衙门府兵,更有个别死里逃生的海盗余党。 明面上的消息,是被压下了,但是经过这几日的发酵,总有别的渠道陆续有消息外泄。 封尉办事严谨,经过层层核实,竟是将宣睦和虞瑾前段时间的行踪拼凑完整了。 宣睦不会无缘无故,亲自跑去循州,然如果说是为了接他的新婚夫人,便又合情合理。 然后,他倒霉,临时答应配合裘叙剿匪,反遭了暗算。 昭华听着,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中隐隐闪烁出野兽一般兴奋的光:“所以,宣睦极有可能伤重不治?最起码,短期内他是无法回军中领兵了,是吧?” 封尉道:“他身边都是心腹,没有外人亲眼见过他受伤的具体情况。” “不过,另外还有几条消息,都佐证了这一点。” “宣睦的夫人,皇都宣宁侯府的虞大小姐,曾经叫军中信使回侯府,取走大量珍稀药材。” “虞家据说和她关系最好的四姑娘,前两天也秘密出京,赶赴大泽城了。” “殿下有所不知,虞家这位最小的四姑娘,据说从小就是个病秧子,极易生病,素日里是连家门都不怎么出的。” “要不是虞家大姑娘那边当真出事,她绝不可能性命都不顾。” “而且,这个姑娘,极有可能会是要和安郡王府的秦渊结亲的。” “她这样的身份,这时候出京,冒着双重风险。” “不仅如此,胤国皇帝早几天还以监军的名义,派了另一名武将永平侯凌致远去了大泽城。” “瞧着,像是为了顶宣睦的缺。” 昭华听着他的话,按在御案上的手指,缓慢蜷缩,握成拳头。 她眼神中,燃烧着兴奋火焰。 因为激动,面色有种不正常的潮红。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是咱们反攻北上的天赐良机!”昭华道,一字一句。 下一刻,她又倏忽抬头,目光灼灼:“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安定候和护国公马上进宫议事。” 封尉追随她多年,对她心思十分清楚。 只是,却一时站着没动。 “殿下……不打算再考虑下吗?”他迟疑着,注意观察昭华表情,还是将自己的忧虑说出口,“二公子的生死,尚未确认。” 昭华闻言,脸上兴奋的表情,略显滑稽的僵住,攥着的手指,不禁又紧了紧。 封尉还是体谅她的难处,尽量给她将事情分析透彻:“若那穆氏给出的是假消息,我们贸然发兵,胤国人恼羞成怒,怕是……二公子就真的要断送活路了。” 秦漾是确确实实死透了的,众目睽睽之下毒发身亡,并且公然发丧,很多人都见过他的遗体和棺椁。 但秦涯,至今还是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 昭华身为母亲,在此之前,实则也一直抱着侥幸,觉得穆云禾有可能是为了刺激她才信口开河,她这小儿子,或者还活着。 现在提起这事,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昭华咬紧牙关,面色沉郁,一时没了声息。 封尉试着道:“或者,先暂缓几日,再叫人想想办法,叫潜伏胤国皇都的探子继续打听,争取确认了小公子的消息?” 昭华的这两个孩子,是被她寄予厚望的。 纵使中间分开了几年,但后面,他们被以求学之名送出皇都后,就一直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 她虽然不爱赵王,甚至十分嫌恶,与之虚与委蛇,但这两个孩子,不仅是她的血脉,还存在的意义重大,她对他们也是一副慈母心肠。 秦漾死讯传来,她也曾真的痛彻心扉,一夜白头。 后来穆云禾告诉她,秦涯也死了,她更是有种毁天灭地的仇恨…… 她爱两个孩子,可以摒弃他们的父亲不提。 可—— 在挥军北上,收复故土的千古大业面前,那两个孩子的分量……又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昭华并没有沉默太久,她闭了闭眼,深呼吸。 重新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这机会,千载难逢,莫要因小失大。” “赵青霄上了年岁,之前还因病隐退了几年,战力和心气儿都不在鼎盛时期。” “那个刚被从皇都派出来的监军,更是毫无实地作战经验,不能给他适应的时间。” 宣睦少年英才,有十年军营历练,又得赵青霄手把手的培养,很是果决干练,昭华曾经一度筹谋复国时,想的都是再熬几年,等虞常山逐渐老迈,力不从心时,从他镇守的建州城做突破口。 毕竟宣睦正值壮年,甚至可能还没到最盛年,她都熬不过他。 现在,宣睦突然遭遇意外,这岂不是反扑夺回失地的天赐良机! 昭华的信念被重塑,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目光再度犀利坚定起来:“传旨!” 马上召集心腹,准备军备粮草,再整合兵力,攻打大泽城! 封尉读懂她眼神中的坚决,便不再试图劝说,留下收到的那些密信,先行退了出去。 折金钗 第440节 他掌管禁军,不会上战场,只负责皇城和昭华的安全,所不参与昭华和兵部户部的人议事。 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四下无人,他的心腹忍不住感慨:“殿下的意思,是要率先发难挥军北上?小公子的性命……就不要了?” 第446章 兵不厌诈,劫持? 封尉面露不悦:“殿下胸怀天下,一直将收复故土视为心之所向。有些事,终究难以两全。” 他是真的一心一意追随昭华,为她以女子之身,却心怀大志向而深深触动。 他也是真心实意,能理解昭华在做出取舍时的无奈。 这世上,一心只扑在孩子身上的母亲,数不胜数,但心怀天下的奇女子,只昭华一人尔。 那心腹也不会过多干涉上峰的决定。 何况,昭华要放弃的又不是他的孩子,他没什么感同身受的,只多少还有几许唏嘘。 封尉没在御书房参与议事,尽职尽责巡视皇宫内外治安。 待他忙完一圈下来,昭华那边也再度得空,要召见他。 封尉赶过去,御书房里,又只剩昭华一人。 封尉没问筹备军需和调兵的具体事宜,只是行礼后恭敬站着。 昭华坐在案后喝茶,开门见山:“本宫记得,去年那会儿,舅公差一点就将虞常山的长女绑回来了。” 语气里,颇是遗憾。 封尉与她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他蹙了蹙眉:“殿下的意思……是咱们再试一次?” 昭华道:“大泽城方面现在正是有机可乘时,但如若虞常山临时调兵增援,就会增加这场仗的难度。” “战场上,兵不厌诈。” “他们胤国人残害本宫孩儿时,也没见他们手下留情,咱们私下用些手段,也不过分。” “想想法子,嗯?” 封尉垂眸,飞快思索她这意见的可行性。 “那位虞大小姐,如今正在帅府,不过属下打探来的消息说,她近期可能要带宣睦回京求医。”封尉道,“但是以她夫妻二人的身份,即使出了帅府,身边也会围困如铁桶一般,怕是不易得手。” 他其实还有一点,没想通。 他得到的消息,是宣睦的夫人,那位虞大小姐亲自潜入晟国境内,接应带走了穆云禾和楚炼一行。 按理来说,胤国方面再怎么缺人手,也犯不着叫这位身份举足轻重的大家闺秀前来冒险。 他们就不怕,弄巧成拙,当时虞瑾被俘,或者干脆被剿杀在晟国境内? 只不过,一个内宅女子相关的事,昭华不感兴趣,他就也无从提起。 “虞常山只她一个嫡出的女儿,还许了门顶顶好的婚事,自然拿她最有分量。”昭华手指轻敲龙椅的扶手,“不过事态紧急,你尽力而为吧,能拿到那位虞家的嫡长女最好,实在不行……南下路上不是还有两个?” 其实,她并不觉得拿到虞常山的女儿做威胁,虞常山就会为女儿妥协。 可—— 她都要为成全大业,放弃自己孩儿的性命,同样的丧子之痛,叫虞常山也经历下,她心里也痛快。 这就是个搂草打兔子的买卖,能成最好,不能成,她也不过分指望,她的重点还在攻打大泽城上。 虞瑾和虞珂、虞璎三姐妹,都不晓得自己会突然成为晟国这位昭华公主狩猎的目标。 虞常河为了不显得是他刻意放走虞珂,做戏做全套,在虞珂和虞璎离开的次日,就一边佯装捂着消息,一边顺着行踪追查,找了一遍人。 不仅为了帮虞瑾进一步巩固外面疯传的消息,同时,其实也是对陈王的隐晦警告—— 叫陈王知道,他虞家女儿的行踪,家里人心里有数,可别想着完全瞒天过海去杀人。 陈王就算之前有点什么想法,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同时,他又飞鸽传书,告知了虞瑾。 虞瑾收到消息,当即便提心吊胆,担忧更胜过气恼。 虞珂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严密保护,郊外风大,平时就连踏青游玩这些活动,家里人也拘着不准她去。 现在,她居然跑出来,还千里迢迢要来找她。 “大姑娘若是不放心四姑娘,那不如咱们也即刻启程北上,半路拦截,将她带回去?”送信的常戎,试探提议。 虞瑾手里捏着小小的纸条,面容沉郁;“通常南下和北上的官船,都只会在江陵府渡口停靠一次,其他小港口,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否则不会随便停船。” “按照二叔信上说的日期,她们出来已经两天多了。” “就算我们马上启程,也赶不上在江陵府渡口截住她们。” “万一拦不住,还容易两边错过。” 虞瑾咬咬牙,找出火折子,将纸条引燃:“再隔两日,你便带人去渡口等着,务必第一时间给我把人接到。” “是!”常戎应诺,领命退下。 石竹又从院外蹦蹦跳跳跑进来,先探头,隔着屏风看一眼里屋方向,又好奇问虞瑾:“青姨不是说叫咱们回京吗?咱们……不走啦?” 虞瑾瞧见她,心情就本能明朗几分,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先不走,你家姑爷身上有伤,养病的时候,不宜挪动。” 石竹似懂非懂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常戎按照虞瑾吩咐,估算着虞璎和虞珂的行程,隔了两日,就带人去了内河码头,为了不错过接人,直接在码头的客栈租了两间房,带着人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等。 虞珂一路上,其实一直悬着一颗心。 一面担心宣睦真的情况不好,要惹她大姐姐伤心,一边还要防范,怕万一陈王真有动作。 虞璎同样不轻松,只不过—— 她是时刻盯着,担心虞珂身体,每隔个把时辰,就试试她额头温度,晚间休息也是一晚上强行爬起来好几次,确定虞珂没有风寒发热,才能消停一会儿。 虞珂被她弄得不胜其烦,又不能不识好歹。 然后,等经过八天多的跋涉,终于抵达大泽城渡口时,她整个人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她下船,她都有点头重脚轻,走不太稳的感觉。 虞璎还跟在她身边碎碎念:“行不行啊?你别掉水里,要么我背着你走?” 虞珂嫌弃挡开她的手,一步一步顺着木板走到岸上。 双脚刚落地,还没等松一口气,就有一队打扮干爽利落的护卫一般的人迎上来:“请问是京城宣宁侯府的两位姑娘吗?” 虞璎二人瞧着他们眼生,都分外警惕:“你们是……” 领头那人笑容爽朗,有军旅之人的豪气:“小的们是大泽城帅府的护卫,奉虞大小姐之命,前来接应侯府两位千金,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447章 演 对面几人,乍一看去,没有任何问题。 虞璎却第一时间,有种直觉—— 好像……有哪里不对。 出于本能,她一把将虞珂拉过一边,脱口道:“还是长姐想的周到,你们来的正好,船上好些行李,快去帮忙搬下来。” 此言一出,不仅刚跟着上岸的曹管事几人,露陌和程影也都微微一愣。 四姑娘是偷跑出来的,三姑娘紧随其后,虽说世家贵女出远门,带一整条船的行李都不为过…… 可,他们真没有啊,就每人一个小包袱。 但无论曹管事,还是虞珂的两个大丫鬟,反应都极为迅速。 曹管事立刻走上前,不动声色,将两位姑娘和这些人隔开,然后笑呵呵半推半哄的直接让着那些人上船:“我本来想着,得将行李先留在这,去帅府喊人帮忙。各位兄弟来得正好,有劳诸位辛苦了。” 那些人得到的消息,虞家两位姑娘是偷跑出来的,但见她们带着丫鬟仆从,一时之间竟没怀疑,如果是仓促自家中逃离,她们不可能带着很多行李。 半推半就,就被曹管事带到了船上。 曹管事在虞璎发难之初,是懵了一瞬,但转念一想,也就明了—— 若是虞瑾派来接船的人,至少会有她身边熟面孔带路,哪里会叫一群生面孔的护卫前来? 因着虞璎姐妹不慌不忙,曹管事也礼貌热情,倒是那些所谓接船的人,半分不曾起疑。 曹管事哄着他们往船上走时,虞璎就第一时间带着虞珂,尽快往远处避,省得一会儿打起来拖后腿。 虞珂心思比所有人都更敏锐,只她身上疲累,神情恹恹,当时第一时间感到厌烦,才没有当场发难。 她顺从被虞璎带着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瞧着常戎带人寻来。 “三姑娘,四姑娘!”常戎兴高采烈,嚎了一嗓子,带人快跑迎上来。 大嗓门,瞬间惊动周遭。 船上的人闻讯回头,脸色就是骤然一变,猛然握紧腰际佩刀的刀柄。 虞璎方才一颗心一直悬着,她直觉那些所谓虞瑾派来接应的人不对劲,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凭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一颗心一直悬着。 虞珂太脆弱,万一这边打起来,稍有闪失,就容易护不住她。 见到常戎,虞璎也喜出望外,长长呼出一口气,就要告状。 “常护卫。”不想,却是虞珂抢先开腔,“我就说大姐姐怎么只派了一些生面孔来接我们,你是同他们一起的吗?” 常戎一愣,循着她视线朝船上看去。 船上,曹管事带来的人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双方彼此暗中戒备,却暂未拔刀。 常戎当即皱了眉头,上前将虞珂几人护在身后,冲船上的人道:“何人冒充,意图诓骗我家的姑娘?究竟意欲何为?” 船上的人,已经做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领头那人,思绪瞬间变了几变,亮出一个笑容,爽朗的扬声道:“兄弟别误会。” 折金钗 第441节 “是赵帅怕宣将军与夫人不便出门,派了咱们前来接应两位姑娘。” “可能是赵帅军中事忙,忘记叫人回帅府说一声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蒙混过去,说着就转向身边曹管事,拱手歉然:“可能是我方才没把话说清楚,惹了误会。既然宣将军和夫人也派了人来,那咱们兄弟就直接回去复命了。” 他们能潜进胤国境内蛰伏,本就不易。 单从人手上看,现在就已明显落了下风。 本想出其不意,神不知鬼不觉骗走两个小姑娘,既然计划破灭…… 想要当众强抢,已然没有成算。 虽然,码头上人多,直接打起来,他们混进人群也能轻易脱身,但如果能不起干戈,全身而退,那自然更好。 这人面上一派轻松,两边交涉。 同时,也没有丝毫掉以轻心,随时准备动手强行突围下船。 曹管事和常戎,不约而同都想将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拿下。 虞璎一开始本能避让,是怕虞珂受伤,这会儿她也跃跃欲试,就想干架。 然则,她刚要往前冲,就被虞珂拉住。 虞珂掐了她手腕一下,趁她分神,对船上的人道:“那就替我们多谢赵帅。曹叔,我累了,赶紧回大姐姐那休息吧。” 这一路折腾下来,身体疲累,精神透支,她瞧着就没精神。 但—— 这暗示,也几乎赶上明示了。 曹管事会意,面上笑容比那些人更真挚:“是我家两位姑娘任性,倒是惹赵帅还要分心挂念,实在愧不敢当。” “姑娘们身子娇弱,长途跋涉辛苦,我们着急去帅府团聚。” “这样……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后有机会,我请诸位兄弟吃酒。” 那人心下稍稍放松,笑容便真切许多:“老哥哥客气了,你们远道而来,我该尽地主之谊,来日方长,我请诸位下馆子。” 双方都很爽朗健谈又热情,互相寒暄着,那些人下了船,又冲虞璎和虞珂这边周道作揖告辞,方才大摇大摆离开。 虞珂递了眼色给常戎:“谁的追踪功夫好,跟上去。” 虞璎前一刻还愤愤不平,觉得虞珂不该为了息事宁人,放走这些人,闻言才又眼睛一亮。 常戎和虞璎差不多想法,得令,立刻和曹管事商量,派了两个人。 常戎是带着马车出来的,看虞珂精神不好,叫人将马车赶来。 虞璎扶着虞珂坐上马车,虞珂往车厢上一靠,就开始闭目养神。 虞璎挪到她身边,拿肩膀撞了撞她:“你说,刚才那些会是什么人?” “你那么想知道,刚才怎么没冲出去当场将他们拿下?”虞珂不耐烦,往旁边偏了偏身子。 虞璎撇嘴,没好气的哼了声:“我承认你心眼比我多,但你也别总是拿我当笨蛋。” 虞珂起了几分兴致,睁开眼看她。 虞璎立刻一梗脖子:“渡口那么多人,真在那里打起来,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岂不要连累无辜?再者说了……放他们走,没准还能摸到他们的落脚点和其他同伙。” 虞珂勾了勾唇:“哦,那是我误会你了,方才在渡口,我差点一把没拉住你。” “瞧不起谁呢?”对上虞珂玩味的眼神,虞璎气势还是本能弱了三分,嘴上却不饶人:“我反应是没你快,就算当时没反应过来,也不耽误我后面想明白。” 当时,她之所以第一反应,是护着虞珂先远离是非,怕虞珂受伤是一回事,当时也想到,万一那些是亡命徒,在渡口打起来,怕他们伤及无辜。 至于说,假装不察放他们走再派人跟踪…… 那确实是她仓促之间没想到的。 姐妹俩斗了会儿嘴,也就消停下来。 这一路上,不仅虞珂疲乏,虞璎也熬够呛,两人不约而同都开始闭目养神。 回到帅府,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 两人下了马车,被领进府。 虞璎很兴奋:“大姐姐住在哪儿?我们去找她?” 她之前在这边呆过一段时间,也在赵青的帅府里住过,回到这里,还有几分回了自己家一般的亲切。 “在清夏堂。”常戎道,转而担忧问虞珂,“四姑娘要不要先回住处歇歇?” 虞珂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摇头:“不了,我也想先去见大姐姐。” 彼时,虞璎已经往前窜出去好远。 后知后觉,又跑回来,径自往虞珂面前一蹲,语带嫌弃:“我说什么来着?,上来,我背着你。” 虞珂本是觉得这样不雅观,她还是蛮有淑女包袱的。 但这一路奔波,她又确实乏力,索性往虞璎背上一趴。 虞璎轻松背起她,重新往里跑。 第448章 姐夫死了还能换新的…… “虞小四,我看你平时扭捏的厉害,也不爱吃饭,没想到身上还挺有肉的。” “你乱捏哪儿呢?虞老三,你不要脸!我不用你背了,你快放我下来。” “嘿嘿嘿……” 隔着一道院墙,距离老远,虞瑾就听到两个姑娘的尖叫笑闹声。 以前,虞璎和虞珂也斗嘴,但是因为互相嫌弃的厉害,极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虞瑾一时恍惚,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也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虞璎已经背着虞珂从院外冲了进来。 虞瑾站在屋内,虞璎隔着院子先高兴喊了一声:“大姐姐!” 说话间,脚下也没停,背着虞珂直接进屋。 虞瑾回神,快走两步迎上去,将虞珂自她背上扶下来:“你们几时到的,这是怎么了?” 说着,已经在弯身检查虞珂身上。 虞璎一边整理衣袍褶皱,一边笑嘻嘻吐槽:“还不是虞小四,娇气的要命,还自不量力,非要往外跑,我嫌她走得慢,背她她还挑剔上了。” 虞瑾捏着虞珂胳膊腿儿,确认她不是受伤,刚松一口气,虞珂就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抱着她哭起来:“大姐姐……呜!” 虞瑾擎在半空的手臂一僵,随后叹一口气,轻拍她脊背安抚:“好端端的,哭什么?” 旁边虞璎看得直撇嘴,一脸不屑。 左右看看,想问宣睦怎样了,但见虞瑾被虞珂缠住,她一时插不进话,就大着胆子,踮着脚尖往里屋摸去。 蹭到屏风旁边,抻脖子往屏风后面看。 宣睦坐在床上,手持一卷书册,应该是被外间的声音干扰,他注意力并没在书上。 虞璎做好了宣睦半死不活甚至直接死了的准备,偷偷摸摸,猝不及防对上宣睦清明冷肃的眸光,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呀……”她失声就要尖叫,下一刻又本能被宣睦震慑,猛地捂住嘴巴。 随后反应过来自己逾矩,脸上充血,转身就蹿了出去,完全顾不上虞瑾和虞珂。 她跑到院子,又险些和从外面进来的石燕撞个满怀,被石燕扶了一把。 “我、我……他……啊呸!”虞璎语无伦次,回头指着屋子方向,“我是说大姐夫,他他他……” 不是说要死了吗?那她刚才是见到鬼了吗? 石燕连忙捂住她嘴,做了个噤声手势,将她拖出了院子。 屋子里,虞珂心中积攒了一路的担忧和委屈,一股脑儿释放,抱着虞瑾哭了好久。 虞瑾没有制止,放任她哭,直至她自己哭累。 虞珂抽抽噎噎抬起头,眼睛已然红肿。 她坐在椅子上,虞瑾方才一直站在她面前。 此刻,小姑娘仰头,对上虞瑾视线,哽咽道:“大姐姐,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擅做主张跑来寻你,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说到这,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落。 虞瑾抽出帕子。 如果虞珂身体没有问题,那么即使她任性跑出来,虞瑾也不至于动怒,但虞珂身体状况堪忧,她还如此任性,虞瑾是当真十分恼火。 只是—— 伴着这恼火一起的,更深是担忧和恐惧。 此时此刻,虞珂先发制人,哭了个稀里哗啦,又将她本就剩下不多的怒气冲散,只剩满心无奈。 她蹲下身,用帕子轻柔给她拭泪,不自觉又软了语气:“我都还没骂你,你自己反倒先哭上了,怎的……这是料准了自己不占理,先给我下马威?” 虞珂眼泪止不住,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把。 然后,透过眼睛上蒙着的一层水雾,认真看着虞瑾:“我怕大姐姐难过。” “我也怕大姐姐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受了打击,会承受不住。” “我想要大姐姐看着我,想着我,我想陪在大姐姐身边。” 说着话,她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往下落。 她虽身体孱弱,但却并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今时今日,眼泪就是止不住。 其实看虞瑾的第一眼,她就发现大姐姐比离京前透着明显的憔悴和疲惫,顷刻之间,心中酸涩的情绪,就如是江海决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固执看着虞瑾的眼睛:“大姐姐你还是最喜欢我的是不是?像小时候一样,无论如何,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宣睦出了事,虞瑾却隐瞒消息,也没有返京,不知怎的,虞珂就担心她悲伤盛怒之下会走极端。 折金钗 第442节 当然,虞瑾要走极端,也肯定是不惜一切替宣睦报仇,不至于自寻短见。 但—— 她也怕大姐姐冲动之下,会以身涉险,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以前,因为知道虞瑾喜欢宣睦,所以不反对她成婚,现在却分外后悔。 要是一开始就没有宣睦,她大姐姐就不需要多为一人操心和伤心。 虞瑾看着虞珂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心上也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手指替她轻轻擦拭眼角泪痕,声音温柔:“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这边有事,暂时绊住了脚,拖延了归期。” 虞珂视线始终不曾自她面上移开,这才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他呢?姐夫呢?京城里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姐夫可能不好了……” 怕惹虞瑾伤心,她虽有意回避这一茬儿,却又不可能当宣睦这个人不曾存在过。 虞珂有些紧张,紧紧抓握虞瑾的手指:“大姐姐曾经教导我,叫我无论何时何地,处于如何境地,都一定要最爱我自己,大姐姐你也是这样的吧?” 她并不希望宣睦有事,仅仅因为不想虞瑾伤心。 但就是因为知道宣睦在虞瑾心里有地位,有些更薄情更刻薄的话,她也不能说。 她想说,姐妹是亲的,血缘关系斩不断,但姐夫如果没了,随时还能找新的…… 只是,这些话,可以用在虞瑾丧夫一段时间后安慰她,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 虞瑾自她进门,就只顾着安抚她情绪,此时才隐约从她这些颠三倒四的话里,咂摸出点别的意思。 还没等她细究,屏风后面就听宣睦的声音幽幽传来:“夫人,你不是说四姨妹的婚事定下了?女大不中留,赶紧把嫁妆单子拟好,这趟回京就把她嫁出去。” 虞瑾:…… 虞珂:…… 第449章 争宠 虞珂泪珠还挂在睫毛,闻言,不禁愣了愣。 她转头,看向屏风方向。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会听错,方才分明是她那不省心的便宜大姐夫在说话。 下一刻,虞珂眨眨眼,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来。 同时,一头栽进虞瑾怀里,紧紧抱住她,撒着娇,微微哽咽。 虞珂从小就心思重,又自那一场大病之后,就对她格外依赖,虞瑾却清楚,这小丫头骨子里其实是个极为冷情之人。 虞珂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大概都能想到这丫头内心真实的想法。 对宣睦来说,的确过分,她却无法苛责。 她只是很有耐心,继续轻抚她脊背,轻声询问:“这一路奔波,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虞珂又在她怀里腻歪蹭了蹭,状似是为方才口不择言被宣睦听到而懊恼尴尬。 但虞瑾知道—— 她是装的。 只是,也没点破她的小心机。 虞珂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带着赤诚孺慕的光彩:“我很好,只要大姐姐好好的,我就一直陪着大姐姐。” 小姑娘的眉眼,精致漂亮,脸颊透着浅浅的粉色。 这是她一手精心带大的小姑娘,如娇嫩花朵般细心呵护的小妹妹,在她心中,自是全然美好无暇的模样。 虞瑾看着眼前对自己撒娇的小姑娘,不免想到前世。 那时候,小姑娘遭人蒙骗算计,流落在外,就硬是靠复仇的毅力撑着一副孱弱之躯,从那样的环境中挣扎而出。 身体孱弱,但只要她愿意,她的灵魂强大到可以凭借毅力,克服生死困局,破茧而出。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有足够求生的意愿。 就如是这一次,按照她原本的身体状况,折腾这一路,虞珂应当是要狠病一场的,此时她却满怀希翼,神采奕奕望她。 虞瑾私心里,是不舍得她受任何苦楚锤炼的,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 但明显,虞珂在意她,也是同样的。 虞瑾目光缱绻温柔,与她对视许久,终是无奈笑了。 “你这样,我会担心,以后不许这般任性了。”她抬手,揉揉她发顶。 隔着一道屏风,姐妹俩正常交谈的声音,没有刻意防范宣睦。 但视线被阻隔,宣睦竖起耳朵,也能听到外面窸窣声和更多时候的沉默。 甚至—— 虞瑾为了哄她这妹妹,连他前面说话都直接忘记搭理。 宣睦不至于幼稚到去和一个小丫头吃味儿,斗气,但终究…… 被冷落着,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阿瑾!”外面气氛温馨,他扬声打断,“两位姨妹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探望我这个伤患吗?” 言下之意,放着他这个伤患在里屋,你们姐妹在外面腻歪,面都不露,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虞瑾听他喊自己,才想起其他。 转头一看,虞璎不知何时已经跑没影了。 虞珂当着虞瑾的面,自不会上宣睦的眼药,只是扯了扯她袖子,刻意压低声音询问:“姐夫他……没事吗?” 虞瑾笑笑,领着她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宣睦靠坐在床上,身上覆了条薄被。 额头伤口已经结痂,但周遭有一大片淤血未散,加上前面昏睡数日,不得好好进食,又有将近半月不曾下床活动,人瞧着像是清减不少。 他原就是个气质硬朗的人,由内到外。 虽然他容貌生的不差,旁的贵公子消瘦几分,应当会适当惹人怜爱,但这情况放他身上,再加上他额头那块伤…… 虞珂发誓,她绝不是因为瞧他不顺眼才刻意贬低,反正就觉得他现在这模样,不伦不类,瞧着甚是碍眼。 然后,心里更不满了—— 本来就觉得她姐姐与这人成婚有些将就,现在就更觉委屈她大姐姐,心里的嫌弃,一瞬间到达巅峰。 只,当着虞瑾的面,她半分不曾暴露,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屈膝见礼,很是乖巧。 “大姐夫安好。” 虽她掩饰得好,但宣睦的感知更犀利。 硬生生从她柔顺乖巧的姿态里,瞧出她虚伪掩饰的不满与嫌弃。 但,他也没表露。 和煦颔首,又转向虞瑾:“四姨妹她们远道而来,路上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你要么先安排她们休息,缓上一缓?” 他苏醒的消息,依旧对外隐瞒,所以这几天,都是虞瑾寸步不离,亲力亲为照料他。 就算来的是她两个亲妹妹,为了做戏掩人耳目,她也不可能在他“生死未卜”的关键时期,抛开他去陪着两个妹妹叙旧。 而男女有别,虞珂也不能长时间呆在这个院里。 虞瑾摸摸虞珂的头,是真觉他言之有理,温声对虞珂道:“你姐夫有惊无险,已经没有大妨碍了,不过这消息不能外传,我们另有打算。” 虞珂立刻点头:“我懂。” 虞瑾道:“那我先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你和阿璎先休息。” 她还是担心虞珂身体吃不消,看她的眼神又带上担忧。 虞珂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数,虽然见到虞瑾,她的确欢喜,但一直强撑身体,迟早要出问题。 所以,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点头答应。 又说了两句姐妹间的体己话,这才依依不舍退出去了。 宣睦全程看着,心里莫名有些气闷。 前阵子在京城侯府,虞珂这小丫头很注意避嫌,没觉得这么烦人来着…… 一直到虞珂走后,虞瑾才腾出心神,又折回宣睦床边。 她坐在床沿,握了宣睦一只手:“怎么了你?我四妹妹身体不好,她大老远跑出来,我不放心,我们姐妹之间,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吵到你休息了?” 宣睦以前私下和她聊天,都叫虞珂小四,当面则是叫四妹妹,今天一口一个“姨妹”,明显就是带着情绪的。 宣睦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中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一万次了,不要和小丫头一般见识。 毕竟虞珂那小丫头片子,心术不正,他又不是瞧不出来方才她一直刻意在虞瑾面前扮乖巧。 那丫头越是扮乖巧,他就越是要表现大度。 否则—— 两相对比之下,虞瑾还不得觉得他是小心眼,无理取闹? 可是忍了又忍,他出口便是一声冷哼:“你们姐妹情深,我哪敢有意见。毕竟妹妹是亲的,相比之下,我这个夫君始终是个外人,妹妹不能撇,我这个夫君,你要瞧不顺眼,却随时都能把我换掉。” 虞瑾:…… 第450章 你,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虞瑾还是头次听他这样阴阳怪气,心情一言难尽。 折金钗 第443节 “你也说了,那是我妹妹。”她哭笑不得,还是态度平和与他交涉,“她们招你惹你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借题发挥,在故意找茬儿?” 宣睦:…… 这回,又换成宣睦被噎住。 前几天,他刚醒那会儿,一眼就瞧见虞瑾眼底的血丝和对他的担忧,心中内疚,没好意思翻旧账。 本来,这几天也在尽力消化情绪了。 偏虞珂这时候跑来,还故意给他添堵。 宣睦心一横,索性决定与她掰扯清楚:“她们是没招惹我,招惹我的是你!” 虞瑾疑惑。 宣睦道:“前些天我昏睡,你以为你说的话我都没听见?” “当日大婚,你我许下的是白首之约,你却想趁我重伤昏迷,对我始乱终弃?” “方才你妹妹那些话,你又真当我听不懂?” “你分明还不只是随口说说,是你们全家都觉得我在你这可有可无,随时换一个都行,是吧?” 虞瑾:…… 宣睦这次受伤,虞瑾有心结。 是以,即使宣睦无理取闹翻旧账,她也立时想到宣睦指的是什么事。 她并没有敷衍哄他,反而表情缓慢严肃下来,看着宣睦的眼睛问:“我说叫你考虑分开的话,虽然当不得真,可你真的不介意?” 宣睦就是借题发挥,闹闹脾气,压根也没想真和她理论。 见她神情认真起来,宣睦有一瞬间警惕迷茫:“介意什么?” 虞瑾道:“你知道的,一开始我结交你的动机确实不纯,我就是觉得戍边危险,想试着能不能哄你一并顶了我父亲的差。” “虽然我的初衷,是出于对你能力的认可和信任,并没有坑你的打算。” “可是这次,你阴沟里翻船,受了这样的伤……” “我总觉得,这会不会是我一开始算计你的报应?” 毕竟她知道,前世的宣睦,在边境战场上稳扎稳打,无往不利,是没遭遇过这样的失误的。 她口中这段因果,虽然有些牵强,但许是关心则乱,她最近的的确确为此很是不安。 她怕,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而搅乱了宣睦本该顺遂的人生轨迹。 宣睦表情也沉敛下来:“为什么要这样想?这次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可以怪海盗狡诈残暴,可以怪裘知府忍辱负重的自作主张,也可以怪我一时意气用事的自不量力……” “可怎么算,也算不到你的头上来。” “如果你非要说,是因为我出海接你,才间接引发了后续风波,那是不是我也要愧悔自责?” “若你我不曾相遇相知相许,就不会将你在朝局中卷得这样深,进而逼得你不得不以身犯险,亲自潜入晟国境内接应使团?” 虞瑾想了想。 如果她只是虞常山的女儿,而不是宣睦的妻子,那她所做,最多就只是保住家族不在皇权更替过程中被卷入漩涡,她不会有机会,也不会生出那么大的野心,妄图推动晟国覆灭的进程。 是加持了宣睦妻子这重身份后,她才有了涉入朝局更深的资格。 他和她,既有互相影响,也有互相成就。 她并非是个自怨自艾之人,就是因为在乎宣睦,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担心自己拖累影响他。 虞瑾心思稍定,还是免不了问了一句:“你就不想,如果你我未有交集,你的人生轨迹会是怎样的?” “总不会比现在更好。”宣睦答得肯定,“那我此时,应该还顶着英国公府子孙的虚名,在被他们不断的算计利用。” “如果没有你,我应该不会下决心摆脱他们。” “如果没有你,我甚至极有可能一生不娶,就一心守在这大泽城军营里,伺机建功立业。” 这,的确就是前世宣睦经历的人生。 虞瑾大为诧异:“为什么这么想?即使你我不曾相逢,你如何断定你就不会心仪于别的姑娘?” 宣睦冷嗤一声,靠回床上,卖关子,不言语了。 虞瑾好奇,凑上去:“说话!” 宣睦单手揽过她肩,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因为我了解我自己。”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尤其姻缘这回事,讲求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果不是你,如若我们相遇的时间错误,或是相处的方式不对……我们都不会走到一起。” 虞瑾神情微顿。 前世的她,与宣睦也曾有过一次交集,可是当时的时间不对,身份也不对,他们彼此谁都没有旖旎之思。 而她若不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今生同宣睦之间,也绝对不会是这般的相处,更不会被互相吸引。 似乎,宣睦说的是对的,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虞瑾失神间,宣睦大手又揉了揉虞瑾的头:“我不仅了解我自己,我还了解你。” “你若不是遇见我,就算凌木南没闹幺蛾子退婚,即使你顺利嫁他,你俩婚后也过不到一块去。” “所以虞瑾,你得知道,若不是我自己愿意,你真没那个本事算计到我,你是我坚定不移的选择。” 话至此处,想到虞瑾说过的话,又想想他那混账姨妹暗戳戳挤兑他的心思,他又忍不住磨了两下后槽牙,语气又尖酸刻薄起来:“只可惜啊,有些人没良心,辜负我一腔真心错付,现在都还摇摆不定,对我不甚真心。” 虞瑾:…… 前一刻还在触动感动甚至有点冲动来着,被他这急转直下的话题一弄,虞瑾忍不住轻捶了他胸口一下。 当然,刻意避开他受伤那边,捶的另一边。 “我要对你有二心,早趁着你昏迷期间卷包袱跑了,我还担惊受怕,等着你醒了来跟我闹?”虞瑾忍俊不禁,嗔了他一句。 她不太清楚旁人眼中最深刻的感情是怎样的,是要轰轰烈烈,生死相随吗? 宣睦昏迷期间,她其实有想过这个问题。 得出的结论是—— 就算失去宣睦,她余生依旧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但心里很疼,很难受,她也清楚知道,除了宣睦,她这辈子是不会再接纳其他人了。 许是生性使然,她的情感,并不如宣睦来得热烈直白,但—— 诚如宣睦所言,他也是她此生最坚定的选择。 无人可替,坚定不移。 宣睦顺势搂紧她,笑声在他胸腔内震荡开来。 前几天,宣睦心里有疙瘩,现在话说开了,他心情分外明朗,然后下午,虞珂就又阴魂不散找来了。 第451章 贤良大度,扳回一局。 她明显刚睡醒,眼神还有几分不甚清明。 露陌两个怕她着凉,给她裹了厚披风。 虞珂进屋,就自然扑进虞瑾怀中:“大姐姐!” 虞瑾顺势接住她,给她顺了顺背后略有些乱的长发,又忙着去试她额头温度:“不是叫你休息吗?怎么这就起来了?” 虞珂腻在她怀里蹭了蹭,脸埋在她颈边,软软的撒娇:“换了地方,我睡不太实。而且我又有阵子没见大姐姐了,想和大姐姐呆着。” 虞瑾试她额头,确定没有发热迹象才放心。 带她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左右看看,又问她:“怎么就你一个人?阿璎呢?” 她叫人将姐妹俩就安排在隔壁院子,俩人住一起,彼此可以互相照应。 虞珂依旧没骨头似的腻在她身边:“不知道呢,我睡了一觉,她只过去转了一圈就走了,可能……是去寻表叔和表哥他们了吧。” 虞瑾对这个妹妹,耐心向来很足。 任由她腻着自己,一下下给她轻抚着脊背,帮她醒神。 她姐妹二人,呆在这一处,这屋子本也不算很大,可宣睦就莫名觉得自己被冷落甚至孤立了。 他隔着半个屋子,盯着这边。 虽然看的出来虞珂平时在虞瑾面前应该就是这样,并非今日刻意为之…… 可对方表现的越是自然亲昵,他就看着越是碍眼,酸溜溜的,又忍不住不去看。 虞珂虽然有点故意膈应大姐夫的小心思,但她确实这几天一直惦念虞瑾,加上换了地方,心里不踏实才睡不着。 抱着虞瑾腻歪了好一会儿,被虞瑾哄着高兴,也逐渐醒过神来。 然后,若有所感,就对上宣睦冷着的脸和满含怨念的眼神。 小姑娘心里冷嗤——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这扭捏劲儿,也不嫌寒碜,简直丢她大姐姐的人! 只她依旧没有明着挤兑,只腻在虞瑾身边说小话儿。 直至宣睦忍无可忍,旧事重提:“小四,你姐姐说你的婚事等出了国丧就该定下了,备嫁期间,你呆在外面也不太合适……” 他和虞珂,现在属于互相看不顺眼,又暗中较劲的情况。 虞珂就等着他发难,当即嘴巴一扁,可怜巴巴跟虞瑾告状:“大姐姐,姐夫是不是不待见我?我才来,他就要赶我回去。” 话落,还没等虞瑾说话,就见宣睦唇角隐晦勾起。 虞珂心中警铃大作,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刻,就听宣睦继续前面话茬道:“我是想说,这里最近不太平,你先缓几日确定身体无恙,就叫阿瑾陪你们先回去。” 折金钗 第444节 虞珂:…… 失策了!被他这大姐夫不要脸摆了一道! 还装什么贤良大度的正室范儿? 虞珂一瞬间,恨得牙根发痒,垂眸眼珠一转,就想给他怼回去。 恰此时,虞璎又风风火火从外面跑进来,咋咋呼呼的嚷嚷:“谁说不是呢。我以前还觉得咱们的边城守卫,固若金汤,谁曾想晟国的探子都敢有恃无恐,跑去码头冒充青姨和姐夫的手下骗人了。” 同样是长途跋涉数日而来,虞璎的精气神儿和虞珂完全是两个极端。 本来码头上那事,常戎是要禀报虞瑾的,当时想着虞璎姐妹两个会说,他就没多此一举的特意求见。 谁曾想,这两位姑娘,各有各的心思,反而都忘了告状。 虞瑾才听说中间出了差池,心跳猛地一滞,责问道:“怎么回事?你们遇到意外了?” 虞璎一脸懵,看向虞珂:“你没跟大姐姐说吗?” 虞珂:…… 那件事,过了就过了,虞珂没太往心里去。 进府后,就只顾着看宣睦不顺眼,是当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虞璎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没说。 她倒没觉得虞珂是忙着争宠才忘了这生死攸关的大事,只当她是体谅大姐姐,不愿大姐姐再为她们操心。 于是,也兴冲冲蹭过来,口若悬河,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后面,甚至眉飞色舞起来:“常戎派人暗中盯梢,见他们进了城北一间染坊。” “染坊里人多眼杂,一共聚集了将近二三十人。” “盯梢的人,继续蹲点,不多时就有人乔装了出来,又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粮油铺子。” “然后,我们从两边同时发难。” “那些人都是晟国的死士,虽然留下了几个活口,却没能撬开他们嘴巴。” “不过,我们在那粮油铺子后院,发现十几只信鸽。” “查问邻里,他们说粮油铺子那对夫妻,经营这间铺子十几年……” “应当是负责搜集消息,传回晟国境内的。” 虞璎神采飞扬,越说越是喜形于色。 虞瑾后怕之余,瞧她这没心没肺模样,反倒不好发难。 她又摸摸怀里虞珂的脑袋,缓和语气道:“这几日你们都呆在府中,不要乱跑。”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妹妹会被晟国人盯上。 虞璎嘿嘿一笑:“大姐姐你看好小四就是,我有许久不见表叔和表哥表弟他们了,既然姐夫没事,我就不在府里待了,我去军营和我的朋友们聚聚。” 虞瑾不欲过分干涉几个妹妹的私事,只嘱咐她:“那你也要多加注意,切莫落单。” “知道知道。”虞璎满口答应。 姐妹几个聊完,她才像是突然想起还有个受了伤的姐夫。 虞璎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冲宣睦道:“姐夫你没事就好,家里我们听到噩耗,都着急坏了。” 再多的好听话,她也说不出来。 但就是这么质朴的两句关心,反而叫宣睦分外受用。 他眼角余光瞥了眼虞珂,方才和颜悦色嘱咐虞璎:“我的情况,就照外间传言的说,就算军中有人打听,也莫要多言。” 之前,虞璎被石燕领走,已经耳提面命了一番。 “明白明白。”虞璎忙不迭点头。 然后,她见虞珂腻在虞瑾身边,就也顺势坐下,闲聊起来。 虞璎是真的没心没肺,没有耍心眼的概念,宣睦插不进姐妹几人的私房话,也不能发作,只得忍着。 好在,这会儿已是傍晚,不多时石燕和石竹就过来传膳。 宣睦的伤,已经没有大碍。 但他为了叫自己早日恢复,这阵子才分外谨慎,尽量卧床静养。 小姨子们留在这边用晚膳,他也下床陪着一起入席。 他箭伤是在左边胸口,不耽误拿筷子用饭,虞瑾还是尽量照顾,与他挨着坐,帮他布菜,省得他活动过度,抻着伤口。 虞珂一边吃饭,一边又开始看他不顺眼。 不过饭桌上,没有破坏气氛。 等用完饭,宣睦需要洗漱更衣,虞璎和虞珂避嫌,主动走了。 虞瑾帮着宣睦打理好,又扶他在屋里溜达消食,顺便与他聊起正事:“你的伤要痊愈,还得休养一段时间,但晟国方面的消息,昭华已经在紧急调配粮草……青姨现在的情况特殊,要不要想个法子,试着往后拖延一下战机?” 宣睦道:“我知你担心她的身体,但在她自己和大泽城军民眼中,她的身份,首先是驻军主帅。” “她有她自己的信念,和想要做的事。” “大战当前,我们要做的,是成全她,追随她。” 父母长辈对家中的子女晚辈,都不该完全操纵,更何况赵青还是他们的长辈。 身为子女晚辈,他们当然担忧她的安危,并且不想叫她涉险,却不能只为了叫自己心安,就去强行干涉她的个人意志。 宣睦比任何人都知道战场的残酷,但—— 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劝阻赵青。 他只会尽自己所能,配合她,协助她,辅佐她。 虞瑾做不来他这样的洒脱果断,心里多少还有几分不是滋味儿,视线迟疑盯着他许久。 宣睦拍拍她肩膀:“你不要想太多。” “戍守边城和开疆拓土,都是武将的职责,陛下尚且没法面面俱到,一一关照,你就更不用想这么多。” “而且,得益于你之前的诸多搅局,眼下昭华手中权利不稳,又急功近利,正是开战的最好时机。” 如果他没受这次的伤,他不会叫赵青亲自冲锋陷阵,他会顶上,叫赵青在后面统管全局。 但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昭华头脑发热,仓促间难以面面俱到部署准备,这的确是开战的最佳时机。 这些道理,虞瑾都懂。 她过不去的,只是人情那一关。 宣睦现在还不能过分活动,逛了几圈,虞瑾刚扶他回到床上,外面就又有人敲门:“大姐姐……” 宣睦:…… 第452章 要不,你睡我俩中间? 半天往这跑三趟,简直没完没了! 宣睦脸色,肉眼可见的一沉。 虞瑾如何不知,这大半天他一直在跟虞珂较劲,安抚着先给他掖好被脚:“她小孩子心性儿,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宣睦不悦:“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她了?” 虞瑾知道她对虞珂有些特殊,目光闪烁,但她能承认:“你别与她斗气,她自己闹着没意思,自然很快就消停了。” 说话间,虞珂还在外面敲门。 虞瑾转身要去开门,宣睦一把扣住她手腕:“你这趟回京,给她议亲时,把她的婚期定早一些。” 虞瑾脱口反驳:“她才刚及笄……” 宣睦据理力争:“可是安郡王不小了。” 虞瑾:…… 秦渊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两人要定亲,肯定不能只迁就虞珂这边的情况。 虞瑾胡乱点点头:“好,我会看着办的。” 宣睦却还没撒手,执拗盯着她面庞,又冲外面努努嘴:“你说她这回又是来干什么的?” 虞瑾:…… 以前,虞珂懂事,主动避嫌,宣睦这个姐夫,也很有风范,没这么小心眼的。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两人针尖对麦芒开始较劲…… 虞瑾隐隐都觉头疼。 她其实大概能猜到虞珂是想出什么幺蛾子,但她护短,不可能揭亲妹妹的短,只敷衍宣睦:“她也不是全然无理取闹,许是真有事呢。” 宣睦冷笑:“她还不会无理取闹?我都怕她要求今晚你睡我俩中间!” 虞瑾:…… 虞瑾莫名心虚,眸光再度闪烁。 外面虞珂却很有耐性,久等没人开门,又开始敲:“大姐姐,开开门。” 虞瑾强行拨开宣睦的手,又警告他:“小姑娘家脸皮薄,你别乱说话。” 宣睦好整以暇,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虞瑾疾步走去外间,打开房门,让了虞珂进门:“快进来,夜里凉。” 虞珂先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眼屏风方向,这回直接没绕弯子,单刀直入,抱着她手臂撒娇:“大姐姐,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想一个人睡,今晚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虞瑾:…… 果然,不仅她想到了,宣睦也猜准了。 宣睦有言在先,她属实不能答应,正想拒绝,就听虞珂道:“我如果嫁了人,就再不能每天都和大姐姐见面了,想想就伤心。” 折金钗 第445节 虞瑾心下一软,被她缠得有些无法。 但宣睦对外还是个重伤未醒的状态,做戏做全套,她确实不能迁就虞珂。 虞瑾面有难色:“最近确实不方便,等过阵子回了京城,我保证,在你大婚之前,都尽量抽出时间陪着你,行不行?” 虞珂也不是无理取闹,她就是今天看宣睦不顺眼,才刻意三番两次找茬,给他添堵的。 她跺了跺脚,又瞄了眼屏风那边,故意道:“我舍不得和大姐姐分开,就一定要嫁人吗?不嫁行不行?大姐姐你以前答应过,给我招赘婿的。” 到这里,宣睦又如何听不出,她这就是没事找事来的? 虞珂和秦渊之间,必须成婚收场,而就秦渊目前的处境而言,他也必须踏上那个至尊之位才能保命。 虽然,虞珂可以拒婚不嫁,但这明显不是最优解。 虞瑾知她不是真心,顺着她话茬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高兴,一切都遂你心意去办,至于旁的事……都有大姐姐出面为难协调安排妥当。” 说是随口安抚虞珂的,但也是实话。 虞珂若就是抵触和秦渊的这门婚事,她就会想办法出面周旋,把这事儿给平了。 宣睦在里间,一声没坑。 虞珂闹到这里,也觉得够了,佯装乖巧大度的慢慢松开虞瑾胳膊:“这是件大事,那我先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虞瑾轻弹了她脑门一下:“去吧!” 说着,又给她裹了裹披风的领口:“别在外面逗留,夜里凉。” 虞珂答应一声,恋恋不舍走了。 虞瑾暗自舒一口气,洗漱过后才转身进了内室。 宣睦自觉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虞瑾掀开被子,挨着他躺下。 她睡在宣睦右侧,宣睦用没受伤的一边手臂揽住她。 夜色静默中,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四妹妹,是有够折腾人的,我倒是要等着看,安郡王将来能过什么好日子。” 虞瑾想起这个,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按了按眉心:“别说了,睡吧。” 虞珂知道大战在即,虞瑾的烦心事多,次日起就没再故意闹腾。 她这趟出来,就是奔着虞瑾来的,哪怕是头次出远门,对外面的一切也不好奇,就规规矩矩待在帅府,甚至花园也不怎么逛,就生怕给自己折腾病了,还要连累虞瑾多劳心。 次日,常怀济再来给宣睦看诊时,虞瑾还刻意叫了她来,请常怀济给她也瞧了瞧。 确定她只是有些微劳累和水土不服,并没有生大病的迹象,才能彻底安心。 之后几日,都是按部就班。 虞瑾寸步不离,在房里守着宣睦,虞珂偶尔过来坐一会儿,多数时候也都安静自己呆着,只有虞璎不着家,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四天后,虞珂彻底缓过了精神,虞瑾就打算带着两个妹妹和宣睦回京。 虞璎抽空跑回来一趟,扭扭捏捏的和虞瑾商量:“大姐姐,我能不能留下呀?” 因为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她声音本能有些发虚。 虞瑾蹙眉。 这里即将开战,她不是很放心。 虞璎见她没有严词拒绝,赶紧指天发誓:“我保证,我只跟着表叔,给他打打下手,不干别的自不量力的事。” 自从年前来军营待过几个月,后面再回京城,她只觉处处都束手束脚,哪哪儿都不得劲儿。 在这边,哪怕只跟着常怀济,也能有点事情做,生活有滋味儿多了。 虞璎一脸正色,满是乞求。 虞瑾权衡过后,终是点头。 常清澜这趟被常怀济托付给她了,要跟她回京,常怀济则是要跟在赵青身边,因为赵青的女子身份,确实也需要一个帮手。 “记住你的话,别给旁人添乱,也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虞瑾严肃了表情,一字一句嘱咐。 虞璎也不打马虎眼,认真点头。 次日,官船到位。 虞瑾带着昏迷中的宣睦,先坐马车去渡口,又在严密守卫下,叫人将宣睦抬上船去。 起航,北上回京。 与此同时,淮水两边对垒多年的两国军队也都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 第453章 自私狭隘,死不悔改 回程的船上,守备严密。 虞瑾他们乘坐的官船被护在中间,由宣睦的亲信和虞瑾的护卫随船保护,另有两艘官船护航,上面驻扎官兵,将他们的船只牢牢护卫在中间。 船上氛围,也莫名透着冷肃严峻。 虞瑾安顿好宣睦,自船舱出来,立于船尾。 码头上攒动的人影逐渐远去,她表情透着凝重。 穆云禾自她身后走来。 虞瑾听见脚步声,回头:“你伤也没有痊愈,当心莫要染上风寒。” 虞瑾虽然没有明着对她透底,但这段时间,大家同在帅府住着,虞瑾也没有刻意防范她,这回大家又是同行,穆云禾半猜半看的,是有发现一些事的。 只是,不该问的她不问,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穆云禾没提宣睦的事,只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虞瑾挑眉,示意她先说说看。 穆云禾道:“我知道,此次晟国之行,是你与***殿下施恩,顺水推舟了我夙愿,否则我是没有资格出现在使团当中的。” “有关此次出行的始末,楚大人他们应当已经面圣复命过了。” “我……” 穆云禾面有迟疑,欲言又止。 她的身份尴尬,多亏了皇帝和宁国***都是心胸开阔之人,否则,无论赵王人品有多低劣,做事有多过分,单冲着穆云禾给他们父子投毒一事,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东窗事发后,那件事,他们谁都没提,等于默认放过她了。 穆云禾是个知恩感恩之人,这一点从她多年一直惦念魏书茵的旧情就可见一斑。 虞瑾道:“赵王曾经的继室王妃是乔家女,皇家和官府案卷中,乔家女都已经葬身火海,以后你可以用回你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过,我是建议你短时间内不要离开京城。” “赵王府经营多年,难保没有留下几个余孽,会对你不利。” “再者说……晟国那位昭华公主,也对你怀恨。”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呆在皇都,天子脚下,相对会安全些。” 若不是她身上还背着秦漾的人命,怕皇帝万一事后追究,找不到她人会迁怒虞瑾,其实她是有想过直接就不回京了。 闻言,穆云禾才如梦初醒,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她毒杀了赵王和昭华的儿子,就算皇帝不追究,这两人却都是恨她入骨的。 她虽不怕死,但想到可能要被人追杀,心中也有恐慌。 “那我……”穆云禾抿紧嘴唇,一时彷徨无措。 虞瑾道:“你要是没处可去,回京后可以暂居我府上。” 她与穆云禾算不得深交,但穆云禾这样重情重义之人难得,她不介意施以援手。 穆云禾沉默下来,似在思索。 半晌,她重新抬眸,眸光已经恢复清明:“如果可以,回京后我能去皇陵呆上一段时间吗?” 虞瑾挑眉。 穆云禾道:“皇陵有皇家守卫,避祸是其一。” “当初,若不是***网开一面,我早该死了。” “她老人家生前,我无以为报,去替她守陵寝一段时间,多少算是尽一份心意。” 这话是实话,她的确感念宁国***恩情,但同时,也是觉得和虞瑾的交情没到那个份上,不愿住到她家里给她添麻烦。 这番心思,虞瑾略一思忖也就心知肚明。 她点头:“这样也好。我听说范嬷嬷也在那边,她上了年纪,你过去也能关照一下她。” 穆云禾确实没有再回京面圣的必要,虽然好些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皇族默认赵王继妃已死,她就可以只做穆云禾。 “多谢。” 穆云禾感激道谢,知晓她心情当是不太好,就先转身自己回了船舱。 虞瑾在甲板上又站了许久,直至大泽城渡口被远远抛开,隐匿于两岸壮阔山水间,她才怅然若失,转身走回船舱。 船上都是自己人,并且防得密不透风,她就无需伪装,自己单独住了一个房间。 刚要拉舱门进去,察觉暗处有道视线。 她猝然回首,尽头拐角处,一颗脑袋快速缩了回去。 虞瑾缓缓吐出一口气,扬声道:“出来!” 片刻,虞珂才扭扭捏捏重新露头,从角落走出。 她本是心虚的脸上,下一刻就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迎上来,甜甜的喊:“大姐姐。” 虞瑾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虞珂仰着头,努力扮演天真无邪。 折金钗 第446节 她的伪装很好,哪怕虞瑾对她熟悉非常…… 单从表情上看,愣是没有看出丝毫迹象。 “跟我进来。”心里又叹一口气,她领虞珂进船舱。 虞珂脸上完美伪装的表情,瞬间垮塌,脑袋耷拉下来。 虞瑾反手关上舱门,往床板上一坐,开门见山:“你找我有话说?” 虞珂低着头摆弄手指头,并未言语。 虞瑾也不着急,就安静等着她。 半晌,虞珂才悄然抬起一边眼皮,偷看。 不期然,就被虞瑾逮了个正着。 虞瑾表情平静,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虞珂心里却虚得厉害,心思千回百转绕了几圈,方才嗫嚅着小声道:“大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虞瑾是该生气的,可只因面对的是这个她疼爱的妹妹…… 她其实,气不起来。 虞瑾脸上不见笑容,一针见血:“我是该气你对我耍心眼,但因为你是我从小疼爱长大的妹妹,我也不忍苛责你。” 这不是一句重话,虞珂听了,却有一滴泪猝然自眼眶滴落。 她咬住唇瓣,愧疚站在虞瑾面前,对垂脑袋,不敢和虞瑾对视。 虞瑾直接道明她的心思:“你大老远偷跑出来找我,是担心我为宣睦走极端,这趟我若是不跟你回来,你就会装病,或者想办法真给自己弄生病了,也要带我回去,是不是?” 虞珂有想过,自己的心思迟早瞒不住大姐姐。 但哪怕是被发现了,这也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跑出来时,是以为宣睦真的出事,她怕极了虞瑾会为了替宣睦报仇出气,以身犯险,毕竟,她是亲眼见过虞瑾为她不管不顾拼命的样子。 后来赶到大泽城,发现宣睦有惊无险,但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她又害怕虞瑾会想要留下来和宣睦共进退。 她怕的,从始至终都是虞瑾会有闪失。 所以,甚至筹谋着,不惜去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虞珂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却咬着唇,不哭出声。 见着虞瑾没如以往一般妥协,主动安抚她,好半天她才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哽咽道:“我知道是我自私狭隘,可我就是害怕嘛。” “我不是要和姐夫争什么,我只是……害怕大姐姐会有危险。” “大姐姐你要生气就骂我,罚我都行。” 如果时间倒回,重新让她选,她依旧还会想方设法阻止虞瑾陪着宣睦去共生死。 大姐姐可以有喜欢的人,也可以成亲,和别人亲昵相处,她也可以嫁人,离开大姐姐身边,但她的大姐姐,一定要好好的。 所以,她会想方设法,阻止虞瑾留在大泽城这个是非之地。 第454章 斩断 小姑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倔强又可怜,就是拒不悔改认错。 虞瑾看她这样,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她硬下心肠,没有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将她搂入怀中安抚,并且妥协,只是表情严肃看着虞珂:“在你眼里,你大姐姐我就是在男女私情上拿得起放不下的那种人吗?” 虞珂眼泪停顿了一瞬,泪眼朦胧,神情迷茫。 虞瑾道:“我与你姐夫,两情相悦,认定了彼此,自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 “但他身为武将,自有他的使命与担当,说句不吉利的,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父亲,我都随时做好了他们有可能为国捐躯的准备。” “我挚爱他们,他们在我心中的地位,以后也不会有旁人能够取代。” “可即使真到了时运不济,失去他们的时刻……” “这世上,没有谁是失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虞珂听到这里,神情更加迷茫。 她总以为,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感情,就是生死相随。 虞瑾突然问她:“若有一日,我不幸先你离世,你会活不下去吗?” 虞珂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因这句话,本能生出一瞬间无边的恐惧。 还没等她细想,虞瑾已经斩钉截铁替她回答:“你会伤心,会难过,甚至可能会为此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想,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你依旧会选择好好的活着。” 虞珂摇头,本能就要否认。 从她七岁那年起,重新活过来,大姐姐就是她活下去的动力,是她的全世界。 如果这世上,没了大姐姐,那她…… 虞瑾依旧没给她反驳的余地,继续道:“你忘了,我曾经与你说过,我希望你能努力好好的生活下去,用你自己的眼睛,去仔细看看这个世界,发现这世间美好。” “即使你没有其他留恋,你也终究不会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你会熬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然后更加努力认真的活下去。” 有些人,也许会走不出来,从此心灰意冷,生无可恋。 可,虞小四不是的! 她只是外表娇弱,骨子里实则是个最是倔强刚强的姑娘。 她只是暂时被保护的太好,被困在这花团锦簇的由亲情为她编织的保护网里,觉得自己无法独立生存。 虞珂顺着虞瑾的思路,不禁认真思索。 然后,不得不承认,她大姐姐是最了解她的。 若她真要失去大姐姐了,只要大姐姐说,她想她好好的活下去,她即使再悲痛,也会照办。 至于说,熬过那段时间后,会不会逐渐放下…… 她不曾经历那样的困局,并不确定。 同时,虞珂又感知到了一丝冰冷的恐慌。 这过去的许多年,她都像是攀附在长姐身上的一株花藤,依附着长姐生存,今时今日,却像是虞瑾强行剥离了两人之间交缠的藤蔓,叫她独立生长。 她站在偌大的天地间,摇曳着,彷徨着…… 她其实知道,她可以独立起来,但就是眷恋长姐给予的温暖和依靠。 眼泪干涸在脸颊上,虞珂捏着掌心,无措站着。 虞瑾终于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虞珂要高小半个头,虞珂仰起小脸看她。 虞瑾一点一点替她擦掉脸上泪痕,一如往昔般温柔细致。 她说:“虞小四,你越是喜欢长姐,就越是要试着成为长姐一样的人。” “你要敢爱敢恨,同时也要对任何的人和事,都要拿得起放得下。” “这世上,不仅最爱你的只有你自己,能不离不弃,永远陪着你的,也只有你自己。” “我这次,之所以跟你回来,是因为我原本就计划回来。” “而如若我坚持留在大泽城,在战场上和宣睦共进退……” “那也不会是因为我舍不得与他夫妻分离,而只会是因为我想在那里尽我自己的一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你也拦不住我。” 所以,她这趟回京,不是对亲妹妹妥协,虞珂也不能真的用亲情绑架了她。 她要给她最清晰的认知,将虞珂从过分依赖她的关系里拽出来。 她们姐妹之间,可以互相扶持,彼此慰藉,但首先,她们要是两个独立且清醒活着的人。 虞珂一时之间受到的冲击太大,久久回不过神来。 虞瑾也不催她,给她擦干眼泪,又将她送回自己的船舱。 不知是不是前面情绪紧绷多日,多少有些透支,也或者是今日受了打击,夜里虞珂又隐隐有点发热。 “姑娘!姑娘醒醒!”露陌两个担忧将她推醒,“您好像又发热了,是不是受凉了?奴婢去喊表少爷来看看吧?” 战场上刀剑无眼,常清砚留在了父亲身边,常怀济到底做不到孤注一掷,还是将学医的小儿子常清澜打发回京,送回常太医身边。 这样,就算战场上的父子俩有个闪失,好歹还能留下一丝血脉,在老父母跟前尽孝。 虞珂裹着被子,挣扎爬起来。 头重脚轻,骨头缝里是熟悉的酸疼感。 她捉住露陌给她掖被角的手,咬咬牙:“我应该就是这几日忧思过重,不是带着药么?去煎一副药来,我先吃了试试,天亮不见好转再叫澜哥儿来吧。” 她人还保持清醒,确实看着不算太严重。 程影留下照顾她,露陌赶着去煎药。 虞珂吃了药,又躺下,裹紧被子发了一身汗,次日虽然看上去憔悴苍白有些虚弱,但高热却退了下去。 这算是她从小生病,康复最快的一次。 但是为了不叫虞瑾担心,后面连续几天,她都没主动寻过去。 虞瑾也只当她是心情不好,要缓一缓,再加上自己有许多别的事要操心筹谋,竟没有发现其间虞珂病过一场。 因为船上带着伤患,虞瑾刻意延缓船速,走了将近半月才刚抵京。 宣宁侯府提前得了消息,因为南边开战,虞常河亲自盯着协调军备粮草,脱不开身,华氏就亲自带着车马人手等在码头上。 官船靠岸,宣睦依旧是被严密护卫着抬上马车。 之后,一行人就马不停蹄的回了侯府。 皇帝有意多派几名太医会诊,都被虞瑾婉拒,只是常太医夫妻带着常清澜搬来了侯府,每日早晚盯着给宣睦看诊。 折金钗 第447节 有人借拜访之名,递了帖子,试图打探消息,前后来了几波人,都被挡在前院,谁也没见到宣睦的面。 但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南边的战事吸引,无暇去管一个负伤回京休养的倒霉武将。 虞瑾在府中闭门不出,沉寂了几日,之后就开始出面游走于各世家大族之间,为战事筹备银钱粮草。 但这事情需要一个好的由头,斟酌过后,她打算提前将秦渊从皇陵叫回来,定亲。 第455章 进宫面圣,脖子好硬 联系秦渊前,虞瑾还是先单独找了一趟虞珂。 这些天,虞常河兵部忙得经常不着家,虞珂心情不好,虞瑾这后院又藏着秘密,需要照顾“重伤的宣睦”,一家人也不在一起用饭了。 这日早膳后,虞瑾交代人看管好暄风斋的门户,径直去了皓月阁。 “姑娘,大姑娘来了。”院中带着小丫鬟们做针线的程影喊了一嗓子。 虞瑾径自推门进去,就看虞珂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身。 她衣裳头发都已收拾齐整,明显是已经起身后又扑回床上的。 “大姐姐。”瞧见她来,虞珂眼睛一亮,连忙下地,趿拉着绣鞋飞扑过来。 毫无隔阂,又将虞瑾抱了满怀,开口就是抱怨:“大姐姐你这回当真好硬的心肠,回来都好几天了,你才来哄我。” 虞瑾顺势接住她,笑问:“用过早饭了没?” “嗯!”虞珂点头。 虞瑾将她带到旁边,挨着桌子坐下。 四目相对,虞珂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闪烁了眸光,也不等虞瑾说话就主动道:“我后来又仔细想过了,前面有些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大姐姐你不要再说我了。我保证,下回等姐夫回来,我一定当面向他道歉。” 不是敷衍虞瑾,她是真的有认真反思。 她不觉得她担心虞瑾安危有错,只是后来想想,她去大泽城做的那些事,却有可能叫虞瑾夹在她和宣睦之间左右为难,毕竟她那大姐夫也不是好糊弄的,她的小心思当是瞒不住的。 她喜欢大姐姐,更希望大姐姐能过得好。 万一因为她的搅和,叫虞瑾和宣睦之间生出嫌隙…… 她就该悔不当初了。 这趟回京后,虞瑾能够感觉到,虞珂没以前那么粘自己了。 她心里也并不好受,但一个人根深蒂固了许多年的思想要重塑,定要经历脱胎换骨期间的痛。 她也不担心虞珂会就此跟自己生分,虞珂只是将她看得太重,表现出来的占有欲就强一些,本质上她们的姐妹情分并没有这么的不堪一击。 她给她时间,去慢慢想通。 提到宣睦,虞瑾有短暂一瞬间的走神,随后笑道:“你姐夫没那么小气,他也没往心里去。” 虞珂下意识顶嘴,小声嘟囔:“姐夫宽宏大量,就我小心眼呗!” 虞瑾没和她较真,只是稍稍正色:“上回我与你说的话,也不是开玩笑,这会儿过来,是想问你……有关你和安郡王的事,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若虞珂确实不想嫁,这件事也要早做打算,尽快找时机去皇帝那里先通个气儿,省得将来单方面圣旨一出,弄得双方下不来台。 虞瑾注意观察虞珂表情细节。 虞珂面上一派坦荡自然,依旧是不假思索:“我离京前就与他说了,要结亲的。” 虞瑾没从她表情中看出勉强,当然—— 也没有丝毫少女的娇羞。 她心知,虞珂这是在男女之事上尚未开窍。 不过…… 私心里,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往往谈及感情,女子会更容易深陷,可是当她全副身心都系于一男子之身时,将来若有变故,就容易受伤甚至走不出来。 迄今为止,虞珂只是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才会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虞瑾道:“虽然安郡王目前来看,人品上我暂未瞧出大的瑕疵,并非不可托付……” “但是这门亲事,背后牵连的关系甚广,一旦这一步跨出去,就不能回头了。” “不管安郡王自己作何感想,我都会尽力将他推上那个位置。” “届时,你需与他并肩,需要承担的东西会有很多。” 她不觉得自己这妹妹胜任不了一国之母的位子,只是,如果她不嫁,就无需承担那许多。 虞珂莞尔:“我总归都是要嫁人的,嫁去别家,就能保证没有丁点糟心事吗?” “横竖都是要费些心思筹谋着过日子的,安郡王他孤家寡人一个,只要他与我一条心……” “那我宁愿和他一起防范旁人,也省得困在别家后宅,对抗婆母,算计姑子妯娌之间柴米油盐的破事儿。” 虞瑾听她侃侃而谈,明显是当真深思熟虑过的想法。 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原来虞小四也已经将自己的未来完整剖析过了。 在她一直将她当小女孩看待的日子里,她这四妹妹,原来是真的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 虞瑾心中百感交集,突然就生出浓烈的不舍和酸涩。 几次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话茬堵在喉咙,又不想说。 她不舍得,所以便逃避,不想教导她嫁人之后应当如何为人处世…… 最后,虞瑾只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叫人去皇陵送信,喊他近期回来,先与你定亲。” 虞珂猛然抬头,瞪大眼睛:“怎么这么着急?” 她倒不是想反悔,第一反应是—— 秦渊不会还是什么香饽饽?这是被别家贵女惦记了,她大姐姐才着急给她抢个名分回来? 虞瑾约莫能一眼看穿她心思,无奈澄清:“南边在打仗,需要银钱粮草,可是国丧期间禁止集会,凡事束手束脚,我借你俩的名头用用,趁机从勋贵官员之间筹集一些银钱。” 虞珂:…… 虞珂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也不觉得定亲这事,掺合了这些事会显得不纯粹。 她在这些事上,真的没有丝毫矫情,只问:“那到时候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虞瑾站起,拍拍她肩,阻止她起身相送,“我会请陛下出面安排一场定亲宴,届时你俩露面出席就行。” 虞瑾是没资格求见皇帝的,这件事,应该请虞常河奏禀到皇帝面前。 但是国丧期间,她要打破惯例为秦渊和虞珂定亲,又怕皇帝觉得他们宣宁侯府冒犯了宁国长公主…… 再三权衡利弊后,她最终决定请常太医帮她带话,试探一下,看能不能叫她面圣陈情。 因为皇帝对宁国长公主情意深厚,这事要担风险,虞瑾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对老头子说了自己意图。 “早知道,你不该叫你嫁了个领兵打仗的,你看你这心操的都没边了。”老头子老大的不高兴,整理药箱时,摔摔打打。 虞瑾不愠不火:“就算宣睦不是我夫婿,为着我父亲,我也得筹谋这些。” 常太医:…… 常太医被噎住,无言以对,最后还是气鼓鼓替她去皇帝那里探了口风,只说是她对南方战事有些见解,想求见皇帝一面。 历来,哪怕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命妇,都没有直接求见皇帝的道理。 常太医说出来,都没抱着希望,不想皇帝却很感兴趣,随口便道:“那你明日入宫,便带她见朕吧。” 常太医:…… 老头子出宫时,频繁摸脖子。 跟着他打下手当学徒的常清澜关切询问:“祖父,您是睡落枕了?还是最近受累,伤了脖子?” 老头子心中不快,张嘴就想骂人。 转头,看见跟在身边的是乖巧懂事的小孙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只惆怅感慨:“你祖父我这脖子,是真够硬的,被折腾了这么多次,你看看……它还能安稳顶住我的脑袋。” 心里却把虞家那一群小王八蛋骂了一遍又一遍。 自从他那老姐姐过世后,那一家子没了管束,就开始不消停了,尤其这一两年,给他找的麻烦,不胜其数。 一个个姑娘就够折腾人了,偏她们找的女婿们还都不省心。 常清澜听不懂,表情懵懂。 常太医一脸沧桑,叹气一声接着一声。 但是次日,他早起进宫当值时,还是如约将虞瑾带了去。 皇帝早起用药后,先去上朝。 因为南方战事吃紧,最近早朝比平时时间都要长上一些。 等皇帝回到御书房,已经临近中午。 常太医还想着,万一皇帝忘了自己昨天提的事,刚好顺坡下驴,他直接打发虞瑾回去。 结果,皇帝回到御书房,刚坐下就问奚良:“老常不是说今日要带宣宁侯府那个姑娘见朕?” 奚良眼观六路,虽然虞瑾进宫就一直安分呆在太医院,他也清楚虞瑾是跟着进宫来的。 当即笑道:“虞大小姐清早就跟着常太医进宫了,只是不得陛下召见,人还候在太医院,老奴差人去请她面圣?” 皇帝提起朱笔批阅奏章,随意点头。 奚良唤了自己一个徒弟,去太医院传旨。 虞瑾跟着走后,常太医又唉声叹气,又去摸他那脖子。 正在旁边研读脉案的常清澜抬头,例行关心:“祖父,您脖子又硬了?要不要孙儿替您按按或者扎两针?” 常太医沧桑摆手:“你忙你的。” 说着,自顾去给皇帝煎药,想着一会儿借送药之名赶过去,万一虞瑾触怒龙颜,他还能倚老卖老,帮着挽留一下九族的脑袋。 折金钗 第448节 第456章 厚颜无耻,索要聘礼 过来传话的,是梁钰。 两人有过数面之缘,走在御道上,梁钰忍不住关心宣睦伤势:“车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迟早会康复的。只是奴才说句逾矩的话,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都医术精湛,虞大小姐不妨集思广益,或者有利于将军康复。” 宣睦对外一直是个昏迷不醒的状态。 常太医以前就是军医出身,治疗外伤很有经验,虞瑾以此为借口,拒绝了皇帝派多名太医会诊的恩典,倒是对皇帝派人送去的名贵补品补药照单全收。 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她刚新婚不久,夫婿就出了事,导致她讳疾忌医,拒绝叫外人给宣睦看诊。 虞瑾勾唇笑了笑:“借梁公公吉言。” 她还在反复复盘一会儿见到皇帝时的话术,神思不属。 看在梁钰眼里,就是她担心宣睦,遂就暗暗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虞瑾被带去御书房,梁钰进殿禀报,片刻就出来唤她进去。 虞瑾低眉顺眼走进御书房,奚良则是递了眼色,梁钰带着宫女太监统统退了出去。 “臣女虞瑾,拜见陛下。”虞瑾规规矩矩叩首请安。 皇帝自案后抬头,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起身说话。” 虞瑾依言起身。 皇帝开门见山:“你要见朕,是有什么事?” 如若她当真只是对南方战事有所见解,完全可以直接去信跟宣睦说,犯不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找到他的跟前来。 换个人,或者还有自不量力,找借口邀功之嫌,但皇帝也算和虞常山的这个嫡长女打过交道,知道虞瑾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皇帝一语道破她的借口,虞瑾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只本能紧张了一下,又快速收摄心神。 她重新跪下,诚恳道:“臣女斗胆,今日面圣,是有一不情之请。” “嗯!”皇帝淡淡答应一声,示意她说。 虞瑾道:“南方开战的战机,是我朝一手促成,正是一鼓作气,攻克南国的绝佳机会。” “臣女居于后宅,见识浅薄,但自幼也得父亲教导,读过一些圣贤书。” “古有云,公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士们在前冲锋陷阵,朝廷保障军备粮草充足,便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但这场战事,晟国余孽是倾举国之力的全力反扑,将要耗时多久,暂未可知。” “陛下以仁爱治天下,自登基以来,严格控制赋税征讨,要求首先保证百姓温饱,多年积累之下,国库想必也不能供着战事消耗予取予求。” “臣女身处皇都富庶之地,也想为边关战事进绵薄之力。” 皇帝当初揭竿而起的初衷,就是因为大晟苛捐杂税,导致民不聊生。 所以,他自己掌权后,着重注意的就是民生这一块,大力减免赋税,鼓励百姓休养生息。 哪怕后面,国土之内百姓们生活逐渐安稳,他也不曾加征赋税。 说实话,国库虽不能说是空虚,但确实各方消耗下来,每年都捉襟见肘。 虞瑾和皇帝说话,是本能委婉兜着圈子的。 皇帝甄别她言辞之间用意,直截了当挑明:“年前你就南下购置了一批粮草,捐献去了建州城你父亲麾下,怎的……这回是要继续慷慨解囊?” 说着,不等虞瑾答话,又是话锋一转:“只是战事已起,你区区一座侯府的家底又能有多厚?” “如你所言,若这场战事要持续个三年五载,哪怕只是一两年……” “凭你一家之力,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除非……众志成城,叫家底丰厚的勋贵和朝臣都一起出力。” 之所以容忍晟国小朝廷存在这么久,淮水天堑做阻隔,南边易守难攻是一方面,另有一方面—— 就是国库支持不了一场大型战争的损耗。 皇帝是打仗起家,他大概有数,按部就班和晟国死磕,要彻底剿灭他们,起码须得打消耗战三到五年。 但之前经过虞瑾一手阴招刺激,晟国在新旧政权刚刚交替,又是昭华一介女子掌权的当口贸然开战,这时机对大胤有利,战时有希望缩短。 即使这样,这仗也是有的打的。 军备从哪里筹集?皇帝怎么可能没有深思熟虑? 虞瑾以为她这是越俎代庖,还要费好一番周折,才能与皇帝谈到正题上,不想却是正中皇帝下怀。 等常太医煎好药,火急火燎赶来求见时,就看皇帝和虞瑾相谈甚欢,已然达成某种约定的舒心模样。 常太医端着托盘,看着碗里的苦药汤子,再次觉得他这脖子是真够硬的。 这不自己找死来的? 犹豫着,要么先退回去,等拖到平时送药的时辰再来…… 皇帝却心情颇好,劈手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和虞瑾也已经谈完,虞瑾告退,和常太医一起出来,顺手接过他手中托盘,替他端着。 常太医强压好奇心,两人一直走到无人的长长的御道上,他才迫不及待发问:“你与陛下怎说的?你不会忽悠他了吧?” 自宁国***出事后,这段时间,皇帝心情一直不好。 平时十分克制的一个人,都时不时会找茬对着朝臣发脾气了。 不夸张的说,这是这段时间,常太医唯一一次见皇帝又露出这般轻松愉悦神情的。 虞瑾目不斜视,腰背笔直,端着托盘往前走,随口回他:“哦,大概是因为他马上要娶孙媳妇了。” 给虞珂和秦渊定亲是一回事,她其实还打算,要赶在皇帝健在时,给他俩完婚。 在皇帝的见证下完成这场婚嫁仪式,和等皇帝驾崩后再论……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你忽悠鬼去吧!”常太医压根不信,只觉她是敷衍自己。 但任凭他吹胡子瞪眼生闷气,虞瑾就只这一句解释。 跟随常太医回到太医院,放下东西,虞瑾就先行独自回府。 回到家,喊来曹管事,叫他亲自去一趟皇陵见秦渊。 秦渊完全没想到宣宁侯府会派人找他,见面后听了曹管事的话,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曹管事一脸严肃站在他面前:“我家大小姐说了,她已奏禀陛下,过几日由陛下亲自主持,为您和我家四姑娘正式定亲。” “届时……聘礼一定不能丢了两家颜面,尤其是不能叫陛下觉得面上无光。” “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家大小姐特意提醒,请郡王爷您提前清点库房,这事儿一定要办得体面漂亮。” 秦渊:…… 女方主动找上门来要聘礼,这就已经很离谱了,你们这还点名直接惦记上我整个库房了?这能对? 第457章 这媳妇,是非娶不可吗? 秦渊久久无言,沉默以对。 曹管事自军中退伍后,在宣宁侯府做了十几年大管事,自诩也算是个体面人。 此时两两相对,他心里发虚,面上却维持体面,摆出郑重姿态,自己都觉自己够不要脸。 秦渊反复斟酌了几遍措辞,终于试探开口:“实不相瞒,要送去贵府提亲的聘礼,前阵子本王就已着令府上准备了。” “本王诚心求娶,自然认为虞四姑娘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只是……本王……身份在这摆着,贵府又是显赫门庭……” “本王可以清点库房家产,待四姑娘过门后都一并交予她手,这事……” “就不要摆在明面上了吧?” 他深知虞瑾对这个最小的妹妹最是看重,就自然以为虞瑾是要为虞珂婚后要保障。 虽然乍一听很是无礼,他却并不觉得过分。 只是有些话,就是私下,他也不好明说—— 他身为皇族,现在除了他那十一皇叔陈王还能压他一头,他在皇帝的孙辈中占的是头筹。 虽然,他给聘礼,就只冲着虞珂这个人。 可—— 外人不会这么想。 满朝文武,一定会有所联想,觉得他是极尽巴结之能事,要拉宣宁侯府一门为他所用。 届时,这就不是简单的一场结亲了。 这些道理,秦渊懂,曹管事也看得明白。 曹管事面不改色,依旧义正辞严:“小的只是替我家大小姐传话,这是大小姐的要求。” 话至此处,他终于忍不住稍稍缓和语气,提醒:“我们大小姐向来说一不二,事已至此……郡王爷还能悔婚不成?” 秦渊:…… 这种想法,他压根就不会有,也不能有。 本来他还苦口婆心,试图叫曹管事捎话回去劝劝虞瑾,曹管事直接就把话说死了。 虞瑾在宣宁侯府,那的确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当初宣睦娶亲就是靠着事事迁就,任她拿捏的,和宣睦比,他秦渊连个谈判拿乔的筹码都没有。 秦渊无计可施,再度沉默下来。 曹管事见状,自觉任务完成,当即溜之大吉。 临走,满怀悲悯又隐晦多看了秦渊一眼。 看他眉目低垂,一副被逼上绝路模样,心里很是感慨—— 折金钗 第449节 瞧瞧,堂堂郡王爷,为了娶个媳妇儿,都被逼成啥样了?看着还怪可怜的。 唉! 心里这么想,曹管事脚下却是不停,跑得飞快。 田阔等他走后,愁眉苦脸从外面进来:“主子,您这媳妇儿,是非娶不可吗?” 秦渊:…… 秦渊斜眼看他。 田阔:“倒不是说虞四姑娘不好,就是……您要真照虞大小姐的要求筹备聘礼,高调求娶,这事儿落在陛下眼中,怕不是会叫他老人家觉得您不安分。” 自家郡王爷,这些年属于夹缝里求生存,何其艰难? 现在,宁国***薨逝,连个能庇护他的人都没有。 要为了一桩婚事,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这等于是为娶媳妇不要命了,代价未免太大。 秦渊无奈:“事到如今,还有我反悔的余地?” 曹管事明明白白说了,是虞瑾特别求了皇帝,要破例提前给他和虞珂定亲。 这婚事,等于已经上达天听。 别说他没想过反悔,若真想反悔,也和公然抗旨无异了。 田阔唉声叹气,又抹一把脸:“也行吧。当初宣帅入赘侯府,是将他所有家当和随从属下都当嫁妆陪过去的,您好歹还有个皇族身份撑着脸面,跟他一比……您还要强些。” 秦渊:…… 所以,你这究竟是担心我将来没家庭地位,还是担心我失去自主权后,你自己的日子不好过? 秦渊头次发现,他这亲卫小心思居然还挺活泛,跟宣睦身边那个庄林都快有一拼了。 但是虞瑾先斩后奏,面圣后就等于把他架在了这了,秦渊再是为难,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他也学田阔抹一把脸:“你收拾一下行李,本王去和表叔说一声。” 为***服国丧的期限,皇帝当初定的是三个月,这才过去刚两个月。 按理说,在这期间,包括民间都是严禁操办婚嫁喜事的,更遑论皇族中人。 也不知道虞瑾是怎么说服皇帝破例的,秦渊其实是有些担心翼郡王府一干人等心里觉得不舒服。 他去拜见翼郡王,委婉提及此事,正试图为虞家这边找补…… 翼郡王却先一步抬手制止他的话:“南方战事已起,虞家大姑娘的夫婿身受重伤,前途未卜,宣宁侯又镇守在最前线上,虞家现在当是处于愁云惨雾之下,既要担心老的,又要操心小的。” “你们现在定下婚事,大家心里都能明快些。” “至于你姑祖母……她是最希望你好的人,你心中也勿须为她生出芥蒂。” “你姑祖母是个豁达之人,我们来皇陵守孝,只是尽我们自己的心意,寄托相思。” “她老人家并不在乎这些虚礼,只愿看到山河无恙,子孙安康。” “这样,我收拾与你一同回去,作为长辈,替你主持主持。” 没人要求他们必须要来皇陵为母亲守孝,这纯粹就是翼郡王自己痛失母亲后,一时难以割舍,自觉过来的。 他也不是什么扭捏之人,打定了主意,就当即找来两个儿子交代他们一些话,次日一早他自己就与秦渊一道回京了。 回府简单梳洗,换了身衣裳,翼郡王又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秦渊自小被交予宁国***抚育,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和他自己的亲儿子也没差多少。 翼郡王进宫,自是提前试探皇帝口风,想着替秦渊兜兜底。 秦渊怕他担心,倒是没跟他提虞瑾索要聘礼一事,怕他跟着担心。 翼郡王进宫一趟,皇帝事忙,他也没呆太久,很快便又出宫回府。 安郡王府这边,秦渊回府后,果真没有含糊,叫来福伯和所有账房管事,开始全面盘算清点家产。 半年前宣睦孤注一掷,卖宅子凑嫁妆的往事还历历在目,这股子邪风,竟又刮到他们安郡王府来了。 福伯一边感慨世事无常,一边任劳任怨帮着操持。 秦渊现在被许多人盯着,他在守孝期间提前回京,本来已经够扎眼,所以哪怕他是关起门来行事,还是有许多人注意到府中动静。 这消息,也传到景少澜耳中。 第458章 羡慕,嫉妒,扭曲…… 虞璟这段时间发愤图强,日夜苦读。 适逢赶上景少澜洗心革面,是以俩人自觉组成了读书搭子,互相督促进步。 另外,景少澜殷勤往令国公府跑,每每带着虞璟,以请教之名,回去拍老头子的马屁。 令国公谋士出身,又曾为文臣之首,单论为人处世和为官之道…… 他随意点拨两句,就够这俩愣头青自己钻研几年的。 要知道,景少澜以前没分家时,说是住在国公府,却成天不着家,在外面瞎混,令国公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见他一面。 现如今,他却突然殷勤扮演起大孝子来? 令国公不是看不透他的小心思,只这是他疼爱多年的老来子,大儿子与他离了心,哪怕明知景少澜如今对他也没有了以前的真心孺慕,可—— 只要景少澜愿意花心思讨他的欢心,他就乐意配合。 这事儿,其实是从狩猎那阵子就开始的。 那场皇帝亲自主持的狩猎,杜氏去了,景少岳一家也伴驾去了猎场,但景少澜并未随行,他就是留在京城,晨昏定省,回令国公府给老头子灌迷魂汤的。 景少岳是从猎场回来后才发现被偷家,怒不可遏,偏景少澜打着尽孝的名义回来,大摇大摆进门,他一点办法没有。 这日,景少澜又一大早去宣宁侯府接虞璟。 虞琢照例送了虞璟出门,见面微微点头,就将虞璟交给他:“麻烦你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又进门去了。 虞常河调任兵部后,就没时间接送虞璟去书院,都是虞琢接送。 但景少澜借口他和虞璟是忘年交,也要送朋友去书院,风雨无阻赖上来,虞琢就不去了,只负责每日清晨将虞璟送出门,交给他,等傍晚再来大门口,等他把人送回来。 明着说,是为避嫌,实则—— 她要想彻底避嫌,就压根直接无需露面,叫虞璟自己出来就行。 景少澜这回放聪明了,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得寸进尺,每天借着接送虞璟的机会,总能聊上两句,两人关系其实维持的还不错。 今日,虞琢来去匆匆,景少澜都摆出一张风情万种的笑脸,准备好搭讪的词…… 他张着嘴,眼看虞琢进门,低头问虞璟:“你二姐怎么了?我昨儿个送你回来时……没说错什么话吧?” 说话间,还当真将他昨日言行甄别一遍。 虞璟催着他上马车。 书箱放到一边,一边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道:“哦,跟你没关系。是我四姐姐和四姐夫马上要张罗定亲,家里忙。” “什么?”景少澜大惊,一声怒吼:“凭什么?” 说话间,就要窜起,脑袋撞到车顶又快速抱头蹲下,不忿咬牙:“不是……你们家还有没有个长幼尊卑的规矩了?你那个四姐……她她她……她才多大?没及笄吧?”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 景少澜嫉妒的面目全非,疯狂在心里扎小人。 虞璟如今读书多了,人也沉稳了好些,日常又刻意学着夫子端架子,有模有样的。 斜睨他一眼,一边从书箱掏出一本书,继续温习夫子今日要考校的文章,一边漫不经心答:“我三姐姐和四姐姐是二月生辰,今年就及笄了。” “只因冯姨娘当年是难产而亡,两位姐姐感念生母的生育之恩,所以不过生辰。” “大姐姐起初是准备在三月三女儿节为她们办笄礼的,但是今年年初开始,就一堆事,没顾上办。” 家里给女孩子办及笄礼,其实就是为了对外释放信号—— 这家的女儿已经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了。 虞家这边,虞璎去年因为杀人事件坏了名声,暂时不宜议亲,她自己也没这个心思,而虞珂,身体不好,也不着急嫁,再正好赶上多事之秋,所以这个及笄礼,办不办的,差别不大。 景少澜关心的压根不是这个,蹲在车厢里,疯狂抓头发:“凭什么?就因为他秦渊赶上个英雄救美的契机?当初要不是受他连累,你四姐也不会陷入险境。他这凭什么连吃带拿的?” 据说,虞瑾当初遭遇水匪,流落韶州,就是被宣睦英雄救美,才缔结良缘的。 现在,秦渊又因为和虞珂共患难一场,顺利抱得美人归…… 难道—— 虞家的姑娘就吃这一套? 可是现在他母亲住在侯府,虞琢为了陪伴他母亲,这几个月,除非与他母亲一起出门应酬,否则别的单独出门的局,都统统推了。 就她这种深入简出的大家闺秀做派,他想英雄救美也没机会来着。 而且他也没习过武啊,真遇到危险,自保都难,还想救美?总不能自导自演吧? 景少澜一整个破大防,羡慕嫉妒,癫狂不已。 虞璟从书本上移开视线,盯着他沮丧的侧脸片刻,眸光微闪,拿腔拿调的卖关子:“有关我四姐姐这么快定亲的内幕,我依稀知道一些。” 景少澜抬起无神双眼。 说实话,他对虞珂和秦渊的美满姻缘没多大探究的兴致。 虞璟道:“国丧期间,我大姐姐却着急给他俩定亲,好像……是看上安郡王府的家业了。” 景少澜一脸懵:“哈?” 他也没听说,虞瑾是个爱钱如命,会卖妹妹敛财的主儿啊! 虞璟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听说我大姐姐勒令安郡王准备了好大一笔聘礼。” 送了虞璟去书院后,景少澜照常是要去令国公府的。 折金钗 第450节 只是走到半路,越想越不甘心,就叫停马车,打发长乐去探听一下安郡王府的消息。 他虽然今天没什么心情去忽悠老头子,但做事贵在持之以恒,还是搓了两把脸,强打精神去了。 令国公正躺在后院摇椅上等他。 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只一眼就看出了景少澜的强颜欢笑,手里一边盘着核桃,一边眯起眼睛:“怎么了?” 景少澜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没吭声。 他不说,令国公就不问,父子俩就这么坐了两个时辰。 午间,景少澜去书院接虞璟来这边和老头子一起用午膳。 虞璟也有几分精明,总趁这会儿工夫拿出一些书本上的问题请教。 令国公闲着无聊,也不介意指点一二。 饭后,令国公去歇午觉,景少澜又送虞璟回书院。 这时,长乐也打探到安郡王府的消息,回来复命:“安郡王今天上午提前回京了,这会儿关起门来清点家当呢,包括城外几处庄子上的粮仓,都派了心腹的前去清点。” 景少澜苦思冥想,实在想不通虞瑾因何要秦渊掏空家底来成就这门婚事。 他自诩对虞瑾的为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她真不是那贪得无厌,爱财如命的人啊! 但不懂,却不耽误他照做。 所以,回到令国公府,他就坐在老头子床头,目不转睛守着他。 令国公一觉睡醒,睁眼就对上他虎视眈眈又有点苦大仇深的一张脸,直接被吓清醒了。 第459章 掏空家底,疯狂敛财 景少澜开门见山提要求:“我要娶媳妇儿,你是不是要多给准备点嫁妆?” 令国公没挑他言语间的漏洞。 起身,干脆在床上盘腿,与他面对面坐着。 门外丫鬟听见动静,打了温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老头子擦了脸,又漱了口,挥手打发丫鬟下去。 之后,他才冲小隔间那边抬了抬下巴:“书案左边的抽屉,最里面有个黄花梨木的匣子,库房和这院里厢房的钥匙都在里头。” 景少澜没想到他如此痛快,惊讶眼睛瞪得老大。 他狐疑着,挪去小隔间,从抽屉里找到匣子,拿到几把钥匙。 老头子有不少私藏,他知道,上回分家,已经给了他好些,其中以金银珠玉居多。 景少澜从小富贵窝里被宠着长大,在银钱上从未有过短缺,所以从不在意家里有多少产业,父母和兄长手中又都有多少私产。 但他至少知道,老头子附庸风雅,收藏的名家字画真迹不少。 上回给他的那些东西里,并没有这个。 他拿了钥匙在手,却没去各库房搜罗财物,反而迟疑又折回令国公面前,不确定晃了晃钥匙:“都给我?” 令国公面色不动如山,语气却随意:“本是准备留着陪葬的,你先去挑,需要多少拿多少。” 景少澜因为他对景少岳的偏袒,是怨怪于他的。 但这份怨怪,只源自于替自己的母亲委屈不值。 如果单论他自己—— 他从小到大,老头子对他不错,虽然有捧杀之嫌,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宠爱,他个人并不觉得老头子对不起他。 他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这世上,真没几个人前面十八年能过得如他一般肆意洒脱。 如果这都要怨怪,那这世上所有为人父母的,怕不都是罪大恶极。 所以,他这阵子频繁往国公府跑,虽然不甚诚心,但恶心景少岳是真,对老头子还是掺杂着真感情的。 此时,看着面前苍老的父亲,他心中难免闪过一丝酸涩。 可是覆水难收,老头子为保景少岳舍弃他们母子,这事儿也永远过不去。 他往旁边偏过头去,飞快又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理所当然模样:“我如果都拿走,也可以?” 令国公没言语,态度上却是默认。 迄今为止,这老头儿,也几乎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平心而论,景少澜确实没法恨他,只能冷言讽刺:“偏心成这样,就不怕你那大儿子知道了,找你来闹?” 景少岳不敢! 他自己理亏心虚,躲着老头子都嫌不够,绝不敢再为老头子的私产私藏过来争。 提起这个大儿子,令国公也是心里一哽。 他闭了闭眼,岔开话题,问景少澜:“你不是心仪宣宁侯府虞家那个姑娘?宣宁侯府门风清正,那姑娘我瞧着也不像是贪恋这些身外之物的,怎的……她私底下爱好书画?” 提起这个,景少澜就一脸挫败。 他一屁股又坐回凳子上,不能说自己苦追数月未果,也不能说他心仪的姑娘正心仪他亲娘,更不能承认秦渊后来者居上,就只含糊其辞,试图挽尊:“婚嫁之事,又不是她能做主的。” “他们家,是那位虞大小姐当家做主。” “我是想着将诚意提前备足一些,等待时机成熟,上门提亲也省得手忙脚乱了。” 他的小心思,半分也瞒不住令国公这样的老狐狸。 老头子虽不涉朝政已久,但只要他的儿孙还要走仕途,他就不会放弃关注朝堂动向。 有关虞瑾进宫面圣,提前要给秦渊和虞珂定亲的消息,昨日他便知晓了。 只是,当时尚未明了,虞家那个姑娘是意欲何为。 这会儿,联合景少澜透露的消息略一整合,老头子瞬间明了。 他就觉得以虞家当家那个姑娘的城府,绝不会只为了结一桩姻缘,就冒险在***丧期作妖。 令国公捋了捋胡须,提议道:“丹青这种东西,仁者见仁。” “于喜好此道之人,每一卷都堪称无价之宝,但对于不好此道者,就不过废纸一张。” “你既然是要表诚意,为着将来提亲之用,不如直接换做真金白银更实在些。” 景少澜脱口与他抬杠:“你什么意思?合着我未来岳家是武将世家,不如您这读书人有品位是吧?” 换个人家,绝没有儿子敢对老子当面这样说话,就是景少岳,在令国公面前,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每一句话出口都要再三掂量,慎之又慎的。 唯有景少澜,自幼被偏宠,时不时就一言不合的炸毛,与老头子叫板呛声。 令国公不仅不觉冒犯,面上反而浮现笑容,提醒:“宣睦当初提亲,就是真金白银抬过去的。” “现成的榜样在前面摆着,你效仿就是。” “总不能成功案例在前头摆着,你还要走弯路去吧?” 有些事,他虽然看破了,却不能说破。 尤其涉及男女婚嫁之事,最终还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即使虞瑾和皇帝急需筹集银钱,他也不能教儿子趁火打劫,砸钱强逼着人家嫁女。 只能是,投其所好,把诚意做足了。 好人缘,都是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 在这门婚事上,他能帮这小儿子的,也只有这么多。 景少澜本能还想顶嘴,但转念一想,宣睦当初抬着整整十万两白银招摇过市,登门提亲那场面…… 的确有够壮观,实在! 难道,这真是成功诀窍? 心里将信将疑,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老头子松口,他自然不会把到手的好处往外推。 他要不拿,将来就便宜景少岳那畜生了。 于是带着人,将老头子的几处私库收藏,全部搜刮一空。 不仅有丹青字画,还有一些古董瓷器,上回分家,虽然令国公给了他们母子好些珍宝钱财,但他私库里还有不少。 景少澜斟酌着,给他留了三千两现银,其他东西,待他这趟走后,如是土匪过境,片甲不留。 管家全程跟着他,眼见着他将老头子库房搬空,回来复命时,心都滴血,小心翼翼怕令国公发怒:“老爷,五公子已经走了,除了您书房和卧房这些个装饰,其他值钱的书画摆设都……都带走了。另外……” 他招手,有小厮抬了两口箱子进来。 管家头垂得很低:“还有这些,五公子说……够您日后花用的。不过他也说了,日后您若有急用,也尽管去找他。” 令国公正在房中踱步看书,闻言,搁下书本,走过来,亲自打开箱笼查看。 白花花的银子,很是亮眼。 管家屏住呼吸,等他发作。 半晌,却只听老头子一声笑:“算他还有良心,知道给我这个当爹的留下吃饭钱。” 令国公摆摆手,管家一脸如梦似幻的叫人抬着银子送去厢房。 嗯,就剩这么点东西,已经用不上专门的库房收纳了。 景少澜从令国公府出来后,东西搬回他已经修缮差不多的新宅子,然后决定听取老人言,第一时间派人去将各大当铺和书画斋的掌柜一并请来,价高者得,将书画和瓷器摆件都尽可能兑现一波。 做这些,他没有刻意藏着掖着。 很快,京中喜好这些的人家得了消息,也都赶着过来捡漏。 如此,热热闹闹卖了三天,大部分好东西都被他换成真金白银。 三日后,皇宫,皇帝亲自主持宴席,为安郡王秦渊和宣宁侯府四姑娘虞珂定亲。 折金钗 第451节 第460章 赐婚 陈王府。 入宫前,陈王妃亲自侍奉陈王穿戴:“按理说,只是孙辈的一场定亲宴,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陛下却是拿出了平时国宴的规格,宣召满朝文武参与见证。” “这当是在向天下人昭示什么吧?” 虞珂和秦渊之间,出了那档子事,为了保全双方名声,最终会结亲收场可以说是形势所迫,但是皇帝如此高调为二人定亲…… 这背后意味,就很是值得深思。 陈王妃状似无意提起,陈王面上也一切如常,随口道:“也不尽然。” 陈王妃正在替他束腰带的动作一滞,后又从容继续,再开口时,语气尽量掩藏僵硬:“怎么说?” 陈王面色平静,眸色却是沉沉。 他注视着外面大好的天光,淡声道:“别忘了,这是在姑母丧期。” “即使南边战事吃紧,朝廷正是仰仗宣宁侯府的时候,以父皇的为人,他也不至于会受一臣子之家的挟制行事。” “父皇就算……看好秦渊,怎么就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破惯例?” “我猜,这场所谓定亲宴的背后,应当还有别的用意。” 陈王两夫妻感情一直很好,陈王不参与夺权,私下对待妻子儿女都十分平和,夫妻间也很有话说。 但是生在帝王家,陈王越是懂得自保,就越不可能是个毫无心思城府之人。 所以,他们夫妻间有种默契—— 那就是,只聊府中琐事,从不讨论朝政。 陈王妃有所试探,陈王又一股脑儿说了这么许多,纵使他语气平静,陈王妃心里也是一阵乱跳。 她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替陈王整理。 两人收拾妥当,几个孩子也被各自的乳母陆续送来。 陈王面上带笑,顺手接过小女儿抱在臂弯,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陈王抱着孩子往外走,几个男孩跟在身边。 陈王妃面上笑容,却多少透着几分勉强,慢慢落在后面。 她的陪嫁大丫鬟,如今府里的掌事姑姑张娘子扶着她,瞧出她的心不在焉,稍稍用力扣紧她手臂,担忧道:“王妃,您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咱们王爷向来稳健,前面多少年了都没争,不至于这时候犯糊涂。” 作为枕边人,陈王即使表现的与往常无异,陈王妃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感觉到一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目光紧盯着前面陈王和孩子们的身影,忧心忡忡道:“我只希望陛下今日在宴上能定下储君人选,绝了王爷的指望。” 在她看来,秦渊搭上宣宁侯府这条线,这已经是在大位之争上最强的竞争力。 早些尘埃落定,有个结果—— 陈王现在会起心思,无非因为他辈分比秦渊高,心里不平衡。 但她这夫婿,本身并不是野心勃勃和不计后果那种人,只要皇帝降下立储的圣旨,陈王就算再不甘心,也会慢慢歇了心思。 这些天,陈王妃一直提心吊胆。 可偏偏—— 至亲至疏夫妻,她还真没法开诚布公去劝陈王打消念头。 他们夫妻,只是相敬如宾,当年结亲,也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并非因为有什么炽烈的感情做纠缠,只是因为彼此都是聪明识得分寸之人,都能看透对方所求,守着对方的底线,在绝不僭越的基础上各取所需罢了。 陈王对皇位起了觊觎之心,这心思,并见不得人。 陈王妃只是他的枕边人,孩子的母亲,却并非知己,她根本不能挑破。 主仆两个也不能多说,陈王妃飞快调整了一下情绪和表情,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父子几人。 今日定亲宴,举行的是午宴。 按照国宴规制,皇帝特许五品以上京官及其家眷赴宴。 秦渊的位置,在最上面,皇室宗亲堆里,虞珂则是跟着虞瑾坐。 宣宁侯府在朝中地位卓然,虞家的几桌坐席都排在前边,离着秦渊不算太远。 多年不曾公然露面的令国公也破天荒出席了这场定亲宴,作为整个大胤朝廷唯一的国公爷,再加上曾经文官之首的身份,他自是坐在朝臣中的第一席。 杜氏与之和离的消息,对外是瞒着的,杜氏与他并肩。 景少岳为了不叫外人揣测国公府分家是因他的过错而起,虽然恨极了孟氏,但也只是在府中将其软禁,拿走管家权,不仅不能休弃她,今日这样的场合也要带她一起出来招摇过市。 孟氏这段时间过得不好,用了厚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蜡黄消瘦的气色。 甚至,因为惶惶不可终日,人看上去还有些瑟缩。 景少岳心情烦躁,知道老头子将所有私藏都给了景少澜,偏他还不能质问争夺,整个人都处于爆发边缘,在人前又强忍着。 反观旁边一桌,景少澜则是容光焕发,还悄悄冲斜对面虞琢那边眨眼睛。 虞琢佯装饮茶,别开视线。 虞珂百无聊赖,正在不动声色观察人群。 景少澜容貌出众特别打眼,她一眼瞧见对方小动作,忍不住朝虞琢那边倾身,上眼药:“那个景五是怎么了?看他笑得不值钱的那个样子,还像个二傻子……真真是白瞎了那张好脸。” 虞琢近来和景少澜几乎每天见面,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维持着一点互相拉扯的小暧昧。 本来现在面对景少澜,虞琢已经可以泰然处之。 被虞珂意有所指这么一打趣,虞琢脸上就是一红,低声道:“你坐好了,大家都看你呢。” 虞珂是今天的两个主角之一,自她一进殿,就收获无数暗中打量的目光。 但她心智强大,全然不以为意。 虞珂隐晦鼓了鼓腮帮子,勉为其难又端正做好,安静低头看着桌上精美的酒器。 午时一刻,皇帝驾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有条不紊起身离席,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径直走上主位,在宽大几案后的龙椅上落座,语气沉稳:“都起吧。” 众人又相继爬起,回座位坐好。 皇帝开门见山:“朕的亲妹妹故去不久,朕心中甚是哀痛,本不该在这时候大肆宴饮。” “可是南方战事突起,京中又是一派愁云惨雾之相,这并非宁国所愿。”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该一直沉湎于过往哀伤。” “人为国之本,如今南方战事吃紧,我们后方的人,更不该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朕的孙儿秦渊是在宁国膝下长大,今日朕宣召众爱卿一起前来做个见证,为他和宣宁侯府的四姑娘赐婚。” 秦渊和虞珂连忙起身,分别走到大殿当中,并肩站好,又跪下冲座上皇帝叩首。 “臣/臣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颔首,奚良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捧着下来,呈送两人面前。 上面一对儿玉如意,一眼看出是同一块料子做的。 一柄稍微大些,一柄稍微小些,上面雕刻的繁复花纹也有所不同,大的那方上刻龙腾锦绣,欣欣向荣,小的一方,则画石榴抱子,春满枝头。 两人伸手,小心翼翼一人捧了一柄在手,再度叩首谢恩。 之后,他二人起身,回到各自座位。 另有礼部尚书带头,众人齐齐叩拜皇帝:“陛下圣明,乃天下福泽、万民之幸。***殿下大义,有殿下在天之灵庇佑,南方战事,必可早日平定,天下一统。” 明面上,是皇帝给秦渊和虞珂指了一桩婚,实则这也是对外释放信号,国丧提前结束,民间百姓嫁娶之事也可以陆续操办起来。 赶在南方战事的当口上,这也是鼓励百姓休养生息的意思。 所以,这的确不仅仅只是为了给秦渊赐婚这么简单。 众人重新落座后,正式开宴,因着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错,宴上气氛还算轻松。 直至酒过三旬,皇帝突然问虞常河:“朕这孙儿,年岁不小了,既然给两个孩子商定了婚事,是否也顺便定下日子,叫他们早日完婚?” 第461章 臣,想入赘。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宴饮的场面,霎时一寂。 众人视线,齐刷刷射向被点名的虞常河。 虞常河从容起身,先冲皇帝郑重一拜,后才笑道:“陛下说的是,择日不如撞日,是该为两个孩子早早完婚。” “只是礼不可废,这门婚事虽由陛下赐婚保媒,但三书六礼这些也总要按部就班走一遍。” “不为别的,就为全了礼数,叫孩子们婚后的日子和乐顺遂不是。” 皇帝点头,表示认可。 三书六礼这些,等散席后,双方回去私下走就是。 其他人都没多想,虞常河却站着没有落座,目光转向秦渊:“郡王爷,既然婚事在即,那么一事不劳二主,今日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咱们双方过一下聘礼和嫁妆的礼单?” 话落,整座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众人见鬼一样,都盯着侃侃而谈的虞常河。 宣宁侯府这位二爷是疯了吗?这是什么场合?提这些合适吗? 同时,大家不约而同,又纷纷看向两个当事人。 虞珂表情如常,依旧垂眸研究酒器上的花纹。 秦渊…… 秦渊虽然早有准备,今天肯定会被人当猴戏看,可事到临头,内心还是被羞耻感充斥。 他面上带着得体笑容,佯装镇定起身,也是先冲上首的皇帝遥遥作揖:“虞大人言之有理,臣既是诚心求娶侯府千金,就自该拿出诚意。” 折金钗 第452节 言罢,转向虞常河:“实不相瞒,本王已经将聘礼礼单提前列好,即使二叔不提,稍后本王也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做个见证,今日就将礼单交予四姑娘。” 他自袖中,掏出一封礼单。 厚厚一打,乍一看,还以为是带了本账册。 众人瞧着,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对,私底下互相疯狂交换眼色—— “这两家人,眉来眼去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唱双簧。” “两家人议亲,聘礼嫁妆私底下交换不行?这是要显摆给咱们看?” “所谓财不外露,这两家人看着也不像是缺心眼的,这是要闹哪样?” “总不会无缘无故在咱们面前亮家底,怎么看怎么没憋好屁!” …… 众人私下眉眼官司打得飞起,又暗戳戳去看皇帝反应。 就见皇帝一副闲适模样,乐见其成,冲奚良递了个眼色。 奚良快走两步下来,双手自秦渊手里接过礼单,然后清了清嗓,当众开始念:“白银两万三千两,赤金八宝头面一副,红翡玉器十六件,东珠一盒……城外温泉庄子一座,陪赠山头两个,田庄五座,田地六百二十亩……城西绸缎庄一间,城南别院一座……” 第一笔现银念出来时,殿内就一片哗然。 娶媳妇谁家都娶过,可谁也没有这种礼单一出就是日子不过了的娶法。 再听后面,一长串的单子,从珠宝首饰,家具布料,说到后面什么鸡零狗碎的都有。 听着听着,大家就觉得,这不像是聘礼单子,是安郡王府清点自家产业的登记册子。 等府里东西念完,又是城外庄子,城内店铺…… 众人知道的,不知道的,属于安郡王府的所有产业,都列在这份聘礼单子上了。 听到最后,众人已从哗然变成麻木,就只等着看这两家人究竟要作什么妖。 就连奚良—— 都忍不住频频侧目观察秦渊表情。 等到厚厚一打礼单念完,似乎除了安郡王府那座宅子,秦渊但凡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罗列在聘礼中了。 那座宅子,之所以没一起送了,因为那是曾经的安王府,安王死后,留给了儿子,但这座宅邸,实则是御赐,属于朝廷所有,不能私下处置。 整座大殿当中,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奚良终于念完停下,他方才如梦初醒,稍稍坐直身子,看向秦渊问:“没有别的了?” 秦渊起身,冲着上首的他又是遥遥一拜:“臣心悦虞家四姑娘,愿以全副身家为聘,与之缔结良缘,白首偕老。若虞家长辈准允,臣想入赘。” 言罢,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转向虞珂,郑重作揖:“我知你自幼得家中长辈姊妹关爱,不想叫你与家中骨肉分离,我携全副身家,入赘府上可好?” 其他人不提,席上景少澜险些当场蹦起来,他捏着酒盏,目光炯炯,比秦渊更急切等虞珂的回答。 秦渊面上一派坦然,望定了虞珂。 他拿出全副身家下聘,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为拉拢宣宁侯府支持他,不择手段。 这样,不仅是他,连虞家都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反复思忖之下,他只能出此下策—— 如果他入赘,那么就不算皇家子孙,大位之争,也就和他全然无关了。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气氛,又是骤然一变。 其实,皇帝今天这么大手笔公然为秦渊赐婚,绝大多数朝臣都猜,皇帝是在为他铺路,有意扶持他上位。 秦渊这般,等于自断前路。 没人怀疑他用的是以退为进的招数,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表示,说出来的话就是覆水难收。 甚至于,就连皇帝和虞瑾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虞常河紧皱眉头,他这个所谓能当家做主的人,一时之间也没了注意,无法接茬。 虞瑾看了虞珂一眼。 虞珂起身,面有难色:“这……怕是不行。” 秦渊皱眉。 那晚在山里,虞珂还当着楚王父子的面说,虞家的女儿只招赘婿。 虽然当时那话,他也没当真,但他看得出来虞珂对虞瑾甚是依赖,很是不舍分离。 他以为,自己这应该是正中下怀才对。 虞珂道:“我家已经有一位赘婿了,将来府上家业和爵位,理所应当由大姐姐继承,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咱们也赖在府里……怕是要搅得家宅不宁。” 有爵之家的世子之争,别的人家的家产之争,从来层出不穷。 但这么明晃晃当众说出来…… 虞家这位四姑娘,也不知是耿直率真,还是缺心眼。 秦渊被噎了一下。 天知道,他只想息事宁人,压根没想将来抢家产的事儿好么。 尤其—— 他搬出全副身家,不客气的说,现在把整座宣宁侯府变卖了,也平不了这个窟窿。 他自己就有爵位,要为了成亲放弃了,还会去争侯府的爵位? 但是虞珂义正辞严,他张了张嘴,当众也不好反驳。 恰此时,虞瑾起身,按下虞珂肩膀,笑道:“郡王爷的诚意,我虞家收到了,正好,我也将舍妹的嫁妆单子拟好,礼尚往来。” 她抬手,奚良看了皇帝一眼,然后快走过来,也从她手中拿走一份礼单。 第462章 高风亮节?名利双收! 宣宁侯府的这份嫁妆单子,算是中规中矩。 当然,这是对比秦渊掏出来的聘礼而言。 实则,虞家给出的这份嫁妆,在满京城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规格。 虞瑾成亲那会儿,因为宣睦是入赘,她未曾离家,兼之她自己也懒得搬来搬去折腾,故而一切从简,府上为她准备的嫁妆,基本不曾动用。 本来虞珂年纪小,又自幼身体弱,家里准备多留她几年,她的东西尚未准备齐全,现在也算仓促行事,便是虞瑾掏出自己那份替她补全。 也是极尽体面冗长的一份单子念完…… 按照一般的规矩,男方送出的聘礼,是给女方家人的,然后酌情会挑出三分之一左右给新娘子带回夫家。 当然,这部分过了她娘家的手,再带回去,也算她自己的私产了。 可是秦渊给出的聘礼,不是按照正常嫁娶规制给的。 另外,他身为皇族,又是当众宣读过聘礼单子的…… 宣宁侯府为表自家高风亮节,也为了表示对皇室心存敬畏,就该将所有聘礼都给虞珂带回去。 也就是说,名义上,这么一倒手,安郡王府的所有钱财产业都会落入虞珂手中。 在座的,不仅夫人贵女,就是绝大多数朝臣都有些眼热。 这世上,最可靠的莫过于真金白银,谁不喜欢? 许多人,眼睛隐约都冒着红光,神情炽热无比紧盯虞珂。 奚良将嫁妆单子也当众宣读完毕,然后手里拿着两份礼单,有些不知所措。 正常来说,两家既然当众论婚事,公布礼单过后,就该聘礼单子给女方,嫁妆单子给男方。 但—— 虞珂的嫁妆单子没什么,秦渊那份聘礼单子,分量太重,一旦交出去,这位郡王爷就成了名副其实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 奚良踟蹰为难之际,秦渊因为被虞珂拒绝入赘的请求后,又被架在火上。 他虽然不在意将产业交予未来妻子,可还是受限于他的身份和现在处境,若表现的太过上赶着,容易叫人觉得他是别有居心。 此时,满朝文武视线都在他和宣宁侯府两边的人中间逡巡。 陈王坐在席上,手持杯盏,状似闲适啜饮,坐在他身侧的陈王妃却心惊胆战。 因为—— 她能清楚看到,陈王执杯那只手的手背上隐约绷起的青筋。 然则,场面并未完全僵持,虞瑾主动离席上前,率先抽走聘礼单子,同时落落大方的扬声道:“我们两家已经当众交换礼单,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秦渊见状,也暗暗深吸一口气,镇定上前,取走嫁妆单子。 按理说,这一环节,到此便该结束,虞瑾手中摩挲着厚厚一本礼单,突然对秦渊说道:“我予珂珂准备的嫁妆,足够保你夫妻二人余生富足安稳,今日同样请在座的诸位做个见证,礼单交换之后,郡王府这份聘礼,我便不再返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人群中,陆续发出倒抽气的声音。 “这不合规矩。” “堂堂侯府,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这位虞家大姑娘,瞧她以前行事,也不像是个眼皮子浅的,怎会做出克扣亲妹妹私产之事?” 而且,你做就做了,还公然拿到御前,满京城的官员面前说? 私底下,克扣聘礼,甚至不给女儿准备嫁妆的人家,比比皆是,可这些人又自知理亏,往往都会藏着掖着,就没见有虞瑾这样的。 席间众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秦渊意外之余,只是微微怔愣,遂就点头:“自然。聘礼既然送出,自当任由府上处置。” 他心中,甚至没有觉得丝毫不快。 折金钗 第453节 只因潜意识里他知道,虞瑾极为疼宠虞珂,她会这么做,必有别的不得已的缘由,绝不可能克扣虞珂的东西。 果然,下一刻,就见虞瑾转身,朝皇帝跪下:“陛下,南方战事吃紧,边关将士们舍生忘死,为我朝开拓疆土,拔除隐患。” “臣女身为女子,居于深闺之中,不能为国尽忠,为民效力,心中甚是惭愧。” “今日就请借花献佛……” “臣女代宣宁侯府满门和两位准新人,将今日安郡王府下聘的聘礼全部充作军饷捐出。” “算是为国尽忠,也算是为两位新人积德祈福。” 女子的嗓音,沉稳清明,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随着她的话语,满殿隐蔽的议论声逐渐散去,等虞瑾最后一个字落,整座大殿,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面面相觑。 秦渊的父亲安王在世时,不仅得帝后宠爱,身为他亲哥的前太子对他也好,他收到的赏赐无数,后来都被秦渊继承下来。 以前,秦渊低调,众人也没多关注他。 今日这家底亮出来,光听着念礼单,许多人都已经听得心慌气短,热血沸腾。 本以为,是虞家要昧下这笔财物,众人嫉妒的眼红,现在冷不丁给他们来个“高风亮节”的大招…… 众人面面相觑,再转念一想—— 嘿!这还真是借花献佛!合着宣宁侯府只照常出了一份给自家女儿的嫁妆,就掏空安郡王的家底去支援前线战事去了? 细算下来,败光了安郡王府的家底,最后好名声被你虞家得了呗? 可—— 人家小两口,嫁妆聘礼,左手倒右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其他人也无权置喙。 于是,众人看虞家的人眼神不齿,但看秦渊的眼神……却成了看冤大头。 秦渊:…… 不是!他这也不算冤大头吧? 虽说主意是虞瑾出的,东西也是过虞家人的手捐出去的,可边疆将士只要稍微打听,就知道这羊毛究竟出在哪里,只要不是全然的白眼狼,就多少也要记他几分好的吧? 他这等于,猝不及防,收获一波威望。 当然,这其中深意,不仅秦渊看透了,另有不少朝臣也都心思乱转。 虞大小姐来这一出的动机不难猜,宣睦边军出身,现在虽然重伤回京休养了,越是这时候,越是需要从别的方面替他继续巩固威望。 另外,虞常山也还在南境驻守呢,虞瑾这么大义凛然筹备军饷,也是为虞常山提供保障。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为秦渊造势的心思…… 那便不得而知了。 整个大殿上,众人心思各异,却默契的一片寂静。 龙椅上的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允!” 他目光先后扫过虞常河与户部尚书:“宣宁侯府和安郡王府捐献的财物,先交户部入库走账,再由兵部协调,兑换成粮草军备,支援南境战场。” 户部和兵部的人,连忙出列,叩首领旨。 到此,事情就该彻底告一段落。 皇帝目光扫过,令国公景修和当朝丞相郭洵之几乎同时起身。 郭洵之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将士们在战场上厮杀,保家卫国,是职责,是使命。” “我等居于后方,享受庇护之人,也该力所能及,尽一份心力。” 令国公捋着胡须:“郭大人所言极是。” “安郡王府和宣宁侯府大义,为支援战事慷慨解囊,但这家国,不只是他们两家的家国。” “在座诸位,也不妨量力而为,多少捐点?” “众志成城,以振士气嘛。” 众人:…… 不是! 高风亮节的名声他们两家先拿了,这怎么还要事后掏我们的腰包? 第463章 众志成城,慷慨解囊 如果能靠捐点银子,在皇帝那里露脸,并且得一个好名声,在座的所有人都愿意。 可是他们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 虞瑾第一个站出来,将所有风头和好名声都抢完了,并且有秦渊那么一大笔家产珠玉在前,他们剩下这些人,就算倾家荡产的捐,也没几个能压过秦渊的风头。 这整一个吃力不讨好。 绝大多数人,心中本能就生出抗拒。 景少澜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就要跳起来…… 然则,还是晚了一步。 翼郡王首先起身,冲上座皇帝作揖表态:“两位老大人所言甚是。” “臣等惭愧,竟不如几个小辈的有担当。” “臣愿意捐出白银万两,和家中各处粮仓的存粮共计八十万石,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有他当机立断站出来,那些跃跃欲试,准备哭穷推诿的官员就不太好开口。 另有一些热血之士,也深受鼓舞,纷纷站出来,慷慨解囊。 没有多的,还没有少的吗? 即使寒门出身,无甚家产的官员,省一省,掏出几个月的俸禄,也是一份心意。 一时之间,原本觥筹交错的定亲宴上,就慷慨激昂的热闹起来。 陈王坐在人群里,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 只在宗亲们陆续有所表示时,他才跟着起身,记录了一个两万两银钱和五十万石粮食的不菲数目。 他是真没想到,虞瑾撺掇皇帝给秦渊和虞珂定亲的真实意图会是这个。 他甚至怀疑,虞瑾是因为宣睦情况不好,病急乱投医,想要暗戳戳用喜事给宣睦冲喜的…… 无论宣宁侯府是否蓄谋为秦渊造势,总归这个先机是被他们抢到了。 这种情况下,他若第一时间跳出来,表现得太急切,就太容易暴露自己的不甘心。 所以,即使心中极度不快,他还是忍耐下来,等着随大流。 当然,他捐出的这部分钱财米粮,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手笔,引得皇帝赞许冲他点了点头。 景少澜被翼郡王抢占先机后,心里捶胸顿足,却终究按捺下来,居然一直没有凑上去。 皇帝命人现场搬来桌案和文房四宝,由礼部和兵部的人逐一记录各位朝臣和宗室、有爵人家准备捐钱捐物的数量。 整个大殿上,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甚至,有些夫人小姐灵光一闪—— 以自家姑娘的名义,单独捐出一笔财物。 这样就能得个机会,单独离席上前面圣,如果运气好些,姑娘得皇帝当面一句夸,或者入了在座哪位贵人的眼,好姻缘这不就来了? 因为心思各异,有所图,这殿内气氛,居然相当热烈火爆。 只仍有一群人,捂着腰包,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景少澜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他没能抢到头筹,那就干脆等着压轴。 他掏空了自家老头子的全部家底,尤其他还有先见之明,都换了银钱,最后压轴来一波大的,同样可以震撼全场。 他心里洋洋自得,就开始不慌不忙看热闹。 然后,看着看着,就看出些有趣的。 那些抠抠搜搜,学着寒门官员只捐几个月俸禄或是些散碎银子的人里头,有好几位都是这两日刚刚光顾他,豪掷千金购买名家字画的主儿。 他不动声色,一一将这些表里不一的人记下。 永平侯府那边,凌致远三父子如今都在南边,两个上了战场,一个守在海盗横行的循州城,今日前来赴宴的只有冯氏和庶女凌木秋。 冯氏最近担心儿子,又担心夫婿,成日里吃斋念佛。 说是为家人积德,别人信不信不知道,横竖冯氏是信的,心里估算了一下家底,也是心一横,登记了个两万两白银的条子。 这会儿,各家给的都是许诺,由户部和兵部的人登记在册,当事人画押,事后再挨家兑现。 虞家的座位靠前,冯氏带着女儿过去登记信息,华氏听见了。 待她要往回走时,华氏顺手扶住她,安抚:“你家侯爷以前也时常带兵剿匪,有应战经验的。” “战场上只是明刀明枪的砍杀,可不比那些悍匪凶残狡诈。” “你也不要自己吓自己,放宽心,保重了身子。” 她自己,曾经也是武将的家眷。 早些年,虞常河征战沙场时,她守在京城,又如何不知冯氏此刻会是什么心境? 本是想开解对方两句,华氏自己说着,也有几分伤感,越发郑重了神色道:“家里的爷们儿在战场上拼命,咱们妇道人家帮不上忙。那就保重好自己,省得他还要为你分心。” 华氏本就不是个特别圆滑会说话的人,冯氏知她是真心关切,心里领情。 “我懂。”冯氏回握住她手,干脆坐下,和华氏攀谈起来。 凌致远出征后,她就夜不能寐,提心吊胆,这份担忧,又不能对旁人诉说,因为有些事有忌讳,有些担心,说多了也怕冲撞神明,真的应验。 折金钗 第454节 这会儿遇见华氏,便打开了话匣子。 虞琢自觉让了位子,她则是拉着凌木秋坐到虞常河空出的位子,也脑袋凑在一起说姑娘家的私房话。 殿内忙忙碌碌,个把时辰才陆续消停。 眼看众人都一一登记完毕,景少澜才起身,正色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去。 “我捐白银,一十七万五千两,另有珠玉首饰一箱和名家字画若干。” “不过,首饰和字画,我要暂时挂账。” “这些东西,直接搬去户部,诸位大人也不太好处理,后面等我想法子折算成现银,再补上。” 主要,首饰书画那些拿过去,万一有人中饱私囊,顺个几件…… 他才不做这冤大头!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实在处! 秦渊的所有产业加起来,粗略折算,得有个二十几万两。 但他拿出的现银和粮草,却是和景少澜这一下子砸出来的真金白银没法比。 因为已经接近尾声,礼部官员案前,就只景少澜一人。 众人都被他大手笔镇住,就连后面龙椅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皇帝都掀起眼皮,忍不住盯着他看。 景少澜的样貌太出众,即使他只是白身纨绔,皇帝也认得他。 他饶有兴致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美少年,随口询问:“据朕所知,你目前还只是一介白身,不曾成家立业,何处得来这好些银钱?” 皇帝以前,是会严密监视一些权臣的家事。 但年初他一场重病之后,精力有限,加上后续事故频发,要操心的正事都数不胜数,他便不怎么关注臣子那边动向了。 是以,他是真不知道令国公夫妻和离,和国公府分家的事。 换个人,私下拿了父亲全部私产,自要藏着掖着,省得被其他兄弟姐妹惦记,景少澜却毫无顾忌。 他大言不惭:“陛下有所不知,就因为草民并无建树,只能靠家中父母养,才得了这许多。” “兄长已经成家立业,养家糊口不在话下,家父家母担心草民饿死,前阵子分家,便将大部分家产赠予草民。” “草民近日刚巧将家父毕生的大部分收藏变现,得了好大一笔银钱。” “草民虽为白身,也晓得家国大义。” “既然朝廷有需要,草民也愿意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心意。” 第464章 冲喜? 这话说白了,就是借花献佛,大言不惭。 景少澜脸上却是一副骄傲神情,侃侃而谈。 众人:…… 他这厚颜无耻又坦然的模样,怎么瞧着有几分似曾相识? 是了!一个时辰前,虞瑾慷慨陈词,要捐了秦渊全副身家时,也是这样一副嘴脸。 这脸皮…… 是真够厚的! 绝大多数人,都看着这不要脸的景少澜暗暗鄙弃摇头。 有几位前两天光顾过他生意的,却是狠狠捏了把汗,一颗心高高悬起。 皇帝身处至尊之位,就注定了高处不胜寒,是鲜少有人会在他面前表露真性情,这样畅所欲言的。 一顿饭的工夫,筹备了大笔军资,皇帝心情很好。 他难得对景少澜有几分兴趣,不免多聊了两句:“看来你父亲将你教导得极好。” “草民惭愧。”景少澜适时露出几分明显透着扭捏的羞窘,直言不讳,“家父,他其实只是一副慈父心肠。” “不瞒陛下,就因为草民学无所成,家父担心草民老无所依,将来娶不上媳妇,这才咬牙掏空了家底。” “原意,是叫草民淘换了银钱,好有些底气去向心仪的姑娘求亲。” 众:…… 纵使令国公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会儿也被他这倒霉儿子弄得有几分下不来台,嘴角疯狂抽搐。 他连忙拿起酒盏,佯装喝酒掩饰。 皇帝是知道令国公溺爱幼子,自幼娇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只是—— 要令国公掏空家底,给他小儿子娶的是什么天仙?按理来说,就算景少澜不学无术,以他的样貌人品家世,不至于娶不到门当户对人家的姑娘。 皇帝兴趣又给提起了几分,甚至难得开了句玩笑:“哦?以你这副倜傥外貌,娶新妇还要银钱妆点门面?” 虞琢在景少澜主动提及婚事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众目睽睽,她只能任由事情发展。 这会儿,已经有些如坐针毡,直想提前找个地缝钻进去。 景少澜站的笔直,全然不在乎满殿之人的打量,与有荣焉道:“还是陛下眼光好。” 说话间,他眉宇间又适时染上几分娇羞:“其实,草民心仪的姑娘,并不注重银钱,她同与陛下一样慧眼识珠,都是这世上最能欣赏草民美貌之人。” “是臣觉得,以色侍人,难得长久。” “这才想着多备上一些银钱财物,给她多一重保障。” 皇帝:…… 文武百官:…… 令国公:…… 上回在御前大放厥词,“恨嫁”的还是车骑将军宣睦吧? 景家这位小公子,厚颜无耻这劲儿,较之当初的车骑将军,甚至青出于蓝了…… 堂堂一个大男人,一无是处,人家姑娘看上你这张脸,你还觉得挺骄傲? 换个人,怕是早就羞愧不已,自挂东南枝去了。 虞琢都没想到,景少澜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口出狂言。 不好的预感在加剧,她脸上几乎烧熟,越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皇帝在短暂的沉默后,更是欲罢不能,刨根问底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倒是好奇,究竟是哪家闺秀与朕一般的眼光好?” 大庭广众,虞琢不能给家里丢人,明明羞窘到无地自容,还要脊背笔直端坐着,维持贵女风度。 可是这阵子,杜氏住在宣宁侯府,景少澜更是常来常往的往宣宁侯府跑,这事儿没有瞒着人,很多人都知道。 已经有许多人,或明或暗的在盯着虞琢看。 景少澜面上表情却越发娇羞起来,眼角余光只飞快瞟了虞琢方向一眼,扭捏道:“臣心仪的姑娘脸皮薄,就不当众引荐给陛下了。” 说着,他表情突然恢复严肃,郑重道:“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国事当前,草民手中这笔银钱,就算是草民与她一同给边关将士尽的一份心力。” 皇帝何其敏锐,从景少澜的小动作和在座其他人的眼神里,也已经锁定虞琢。 虞家的几个姑娘,他都有印象。 印象里,虞琢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大家闺秀,确实没什么不好。 他了然点头。 自从宣睦拒绝他赐婚后,他就大概明白,有些年轻人,彼此之间是真感情,并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赐婚,强行将双方绑定。 他尊重他们对感情和婚姻的处理方式,所以只要当事人不提,他也没有动不动给人赐婚保媒的嗜好。 只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将来你成婚,叫你父亲或是岳父知会朕一声,朕给你们备份贺礼。” 说这话时,他瞧了虞常河一眼。 虞常河是背对他,坐在下面临时搬来的桌案前记录名册的,皇帝的眸光犀利,他若有所感,顿感头皮一麻,强忍着保持镇定,没有回头。 “多谢陛下。”景少澜欢欢喜喜,跪下叩首谢恩。 众人以为他该退下了,不想他重又摆出那副扭捏姿态:“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 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惯是会蹬鼻子上脸。 但景少澜刚捐了今天最大数目的一笔银钱,他脾气相当的好:“你说。” 景少澜爬起来:“南方战事吃紧,筹备军饷军备,刻不容缓。” “草民说了,手上还有一些未及兑现的字画和珠玉首饰。” “据草民所知,在座的有好几位大人都喜好丹青。” “另外,珠玉宝石这些,夫人姑娘们应当也喜欢。” “莫不如您给个恩典,准草民回家将东西搬来,咱们现场变卖?也好早些筹集了银钱,充作军备。” “在场诸位,忧国忧民,想必很愿意慷慨解囊。” 众:…… 他们猜什么来着?这纨绔小子果然没憋好屁。 皇帝一开始只当景少澜是方才得了自己几句夸奖,得寸进尺,但随即就将其中内幕猜了个大概。 方才他没做声,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有些人明明家底不薄,却抠抠搜搜,只捐了一点银钱圆面子。 “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皇帝顺水推舟,一锤定音。 景少澜欢欢喜喜,回家去将剩下的字画连带一箱子金银首饰搬来。 之前买过他字画的人,唯恐他口无遮拦,当众点名自己,不管喜欢不喜欢的,全都主动买走他一两幅书画,破财消灾。 景少澜和他们素无仇怨,小打小闹坑他们一笔就算,也不至于非要搞到他们身败名裂,当场结仇。 折金钗 第455节 其他人,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瞧着顺眼的,也不吝买下。 居然就在这大殿上,景少澜那几箱子东西就都换成了真金白银。 他喜滋滋回到座位,斜对面的虞琢,这才彻底松一口气。 到了这会儿,这场定亲宴就该完美收官。 散场在即,虞瑾却面有忧色,迟疑起身,再次提出了不情之请:“陛下,臣女另有一私事相求。” “臣女夫婿,重伤久久不愈,臣女甚是忧心。” “不知可否请陛下做主,尽早叫舍妹完婚。” “臣女也实在别无他法,想着家中办一场喜事,或许也能叫臣女夫婿跟着沾沾喜气,没准能早日好转。” 第465章 景美人的福报。 让堂堂郡王爷成婚,给你家夫婿冲喜? 这位虞家大姑娘,她可真敢想! 但换个思路—— 宣睦情况应当是很遭,逼得她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殿内气氛,又是霎时一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去看皇帝的反应。 只有景少澜,一瞬间热血沸腾,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快速在心底饶过一圈,最后—— 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有了想法。 他目光灼灼,盯着皇帝。 秦渊毕竟是皇族,安排他成婚去给宣睦冲喜,万一皇帝有忌讳呢? 只要皇帝拒绝,他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趁火打……啊呸,是挺身而出! 他这眸光太炽烈,以至于皇帝若有所感,眼角余光忍不住斜睨他一眼。 就在景少澜热切期盼的目光中,皇帝短暂沉默过后,居然并无多少勉强的点了头:“车骑将军少年英才,为国尽忠多年,此次还是因为公干受的伤,朕也甚是心痛惋惜,望他早日康复,也好继续为国效力。” “安郡王本也早就到了许婚的年纪,叫他早日成婚,朕也好对先皇后有所交代。” “既如此……钦天监!” 钦天监正使立刻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间,恭敬拜下:“臣在。” 皇帝道:“选一最近的黄道吉日。” 说着,他目光又转向礼部尚书:“协同安郡王府,筹备婚事。” 正常来说,皇子们大婚,因为要有祭天祭祖的流程,涉及皇室,礼部和其他相关衙门职责所在,是要参与协调其中一些流程,但有关大婚的具体事宜…… 除了储君大婚是由朝廷全权负责操办,其他皇子皇孙,都是自行筹备的。 皇帝金口玉言,但明面上,朝臣却一时不太弄得清—— 他这究竟是抬举秦渊,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看宣宁侯府的面子,也不想寒了如宣睦一般为朝廷出生入死这些官员的心。 帝心如渊,难以窥伺。 朝臣们心中,各有各的揣测,心思都不可避免的活络起来。 只有景少澜,如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垂头丧气,一瞬间就失了精气神儿,前一刻还斗志昂扬挺直的腰板儿,这会儿都肉眼可见的佝偻了。 皇帝见多了在他面前谨小慎微,惯于隐藏情绪的朝臣后妃甚至儿子孙子,极少见到这样情绪全然外露的年轻人。 再转念一想—— 这些个小辈的男孩子们,也当真叫人啼笑皆非,一个两个三个的,为娶虞家的姑娘抢着赔光家底还甘之如饴。 就算秦渊,他都没怀疑过他是为了拉拢宣宁侯府的势力为他所用。 少年人,对待感情的态度,热烈又赤诚,全然一副赤子之心,就是他这样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看的都有几分动容。 皇帝本已起身准备离席,临时改变主意,抬手指了指景少澜:“你……景修的幺儿,叫什么来着?” 景少澜赶忙收摄心神,飞快看了他一眼,恭敬作揖:“回陛下,草民名唤景少澜。” 下意识,以为皇帝是看出点什么,别是要给他指婚? 可是虞琢脸皮薄,要皇帝当众提起,岂不是有他逼迫人家姑娘的嫌疑? 这么一想,景少澜立刻警觉,心神一凛,就要抢先拒绝。 却听皇帝说道:“方才属你捐献的银两最多,为了筹备军资一事,也最是热心。” “年轻人,有一份为国尽忠的赤子之心,就是好事。” “明日你去户部挂个职,南方战事吃紧,户部兵部都忙,正缺人手。” “筹备军资,协调发放军饷这块,想必你愿意尽心,就去出一份力吧。” 景少澜的那点小心思,他一眼看穿,这小子看似莽撞要求当众变卖书画首饰那些,无非就是知道,衙门里水至清则无鱼,他耍了点小心思,不想这些东西被些手脚不干净的中饱私囊了。 景少澜做了十九年吃干饭的米虫,虽然分家被赶出家门后,他是想着发愤图强,去考科举,进官场,也好攒出资本将来护着自己母亲,叫景少岳有所忌惮,可毕竟时间尚短,他自己都还没做出完整规划,多少心里还有点虚。 冷不丁被皇帝点名,叫他直接进户部…… 众所周知,六部之中,户部是最肥的差,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 可皇帝有言在先,是因为景少澜捐了今日最大一笔的银钱,赏他的,其他人拿不出他那么多的银子,就算拿的出…… 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几万两,留着自家人享受或者传给子孙后代不好吗? 所以,众人酸的有,眼红的也有,愣是没人能找到理由站出来劝说皇帝收回成命。 景少澜一时愣在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 皇帝撂下话,就径直转进后殿离开了。 所有人中,属景少岳脸色最难看。 他双手在桌下用力攥成拳头,明明眼神阴郁,要淬出毒液,面上却还要维持一副宽和从容模样。 既不能叫同僚看了笑话,也不能叫人觉得他心胸狭隘,见不得同父异母的弟弟有有出息。 皇帝一走,朝臣们和景少澜一个纨绔小辈的说不着,全都一股脑凑到令国公跟前。 面上恭维,实则心里都在暗骂—— 这老狐狸,离开朝堂多年,心眼子也丝毫不减。 就说他怎会忍痛,突然将所有私藏都给了小儿子挥霍,合着在这等着呢? 大儿子继承了爵位家业,一无是处的小儿子又硬生生被他给捐了个官出来,就算景少澜依旧是个草包,后面只要他安分守己…… 他是皇帝破例钦点进户部任职的,哪怕只占个闲职,一辈子不升迁,那也好歹是个官身,里子面子都有了。 这老头子,在两个儿子之间,这一碗水可端的真平,将两个儿子的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官员围着令国公,与杜氏相熟的夫人们,也都凑上来与之交谈。 景少岳匆忙应付了几个相熟的官员,实在怕自己不能长久控制表情,趁机先行一步,匆忙出宫。 孟氏浑浑噩噩,晚了一步,就被他落下了。 景少岳回到国公府,沉着脸,一头扎进外院书房。 手扶着书案,呼哧呼哧喘息了几声,心头依旧郁气难平,他猛地一把将桌上文房四宝和各种摆设统统扫落在地。 院中亲随听到动静,立刻将丫鬟小厮都赶出院子。 景少岳还要再砸东西,转身,房间阳光不及的阴影里站着一条纤瘦人影。 他心中惊骇只是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想到自己方才失态被人瞧见,他语气不耐:“你怎么跑出来的?” 那人立在暗处,笑得幸灾乐祸,不答反问:“你后悔了吧?早听我的,将老头子的一切都抢过来,今天还哪有老五什么事儿?” “现在好了,老头子倾尽所有,拿去给了老五铺路。” “啧啧,那可是好大一笔钱财呢。” “就算将这整座国公府变卖,这也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 “现在,老五也入了官场。” “以老头子对他的偏爱,再过两年,老头子官场上的所有人脉就都是他的了。” “你这样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最后只能是两手空空,哈哈。” …… 第466章 有钱咱俩一起花。 另一边,宫里宴席散后,虞常河与华氏留下应付找上来道贺的熟人,虞瑾带着小辈的人先行出宫。 她自己,离宫后便直接回府。 在外人看来,她是因为家中宣睦伤重,她无心应酬,着急回去照看。 虞琢和虞珂都被落下,是给她们留私人空间。 景少澜跟着姐妹几人一路出来,径直走到虞琢身边,咧嘴一笑:“你是要等我母亲出来,一同回去不是?我也等着,送你们。” 不仅长辈们都被堵在后面应酬交际,秦渊也被钦天监和礼部的人拦住,询问他一些事情。 景少澜大喇喇往姐妹两人中间一站,虞珂瞥了他一眼,抬脚就走:“我有点累,先去马车上休息一下。” 杜氏是从侯府跟她们一起进宫的,人多,这趟出门,家里出了好几辆车。 虞珂径自爬上一辆马车,她确实感觉有些疲累,裹了一件披风就闭目养神。 程影给她掖好披风边角,试探道:“姑娘累了,要么也先回府?” 露陌拉了她一把,将她扯着下了马车,方才低声道:“你傻啊?姑娘留下,自然是有必须要留下的道理。” 折金钗 第456节 说着,先冲站在一起的虞琢和景少澜努努嘴,后又朝宫门方向递了眼色。 算下来,镇国寺事件后秦渊就去了皇陵,虞珂和他,再没见过面。 现在正式定亲了,总应该有话要说的。 程影并不是不够机灵,只是在她的印象里,虞珂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时脑子没转过弯。 这会儿左右看看,才后知后觉,有些窘迫的红了脸,小声嘀咕:“咱们姑娘,这就要嫁人了?我总觉她还小呢。” 露陌失笑:“要照着你的眼光看,咱们姑娘这辈子怕是不用嫁了。” 她俩比虞珂都要大几岁,看虞珂,永远都是看小女孩的眼光。 程影又再愣了愣,两人对视,后才齐齐失笑。 不远处,虞琢和景少澜站在一处,虞琢的容貌本就不差,景少澜更为出挑,就导致后面出宫的人,总要朝两人看一眼。 虞琢心中,多有几分不自在,稍稍往旁边挪动两步,拉开距离。 景少澜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跨了一大步,又贴上来。 两人并肩而立。 虞琢目不斜视,景少澜侧头盯着她看,拿肩膀撞了她一下:“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虞琢不习惯旁人目光,她又知自己不能一味逃避,所以有些故作镇定,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闻言,她脑子没跟上,只脱口反问:“什么话?” 景少澜道:“上回我说去你家入赘,你拒绝我了。” “你说咱俩不能都是无所事事,等着坐吃山空。” “明天我就能去户部入职,以后也是有俸禄的人了,这样就不算咱俩都吃白饭了。” 景少澜越说,表情越是严肃正经,渐入佳境:“你不喜欢我入赘,我也有自己的宅子,我那宅子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正好用来完婚。” 这话,过于直白。 但他这态度,偏偏又有种老夫老妻,商量家中琐事的随意从容。 虞琢转头,面颊染上薄红。 景少澜若有所感,也转头对上她视线,然后再度咧嘴笑开。 他左右看看,一副做贼模样,随后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放心,我不会叫你过苦日子。” “今天捐给朝廷的,都是我后来又从老头子那里搬来的。” “我上回给你看的那些,还都攒着,还有我母亲替我留的体己,也都还在。” “到时候,咱俩一起花。” 虞琢是虞家二房唯一的女儿,华氏又是个疼爱孩子的,给她备的嫁妆应当就可以保障她嫁人后一生富足。 而景少澜分家得来的私房钱,也是巨大一笔。 他其实,只要不出去吃喝嫖赌,哪怕他做一辈子无所事事的二世祖…… 两人凑在一起,也不愁生活。 虞琢当初拒绝景少澜,只是因为她自己脾气软,没有安全感,觉得不能找一个同样没正事的夫婿。 她不缺银钱,需要的,是男人身上的一份担当。 当时,她是真觉得自己和景少澜不合适。 但是她对美人有天然的好感,加上景少澜对她表明心意前,两人就认识,也有过相处,她对他并不排斥,也没有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不自在。 她拒绝景少澜后,景少澜还总没脸没皮的凑上来。 一开始,她是脸皮薄,不太会拒绝人,后来常来常往……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有慢慢动摇。 毕竟—— 有景少澜这张脸,每天早晚一次在她面前晃,且他还费尽心思亲近她,试图打动她…… 别说叫她拿景少澜去和别人比,就只冲着他这张脸,她压根就从根本上断绝了挑剔的心思。 眼前正好是她喜欢的一张脸,这人还脾气好,积极努力的主动接近她,换谁也顶不住。 这段时间,两人之间,是一种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暧昧关系。 就算景少澜没有差事,虞琢自己已经退让,只是需要一个当面点破的契机。 却原来,景少澜也还惦记着她之前说过的话。 虞琢与他对视,阳光之下,青年容色倾城,眸光真挚,正一瞬不瞬注视她。 虞琢心中欢喜,像是一卷在心湖上缓慢铺开的画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扬起唇角,有些矜持的笑开:“可以吧,看在你有了一份正经差事的份上。” 景少澜实则正在施展美人计,想着用美貌攻击,多坚持几次,虞琢总有败下阵来的一天。 他都做好了虞琢再次推诿拒绝的准备,下一刻就沮丧嘟囔:“没关系,我先去户部当值,争取三年后的考核时再往上挪挪……” 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虞琢说了什么,他沮丧的表情还僵在脸上,眼睛却像是被点亮的星光,一瞬间灿然生辉。 “嘿!你早说啊!” “早说刚才在宫里,我就抢下给你姐夫冲喜的活儿了。” “不对!” “安郡王身份贵重,叫他给宣帅冲喜,皇家或许会有忌讳。而且,你四妹妹年纪还小……” 景少澜碎碎念,原地转了几圈,就要跑过去和虞珂商量,抢过这个活儿。 恰此时,秦渊也从宫里出来。 他和钦天监正使走在一起,抬头见到虞珂的两个大丫鬟守在马车旁,脚步一顿,和身边人交代了两句,就快步朝马车走去。 景少澜正要过去,虞珂从马车里瞧见他兴奋的表情,微蹙了眉头,简短和秦渊说了句什么。 秦渊两步跨上马车,两人车门一关,直接扬长而去。 景少澜:…… 第467章 图他好看! 景少澜愣在当场,眉头紧锁。 他转头问虞琢:“他俩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主动联络感情就算了,看见他过来,直接甩掉他跑了? 这合理吗? 虞琢走过来,脱口就是替虞珂开脱:“大姐姐着急替他们完婚,他们应当有好些事需要商量准备的。” 理由景少澜接受,还是随口嘟囔:“有什么事不能大家一起商量?集思广益,我们还能帮帮忙。” 心里,多少还有几分义愤。 然后,垂在身侧的小指,就被轻轻勾住。 指弯里异样的触感,叫他略有怔愣。 下意识垂眸去看。 虞琢目不斜视,勾着他手指轻轻晃了晃,语气一如平时温柔:“算了,叫他们先单独商量去吧。” 景少澜看着两人勾连的尾指,又是怔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做贼似的,眼角余光去瞥虞琢表情。 见她佯装镇定,面颊绯红的模样,心情瞬间明朗,唇角更是不受控制的高高翘起。 是了—— 刚商定了婚事的小年轻,谁不想私下单独玩去? 他也想! 这会儿只觉得虞珂和秦渊两个简直太有眼力劲儿,走得好! 他手指稍稍用力,反扣住虞琢手指。 同时,广袖垂下,遮掩了两人私下亲昵的小动作。 两人并肩立在宫门等候,直到杜氏等人相继出来。 杜氏只瞧了儿子那荡漾的表情一眼,立刻就是心思一动—— 本能认真打量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一遍,不难发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袖子。 令国公更是只老狐狸,根据蛛丝马迹,也是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两个年轻男女之间的氛围有所变化。 两人默契的谁都不曾点破。 倒是虞常河两夫妻,一方面本来就心大,另一方面,两人当下只顾着琢磨商量虞珂婚事相关,倒是未曾注意亲闺女身上的异常。 令国公和杜氏出宫后,就分道扬镳。 老头子上了回国公府的轿辇,杜氏和虞琢母女同坐一辆马车,回侯府。 景少澜说自己送他们回去,跟着一起走。 虞常河虽然腿脚不便,但这里只剩下一辆马车,他不方便和杜氏坐一起,便将就着骑马。 前一刻,景少澜心中还豪情壮志,做好了正式向侯府提亲的预案,这会儿和虞常河并肩骑在马上,侧目瞧着未来老丈人冷峻严肃的侧脸,没来由就丢了胆气。 不知怎的,一时之间,他心里虚的很,有种自己拐带了人家女儿,会不会被敲断狗腿的担忧。 景少澜做贼心虚,路上就不住偷看虞常河,导致虞常河想忽视都难。 “你不是马上要去户部当差?官场上也这个德行做派?男子汉大丈夫,有话说话,扭扭捏捏作甚?”虞常河是个直爽性子,粗声粗气呵斥。 景少澜吓得缩了下脖子,但又实在害怕夜长梦多,想着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索性心一横:“我想求娶虞二姑娘,二叔你打死我吧!” 折金钗 第457节 虞常河:…… 景少澜豁出去吼完,就梗着脖子,坐等一顿痛打。 然则好一会儿,也没被人踹下马背。 他试探着,睁开一边眼睛偷瞄,就和虞常河明显挑剔的眼神对上。 景少澜头皮一紧,不怕死梗着的脖子立刻又缩成鹌鹑。 虞常河上上下下打量他,能看出来有几分欲言又止,但最后——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移开了视线。 景少澜心里七上八下,一直跟着回到侯府。 两人走在前面,先下马,等女眷们下车。 虞琢先后将华氏和杜氏扶下马车,抬头,见虞常河与景少澜两个站在大门口,一个一身正气,负手而立,一个缩着脑袋,眼神乱飘…… 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奈何景少澜自知理亏,拼命回避视线,不敢与她交换神色。 杜氏若有所感,目光飞快扫过自己儿子和虞琢。 “父亲。”虞琢硬着头皮上前,叫了一声。 虞常河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书房。” 虞琢表情也是微微一僵。 虞常河脾气有些暴躁,但其实算不得严父,可是女大避父,虞琢和自己父亲也算不得十分亲近,见他板着脸,心里也在打鼓。 “是!”她答应一声,跟着虞常河要走。 华氏不明所以,叫了虞常河一声:“你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找孩子说?先去暄风斋商量珂姐儿的婚事啊?” 虞常河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知道知道,你先去。” 说话间,已经率先进门。 虞琢和景少澜跟在后面,不敢公然密谋,私下眉眼官司却没少打,无声商量对策。 门口这边,华氏压根没多想,还一门心思琢磨虞珂的婚事。 却是进门后,杜氏笑道:“既然虞二爷有事要办,二夫人可否随我去烟云斋坐坐,我有件事也想与您聊聊。” 商量虞珂的婚事,一定要虞常河在场,华氏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回了烟云斋,待丫鬟上茶后退下,杜氏也没太绕弯子:“我在府上做客,近来多有叨扰,本不该如此唐突冒昧。” “但是身为人母,我也就厚着面皮直说了……” “二夫人以为我家澜哥儿如何?” “我那小子,对令嫒甚是喜爱,但是你家姑娘脸皮薄,想来他是不好意思当面询问的。” “二夫人若是觉得我那儿子尚可,能否代为询问你家姑娘,看她是否愿意屈就,同我家结个亲?” 华氏:“噗……” 华氏在宫里应付了好些人主动找上来的恭维,口干舌燥。 坐下只顾着喝茶,冷不防就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另一边,虞常河书房。 景少澜跟着一脚跨进去,首先扑通一声跪了个结实。 动静太大,虞常河猝然转身,见他直挺挺一副慷慨赴死模样跪在刚进门处,终于忍不住,嘴角疯狂一抽。 景少澜一脸视死如归表情:“二叔你心里有气就打我泄愤吧,别打残给我留口气就成,我反正一定要娶你家虞琢。” 虞琢虽然当面被他告白过不止一次,可是当着父母长辈的面,也是臊得满脸通红,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却又全然的不知所措。 虞常河怒目圆瞪,景少澜再度梗着脖子,不怕死的与他对视。 两人眼神较劲好半天,虞常河磨了磨后槽牙,也是无计可施,指着景少澜扭头质问虞琢:“要死要活,堂堂男子汉,一双腿软面条似的说跪就跪。” “就这浑小子,除了一张脸能看,他还有哪点好处?” “你给我说说,你瞧上他什么了?” 他心里多少有数,要不是虞琢也有那意思,两人私下勾搭了,景少澜当是没胆子直接找自己叫板。 女儿迟早要嫁人,可是老丈人看女婿,天然就不顺眼,他不找点茬儿,总觉得对不住自己为人父的身份。 虞琢被他问的,越发无地自容,捏着袖口,都要哭出来。 景少澜见状,膝行两步上前就要说话,却被虞常河凶悍横了一眼:“你一个外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我老实跪着。” 然后,不等景少澜多说,再次咄咄逼人质问虞琢:“说话!” 虞琢红着眼,一时也有点被逼着无路可走的感觉,容不得斟酌措辞就脱口道:“杜夫人好看,生出的儿子也好看,我就图他好看,将来也能生个漂亮娃娃。” 虞常河:…… 景少澜:…… 虞琢说完,才反应过来。 可是话已出口,收回都来不及,她便硬着头皮,死死咬住了嘴唇。 明明焦急之余,眼泪本能往上涌,却被她硬生生压制住了,只一张脸涨的通红。 景少澜追她身后好一阵子,却真没往太远处想,惊闻此言,脸上也和她差不多。 就连虞常河——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张老脸也有点臊红。 但不得不说,他闺女这话,话糙理不糙,要只图一张好看的脸,那他闺女这眼光没的说。 他活这大半辈子,也找不出比景少澜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既然自家有所图…… 他顿时也没那么的理直气壮了。 另一边,比他们早走一步的虞珂,却并没有更早他们一步到家。 第468章 被骗婚了? 马车上,秦渊刚坐稳,还在斟酌开场白,她便直言:“去你府上吧,我大概看一眼,好琢磨下嫁妆里的家具将来如何安置。” 小姑娘面色坦然,神情清澈宁静,不带半分旖旎暗示。 秦渊一口气梗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然后,轻咳一声,化解尴尬,吩咐了外面车夫一声。 两人直奔安郡王府,在门口停车后,秦渊先下车,内心略作挣扎,还是朝马车递出手去。 虞珂弯身正要下车,看见他递过来的手,心里难得也浮现一丝窘迫,但又随即坦然—— 他们已经正式定亲,且近期就要完婚,这是秦渊当做的。 她心思飞快过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显,指尖落在他掌心,被他牵下马车。 待她站稳,秦渊就极有分寸的收回手,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两人并肩往里走。 一开始,后面丫鬟小厮跟了一长串,半路遇到福伯后,这些人陆陆续续就不见了。 秦渊并不觉得虞珂要求来他府上,会是专门为了看新房,应当有话要说,便就不曾阻止福伯的小动作。 虞珂自然也有所察觉,同样没做声。 但这一路走来,她却居然当真没同秦渊说什么。 秦渊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将她带去自己住的院子。 “这是府里主院,位置最好。” “钦天监选的吉日,应当会在两个月内。” “你看哪里需要重新整修的,我叫工部的人过来赶一赶,还来得及。” 虞珂点头,居然真就认真的一间房一间房走过去,仔细观察。 确定秦渊住的屋子,稍后她嫁妆里的家具抬过来都能妥当安置,她也没有过分挑剔。 看完正屋,秦渊又带她去看隔壁书房:“这府里就我一个人住,所以外书房就是个摆设,用来会客用的,我平时用的就是这个书房。” 虞珂没有丝毫拘谨,同样跟着他进去参观一圈,突然问道:“咱们成婚后,你这间书房,我是可以随便出入,还是需要避嫌?” 秦渊:…… 他以前一直以为虞珂是个率真娇气的小丫头,但镇国寺后山那一夜后,他就改观许多—— 娇气是真,率真也是真,但率真过头,就常常噎得他说不出话。 比如说,她自己怕着凉,就能理直气壮要他的衣裳御寒,那副理所应当的态度,真就天下无双。 这回带她回来,他心里虽然有所准备,也还是被她的“直率”噎得几度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秦渊暗中调整情绪,维持面色如常:“夫妻之间,本不该有所避忌,不仅这间书房,成婚后,这整座府邸都可听你安排。” 虞珂略显满意,微微点头。 又跟着他将院里另外几间厢房库房一一看过一遍。 库房里,虞珂瞧见他聘礼单子上写的几件她有印象的珍品,突然半真半假问他:“我大姐姐和陛下做局,将你郡王府的家底都掏空了,你不会因此对我有意见吧?” 秦渊:…… 秦渊神色认真,但是想着过几天就会空空如也的库房,又本能带几分羞窘:“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单是你的嫁妆,都足够保我俩余生富足了。” “我府上积累的这些产业,有早些年宫里赏的,也有后续这些年经营攒下的。” 折金钗 第458节 “可是说到底,本钱还是从朝廷来的。” “虽不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能为边关战事尽一份力,也算你我为人臣民的本分。” “细究起来……” 秦渊说着,真情实感表露几分惭愧:“还要虞大小姐提点了,本王才能想到这些,到底是我与满朝文武都有些自私狭隘了。” 虞珂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秦渊回神,表情上略显出几分不自在。 他摸了摸自己脸颊,僵硬扯动嘴角:“怎么?” 虞珂莞尔,转手指了指正房另一边的一间屋子:“我也想要一间书房,那个屋子,你叫人照你书房的样子做一下隔断和布置吧。” 秦渊想也不想答应,认真记下她的要求。 同时,聚精会神等她提出别的地方的改建意见,虞珂却再没后话,满意点头:“行了,那就先这样吧。” 秦渊这回是真诧异了。 他知道虞珂在虞家受宠,虞瑾对她又几乎有求必应,再以她的娇气和矫情,怕不是得提一堆要求。 结果…… 就这? 四目相对,秦渊对上她清明澄澈的眼,总觉得她该是心底里在憋什么坏。 “这院子挺大的,就没有别的地方你不喜欢,需要改建的?”秦渊诚恳发问。 这院子,以前是他父母的居所。 他小时候住在长公主府,等搬回来时,叫人照着他的喜好修葺过一遍,现在这院子里里外外的建筑风格都偏硬朗,当是并不会讨女孩子喜欢。 他可不觉得虞珂是会屈就的人。 “也就暂时住一住,我们又不会在这院子住一辈子,犯不着劳民伤财,大肆改建。”虞珂语气漫不经心,说着,绕下回廊。 这院里,有一汪活水,里面养着水生植物和一些色泽漂亮的鱼儿。 虞珂喜欢鱼儿的欢快,但她体弱,其实不喜欢院里有水,会觉寒凉。 她站在水边,垂眸看水中游鱼嬉戏。 秦渊却因为她前面那两句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以至于他很是怔愣了一会儿才匆忙快走过来,拧眉道:“暂时住一阵是什么意思?虞珂,你我这桩婚事,是你家中首肯,陛下金口玉言当众赐婚的,不是儿戏。” 他想到虞瑾说要他和虞珂早日成婚给宣睦冲喜的话,又想到虞瑾借由此事大肆敛财筹集军资…… 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虞珂,别不是不知轻重,为了成全她大姐,才佯装点头答应了婚事,准备骗他冲喜,顺便敛财,事后再反悔,跟他闹和离吧? 他这是…… 被骗婚了? 他不怀疑这是虞瑾的算计,以虞瑾对虞珂的重视,她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诓骗虞珂拿终身大事做筹码。 但是以虞珂的行事,这的的确确会是她任性能干出来的事。 一瞬间,秦渊就觉天都塌了! 第469章 不争皇位,是因为不喜欢吗? 秦渊神色,一瞬间变了几变。 虞珂自水面收回视线,处变不惊,语气依旧理所应当:“所以,你与景少澜一样,都只求个醉生梦死的一世荣华?” 正在虞府书房跪着的景少澜,猛地打了个喷嚏。 嗯,一定是未来老丈人表里不一,在心里咒骂他! 他低下头,逆来顺受。 这边,秦渊对上少女清明冷澈的眸子,心头有些隐秘的念头破土而出,血液似乎隐隐沸腾,在体内无声翻滚。 他虽一直远离皇权中心,但他的身份在那摆着,身为前太子和安王这一脉唯一的后嗣,天然就处于漩涡中心。 再加上得长公主亲身教导—— 他只是知道权衡利弊和藏拙,曾经一度得过且过的自我放逐,不过无奈之举。 骨子里……他和景少澜还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虽然年纪还小,可世人皆知,他的亲伯父一家和他自己一家,都死于储位之争,两座府邸,上下加起来数百条人命…… 这既是前车之鉴,也是血海深仇。 曾经少年意气时,他难道没想过要做些什么? 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直接凶手韩王虽然已死,可归根结底,真正染上他至亲鲜血,叫他沦落成孤家寡人的,实则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若不是为了争夺它,韩王不会丧心病狂,他全家也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他人生迷茫,不知道该找谁发泄时,难道就没想过,他该不惜一切去夺下那至尊之位,告慰亡灵,也慰藉自己? 只是,皇帝不准他涉足朝政,长公主又盼他一生平安顺遂,他那些曾经异想天开的想法,既实现不了,他也有割舍不下的人,他不能为了只赌一口气,就枉顾宁国长公主对他多年的养育和用心。 于是渐渐地,随着年龄增长,曾经年少轻狂时那些极端的想法便被压制,不再躁动。 即使他即将得来宣宁侯府这门姻亲支持,他也没想过要利用虞家翁婿两人手中掌握的兵权去做些什么。 但是—— 虞珂话里的意思,他还是一点就通。 秦渊广袖之下的手指,微微蜷曲,缓慢攥紧。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时之间,却并无言语。 虞珂面色不改,继续道:“国公府为臣,臣民头上,尚有王法镇着。” “在爵位之争和家产之争里,景少澜不争,至多是一无所有被赶出家门,至少皇城脚下,他长兄还要忌惮朝廷律法,轻易不敢动他性命。” “可是皇族为天,你明明有足够的资格却不去争……” 少女眸中,微微积蓄几许寒凉冷色,虞珂一字一顿:“一旦将来被逼入绝境,身家性命都得交代进去。” 她没有声嘶力竭,甚至都没有丝毫蛊惑意味去劝说,就只是就事论事陈述事实。 秦渊从她身上,看不透丝毫端倪,也无法判断,这究竟只是小女孩一厢情愿的突发奇想,还是…… 秦渊面上表情,逐渐凝重。 他喉咙干涩,竭力稳住情绪,冷静开口:“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家里人叫你来问我的?” 自一年多以前,他重伤回京就和宣宁侯府有了交集。 仔细观察下来,他看到的虞家众人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自保,他们手握重兵,并不需要铤而走险,再去争什么从龙之功。 他自诩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此刻—— 也不是很能相信,这一家人只是将狼子野心藏得好。 这样问…… 只是因为虞珂种种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担心是这小丫头一时想左了,就自顾前来撺掇他,万一虞家众人不知情,他就得拉住她,不能叫她异想天开的想法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虞珂弯唇,眨巴眨巴眼睛,面上表情依旧一派天真明媚,竟是叫秦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不答反问:“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秦渊想说“当然”,虞珂却没给他开口机会,随即话锋一转,一针见血:“横竖我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两家结亲后,你就有了一争的资本。” 虞珂表情天真纯粹。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争?” 秦渊:…… 虽然这里没有第三人,虞珂这样口无遮拦也是大忌。 秦渊闭了闭眼,调整情绪。 他无法和这样一个小丫头为这种事争吵,正想错开话题,虞珂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诚挚发问:“是因为不喜欢吗?” 秦渊:…… 秦渊话茬被她噎得死死的。 皇族中人,即使旁支子弟,只怕也有不少人做过君临天下美梦。 何况秦渊的出身就带着天然优势,他也的的确确曾经有过类似的妄念。 面对少女澄澈发问的眼睛,秦渊嘴唇动了动,属实说不出违心否认的话。 虞珂等得片刻,见他不语,干脆直白再问一遍:“是不喜欢君临天下,大权在握的感觉吗?” 秦渊:…… 纵使四下无人,秦渊心里也是本能的一慌。 他仓促一步上前,一手扣住她脑袋,省得自己一时用力过大将她推水里,一手飞快捂住她嘴。 这一刻,他十分确定,虞珂这番言语看似懵懂随意,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但有些事,你可以心里有想法,甚至也可以悄无声息直接着手去做,却绝对不能宣之于口。 “虞小四!”他语气加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厉,盯着少女近在咫尺的澄澈双眸,压低声音警告,“你慎言!” 虞珂与他对视,目光不闪不避。 甚至—— 她还挑衅似的,扬了扬眉。 秦渊:…… 秦渊被她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两相对峙,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手背上少女鼻息间呼出的热意,以及—— 掌心里微有濡湿的柔软触感。 折金钗 第459节 之前在镇国寺后山,两人之间也有过突破男女大防的逾矩接触,但那时虞珂病得严重,他只一门心思想要帮着救命,压根没顾上想其他。 再等后来,两人脱险,他一方面沉浸在长公主薨逝的悲伤中,另一方面,又因为打从心底里他一直当虞珂是个还没开窍的小女孩…… 他对着一个单纯的孩子,但凡会去试着回忆两人相处时的逾矩,他都要唾弃自己一声禽兽! 即使后来商定婚事,他更多也只是为了负责。 当然,他迟早要娶亲,虞珂的家世身份配他绰绰有余,何况—— 他其实很喜欢这小姑娘当机立断毫不扭捏的性格。 而今日之前,这份喜欢里,绝大多数的感情,只是欣赏。 此时此刻,秦渊才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头一次只因为和这个小姑娘四目相对,就失控般疯狂跳动。 可是,虞珂同他对视的目光,依旧一片清明。 两相对比之下,秦渊几乎是做了亏心事一般,仓惶别开视线,松开她后退几步。 “抱歉,我……” 头一次对一个姑娘起心动念,秦渊无措之余更觉狼狈。 偏这一刻,心跳得奇快,他几乎无从思考,仓促之间便立刻接上虞珂前面话茬,佯装无事发生的问道:“我就是想知道,方才那些话,究竟只是你的无心之言,还是虞二爷和虞大小姐教你转述。” 相比于秦渊的仓惶和狼狈,虞珂整一个没事人。 她撇撇嘴,还是和前面一模一样的回应:“两者间,有差别吗?” 秦渊:…… 第470章 他为什么想我死?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秦渊混乱的思绪回拢几分。 他将右手背于身后,指尖揉搓,去掉掌心里残留的诡异触感。 同时,飞快的调整呼吸冷静。 他重新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对虞珂:“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我刻意回避,没去考虑这些。” “说是为姑祖母守孝,实则也有些逃避的意思。” “按理说,赵王和楚王相继出局后,十一皇叔陈王就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但是陛下一直不曾明确表态,应该是对他也不十分满意。” 陈王一直安分守己,身上没有任何为人不齿的污点。 如果,他只做一世闲王,那么包括他前面那些年明哲保身,避开赵、楚两位皇子锋芒的做法,也能算作优点。 可是,这种做法,在未来一国之君的身上…… 又怎么不算一种窝囊? 虽然,以陈王的性情,江山社稷交于他手,他应该足以守成,他做不出祸乱朝纲的事,可是对皇帝这样一位赤手空拳打天下,且开辟盛世的枭雄帝王而言…… 这个儿子,肯定不会是他托付江山的满意人选。 秦渊道:“可他纵使对陈王叔不满意,也并不意味着他会有别的想法。” 皇帝现在没有立陈王为储君,很大可能,只是因为心里隐隐的遗憾和不甘心。 他立陈王,顺理成章,可是在有合适的儿子的情况下,却摒弃儿子推孙子辈的上位,则很有可能引发朝臣不满,甚至朝廷动荡。 虞珂点头,表示认同,然后状似漫不经心说道:“就算他之前没有想法,那我们现在开始,就可以有些想法了。” 秦渊一愣。 他方才,不好太直白劝虞珂不要痴心妄想,省得惹祸。 没曾想,小丫头听懂了,却开始光明正大的撺掇怂恿他了。 秦渊神色复杂。 如果真是宣宁侯府有这方面的打算和意图,他就只能算是既得利益者,压根没资格也没立场劝说他们收手。 可若真要强行夺权,这其中凶险,他一两句话也没法和虞珂分析清楚。 虞珂却不管他心里有多少忐忑纠结,眸色微微收冷,直言道:“陛下拖到这会儿也没有个明确说法,就已经等于将你卷入局中了。” “诚如你所言,陈王应该是他唯一的选择,那么在楚王死后,陈王应该就会将皇位视为囊中物了。” “现在,陛下迟迟不表态,焉知你就没有成为他的眼中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事关身家性命,有些事,还是宁肯枉做小人,也不要考验人性。” “今日起,咱们都多加小心吧。” 虞珂说完,终于恢复成刚进府时那种轻松随意模样。 “我没别的事,就先走了。”她背转身去,抬起袖子遮掩,浅浅打了个呵欠。 然后脚下步子悠然,走出院子,原路往前院走。 秦渊站在原地缓了缓,方才疾步追上:“我送你。” 虽然安郡王府这座宅邸很大,虞珂还是记得来时路的,只不过秦渊主动相送,她也没拒绝。 秦渊不仅将她送出大门,还亲自护卫马车,将她送回了侯府。 侯府大门口,虞珂没有下车,门房的人直接忙着去开侧门。 虞珂打开窗户,露出半张脸问他:“你要进去吗?” 秦渊坐在马上,没有下来。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虞珂的话,这会儿被打岔才堪堪回神,面上快速恢复平和笑容:“不了,今日匆忙,我要这么进去,未免有些怠慢,改日我再正式登门拜访。” 虞珂点点头,毫不留恋退回马车里。 秦渊在门口,一直目送她的马车进门,侯府大门重新闭合,方才调转马头,打道回府。 福伯见他这么快回,还有些意外。 一边指挥下人帮他牵马,一边引他进门,又乐呵呵道:“小主子怎的就回了?您的未来岳家没留您用晚膳?” 福伯曾是安王府的一位管事,王府遭劫时,他刚好去城外庄子办事,躲过一劫。 后来,秦渊被抱给宁国长公主养,福伯就一直替他守着王府,忠心耿耿。 秦渊心中有事,没有答话。 福伯对他的心思相当敏感,意识到什么,便不再多言,亦步亦趋跟他回后院。 秦渊走进书房,待到福伯进来,反手就合上房门。 他双手抵住门板,猝然反问:“福伯,你说……若是陈王叔将来登上帝位,他……会不会容不下本王?” 福伯本能心惊肉跳了一下,却没有随口敷衍,而是认真思忖过后,就事论事:“若在以前,或者不会,可是现如今,小主子您有了侯府那样位高权重的岳家……就不一定了。” 他做了王府这些年的管家,见识和眼光都是有的。 秦渊按在门板上的手指,缓慢蜷缩成拳。 他依旧背对福伯,低垂眉目,表情看不分明。 秦渊再开口时,声音艰涩又莫名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可是我听虞小四那意思,他们宣宁侯府像是早就认定,哪怕我不与他们结亲,将来一旦陈王叔得势,也会对我赶尽杀绝。” 他在皇室的夹缝里求存这些年,心思远比一般人都更深沉细密。 很多事,只从蛛丝马迹,就能嗅到痕迹。 虞珂的话,看似天真烂漫,但她就不是真的纯真无邪的小姑娘,表现出来的总有几分深意。 秦渊去送她时,已经反复思忖了一路。 然后—— 一个十分恐怖的念头就在脑海中滋生。 一个,他从来没有深加揣摩的问题。 他豁然转身,面对福伯,眼中有酝酿而出的风暴又被强行锁回眼眸深处。 他一字一句反问:“他为什么会想我死?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知道不能被我饶恕,这才逼得他必须对我下手,永绝后患吗?” 他也并不觉得虞珂会是为了鼓动他去和陈王争抢,而信口雌黄的误导他。 秦渊知道,就算他心里有所揣测,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就是对着福伯也不该说。 可—— 他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了。 即使,不用对方给出回应和帮助。 秦渊咬牙:“派人盯着陈王府的一举一动。” 而今日,出宫后,陈王直接没回王府,而是以研究厨艺为名,去了琼筵楼。 他驱散后厨所有人,一个人呆着,烟熏火燎一两个时辰都没做出一道菜。 直至天黑,一道纤细枯瘦的影子无声无息出现。 第471章 借刀 国丧期间,琼筵楼歇业,但因这是陈王的产业,里头从掌柜到跑趟打杂的都是和王府签了死契的下人,这些人即使无事可做也多留在楼里。 今日陈王骤然到来,人就都被赶去后院房间呆着。 陈王人在后厨,他的护卫守在大堂和后院出入口,厨房外面则站着他的近侍。 来人披了一件黑色斗篷,里面衣裳也都是暗色,并且是毫无累赘的简单装束。 她的发髻高高束起,有种老妇人无欲无求的腐朽感觉。 折金钗 第460节 发间也只有一根乌木簪,再就别无坠饰。 进门时,她将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面孔。 进来后,她抖下兜帽,露出一张形销骨立的脸。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鬓边发丝白了大半。 厨房里,烟火缭绕,闪烁的火光,映出她不似活人的面庞,和一双过于深刻,恨意明显的阴暗眼睛。 陈王一时恍惚,定了定神才如临大敌叱问:“你……不是被关去了景氏家庙?” 其实,他脱口想问的是—— 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令国公景修年轻时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自身容貌不差,他的一众儿女,虽然论长相,属有个绝色美貌生母的景少澜最出挑,但其他子女容貌其实也都不差。 尤其,几个嫡女庶女在样貌上更多是随了他,楚王妃年轻时也曾光彩照人。 陈王虽不怎么关注这位六嫂的样貌,可—— 这前后差距太大,他几乎不敢认。 很难相信,前后不过数月未见,曾经雍容华贵穿金戴银且有些骄傲不可一世的楚王妃,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但再转念细想,其实对方这转变也不算突兀。 年初那会儿,就听说楚王妃闭门养病不见人了,这只是对外的说法,那一晚楚王府究竟出了什么事,陈王打听了一些端倪,再揣测联想一下,也就差不多推断出了实情。 他当然知道,楚王妃不是养病,而是触怒楚王被软禁了。 从风光无限的楚王妃沦落阶下囚,应该是从那时候起,这女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再到后来,楚王父子的事情事发并且双双殒命后,皇帝震怒,将整个楚王府查抄。 楚王的子女统统被贬为庶人,移出皇家玉牒,府中姬妾奴仆,一部分发卖,一部分手脚不干净,身上沾了官司的,查证后依照律法论处。 而楚王妃,因为令国公求情,皇帝给了这个老伙计面子,同意令国公将人带走,关在景氏家庙吃斋念佛,了却余生。 皇帝当时因为长公主之死,发了很大的火,处理的格外迅速,几天之内楚王府就被拆了牌匾,一干人等分批处置完毕。 相对而言—— 当初赵王逼宫造反想杀他,他都没有这么愤怒,处理起来雷厉风行。 事态平息后,楚王妃其人就在大众视野销声匿迹。 陈王着实没想到,时隔多日,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楚王妃看出他神情之间的警惕和戒备,隔着一排灶台与他相对,并不靠近他:“我虽然该死了,可毕竟还且苟延残喘留着一口气,十一弟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有点早了。” 陈王自己心里也有隐秘,对她颇是忌惮。 他直觉楚王妃经历种种打击,精神可能是不太正常了。 他不欲同一个疯子理论争执,目光横向门口的近侍:“怎么当差的?” 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这万一叫皇帝察觉,进而怀疑他和楚王父子是同党,之间早有勾连—— 他还真经不住抽丝剥茧的细查! 内侍缩着脑袋,面有难色:“可……楚……她说她有事关咱们王府满门存亡的大事要与您当面说……奴才害怕误事,只能是宁可信其有了。” 陈王一口气顶在喉咙,却为维持一贯的风度,不好当场发作。 楚王妃也没心思欣赏他的憋屈,直言道:“我来都来了,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自己就会走,总比你强行驱逐,闹到人尽皆知的好。” 皇帝虽然不认楚王这个儿子了,但血脉关系不可更改,她这个前楚王遗孀和令国公嫡长女的身份都非等闲,陈王可没胆子将她打杀灭口。 而一旦他强行将她驱逐,甚至哪怕只是当场打晕送回去—— 这疯女人,只要她不死,就有可能胡说八道。 现在,她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陈王属实招惹不起。 陈王依旧心存芥蒂,反复权衡之后才冷着脸,冲门边近侍摆了摆手。 内侍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快步走开。 走到听不到厨房内谈话声的距离站定,警惕注意四周,防范有人逼近。 厨房里,陈王和楚王妃依旧隔着一排灶台对峙,陈王表情语气都十分冷硬:“本王与曾经的楚王府私下也无甚来往,我知你受前楚王连累,如今处境艰难,可是令国公能保住你的性命已属难得,你来寻本王作甚?” 他和楚王,曾经都只是面子兄弟,和这位六嫂,私下更没有丁点接触。 楚王妃逃出家庙,找上他,也明显不可能是来求救的。 楚王妃不去理会他言语间的试探,只道明一件事实:“国丧期间,今日宫中就大摆宴席,陛下如此破例为秦渊和虞常山的女儿赐婚,这难道单纯只是为了成全一桩婚事吗?” 陈王竭力稳住了表情,没有表露明显破绽。 楚王妃紧盯他脸,观察他,敏锐察觉他唇线轻微抿直的小动作。 心中得意,她唇角自得扬起,再接再厉:“所谓长幼有序,以前你在兄弟中是最小的,陛下就忽视于你,现在好不容易你前面挡路的都没了,他却依旧越过你,去抬举一个黄口小儿?你也是皇室正统,他的亲儿子,老头子这般偏心……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陈王以前多少年,对皇位都没有过痴心妄想。 只是随着赵王和楚王相继倒台—— 轮也该轮到他了! 皇帝却越过他,去抬举秦渊,他心中如何能够不怨? 楚王妃这番话,等于正中下怀! 可陈王心里再有想法,他对自己的王妃都不会表露心事,更不可能对楚王妃这样一个外人吐露。 他不耐烦打断对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用挑拨离间,试图拿言语刺激本王。” 楚王妃是来拿捏他的,见不得他如此态度,面色一沉,刚要发作,陈王却没惯着她,冷道:“你恨陛下也好,想找秦渊为你的夫婿儿子报仇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你要真有本事,冤有头债有主,自可找他们去。” “本王与你非亲非故,你想挑唆本王给你当刀使?” “是你太过自作聪明,还是你觉得本王是个蠢货?” 第472章 吉日 楚王妃刚出现时,陈王因为心里有鬼,担心她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拿着自己的把柄前来威胁,故而才对她颇多几分忍让,没敢轻举妄动。 双方交锋互相试探后,他便确定—— 楚王妃并不知道他的事。 这女人会来找上自己,完全是因为丧夫丧子后疯魔了,这才慌不择路,红口白牙就想来找同盟,借刀杀人替她复仇。 陈王态度,突然不再客气。 楚王妃唇角笑容消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下一刻,她一把掀翻面前一叠碗碟,阴恻恻盯着陈王怒喝:“你在这装什么清高?” “你要心里对皇位没有想法,你要当真光明磊落,心思坦荡,方才第一眼看见我来,就该将我扭送官府了。” “你之所以没动,还与我周旋,难道不是想看我能给你什么好处?” 她和楚王,在楚王将她软禁后,就彻彻底底没了感情,甚至还生出了仇恨。 可秦溯即使时时刻刻权衡利弊,待她也薄凉,可终究母子连心…… 在秦溯死于非命后,她精神受到巨大刺激,人都有些半疯魔了。 若在以往,大家都是体面人,唇枪舌剑几个回合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现在的楚王妃,却是个一点就炸的。 陈王踩在她痛处,她当即就有些不管不顾的发作起来。 碗碟砸碎的动静,惊动外面的人。 近侍带着几个亲卫,飞快冲进来:“王爷……保护王爷!” 进来一看,两人还是隔着灶台对峙,只地上碎了一些盘子。 陈王面沉如水,犹豫是否要将楚王妃强行绑回令国公府。 然而,对上女人近乎癫狂的阴暗眼神,他终是放弃,再度赶人:“无事,你们先下去。” 众人警惕又多看了楚王妃一眼,方才井然有序退下。 楚王妃唇角,再度扬起一个弧度,嘲讽道:“你不是要装清高吗?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陈王无视她的奚落,状似无奈叹息一声:“你究竟意欲何为?” 楚王妃可不是信任他,只是需要利用他帮忙。 她嘲讽意味更深,不答反问:“你真想知道?” 陈王:…… 如果需要他插手,他当然想知道一切,以便于趋利避害,早做准备,可是—— 他又最好什么都不不知道。 不知道内幕,将来东窗事发,他就不是楚王妃的同党,知道的越多,他就越是说不清楚。 当然—— 他可不觉得楚王妃现在故弄玄虚,是为了降低他的风险,将来不连累他。 无非就是楚王妃信不过他,不想告诉他太多,叫他拿着把柄去告发。 楚王妃见他沉默,心里鄙弃他的表里不一,神情上也不加掩饰,直言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做什么都只为出一口气,我若成事,将来的权势地位都是你的,我又不会和你抢什么,就这样……你还要继续装吗?” 他二人后续并没有待多久,楚王妃先一步离开,从后院小门里闪身出来。 拐出窄巷,进了附近另一条胡同。 她现在消瘦的厉害,走路几乎没有声响。 推开胡同里一道不起眼的虚掩院门,走进去。 折金钗 第461节 这宅子,和旁边连着的一座之间有道暗门,她自暗门穿过,不多时,隔壁院子就出来一辆马车。 楚王妃依旧没回家庙,而是又去了令国公府。 陈王那边,楚王妃走后,他又在后厨待了好一阵,前面一直心浮气躁做不出好菜的他,这会儿倒是勉强静下心来,最后拎着一个大食盒出来。 “走吧,回府。” 回到陈王府,他依旧是那个顾家的好夫婿,慈和宽仁的好父亲,进门就笑着让陈王妃叫来孩子们一起用宵夜。 很快,孩子们陆续被乳母带来,主院里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围着父亲,满眼孺慕。 可是不知为何,陈王妃看着枕边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一颗心却是忐忑不安,乱跳的厉害。 但她还不能说,只强撑出贤良淑德的笑容。 太反常了! 陈王在宫里那会儿,明明很不高兴,全程都在忍耐,那样剧烈的情绪,他回到家关门发泄出来才是正常。 她能理解他不想将负面情绪带来妻儿面前的体贴,可是一个人,若是有情绪,却对自己的枕边人和自己的血脉都要伪装掩藏…… 那他就一定是在酝酿天大的事。 看着饭桌上言笑晏晏哄着孩子们吃饭的陈王,陈王妃却味同嚼蜡,心惊肉跳。 秦渊临时打探陈王行踪,探子晚了一步赶到琼筵楼,发现鬼祟从后门出来的纤细人影,尾随对方,却因为一时大意,并不曾察觉黑衣人进去的那间小院有猫腻,他们在前后院都安排了人手盯梢,最后却一无所获。 这天秦渊辗转半夜,几乎没睡。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福伯就带着探子来敲门。 探子单膝跪地,先是禀报了陈王昨夜行踪,后又一脸惭愧说了跟踪神秘人的事:“属下等监视那小院一整晚,既没见人出来,甚至入夜也没见里头点灯,深感奇怪。” “一直熬到后半夜,悄悄潜入查看,才发现那院子并无人居住。” “仔细搜查后,发现一道连接旁边院子的暗门,但那个院子也是空的。” “想来……人应当是在属下们察觉之前,就从另一边的小院走了。” 秦渊并不恼火,认真思忖过后,问道:“那是个什么体貌特征的人?” “看不清。”探子道:“他全身上下用斗篷裹着,属下一开始害怕打草惊蛇,就只从后面跟着,只能看出来他身量极为消瘦……” 认真思索过后,他又不很确定猜道:“观她走路姿势,有可能……是个女人?” 总不能是陈王和外头的相好在琼筵楼私会吧? 那女人,裹着披风都能看出来消瘦的厉害,抱着怕是都硌手,陈王妃又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陈王也犯不着在外偷人。 但是心里再多想法,也无从证实,因为线索就这样断了。 探子后续又盯梢陈王府好几天,陈王都没再出门,一家人都安分在府里呆着。 四日后,钦天监来安郡王府请人。 福伯亲自传话:“那边说是大婚的吉日已经测算妥当,请您亲自去一趟。” 秦渊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院子又折回来,重新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衣裳。 他先去钦天监拿了誊写着吉日的红笺,然后直奔宣宁侯府。 去了才发现,景少澜居然也在虞家,并且他和未来岳家商量婚事,这人还很厚脸皮的也跟着坐到了一起。 第473章 一家之主 兵部事忙,虞常河最近在衙门忙的脚不沾地,家中女眷都在。 秦渊过来的时辰,虞家刚一起用过午膳。 秦渊瞧见杜氏母子,随口问景少澜:“你不是领了户部的差事,怎的今日没当差?” 说着,轻微皱了下眉头。 景少澜这差事还没当几天,总不会不靠谱到三天热度也无,这就开始玩忽职守出来瞎混了吧? 景少澜一脸坦荡:“当差中午也得吃饭啊,又不耽误正事。” 他还挺喜欢户部那个差事,每天经手的都是钱财账目,就算不是自己的,真金白银摸一手,那也是神清气爽。 只不过主次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不,百忙中抽空就往这边跑,忙着和未来岳家打好关系? 衙门里确实不是整天都忙,可惯常只有住在衙门附近的官员,午间才可能回家吃口热乎饭,大多数人都是附近馆子或者小摊位上对付一口,再或者早上出门带着干粮,垫补一下了事。 当然,也有些人,家底丰厚,不愿将就,家里会有下人定时定点送食盒。 景少澜这样—— 就算不嫌麻烦,吃饭你倒是回你自己家,跑来虞家吃? 秦渊竭力控制表情,当着杜氏的面,不想显得冒犯,只含糊点了个头。 然后,他正色朝华氏作揖:“二夫人,本王刚去钦天监拿了他们测算出来的吉日,想过来商量一下。” 这是虞家的家务事,杜氏起身告辞。 虞琢本可以留下,见景少澜居然大喇喇坐着不动,不由的略显窘迫。 于是,赶忙伸手扯他衣袖:“我们陪你母亲回去。” 虞琢是虞家四姐妹里最循规蹈矩的,两人之间公然拉拉扯扯…… 明明前几天在宫门外遇见,这俩人还没这么黏糊的。 秦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明了—— 这俩人之间,应该也是挑明了关系。 景少澜不想走,理直气壮道:“你四妹妹的婚事,又不是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隐秘,大家坐下来一起参详参详,没准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虞琢可不会觉得他是单纯的热心肠,或者凑热闹。 她究竟是面皮薄,劝不住,就扯着他衣袖不撒手,一时僵持住了。 虞瑾看了他二人一眼,话却是转向起身要走的杜氏说的:“景五公子说得对,家中要办喜事,自是越热闹越喜庆,杜夫人若是得空,也留下一起帮着参详参详?” 杜氏未必好这个热闹,但虞家众人以礼待她,她若强行离去,倒像是众人排挤她一样。 她微笑点头:“也行。我这也许久不曾操办晚辈婚事,多少有些手生,跟着熟悉一下流程,以后用得上。” 这不过一句场面话,景少澜想到什么,却是越发神采飞扬起来。 虞琢没脸看,只能往旁边别过眼去,眼不见为净。 “钦天监给出两个日子。”秦渊自袖中掏出两封红笺,自桌上推到华氏面前,话却是对着虞瑾说的,“一在七月十八,一在八月初六。” 因为虞瑾说的是要为宣睦冲喜,现在才刚六月初,这两个日子,多少都有几分靠后了。 是以,秦渊面上便有几分惭愧为难。 家里的事,最终是要虞瑾拍板,华氏只象征性翻开红笺看了看就转手递给虞瑾。 “这两个日子相差不多。”虞瑾却是认真思索考量过后,一锤定音,“那就选八月初六吧。” 秦渊满以为她会选七月十八,十分意外。 虞珂更是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只坐在旁边任凭安排。 秦渊忍不住偷瞄她一眼,虽然早知道她孩子心性,暂时对自己也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但这个情况看在眼里,心里也莫名有点发堵。 然后就听虞瑾慢条斯理分析:“你的身份在那摆着,婚礼相应事宜还是要准备充足,对外的体面也要做足,选后面的日子,准备起来也没那么忙乱。” 秦渊张了张嘴,想问宣睦的事,话到嘴边,又觉虞瑾可能不愿意提及,到底没说。 虞瑾接着说道:“而且七月中,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拖到八月,虽然还有余热,但大婚的仪典在傍晚举行,那时候早晚就已经凉快了。” 宣睦只是个幌子,做给外人看的,她本就是借口给秦渊和虞珂在皇帝在时完婚的,那自然要选个最好的日子,从从容容稳妥风光的办婚礼。 气候做理由,秦渊是接受的。 七月那块,正是盛夏,他们皇室大婚的婚礼吉服还格外繁琐,里外好几层,虞珂还身体弱,一番折腾下来,都怕把她热出个好歹。 只不过,秦渊也没当场答应,而是朝虞珂递去询问的眼神。 景少澜从旁看的,直咋舌。 虞琢暗中拿胳膊肘撞了他腰侧一下,他才勉强收敛。 虞珂本来百无聊赖,见着秦渊看她,就一把挽住虞瑾胳膊,脑袋亲昵靠在她肩上,笑眯眯道:“我都听大姐姐替我安排。” 秦渊:…… 心里更堵了,就多余问她。 这会儿,他突然有点邪恶的想—— 这场合,宣睦要是在场就好了,就不知宣睦看这姐妹俩这样会有何感触?总不能叫他一个人不痛快不是? 日子选定了,因为皇室大婚里面有一些与普通臣民婚嫁不同的流程,双方又仔细讨论一番。 景少澜当然插不上嘴,纯凑热闹的。 其间,眼看下午上值的时辰快到,他还悄然离席,叫长乐去衙门给他告假,说他有事,晚些回去。 婚事相关,都是虞瑾和秦渊在谈,并且顺利敲定一切相应事宜。 然后,景少澜突然举手:“不是说要替宣帅冲喜吗?郡王府的婚事操办起来繁文缛节甚多,要么我与阿琢牺牲一下,我们先……呜……” 虞琢方才在仔细盘算虞珂大婚的先关事宜,琢磨自己在哪些方面能帮上忙,冷不丁一个分神就叫景少澜口出狂言了。 她匆忙捂住他嘴巴,又察觉失态飞快收手,瞪他一眼,低声呵斥:“你少浑说。” 景少澜不以为然,挺直腰背:“我这叫舍身取义……” 虞瑾有些疲惫揉了两下太阳穴,反问他:“所以,你要委屈我们阿琢仓促成婚,还要选个小四挑剩下的日子?” 景少澜:…… 天地良心,他就是想见缝插针,讨个正经名分,哪敢有半点怠慢虞琢的。 虞瑾这话,直戳他肺管子。 景少澜蹭的一下弹跳起身,一面慌乱冲虞琢摆手,一面又忙着对虞瑾澄清:“没有没有……我肯定是要风风光光娶阿琢的。” 折金钗 第462节 别的话多说无益,他懊恼给了自己那张贱嘴一巴掌:“你们当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又唯恐伤了虞琢的心,拉着虞琢诅咒发誓表真心。 杜氏别过脸去,整一个没眼看。 虞琢本就不是矫情的人,更不习惯大庭广众因为私事被人围观,没等景少澜说两句话就赶紧敷衍打断他:“行了行了,我都明白,你快闭嘴吧。” 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再这么下去,她都要当场哭了…… 景少澜也知道,她是个一着急上火就泪失禁的,唯恐叫她当众出丑,只能闭嘴。 虞瑾等他们闹腾完,方才气定神闲,悠悠说道:“先给安郡王和小四完婚,后面的好日子,你们也提早看看,相关事宜也可准备起来……如有需要,你俩要是愿意,也可在今年内把事情办了。” 这话,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如果秦渊这场婚事冲喜无果,她还要再来一次。 一瞬间,在场众人心情就莫名添了几分凝重。 “既然事情商定了,那我们就先散了。”华氏站起来打圆场,“郡王爷若是不着急走,就留下一起用个晚膳。” 实则,是想着叫秦渊和虞珂私下相处相处,省得都要成婚了,还彼此生分。 杜氏也是过来人,心领神会起身。 虞琢这会儿脸上还烧得慌,并不理会景少澜,借口扶住华氏就跟着一起走了。 景少澜本该去追她的,可是面露纠结之后,终还是坐着没动。 秦渊:…… 秦渊觉得,这人太没眼力劲儿。 不得已,他正色,冲着虞瑾实话实说:“本王有件要事,也想顺便同虞大小姐说说,讨个主意。” 本来,谈及正事,出于保护,是该叫虞珂也避嫌的。 但虞珂私下胆子比他大,行事都比他果决狠辣…… 秦渊属实找不到理由赶她。 这话,就是暗示景少澜走人的。 三个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景少澜面上,赶人的意味甚是明显。 景少澜却同样盯着稳坐不动的虞珂,眼中满是疑问—— 不是,秦渊这种身份的人口中正事,怕不是多少要沾点血腥的,虞珂这样的不避嫌,这能对? 她自己不懂事就算了,虞瑾还不打发她走? 然后,发现这三人一致对外,还都盯上他了…… 景少澜心里总觉哪里怪怪的,但也是暂时摒弃杂念,一瞬间正色道:“那正好,我也有一件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想私下请虞大小姐帮着参谋参谋。” 虞瑾:…… 我只是你们未来大姨子,你们好像想拿我当军师用,这能对? 甚至,她头一次有点后悔头疼—— 她这一家之主,操心自家妹妹那是应当应分的,以后不会妹夫们的事也都要她负责吧? 她的妹妹们这是嫁人,还是往家里拐带拖油瓶的? 第474章 她要,用你,杀了他! 虞瑾定了定神,率先移开视线。 “既然你们都有事,那就一起参详。”她率先问秦渊,“你先说。” 潜意识里,是觉得景少澜是个没正事儿的。 秦渊还是先看了虞珂一眼,方才硬着头皮,将这几天他叫人监视陈王和陈王府的事说了。 重点—— 说的是哪天在琼筵楼被跟丢了的那个人。 秦渊道:“事后我又盯了陈王府和陈王叔几日,都始终没再见她出现。” “我也仔细捋了一遍陈王身边关系网,却始终不得头绪,猜不到那人会是谁,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越是追查不到,我就越是心里不安,总觉得不太对劲。” 虞珂对他挑明后,他就知道,虞家有意要将他往上推。 既如此,虞瑾这边定是比他还早,就已经在注意陈王了,他便想着问问这边是否有线索。 以虞瑾对陈王性格的了解和进一步推敲,她并不觉得陈王会沉不住气,贸然走极端,再加上最近她一门心思在筹备军资,支援南境战事上,是真的没有分心时刻盯着陈王动向。 更因为她知道—— 陈王手里,除了有一队人数不算太多的死士,并没有别的杀手锏。 而这批死士,也只是他培养出来,关键时刻用以自保的。 前世,他捡漏,那是真真实实的捡漏。 因为,前期生存在赵王和楚王斗法的夹缝里,他毫无指望,他不想自不量力给自己招惹祸端,就当真没有阳奉阴违,做别的安排。 虞瑾拧眉,又将自己知道的和陈王相关的人和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一时也想不到这个骤然出现的神秘黑衣人究竟会是哪股势力的。 百思不解,她就想暂时放放,目光移向景少澜。 难得,竟然看到景少澜也眉头紧锁,一副苦思冥想模样。 虞瑾狐疑,出声打断他思考:“景五,先说说你那边什么事。” 景少澜一激灵回神,连忙稳定心绪,如实道:“我怀疑我家老大想害我!” 虞瑾:…… 秦渊:…… 虞珂:…… 他想害你,难道是最近才有的事吗?怕是从你出生,他就看你不顺眼了。 然后,从他们母子搬出国公府那日,这种念头才达到了巅峰。 景少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曾注意几人无奈的神情,还在认认真真摆事实:“真的……我长姐……哦,就是前楚王妃,她偷偷从家庙溜出来了。” “她最近频繁偷偷出没我家……不,是出没国公府,和景少岳私下见面。” “他们姐弟密谋,一定是要针对我的?” 他来找虞瑾求救前,是坚持认定这一点的,但是方才先听了秦渊的难题,突然福至心灵,反而有几分不确定。 景少澜不是个愿意往心里藏事的,既然有疑问,他索性直接发问:“你说的和陈王私下接触那人,是何体貌特征?” 在场四个人,其余三人,都比他更思维敏捷,且心思也更阴暗些。 虽然景少澜最先拿到线索,可另外三人也几乎是同时就有所联想。 秦渊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人用披风裹的严实,探子当时为免打草惊蛇,没敢凑近细看,只能判断,那依稀应该是个女人,且身形十分消瘦。” 景少澜是多了个心眼,叫人盯梢景少岳的,后来发现有个遮掩严实的黑衣人总是暗中出没,他还亲自去蹲点偷看了,然后认出那是本该关在家庙的楚王妃。 那装束,和秦渊描述的很像。 景少澜嘴角一抽:“我那长姐,现在的确人不人鬼不鬼,只剩一把骨头架子。” 下一刻,他就惊恐的拍案而起:“不是……她去勾结陈王,这要惹出事来,起码从抄家灭族起步吧?” 他和杜氏,只是分家从令国公府搬出来了。 杜氏手里有和离书,已经不是景家妇,要真出事,可以摘出来,可他到死都是老头子的种,那疯女人要惹事,他是一定要陪葬的! 景少澜急得团团转。 虞瑾三人对视,秦渊道:“他们勾结在一处,能做什么?” 虞瑾看一眼满屋子乱转的景少澜,手指轻扣桌面:“楚王妃手上没有任何筹码,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得依靠旁人。” 景少澜闻言,强迫自己暂时冷静,又凑回来,目光灼灼盯着她。 虞瑾继续分析:“以我对陈王性格的了解,纵使有天大的利益摆在跟前,想要撺掇他动手,他也会三思而后行。” 然后,她目光锁定景少澜。 景少澜被她盯得心里一个咯噔,脸都白了,咕咚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看我作甚?” 虞瑾道:“景少岳落了把柄出来,这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是最容易被说动并且利用的。” 她说:“楚王妃或者不待见你,但是现在,她最仇视的,不是你!” 说话间,她视线先后扫过虞珂和秦渊。 虞珂倒是还好,秦渊却是当即神情一凛,不由的攥紧掌心。 他点头:“的确……” 说着,也忍不住偷瞄了虞珂一眼。 楚王父子是被虞珂所杀,这件事,虞瑾也许知道,但是虞家其他人应该也不知情,就更别提景少澜了。 所以,明面上楚王父子,都是他杀的。 楚王妃一个除了自己的命就一无所有的女人,现在还耿耿于怀的,只能是至亲至爱之人的死。 秦渊道:“她现在最想杀的,一定是我。” “景少岳!”景少澜脑子从没转的像今天这么快过,他又怒而拍案:“他是礼部尚书,安郡王你大婚相关事宜,很多要过他手安排。” 话到这里,他神情突然变得惊恐,又同情无比看向秦渊:“他们不会设计在你大婚之日弄死你吧?” 虞瑾:…… 秦渊:…… 虞珂:…… 虞珂话都懒得和这二傻子说,全程干脆保持沉默。 折金钗 第463节 虞瑾看景少澜这副模样,心中无奈,反而轻笑一声,打趣道:“楚王妃最恨的是安郡王,可景少岳与她兄妹关系再好,也不会豁出去身家性命,只为替她出一口气。” 然后,她也用满是同情甚至还带惋惜的表情盯着景少澜,直看到景少澜再度炸毛,捂着心口跳开:“你你你……” 虞瑾道:“所以,楚王妃许给景少岳的好处,一定是你的这条命!” 景少澜:…… 景少澜整个人都惶恐起来,隐隐冒冷汗。 “我猜,楚王妃的计划,是设计用你景少澜……”虞瑾做出总结,她目光又从景少澜那挪回秦渊面上,一针见血:“在他秦渊的大婚当日,杀了他!” 景少澜:…… 秦渊:…… 这回,他俩都觉得自己不好了! 第475章 手心手背 秦渊还算镇定,只是面色略显凝重。 景少澜则是暴走,在屋子里疯狂来回踱步,口中碎碎念:“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至于说伤心?那倒是没有。 他和长兄长姐年龄相差巨大,又不是一个娘生的,从一开始就不亲近,也压根不曾培养出什么亲情。 没有感情,就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伤心。 他也知道,父亲宠爱他,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都心里不平衡,可家产是老头子的,老头子乐意给他,他还能傻傻拒绝,拿去和其他人平分不成? 就算他真这么做了,他们会感激? 怕是不仅不会感激,反而觉得他人傻好骗,后面要得寸进尺压榨欺负他了。 只是,大家身上毕竟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景少岳那两姐弟,总想着将他们母子往死里逼就过分了。 虞瑾暂时没再说话,直到景少澜自行冷静。 景少澜走回秦渊面前,咬牙道:“既然知道他们可能在暗中筹谋,居心不良,那你准备怎么办?” 秦渊面色凝重,看了虞珂一眼,又望向虞瑾,如实道:“婚嫁之事,是人生大事,本王自然不希望有人给搅和了。” 可是,虽然他们猜到楚王妃可能要联合景少岳和陈王在他大婚当日出幺蛾子,也仅是猜测。 无凭无据,要提前把人按下,他们大可以直接矢口否认。 到时候,还反惹一身腥。 景少澜也想到这一点,十分焦灼:“可他们若是不出手,我们拿不住那柄,就站不住脚。” 如果不能将隐患一举铲除,后面他们就日日不得安生。 秦渊处理这种事,比他要游刃有余的多,思忖过后,便虚心请教虞瑾:“虞大小姐以为,陈王会配合他们做什么?” 礼部的人可以顺理成章插手他大婚的一些事宜,方便私下动作,可陈王能配合着做什么? 皇帝并不会参加他的婚宴,大婚当天,他要早起去皇室宗庙祭祖,也不必拜见皇帝,陈王总不会还能借着这个搞事情,直接杀进宫里造反吧? 虞瑾心中,已经大概捋顺了这些人各自的意图。 只不过,这次她卖了个关子,暂未言明,反而转向景少澜,猝然发问:“楚王妃逃离家庙,并且频繁秘密出入国公府的事,令国公他老人家知情吗?” “我和他们属于老头子的手心手背,我还不至于蠢到只拿到捕风捉影的一点揣测就去老头子那里讨嫌。”景少澜脱口。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凡事不带脑子的纨绔了,从上回杜氏的事情上,他就看到老头子的态度。 目前,他只是猜测那两姐弟要对自己不利,如果这就冒失去找老头子告状,老头子为难之余,反而不会偏向他。 他最近频繁出入国公府,实则就是在父子感情上和景少岳之间的一场博弈。 好不容易哄得老头子偏向他这边,他还是相对谨慎的。 虞瑾手指再度轻轻叩击桌面两下,唇角扬起一丝玩味弧度:“国公爷才是令国公府真正的主人,曾经站在过权利之巅的人,对大局天然就有一种掌控欲,不是轻易会被愚弄的。” 景少澜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你是说……老头子应该也早发现这两人之间的猫腻了?” 下一刻,他神情就明显透出几分苦涩的颓唐。 明知道他和景少岳势同水火,老头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那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密谋? 这一次—— 老头子还是要偏袒纵容老大吗? 沮丧的气息,瞬间将景少澜整个笼罩。 他不再满屋子乱晃,缓慢坐回椅子上,正色看向另外三人:“你们要如何行事?看看需要我怎么配合。” 虞瑾看他这表情,就知他是误会了。 她没解释什么,只道:“捉奸捉双,拿贼拿脏,没到扣住行凶者手腕那一天,打草惊蛇确实无用。” 秦渊眉头紧皱:“所以,还是要等到他们出手那日?” 他自己倒是不太介意婚礼上闹出乱子,只是要考虑虞珂。 往往对于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婚,女子会比男子更加在意其圆满与否。 要真放任那些人在他大婚之日闹事,毁了婚礼……他一辈子都要为此愧对虞珂。 虞瑾看出他的顾虑,对他这态度分外满意,表情越发松动几分,宽慰道:“无妨,我们并非毫无防范,早做准备,将局面压制在可控范围内,影响不到你们大婚。” 对方要一箭双雕,还得把景少澜卷进来—— 景少澜不会在那天跟着秦渊进宫祭祖,所以事发的场所,只会是在安郡王府。 甚至—— 他们具体会在哪个环节上动作,虞瑾已经短时间内推断出个大概。 秦渊知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信誓旦旦保证大婚不会受影响,他紧绷的面色也跟着松弛几分。 秦渊自己就有随机应变,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虞瑾并不需要一字一句交代他如何去做。 她只是提醒垂头丧气的景少澜:“楚王妃和令国公世子之间的事,令国公不提,你也不要主动去他面前质问。你前阵子是如何待他的,后面就一如既往,延续下去就行。” 又唯恐景少澜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她又多嘱咐了一句:“控制一下你的情绪,实在控制不住,后面这段时间就多去衙门少回家。” “诚如你自己所言,你和景少岳在令国公那里是手心手背。” “至少,他也不会放任景少岳真对你下死手。” 景少澜对老头子已经失望过一次,现在说难受,却没有那么的难受。 听着虞瑾开解,他只勉强笑笑:“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振作,又恢复了那幅浪荡模样,笑着揽住秦渊肩膀:“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以后多多联系,互通有无,争取一起把小命保下来哈!” 秦渊没他这么自来熟,但看的出他心情不好,强颜欢笑,也没躲避。 想了想,点头道:“若有消息须得互通有无,就来侯府吧,这样比较不容易惹人怀疑。” 往这边跑,他们就是各自来看自己未来媳妇儿,然后好巧不巧的碰上了。 而且,虞瑾这次回京后,就将整座侯府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只有在这里密谋,才不担心隔墙有耳。 两人愉快达成共识,虞瑾也不留他们,嘱咐虞珂:“有关你们大婚的细节,应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我先回去,你俩自己谈。” 她起身,径直回后院。 景少澜干咳一声,也跟着溜了,把空间单独留给秦渊和虞珂。 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要走了,他必是要死皮赖脸去虞琢那里再晃一圈脸熟,但这会儿他情绪不好,担心表情上会露破绽,就匆匆带着长乐走了。 “走走走,快回衙门,今天耽误好些事。” 长乐疾步追着他走:“不去找虞二姑娘说一声吗?” 第476章 谁说好色不好? 景少澜随意摆摆手:“你懂什么,若即若离,偶尔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增加新鲜感,她虽然喜欢我这张脸,一次叫她看腻了又是什么好事?” 说的…… 好有道理的样子! 长乐频频点头,表示受教。 他倒是没察觉景少澜情绪低落,听他和自己调侃,还当他心情不错,就顺杆趴,大着胆子道:“其实……您好像是先认识虞大小姐的吧?一开始,小的还当您会心仪于她呢。” 景少澜表情一僵,但他心中坦荡,反而起了恶劣心思。 顿住脚步,转头冲长乐不怀好意一咧嘴:“这话,回头找机会,你当着宣睦的面去说。” “啊?”长乐大惑不解,张大嘴巴,一脸傻样。 这这这……这话不该是避讳,不敢叫宣帅听见的吗?主动找到他跟前去说,是个什么操作? 景少澜见他不开窍,叹息着拍拍他肩:“去他面前说,叫他把咱俩一起砍死。” 长乐:…… 长乐脸都绿了。 再想想,宣睦那煞神,是杀人不眨眼的,顿感后颈一凉,本能缩了缩脖子。 但他也随即反应过来,景少澜是逗他玩。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长乐还是道出心中疑惑,挠着头,一脸窘迫模样的好奇发问:“虞二姑娘人是很好,温和良善,家世也不差,可这京中和她差不多家世身份的千金贵女也不少,您为啥独独钟情于她?” 他一开始,猜测景少澜是想借虞琢的裙带关系,寻求虞瑾的庇护。 后来,虞琢都拒绝他了,他还不要脸的穷追不舍…… 长乐又觉得,自家公子,这别不是因为人家拒绝而起了逆反心理,才非要促成这门婚事,扬眉吐气? 这样的话,能有几分真心? 折金钗 第464节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缺德了! 如果公子真这么缺德,他得劝劝,虞二姑娘不该遭这无妄之灾。 提起虞琢,景少澜心情肉眼可见的明朗起来,扬眉笑道:“你懂什么!” 他继续,抬脚往前走。 长乐亦步亦趋,誓要问个明白:“就是因为小的不懂,才向您请教来着。 景少澜心情好,就愿意和他多说话,反问:“你家公子,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长乐:“您生得好看啊,满京城独一份的俊俏公子!” 再要硬说,那就是家世也好,他生怕景少澜要听吹捧,这万一要他列举个一二三四……他可能说不出几条。 但是景少澜明显不是刁难他,越发神采飞扬起来:“对啊,你主子我,最引以为傲,比别人都强的就是这张脸,我就喜欢虞二姑娘看着我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长得好,即使纨绔之名不好听,也有不少闺秀痴迷他这张脸。 每逢宴会之类的场合,明里暗里总有不少人窥伺于他,可那些人痴迷的眼神里,多少都会透露出几分因觊觎他容貌从而衍生的欲念,叫他很不舒服。 唯有虞琢,她看他时,是纯粹欣赏美好事物的澄澈欢喜的眼神。 她的欣赏,会叫他有种沁人心脾的满足感。 “就为这?”长乐不能理解。 “这还不够?”景少澜装模作样叹一口气,“你家公子我啊,身上优点不多,唯一拿出手的优点被人真心实意的欣赏,这难道不算知音吗?” 长乐似懂非懂,还在认真思索,景少澜已经嫌弃道:“算了不说了,说了你这种长相平平的人也不会懂。” 长乐:…… 不是,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主仆两个,脚步轻快的走远。 不远处的花树旁,虞琢红着脸,唇角自然上翘,身边青黛则是死命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笑出来。 一直忍到景少澜走远,她才松开手,弯腰扶着膝盖,放肆大笑起来。 虞琢耐心等着她笑完。 青黛直起身,对她挤眉弄眼的打趣:“姑娘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哦,给咱们挑了个最好看的姑爷。” 所以,谁说好色不好呢? 好着好着,不就把最好看的一个招家里来了?以后可以天天看了。 虞琢抿了抿唇,嗔她一眼:“少贫嘴。” 她本是想着景少澜要走,想赶过去送送他的,结果半路倒是听了他的心里话。 说实话,她自己的想法和长乐差不多,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差,也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景少澜,但私心里她也一直以为景少澜只是玩心重,一时兴起才一直穷追不舍,誓要将她拿下。 只是她刚好喜欢他那张脸,又挑不出他太大的毛病来,既然有所图,也就半推半就。 不是每对夫妻,都要像她大姐姐和大姐夫那样,彼此爱慕,全然契合且交付真心的。 现在才知,居然是她自己低看了景少澜,他不是一时兴起游戏人间,他也是实实在在深思熟虑,交付了最纯粹真挚的感情的。 她欣赏他的脸,他又刚好喜欢她欣赏他的模样…… 这如何不算是另一种惺惺相惜和双向奔赴? 景少澜紧赶慢赶,回衙门专心做事。 这阵子,户部正按照前几天定亲宴上留下的账册,挨家挨户将他们许诺的银钱财物收拣入库,整个衙门都忙得不可开交。 景少澜以前没正事,但既然领了这份差事,他也并不想糊弄日子。 中午他回来的晚,积压了一堆事,聚精会神的谨慎处理。 不过,赶着用晚膳的时间,他还是飞速下值,跑去了宣宁侯府。 呃……蹭饭! 本以为虞琢中午才刚恼了他,晚间可能还抹不开面,会避着不见她,却不想她竟还真没事人一样的出来了。 虞常河在衙门忙的昏天黑地,最近晚膳很少能赶回来吃,饭桌上还没人对他横眉冷对,他别提多开心。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 南边战事打得如火如荼,京中各衙门也忙得很,秦渊和虞珂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准备着。 很快,虞瑾走投无路到出昏招,居然求了皇帝准允安郡王和虞家四姑娘紧急完婚冲喜的消息就传到了晟国皇庭。 众所周知,打仗是件劳民伤财的大事。 昭华才刚掌权就一意孤行,主动对胤国边城展开攻势,她朝中很多高位臣子以前都是贪图享乐之辈,这些人自然极度不满,并且上表劝诫了多次,奈何昭华打定了主意,谁劝也不听。 两国对峙这些年,因为有淮水天堑在那挡着,晟国朝臣倒是不很担心胤国军队会反攻过来,拿下他们。 可前面在打仗,朝廷是要拨款的。 国库本来也没有多丰足,能支撑多久?后续的军费银钱从何处得来? 哪怕不找他们要,只用赋税顶上—— 要知道,如果不打仗,这些税收,他们各衙门过一手,都能捞些油水回去。 切身利益遭遇侵犯,所以即使开战已有半月之久,还是每日上朝都有人站出来谏言,要求昭华退兵休战。 昭华虽然固执己见,不会被这些人左右,也是不胜其烦。 现在听到有关宣睦的消息,无疑给了她莫大支撑,她冷笑:“怪不得我们越江打过去,都兵临城下了,赵青霄也只守不攻,看来的确是后继无人,其他人又顶不上来,她心里虚,才会投鼠忌器,保守行事。” 小皇帝被人放在龙椅上,不知事的奶娃娃,旁边还有宫女和乳母拿着玩具逗弄,叫他能在朝堂上呆着。 一身华服的昭华,与他并坐在一旁,冷冷扫视满朝文武:“胤国最有前途的边城守将,本可守住他们边城数十年稳固,却突然之间重伤垂危,这难道不是天佑我大晟?给予的机会?” “这时候,还不趁它病,要它命?” “当初退居至此,只是无奈之举,暂时蛰伏,难道诸位真想在这里龟缩一辈子?” “不怕给胤国留下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等他们主动攻打过来,取走你们的项上人头?” 昭华有了底气,态度也越发凌厉强势。 甚至听说,虞瑾不仅要求秦渊完婚给宣睦冲喜,连她另一个妹妹的婚事,也仓促定下,并且在提前准备,打算着宣睦若是迟迟不醒,就再继续冲…… 昭华心中鄙弃这女人病急乱投医的愚蠢,同时更是信心倍增。 朝臣中,依旧很多人不忿。 他们其实不介意举国投诚,去胤国照样享受荣华富贵。 可昭华大权在握,他们也舍不得死谏,只能忍着。 战事就这样如火如荼的打着,一晃盛夏就已过去,迎来秦渊和虞珂大婚的吉日。 大婚前一天,景少岳出府就打算晚上直接睡在衙门,不回来了,明日有些仪式需要他跟随主持。 然后,清早出门上朝前,就给楚王妃堵住。 第477章 姐弟密谋,殊途同归 景少岳面有愠色,脾气有些难以压制:“我不是叫你莫要频繁往这边跑吗?” 楚王妃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只执着问道:“我说的那件事,你到底要不要做?” 景少岳本可以敷衍她后,直接走人。 但…… 他只是沉默,朝服广袖之下,手指攥了攥,明显心里有所挣扎。 楚王妃并不见恼,甚至—— 她对此似乎也并不意外。 她冷笑:“你就是这样,凡事畏首畏尾,优柔寡断。当初你要是早听我的,现在你就是令国公,老五压根对你构不成威胁。” 楚王妃指的,是她当初找景少岳商量要对令国公下手的事。 当时,虽然她也拿不定主意,但随着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可控,她就时常悔不当初。 想当初,如果她能更果断一点,更狠心一点,早早将令国公府控制在手,成为他儿子的助力,她儿子或许就用不着机关算尽,铤而走险的昏招频出,直至最后,葬送了自己。 景少岳并没有她这样的切肤之痛,所以,态度上依旧有些模棱两可。 见她又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起来…… 景少岳无法,这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干脆直接将她拉着上了马车。 然后嘱咐车夫和跟车的亲随:“先寻一僻静空旷处停车。” 楚王妃没有挣扎,上了马车,也配合他,不再言语。 亲随就近找到一处河堤。 景少岳是天没亮就早起上朝的,这会儿早起浣衣的百姓也都还不曾出门,河边视野开阔,周遭也没有人。 “世子爷,前面有个早点摊子,小的们去吃口饭。”亲随找了个借口,带着护卫和车夫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警戒四周。 马车上,景少岳疲惫按捏眉心,主动打破沉默:“我知你痛恨秦渊,可是在他大婚的仪典上动手,人多眼杂,太过冒险。你给我时间,我再仔细斟酌,后面总会有更合适的机会。” 楚王妃提起的这事时,他一则觉得楚王妃是疯了。 秦渊是那么好杀的吗?简直异想天开! 但若同时能锄掉景少澜这个眼中钉,他又隐隐有些热血沸腾的心动。 只是,秦渊是皇族子弟,皇帝的嫡孙,公然暗杀于他,就为了拿景少澜当个搭头? 他要想暗算景少澜,还不如单独行动,何必冒着刺杀皇族的巨大风险? 楚王妃不依不饶,一再游说,他考虑再三,终还是决心放弃。 楚王妃如何不懂,他是舍不得赌上性命前途去替自己报仇雪恨? 她冷道:“我知道,你觉得你没必要为了我,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谋害秦渊。” 折金钗 第465节 “可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若不动手,待秦渊和虞家那个丫头完婚……” “他和宣睦,就都和老五成了连襟。” “你以为,你老老实实龟缩起来,就能保住眼前的地位和利益吗?” “老头子可是实打实掏出全副身家,去为老五铺路的。” “给他谋取官位,间接又促成这门最体面的婚事。” 景少岳咬紧牙关,提到这些,他心里就不痛快,甚至恐慌。 老头子虽然将景少澜分家出去,把国公府和爵位都留给了自己,却依旧在不遗余力为景少澜铺路,叫景少澜有所倚仗…… 说白了,这样机关算尽,还不是为了防范于他? 他虽是憋屈,但他一向是个心思深又谨慎的人,怎么考量,都觉得对秦渊下手风险太大。 一旦败露,他不仅一无所有,全家性命也要一并交代进去。 景少岳虽不想在楚王妃面前过分暴露情绪,眼底阴郁,依旧掩饰不住。 楚王妃再接再厉,刺激他:“你不会以为老头子费这么大劲,仅仅是为了保老五的命吧?” 景少岳的确是这么想的。 杜氏母子离家的具体缘由,楚王妃不清楚,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的长兄和同父异母的幼弟,现在是个不死不休的状态。 她只是看老头子将所有私产都送去给景少澜铺路,知道这一点就触了景少岳的逆鳞,借机跳出来煽风点火的怂恿。 景少岳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楚王妃再看他时,目光就多了怜悯。 她有些嘲讽的肆意笑出声来:“亏得你还是混迹官场这些年的……” “宣宁侯府选定了和安郡王府联姻,就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推秦渊上位了。” “如果秦渊这辈子就只是个无实权的皇室子弟,他给老五做连襟,的确是能抬一抬老五的身份,关键时刻可能因着姻亲关系得个援手。” “可秦渊若是将来的天子,老五做了他的姐夫,就是皇亲国戚!” 他盯着景少岳,表情变成明显的幸灾乐祸:“你猜,他会不会把令国公府的爵位替老五抢过去?” 景少岳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神情突然变得慌乱,眼神失焦,到处乱飘。 楚王妃则是继续在他耳畔蛊惑:“父亲他有多疼宠老五,还用我来告诉你?” “要不是老五出生的太晚,那时候你都做了十几年的继承人,他找不到正当理由废长立幼,你早就不是世子了。” “父母在不分家,可老头子却冒着被人猜疑耻笑的风险,早早就把老五分出去……”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啊!” “他是怕,他不提早分家,等他死了,老五落在你的手里。” “先找借口将他分出去,降低你的警惕,再想方设法,为他另谋出路。” “我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当初我儿在时,我明里暗里求了他多少次,希望他能为我们楚王府去争上一争,他都作壁上观,不肯插手。” “说到底,只因为他不够爱我们。” “看看现在……” “为了他心爱的小儿子,老头子也没多清高,这不就知道替老五去争这从龙之功了?” 她对令国公,如今积怨颇深。 总觉要是令国公早早站出来表态,为楚王父子出力,皇位早就稳稳落在他们家,这样…… 她唯一的儿子,也就不会死了。 楚王妃这番话,主观臆断和挑拨离间的意味都甚是明显,景少岳当然听得出来。 可—— 事实远比楚王妃的猜测对他更不利。 楚王妃以为分家是老头子偏宠小儿子,主动搞出来的事,实则是他犯了大错—— 他觊觎杜氏,老头子是为了颜面才不能公然动他,他却清楚知道,他们父子之间这个裂痕是深深刻下了。 这种情况下,老头子暗中谋算,要潜移默化扶持起景少澜,将来找机会叫景少澜来取代他…… 这完全合情合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旁人觊觎他的妻子。 尤其,还是一个曾经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男人! 景少岳满头满脸的冷汗,心底突然生出无边的恐惧。 他仿佛在恍然不觉间,就已站在了万丈悬崖边上。 亏得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只要本分低调的缩在一旁,等熬死了老头子,一切的威胁也就迎刃而解了。 楚王妃和景少岳的心路历程不尽相同,但却奇妙的殊途同归,都得出了令国公是要偏心扶持小儿子来抢长子爵位的结论。 景少岳腮边肌肉抖动,将他表情绷得有几分狰狞扭曲。 他好像—— 除了孤注一掷,同时杀了秦渊和景少澜,就别无生路可言? 可是—— 能成功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得上天眷顾,当真成功铲除异己,谁又能保证他能全身而退? 景少岳的本质,还是贪生怕死的,这便导致他分外纠结。 楚王妃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右手探入左手袖袋,掏出一物,准备最后再推他一把。 第478章 虞小四,这辈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那是一卷锦帛。 乍一看,会误认为是一方手帕。 车厢里,用的夜明珠照明,光线并不十分明亮。 景少岳狐疑不解:“这是……” 他反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自己满头满脸的冷汗,以为楚王妃是递帕子给他擦汗。 他顺手接过,就听楚王妃说道:“打开看看吧。” 景少岳刚要擦汗的手顿住,顺手抖开那方丝帛。 上面几行文字,言简意赅,十分简练,他一目十行扫过,便是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做还是不做?”楚王妃很满意他的反应,“成败在此一举,是得过且过,等着老头子将你的一切都算计给老五,还是豪赌一把,去争一把从龙之功?” 她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咬字却很重。 一字一句,像是恶魔低语,蛊惑意味十足。 景少岳思绪被打断,一激灵回神,手指用力攥紧手中薄薄一张丝帛。 他一扫前一刻的颓靡纠结和阴鸷,眼神变得火热起来,炯炯逼视楚王妃,语气急切:“你这……” 楚王妃点头:“他当着我的面,我看着他写的。” 景少岳唇角本能勾起,可是表情变化到一半,终究还是谨慎确认:“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那自然是因为陈王和他景少岳一样,全都是窝囊废。 至尊之位和从龙之功摆在前面,他们一个个还都畏首畏尾,要她一遍遍游说,三催四请的才肯拼一把! 楚王妃心底闪过嫌弃,面上却未表露。 她没告诉景少岳,这封帛书是她今夜才刚拿到手的。 她摆出运筹帷幄和游刃有余的姿态,挑高一边眉梢:“家里人多眼杂,放在我这,比放在你那要安全一些,要不是你事到临头还左右摇摆,我是想等你事成之后给你一个惊喜的。” 楚王妃这话,景少岳信也不信。 不过,这一刻,他心头火热,小心将帛书折好,贴身收了,眼神都变得无比坚定。 “时候不早,天马上亮了,我不便送你,你就在这里下车,自己走吧。”他道。 楚王妃早就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我等你好消息。” 说完,径自推门下了马车。 然后借着蒙蒙亮的天色遮掩,拉低兜帽的帽檐,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 远处的亲随第一时间看到,松一口气,招呼其他人快速聚拢回来:“世子爷。” 景少岳面上已经恢复儒雅从容,轻弹了弹袖口褶皱:“上朝来不及了,你快马赶去宫门告假一声,就说明日安郡王大婚祭天仪式要用的祭台有点问题,我临时赶过去处理。” 亲随答应一声,攀上马背,先行一步。 景少岳做戏做全套,吩咐车夫直接去祭台查看。 这一日,安郡王府和宣宁侯府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为明日大婚仪典做最后的准备,一切风平浪静。 虞瑾这边,对外一直说是在照顾昏迷不醒的宣睦养伤。 虽然家里人员筛查过一轮又一轮,并且层层叠加守卫,保证外人无从窥探,但她行事谨慎,确实在院里收拾了右边厢房出来,养着“伤患”。 虞珂不方便找过来,是夜,虞瑾主动去了皓月阁,陪着虞珂一起睡。 虞珂自是万分欢喜,搂着她撒娇,又说了半夜姐妹间的私房话。 次日,也是虞瑾全程陪着她梳头上妆。 亲眼看着自己一手照料养大的花朵,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折金钗 第466节 虞瑾从不是个感性的人,可是看着面前一身红装,容颜明媚喜庆备嫁的少女,她不禁想到前世,踽踽独行,走在东宫夜色里的那个单薄少女,和最后在乱葬岗被她拢入怀中的那具残躯…… 明明时隔两世,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虞瑾也早从那些不好的记忆里完全走出来了,可是旧时与今日两相对比,她竟难以自抑的心底发热。 不知不觉,眼中有泪坠落。 虞珂端坐镜前,自镜中看到,眼底闪过惊慌,仓促回身。 华丽凤冠上的流苏,因她动作太过剧烈,撞击缠绕。 她匆匆起身,跑到虞瑾面前,惊慌不已:“大姐姐,你怎么了?” 虞瑾猝然回神,才惊觉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抹掉眼尾湿意,重新看清面前虞珂的样子,露出实实在在的笑容:“我太高兴了。” 虞珂表情略显懵懂,明显不太相信—— 即将姐妹分离,说舍不得才更靠谱些吧? 虞瑾伸手,细致将她甩乱的流苏一点点理顺,然后正视她双眼,半真半假说道:“你有多难养,你自己是知道的,我千辛万苦将你养这么大,终于看到你长大成人,今日又要成婚,走向崭新一段的人生……” 话到一半,她才想到虞珂或者体会不了她这种心情,又话锋一转:“将来,等你的孩子婚嫁时,你就明白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了。” 这么说,虞珂就有点懂了。 “其实就是大姐姐舍不得我出嫁,直说嘛!”她扁了扁嘴,嗔了一句,眼角眉梢同样洋溢着喜悦。 虞瑾没有否认。 趁着接亲的人还没来,虞瑾顺势抱了抱她,又在她耳畔殷殷叮嘱:“虞小四,你一定要好好的。” “即使以后咱们姐妹不能再同住一个屋檐下,你也要自己把自己养的好好的。” “顺顺利利的成婚,生子。” “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将来陪着姐姐一起慢慢老去……” 再……死去。 上辈子的人生那么艰难且短暂,这辈子,你一定要好好的,顺利安稳走完人生的路,将上辈子的缺憾一并补齐。 否则—— 我依旧会觉遗憾和心痛。 虞瑾历经两世,经历的太多,这一刻的感情太过复杂,言辞之间没法表露太多。 她说着,情绪所致,眼底又是一片热意上涌。 虞珂本来没有太多感触,看着她眼底情绪,也不由的红了眼眶。 按理来说,秦渊这样身份的人娶亲,他若不愿受累,是可以不亲自迎亲的,但今日这场喜事,秦渊却毫不意外是亲自来接的亲。 景少澜作为预备役的娘家人,和虞璟一起堵门,很是热闹折腾了一番,才叫他把人接走。 之后,又跟着迎亲队伍送嫁,去安郡王府凑热闹。 另一边,令国公府,同一时间,有人端着一盅补品去见令国公。 第479章 金换木?好合理的理由! 楚王妃如今瘦脱了相,和以前容光焕发,雍容华贵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换了府中厨房帮佣婆子的装束,含胸驼背,一路走来,居然没人认出她曾是家中风光无限的那位嫡长女。 “今日午膳,国公爷似乎用的不多,我们管事的让送一盅鸡汤,晚膳前先伺候国公爷垫垫肚子。” 府中下人被层层规矩约束,除了在令国公院子当值的几人,其他人都不能随意出入。 楚王妃低垂眉眼,隔着院门恭敬将托盘呈上。 院里的丫鬟接过,随口问了句:“这位妈妈瞧着眼生,以前似乎没见过你。” “不瞒姑娘,我是走了李厨娘的门路,讨了份帮佣的差事,这才刚进府第四天。”楚王妃对答如流。 令国公上了年纪后,口味有些刁钻,杜氏曾经精挑细选聘请了一位专门的厨子,负责他们夫妻的饮食。 杜氏离府后,景少澜跑过来抱怨了几次,说新宅子那边缺人手,那位厨子就去了他那边。 之后,厨房就连换了几任厨子,直到半月前一位姓李的厨娘入府,才算重新安稳下来。 因为专司伺候令国公饮食,这位厨娘很得脸,带一两个熟人进府来当差,很是寻常。 “哦。”丫鬟没有多想,转身端着鸡汤进去。 楚王妃也没滞留院外张望,直接走开。 没走远,隔着院墙,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 那丫鬟去敲了门,禀明来意。 当是得了令国公首肯,她才推开虚掩的房门,端汤进去。 不多时,又原路退出,轻手轻脚合上门。 楚王妃听着院里动静,手掌死死抵住心脏。 一道院墙一扇门,那里面是给了她生命的亲生父亲。 今时今日,她亲自送他上路…… 这怎么不算天理循环,成全他们父女之间的这场因果? 她的眼底,闪烁着疯狂又决绝的冷色,毫无知觉的,却有泪自眼眶涌出。 眼前一片模糊,她缓慢背转身去,脊背抵着院墙,身体缓慢滑落,最后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捂脸,将她脸上绝望、疯狂又挣扎扭曲的神色盖住。 另一边,安郡王府。 景少澜跟随结亲的队伍进府,挤在喜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观礼。 秦渊高堂的位置上,坐的是翼郡王夫妇。 朝臣们见风使舵,今日到场贺喜的人员众多,整个喜堂内外,几乎称得上人山人海。 景少澜混迹其中,兴致勃勃看新人行大礼。 其间,身边有人挤上来,也有人退出去,他随波逐流,还被人群推着挪动了几次。 后续礼成,新郎官亲自送新娘去后院新房休息,景少澜这些爱凑热闹的勋贵子弟自然也一路簇拥,跟着起哄,闹新房。 府外爆竹声声,热闹非常,府内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秦渊送虞珂去新房安顿好,他担心虞珂身体撑不住,没在新房久留,两人喝过合卺酒,秦渊就将闲杂人等带走去前院吃席,好叫虞珂休息。 安郡王府的喜宴,秦渊没有特意请景少岳,只因景少岳掌管礼部,今日这场大婚仪典有部分是礼部的人配合秦渊府里一起安排布置,为防有突发状况发生,他便也在这边,随时待命。 当然,他这等身份岁数的人,不会参与到年轻人闹新房的场合,更不便观礼一双新人喝合卺酒。 景少岳候在前院喜堂里。 新人拜天地礼成离开后,宾客也相继散去,去席上准备开宴。 红色满目的偌大喜堂中,一时便空寂下来。 秦渊的全副家当都充了公,最后户部酌情清点,金银细软和房产地产这些收走,却没动他府里家具。 这样一来,今日大婚要用的许多金银祭器,就是礼部负责,从他们的库房里借调过来。 礼成后,这边有些东西就要清点收拾,重新搬回去入库。 所以—— 景少岳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 他指挥手底下人正忙活,面上看似严肃着认真做事,眼角余光却不时朝门口方向瞥。 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他手下一个官员出现。 那人神色凝重,脚步很急。 景少岳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空,下意识看了眼后院方向—— 若是他的计划实施顺利,这府里就该乱起来了,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果然,那人还没走近,就先隐晦冲他摇了摇头。 景少岳攥紧掌心,迎上去两步。 两人移步,到旁边僻静处说话。 景少岳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难道是被发现了? 也不应该!在合卺酒里发现有人投毒,哪怕新人侥幸还未曾饮下,这整个府里也该人心惶惶闹起来的。 那小官一路疾走过来,出了些汗,有些气息不匀:“新房里,安郡王饮完合卺酒离开,瞧着全然无事发生,属下也纳闷的很,后来借着去讨要酒器才发现,新人饮合卺酒用的匏,被换掉了。” 景少岳一颗心猛地提起,神情略显慌乱:“什么意思?” 盛放合卺酒的酒壶,是银壶,提前往酒水里投毒,立刻就会暴露。 所以,景少岳是将毒药涂在喝合卺酒的特殊容器,也就是匏上。 一来,植物质地,毒液可以浸入其中,藏量巨大,二来,匏瓜味苦,酒水盛放其中,新人对饮时,即使察觉口感不太对,也只会以为是匏瓜的味道,不至于过分警觉。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他也算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了。 景少岳当场便有些稳不住,强行压下恐慌的情绪,拉着那人细问:“到底怎么回事?是那对匏有所破损,这才……” “不是!”那小官也如丧考妣,一脸的一言难尽,“说是宣宁侯府那位大小姐,突然叫人来说宣帅属牛,是土象的属相。” “新人用木质的匏对饮合卺酒,对他不利,要求给换成金器了。” “因为那边是临时起意,直接找的安郡王府管家,今日事情又多又杂,郡王府这边就没有特别寻了咱们商量,直接就给换了。” 景少岳:…… 虞瑾仓促催着秦渊成婚,本就是为了给宣睦冲喜。 就……好合理的理由! 折金钗 第467节 第480章 抓住他! 那么他提心吊胆多日,又殚精极虑的一番谋划,算什么? 景少岳有种自己蓄力已久,赌上身家性命的全力一击,却一拳打空的窝囊感。 他脸色沉郁,死咬牙关。 旁边的小官也心中忐忑难安,试探道:“也许是天意如此……大人,卑职听闻,有些有大气运者,是会得上苍眷顾的。” “宣帅他年少从戎,却能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这份运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会不会是他命不该绝?” “上苍既然给了警示,那我们是否就此收手?” 这世上,没有人不敬畏鬼神。 本来犯上作乱,谋害皇亲国戚,就是不义之举,他即使决心去做了,也一直都是提心吊胆,这会儿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说实话,景少岳的第一反应也是悬崖勒马。 可…… 他手指捻了捻袖中藏着的帛书,又不得不再次坚定了神色。 “事到如今,还哪有回头路?”景少岳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已经做了,凡事只要做过,就必会留下痕迹。若我们不能成事,将来万一有东窗事发的一天,也是万劫不复。” 他目光幽暗,转向宴会方向:“事不宜迟,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再试一次!” 若是在昨日之前,他的确随时都能抽身而退。 可自从陈王的这封手书到手,他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若是此举不能成事,也不能当成这事没发生过,以后他和陈王两个,都会自觉被对方捏住了把柄,从此后时时刻刻都要疑心并且提防对方。 直至…… 其中一方忍无可忍,将另一方灭口。 景少岳的身份,在今日这个场合还是很好用的,随时随地出现都能拿出正当理由搪塞。 他找借口离开,重新去做了安排。 之后,也没只一味等着后续消息,他还是要将那两个有毒的匏瓜瓢寻回,毁尸灭迹。 找去堆放回收器物处,并没有发现,他便只得找了安郡王府管理相应物件的管事询问。 “那对儿东西啊,是小的听福伯命令去撤回来的。”管事还记得这事儿,“只是今日府上人多杂乱,事情又多,那东西拿回来……我也不晓得是随手塞哪儿去了。那个你们礼部也要收回?那一会儿小的着人找找,肯定还在的。” 不过两个不值钱的匏瓜瓢,若是金银器,景少岳可以寸步不让,叫他掘地三尺也要马上给找回来。 两个只用一次就可废弃的小东西,他随口一问算他做事认真,若是不依不饶非要逼着人去给他找…… 那便是没事找事,自己往自己身上堆疑点。 甚至,景少岳还有点后悔过来问了。 他就怕这管事记在心上,事后真的特意找出来那俩东西要还他,再顺势发现些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只因是我们礼部经手准备的,才随口一问,不用找了。”景少岳强装镇定,敷衍了两句就绕去别处。 路上,遇到离席更衣的同僚,对方随口打趣:“景尚书今日辛苦,不过也不必事事躬亲,一起去席上喝两杯?” 景少岳客气与之寒暄:“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讨杯喜酒喝的,我这手头还有些事,一会儿就来。” 对方表示理解,两人错身而过。 景少岳这会儿不去宴上,是个逃避心理,也是心虚,他并不像其他的人,做了坏事后要亲眼看着对手倒霉,找寻心里的快意感。 他的的确确是在正经做事,通过这种方式,来压下心底的不安。 这一次,总归没叫他失望,酒过三巡,他的那名心腹下属又寻来传信:“大人,成了。” 景少岳眼中闪过狂喜,又飞快全然压制情绪。 两人依旧挪到僻静处详说。 那小官眼中也难掩兴奋:“方才席上,景五公子等人都在起哄,轮番给安郡王灌酒。” “中途安郡王因腹痛离席,便没再回去。” “人在外院书房,翼郡王赶过去了,但消息暂时还捂着……” 他们今日的目的,是一箭双雕,将秦渊和景少澜一道按死。 用的毒药,虽是剧毒,却不是当场发作那种,因为如若秦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暴毙,届时必定全场恐慌,场面一乱,就不好锁定疑凶了。 那小官自觉心愿达成,颇有几分沾沾自喜:“看来老天爷还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大人您那位幼弟,主动凑到安郡王身边灌酒,都不需要我们额外安排引他入局。” 景少岳心脏狂跳,面上却一派冷静。 “不要再往前边凑了,省得没事惹上一身腥。”景少岳道,“库房里借出来的器具,已经清点出一批了,另有一批,要等今日喜宴结束后才能归还。你去核实一下册子,先护送一批送回去。” “是!”那小官神采奕奕答应。 虽然这人追随他多年,但景少岳为了拉拢他,叫他死心塌地帮自己做事,是对他直接亮出底牌,将陈王的那封手书给他看过的。 对比于叫手下帮自己铲除幼弟,协助他争夺家产和巩固地位,不如叫对方心甘情愿去争取从龙之功。 前者,是他单方面欠人情,还被人拿住手足相残的把柄,后者…… 大家就是同盟,他不欠人情,他们只利益一致,拼的都是自己的前程,做起事来,不会想着事不关己,时时刻刻想留余地,留后手。 那小官应诺一声,强压下即将飞黄腾达的激动心情,听吩咐去办事。 他走的急,丝毫不曾发现,他转身后景少岳眼底浮现的冷意和杀机。 景少岳也没主动寻去秦渊的外院书房打探消息,只按捺着心情,在等着尘埃落定后的消息。 宴席那边,秦渊如厕久久不归,一群还等着继续灌他酒的勋贵子弟起哄嚷嚷:“郡王爷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们喝,故意躲起来?这可不地道!大喜的日子,我们都是为他庆贺,一定要陪咱们喝尽兴,跑了可不行。” 闹了一阵,始终不见秦渊回来,就有人怂恿景少澜:“你们两个将来是连襟,五公子你去,扛也得把人给扛回来。” “嘿嘿……要是今天叫他躲了,我们就记账!” “回头等到你成亲,兄弟几个高低将你喝趴下,叫你洞不了房。” 景少澜今日是真高兴,跟着喝了不少酒,已然微醺,脸颊浮现一片红晕,本就是角色姝丽的一张脸,今日更添几分艳色。 他确实也想继续和秦渊喝,再加上这些人都眼巴巴等着他去找人,他也就依言去了。 跟府里下人打探到秦渊所在,他寻过去时,刚好翼郡王妃听闻消息找来,翼郡王怕她情绪激动打扰到秦渊,拉着她到外面说话。 “你怎么没看着他,大喜的日子叫他喝醉了,岂不闹笑话?”翼郡王妃小声抱怨。 翼郡王神色凝重,哄着她去外面说:“他这情况,不止是醉酒……” 景少澜没多想,翼郡王也没对他设防,示意他可以进去,他便独自进了屋里。 没多久,房门被从里面撞开,景少澜脸上酒气全然褪去,苍白着一张脸,神色惶恐,跌跌撞撞又跑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薄蓝锦袍,款式上延续以往作风,宽衣大袖,散漫倜傥。 他冲出院子,踉跄奔走间,广袖上,衣襟和衣摆上都零星溅上一些暗红色污渍,晕染出大片脏污。 翼郡王夫妇在院门外另一边低声交谈,景少澜有些慌不择路,跑出来没注意他们,刚好直接从另一边跑了。 结果,越忙越乱,没跑几步,就被结伴离席醒酒,刚好走到附近的一群官员撞了个正着。 “你……这是……”有人眼尖,看见他满身血污和慌乱的神情,“出人命了?” 景少澜许是过于慌乱,闻言,神色仓惶,也不解释,扭头就跑。 后面的人见状,酒都当场醒了,追着他喊:“快!抓住他!” 第481章 谁告诉你安郡王遭人毒害了? 翼郡王夫妻被惊动。 回头,瞧见景少澜一身脏污狼狈,不禁低喝一声:“出什么事了?你这怎么弄的?” 前路被堵,后有人追,景少澜又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甚至迟疑没敢冲撞翼郡王夫妻突围。 于是,顺理成章,被后面的人追上来堵住。 其中有人和令国公府不对付,也有人单纯只是热心肠,指着景少澜道:“你身上这是血污吧?” 夜里本该光线昏暗,但今夜安郡王府办喜宴的排场盛大,整座府邸之内灯火通明,沿路都挂了贴着喜字的红灯笼。 光影晃动间,景少澜身上脏污,隐隐透着血腥味,而且似乎还是黑血。 翼郡王反应很快,伸手捻了一下他衣袖上的脏污。 血迹新鲜未干,他凑近鼻下一闻,不知想到了什么,勃然变色:“你方才不是进屋去寻渊哥儿去了?” 言罢,没给景少澜解释的机会,一撩袍角就大步往院里走。 景少澜惊慌失措,本能就试图阻拦。 众人见状,有反应快的已经隐约有所联想,二话不说,就有几人自发上前将景少澜拿住。 “郡王爷,您别……”景少澜还不死心,冲着翼郡王背影喊。 这举动,落在外人眼中,更是心里有鬼的表现。 有些人,一颗心高高提起,担心秦渊出事,还有些人,隐隐兴奋,等着看戏。 翼郡王进屋好一会儿,才又面沉如水的大步走出,质问景少澜:“你刚才在里面都干什么了?” 景少澜目光闪烁,却抵赖不言。 这里一群人堵着院门闹哄哄的,陆续又有人被吸引过来。 就在这时,景少岳才混在人群里凑近。 看翼郡王满面怒容,咄咄逼人在盘问景少澜,而景少澜一身喷溅出来的黑红色血污,神情慌乱无话可说模样,他心里的大石终于重重落地。 私底下,他和景少澜是生死仇敌,可对外,没人知道他们兄弟间的龃龉,他们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折金钗 第468节 景少岳当仁不让,挤进人群最里面,摆出未来家主和一位兄长的姿态,态度不卑不亢冲翼郡王拱手一揖:“郡王爷,舍弟素来顽劣,但性情纯善,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他若有错,冲撞了您,臣代他向您先赔个不是。” “今日是安郡王殿下的大喜之日,事情若不紧急……” “能否容后再议?” 这番话,摆足了一位进退有度,维护自家血脉的主事人态度,即使有人知道他不可能全然真心维护景少澜,但也都一致认为他是在外人面前尽心尽力维护家族颜面。 如此,更显出了他遇到大事时候的胸襟和格局。 翼郡王正在气头上,却是不依不饶:“这事儿怕是必须当场查问清楚。” 他再度质问景少澜:“你身上血污哪里来的?” “渊哥儿本来在里头休息的好好的,你方才进去对他做了什么?” “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是存心要我们皇家下不来台?” “一五一十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否则……” 他似乎怒极,没给景少岳面子,直接逼视景少澜面孔,一字一句警告:“即使令国公出面也保不住你!” “我……我什么也没做,不……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景少澜咬死了不认,却明显底气不足,语气很虚,同时还目光闪烁。 “好好好!”翼郡王怒极反笑,一把揪住他衣领,“本王治不了你这小王八蛋了是吧?跟我进宫面圣。” 一边拉扯景少澜,一边迁怒景少岳:“令国公教子无方,纵容这小混蛋闯下大祸,本王念及你们一家当初辅佐陛下的功勋,不对他动私刑,你回去叫上令国公,咱们一起去陛下跟前申辩。” 这明显是气得狠了,堂堂郡王爷,竟是不顾身份的骂了脏话,还直接骂到老令国公头上。 景少澜则是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竟然一把牢牢抓住景少岳,大声道:“我没对安郡王做什么,跟我没关系啊,大哥你快帮我说说话!” 翼郡王盯着他一身的血,冷笑,意思不言而喻。 景少澜死也不走,一手拉扯景少岳,一手死扒着院门。 景少岳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再加上被兵行险着的紧迫感和即将心愿达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全然没有细究这两人对话之间模棱两可的地方。 他其实,不想进宫面圣去说。 皇帝对秦渊,似乎也没太深的感情,若是自家老头子哭天抢地去跟皇帝闹,没准皇帝会网开一面。 而他要做的,则是将景少澜的罪行先公之于众,以舆情压迫,叫令国公和皇帝没法暗箱操作。 是以,他抬手就给了景少澜一记耳光。 这一把掌,积怨已久,直打得景少澜嘴角渗出鲜血。 “混账东西!竟敢毒害安郡王?” “即使你们私下有什么误会龃龉,说开就是,没想到你心思竟是这般歹毒不容人的。” “父亲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忠君爱国,你这是要连累他晚节不保,担上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谋害皇族,是大不敬,严重了是会被判抄家灭族的。 景少岳之所以敢用这种罪名来给景少澜设局,是因为前面有过吕呈的前车之鉴,忠勇侯的资历和同皇帝的交情都远远不如令国公,当初吕呈追随赵王犯下逼宫谋逆的大罪,皇帝还且看忠勇侯的面子,网开一面。 他只要将景少澜钉死在耻辱柱上,逼着皇帝必须处置他,至于他们景氏满门—— 自会有令国公拼尽全力去保! 所以,此时的景少岳并不知道,自家已经后院着火,他那长姐丧心病狂,已经早他一步去对他那被他视作免死金牌的老父亲下手了。 景少澜被他一掌打蒙了,却依旧嘴硬,激动大吼挣扎起来:“什么毒杀?我没有!景少岳,你血口喷人。” 他这反应,在外人看来就是被戳破真相后的恼羞成怒。 人群里,倒抽气的声音,和各种匪夷所思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并且,因为这里动静越闹越大,人也越积越多。 后面来的人,没听见前面双方争执,只听见景少岳的斥责,便认定安郡王遇害,还是被令国公府的纨绔五公子所杀。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你还狡辩?是要连累全家才肯罢休吗?”景少岳尽心尽力,扮演着一个因幼弟犯错而痛心疾首形象。 说话间,他还佯装公正,装模作样就近叫了两位官员:“麻烦两位,帮忙搜一下这混账身上,他若当真作孽,我令国公府绝不包庇,我亲自带他去陛下跟前请罪。” 在场的人,看热闹正兴起,自是乐意配合。 当众被搜身,对体面的世家子弟来说,也算奇耻大辱。 景少澜挣扎不肯,但是被人死死压制。 那两人也没费多大力气,竟是从他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摸出一个药包。 景少澜一脸见鬼表情,瞪大了眼睛。 今日过府赴宴的客人里就有太医,正好这会儿人群里也有,太医主动上前帮忙查看,之后便大惊失色:“这是剧毒之物,若是不慎服用,只需手指甲这么一点,就神仙难救。” 景少澜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俱都目瞪口呆。 但他此时反应很快,当即矢口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压根不知道。” 生死关头,他求生欲爆棚,眼珠乱转,思绪翻飞,很快摸索出端倪,大声替自己辩驳:“今天我一直凑热闹挤在人群里,荷包又不贴身,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趁人多时偷偷塞进我荷包里的。” 然后,他用惊恐和更加难以置信的表情,目光锁定景少岳:“是你!因为父亲宠爱我,你早就看我不顺眼,所以你设计诬陷我!” 这话,多少有点像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乱咬人了。 可—— 世家大族之间的世子之争,家产之间争,兄弟相残本就是常态,景少澜这话……还真是有道理的。 景少岳认定他已经背上了皇族的人命官司,只当他是捶死挣扎,依旧表现痛心:“安郡王贵为皇族,为了构陷你而谋害他,你当我是不想活了吗?” 用身家性命和满门荣辱做筹码,到时候怕是整座国公府都没了,家产和爵位都得被收回去…… 一瞬间,景少澜的话就站不住脚了。 众人视线,随着两人言语,不断在两兄弟间来回。 景少澜梗着脖子:“若不是构陷,你为什么凭空就说我毒害了安郡王?” “什么?”景少岳一时没太听明白这纨绔的逻辑。 在场其他人却还沉浸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里,并未发现异常。 只有翼郡王,正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景少岳。 这时候,慢条斯理开口:“谁告诉你安郡王遭人毒害了?” 此言一出,整个场面霎时一寂。 景少岳反应最甚,眼神迷茫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当时因为知道内情,刚赶过来时候的那番言语急功近利,是漏出些许破绽了的。 这翼郡王,平时不声不响,心思却异常深沉敏锐。 他暗中咬牙,心中认定秦渊已经毒发身亡,这事必定要给个说法,所以并不慌乱:“这孽障身上藏着毒药,进去看过安郡王殿下后,就沾了一身黑血出来。即使没人目睹他毒杀郡王爷的现场,安郡王之死难道不是他所为?这……还能找到第二个疑凶吗?” 他目光狐疑,扫过在场其他人。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齐齐不动声色小小后退一步,表明立场。 翼郡王面色不改,依旧执着,重复问了一遍:“究竟是谁告诉你安郡王遭人毒害了?” 直至此时,景少岳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翼郡王这问题,似乎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以为,翼郡王要找秦渊被毒杀的线索,实则—— 他是在质疑秦渊被毒害这件事本身? 也就是—— 秦渊其实没有被毒害? 这……怎么可能? 景少岳不确定翼郡王是否还揪着他身上的疑点,故意诈他,咬着牙,心中飞快思忖对策。 这时候,人群外围有人声音含笑传来:“咦?大家伙儿都聚在这里作甚?” 景少岳如遭雷击。 第482章 无字 他脖子僵硬,第一时间就想回头确认,却不知怎的,竟像是完全动不了。 他回不了头,害怕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出现。 整个人群,也都骚动起来,却是齐齐回头,让出路来。 秦渊闲庭信步,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喜庆笑容,挤进最里边,边走边说:“方才我回宴席上,发现人少了好些,还当是你们提前散席了。” 景少岳听出他的声音,头皮发麻,却自欺欺人的始终没动。 看见秦渊容光焕发的出现,帮忙拉住景少澜的几个人都讪讪松了手。 景少澜这才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半干涸的血迹,往地上呸了一口血沫。 秦渊径自绕过背对他的景少岳,站到翼郡王面前。 翼郡王脸色一如方才,沉声喝问:“大喜的日子,你装醉不在席上好好宴客,躲懒就算了,方才跑哪里去了?” 秦渊脸上依旧带笑,只是笑容略显羞涩。 他摸了摸鼻子:“侄儿我那王妃身子娇弱了些,总不好迎她入府第一日就叫她受委屈,这不……我去给她送了些吃食。” 大婚当日,因为新娘独自在新房要等好几个时辰,为了不叫她频繁如厕出丑,很多人家都刻意不叫她吃东西。 体贴些的人家,则会差人送一点东西进去,给她垫肚子。 总之,一个姑娘在她大婚这日,是吃不上热乎饱饭的。 秦渊特意亲自溜过去,虽然足够细心体贴,但…… 这事儿传出来,也是笑谈一件,不怎么合规矩。 折金钗 第469节 所以,他藏着掖着,佯装腹痛离席,溜过去给媳妇儿送饭,也就合情合理了。 秦渊面色红润,甚至因为办喜事而满面荣光,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景少岳整张脸上的表情铁青,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仅一番谋算成空,好像—— 还收不了场了! 不出所料,听了秦渊的解释,众人视线已经微妙落回他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来。 只有秦渊,还一副全然在状况外的模样,四下观望:“不过……诸位到底是因何聚于此处啊?” 景少澜方才吃了闷亏,这时候当仁不让站出来,毫不客气冷睨景少岳:“他方才说我下毒,把你毒死了。” 秦渊疑惑。 景少澜撸起自己左边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有些深的划伤。 他没好气问秦渊:“你是翻窗户从这院里出去的吧?” 秦渊面上适时浮现一丝羞赧,没有否认。 景少澜怒道:“我来寻你,没找见人,发现窗户虚掩,就去查看,不小心被窗户上的木刺划伤。” “又因为身上穿的累赘,转身时带翻了你桌上墨砚。” “那方端砚,我记得价值不菲。” “你也知道,我最近手头紧,我不过想赖个账,出来就被这些人堵住。” “然后,我这好兄长就跳出来,斩钉截铁断言你被我毒害了,还嚷嚷着他要大义灭亲。” 他这番逻辑清晰,众人顺着他的思路,清晰发现景少岳自出现后,种种自说自话的想当然举动。 官场上打滚的人,就没有彻头彻尾的傻子,众人当即意识到这其中的猫腻。 景少岳此时,后背几层衣物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我只是关心则乱,太过担心安郡王殿下的安危。” “不尽然吧!”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翼郡王妃站出来,冷笑招手。 她身后,同样混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两个女官,端着托盘上来。 景少岳看清托盘里东西,瞳孔骤缩,心脏止不住的发紧,刹那间就绝望的近乎不能呼吸。 其他人,视线也都聚集在托盘上。 翼郡王妃道:“新人饮合卺酒的匏,今日因故被临时替换了。” “本来是扔在一边的,结果有下人疏忽,不慎落了糕点渣在里面,后面有老鼠爬过去偷吃,暴毙当场。” “这东西,是你礼部准备的,礼部尚书景世子,你该当何罪?” 翼郡王妃声色俱厉,是真的恼怒。 景少岳竟然膝盖一软,被她喝问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等他回神,想爬起来已经有些晚了。 翼郡王妃又指着另一个托盘上的一个完整一个破损的酒杯:“本王妃已经核实过,方才宴上,有婢女上菜时撞了渊哥儿,叫他碎了手中酒杯。” “之后,下人去你们礼部看管酒器的人那里取要新的。” “礼部给出的这个杯子,内壁又被涂毒,且和匏杯上面的毒是同一种,你又要作何解释?” 翼郡王妃完全不给景少岳开口的机会,目光凌厉,命令方才的太医:“李太医,过来查验一下,这毒药是否和你手中纸包里是同一种。” 李太医恭敬上前,查验过后,点头:“确实。” 翼郡王妃是将秦渊当亲儿子看的,知道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一整个怒不可遏。 景少岳开口就辩:“今日人多眼杂,微臣……” 翼郡王妃随手抓过一个托盘,劈头砸在他头顶。 景少岳生生忍着,没敢躲。 实木托盘的边角,将他额头砸破,血水涌出来。 “闭嘴吧你!”翼郡王妃怒斥:“你是不是要说,这些都是你手底下其他官员所为,你并不知情,只愿承担管束不严之罪?” “渊哥儿要入口的连续两件器物都出了问题,偏生毒药还是从你不喜欢的亲弟弟身上搜出来的。” “方才谁都没有亲眼目睹渊哥中毒,你就第一个跳出来,斩钉截铁认定他是已经被你弟弟毒害致死。” “你还要狡辩,是将在场的诸位都当傻子糊弄吗?” “这明摆着就是你们兄弟阋墙内斗,景少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为一己私利,谋害皇嗣性命!” 她虽然盛怒,但是言语有条不紊,分析的异常清晰。 景少岳虽然没被抓住手腕,但这些所谓的巧合凑在一起…… 他已经是百口莫辩。 血水糊住他的视线,疼痛之余,他额头更是冷汗直冒。 他有杀人条件,杀人动机还是被他自己暴露的,即使他狡辩,到最后,这也一定是个死局。 景少岳自知死路一条,他甚至后知后觉意识到—— 景少澜绝不会是巧合划伤右臂又撞翻砚台,他一定是专门弄了一身黑色血污,用来误导众人,又请他入瓮的! 秦渊在配合他,翼郡王夫妇也在配合他,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的全套计划,他们一早就有所察觉,并且防范了。 同时,不动声色的将计就计! 如此,他的一举一动就一定是在安郡王府和景少澜等人的监视中。 他像是个小丑一样,闹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亲手把自己送上绝路。 既然必死无疑了…… 景少岳心底浮现狠厉,不再试图辩解,他大声道:“是陈王指使我的,他怕安郡王与他争抢皇位,许我高位,叫我替他铲除异己。” 景少岳唯恐陈王的人混在人群里会灭口,边说边脱下靴子,掏出藏在脚下的帛书,甩开。 然后—— 再度傻眼。 那本来写有手书的丝帛之上,字迹竟然凭空消失,只余一方最普通不过的帕子。 第483章 噩耗 堂堂令国公府世子爷、礼部尚书大人,帕子往靴底藏的爱好,属实有些小众了。 景少岳孤注一掷抖开那方丝帛时,众人几乎不约而同掩鼻往后退开些许,生怕沾染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 听到他指控陈王,翼郡王不假思索便是厉声斥责:“大胆景少岳!先是为一己之私,两次三番试图暗害皇孙,现在事情败露,你不忏悔思过,又进而攀诬一位亲王?究竟是谁给你的狗胆,叫你这般猖狂,肆意将我皇室中人充作垫脚石?” 景少岳虽然已知必死无疑,可方才他孤注一掷后想的是—— 能拉一个陈王垫背,总比他自己去死要强。 他唯恐是夜里光线不明,自己又被血糊了眼,没看清,瞪大眼睛将那方丝帛凑到眼前细看,又举起来对着门檐下灯笼的微光看…… 那上面,除了丝帛本身织就的细腻纹路和透出的光泽,的确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景少岳也不傻,再三确认没有眼花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陈王摆了一道,彻彻底底被他利用了。 今天的事,都是他一手谋划安排并且施行的,陈王既没有插手,也没有和他当面约定什么,完全可以推干净。 他若成事,杀死秦渊,陈王的劲敌铲除,得益最大,他若事情败露,陈王也可完全置身事外。 这方帛书,他拿到手就贴身藏着,他确定完全不曾离身,那就只能是陈王将帛书交出来时就事先做了手脚。 他们礼部也有一些陈王写的折子留存,因为帛书是楚王妃交给他的,谨慎起见,昨日他还特意找出陈王的墨宝对比过,确认笔迹就是陈王的无疑。 景少岳构陷失败,此刻疯狂不甘,想要拉陈王一起下水。 他不管不顾,甚至顾不得掩盖他和楚王妃勾结的事实,急急忙忙大声道:“一定是陈王提前在这封帛书上做了手脚,他利用了我,他想空手套白狼。” “否则,我纵使有构陷景少澜的动机,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害安郡王?” “陈王才是幕后主谋,他才是最有动机杀安郡王的人。” “我手下主事廖广平和我长姐景淑月,他们都见过这丝帛上陈王的手书!” “去带他们来,当面对质。” 他还怀抱着一丝希望,如果能定陈王为主谋,再有令国公求情力保,他或者罪不至死。 在场的人,有人觉得他是垂死挣扎,信口胡诌,也有人觉得他这样笃定,有名有姓的点出两个人证,或者…… 真的确有其事? 翼郡王并不想替他证明什么,帛书上面字迹消失,就说明陈王早有盘算,对于一位向来人品口碑极佳的亲王而言,即使景少岳和前楚王妃联手指证,也是口说无凭,定不了他的罪。 事实上,今日秦渊大婚,陈王作为亲叔叔,还亲自来访道贺,这会儿也还正带着全家在两边宴席吃喜酒呢。 他压根没想去找陈王前来对质,反正是查无实证,如果叫了陈王来,反而会在明面上将秦渊和陈王的关系弄僵,叫人觉得秦渊是别有居心,捕风捉影想置陈王于不义。 “本王不是判官,我只知道你谋害渊哥儿和景五一事,人赃并获,至于其他……你去牢里与有司官员去说!”翼郡王一锤定音。 今日毕竟是秦渊的大婚之日,这些乌糟事闹个没完,他怕冲撞了一双新人的喜气。 “翼郡王你是看着安郡王长大的,试图谋害他的真凶,就真要叫他逍遥法外吗?”景少岳学着方才的景少澜,扒住院门,侍卫拖他,他挣扎不甘。 这时候,福伯自人群后面匆匆挤进来,神色凝重。 秦渊看见,主动走过去。 福伯一边瞧着这里闹剧,一边对他耳语交代了一些话。 秦渊神情也跟着变得凝重,不多时,转身踱步回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景少岳:“你的两个人证,都来不了了。” 景少岳脑中轰然一声,犹如惊雷炸响,脱口道:“是陈王……是陈王灭口了是不是?” 楚王妃那边,他根本不担心,他们姐弟同坐一条船的,但他那个心腹属下廖广平,被他打发回衙门库房送东西,是他亲自安排的灭口,叫人尾随进库房,借着库房里架子多,杂物多做遮掩,将聊广平控制住,灌酒后再弄晕,趁夜扔进水里,伪装成他醉酒溺毙的假象。 折金钗 第470节 方才,意识到他的计划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秦渊和景少澜等人窥伺着,他满以为,秦渊他们如果足够谨慎,或者会救下廖广平,好带来指证他。 所以,他猜是陈王干的。 秦渊表情冰冷带着鄙夷嫌恶:“礼部衙门和令国公府方才都相继派人传信,景大人口中那个叫廖广平的管事,被发现醉酒后被人按住溺毙在了衙门不远的河道里,凶手未及逃脱就被当场抓获,正是景大人你的亲随柳盘。” 景少岳如遭雷击,表情懊恼至极。 但随即,他几乎可以确定—— 秦渊他们,的确早发现他的意图了。 柳盘也是他们故意放水,等柳盘杀了廖广平后才现身抓捕的。 这样虽然可以钉死他的罪,可他们为什么不留活口?秦渊就不想把想害他的陈王揪出来吗? 景少岳眼皮狂跳,对未知的迷茫和恐惧将他完全笼罩。 正在浑浑噩噩时,秦渊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前楚王妃……她意图毒杀生父令国公,人赃并获时当场自裁了。” “什么?”景少澜大惊失色,冲上来一把扣住秦渊肩膀,急急追问:“我父亲出事了?他……” 他等不及听秦渊多说,第一时间挤出人群,狂奔而去。 人群之中,消化了这个消息后,又是一片哗然。 景少岳更像是被人凭空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喃喃道:“怎么会?” 他长姐趁他不在府里,去毒杀父亲了?他虽然知道楚王妃怨恨令国公当初不肯帮助楚王父子夺权,积怨颇深,却真没想到她会丧心病狂到要去弑父。 尤其—— 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也就是他自己的计划也没能成功,否则,若景少澜被定罪成谋杀了秦渊,他等着令国公出面保全家族时,才发现老父亲已无,背后空无一人…… 她那长姐,根本不是与他共谋,而是早就做好毁灭一切,拉全家陪葬的准备! 第484章 奔丧? 景少岳悔不当初,心里一阵阵发冷。 秦渊微微斟酌,试着和翼郡王打商量:“表叔,父子人伦是天大的事,既然令国公府叫人来寻,就叫人押解他先回去见一见老国公再行收押吧。” 景少岳这里,也没有更多可供压榨的价值,翼郡王点头。 秦渊招招手,就有护卫上前,架起景少岳将他带走。 秦渊这才踱步人前,客气同在场众人致歉:“这里虚惊一场,倒是扰了各位宴饮的雅兴,是本王招待不周,这会儿时间还早,大家回席上再喝几杯,压压惊。” “哪里哪里……” 众人寒暄着,安抚了这个险些不明不白丧命的可怜新郎官两句,就互相簇拥着回宴席上去。 景少岳被拖走时,他手中那方丝帛飘落在地,被夜风卷到墙根。 翼郡王妃目露嫌弃,还是给身边女官递了眼色。 女官虽然也觉恶心,但依旧面不改色,屏住呼吸从容上前,将东西捡起,和其他投毒的罪证放在一处带走。 景少澜夺门而出,抢了匹马,快马加鞭赶回国公府。 门房只是虚掩了大门,在等他和景少岳回来,景少澜一把推开大门。 “父亲呢?”他问了一声,又没等门房小厮回话,径直往里跑,直冲令国公住处。 路上十分忐忑,胡思乱想的厉害。 老头子本就一把年纪了,脸上皱巴巴的,这万一要再面容扭曲,七窍流血,那得难看成什么样子? 当初老头子舍弃他们母子,赶他们出府时,他是有过怨怼的,但绝对不到恨的程度。 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他甚至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到他寿终正寝。 奔跑在熟悉的宅邸中,花园里,回廊前,小径中,他脑中一幕幕回忆的,都是从小到大父亲慈爱宠溺待他的模样。 不知不觉,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等他哭得稀里哗啦奔到主院,远远看到那院子里灯火通明,他心里就一片绞痛,料想老头子是没了。 冲进院子,再闯入屋中,看到灯影下坐着的老头子…… 哭声卡在喉咙,眼泪挂在眼睫。 景少澜扶着被他踹得摇摇欲坠的房门,瞪眼愣怔当场。 屋子里,令国公表情算不上好,沉郁着一张脸。 桌上一盅凉了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恶心的油花和可疑的白色凝结物。 地上,他那长姐、前楚王妃跌坐在地,表情麻木,双目空洞无神。 景少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没有言语。 令国公身心俱疲,也没主动开口解释眼前情况。 直至景少岳被秦渊的亲卫押送回来,田阔在院外,隔着院门高声道:“世子爷,你现在戴罪之身,是我家郡王爷心善才破例开恩,叫你有机会回来和亲人告别,别耍花样,晚些时候还要随咱们回去复命。” 他们极有分寸,没有擅自跨入令国公的院子。 景少岳被赶鸭子上架,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朝这边挪过来。 景少澜听到田阔的嚷嚷回头,脸上泪痕未干。 景少岳面皮僵硬,见他这样,还当令国公是真被他长姐毒死了。 他艰难前行,景少澜侧身。 待看清屋里好好坐着的老头子,景少岳也是怔愣当场,再然后…… 他疯了似的冲向瘫坐在地的楚王妃,半跪下去,揪住对方衣领嘶声质问:“你怎么能对父亲下毒手?你是疯了不成?” “楚王父子犯下重罪,你本来被连坐,是父亲豁出脸面替你进宫求情,堪堪保住你一条命。” “即使你不惦念他的生恩,也要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怎能丧心病狂到恩将仇报?” 他倒不是多孝顺,只是恨楚王妃擅作主张时,没考虑他的退路和他会不会受连累。 楚王妃被提到令国公面前时,就已经心如死灰。 她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被景少岳拎在手里摇晃。 她不解释,也不试图美化自己的行为,更没心思管别人都是什么心情,只是凄惶的哭着大笑:“什么重罪?什么恩情?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活着?我要你们死,你们统统都陪着我儿去死,哈哈哈……” 她此时状态,已经全然疯癫。 事实上,从她自家庙逃出来找景少岳时,就已经疯了。 她只是行尸走肉般,靠一个执念支撑,用一副躯壳四处周旋。 如果她有本事摸进宫,她甚至想试着拖皇帝一起死。 她不是想报仇,她是生无可恋,想在临死前毁灭她能触摸到的一切。 她不幸,别人凭什么幸福? 景少岳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当面确认后,更是彻底绝望,悔不当初。 他见鬼似的甩开楚王妃,坐在地上仓惶后撤。 然后,抱着最后一丝指望,目光投向令国公。 楚王妃被他掀翻在地,却毫无所觉,在哪里跌倒就趴在哪里,失声痛哭,声音凄厉犹如恶鬼嚎叫,瘆人的很。 “带她下去。”令国公叹息一声。 候在院中的管家立刻进来,顺手先塞住楚王妃嘴巴,然后将她拖了出去。 楚王妃只是流泪,任人摆布,丝毫没有求救的意图。 景少岳眼睁睁看他被拖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惊悚,望定了令国公,嘴唇嗫嚅:“父……父亲,您是利用她来诈我的?” 令国公府去安郡王府送信的人,说的是楚王妃毒害生身父亲的恶事败露,畏当场罪自戕了,那么,今夜自令国公府抬出去的,就只会是她的尸体。 令国公刻意留她到这会儿,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兄妹见面、对质,等于是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罪行。 景少澜回来路上,只顾着恐惧悲伤,还没来得及考虑这背后的阴谋。 闻言,他才神情愕然,朝令国公投去戒备的眼神。 令国公却对今夜安郡王府发生的事,已经了解清楚,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质问景少岳:“是你没有机会回头吗?远的不说,就只说今夜,安郡王府里,哪怕在第一次合卺酒的匏杯被换时你及时收手,都不会万劫不复。” 景少岳心中明了,突然愤怒控诉:“哈……你早知道大姐过来寻我了,你早猜到她要怂恿我做什么,却不阻止?” “我是你亲儿子啊!” “我以前果然都是自欺欺人,你心里只有杜氏和你的小儿子。” “你就眼睁睁看着,更是巴不得我自寻死路,好给你的小儿子腾地方,是吧?” 有些人,明明自己有错在先,但他永远不会去检讨自己,更不会感激别人为他退让了多少,一旦不如意了,还要责怪别人包容和给予他的不够多。 令国公的确因为杜氏的事,就对这个长子有了隔阂,可至少,在他勾结被废的楚王妃之前,他都没想过要将国公府的爵位易主。 机会他给过了,奈何这逆子非要一条道上走到黑。 他没在这件事上给任何推手,不过冷眼旁观了一场罢了。 他也承认,自己对亲儿子,是有些心狠的,无论—— 对景少澜还是景少岳。 早前杜氏的事上,他不想丢了自己的老脸,将家丑外扬,就昧着良心委屈景少澜母子,勉强维持了国公府对外的体面,而景少岳插在他心上的这根刺,他也终于通过对今夜这些事的冷眼旁观,彻底拔除了! 之前,他袒护的不是景少岳,今日也非偏袒景少澜,他所维护的…… 从来都是他自己的这张老脸和家族颜面! 令国公深知和景少岳这样的人,无需争辩。 他闭了闭眼,冷硬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至于令国公府的大房一家,我至多保他们一条命。” 折金钗 第471节 景少岳不忿,张嘴还想抨击些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就冲他今天做的事,别说令国公不愿意保他,就算老头子想保,也不可能保得住他。 如果谋害皇孙的凶手,都能全身而退…… 那皇室的权威何在?律法何在? 令国公再度喊了管家进来,将他也请了出去。 景少岳走出院子,就直接被田阔带人绑走,送去了刑部大牢。 景少澜倚着门框,没言语,也一直没有跨前一步进屋。 父子两个隔门相望,景少澜神色复杂。 第485章 国公 “我知道,自上回你母亲的事情过后,你心里就对为父有了怨言。”令国公语气平和,率先打破沉默,“今日这般,也非是我有意为之,要对你补偿什么……” “这当然不是补偿。”景少澜接过他话茬,勾起唇角,神情和语气都带上一丝嘲讽。 他从未这样强势正经的和令国公说过话,有种锋芒毕露的尖锐。 他目光意有所指四下扫视一圈:“你舍弃老大,是因为他一错再错,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你现在,想将景氏一族托付给我,这不是偏颇宠爱,恰恰相反,你是要将一族荣辱这副担子强行压到我的肩上。” “因为,时至今时今日,我已经成了你最好的选择了。” 他现在得皇帝钦点,有了一份正经差事,不仅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也当众叫文武百官都对他有了个初步印象。 而在身份上,他虽是继室所出,也是继景少岳之后,令国公膝下唯一的嫡子了,身世最是正统。 他在官场上,虽然现在阅历尚浅,官位低微,可他即将有未来岳父宣宁侯府的助力,和宣睦与秦渊这两个强有力的连襟扶持…… 哪怕他自身能力不足,只要他没有心术不正,那么只有他来承爵,才是令国公府最好的出路。 令国公没有否认,他甚至—— 还有几分欣慰。 若是再早几个月,他这儿子沉迷吃喝玩乐,甚至理解不了他的这番盘算和算计。 “你说的对,这个爵位,不是加诸于你身上的荣光,反而是它需要你去把它撑起来。”令国公坦言,“不过我不逼你,你自己考虑后再答复我。” “嗯。”景少澜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就走。 他没再回安郡王府,而是出门后就打马直奔宣宁侯府,只是走到半路才想到这已经是半夜,他这会儿登门不合适,便又转道去了户部衙门。 这一晚,他先是见证了一场盛世婚嫁,心绪飞扬,紧跟着又经历一连串关乎生死存亡角逐博弈,他是个享受惯了的安逸散漫性子,本以为这种情况下,他会心浮气躁,什么事也干不成。 但他心情居然出乎意料的很快平复,后半夜有条不紊的处理了好些公务。 直至黎明时分,他才回自己住处沐浴更衣,然后没事人似的,容光焕发跑去宣宁侯府蹭早饭。 昨夜,宣宁侯府这边也在宴客。 但虞瑾还是有派人盯着安郡王府那边动静,随时掌握动态。 虽然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有惊无险,一切顺利,至于说陈王完美隐身,逃过一劫,本也在虞瑾意料之中,她也称不上失望。 这边宴席散后,她将消息分享给了家人,叫他们放心。 但是这一整晚,虞琢依旧因为心焦,几乎没睡,今早起来,气色就不怎么好了。 饭桌上,景少澜倒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总喜欢搞点小动作,暗搓搓和她眉目传情,偏虞琢脸皮薄,还不能当众说他,经常被逗得脸红。 磕磕绊绊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散了。 景少澜跟杜氏去烟云斋说话,虞琢就要回思水轩,却被他追上来拽住衣袖。 景少澜冲她展颜一笑,表情略带几分骄傲和讨巧:“先别回去了,你去前院花园逛逛,等着我,我一会儿还有话要和你说。” 他当差还是很认真的,虞琢知道他一会儿要去衙门,为了给他节省时间,便点头允了。 景少澜陪杜氏一道去到烟云斋,苗娘子自觉带着丫鬟们退出外面守着。 杜氏昨夜也是提心吊胆,直到今早看到景少澜安然出现才算放心:“昨夜安郡王府那边的情况,虞大小姐都早早告知于我了,国公府那边……” 令国公府没有报丧,还有她和令国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他还是了解的,压根也不觉得他会真被那两个不成器的害了。 老头子虽然遇事擅钻营,又惯于权衡利弊,但在关键时刻还是个有魄力的,不至于完全的妇人之仁。 景少澜抿了抿唇,目光微有闪烁,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将事情说了。 最后,他屏住呼吸,注视杜氏眼睛:“我没答应他,一来,我其实不太想担这么重的责任,二来……我若是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我自己这边倒是没什么,倒是母亲您……我若是回国公府去当家,母亲您就少不得要受委屈,至少明面上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搬回去,方显名正言顺。” 他对令国公只有怨,没有恨,母亲对老头子,大概也不是恨,但失望寒心是一定的。 他们要是搬回去,为了对外掩饰太平,就也少不得要杜氏继续和老头子虚与委蛇。 不管杜氏自己怎么想的,景少澜自己的私心里—— 他是有些抗拒硬将父母凑回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她母亲现在明明可以肆意潇洒一个人过,何必委屈再回去面对糟老头子? 他的表情严肃,一本正经。 杜氏瞧着,便就欣慰的笑了:“也谈不上委屈,当初我嫁予你父亲时,难道不晓得他年长我许多岁?” “他图我年轻貌美,我图他权势滔天,人前显贵,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平心而论,除了上回闹的那一场,这二十多年,他待我还是不错的。” “如今你长大了,也知事了,母亲不妨与你说句实话,我对你父亲,本也不是夫妻之情,只求个一世安稳罢了。” “他如今这般年岁了,等过几年体体面面送走了他,也省得留下什么把柄,叫人议论揣测了。” 令国公那种通达人情世故的人,其实又何尝不知她的真实想法? 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就因为彼此交付的真心都有保留,前面那一遭的背叛和舍弃,也就称不上什么深仇大恨,更不至于无法释怀。 他们,只是每时每刻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景少澜观察她神色,确认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并非为了劝慰自己勉强胡诌,这才安心。 他着急赶着去衙门,便没有多留,匆匆离开。 虞琢等在垂花门下,远远看见他,景少澜直接快跑过去,一把牵住她手:“走,我赶时间,你送我一趟,咱们有话马车上说。” 虞琢踉跄一步,任由他牵着跑出门去,陪他坐上马车。 景少澜要与她交代的,自也是令国公府的事。 虞琢听完,不由的蹙起眉头:“所以,你是准备要回国公府袭爵了?” 第486章 漂亮的傻狗! 景少澜一直将她一只手攥在掌中,但是在马车里,两人却各自坐得规矩,并没有黏黏糊糊。 景少澜靠着车厢,姿态散漫,依旧没什么正形,飞扬的眉宇间又刻意摆出几分小骄傲的神情:“届时老大一家会被赶出去,之前分家,另外几位兄长和家里也都分割清楚了,府里就只剩老头子一个,将来咱们住进去,直接就能当家做主,就是……族里的事,须得花费一些银钱和精力应付下。” 虞家的姑娘,都有在帮着管家。 尤其虞琢—— 虞珂鬼精鬼精的总耍懒,虞璎又是个跳脱不靠谱的,最近这一两年虞瑾事情多,府中管家理账的活儿,大部分要靠虞琢顶上。 景少澜知道这一点,虞琢只是有些腼腆,性子过分恬静了些,并不代表她就软弱无正事儿。 但是他也记得,虞琢说不爱管事,想吃软饭来着。 所以,他当时没第一时间允诺老头子,一方面是纠结杜氏的处境,另一方面也想提前知会虞琢,如果虞琢过分抗拒,那也算了。 至于他自己…… 他其实,因为某种私心,是有些心动的。 说起要回国公府,虞琢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杜氏处境,但听景少澜说杜氏不觉为难,她才安心。 只是,这一时之间,还是有点恍惚和难以接受。 纠结再三,虞琢忍不住确认道:“一家之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确定真要这么做吗?你以前可是只致力于吃软饭的,不再想想了。” 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有些人,争权夺利时,就只看到高处的风光,却浑然不觉在其位当谋其政,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责任心去承担,这权柄接到手里,最终只会带着整个家族走向衰败。 景少澜以前散漫惯了,虞琢其实是有点担心和压力的。 景少澜脸上,果然闪过一丝迟疑。 下一刻,就又洋洋洒洒笑开了。 他眨眨眼,笑容分外狡黠明媚:“我最近领了个差事,做着还觉得蛮有意思,似乎……是比无所事事更好些,你没发现我最近精神头儿都更好了吗?” 虞琢:…… 虞琢偷瞄他一眼,没敢说,她当然发现他最近跟喝了鸡血似的,格外跳脱,她当他是因为被自家允了婚事,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呢。 虞琢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人,眼看着景少澜兴致勃勃,她也不扫兴:“这是件大事,总之你慎重考虑清楚了,我没意见。” 景少澜嘿嘿一笑,身子朝她这边倾了倾,讨巧道:“我之所以想回去,其实还有点别的心思……” 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是在马车的私密空间里,虞琢还是下意识往另一边侧身,稍稍避开些许,随口问:“什么?” 景少澜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骄傲起来:“你想啊,你的姐夫和妹夫,他们要么身份高贵,要么能力不俗,咱们要是回了国公府,以后你娘家姐妹相聚,咱们也能有个拿的上排面的身份了,我不能叫你没面子。” 噗…… 便是虞琢这样规矩的人,也被他逗笑,差点笑趴在车厢里。 “谁叫你跟我家里人攀比这个了!”她嗔笑。 景少澜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自发的,怎么样,自觉性高吧?” 他脸上明晃晃一副求表扬的表情,像一只摇着尾巴的漂亮傻狗。 折金钗 第472节 虞琢没忍住,鬼使神差的,飞快倾身在他神采飞扬的漂亮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举动一出,景少澜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先回神,整张脸都烧得仿佛要着火。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愣当场。 好一会儿,景少澜才喉结艰难滚动。 咕咚…… 喉间吞咽声明显。 虞琢猛然惊醒,表情僵硬的飞快退到离他最远一个角落,掩耳盗铃般别过脸去,心中懊恼不已。 景少澜也没应付过此等场面,以前他纨绔无所事事,喝花酒时,有时候也言语轻佻放肆、调戏花楼姑娘,因为不走心,所以游刃有余。 最初接触虞琢时,他也逗过她两次,但是自从决定求亲后,他在虞琢面前,反而拘谨守礼得很。 不是假装正经,是对心仪之人和未来妻子发自内心的尊重。 马车里的气氛,暧昧与尴尬混杂。 两个人都没有应付此等场面的经验,后半程路,各自逃避,竟是没再交流。 一直沉默到马车在户部衙门门前停下。 虞琢没有下车,景少澜也眸光闪烁,强作镇定挪下车去。 神思不属往衙门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他又跑回来,扒着车窗告知:“那个……今日下值后我要回趟国公府,就不去你那边吃饭了,如果时间耽误太晚,可能直接就不过去了,你莫等我。” “知道了。”虞琢答应着,这会儿已经稍稍自懊恼的情绪里脱离,佯装无事发生,也打起精神嘱咐了他一声:“明日我四妹妹回门,如果能腾出时间,中午记得过去一起吃家宴。” 两人视线重新对上,双方心中突然又重新恢复了坦荡,景少澜当场拍胸脯答应。 只他依旧立在车前,迟迟没动。 虞琢想了想,又轻声对他说道:“即使同我姐夫妹夫他们比,你也有他们谁都比不了的优点,你比他们都好看!” 景少澜眼睛明亮,嘿嘿傻笑两声。 直至虞琢的马车走远,他才心情很好的转身进衙门。 次日一早,秦渊就陪着虞珂回门。 嗯,空手回的。 毕竟秦渊现在只剩一座不记在他名下的宅子,府里现有产业都是虞珂的嫁妆,总不能前天刚抬过去,今天又弄一部分抬回来。 两人也都是脸皮厚的,坦坦荡荡就回来了。 虞常河今日也忙,但午间还是特意抽空回来吃了回门宴。 今日侯府没请很多人,只常、虞两家人,再加上景少澜母子,一张大桌就坐全了。 秦渊没有架子,席上氛围很好。 景少澜叫小姨子在他前面成了婚,心里很不服气,故意找茬灌秦渊酒。 华氏觉得不妥,劝了劝,但是虞家三姐妹凑在一起说小话儿,都没吱声,虞常河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也劝了几杯。 这样,华氏便不好说话了。 虞常河吃完饭,便又赶着回了衙门,常太医也是立刻赶回宫里当差,女眷们则是先下桌挪到小偏厅说话。 饭桌上,景少澜和秦渊继续喝酒。 最后……俩人齐齐喝趴下了,不省人事。 虞珂带人把秦渊搬回皓月阁,虞琢和杜氏叫人把景少澜架去烟云斋。 “他这样子,下午没法回衙门了,夫人您受累,叫人看着他,我去找长乐,让他去衙门告假一声。”虞琢和景少澜毕竟没有正式成婚,不方便亲自照料。 杜氏点头,虞琢匆匆往前院,去门房寻长乐。 然后,就瞧见打扮低调,正要出门的虞珂。 “珂珂?你这是……”虞琢疑惑。 平时在家,虞珂都很少出门的,更不会一个人单独出门。 虞珂道:“方才家宴上,郡王爷吃多了酒水,没怎么用饭,他喜欢吃琼筵楼的一道鲜笋鸭汤,我闲着没事,去替他买回来。” 虞琢:…… 他们家小四,居然是这么体贴夫婿的人吗?嫁人后,立刻就贤良淑德起来了? 虞琢总觉哪里不太对,但见跟着她的是石燕,知道这是虞瑾默许,便将心底的那种怪异压下不提。 她只是嘱咐:“那你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好!”虞珂答应一声,带人出门上了马车。 第487章 你,自裁吧! 她的确是去了琼筵楼,不过坐的不是安郡王府的马车,也不是带有宣宁侯府标记的车,而是只选了辆比较低调的普通马车代步。 明面上带的人也不多,不过暗中还有一批。 去到琼筵楼,虞珂和石燕下车前先戴好幕篱,其他跟随的护卫和丫鬟都是生面孔,无需掩藏。 这个时辰,已过饭点儿,这会儿楼里人不多。 虞珂径直上楼,要了间雅间,点了几个菜。 等菜期间,石燕借口要找厨子嘱咐一些事项又下了楼。 只是,她绕了一下,找去留给陈王单独练菜的那个厨房。 立在门口的亲随十分警惕,当即冷脸往她面前一挡:“此处禁地,闲杂人等止步。” 石燕没言语,随手将一个荷包塞他手里。 那亲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原路回去。 亲随后知后觉,手里多了个东西。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自然不能直接拿给主子,他小心翼翼拆开,里面轻飘飘,只有一方质地上好的丝帛帕子。 亲随将东西拿在手里反复查看,都未琢磨出个端倪,只能进去打扰陈王。 “殿下,方才有位姑娘过来塞了个荷包,不知何意。”隔着烟熏火燎的灶台,他恭敬捧着荷包和丝帛帕子呈上。 陈王腮边肌肉抽搐两下,瞳孔骤缩。 他自然一眼认出那方丝帛,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掩鼻而逃,因为想到这玩意儿是被景少岳塞在靴子里踩过的,就会觉得上面会有一股味道。 最终他也没能克服本能,沉声道:“东西塞进荷包里给我。” 亲随不明所以,但是照办。 陈王接过荷包,用力攥在掌中,神情阴晴不定变了几变,才问:“人呢?” “啊?”亲随反应一下,才不太确定的答:“好像是楼上用饭的客人。” 说着,快跑去外面柜台确认,知晓人还在楼里,又匆匆跑回来报信。 陈王想了想。 他要直接上去,太惹眼,可若要他换成厨子的衣裳,鬼鬼祟祟上去,又会太掉价。 他不能见面就落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 “请那位客人去后院小斋一聚。”陈王咬牙。 亲随去楼上传话,陈王先行一步,回了后院给他专门留出的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整理好仪容,面上好整以暇坐下等。 不多时,外面就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亲随推门,让进来两个头戴幕篱的女子。 陈王按兵不动。 房门合上,虞珂取下幕篱。 四目相对,陈王猛地站起:“怎么是你?” 这一瞬间,他是真有些慌乱的。 一来心虚,二来虞珂身份上是他侄媳妇,又是个弱质女流,这样故弄玄虚又精准找到自己,私下约见…… 他觉得违和,不可理喻,又猜不透她动机。 虞珂反手将幕篱递给石燕拿着,反客为主,坐到陈王对面的椅子上,开门见山:“方才我叫人送去的东西,陈王叔看过了吧?” 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虞珂没有强撑着表现强势,但就是这份轻描淡写又游刃有余的状态就自带气场。 陈王心中,警惕更甚,强行稳住心绪也坐了回去。 他没言语,只冷静盯着虞珂,在观察她揣摩她。 虞珂自袖中又摸出一方一模一样的丝帛,抖了抖:“我说的,是这个。” 陈王:…… 他立刻屏住呼吸,又联想到景少岳靴子里的味道,再看虞珂,都觉得无法直视了。 虞珂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有条件讲究的人家,谁都不愿意邋里邋遢,爱好洁净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她解释:“哦,作为罪证那块,被收在刑部衙门,我这不是怕陈王叔尊贵,不肯见我,才找了几块差不多的,跟您打个招呼。” 陈王终于确定,这小丫头今日来者不善。 他冷道:“景少岳攀诬本王那些话,刑部若有疑问,自会寻本王当面确认清楚,你这样故弄玄虚,戏耍本王,这就是宣宁侯府的家教吗?” 他语气严厉,有施压威吓之意。 虞珂坐的稳稳的,全然不受影响。 她表情恬淡又平和,自说自话:“景少岳呈上的那封帛书,上面字迹虽然消失了,可是但凡存在,必留痕迹。” “后来我私下托人查看,那上面有几味特殊的草药气味。” 折金钗 第473节 “想必是王爷用了某种秘法,以特殊的材料调出极其不稳定的墨水,只要放上一段时间,字迹随着药汁蒸发,就会自行消散。” 她语气沉稳又笃定,说话时,甚至没去看陈王。 她不在乎陈王认不认,而是她认定了有这么回事,过来说予他听的。 陈王心中里明显慌乱了一下,掀起惊涛骇浪,但他强行克制,不叫自己失态:“哦?那就是你寻到所谓恢复字迹的方法了?如果确定真有一份本王写给景少岳许诺的手书,刑部大可以拿着罪证登我陈王府的门,将本王拿下。” 那个字迹,是没有办法恢复的,这一点他十分确定。 所以,这丫头只能是拿话诈他! 虞珂对他的奚落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陈王叔你如此稳坐钓鱼台,无非就是知道那些字迹无法恢复。” “而我,也不是来找陈王叔你求证的。” “你不承认,并不耽误那件事就是你做的事实。” “也就是景氏那妇人半疯癫了,难以思虑周全,才叫你钻了空子,不妨叫我来还原一下你们勾结的全貌?” 陈王冷嗤一声,一副不与小丫头一般见识的不屑表情。 只是,虞珂明显有备而来,为了不显得他心虚露怯,他明明很是恼怒不耐烦,却还不能强行轰人。 虞珂道:“听景氏所言,那封帛书是在我与安郡王大婚前一日的凌晨,您当着她的面,她看着您写的。” “她第一次找您,是将近两月之前。” “您之所以拖到事到临头才给她手书,一方面需要时间来研制这种特殊的墨汁,另一方面,这个字迹消失的时间也是您严格计算好的吧?” “您拿给她的越晚,有机会看到它的人就越少,这样您暴露的风险就越小。” “所谓三人成虎,一个人指证您,您可以否认,两个人指证您,您也可以否认,若是十个八个甚至更多人都看过,您就百口莫辩了。” 他卡着秦渊大婚前一日将手书给出,字迹只能保持十二个时辰。 景少岳要跟进婚礼筹备进度,大婚前夜就得在礼部衙门坐镇,为次日大婚仪典做准备。 而大婚之日的清晨起,他就要赶去安郡王府。 这两个地方,都是人多眼杂,他为谨慎起见,一定会将手书贴身带着,但却绝对不敢再展开查看。 事实上,大婚那日一早,那封手书上的字迹就已经消失了。 只是景少岳不知道,他还自以为拿着飞黄腾达的敲门砖,在冒险算计。 陈王心里发紧,脸上却依旧不露破绽,嘲讽冷笑:“一派胡言。” 虞珂莞尔,微微叹了口气:“陈王叔,并不是您的手段多高明,而是景氏太蠢太大意了。” 陈王其实对自己这招金蝉脱壳,还是很自得的。 闻言蹙眉,不由的多看了虞珂一眼。 虞珂道:“她自认为是亲眼盯着您当面写的书信,只凭字迹,就能指认您。” “可是就算是无关痛痒的普通文书,也都是要签字画押,敲上印鉴才能有所保障的。” “如果我是她,我会坚持叫您画押留下印鉴的。” “哦,印泥您也可以提前做手脚。” “可是要办的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对别人给出的东西多加怀疑,不是应该的吗?” “笔墨纸砚都是你陈王府的,她身上现成带着的至少还有血肉。” “手指上划一道,以血画押,歃血为盟,方显诚意,不为过吧?” 虞珂侃侃而谈,说到后面神采飞扬,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纯真和轻快表情,很是灵动。 陈王:…… 陈王这半生,也算阅人无数,可是被一个和他差着辈分,并且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小姑娘咄咄相逼…… 这一刻,他心情甚是复杂。 他当时是故意拖到楚王妃没了耐心,才设计钻了这个空子,他以为是自己算无遗策,但虞珂这一提,他再回头想想—— 好像的确是因为楚王妃当时已经不在乎后果,才没跟他过分较真。 陈王有种自信心被打击的七零八落的憋屈感,但偏偏,他还不能承认。 他暗中平复了情绪,重新别过头去:“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手中若有罪证,大可将本王交予律法处置。” 他不想和虞珂继续掰扯下去,多说多错,起身朝门口走:“今天我就当你小孩子家家,不知轻重,吃多了酒水乱说话的,不与你一般见识,下不为例。” 虞珂坐着没动,石燕抬手,拦住陈王去路。 陈王是个老好人,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他恼怒回头,眸光阴恻恻瞪视虞珂:“不知天高地厚,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大放厥词不算,你还想强留本王不成?” 虞珂抬眸,不避不让,直直对上他视线:“王叔身份尊贵,我自是不敢对您动强,今日我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陈王耐性即将耗尽,一语不发。 虞珂缓缓勾唇,语气清脆:“你,自裁吧!” 陈王:…… 第488章 道貌岸然,狼子野心? 这是人话? 不请自来,登堂入室,要求人家自行了断? 虞珂这已经不能用冒昧来形容,陈王嘴唇翕动半天,最后怒极反笑:“竖子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本王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才对你诸多忍让,你真当本王好脾气?来……” 虞珂现在也是入了皇家玉牒的皇孙妃,他不能将她怎么样,但是叫人赶出去还是可以的。 虞珂不为所动,不慌不忙:“因为一念之差,你被楚王妃那个疯妇蛊惑了,你自己上表陈情,并且自裁谢罪,那么我家郡王爷作为苦主,会恳请陛下开恩,不株连你的妻儿家小。” 所有事,都是虞珂的臆测。 陈王才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虞珂却没等他发作…… 下一刻,她话锋一转,突然凌厉质问:“宁国长公主殿下,是被谁害死的?” 陈王即将冲出口的怒吼,生生被噎了回去。 他阴鸷的眼神,瞬间凝满杀机。 广袖之下,攥着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咔嚓声。 四目相对,他十分确定,眼前的这个丫头一定是洞悉了一些什么的。 怪不得…… 怪不得她如此嚣张,单枪匹马来见自己,还有恃无恐! 陈王还是谨慎的,他甚至怀疑,虞珂是不是秦渊和宣宁侯府派出来激怒他的诱饵?这一门之隔的外面…… 他们不会把皇帝请来了吧? 所以,哪怕心中惊涛骇浪翻涌,陈王也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虞珂缓慢道出他想说的话:“您是不是想问,我有何凭证?” 陈王只是警惕又阴冷的盯着她,不置可否。 他自认为当初事情做得隐蔽,扫尾也很干净,再加上时过境迁,当时抓紧时间去查或许能查到的一点线索,现在也被完全抹去,不可能再被翻出来。 所以,虞珂不可能有证据,这丫头,就是想诈他,叫他亲口承认的。 虞珂看穿他心思,不等他质疑就主动道:“可是告发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证据啊。” 她说:“你谋害我家郡王爷,对陛下来说,也许不痛不痒,可是以陛下对长公主殿下的看重,只要有人提出合理的怀疑逻辑去告发……” “只要陛下信了,你的罪名就成立,你指望陛下和你讲真凭实据?” 皇帝愿意查证据,那是因为他私德高尚,凡事讲究个明明白白,叫人心服口服,他冲动行事,若一意孤行……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就比如—— 当年他屠戮韩王一脉时,亲儿子也不过尔尔! 陈王脑中空白了一瞬,迟来的恐惧,突然铺天盖地将他整个席卷。 他当然知道皇帝对长公主的感情,他当初算计长公主,利用的就是皇帝过分看重长公主的这个盲点,就因为他笃定,只要楚王沾染上谋害长公主的罪名,皇帝必定震怒,而在皇帝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就会失去平常心和足够的耐心去反复推敲查证,楚王这个撞在枪口上的就是现成的凶手。 而他,也就有了绝佳的机会,浑水摸鱼的蒙混过关。 事态发展,也基本都在他计划之内。 不过他当初掺和一脚进去,最主要针对的是秦渊,毕竟那时候皇帝已经对楚王失望至极,楚王基本已经出局。 只是没想到楚王父子那么没用,主动设局还能叫秦渊将他们反杀。 他原本的计划,是该一箭双雕—— 楚王父子设局杀掉秦渊,他们父子再因谋害长公主和皇孙的重罪曝光,被皇帝处置。 老底被虞珂当面掀了,陈王并没有因为恐慌而失态,相反的,他依旧保持冷静。 沉默着,直到强行平复了情绪方才冷冷开口:“是秦渊指使你来的?本王以前倒是不知,本王这侄儿竟然还有这般野心。” “他这是要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强行往本王这个亲叔叔头上扣屎盆子了?” “宁国姑母是受了老五父子的暗算,人赃并获……” 虞珂猝然打断他:“真正扰乱长公主用药的,是那几日方丈讲经时,燃在佛堂里的香!” 虞珂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敲击在陈王心上。 坚持了这么久,陈王脸上血色此时才开始消退。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恐惧,只发出短促的一个气音。 虞珂继续抛出自己的底牌:“我说过,凡事只要做过,就必会留下痕迹。我手上,就有那几日佛堂焚过的香灰。” 陈王心神剧震,眸光闪烁不定。 折金钗 第474节 他自认为行事缜密,又有楚王父子的算计在前面迷惑皇帝,给他当挡箭牌,没人会发现他参与的手笔。 却原来—— 他早就暴露了吗? 虞珂手中如果真有这样的线索,那就只能是在事发后很快便拿到了。 可是—— 她当时,在皇帝追查宁国长公主死因时,却没有立刻告发? 即使现在皇帝真的就在外面,陈王也没了装傻的必要,他咬牙道出心中疑惑:“既然你早有线索,那为什么当时不说?” “两次!”虞珂举起两根手指,不答反问,“你前后对我夫君下毒手两次,只叫你还一条命,过分吗?” 陈王将她的反应看成心虚回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说的好像你对他有多情深义重似的……” “你们当时不出面,其实只是因为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和秦渊完全绑定,所以,你们不愿为他冒险,得罪本王!” “而现在,你们两府联姻后,彻底绑在一起了,你才跳出来为他出头?” 他现在,突然空前后悔,当时不该一时冲动,就对秦渊下手的。 那时候的秦渊,虽然背后有宁国长公主,但长公主更在意的是秦渊的个人安危,并没有扶持他夺嫡的意图。 反而是因为他的一番算计,阴差阳错,叫秦渊攀上了宣宁侯府这门亲事,给了他夺嫡的真正底气和后盾! 陈王自认为猜透其中关窍,恼怒之余,语气变得嘲讽又恶劣:“装了这么久的纯臣,却原来你们宣宁侯府根本就是道貌岸然,藏着狼子野心,妄图扶持傀儡,窃取江山!” 陈王情绪激动,语气高亢,带着一种即将玉石俱焚的决绝与疯狂。 他料定皇帝此刻就在外面,既然宣宁侯府要为秦渊出头来对付他,他也不叫他们全身而退! 第489章 他会! 陈王浑身血管肌肉紧绷,戒备等着皇帝推门而入,承受雷霆之怒。 可是,屋外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虞珂依旧静坐不动。 许久,陈王才竖起耳朵四下倾听,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他难以置信:“你没请陛下过来?” 虞珂想翻白眼,怀疑陈王别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脑子也离家出走了。 她耐着性子重复:“我说过,我有证据。如果想要告发,我早直接进宫了。” 的确。 虞珂现在是安郡王妃,想要面圣,她随时都可以。 稍稍冷静之后,陈王颓然一声苦笑。 他眼中,也终于不再掩藏情绪,流露出浓浓的不甘、迷茫和恨意。 “那你去告发我吧!”他说:“这一切,都是父皇的错!” “他若是早早立下储君,我也就定了心思,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跳出来替秦渊争了,本王这个做叔叔的,凭什么不能为自己争一争?” “老五和老六在时,我要避其锋芒,阴差阳错没有他俩挡路了,我还要给当侄子的让路?这公平吗?凭什么?” 他年少时候,就见到过韩王觊觎皇位的下场,并不想步后尘。 楚王和赵王明争暗斗那些年里,他也一直保持平常心,从没想过要加入他们。 可是——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找赵王和楚王相继出局时,叫他看到一步登天的希望。 就在那某个瞬间,他对那至尊之位的野心突然滋生,且无限疯长。 但长久以来的习惯使然,他还是谨慎克制的。 想着…… 就试一次,争取那么一次,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怕自己会遗憾。 镇国寺一箭双雕的计划失败后,他虽不甘心,内心的躁动不安又几度蠢蠢欲动,他最终也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忍着没再出手。 可偏偏—— 楚王妃又找上门来。 事实上,楚王妃第一次找他时,他就几乎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景家兄妹再试一次,只是他不能叫楚王妃拿到他迫切参与进去的把柄。 一直以来的习惯使然,他向来不是个做事不留后路和不计后果的人。 同时…… 也如虞珂猜想的那样,他需要时间,去完善这个借刀杀人的计划。 结果,二度失败! 难道—— 当真是他和皇位天生无缘吗? 陈王满脸都是颓废和苦涩,还有……一丝认命后的释然。 到了这会儿,他依稀知道虞珂为什么没有直接找皇帝,而是故弄玄虚偷偷摸摸约见自己…… 到底还是小姑娘,想法天真了些。 她约莫是不想叫秦渊手上沾染至亲之人的血,也另有一些对陈王府妇孺的不忍。 说的直白些—— 就是有些想当然的妇人之仁了。 陈王的动机和不甘心,虞珂也都能理解。 但凡有些权利欲望的人,处于他这种境地,怕是都很难保持平常心。 可她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能摒弃自己的立场,并且代替亡者宽恕陈王的所作所为。 陈王这态度,就是不肯表态。 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活路,应该没有人会甘心赴死。 虞珂没有点破陈王心思。 静默片刻,她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想到什么,脚步又再顿住,猝然发问:“年初你带着妻子儿女躲在淮阳避祸时,赵王曾派遣杀手去灭你满门,你知道吗?” “什么?”陈王明显迷茫,抬起视线。 虞珂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静陈述:“当时,赵王逼宫,为了叫陛下别无退路和选择,他同时派了一批杀手去杀你。” “你之所以没用直接和他们对上,是长公主的先见之明,提前就派了亲卫蛰伏在你岳家附近。” “是她的人,在暗中护了你一家老小周全。” “她事后,之所以没有声张,我想——她认为那只是她身为长辈的本分。” “她以长辈至亲的身份,护了你一家老小。” 可是最后,她却丧命在自家晚辈的私心算计之下。 没有理会陈王错愕震惊的表情,虞珂嘲讽:“所以,被你算计致死,就是她护下你一家人应得的报应是吗?” 说完,她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石燕断后,跟着出来,又顺手替陈王合上了门。 她追上虞珂,却心有疑虑,拽了拽虞珂衣袖:“他……” “他会!”虞珂微笑点头,十分笃定,但同时,清澈眼眸深处又闪过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 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他与赵、楚那两位,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赵王和楚王,都是利欲熏心的亡命之徒,而陈王,却只能算成是个误入歧途的赌徒。 他虽垂涎皇位,但在过往的三十几年里,他为人的本色,一直都是个有良知有底线、认真生活的人。 虞珂最后那几句话,就是用来激他的诛心之言! 主仆两个,没有在此地滞留,重新戴上幕篱又折回前面楼里,回楼上就将未动的饭菜装入食盒,带着离开。 主仆二人走后,秦渊带着田阔也从那间屋子的屋顶背阴面悄无声息下来,翻后墙闪进后巷。 田阔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半天没回过神。 秦渊亦是神色凝重复杂。 他虽早猜到长公主之死可能是和陈王有关,如今被当面证实,他又是另一番心情。 主仆两个,各怀心思,却一时没着急离开。 直至跟着过来的另一名亲卫从前街绕回来禀报:“郡王爷,王妃已经启程回去了。” 秦渊思绪被打断,当即收摄心神:“哦!那走吧。” 他们三人骑马,抄近路,先一步返回侯府。 秦渊是偷偷跟着虞珂出府的,没有惊动其他人,回去又翻墙进院,潜回皓月阁,继续装醉。 田阔忍了一路,到底忍无可忍发问:“这么大件事儿,郡王妃瞒着您去办了,您这是打算装不知道?” 找上门去要求人家自裁这事儿,先不说它合理和不合理,靠谱不靠谱,单就他家女主子这敢想敢做的胆量…… 郡王爷方才在外不好发作,回来再不摊牌,她以后怕不是得上天? 想想都刺激! 秦渊正且心绪复杂,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斜睨他一眼:“她能兵不血刃逼死陈王叔,你觉得最后好处是谁得?” 田阔:…… 折金钗 第475节 俩人关注的重点,根本不一样好么! 田阔一心沉浸在自家女主子胆大包天的震惊和恐慌当中,潜意识里,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只当虞珂是孩子气无法无天的瞎胡闹。 此时静心一想,不由的勃然变色:“陈王他真的会……” “嗯!”秦渊点头,闭上眼,情绪不高,“他若死在我手,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说出去都不好听。” 所以,虞珂瞒着他,去办了这件事。 另一边,虞珂回府后,叫等在门房的程影把食盒拎回皓月阁,她自己则是直奔暄风斋找虞瑾。 第490章 心上的污点,也是污点。 虞瑾今日特意没有歇午觉,手中拿了本杂记在翻。 虞珂进门便不由加快步子,跑到她身边,欢快喊:“大姐姐!” 虞瑾任由她抱着撒娇,随手将书册推到一边。 她先瞧了眼外面,和石燕对上视线,石燕微微点头。 虞瑾示意她退下休息,又拉虞珂坐在自己身边:“都还顺利?” 虞珂抿了抿唇,倒是难得谨慎,斟酌了下才轻轻点头:“应该……问题不大。” 虞瑾略微迟疑,还是如实相告:“你出门之后,安郡王也跟出去了。” 这段时间,为防有关宣睦的消息走漏,宣宁侯府守卫极严,府里任何风吹草动虞瑾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事儿,不算秘密,她想秦渊是知道自己行踪在她监视之内的。 虞珂略感意外,面上却未见太多别的情绪“哦”了一声。 虞瑾摸摸她的脑袋:“陈王的事,你出面虽是替他解决的难题,单从这一点来说,以安郡王的心胸和人品,他不至于误会你的用心。” “只不过如今你二人是夫妻,夫妻之间相处,与一般的人际关系不同。” “你自己考虑下,是否还要和他当面说一下。” 虞珂想也不想就否决她的提议:“不要。” 虞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虞珂端过桌上她未动的茶盏,喝了口茶,神态散漫,语气漫不经心:“只要他脑子清楚,这件事我俩心照不宣就好。” “以他的身份和立场,对陈王只做到这个地步,压根不算对长公主有所交代。” “可是律法之外,还有人情,要叫他为了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就屠戮陈王满门……” “陈王府中那几个年幼的孩子,与他亦是血亲。” “事后,他心里多少也会有所介怀。” 长公主是秦渊最近的一个亲人,她为人所害,秦渊为她报仇,是该不留余地,屠尽凶手满门,方能显得不算辜负。 少做一点,都会叫人觉得他是做做样子的敷衍。 但是虞珂不然。 她和长公主之间,不是血亲,也没有深厚的情谊,她出面—— 无论说她是妇人之仁也好,说她是权衡利弊也罢,做到这个份上就已经无可指摘。 虞瑾听她有理有据的分析,欣慰之余,也颇有几分感慨和骄傲。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说,“安郡王本身,并非嗜杀之人。” “有些口子,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开的好。” “尤其——是对身在高位,掌握生杀重权之人,弑杀弑亲的名声,能不叫他担,那便不要担。” “自己心上的污点,也是污点。” “陈王,就是前车之鉴。” 每个人这一生,总难免遇到几个需要做出艰难抉择的岔路口,人性挣扎中,也难免会有动摇的时候。 这时候,底线就是天然的枷锁,能束缚住人心中潜藏的野兽。 一旦破例一次,这道无形的枷锁,就会顺势打破桎梏。 而一旦底线失守…… 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尽量将秦渊的名声保护好,不到万不得已,他最好不要背上任何不好的名声。 当然,这次放过陈王妃和陈王府的下一代,那是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参与陈王的行事,网开一面处置的话,他们罪不至死。 还有一点就是,陈王妃本身不是胡搅蛮缠和偏激的人。 否则—— 即使她无辜,也不能留,省得她给陈王的孩子们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来惹祸。 虞珂乖乖点头,表示受教,这个话题就暂时揭过。 虞珂眸光闪烁,又试探着问虞瑾:“大姐姐,姐夫那边最近什么情况?” 虞瑾表情略微僵硬了一瞬,又快速恢复:“他的伤应该差不多痊愈了,至于别的……我也不知道。” 他们之间,这两个月都没有任何联系。 主要是谨慎起见,一旦有消息传递,中途就有泄露的风险。 宣睦正在筹谋要做的事,不能有任何闪失。 虞瑾不说,虞珂也知道她肯定忧心。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长姐,想了想,只紧紧握住虞瑾的手,语气俏皮,半开玩笑道:“相信南边很快就有好消息了,否则……他们也对不起大姐姐你殚精竭虑为他们所做的谋划!” 虞瑾的心情,并不是一两句开解的话就能平复。 但她并不欲拉着全家人陪她一起忧心,只笑着应和:“嗯!” 她不清楚前世宣睦在战前都做了何种准备,但是这辈子,她是给出了几个临时起意的损招的,战局应当至少不比前世开战时更差。 虞珂在这边又腻歪了一阵,才回的皓月阁。 秦渊虽然没有真的醉死过去,但午宴上确实喝的不少,当真一觉睡过去,直到傍晚被虞珂叫醒。 新妇回门有个规矩,要赶在天黑前回去,两人就没有继续留下用晚膳。 而景少澜—— 他是真醉的不省人事,晚膳时间也没醒,一觉直接睡到次日清晨去了。 自这日起,虞瑾和秦渊双方都安排人暗中盯着陈王的一举一动。 当天,陈王在琼筵楼待到半夜才回。 他却并没有如虞珂要求那般自裁谢罪,接下来几天,依旧按部就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虞珂等了几天都不见他动作,特意回侯府寻了虞瑾一趟:“陈王那边他什么意思?会不会是我没能镇住他,他当我是虚张声势,不会动他妻子儿女?这般拖延……是铤而走险在试探吗?” 那天她在陈王面前的表现,自认为无懈可击。 如果陈王不肯就范,那就只能是瞧不起她年纪小了! 虞珂有点气恼,脸上老大不高兴。 虞瑾摸摸她脑袋,给她顺毛:“不至于。” “他当是知道,那日虽然出面的是你,但那其实是咱们宣宁侯府和安郡王府的意思。” “陈王手上并没有殊死一搏的资本,他或者……只是需要时间安排后事。” 虞珂到底不如她沉稳,将信将疑:“真的?” 虞瑾点头,嘱咐她稍安勿躁。 几日后,兵部批复的又一笔军资到账,要安排人北上,尽可能多的筹备粮草。 向来不怎么主动参与政事的陈王,居然主动请缨:“父皇,这趟差事,叫儿臣去吧。南方战事吃紧,儿臣闲居京城,甚是惭愧,想多少做点什么,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以前,皇帝也偶尔会派他一两件差事。 但是主动请缨,这却是第一次。 皇帝眸光深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王态度恭敬规矩,保持躬身作揖的姿势,任他打量。 而他的这番举动,落在朝臣眼中,就是在积极表现,想要争取储君之位。 私底下,又有人开始打眉眼官司。 “准!”皇帝并没有驳斥,当场允了他的请求。 “谢父皇。”陈王跪地谢恩,重重磕头,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诚恳。 当天晚上,虞常河就将消息带回侯府。 “他不会是狗急跳墙,趁机想使什么坏吧?” “南方战事焦灼,不容丝毫闪失,要么……我去请求陛下换掉他?” “或者私下使点手段,叫他去不成?” 第491章 枭雄 虞瑾暂未作答,根据陈王的性格和行事,将事情捋了一遍,隐约有了个猜测。 她道:“我还是那句话,陈王手上并没有足够支持他强行争夺的实力。” “他这趟差事是陛下应允,咱们的手不宜伸太长。” “差事虽然由他负责,但底下跟随和真正做事的都是兵部的人。” 折金钗 第476节 “二叔你好生甄别,挑选一些得力人手,里面再安插几个心腹,做个防范就好。” 皇帝的确是个心胸开阔,且难得坦荡大度的人,可他毕竟是君,为人臣子的,总不好仗着人家宽容脾气好,就一而再得寸进尺。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虞常河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南边在打仗,他一心记挂战事,最烦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为一己私利搞小动作,不把战场上生死搏杀的将士当回事。 他自己,自然更不想成为这些人中一员。 暗啐了一口,他沉着脸应下:“行,暂时先这么办,但凡他心里有点数,就不该在这时候为一己之私出幺蛾子。” 说完正事,他便风风火火离去。 最近他一直在衙门打转儿,每日在家都待不了几个时辰,基本就是回来睡个觉,睡醒就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战场上,两军对垒的凶险不可怕,最致命—— 反而是身后的自己人。 战场上山高皇帝远,拨发下去的军饷粮草,等长途跋涉运送过去,往往经过经手官员的数次盘剥,总有出入。 通常打十场仗,其中八场都得面临一些后方补给不及时的困境。 现在,他坐镇兵部,手上有权,就要竭尽所能保障后方补给。 别的不说,最起码在军备和粮草供应上…… 这就是大胤建国后,将士们打的最有底气的一场仗。 这件事上,也可再次窥见皇帝的心胸和度量。 本来,武将就有功高盖主的风险,虞常山手握重兵,参与南境战事,稍微小心眼点的帝王,都绝不会再将兵部职权交到虞常山亲弟弟手里。 甚至于…… 哪怕只是和宣宁侯府交好的官员,都该被隔离在外。 一般帝王行事,往往擅长制衡之术,他们最有可能启用的,反而是和宣宁侯府不对付的官员,用以牵制敲打前线领兵的虞常山。 但是,大胤的这位开国皇帝却反其道而行。 他用虞常河执掌兵部,恰是因为知道虞常河哪怕单是为着自家兄长能够安然扛过这场战事,也会尽心尽力保障战事的补给。 这位白手起家的枭雄皇帝,眼界、格局和心胸都无人能比。 虞常河回到清晖院,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天不亮起身,叫人告假没去上朝,直接赶着去衙门协调人手,安排陈王这趟差事相关事宜。 陈王府,陈王同样没去上朝,以需要打点行装为由,也差人进宫告了假。 事实上,行装都是陈王妃替他打点。 早膳后,孩子们要去听夫子授课,被陈王否了:“今日不去书堂了,父王亲自考校你们功课。” 孩子们一声欢呼,小世子虽然瞧着沉稳,亮晶晶的眼眸也暴露了他过分兴奋喜悦的心情。 陈王妃面上带笑,心里却没来由的不踏实:“臣妾去替殿下打点行装,除却换洗衣物,殿下可有别的特殊物件需要一并带上的?” 陈王将小女儿抱坐在膝头,头也没回的随口应付:“王妃看着准备就成。” “是!”陈王妃答应一声。 婢女快速将残羹冷炙撤掉,孩子们围着陈王,外屋一片笑闹声,陈王妃带着两个心腹在内室收拾。 张娘子见她魂不守舍,低声询问:“王妃可是身体不适?瞧着您今日像是精神不济。” 陈王妃回神,僵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如实抚了抚胸口:“不知怎的,我这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 以前,朝堂上的差事,陈王都是随波逐流,从不主动掺合。 这一次,他主动请缨抢下这个差事…… 陈王妃的预感不是很好,但又摸不太准陈王意欲何为。 私心里,她对目前的日子就很满意,并不希望陈王执念于那个至尊之位,但是这话,她甚至都没法当面劝说对方。 她只是陈王相敬如宾的王妃,而并非他的知音和心腹。 张娘子更想不了那么深远,只按部就班安抚劝慰:“王爷是带队去北边收粮,又不是要去南边上战场,王妃您这是关心则乱。咱们王爷心里有成算,又素来行事稳重,您且放宽心。”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陈王妃心中的忐忑和猜疑,却不足对外人道。 挨过这一日,夜间,陈王并未在主院留宿。 当然,他也没去任何一个妾室屋里,而是独自住在了外院书房。 陈王妃一夜辗转难眠,次日还是天没亮就强撑精神起床。 她穿戴妥当,一边吩咐手底下大丫鬟,一边疾步出了房门:“去小厨房安排他们备膳。” 她不晓得陈王今日是否要去上朝,怕他睡过头儿,亲自赶去外院查看。 赶过去时,陈王妃一脚踏进院子,正赶上迎面陈王推门自书房出来。 夫妻二人,隔着一整个小院视线对上。 陈王妃又是没来由的心下一个咯噔,但她掩饰很好,面上并未表露异样,继续快走两步上前行礼:“妾身已经安排备膳了,殿下既已起身,就先回正院更衣吧。” 陈王身上,还是昨日穿的那一身,衣袍有些褶皱,且他精神也不太好…… 陈王妃大概猜到,他当也是彻夜未眠,不过也没点破。 陈王从善如流,微微颔首:“好。” 夫妻二人回到主院,陈王妃又是亲力亲为,侍奉陈王洗漱更衣。 本来拿了朝服要给他换,却被陈王拒了:“穿便服就好,本王这趟差事紧急,今日就要出发。” 陈王妃手下动作明显一顿,又若无其事继续忙活。 小孩子觉多,孩子们这会儿并未起身,夫妻俩单独用膳。 饭桌上,两人都没言语,沉默填饱肚子。 陈王妃起身要送陈王出门,陈王抬手制止:“不必送了。” “本王此去,归期不定,孩子们和府中一应事务还要王妃多加操劳。”陈王语气平和,像是出门前随意交代两句。 陈王妃迎着他的视线,却是喉咙发紧。 她唇瓣翕动,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杂乱。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王将她的纠结和不安看在眼里,终究叹了口气。 只—— 他也没有主动安抚,自袖中取出一本专门用火漆封好的奏折递给她。 第492章 战机 “这个,过段时间,呈送父皇。” 他和皇帝的父子关系不算亲昵,所以夫妻俩私下提及,也一般称呼“陛下”。 今日这一声“父皇”明显别有深意,刻意为之。 陈王妃眼眶登时一热,热气氤氲,激得视线瞬间模糊。 陈王说“过段时间”,这对于面圣这件事而言,太不严谨,她却懂了。 陈王妃咬住嘴唇,用了所有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双手没有发抖,郑重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奏折:“是……” 陈王转身,大步离开。 很快走出院子,背影消失。 陈王妃双手捧着那封奏折,眼泪终是滚出眼眶。 但她并没有伤感太久,见着张娘子自院外进来,她便果断将东西收进袖中,又侧身飞快抹掉眼泪。 陈王北上办差,不算什么太大的事,他带队走后,京城里各家各户仍是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彼时的南方战场上,因为粮饷充足,众人心态相对甚是从容。 以往开战,为保险起见,通常都倾向于速战速决,谁知道后方会出什么幺蛾子,如果不能一鼓作气,短时间内结束战事,一旦后续补给跟不上,面临的就是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一次,是晟国主动发起攻势,渡江攻城。 若在以往,赵青会第一时间派兵迎战,在江面上就将对方的进攻阻断。 但是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只下令关闭城门,加固防御,采取了十分保守的对策,只守不攻。 这并不符合她以往强横的作风,按理应该引起晟国方面主帅的警惕和怀疑。 但偏偏—— 她这举动,事出有因。 时间转入九月,晟国对大泽城久攻不下,从上到下都开始焦灼起来。 这日将领集中议事,有人忧心:“这都对峙三个多月了,对面城池却一直久攻不下。” “再有两月便要入冬,如果到时候还不能攻进大泽城北上,我们就需要朝廷提供大量御寒的衣物。” “且不说这么一大笔银钱支出,朝廷能否一下子掏出来……” “就算银钱到位,南北方气候有差别,咱们南边向来不多储备棉絮这些。” 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一鼓作气攻下大泽城,在称重机就能搜刮到足以保证自给自足的粮食和衣物。 没想到,曾经是他们囊中之物的大泽城,居然这么难打。 这话题一起,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住。 有人附和:“是啊。江上冬日格外寒凉,届时如果拿不到足够御寒的衣物,怕是会有额外死伤。” 有人忧心:“开战后,整条淮水就全线封锁。” “偏不巧,前段时间胤国方面海上盗匪猖狂,惹怒了他们朝廷,导致他们海岸线也全部封锁。” 折金钗 第477节 “两边商贸线路全部切断,军中御寒衣物确实不好筹备。” 循州城海域,经过一次全面剿匪后,就没再消停,现在每天都有官船在海上巡逻,誓要将海盗剿灭干净,弄得人心惶惶。 据说,一方面是因为裘叙被杀,激起了民愤,另一方面…… 则是宣睦受伤,惹怒了赵青,是赵青上书强硬要求胤国皇帝对海上展开持续围剿。 再加上两国开战,他们干脆封锁海港,禁止商船南下了。 也就等于是将晟国整个封锁起来,双方各自都保持一个自给自足的状态。 在座有脾气暴躁的,当即啐了一口:“老子就说赵青霄那厮从来都是个寸土不让的,这回居然孙子似的龟缩起来,任由咱们打上门。” “合着,他这是没安好心。” “别不是想拖到冬日,再攻其不备,一举反扑,给咱们憋个大的?” 此言一出,还没想这么长远的将领们,不由的都是心头一紧。 大家互相对视,有人不太确定的拿出他们之前的论调:“不是因为宣睦重伤被送回皇都休养,他又年老伤病缠身,没有足够底气才畏手畏脚,不敢直接和咱们对上?” 赵青对大泽城有执念,当初失而复得后,她每年都加固防御,导致现在的大泽城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晟国边军,拼尽全力,鏖战三月,反复攻城十几次,回回铩羽而归。 中途,主帅甚至恼羞成怒,转战建州城。 但虞常山也不是吃素的,他依旧是以往的对战风格,但凡发现晟国军队渡江,当机立断就给强硬逼退,完全不给他们上岸交手的机会。 两相对比,他们还是觉得赵青这边更好拿下。 晟国军中,绝大多数将领心态都逐渐失衡。 再这样耗下去—— 大胤地大物博,哪怕只靠着当年加重征粮征税,也能补上军费的窟窿,但晟国是靠多年前积攒下来的国库支撑,迟早会有掏空存粮的一天。 主帅冷着脸坐在主位,方才底下争执,他始终未发一言。 此时,一锤定音:“赵青霄龟缩不出,那就逼他不得不出,趁着现在气候尚可,加强攻势,本帅不信,他区区一座大泽城,又不是铜墙铁壁!” 他面上阴沉,人却发了狠。 之后,众人不再抱怨,开始研讨新一轮的进攻策略。 此时的大泽城中,虽然因为后方补给充足,他们心态相对从容,可是晟国军队兵临城下且不断挑衅,自家一向以悍勇著称的主帅却只带他们死守…… 纵然这支队伍都是赵青的死忠,不会质疑她的命令,心里也觉窝囊。 宣睦不在,凌致远领任了个副帅的名头,暂时顶的就是宣睦的位置。 他年少时,是跟随父亲上过战场的,但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这次奉命给赵青当副手,他丝毫不敢托大,抓紧时间熟悉军中事务的同时,也借着每次攻防战的机会,重拾上战场的状态,整个人,心绪上多少有些紧绷。 这日,他又随赵青去往南城门上巡防。 “看对面的动静,该是这几日又要有大动作了。”一行人立在城门楼上,远眺晟国军队驻扎的营地,凌致远问赵青:“这一次,还是只守不攻吗?” “嗯。”赵青没有犹豫的点头。 凌致远道出心中疑惑:“所以,你是准备打消耗战?一直拖到将他们的国库和粮草储备耗尽?” “消耗只是一方面。”赵青依旧没有否认,确认城门这边守卫没有问题,就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凌致远又朝下面远处看了眼敌营方向,抬脚跟上:“其实也没有必要一味的拖下去,等到他们粮草耗尽。” “这段时间下来,晟国那边士气就被消磨掉了许多。” “现在反攻,就差不多合适。” “反而,如若真将对方耗到狗急跳墙的时候,反而可能更不好打。” “我知道。”赵青话语利落,态度也依然干脆,“还有一个精心筹备的战机暂时未到,再等等。” 精心准备的战机?什么意思? 战机这玩意儿,还能人为准备的? 凌致远一头雾水,但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赵青所谓的另一重战机,百分百应当是同宣睦有关。 只是,事关重大,赵青不主动说,他就按捺下好奇,忍着也没问。 第493章 造谣 京城,宣宁侯府。 这日晚膳后,虞常河率先起身示意虞瑾:“你跟我去趟书房,我有事找你。” 宣宁侯府的现状,是虞瑾主内,虞常河主外,遇到大事,双方需要互相通气,众人习以为常。 只有景少澜,眸光闪烁不定,目送两人背影,在琢磨什么。 虞琢本来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但起身走了两步,见他还坐在那,方才回头:“天色不早,你还不回吗?” “哦!”景少澜蓦然回神,匆忙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起身。 虞琢送他。 两人并肩往大门口方向走,中间本是隔了一段距离避嫌。 走着走着,景少澜便悄摸贴近虞琢身畔,用一边身子轻轻撞了她两下。 虞琢蹙眉,转头。 景少澜目光明显带上几分纠缠的黏腻,试探道:“咱俩的事,究竟何时能有个定论?” 上回虞常河把他和虞琢叫去书房,把话都说开了,结果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给两人甩了一顿脸子了事。 后面相处,景少澜也慢慢摸清—— 他那未来老丈人,其实是只纸老虎,看上去横眉竖目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只不过,他因为拐带了人家闺女,心虚的很,所以每每在虞常河面前,都还提心吊胆,不敢造次。 然后,思想建设做了许久,至今也没敢再跑去虞常河跟前提婚事。 虞琢下意识回头,看的却是后院暄风斋方向,为难道:“家里的事,都是听我大姐姐安排。姐夫如今这么个情况……我们要着急张罗婚事,怕她触景生情,心里难受。” 景少澜之前没想这么多,闻言,脸上期待的表情,肉眼可见垮塌下来,闷声道:“就只先挑个好日子都不行吗?” 虞琢观察四下无人,就又在袖子底下勾住他手指,哄道:“定了日子,也只是叫你时刻惦念着,怕是越发难以静心。” 说话间,她微微红了脸颊:“你我之事,不仅上禀了双方父母,就连陛下跟前也等于过了明路,迟早的事。” 虞瑾虽然从不在家人面前诉苦,说起宣睦伤病相关,虞琢推己及人,寻常相处都格外注意,不想有任何一句话勾起她伤心事。 景少澜想到前途未卜的宣睦,也觉世事无常。 思忖过后,终是妥协:“好吧。不过我有言在先,我体谅你家的难处归体谅,回头真要办事,咱们起码要排在你三妹妹前头。” 虞琢:…… 虞珂和虞璎,比她小了整整三岁,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成亲在她前头。 虽然给虞珂完婚,虞瑾对外的说法是冲喜,但虞琢清楚自家长姐为人,一来她并不迷信那个,二来她更不至于为一己之私就擅自操纵虞珂的婚事。 她应该是有别的目的,才会找借口安排虞珂匆忙成婚的。 其中…… 应该牵涉朝堂。 虞琢对这方面不敏感,也揣摩不透全部内幕,如果真如她猜想的那样,这其中内幕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便没对景少澜说。 她只是失笑:“我三妹妹连个心仪的对象都没有,而且……南方战事吃紧,她这会儿哪能分心想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越走越慢,在月下漫步说小话儿。 此时,书房。 虞常河同虞瑾斜对面坐着,开门见山:“南边战况一直拖沓不前,以防御为主,今日早朝,又有人参奏赵帅延误战机,劳民伤财,不堪大用了。” “陛下的态度一直都不甚明了,叫人琢磨不透。” “我思索再三……她是想拖到冬日,借气候之便,增加胜算再行反攻吗?” 话是这么说,但潜意识里,他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自从戒酒后,虞常河的脑子逐渐清醒,发现自家这大侄女是个有城府的。 他并不觉得女孩子关注朝廷中事是僭越,反而因为这是自家孩子而心生骄傲。 并且,虞常河也是个相对豁达的人,并不会觉得和小辈之间互相讨论政事掉价,这段时间,朝堂上风波暗涌,他就时常带消息回来和虞瑾分享,也乐意听一听大侄女的见解。 “因为地理原因,淮水两岸的气候有很大差别。”虞瑾道,“最南边,甚至可以说是四季如春的,那位昭华长公主,是在短时间内被形势所迫,逼着走到这一步的,从夺权到开战,中间时间短促,她根本做不到为战事准备万全。” “我猜,他们军中御寒的衣物一定难以完全凑齐。” “拖到冬日反攻,的确对咱们有利。” 她问虞常河:“咱们将士的御寒衣物,兵部准备充足了吧?” 虞常河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等到你想起来提醒,我这差事也不要干了。” 虞瑾讪笑一声,没有反驳。 她一门心思,只顾着多算计一些钱粮,为前线做好长期后援支持,至于兵部协调,具体都该为军中提供些什么…… 她确实不清楚,以前也没想这么细致去关心。 虞常河道:“你压根就没想到这一点,所以宣睦他们等的战机根本就不是这个。” “你与我透个底,你们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心里得有数,才好调整拨给他们的粮草和军备。” 对于虞瑾有事瞒着他,他虽一直好奇,但并不怪罪。 军中军令如山,就算他是虞瑾的亲叔叔,可他毕竟不在军中,那些内幕的消息本不该他知道。 一旦消息走漏,谁都担待不起。 折金钗 第478节 只是最近朝堂上对南边战场的议论声渐大,虞常河替赵青和自家长兄都捏了把汗,心下难免不安。 以他的直觉和推断,赵青那边差不多就该安排反击了,这才忍无可忍,把虞瑾叫过来问。 “我是给他们出了个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主意。”虞瑾手指捻过袖口的锁边,眉目微垂。 虞常河看着她,安心等候。 虞瑾唇齿间缓慢吐出两个字:“造谣!” “造谣?”虞常河大惑不解,眉头紧锁。 虞瑾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视线,眉目之间神情狡黠。 “对,就是造谣。”虞瑾重复,“谣言扩散,需要时间,他们迟迟没有反击……等的,就是这个。” 当然,还另有一重原因,刚好可以借着谣言发酵扩散的这个时间,叫宣睦把伤养好。 见着自家二叔实在好奇,虞瑾便不再卖关子,起身走到他身侧,弯身耳语,将所谓“造谣”的内情说了。 虞常河:…… 虞常河目瞪口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憋出一句话:“你祖父父亲都是再正直规矩不过的人,你这丫头……” 这么损,阴招频出,属实有点打自家人脸面了。 虞瑾莞尔勾唇,丝毫不以为耻:“你们男子不是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既不为官做宰,也不需要在青史上流芳百世,遇事耍一点小聪明,无伤大雅罢了。” 虞常河砸吧砸吧嘴,终究没多说什么。 虞瑾从他书房出来,独自回后院。 走到垂花门附近,远远就瞧见立在一起你侬我侬,低声说话的虞琢和景少澜。 第494章 讣告进京,尘埃落定。 “咳……”虞瑾提前干咳一声。 两人其实并不算逾矩,面对面站着,只是距离有点近,手都没有拉。 不过—— 大晚上,未婚的小儿女单独站一起说话,总归也不太好。 两人听见动静,惊慌立刻分别退开两步。 齐齐循声看来,见着是虞瑾,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虞琢面上略带几分羞窘,不自在的低低唤了声:“大姐姐。” 景少澜则是看天、看地、看他自己的鞋尖,眼神好一番忙碌,最终也没敢直视虞瑾。 只有虞瑾神态自若,行至二人面前。 “他正要回去,我……送送他。”虞琢不等虞瑾发问,率先解释。 虞瑾视线扫过她微微涨红的面颊,定格在景少澜身上:“你们俩的婚事,有两个选择……” 景少澜四处飘忽回避的视线,立刻聚焦到她面上:“怎么说?” 虞瑾:“你在令国公府的新身份,应该很快就有定论。” “你们若是着急完婚,这件事定下之后,就可操办起来。” “如果你们不是很急,那就不妨等到南方战事大捷,来个双喜临门。” 虞瑾问的是他二人对自己婚期的想法,二人思维却统统跑偏,同时反问。 虞琢:“南方战事,已经有好消息传来吗?” 景少澜:“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就要有定论了?”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又纷纷沉默。 虞瑾见状,扑哧一声,打趣道:“你关心国事,你关心家事,看来婚事于你二人而言也没那么重要,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 虞琢:…… 景少澜:…… 景少澜意识到不妙,立刻反驳:“我那就是随口一问,国公府世子的名头才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我与阿琢的婚事横竖都是板上钉钉。” 虞琢暗中拉扯他袖子,示意他说话收敛点。 景少澜梗着脖子,同虞瑾据理力争。 虞瑾知道这人没正形,不与他逞口舌之快,只道:“就这两个选择,你们私下商量好了告知于我。” 言罢,抬脚继续往前走。 虞琢下意识蹭到她身边,要同她一起回后院。 虞瑾侧目斜睨她,语气调侃:“我不用你陪,景五从饭厅走到垂花门,走了这小半个时辰了,该是认不清咱家院子的路,你还是继续送他吧。” 虞琢闹了个大红脸,唯恐她还要打趣自己,生生止住步子。 待到虞瑾穿过垂花门走远,她才跺跺脚,回去喊景五:“快走吧,再晚就该遇到我父亲了。” 说话间,不等景少澜答应,就拉着他小跑往大门口去。 景少澜被她推出门外,隔门挥手:“明早我还过来。” 门房婆子就在旁边看着,虞琢没说话,只敷衍着也挥了挥手。 景少澜爬上马背,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虞琢立在门内,一直目送他拐过街角,方才转身往回走。 次日,景少澜果然一大早又雷打不动的赶着过来用早膳,吃完又火急火燎赶着去衙门。 青黛陪虞琢送他,嘟嘟囔囔:“未来姑爷真不愧是户部当差的,算盘子成精了吧?” “什么?”虞琢疑惑。 青黛扒着手指头给她数:“大姑爷才是咱家正儿八经的赘婿,结果在咱家吃的饭,还没有未来二姑爷多。” “横竖都是吃咱自家的饭,早知道……” “之前他提议入赘,您就该点头的,他这比入赘的都过分。” 虞琢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最近景少澜一天三顿饭,卡着时辰往自家跑,顿顿不落…… 属实,是过分了喂! 虞琢笑得眉眼弯弯,心不在焉随意回了句:“那回头叫他在聘礼上多补给咱们一些,总之不能叫家里吃亏。” 虞瑾提起令国公府爵位归属的六日后,北方有信使快马加鞭送讣告进京。 两匹快马,分别是兵部的一位官员和陈王的亲随。 一人进宫求见皇帝,一人直奔陈王府。 陈王走了一个多月,陈王妃一直提心吊胆。 她隐约猜到会发生什么事,可真到了这一日—— 尘埃落定,讣告进京,她听到亲随沉痛的告知了陈王死讯后,当时便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后软倒在地,没了意识。 等到迷迷糊糊再转醒,时间过去才不久,身边几个孩子守着她,个个眼眶通红,又明显是怕打扰到她休息,懂事的忍着没哭。 “母妃!”见她醒来,几个孩子都面露欣喜。 陈王妃浑身乏力,还有几分恍惚。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给陈王臆想出来一个结局。 “张姑姑呢?”她声音虚弱涩哑,问身边的长子。 “姑姑在外屋忙。”陈王世子先是回了话,然后快跑出去,喊了张娘子进来。 张娘子也是眼眶通红,明显哭过一场,她抹了把眼睛,冲陈王妃勉强扯了扯嘴角:“王妃醒了?医官说您最近思虑过重,又加上突闻噩耗,受了刺激……” 陈王妃闭了闭眼:“王爷他……” 张娘子眼泪落下,伏在她榻边,艰难点头:“说是路遇劫匪,王爷为保粮草,不幸……” 孩子中年岁最大的陈王世子,已经很懂事了。 张娘子话语虽然隐晦,他也听得懂,再加上府里已经在忙着布置灵堂到处挂白幡白灯笼,都再明显不过。 再是早慧,他也只是个小孩子,眼泪紧跟着就吧嗒吧嗒落下。 其他的弟弟妹妹,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则完全在状况外,只是见着长兄、母妃和张姑姑都在哭,就都跟着落泪。 屋子里,压抑的哭声响成一片,气氛悲戚无比。 张娘子赶忙擦掉眼泪,哄着几个孩子先去别处呆着,然后折返,坐在陈王妃床头试图开解:“王妃,奴婢知道您伤心,可是您还有小世子和小小姐。王爷不在了,您为了孩子,就更要保重自己,千万别想不开。” 陈王妃眼睛望着床帐,木然躺了许久才问:“王爷的遗体呢?” 张娘子道:“还在回京的路上,最早两日后方可进京。” 陈王妃咬咬牙,挣扎起身,张娘子立刻阻拦:“王妃,医官嘱咐您要休息,府里事交予奴婢去办。” 陈王妃拨开她手,自行穿鞋下地:“备轿辇,我要进宫一趟。” 张娘子不明所以,随后追出来:“兵部的人专门进宫报丧了,宫里应该和咱们差不多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陈王妃不理会她的阻拦,从妆匣底部找出陈王离京前留下的那本密封起来的奏折。 她曾经一度好奇,犹豫要不要拆开看看里面内容。 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她猜到陈王在上面一定是留了些不足对外人道的隐秘,而且是会要他命的秘密,封上了,就是不想她看到,她和陈王纵是夫妻…… 在皇帝那里,有些事她不知道,都比知道了对她和孩子更有利。 所以,她生生掐断了自己的好奇心。 “这是……”张娘子从未见过这本奏折,大为意外。 折金钗 第479节 陈王妃手中摩挲着锦缎封皮,苦笑:“王爷离京前特意留下的,要我……事后呈送陛下。” 这话里面的暗示意味明显,张娘子了悟,随口倒抽一口凉气:“那王爷他……” “王爷他,只是出了意外!”陈王妃严厉警告。 进宫该穿朝服,她却匆忙换上孝衣,揣上那本奏折就要出门。 张娘子看她步伐虚浮,追着劝慰:“王妃,要么您等王爷遗体回京了再去呢?” 陈王妃果断拒绝:“我现在就去。” 既然陈王结局已定,她就不要节外生枝,越早将这本奏折交出去,对她和孩子们就越有利。 东西留在她手里久了,将来只会惹皇帝猜疑。 她必须带着孩子们和陈王割席,佯装自己对陈王的事毫不知情! 第495章 绝笔 报丧那位官员求见时,皇帝正带着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在议事。 奚良权衡过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禀报。 直到两部官员散去,奚良才将讣告文书亲自呈送皇帝面前,沉痛道:“陛下,北上采购粮草的官员快马加鞭来报,陈王殿下在抗击劫粮的匪徒时不幸罹难。” 皇帝下意识伸出去接文书的手一顿,后才如常接过。 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纸张。 陈王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兵部与他同行的官员唯恐皇帝迁怒,故而一封讣告洋洋洒洒又情真意切写得极长,将事情经过做了详细交代。 当然—— 其中,重点夸赞了陈王舍身取义的壮举。 奚良眉目低垂,暗中忍不住偷看皇帝神色。 皇帝面色却没有太大变化,有条不紊将讣告看完。 然后,搁置手边。 御书房,陷入一种近乎有些压抑的沉默。 皇帝静坐在案后,眉头微锁,却久久未发一言。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过了似乎很久,皇帝才发出绵长一声呼吸,他刚想说什么,外面就见梁钰快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陈王妃求见,自称有陈王殿下的遗物要呈送陛下。” 皇帝话茬被打断,点头道:“带进来吧。” “是!” 梁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着一身缟素,神情悲切的陈王妃重新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陈王妃走到大殿正中,便自觉跪下叩首。 皇帝居高临下,一语不发。 陈王妃强行稳住心绪,鼓足勇气,主动掏出陈王留下的奏折,双手托起:“王爷不幸离世,叫陛下白发人送黑发人,属实不该,儿臣代他向父皇请罪。” “陛下为万民之主,也是天下臣民的父亲,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保重自身为要。” “这本奏折,是我家王爷生前托付,算是他的遗物,儿臣代为呈送父皇御览。” 她刻意模糊概念,没明说是陈王离京前留下的,她虽然猜到陈王是因何而死,可明面上她还需要为陈王保留一个好名声,借以庇护他们孤儿寡母。 若说是陈王离京前就留下的奏折,怕是有心之人会猜疑他北上的动机和真实死因,以及……幕后内情。 说话时,陈王妃态度保持得甚是谦卑,全程眉目低垂,没敢偷看皇帝反应。 皇帝微微颔首,奚良才快走过去,将奏折取来。 皇帝看到上面火漆,眸色有一瞬间隐晦的闪烁。 然后,若无其事,将奏折打开看了。 说是奏折,不如说这是陈王的一封认罪书。 上面,他以沉痛懊悔的口吻,承认了他因一念之差,和景家姐弟勾结,在秦渊大婚之日意图谋害秦渊的罪责。 因为清楚皇帝脾性,他甚至没有试图将责任往景家兄妹头上推,诚恳承认是自己鬼迷心窍,做了叫皇帝为难和叫自己追悔莫及之事。 然后,更加诚恳的请罪。 最后说的是—— “儿臣愧对父皇教导,做出令皇族蒙羞,令父皇失望痛心之事,然大错已经铸成,悔之晚矣。” “儿曾也想陈情于父皇面前,却又实在无颜面对。” “儿臣辜负了父皇,不敢奢求父皇饶恕,唯有以死谢罪。” “便当是儿臣懦弱,不敢活着承担。” “只是父子一场,儿臣不求父皇原谅儿臣所为,还是斗胆,请求父皇顾念父子之情,网开一面,莫要株连儿臣妻小。” “不肖子秦境,绝笔拜上!” 陈王妃交出奏折后,便五体投地,跪伏御前。 同时,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细听上头皇帝动静。 皇帝看完奏折,反应平平,还不如方才他看讣告后的反应大。 他随手将奏折搁置一边,语气无波无澜,对陈王妃道:“去吧。回去好生安抚照料孩子们。” 陈王妃绷紧的心弦,狠狠一松。 因着皇帝的反应,她险些喜极而泣。 然而,她不敢在皇帝面前表露,恭敬又感激的再度重重叩首:“是。儿臣领命。” 然后,爬起来,抹了把泪,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奚良虽然全程没有表现好奇,皇帝却似乎料定他想知道,便冲旁边抬了抬下巴:“你不好奇?看看吧。” 他完全有能力自行消化掉所有的消息和随之带来的负面情绪,但一个人,孤独的久了,就会想要有个人分享情绪。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能免俗。 奚良说是好奇,其实也不算太好奇。 景少岳指控陈王是他同谋,虽然因为没有证据,被认定是他诬告,但是他没有理由平白无故污蔑与他无冤无仇的陈王,并且还当众掏出一封失了字迹的帛书当证据。 皇帝没追究陈王,却并不代表他心里就真的没数。 皇帝的这些心思,奚良也差不多都能同步猜到,再综合皇帝方才一系列的反应,他只用猜的也能猜到陈王这封奏折的内容。 不过,皇帝明显心情不佳,他不至于不识抬举,依言拿过奏折,一目十行看过。 看过之后,他与皇帝差不多,都是反应平平,重又将奏折放回桌上。 皇帝道:“送信的人呢?还候着吗?” 下一刻,奚良已经收摄心神,快步出去,将候在外面的兵部官员带了进来。 那官员也是提心吊胆,进来就五体投地跪下请罪:“微臣该死,未能护陈王殿下周全。” 皇帝只道:“事发的经过,详细说说。” 那官员不敢抬头,但是听他语气,不像是动怒模样,这才字斟句酌,毫无隐瞒的开始陈述:“当时臣等已经筹集到了计划中的粮草数量,正欲运回皇都交差。” “不想行至并州境内,突遇一伙儿山匪设伏强抢。” “他们虽然占了先机和地形优势,可是因为臣等一路都有防范,且护送人粮草的手充足,并未叫其得手。” “并且,当场就将那伙匪徒击退。” 话至此处,他忽而停顿迟疑。 皇帝冷道:“如实禀报。” 这位皇帝陛下,君威一向很足。 那人心头猛地一紧,几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因为带着大批粮草,且那一带地形复杂,不宜久留。” “可陈王殿下说,那些流窜回山里的穷寇,连官粮都敢抢,留下他们后面指不定还要如何祸害路过的客商。” “殿下他……勒令臣等护送粮草先走,他带人进山追捕逃窜的山匪。” “在山上中了那些匪徒设下的陷阱,命丧当场。” 陈王以前都没见对朝政相关有多积极的,大家都不明白他当时抽的什么风,他又不是武将,非要逞能,大义凛然要冲进山里追击穷寇。 结果,他死了,弄得随行的其他官员也都跟着提心吊胆,生怕皇帝治他们保护不利的罪责。 只是,皇帝和陈王是亲父子,这些话,没人敢说,只能通过美化陈王的行为,拼命找补。 皇帝听完,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发怒,只道:“下去吧。” 那人不敢揣测圣心,叩首后就规规矩矩退出殿外。 皇帝面前摆着那封讣告和那本奏折,又静默坐了一会儿,突然下令:“去端个火盆来。” “是!”奚良领命出去,叫底下人去临时生了个火盆。 他端着火盆进来,皇帝捡起桌上那本奏折,随手扔了进去。 第496章 皇太孙! 火蛇舔舐奏折封皮的锦缎,很快烧透里面纸张,再将木质的封皮也缓慢焚烧成灰。 皇帝已经不再关注这件事,而是从旁取过一卷空白圣旨,埋头书写。 陈王的死讯,当日就在城中散开,与之有几分交情的人家都忙着准备吊唁。 陈王在皇帝所有的儿子里面,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他是皇帝最后一个活着的儿子了,他的死,不可避免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折金钗 第480节 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陈王之死吸引时,被押在刑部的景少岳也终于得了他的报应。 这回,没等虞常河下衙门回来互通有无,傍晚时分,常太医先风风火火赶回来,单独找了虞瑾。 他进屋,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陛下亲下的御令,以意图谋害皇嗣的罪名,赐了景少岳斩首。” “直接在牢里秘密处决,顾忌景修的面子,没拉出去示众。” “景家那边,景修将他们大房一家划出族谱,逐出京城了。” 虞瑾递了个眼色,示意白绛沏茶。 等白绛上了茶,她递了一杯到常太医手边,这才语带安抚接茬儿:“陈王毕竟是陛下亲子,人死债销,他会动了恻隐之心,不将陈王的罪行公之于众,也是人之常情。” 虞珂去威逼陈王自裁,要的…… 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只是,叫意图害人的幕后真凶全然置身事外了,老头子心里还是觉得不得劲。 常太医端起茶盏,牛饮了一大口,压下部分脾气:“那小子留下的折子,被陛下当场烧了,也不知写了些什么。” 虞瑾看他茶水喝的凶,就没动自己那杯,也给他留着。 她态度不温不火,了然笑道:“陈王请罪的折子上,最多只会招认他勾结景少岳姐弟,谋害安郡王的事。” “能迫使他下定决心以死谢罪的筹码,就是保全他妻儿性命。” “若他连带着将长公主的事都一并招认,陛下今日就不会是这般态度。” 陈王谋害秦渊,且是未遂,再加上他以前并无劣迹,皇帝会对他动恻隐之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他谋害长公主,且还成功了…… 这事儿一出,他九族之内,怕是皇帝自己都得挨自己几巴掌。 常太医侍奉皇帝身边,虽然也见惯了人情冷暖和宫廷内外的勾心斗角,但他毕竟不是亲身混官场的,对于为恶之人没能恶有恶报这件事,心里始终有几分义愤难平。 他气哼哼,又将剩下半杯茶水饮尽。 虞瑾眼疾手快,赶紧将自己面前那杯换给他:“舅公,算了。陛下他都一把年纪了,就当是体谅他老人家,每日为国事操劳,就够他忧心的,咱们便不要较真,再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了。” 之前,误以为是楚王害的长公主,皇帝已经悲怒交加,受过一回锥心之痛了。 好不容易熬过来,若是再叫他因为另一个儿子经历一遍这种被亲儿子背刺,害死同胞妹妹的痛苦…… 虞瑾都觉得于心不忍。 常太医沉默着,虽然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不能完全散去,最终他还是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我这一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还能有几年活头,懒得去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他再端起第二杯茶时,就已恢复优雅,小口啜饮。 在虞瑾这坐着又说了会儿话,待到用晚膳的时辰,两人一道往厅上去。 走到院子附近,迎面看见穿着官服,容光焕发往这边而来的景少澜。 “舅公!”看到常太医,景少澜热情见礼打招呼。 老头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通,嫌弃的啧啧两声:“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形,你小子就胜在会投胎了。” 说完,率先抬脚先进院子去了。 景少澜感受到了浓浓恶意,一脸委屈弱小无助又茫然的将视线转向虞瑾求救:“我最近兢兢业业上衙门当差,好像……没惹到任何人吧?舅公他为啥挤兑我?” 感觉遭遇了家族内部霸凌! 虞瑾看他这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被勾起了阴暗的心思作祟。 当初宣睦和景少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爵位在手的天之骄子,一个和爵位无缘的纨绔,结果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内,宣睦身后的英国公府直接倒台,景少澜这个纨绔反而有望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国公…… 于是,虞瑾也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他,直接看的景少澜危机丛生,抱胸往后跳开:“你……户部衙门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晚上来你家吃饭了,我要有个闪失,谁都知道是你家人干的!” 虞瑾以前还算好说话,绝对不会用这样恶意满满的眼神看他。 虞瑾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又弄得没了脾气。 可是难得起了恶劣心思,她就还是用警告的眼神又打量他一遍,突然问:“你是不是还没挨过我家里人的打?” “啊?”景少澜两眼迷茫。 虞瑾唇角微勾:“当初宣睦进我家门前,先是被我二叔带府里的好手围殴,一顿好打,后来又被我父亲带着军中的叔伯们都挨个找他切磋了一遍……” 她看景少澜的眼神,明晃晃就是挑剔他这养尊处优的脆弱身板儿。 景少澜大惊失色,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整个人都很惶恐。 虞瑾很满意他的反应,意味深长道:“我宣宁侯府的女婿,没那么好当,你的这几顿打,都先给你记着,以后好好待阿琢。” 说完,也丢下景少澜,先抬脚进了院子。 景少澜:…… 虞琢过来时,就看景少澜站在院外,脸上表情要哭不哭,一整个如丧考妣。 她狐疑上前,一直走到近前景少澜都没发现。 “你怎么不进去?”虞琢主动询问。 景少澜回神,刚想诉苦,自己怕是连第一轮打都扛不住…… 下一刻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说了,怕是有告黑状之嫌。 他胸膛一挺,拼命把脸往虞琢跟前凑,疯狂暗示:“你看我的脸,好看不?” 虞琢本来就看上他这张脸了,这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盛世美颜往她面前一怼,虞琢一个闪避不及,面红耳赤。 她仓惶四顾,好在附近没人,她连忙避开几步,敷衍着应付:“好看好看。” 景少澜不依不饶,再凑上来:“我没有你大姐夫抗揍,万一有人揍我,容易毁容,你到时候一定得帮着我求情啊?” “谁闲着没事会来揍你,你快别闹了。”虞琢只觉他莫名其妙,又不想拉拉扯扯被家里人看见,也赶紧拎起裙角先往院里走。 “我没开玩笑,你先答应我……”景少澜亦步亦趋,狗皮膏药似的不断碎碎念。 直到进了厅里,和桌旁坐着的常太医还有虞瑾对上视线,他才立刻消声,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讷讷坐下。 嗯,选了离那两人都最远的位置。 两日后陈王的遗体被护送回京,陈王妃心里有些忌惮,并没有大肆操办,只卡在陈王身份规制内,按部就班设灵堂为陈王办后事。 这期间,宫中两道圣旨连发—— 一送令国公府,册立景少澜为令国公府世子,一送安郡王府,命秦渊夫妻二人准备参加皇太孙和太孙妃的加冕仪式。 至此,大胤朝空悬了近二十载的储君之位,终于再度有所着落。 第497章 凤印 南方战事未歇,这一场册封仪式,只按正常仪程走的,并未刻意铺张加大声势。 帝王亲自加冕,百官命妇观礼,完成了帝国权柄的初步交替。 观礼队伍中,有人唇瓣未动的小声讨论:“陛下立储,册立太孙就是,还是头次有将女眷一并带出来册封的。” 历来女子出嫁从夫,嫁人后就会被冠以夫姓。 册立储君的仪典,只为册立太子,至于太子后院的女人,东宫私下请旨,明确了各自名分即可。 这是头一次,皇帝旨意钦点,要将太孙妃一并加冕的。 旁边官员目不斜视,腰板儿笔直:“这有什么奇怪?” “宣宁侯的大女婿身受重伤,他本人还在南境战场死守,再加上他那大女婿又是赵青霄一手培养提拔,交情匪浅……” “陛下正仰仗他家呢,自然要抬举他家的姑娘。” “这事情做得漂亮,对南境军心也是一重激励。” 在外人眼中,虞珂这个小病秧子,完全就是撞大运,阴差阳错被送去皇家联姻的一件摆设。 即使今日,她与秦渊并肩而行,接受百官朝拜,众人眼中…… 她也只是秦渊身边锦上添花的一个物件。 却也恰是因为人人都没将她看在眼里,对她能得如此造化便格外眼红艳羡。 众人心中,多有唏嘘,目光追随她和秦渊夫妻二人走向皇帝。 人群里,突然有人又是感慨着一叹:“要说慧眼识珠,老谋深算还要属令国公。” 此言一出,周遭数道目光就都不约而同往队伍里搜寻。 景少澜虽然得皇帝钦点,破格在户部领了个正六品主事的官职,但因他已经被册封为令国公世子,故而今日赫然在列,且位置还相当靠前。 当然,令国公退隐多年,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便没有出现。 否则—— 他家和宣宁侯府的亲事也属板上钉钉,今日他一把老骨头还巴巴凑上来,多少有攀附之嫌,对名声不好。 众人瞧着官员队伍里容貌扎眼,意气风发的景少澜,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有人实在忍不住,酸溜溜道:“这也就是遇上清明盛世,英明君主了,但凡不是今上当政,他们这几家结亲,就是自寻死路。” 换在别的皇帝治下,单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宣宁侯府就足够惹人猜疑忌惮了。 现在倒好,一家领兵的权臣,和满朝独一份的国公府,再加上一位皇孙,因为姻亲关系全部绑在一起了…… 想想就叫人头皮麻的情况,也就他们这位陛下的胸襟才能容得下。 景少岳被处死,礼部尚书之位暂时空缺,这场册封大典由两位侍郎操办主持,两人为了角逐尚书之位,那是铆足了力气表现,事无巨细,全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没有丝毫差池。 皇帝亲手将储君金印和宝册交予秦渊,给虞珂的,除了象征太孙妃身份的宝册外,另外给她的却是后宫凤印。 虞珂伸出去的手,一时有些迟疑,没敢接。 她本是低敛眉目,恭顺垂着脑袋的,此时便忍不住抬头朝皇帝投去疑惑一瞥。 可是—— 凤印和太孙妃的印信,皇帝不可能弄错,这是何意? 皇帝对上她疑惑双眸,神色泰然:“朕上了年纪,储君却是初立,你们夫妻这便搬进宫中,朕在有生之年,要多教导他一些。” 折金钗 第481节 “皇后故去后,朕的后宫后位空悬,近年来宫务交在贵妃和贤妃手中。” “今日你接了凤印,后面也多向她二人请教,尽早将宫务接过去。” 之前,他多年没再册立储君,有对枉死的长子的不舍和缅怀之意,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赵王和楚王那几个儿子,在他心目中都算不上合格的继承人人选。 他一拖再拖,是因为心中一直觉得遗憾,才犹豫不决。 而如今,既然定了心思,那自然是毫无保留的全面培养、托付。 这位皇帝陛下,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方针贯彻彻底。 秦渊和皇帝也不亲近,听到他要求自己立刻搬进宫里,心中其实有一瞬间本能的排斥和抗拒。 随后,他想到的—— 却是虞珂初次去他府上说的话。 这才后知后觉,小丫头当真目光长远,一切应验。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就听旁边虞珂已经率先脆声谢恩:“是!孙媳承蒙皇祖父信任,定当尽力而为,不负君恩。” 秦渊回神,立刻陪她一起磕头领旨:“孙儿领旨谢恩。” 这场仪典,从祭天到祭祖,再到这最后的加冕仪式,十分冗长,文武百官都是半夜便起身进宫,一路陪同。 事后,皇帝并没有设宴庆祝,众人也是又困又累,仪式结束后便各回各家。 秦渊的郡王府前不久才刚被搬空,他和虞珂的家当不多,当日就收拾收拾搬进了宫里。 加冕仪式中,燃放了礼炮祭天。 这等声势,只在册立储君和天子登基时才有。 在皇宫一隅的宫殿里已经被软禁多时的赵王听到动静,细细数着礼炮的响声,本已如死灰般丧气的心底,久违的又起涟漪。 那个储君之位,毕竟是他机关算尽,毕生所求。 即使他早就一败涂地,与大位无缘…… 今日那个位置终于有了主宰,他还是想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位子,究竟落入谁手。 他倒还顾忌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刻大喊大叫去找看守大门的侍卫,而是一直等到给他送饭的老太监前来。 “父皇终于舍得册立储君了?是谁?陈王吗?”他情绪也没太激动,端着饭碗,状似随意问了句。 负责给他送一日三餐的,是他小时候在宫里服侍过他的一位旧仆。 那老太监对他格外耐心和气一些,并没有装听不见,而是摇头道:“册立的不是太子,是太孙。” 赵王刚拿到手中的筷子顿住,明显大出所料。 他抬起头。 这几个月软禁下来,皇帝虽然没有在饮食上苛待他,他依旧身形消瘦,面容枯槁,鬓边发丝白了一半,以前的衣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再加上半张被火烧毁容的脸孔…… 因为体内有余毒,还要时时受毒发煎熬,他脊背也已佝偻。 现在将他扔进人堆里,哪怕是以前熟识的人,也绝不会有人再认出,他是曾经那个温润儒雅的尊贵赵王殿下。 赵王自知楚王手上不比自己干净,以皇帝的性格,即使他失势时,楚王还好好的,皇帝也绝不会将皇位交到对方手上。 他满以为是鹬蚌相争,叫那个总是闷声不响的陈王捡了漏…… 第498章 全面反攻,不胜不归 老太监比他还要淡定许多,语气依旧随意:“楚王父子薨逝多时,最近陈王外出办差途中也出意外没了,都没了。” 他将两样简单的小菜放下,摇着头就拎着空食盒出去。 等赵王消化完这些消息还想细问,他已经锁上院门离开了。 赵王呆坐当场。 本已经随波逐流多日的心境,忍不住又躁动起来。 他疯狂思索。 可是,他和外界断联太久,消息闭塞,完全想不通楚王父子是怎么没的,还有—— 陈王外出办差途中丧命,这事情一看里头就藏着玄机,谁干的?秦渊? 如果是秦渊,皇帝最恨手足相残,他为什么不追究,还要让秦渊继承大统? 赵王心思烦乱,拼命想着这些事,胃口全失,这一餐便粒米未进。 他熬着,想等晚间老太监再来送饭时问问细节,结果却是那老太监从他这出去后路上摔了一跤,伤着了,晚间就换了另一个脾气有些阴暗刻薄的太监前来。 不等他开口,那人摆饭时就摔摔打打。 赵王自知自己现在身为阶下囚的身份,早就没了威仪,即使心里抓心挠肝的好奇,也按捺下来,没有自取其辱。 南境,大泽城。 十月份,晟国军队又再接连两次攻城未果,时间飞快转入冬月,迎来南方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开始,他们还死守在大泽城外,打算着伺机而动。 这夜落雪,赵青睡到半夜,突然有哨兵前来禀报:“赵帅,晟国军队有异动,当是拔营准备撤离了。” 对方做的很隐秘,三更半夜,除了几簇彻夜不灭的篝火,就没再额外点灯照明。 摸黑悄无声息收拾了,缓慢朝江边撤走。 雪夜里,风雪迷人眼,篝火也被打灭几处,要不是这边城门楼上的哨兵足够警觉,还真容易叫他们悄摸撤了。 赵青本就是和衣而卧,没等哨兵禀报完毕,她已利落起身。 大步走出屋子的途中,顺手捞过架子上的大氅披在肩头:“走!点兵,开城门追击!” 她虽然在城中有座帅府,但为了方便行事,这段时间都是住在南城门附近的哨所里。 虞璎跟随常怀济,就住在她隔壁。 也是第一时间听见动静,就快速整理衣物追出来。 常怀济背着两个药箱,虞璎则是往腰间挂了柄长剑,又顺手捞过一把红缨枪。 城内驻守的大胤军队,这段时间虽不出城应战,却日日练兵,从未松懈。 赵青传令下去,队伍训练有素。 她亲率三千骑兵,当先追击出城。 晟国军队撤退时,为了掩人耳目,偷偷摸摸不敢弄出大动静,适当就会拖缓行程。 还没到渡口,就看后面顶着风雪,马蹄声轰鸣压近。 “将军!胤国的骑兵追出来了。”探子追上主帅,极力掩饰惶恐。 对方直接派了骑兵冲锋,等同于拿出了最强战力,明显是来者不善。 晟国主帅啐了一口,虽然热血沸腾叫嚣着不能认怂,但还是理智战胜冲动:“加紧行军,先渡江回营。” 他们在撤退途中,又遇上恶劣天气,正是士气最差的当口。 胤国人来势汹汹,他们若在这时候回身迎敌,骨气是有了,但结果一定不好。 整支队伍,干脆丢掉一些负重,跑起来。 好在地处南方,淮水宽广又水流湍急,水面常年不会结冰,他们的战船也已提前做好准备。 士兵陆续上船,却因为他们在这对岸驻兵数月,有些兵士是后面陆续运来的。 一次性撤退,船只有限,最多搭载三分之二的人走。 前面的人,先一步登船走人。 后面的人,意识到自己要被丢下,即使有将领带领他们反击大胤派出的追兵—— 雪夜被追赶的恐惧,和被自己人抛弃的失望情绪交织,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赵青率领骑兵,所向披靡。 一部分人情急跳江,妄图以血肉之躯渡江,但这样恶劣的条件下,这就与自寻死路无异。 也有一部分人自知大势已去,又对抛弃自己的主帅失望,主动投降。 虞璎追随赵青,一直跟在她身边,也砍杀了几个敌人。 此时,她侧目去看赵青。 赵青面容冷峻,毫无动容:“杀!” 她没有接受那些降兵,带人将他们全数砍杀。 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战役,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全面结束。 数月前晟国军队强行渡江攻城,赵青没有硬碰硬,叫自己这边的船只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先朝上下游开去,避其锋芒,任由渡口被晟国战船占据。 现在,对方连夜仓促逃回对岸。 赵青没有回城休整,亲自参与,带人打扫了战场。 天一亮,上下游的战船陆续开过来。 她又调集特别训练出来的一批水兵打头阵,带人登船:“杀上对岸去,我大胤的城池,遭他们骚扰多时,既然他们久攻不下,那就该轮到咱们反攻过去了。” “儿郎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定要叫那些废物看看我朝兵士的战力。” “随我拿下对面,杀入他们京城老巢,咱们也做一回青史留名的精锐之师!” 底下士兵训练有素,骑兵先行退下,由水军上船。 因着昨夜一场追击战大获全胜,大胤军中士气空前高涨,士兵立于甲板之上,声音嘹亮,势如破竹:“杀入晟国昏君老巢,青史留名!” 船只上,士兵高喊着口号,战船冲向对岸。 昨夜晟国军队可以说是狼狈而逃,虽然回了自己的主场,但损失了七千多人,难免人心惶惶。 上岸后,他们主帅虽然第一时间安排江边布防,但很多士兵都惊魂未定。 折金钗 第482节 赵青带人,虽是等着天亮才杀过来,但也算是乘胜追击,来势汹汹。 对面全力迎战,却因为士气原因,渐渐被压着打。 对方主帅也是个能屈能伸的,眼看着要吃亏,连忙指挥大队人马退回城内,关闭城门。 这些年,胤国朝廷一直有攻下南方小朝廷的计划,也曾多次攻打对岸,晟国这边为了应对,也将城墙防卫多次加固,建得相当牢固。 他们退居城中,也如先前的大泽城一般,严密防守起来。 赵青兵临城下,当即下令:“传本帅命令,安排骑兵步兵统统渡江,此战……不胜不归!” 第499章 他们,并非朝廷手中一件兵器! 城内,晟国驻军人数和大胤在大泽城的驻军人数旗鼓相当。 之前他们渡江攻城,带过去一半左右人手,另有一半是一直守在大本营的。 是以,刚退回城内的部分人手,心绪不定,难以第一时间进入备战状态,守城的部分人马却一直养精蓄锐。 城墙上,迅速聚集人手,架设机关。 主帅刚吃了暗亏,面沉如水站在高处,目光阴暗犹如毒蛇,死死盯着兵临城下的胤国军队。 一位副将安排布防,百忙中凑上来,试探提议:“趁着他们大部队没到,要否冲杀出去,先收割一波人头?” 主帅视线并未从下面移开,想也不想拒绝:“赵青霄的人士气正盛,现在开城门迎战,咱们虽然占有人手优势,双方对上,那也是硬碰硬。” “等他们援军赶到,士气仍可进一步推进,咱们若再战死一批人,守城的人手却是锐减。” “与其牺牲掉一部分人,强行挽尊,不如积蓄实力,死守城池。” 他们已经因为大意,损失了大批人手,这时候打人头换人头的消耗战,绝对是意气用事。 那副将本就是因为丢了数千生死弟兄的性命,心里有股邪火压不下,想靠杀戮泄愤。 闻言,便知自己冲动,也不再试图劝说。 此时,城外。 赵青直接在野地里带几个下属分析战况,并且制定后面攻城的方案。 虞璎作为亲兵,跟随她左右。 她没什么阅历,严格说来,甚至只算个关系户。 不过因着她年纪小,又是女娃儿,还有就是赵青的手下和虞常山共同守卫南境战场,即使素未谋面,彼此之间也有几分同袍情义和面子情…… 再加上,虞璎关键时刻听指挥,不添乱,这些人对她也比较宽容,任由赵青带她在身边。 将领们分析攻城策略,虞璎全程只在旁看着,并不言语。 待他们完事,私下里,她才迟疑问赵青:“赵帅,战场上兵不厌诈,昨夜主动归降的晟国士兵,您为什么不肯留下他们性命?” “晟国主帅下令丢弃他们,这是背刺。” “若将那些降兵绑过来,叫他们在城下喊话,控诉晟国将领抛弃同袍战友的恶行……” “应该……能很大程度动摇守城士兵的军心吧?” 这做法,摆在耿直之人面前,其实有欠磊落。 可是,晟国人曾经两次,分别试图绑走大姐姐和她与虞珂,打的就是两军阵前威胁她们父亲,动摇军心的主意。 这些晟国人,就无所不用其极,并非仁义之师…… 自己这边,使一些阴招取巧,也没什么不光彩的。 赵青回头看她,目光充满了兴味的审视。 赵青私下虽然很关照她,可大战当前,虞璎登时面皮一僵,知道这种场合,由不得她多嘴。 “我……” 她立刻就想道歉,却听赵青问她:“昨夜交战那会儿,你就想问我了吧?” 以她的警觉,从他们出城追击晟国人并且交战开始,虞璎就时不时欲言又止看她,她自然有所察觉。 虞璎面露尴尬,点头表示默认。 她当时没说,是因为知道两军阵前,没有她掺合添乱的余地。 她亦相信,赵青这样经验丰富的武将,那般做事,自然会有她自己的考量,总不会还要自己这样一个小丫头指点迷津。 可是,攻城大战在前,她又实在不吐不快。 赵青大概能猜到她心思,恰巧这会儿得闲,便认真说予她听:“的确,以咱们和晟国小朝廷的关系,两军阵前,兵不厌诈,使些手段扰乱对方军心很正常。” “带降兵过来喊话,也的确是攻心之术里的上策。” “我没叫留活口……” 说话间,她回首,隔江望向大泽城方向。 江面开阔,但因为大泽城防御建得很高,依稀是能辨认城墙和塔楼的轮廓的。 虞璎追随她视线看过去。 赵青肃然道:“我之所以下令不留活口,不接受降兵,是为了定那座城里百姓的心。” “大泽城曾遭屠城浩劫,城中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至亲葬身晟国军队的屠刀之下。” “从大局考虑,朝廷最终的目的是南下攻城,覆灭晟国小朝廷。” “但是,对大泽城的军民而言,他们眼下首先是要报他们的血海深仇。” “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 虞璎竭尽所能消化她讲的道理。 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大泽城军民曾经经受的苦难,所以,站的就是朝廷最宏观的视角—— 只计算着,如何尽可能的达成最终目的。 但是,站在赵青和她麾下出身大泽城的那些士兵的立场,在他们热血沸腾豁出性命拼杀,要杀敌泄愤时,他们的主帅,却为完成朝廷嘱托,甚至可能只为了能立功受赏,就要饶恕敌人性命…… 这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来自主帅的背刺? 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或者士兵,家国大义重要,他们自己的需求和感受,才是支撑他们拥护所谓大义的基石。 而赵青,她是能对他们感同身受的。 虞璎一直以为,打仗就是所谓的家国大业。 这一刻,深受震撼,她才后知后觉—— 抵御外敌和开疆拓土的士兵,并非只是朝廷手中一件所向披靡的兵器,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独立思想和需求的人。 打仗时,也不能仅仅只是冰冷无情的推进战局。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和目的而战。 有人为了建功立业,有人身负血海深仇,也有人,可能就只是走投无路,投军混口饭吃。 她默默反思,并且将赵青耐心教授她的道理都记住。 赵青见她小脸严肃的抿唇沉思,想了想,还是问她:“战场上刀剑无眼,且这场战事后面还有的打,真打起仗来,是要吃苦头的,你不回去?” 虞璎思绪被打断,仓促回神,却是坚定摇头:“我不回去。” 想着赵青别是嫌她拖累,她又连忙保证:“我一定谨遵军令,至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赵青并没有强行送她回去的打算,也就由她去了。 午后骑兵陆续过江,赵青开始组织军队攻城。 第500章 是,宣睦! 一场恶战,自傍晚一直打到次日黎明。 刚开始,大胤军队十分悍勇强势,先锋兵几度险些攀上城楼。 但后面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作战,体力渐渐不支,尤其后半夜,就明显透露出疲势。 起初,城楼上,晟国军队又是滚油热水往下泼,又是投石机等轮番上阵,甚至和试图爬上城门的胤国士兵舍身肉搏,才堪堪守住防线。 到了下半夜,对方攻势渐缓,基本只靠弓箭远程威慑,就能阻断对方进攻。 双方头次在晟国地界交锋,伤亡都不多,但也谁都没讨到便宜。 赵青整军休息了两日,又是选在傍晚时分,第二次指挥攻城。 过程与结果,都和第一次相差不大。 但她却分外执着,之后屡败屡战,每隔两日就发动一轮攻势。 直至大半个月过去,城内弓箭等物告急,晟国方面才如梦初醒—— “赵青霄这厮,简直狡诈!”帅府中,众将领聚集议事,有人愤怒拍桌:“进攻频率这般密集,我还当他是真的迫切想要拿下我们。” “现在看来,他就是借着夜色遮掩,设计消耗咱们的军备和人力物力。” “偏他攻城的节奏太紧凑,叫咱们疲于应对,更无暇深思,生生着了她的道。” 现在细细回想,大胤军队的每次进攻,都是起初来势汹汹,但一轮下来,他们就开始惫懒。 晟国这边,又摸索着进入舒适圈,后面只要看见他们进攻,就先远程以弓箭手压迫,逼退。 事实上,胤国这边就是做做样子,人隔得老远。 一旦他们放箭,对方立刻撤出弓箭射程范围。 又因为晟国这边是紧闭城门防守,射出去的箭矢无法回收,都被赵青叫人捡走了。 不仅是箭矢,满城搜集来的各种油,甚至适合投石机用的石块,几次三番下来,都几乎被消耗干净了。 “今日起,只要他们不是真刀真枪的攀爬城楼,就都不要理会他们的虚张声势。”坐在案后的主帅咬牙。 心里却是盼着,他叫人快马加鞭递送进京的折子能早日送到,朝廷能早些将欠缺的装备补上。 折金钗 第483节 但好在—— 粮仓暂时存粮充足,至少度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他却不知,他的信使虽然排除万难,惊险进京送了求援信,朝廷方面却再没法将他需要的兵器补给送来了。 至于原因——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淮水边上的战事吸引时,一支庞大的水师队伍,毫无征兆攻破晟国境内的海岸线,在云城港口登陆,打了个措手不及。 军队上岸后,云城守军与之交手才发现,这支队伍事实上并非水师,他们更擅长陆战厮杀。 云城迅速被占领,队伍随后乘胜追击,迫不及待朝内陆逼进,半月内,连推数城。 因为是异军突起的奇袭,昭华那边是在云城失守后第三天才得到的消息。 当天早朝上,便是一片人心惶惶。 “怎么可能?胤国那边,海上虽然一直在剿匪,但他们水师最多只有两千余人,这近万人的精锐之师是从哪里来的?” 两国都有海岸线,但因为造一艘战船的成本太高,且海上大风浪频发,但凡遇上,不用和敌军交手,就能掀翻一船人,海上作战,不仅影响战力还成本巨大,所以双方多年来都没在这方面动心思。 这次全面开战后,胤国的循州城和晟国的云城,双方朝廷虽然都下令增兵固守海岸线,但也只是做个摆设,以防万一。 谁都没想到,胤国这边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破天荒从海上推出一条战线。 昭华近乎气急败坏的质问送战报进京的武将。 那武将单膝跪地,满面颓丧:“末将不知,总之他们就是攻过来了。” 昭华怒而拍案。 许是她面部表情过分狰狞了,被乳母哄着在旁玩耍的小皇帝受到惊吓,又被她脸上表情吓到,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压根不是晟国皇族血脉,只是昭华随便抱过来堵底下人嘴巴的。 甚至于,朝臣们也都心知肚明。 昭华也压根没打算将来还政于他,所以这些时日,小皇帝只在早朝时候被抱过来当个摆设,其他时候,她是不管的,将他全权交给乳母和宫人照顾。 乳母和宫人可不知道他并非皇室血脉,私下对他近乎千依百顺,就导致他也有些脾气,这会子怎么哄都哄不好。 朝臣惶恐的议论声,和小孩子尖锐的嚎哭声,交织成一片,搅扰的昭华脑瓜子嗡嗡作响。 “抱他回后宫去!”昭华忍无可忍,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呵斥乳母。 乳母连忙抱起小皇帝,从后殿离开。 孩子的哭嚎声远去,昭华才揉着太阳穴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居高临下,还是难以置信的质问求证:“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总不会是大老远自海水里游过来的吧?据本宫所知,循州府衙管控下的官船不过八艘,上万人的队伍,他们从哪儿弄来足够的战船?” “总之他们就是有船……”那武将也说不清楚。 就是前几天夜里,海浪中突然大小几十艘战船出现,朝云城海岸线上压了过来。 虽然亲眼所见,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一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态度,也彻底将昭华激怒。 “废物!” 她怒骂,正在狂躁时,封尉风尘仆仆,面色凝重自殿外大步进来。 他甚至没能等太监通传,是直接走进来的。 向来对昭华敬重的他,这次进殿也无暇行礼问安,接着这里的话茬,直接禀报:“循州地界的海面上,连续数月出海追杀剿灭海盗,实则是将海盗的船只全数抢夺征用了。” “是我们大意,被剿匪的表象迷惑,着了他们的道。” “我现在怀疑,大泽城赵青霄前面之所以拖延数月不肯正面应战,也是在配合他们海上的动作拖延时间。” 昭华生于宫廷,是从小在她父皇后宫的腥风血雨里磨炼出来的。 可她接触最多的,是后妃争宠,皇族以及朝臣夺权,互相倾轧。 她没上过战场,也不了解真正的战争。 这一刻,她是当真捉襟见肘,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 脑中一片混乱,她呆坐在鎏金的华贵龙椅上,好半天没能找到自己声音。 倒是朝臣中有人先反应过来,抓到重点,问封尉:“攻打云城的主帅是谁?是数月前被临时启用,调去循州剿灭海盗的那位姓典的武将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后又去看封尉,寻求答案。 包括昭华。 昭华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她干涩吞咽了两下,也目不转睛盯着封尉,等他解惑。 封尉表情很是难看,艰难吐字:“是,宣睦!” 第501章 异军突起,腹背受敌 此言落下,满殿哗然。 这些有资格上殿议事的都是晟国高官,此战成败,关乎他们的前程性命,这段时间他们都在紧密关注两国战事进程。 对于宣睦的情况,几乎人人皆知。 “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不是因为重伤昏迷,老早就被带回胤国皇都求医去了吗?” “是啊。为此,胤国老皇帝还紧急派人去大泽城军中顶了他的缺。” “听说,他身边那几个亲卫,这段时间都是追随赵青霄守城的。” …… 当初,宣睦重伤垂危的消息,他们是再三确认,并且经过多方验证的。 有人亲眼所见,虞瑾带着重伤的宣睦从海上回来,后来又带他从内江乘船北上回了胤国皇都。 但是,宣睦身边以庄林为首的一干亲卫,却都留在大泽城,参与战事。 他们都是有军中编制的正经兵士,在宣睦失去战力的情况下,他们追随宣睦回京,毫无意义,留下守城,也恰是从侧面证明宣睦情况不好。 就是现在,庄林那些人,也是追随赵青在淮水边上上蹿下跳,积极参与攻城作战的。 大殿之上,议论沸然,秩序陡然失控。 昭华稳坐高位,牙关紧咬。 “是本宫大意了!”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话来,“他们做的那般明显,一次次刻意引导,不断固化‘宣睦重伤垂危’的印象,我早该有所顿悟的!”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胤国皇都方面,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传回宣睦的消息。 先是他那位出身宣宁侯府的夫人,严防死守,连太医都信不过,严禁外人接触他,后又是她府中,将宣睦住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起来,防止外人戕害,再然后,她甚至为了救回宣睦,病急乱投医,斗胆向老皇帝提出冲喜这样僭越的请求…… 这些事,若换做胤国皇帝去做,昭华第一时间就会觉得刻意,并且怀疑他是在掩饰什么。 可—— 就因为这些事情,都出自一个内宅女子之手,她反而深信不疑。 虞瑾所做,正是一个以夫为天,因夫婿重伤垂危,走投无路的内宅妇人会做的事。 她从没想过,那区区一个小女子,会耗时数月,做了一场惟妙惟肖的大戏,只为误导她。 封尉是所有人中,跟上昭华思路最快的。 虽然心里抗拒不愿相信,他们这是着了胤国朝廷和一个内宅女子的道儿,他也只能认栽:“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宣睦重伤有可能就是放出来的假消息。为的——就是叫我们觉得大泽城守备上头有了可乘之机,促使我们仓促开战。” 然后,宣睦从台前隐退幕后,利用这数月时间,缴来海盗船只,并且加紧暗中训练了步兵乘船渡海的体能和技巧。 昭华心中暗恨,却悔之晚矣。 她瞧了封尉一眼,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或者……他受伤是真呢?” 封尉一时不解其意,递过去询问的眼神。 昭华唇角牵动,表情难掩苦涩:“他身受重伤,确实需要时间休养恢复,对方放出半真半假的消息,最主要还是给他留出康复的时间。否则,早在开战之初,他就可配合赵青霄,用上这个海上奇袭的策略,一鼓作气,直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那时候宣睦手上战船储备不足,可是开战之初,晟国这边仓促准备,云城海岸线上的防御也不如现在牢固。 宣睦若是速度够快,出其不意,当时少带些人手,要攻下云城也不难。 这话不说还好,若这猜测属实…… 封尉更是懊恼不已。 这可是错过了趁他病要他命的绝佳时机! “现在再讨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昭华心中懊悔只会比他更甚。 她呵斥一声,强行压下满殿喧嚣:“宣睦带人自海上攻来,无非是想和赵青霄里应外合,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攻破两国边城防线。” “封尉,本宫给你兵符,你即刻调秀城军和石城军,集结在他北上的必经之路,不惜一切,拦截。” “他不过区区一万余人的装备,深入我晟国地界之内,若不能将他困死,那便是我晟国军队无能!” 女官平安不等她吩咐,已经匆匆自后殿退出,前往她寝殿的暗格取兵符。 昭华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恐不安的面孔,恩威并施的警告:“只要截杀宣睦成功,赵青霄麾下,他们军队的士气必定受挫。” “届时,就是咱们绝地反击的好时机。”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还请诸位各司其职,切莫先自乱阵脚,叫胤国人看了笑话!” “是!谨遵大长公主教诲,臣等必定众志成城,与我大晟共存亡。”有人带头,满朝文武附和。 待到平安取来兵符,昭华交予了封尉,这场朝会也就散了。 昭华又私下叮嘱了封尉一些话,封尉出宫后,带着一支心腹精锐护卫,直奔秀城调兵。 宣睦自东南海岸登陆,带兵往内陆平推。 要驰援赵青,就得取道秀城郊外的官道北上。 秀城军和石城军,凑在一起有两万一千多人,这里又是他们的主场,要拦截宣睦,他们还是有信心的。 何况—— 折金钗 第484节 宣睦自海上而来,能带多少粮草补给?主要应该是要靠洗劫一路打下来的大小城池里面官府粮仓的存粮。 即使不能将他斩杀当场,耗也能耗死他! 封尉快马加鞭,尽可能争取时间部署。 昭华下朝后,整个人几乎都冒着黑气,一脸沉郁往御书房去。 平安忧心忡忡,挥手示意随行仪仗不要跟太紧,方才凑近她小声道:“那些大人里面,好些人都是两边倒的墙头草,万一他们潜逃,怕是会引起城中百姓以及下面官吏的恐慌,殿下……是否需要派人暗中监视?” “城中举足轻重的朝臣府邸有几十座,更有排不上名号的官吏无数,能监视控制的过来吗?”昭华心浮气躁,对着平安语气也不怎么好。 但话一出口,她自己率先意识到了。 越是这个节骨眼上,她越是要冷静行事。 第502章 火光四起,攻城之夜! 故而,她闭眼暗中换了几口气,缓和了呼吸,后才冷嗤一声道:“北上投敌的关卡被堵,除非他们想死在路上,否则,他们能往哪儿逃?” 往南,就是深山老林,瘴气横生的荒芜之地,往西去,要翻过一座险峻的山脉,山脉另一边还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北上的路,很快会被封尉带人封锁,东去出海的路径,则是被宣睦堵死了。 那些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她压根不觉得他们有别的选择。 这时候,她依旧耿耿于怀的,还是着了胤国人的道儿。 思路理清之后,她也反应过来,赵青面对这边军队渡江挑衅,之所以迟迟没有出城应战,也是另一重掩人耳目的手段。 宣睦的人手,从何处来? 必定是从大泽城驻军里拨出来的。 赵青紧闭城门,晟国这边窥测不清她具体的人员部署,但又因为她要守城,城内城外也免不了时常有人手调动,这样借机陆续分派一批人手给宣睦…… 就算赵青自己身边的人,大概也只以为是她调派人手去了别处设防。 而军令如山,主帅秘密调兵的目的,也不需要事无巨细对底下人解释交代。 她可真是—— 被这些人摆了好大一道! 昭华向来自诩足智多谋,聪慧过人,这个跟头栽得…… 迫切需要封尉带回宣睦的项上人头,来平她心中这口郁气! 是夜,晟国边城。 自从半月前赵青兵临城下,整座城池就全面封锁起来,包括他们自己后方,另外三处城门,也都被勒令关闭,严禁闲杂人等进出,省得城内消息走漏。 入夜后,城西和城南两处人员杂糅的底层百姓聚集地,陆续有人影自低矮破败的院落里闪身而出,碰头后,融入夜色。 他们寻了一处大户人家废弃的宅院里聚集,做最后的商讨。 领头的是个面容干净,长相堪称俊秀的男子。 若是楚炼或者穆云禾在此,仔细辨认,或者就会认出—— 这位,正是曾经络腮胡子,容貌乍看甚是粗犷的金统领。 金统领掏出一份绘制的城内舆图,上面重点标注了五处地方,皆是城内粮仓所在。 他将人手分成四队,开始分配任务:“帅府里的那处放弃,那里层层守卫,就算能顺利潜入,一旦火起,打草惊蛇,就很难全身而退。” “今夜,我们的目标,是这四处粮仓。” “记住,莫要恋战,点上火立刻就撤。” 当初,他们护送使团来晟国,本来是计划好分散北上,然后各凭本事,渡江回对岸的。 后来虞瑾过来接应,临时给出了个主意。 他们便只做出北上突围潜回大胤的假象,实则,在北上途中,这一千左右的人手,分批散落,潜在了晟国地界之内。 其中,混入这座边城里的最多。 当然,他们从帝京突围逃出来那会儿,昭华下令全面搜捕,他们是先潜入深山或者穷乡僻壤躲避搜捕,等后续,晟国人以为他们应该已经陆续回了胤国,方才重新想办法露面。 金统领带着百余人,先后以不同的身份混入这座边城,静待时机。 其中有些人有身份,带着假路引混进的城里,有些人,则是偷偷潜入,直接黑进来的。 这次放火,他只召集了蛰伏城中的一半人手。 大家带着积攒并且暗藏下来火油、豆油,菜籽油,趁夜分头行动。 因为是提前很长时间就踩点做准备了,行动甚是顺利。 先是城南最偏僻也最小的一个粮仓火起,惊动了城里的衙门和驻军。 打仗期间,粮草是重中之重,衙门和驻军都第一时间派出人手赶来救火。 然后,趁着这股乱劲儿,另外三处也趁乱动手。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四处火起。 晒干的粮食是能被烧着的,再加上他们带了助燃的油料…… 这夜恰好又是个晴朗有风的夜晚,火势一起,就成荼蘼之势。 “走水了!” “粮草被烧,快救火!” 整个城中,火光四起,乱成一片。 金统领带着剩下一半的人手躲在暗处,观察北城门附近守卫情况。 本来想看能不能钻到空子,打开城门,但这城里驻军的主帅明显不好糊弄,发现粮草被烧的第一时间,虽然紧急安排了人手去救火,他同时又亲自带人前往北城门增援。 如果只是一处粮仓焚毁,可能是意外,四处全烧…… 再傻的人也知道是胤国人干的。 这时候,就要防着赵青趁乱带人攻城。 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在城中火起的同时,赵青又发动了最新一轮的迅猛攻势。 并非之前引诱他们消耗箭矢的虚假进攻,这一回,来势汹汹,是实打实真刀真枪的迅猛攻势。 晟国主帅指挥迎战,很快发现压力巨大,他冲自己的亲兵吼:“传令下去,别救火了,所有人增援北城门!” “是,将军!” 亲兵领命,接过令箭,然后飞奔下城门楼,翻身爬上一匹战马,就朝城内狂奔。 金统领等人,没敢靠城门太近,但大家都是军旅之人,经验丰富,远远瞧见亲兵带着的令箭,再根据眼前境况,就大概能猜到他意欲何为。 金统领等人眼神贼亮,如同蛰伏在暗中的野兽。 他们穿街过巷,跟随亲兵。 待那亲兵先去第一处传令增援后,金统领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帮手,抄近路选了一处隐蔽处设伏,待人骑马经过附近,路中拉起绳索一绊。 人仰马翻。 金统领身姿矫健,飞扑而上,不等那人爬起,就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抹了脖子。 血水飞溅,湿了他一手。 他胡乱在那人身上擦了两把,利落剥下尸体的衣裳,自己换上,又将尸体随手抛入旁边暗巷隐藏。 不远处,正在救火的人手集结起来,就朝北城门紧急进发。 金统领的另一批手下,挑着队尾的人下手,趁乱将人拖出队伍,捂住嘴巴绞杀,再换上他们的衣物,追上去。 城里四处起火,大家又惊又怕,正是最好糊弄的时候。 有三四十人顺利混进队伍,并且趁乱摸上城楼。 金统领本想试着潜回主帅身边,尝试刺杀,上了城楼发现对方身边聚集了大批人手,正在商讨迎敌策略,他这样一张生面孔,根本不用等他凑到近前,就会被发现,并且当场被砍成肉酱。 他当机立断,打消念头,转身去和混上来的其他兄弟会合。 第503章 城破 城楼上正乱,所有人都全力应战,且这城中数万驻军,遇到生面孔再正常不过。 金统领等人往来其中,亦是表情凝重,行色匆匆,即使有人身上染血,也只被当成是对敌时意外受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和警惕。 他们边在人群中穿梭,目光一边敏锐观察。 寻到一处敌楼,几人闪身进去,自背后偷袭,将里面潜藏的几名弓箭手利落解决。 然后,为了不引起怀疑,取代他们位置,捡起弓箭,也陆续往外射箭。 当然兵荒马乱中,射偏射空…… 都再正常不过。 金统领在外盯梢,确定他们成事。 带人又如法炮制,夺下相邻的另一座敌楼。 这些,都是在敌楼里面进行,外面一片厮杀声,即使楼里也传出几声打斗和碰撞声,也没人注意怀疑。 敌楼里的晟国弓箭手,尸体直接被堆在楼中角落,这就导致附近守在城墙边上御敌的晟国士兵毫无所察。 占领敌楼后,金统领剩余人手,假意支援墙头御敌的士兵,依旧是趁其不备,自后方偷袭,将那些所有注意力都盯着城下大胤军队的士兵相继结果。 黑灯瞎火,尸体利落往城墙根阴影里一塞,就算附近偶有人路过…… 只要不凑上来细看,掩人耳目足够。 他们借着两侧敌楼遮掩,清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也拿着兵器,聚集城墙边上。 有人假意试图去推下面搭上来的云梯,有人则是搬了石块往下砸正在攀墙的士兵。 折金钗 第485节 当然,准头那是肯定没有的。 正好两座敌楼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其他据点的晟国士兵也都忙着迎敌,偶尔往这边瞥一眼,看到的也是这边城墙边上忙忙碌碌御敌的自己人。 借着他们遮掩,底下很快有胤国的冲锋士兵借云梯攀爬上来。 能被选作冲锋兵的,都是最为悍勇且身手了得的一批人,他们动作又快又利落,等到城墙上的晟国将领发现防线被破,已经顺着云梯攀爬上来十几二十人。 “废物!一百三十四和一百三十三号敌楼中间失守,快去驰援。”附近的一位将领暴跳如雷大声嘶吼。 正在守城墙的士兵不能放弃自己的据点,擅离职守,只能是没在最前线的后备军赶过来。 金统领早有准备,带着人手转身迎敌,死守背后打开的突破口。 城下,还有胤国士兵源源不断顺着云梯爬上来。 一二十人,增多至三五十人。 爬上城楼的人,也立刻加入战斗,接替金统领的人,补上体力消耗造成的不足。 他们有序推进,自这一个小小的点,逐步往两侧冲杀,快速抢占地盘。 于是,架设云梯的点,从一个,增多至三个,五个,七个…… 上来的人手越来越多。 晟国这边,多少有点慌了。 有将领责令城下的人手上城楼杀敌…… 这时候,四散去点火的那一批金统领的手下也早已聚集在城下,伺机而动。 因为城墙太高,单靠云梯往上面上人,还是太慢。 尤其,等晟国这边反应过来,增援的士兵一窝蜂冲上来,金统领等人也就只能勉强守住先前出其不意抢占的七个攀爬点。 这时,楼下蛰伏的那批人手,眼看大批晟国士兵都上了城楼,瞅准时机,将载满半湿草木且淋上火油的独轮车点燃。 三四十辆燃着烈火,冒着浓烟的独轮车一齐自暗处冲出。 横冲直撞,直朝着人多的地方冲去。 守城们的士兵,本能四下逃窜躲避。 待他们人手打乱,再被浓烟迷了眼,金统领的手下则事先做好准备,不仅观测好了城门的准确位置,又提前用打湿的布巾遮掩口鼻……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力果决,冲进浓烟大火当中,快速冲向紧闭的城门。 等守城门的晟国士兵意识到不对,提刀回防,城门上三条巨大的门栓已经被他们卸下两条。 最后一条在高处,须得用梯子攀爬。 三四十人,以血肉之躯,护卫身后的四架梯子,为同伴争取时间。 他们每个人,都神情坚毅,悍不畏死。 晟国士兵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的围杀上来,胤国士兵就只有一个目标—— 阻挡他们,争取时间。 短短半炷香时间,以大半人手阵亡的代价,终于最后一条门栓被从高处摔落。 重重的,沉闷的一声响动。 此时,吊桥放下的机关已经运作到一半,他们开门冲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追杀上来的明枪暗箭,将吊桥的绳索砍断。 缓慢下落到一半的吊桥,轰然落到护城河上方。 对岸严阵以待的凌致远振臂高呼:“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本侯杀进去!” 凌致远上战场,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追随自己的父亲老侯爷,顶着永平侯府世子的头衔,实则在军中是颇受关照的。 那时候,他父亲老侯爷就萌生了隐退的想法,所以没叫他独立执行过太凶险的任务。 后面,凌致远退居皇都官场,最常做的就是练兵,一年偶有那么一两回带兵剿匪,人数最多的一队土匪也不过百余人,往往他单靠着人手就能碾压,也算不得经历真正的血战。 这是时隔多年,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直面最是血腥的战场。 人到中年,震撼之余,也激起他胸中沉寂多年的热血。 他亲身带人,一路砍杀进去。 先借着空前高涨的士气,将城门处驻扎的晟国士兵清掉,然后就是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手长驱直入进城,往城内各屯兵点清剿,另一部分人则是往城楼上攻。 晟国这边,本是对自己的城防有足够信心,怎么都没想到城内会混进了一大批胤国探子,原是一时大意,叫对方钻了空子…… 可现在,这空子却是再补不上了。 士气这东西,则是一去不复返的。 如今城门被破,大多数人心里就直接凉半截,自觉大势已去。 赵青亲自带人进城,部署并执行城内的清剿计划。 虞璎依旧追随她左右,赵青拿到金统领叫人准备好的舆图,分配好往各处的人手,又嘱咐:“城中的无论士兵还是百姓,只要他们主动诚心归降,便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是!”底下几位将领领命,分头行动。 赵青亲自带队,突袭南城门。 第504章 红颜祸水,舆论战! 城内百姓,早从四处粮仓起火,衙门和士兵闹着救火时就已经被惊醒。 因为四处城门紧闭,他们再是惶恐也逃不出去,所以,绝大多数人家都是闭门锁户,藏在家里战战兢兢听动静,基本没有自不量力找死跑出来的。 虞璎以前也见过几次小规模交锋的战场,这样双方倾尽所有,加起来有七八万人参战的大规模攻城战役,对她来说还是过于震撼了。 尤其—— 方才城门从里面被打开,吊桥轰然落下,为他们铺平进城之路时,她隔着护城河,遥遥看到对面站在吊桥另一端,浑身浴血的同袍。 他们当中,有人只剩下一只持刀的手臂,瞧着这边咧嘴笑,火光下,他两排牙齿白的刺眼。 也有人,脑袋被削掉半边,在瞧见他们的那一刻,心满意足轰然倒地。 那一刻,她突然清楚意识到,什么是战争。 于历史的长河中,这一夜,可能只是寥寥几笔的,歌功颂德的一场旷世之战,可只有亲身经历过它的人才懂,史书中寥寥几笔,是埋葬了多少忠魂烈骨才谱写出的锦绣华章。 她紧抿着唇,用力握紧手中红缨枪,一语不发追随赵青。 黎明时分城破,这场战事一直打到中午。 城墙之上的晟国士兵被全部肃清,府衙帅府和几处城门尽数落入胤国军队掌控。 赵青依旧没有松懈,再度传令:“自北向南,从外围往城中心推进,挨家挨户再将整座城池搜一遍,将潜藏的逃兵尽数找出来。” 他们的队伍,是要继续向南边推进的,这样,每到一处就要尽可能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这一番忙碌,等完事就已经又是深夜。 凌致远和另外几位副将,齐聚帅府,等赵青进一步的指示。 凌致远道:“斩杀敌军的具体数量暂未统计完全,但是降兵和他们伤兵的人数已经有个大概,降兵八千七百余人,伤兵四千多。” 这座边城的守卫总人数,赵青心里大概有数,减去这些人,就是这一战晟国的战损人数。 赵青点头表示知道,又问:“咱们的伤亡如何?” 凌致远久不上战场,还有些不适应,一时有些沉默。 是另一名副将面露沉痛道:“阵亡两千四百余人,具体人数和名册还有待进一步核实,轻微伤不计,重伤者还有近千人。” 所谓重伤者,基本就是即使侥幸能抢回一条命,身体也至少要留缺陷,后续只能退役归家的。 赵青面上情绪没有太大变化,只有条不紊吩咐:“先搜集购买城中药材,尽力救治,确保性命无虞后,再将他们送回大泽城养伤。” “晟国的降兵伤兵,将他们驱逐出城,打发他们自行归家。” “许庆云,你带两千人留守,接管城中一应事务。” “其他人,明天休整一日,后日一早,继续随我南下。” “是!”众人领命后,就又匆匆散了,去安排救治伤兵等一干事宜。 只有赵青留在厅中,没有马上离开。 已经在外等候多时的常怀济,这会儿背着药箱匆忙进来,二话不说就替赵青搭脉。 赵青身体情况特殊,她也没矫情推拒,非要叫常怀济先去救治伤兵,而是任由他搭脉后,又替她将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外伤包扎。 虞璎脸颊上也有一道划伤,不过伤口不深,没处理,也已结痂。 另外,手臂上也被划了一刀,之前自己随便撕了块布条裹了。 常怀济沉默给赵青处理完,又将她按下,给她处理伤口。 然后,黑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始碎碎念:“你个小丫头片子,看把你能的,这回算你运气好,万一缺胳膊断腿或是破个相,我看你哭不哭。” 伤口上撒金疮药,其实就很疼了。 虞璎却硬生生忍着,一声没坑。 听了常怀济数落,她沉着脸顶嘴:“破相断腿怎么了?那我好歹还有命在!” 她以前只是性子大大咧咧,却不会对长辈这么没规矩,开口仿佛还带着怒气。 常怀济被她怼到脸上,对上她布满血丝双眼,立刻明了她此时心境。 白天他已经在伤兵营忙了一整天,闻言,不自觉就软了脾气,很轻的给虞璎手臂绷带打结,点头道:“说得对,战场上留条命就是幸运的。” 他其实想劝虞璎回去,这会儿看小姑娘的倔强模样,反而说不出口。 替虞璎包扎完,常怀济又背上药箱继续帮忙救治伤兵去了。 有火头兵抽空给送了点吃的过来。 昨天下午就开始备战,到这会儿,众人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粒米未进,赵青依旧务实,带着虞璎坐下匆忙扒饭。 吃完饭,虞璎才又抽空问赵青:“将军,不屠城我能理解,可您为什么这次主动接受了降兵?” 赵青放下碗筷,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漱口:“自然是长远考虑。” 折金钗 第486节 “我们这趟的最终目的,是将晟国诸城划归我大胤版图之内,教化他们的民众,成为胤国子民。” “这些底层士兵,从军的初衷,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不得已只为谋个生计。” “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对战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了就杀了,若将降兵也一概斩杀,他们的父母至亲便要记恨,将我们视为仇敌。”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只敢在心中记恨,却难免有个别人会走极端。” “我们这一路南下,遇到不起眼的百姓良民暗中使绊子,总归是防不胜防。” 身为武将,她不惧所谓杀孽,甚至以她的立场,她能保证攻城后不屠城,就已经很是仁慈了。 但是为了朝廷的长远大计考虑,留下那些末流小兵性命,确实利大于弊。 虞璎垂眸,认真思忖她的话,良久才表示受教,认真点头:“我明白了!” 赵青摸摸她的脑袋,笑问了一句:“你还要继续跟着我南下吗?” 虞璎想也不想的大力点头:“嗯,要去的!” 赵青向来尊重她的选择,也没劝说。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抱胸闭上眼:“那就抓紧养回精神,后天继续行军!” 离开前的这段时间,她会一直坐镇帅府,以免底下人有事禀报,寻不到人。 虞璎也没去找厢房休息,学着她的样子,靠上椅背,闭上眼,几息之间就睡得沉了。 经过后面一天一夜的休整,第三日清早,他们便拔营出发,继续挥军南下。 大部队一走,城中的紧迫感就无形中散了。 只是前两天,依旧没有百姓出门,龟缩了几日,暗中观察发现胤国军队没有烧杀抢掠,才陆续有人尝试开门出来。 有人遇到巡逻的士兵,也不曾呵斥他们。 渐渐地,消息传开,百姓胆子也大起来,逐渐恢复了城中正常的生活秩序。 然后,亲朋好友碰头,就有人开始后怕大骂:“之前就听传言,说是因为那位摄政的大长公主前些年坑蒙拐骗,去和胤国皇族结了仇。” “本来前段时间,那边想求娶她,一笑泯恩仇,她却为了留下当皇帝,弑君夺权,不肯去。” “结果,对面还没怎么样,却是她做贼心虚,先一步勒令开战。” “说的好听,是收复旧山河,其实都是她一个人惹出来的祸事!” 以前,这座城是在晟国人统治之下,这种话,他们只能烂在肚子里,再不满,在怀疑也不敢议论。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这座城已经不在晟国朝廷管辖之内了。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附和:“你也听说了?我之前听到我二舅家的表亲说起,还当是谣传……” “说的有鼻子有眼,怎么可能只是谣传?真是红颜祸水,枉造了多少杀孽?呸!” 事实上,不止这座边城,晟国境内,几乎所有城池内,这一则传言都早就在无形中扩散开来…… 第505章 最后一面 至于传言的出处…… 金统领的人,四散潜入各个大小城池,暗中散播的。 主意,虞瑾给出的。 别说这些话,并不算全然无中生有的造谣,就算全是捕风捉影捏造的谣言—— 以两国之间这种不死不休的关系,用些兵不血刃的手段助攻一下战局,有何不可? 自数月前,这一千人就分散行动起来,潜移默化这些天,就连一些人口比较多的村落里,这则消息也在私下传开了。 只是所有人都忌惮祸从口出,最多就是至亲之间私下讨论,猜测真假,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渗透发酵,这则消息终于在晟国边城防线被突破后,彻底爆发。 昭华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一落千丈。 尤其立在边城和皇城之间的那些城池里的百姓,对昭华都衍生出了彻骨的恨意。 本来朝廷赋税重,他们忍着,只觉得民不与官斗,他们天生命贱,能活命就行。 现在,昭华惹祸还不肯承担,激怒胤国军队打过来了,要毁的可是他们的城池家园! 胤国军队要杀入帝京擒拿昭华,他们这些挡在南下去路上的城池村落,都要遭殃。 赵青挥军南下,趁着首战告捷这阵东风,五日之内又先后攻占大小两座城池。 这时候,就连晟国帝京的大街小巷,也都开始恐惧议论。 “八日之内,连失三城,按照这个速度,怕是一月之内胤国军队就能打到咱们城外了吧?” “也不一定,朝廷不是紧急调兵,北上组织防线抗敌了吗?” “那也只是迟早的事。” “我现在就想知道,万一胤国军队打过来,到时候能饶我们活命吗?” 平民百姓居住的瓦舍区内,人心惶惶,私下都是类似的讨论。 得益于晟国连续三代帝王贪图享乐,苛捐杂税,压榨百姓打造的劣质口碑,晟国境内的绝大多数平民百姓,他们对这个所谓国家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 谁做皇帝,对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们只关心—— 自己一家老小到底能不能在这一场祸乱中活命。 演木偶戏的戏台下面,已经没多少人有心思看戏,都是对生死存亡大事的担心。 绝大多数人,都是惶恐无措的。 攒动的人头中,有人适时提醒:“别忘了,上半年胤国使团到访,适逢赶上宫中大长公主发动兵变夺权,当时她抢占皇宫后下的第一道通缉令……那便是不惜一切,追击截杀胤国使团。” 这话如是钢针,刺入耳膜,好些人登时感觉头皮发麻。 是了,那一场宫变,皇宫内外血流成河,死了好些人,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想想昭华当时追杀胤国使团的狠厉…… 换成他们是胤国人,回头真攻进来,还不大开杀戒泄愤? 好些人,一度面如死灰,心情沉重。 可到了这会儿,逃都没处逃。 就在众人情绪低靡,唉声叹气时,又有个混子模样的人挤进人群:“别在这危言耸听,哪有那么严重的。” 方才说话的人冷笑一声,打量他后,对他怒目而视:“你一条光棍汉,烂命一条,我们可都拖家带口的,说什么风凉话!” 这话,戳中了大部分勤勤恳恳谋生计的百姓心声。 众人同仇敌忾,眼看就要对那混子群起攻之。 混子双手抱头,护住面庞,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没拿你们开涮,你们久居京城不出,是没听到外面的消息吧?” 这话,吊起众人好奇心,后面又聚拢好些人,全都眼含戒备又带着隐约期待的瞪视他。 那混子见他们不动手了,就又大喇喇咧嘴一笑:“我可听说,边城被破后,降兵和伤兵都只是被赶出城池,放他们自生自灭去了。他们当兵的都没死,你们怕什么?” 这时候交通不发达,开战后,到处都人心惶惶,整个晟国境内的民众,只要不是家里丁点余粮没有的,都已经尽量避免出城走动,所以消息十分闭塞。 混子这话,众人听来将信将疑;“这话当真?” “骗你们作甚?”混子从随身挂着的破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嗑着挤出人群,朝不远处斗鸡的摊位晃走。 留下一群人,聚在一起,更加热烈的议论起来。 而之前煽动他们恐慌的那位,不多时也趁乱挤出人群,找别的人堆再混进去闲聊。 同样的情形,同时还在晟国的其他各大城池上演。 整个晟国境内,人心惶惶,只要有人在的地方,连空气里都透着紧张压抑。 与之恰恰相反,远在数千里外的胤国皇都,近来则是捷报频传。 第一封进京的战报,是将近一月之前赵青带兵追击晟国军队,斩杀他们七千余人的消息。 之后,因为她久攻晟国边城不下,又沉寂半月。 再后面,宣睦自海上奇袭,占据云城后又连推三城的战报,是同一时间传回大泽城,再由大泽城留守的将领派人八百里加急,转呈进京。 与他的战报前后脚来的,就是赵青和凌致远突破晟国边城防线的捷报。 之后,几乎每隔一两天,都有他们双方攻下城池的战报轮换进京。 这一场仗,因为前面小半年时间赵青一直委顿防守,导致朝中怨声载道,等同压抑到极致的突然反弹爆发。 带来的惊喜,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之后,胤国铁骑就势如破竹,仿佛一发不可收拾。 整个朝堂上下,这段时间都受到激励,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前景很光明,他们有预感—— 与他们并存了数十年的晟国小朝廷,应该会在短时间内以摧枯拉朽之势被剿灭,天下一统的辉煌时刻,近在咫尺。 这时候,就正是他们争相表现的时机。 这回,有几位善钻营的朝臣带头,主动又组织了一场为南方战事筹备军饷的义举。 同样的,这一次,响应者众,不仅朝臣们积极配合,就连各地豪商,甚至平头百姓也都热切拥护,慷慨解囊。 用百姓们的话说—— 一文钱两文钱,也是他们支持自家血战儿郎们的一份心意,儿郎们在前线奋不顾身拼杀搏命,他们若不做些什么,总觉得自己枉为人。 这是一场自发自觉的,万众一心开创盛世的盛举。 而时隔一月,给赵王送饭那老太监的摔伤也终于好得差不多,这日又拖着一条有些不太灵便的伤腿出现在赵王面前。 有关南方战事的消息,最近赵王枯坐院中,也从门外看守他的护卫们的交谈声中听了个大概。 他正心急如焚,瞧见老太监,对方苍老布满沟壑的脸上今日都透着几分明快的喜色。 折金钗 第487节 正好趁他心情很好,赵王便问出积压心中多时的疑惑,以及南方战事的详情。 赵王羽翼早被剪除干净,本来以他的罪责,逼宫造反落败那日,他就该被处死,只因当时被虞瑾打岔,皇帝答应留他做钓昭华上钩的饵,皇帝才网开一面,暂时没有定罪处置他,而是将他圈禁看守起来。 后来,昭华没有就范,他其实已然失去了活着的最后价值。 但皇帝应该是事情又多又忙,就将他这个人彻底抛之脑后,反而留他苟延残喘至今。 皇帝对他没有明确指示,看守他的人当初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没人会恶趣味的为难他来取乐,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座偏僻宫殿里被关了将近一年。 老太监的确因为南方捷报频传,心情好,拖着伤腿坐下,滔滔不绝,将他的疑问一一解答。 赵王木然听着,在听到楚王、陈王等人的结局时,还多少有几分意外和吃惊。 待到后面,听老太监以与有荣焉的口吻讲述南方战况时…… 他心中,反而有种终于要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本王能求见父皇一面吗?”最后,他试探反问。 老太监面有难色。 就算赵王有要求,他也无权求见皇帝通禀。 赵王却抱着一丝侥幸,诚恳请求:“如果不方便,那就秦渊……你不是说他已经搬进宫里来了?找机会,替本王传个话,成与不成,本王都认。” 他幼时,为了在皇帝面前博一个乖巧的印象,就是个温吞如玉的君子做派。 说实话,在众多皇子中,他在宫人面前是最平易近人的。 老太监上了年纪,就越发念旧。 斟酌再三,终究心软,点头应承下来:“那……老奴试着去问问看。” 秦渊近来很忙,皇帝借由南方战事之机,最近都是带着秦渊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处理朝政的。 老太监办事倒是尽心尽力,结果闲暇时在秦渊寝宫附近转悠整整两日,也没见他踪影。 最后,心一横,退而求其次,跪倒在了这日要去贵妃宫中请教宫务的太孙妃虞珂面前。 他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赵王托付他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虞珂想了想,只道:“知道了。” 然后,仍是按照原计划,去了贵妃宫中拜访。 老太监爬起来,再去给赵王送晚饭时就告知了消息,叫他不必空等。 虽然早料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赵王依旧隐隐有几分不甘心,在院中枯坐到半夜。 然后,大门外传来隐约说话的动静。 不多时,院门打开。 虞珂被宫女护卫簇拥着,踏月而来。 赵王一眼并没有认出她身份,但看她的装束,猜出来了。 虞珂站定在他面前,语义果决,开门见山:“你还想见晟国那位最后一面,是吧?” 第506章 南下 瞧见她来,赵王起初心中是本能闪过不屑。 闻言,他便是瞳孔猛缩,疤痕横生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 他自傲惯了,并不想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跟前露怯,一时之间,迟疑不语。 虞珂对他也没什么耐性,蹙眉道:“是与不是?你给句准话,我好替你安排。” 赵王:…… 这话说得,反而叫他更没法接了。 他被昭华戏耍的事,虽然他自诩以爱之名,到底是叫他丢了大人,在一个晚辈面前,就更是难以启齿了。 可—— 事到如今,他苟延残喘的够了,撑着一口气,就是有个执念需要了结。 他咬着牙,搁置膝上的双手用力攥紧。 虞珂本就不待见他,更不会给他时间矫情,抬脚转身:“陛下最近事忙,约莫是暂时忘记你了,既然你无所求,那我便直接提醒他老人家,给你个了断!” 她来得突然,走的更是利落。 赵王虽没瞧得上她,这一刻却有种直觉—— 这小丫头并非开玩笑。 他心里一急,脱口冲虞珂背影嘶哑着嗓音喊:“替我求父皇开恩,让我再见她一面!” 这个她,他没明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想见皇帝,虞珂却知,她是想见昭华。 虞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跨过门槛,院门在她身后重新闭合,落锁。 她拢着斗篷,捧着手炉,往回没走几步,正迎着匆匆朝这边赶来的秦渊。 秦渊瞧见她完好无损从那院子里出来,狠狠松了口气,却又加快脚步迎上来,握住她手:“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大晚上往外跑?” 语气焦急,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虞珂嫌弃的将手缩回斗篷底下,捧着自己的小手炉。 秦渊疾行一路过来,浑身冒热气,手掌更是炽热,但是将她手从斗篷底下掏出来,冷风一吹—— 还是捧着手炉,缩在斗篷底下更暖和。 虞珂这嫌弃的态度太明显,身边露陌和程影两个见惯不怪,但为了不叫秦渊尴尬,还是佯装无事发生,别过头去。 前两天下了场雪,但宫道上清扫很干净,并不担心滑到。 秦渊自觉走在她前面两步,给她带路。 两人回到寝殿,洗漱过后,各自卷着一床被子在同一张大床上躺下。 秦渊这才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去见赵王了?” “你觉得我会听了他的忽悠?”虞珂打着呵欠反问了一句,确实困顿,她实话实说:“明日你同陛下说一声,安排他南下去见他心上人一面吧。” 因为是赵王主动要求见的虞珂,所以这要求肯定是赵王自己提的。 秦渊心情,有点一言难尽,默了好一会儿。 虞珂以为他睡了,隔着被子拿手肘碰了碰他:“听见我说话没?” 秦渊回神,依旧觉得他这位王叔的心思很难评价:“他这是……至今还没死心呢?” “就叫他去吧。去见了,心死,人也可以死了。”虞珂撇嘴,闭上眼,翻了个身朝里背对他,酝酿入睡:“虽说事出有因,又有律法做依据,可父杀子这种事,能少经历一桩就还是少一桩的好。” 皇帝那个老头儿,虽然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强大心脏,但—— 替他打算一二,算作他们身为晚辈的一点孝心。 秦渊平躺在床上,侧目,盯着她朝向自己的后脑勺,又是久久无言。 虞珂却是心无旁骛,不多时,呼吸就变得轻缓绵长。 秦渊这才撑起身子,借着外殿隐约的灯光,替她将被角仔细又掖了掖。 然后,重新躺回自己那边。 闭眼,入睡。 次日,早朝过后,他随皇帝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时,就将事情说了。 并且主动劝说,请皇帝答应赵王的请求。 皇帝仿佛没多在意赵王的事,随口就应了,只道:“不要为了他的私事消耗人力物力,他非要去,便叫他跟随下一批运粮的队伍南下即可。” “是,孙儿会安排好。”秦渊应承下来。 两人就不再提及此事,专心批阅奏折。 虞珂这边,亦是一大早就叫露陌回侯府,将赵王的事告知了虞瑾知晓。 虞瑾对她的做法没有异议,又顺带问了问她在宫里的生活,得知她适应良好,这阵子也没有生病,这才放了人回宫复命。 赵王被从宫里带出来时,已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他现在已经没了爪牙,基本断绝了有人会前来营救他的可能,秦渊还是派了一队禁军严密护送,以防万一。 赵王被塞进一辆特殊打造的密闭马车里,没有惊动任何人,随着南下运送粮草的队伍出京去了。 另一边,晟国境内。 封尉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信心满满,摩拳擦掌想以重挫宣睦来立威。 他先后奔赴秀城和石城,根据自己熟读兵书多年以及长辈亲授的作战经验,紧锣密鼓设置数道关卡,准备先给宣睦一个下马威。 然则耗时五日,他将一切完美准备妥当,只等和宣睦对上,结果,他守在秀城外的官道上设好防线,却久等不见宣睦现身。 “怎么回事?昨晚战报不是说,清水郡沦陷,按照宣睦正常的行军速度,他该现身了!”封尉巡视过一遍关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宣睦从海上而来,后方补给艰难。 他这一路,都是速战速决,争分夺秒往前推进。 按理说,他就算提前探查到自己会在这里设防等候…… 权衡利弊后,也依旧会选择和自己对上,硬刚! 封尉正打算再派一批探子前往查看,就有昨夜出城的探子快马加鞭回来复命:“封统领,大事不妙。” “胤国军队今早从清水郡拔营,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取道松山官道往西南方向全速行军。” “那个方向,据属下观测,他是想取道会城,直捣黄龙,冲击帝京。” 按照目前的局势和宣睦行军的路线,但凡有点作战经验的武将,都不难判定,他是想要挥军北上,和赵青南下的军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探子,之所以拖到这会儿才回来报信,是因为清早发现宣睦的行军的方向超出预判,他起先以为对方是知道前方有关卡,所以想绕远道包抄。 就想着继续探查下他确切的行军路线,再行禀报。 折金钗 第488节 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这一整日下来,宣睦走的那条路,就不可能是要绕道北上。 分析过后,他起了个大胆的猜测—— 宣睦是想出其不意,先去攻下晟国帝京! 第507章 空城 探子自知自己耽误了报信时间,跪伏在地,忐忑之余又甚是惶恐。 封尉手压着剑鞘,冷沉眉目中,有风暴酝酿。 身旁,秀城守将薛同试探提醒:“现在追击,再飞鸽传书,传信回帝京,请求大长公主殿下调兵,与咱们里应外合。” “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宣睦又身处咱们的地盘,单靠兵力碾压,也是咱们的胜算大。” “这个宣睦,是这一路打过来太过顺利,叫他轻敌了吧?” “他竟敢将后背留出来?” 宣睦成名太早,就算现在,他的年纪和名头放在一起,也叫很多人心里不服。 也许他的确天生将才,也有些本事,可是他那响亮的名声,定然也有赵青霄刻意捧出来的成分在。 赵青霄身经百战,身体留下旧疾暗伤无数,早在几年前,就有他身体每况愈下的传闻。 在他亟需一位继承人,替他接下边境军权的情况下,他会不遗余力为宣睦造势,简直再正常不过。 晟国这边,年长些的武将,多少都不愿承认一位横空出世的少年英才,轻而易举就超越他们经营半生得来的荣耀。 所以,薛同这些话,多少是带了几分私人情绪的。 但,封尉不这么认为。 他这几年,一直暗中替昭华做事,做的最多的就是搜集胤国皇都和大泽城还有建州城这三处的相关消息。 他自己自视甚高,因为过分骄傲,便不屑靠着贬低对手来抬高自己的优越感。 “恰恰相反。”他语气冷硬,“在明知道兵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他却义无反顾转攻帝京?尤其这还是在咱们的地盘上,他纵是再自大,至于如此?” 宣睦这举动,只给他一种感觉—— 宣睦是胸有成竹,能一举拿下帝京皇城。 薛同依旧打从心底里抗拒承认宣睦有这样的能力,毕竟别的不说,单是皇城守备,禁军三万余人,还有京郊大营和城内各衙门,零零总总加起来,即使禁军的人被封尉带出来一批,光是靠人海战术,也足以将宣睦拖死。 他自觉宣睦是盲目自大,但封尉—— 一个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二世祖,没什么见识也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不过贪生怕死,才夸大敌人能力罢了。 不过,他深知封尉是昭华面前的心腹红人,心里不认同,嘴上却一个字没说。 封尉将他表情看在眼里,就知他心里不服。 但,封尉也未曾点破。 他只当不曾看出这人的阳奉阴违,只道:“宣睦的行军方向,我会即刻传信告知大长公主殿下。” “另外,我此次出京,领的任务就是在此处设防,阻断宣睦北上同赵青霄会师。” “既然他行军路线不在计划之内……这里交予薛将军,我再去一趟石城,重新安排布防。” 他身上带着昭华给的兵符,这话也不是与薛同商量。 薛同忍着脾气,客客气气送他走。 “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小子,得掌权者几分看重,还真当自己了不得?”待封尉带着自己的心腹离城北上石城后,他立刻召集自己手下副将参将:“即刻点兵,随我追击突袭胤国叛军,这天大的战功,咱们自行拿下!” 他手下都是追随他多年的旧部,本也瞧不上封尉这个临危受命过来指手画脚的小子。 上上下下一拍即合,当即点兵,抄近路追击宣睦。 紧急行军一个昼夜,次日黎明,估摸着差不多能追上宣睦的队伍,正想穿过一片树林后就最后部署一遍偷袭计划…… 冷不丁,就被人两面包抄。 仓促之间,他们被驱赶进树林,紧跟着被大火围困。 晟国内陆城池的驻军,素日里就是个摆设,虽然日常会练兵,但基本没有实战经验,被先发制人摆了一道,顿时军心大乱。 本就战力不甚强劲,被火攻一冲,就更是如同一盘散沙。 近万人的配置,四散溃逃的溃逃,被趁乱剿杀的剿杀,只用了短短两个时辰,一场对方主动送上门来的反向奇袭就已结束。 因为是奔着抢人头来的,对方是急行军,也没带粮草。 “装备捡一捡,就地扎营休整。”宣睦巡查战场,安排善后,“褚逢,你带伤患返回清水郡,安置他们疗伤。另外秀城此时应当守备空虚,吃饱喝足,点出两千人,随我走一趟。” 他们这一路,粮草供应,全靠自给自足。 秀城是最近几日遇到的最大的一座城池,并且还有养兵,粮仓储备必定充足。 宣睦雷厉风行,动作很快。 点出体力好的一支队伍,急行军回头赶赴秀城。 秀城驻军,绝大多数都被薛同带出来了,城中只留了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守城。 他们本就被四处城破的消息影响,士气不足,得知薛同的人已然有去无回,直接放弃抵抗。 城中百姓,更是自觉闭门不出。 宣睦带人搬空粮仓,出城路上,迎面却遇上一队主动前来接应的人手。 当时正是夜里,但双方远远互相交换信号,确认是自己人,等正式碰头,宣睦才认出来人竟是凌木南。 因为虞瑾,宣睦对他天然抱有敌意,但却不至于公私不分。 他言简意赅发问:“你从海上来的?” 凌木南面对他,同样心里本能的不舒服,强行压了压情绪,解释:“我与典将军担心你补给不足,筹集了一些粮草送过来。” 大泽城曾经遭遇屠城之祸,大泽城的驻军却军纪严明。 他们越是痛恨什么样的军队,就越是不会叫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这一路冲杀过来,宣睦虽然会搜刮各地衙门的粮仓和官员家里的私库,实在供给不足,也会软硬兼施,从当地乡绅豪商手里弄一些,却并不会抢掠百姓。 事实上,他们的粮草供应,确实紧巴巴。 宣睦点头,表示自己领情。 他心里却清楚,凌木南以押运粮草之名潜入晟国,应该还有担心凌致远的原因在。 他不欲同对方多加交涉,只道:“秀城现在是安全的,你若不着急返回,可以候在此处,北边战场也在向这边推进,或者用不了多久就能等到永平侯的消息。” 宣睦虽只是个公事公办的语气,凌木南依旧难免心情复杂。 他也沉默着点头:“好!后面还有一批粮草,得等战船回去接,应该五日后会送上来。” 宣睦应了一声,两队人马错身。 宣睦押解粮草,赶回扎营地点,趁着粮草充足,带大家难得吃了顿饱饭,便继续行军。 凌木南进到秀城,城中衙门已被清空,残兵也被遣散。 约莫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势已去,即使宣睦的人已经离开,也没有官兵重新聚集回来,试图掌握这座城池。 凌木南也没有占据衙门,只在靠近北城门的地方选了一座空院落脚,暗中探听北边来的消息。 安顿下来,略一打听就听说封尉带人去了邻近的石城布兵。 宣睦的目标是直取帝京,所以他不在乎封尉是否会去而复返,再将这座秀城占据,凌木南想着,自己虽是趁乱摸进城里,掩人耳目足够,可一旦封尉杀回来,万一再度封城,他就会被困死其中。 权衡之后,次日,他又乔装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继续北上。 原是想摸去石城附近,试着打探消息,谨小慎微摸进城去才发现石城居然和秀城差不多。 除了城门守卫很像那么回事,实则—— 内里也俨然一座空城,编制一万左右的驻军,连带封尉从帝都带出来的那支禁军,全都不知所踪。 第508章 人质 “主子,这城里好像不太对劲。”江默一边警惕观察四周,一边下意识贴近他身边小声说话。 按理说,战乱时期,城里官兵巡逻应当十分密集。 可是他们走了一路,几条街下来,居然一队巡城士兵都没看见。 凌木南没言语,带他往四处城门周遭都转了一圈,确定除了城门楼上做摆设用的士兵外,这座石城,的的确确是内里守备空虚。 “这情况不对。”他心里预感很不好,又不能大街上随便抓人打听城中守军去了哪里。 回到住处,他立刻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又叫来两个下属:“去寻宣睦,告知他城中情况,就说城中驻军不知所踪,我不确定他们是暗中追击围堵宣睦还是北上阻截赵帅了。” “是!”两个下属也不含糊,小心将密信藏好,出城骑上留在城外的快马,快马加鞭去寻宣睦送信。 因为是在晟国境内,人生地不熟,信鸽用不了,只能人为跑腿。 好在,上万人的队伍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他们赶一赶,应该不至于酿成大祸。 信使派出去后,凌木南依旧心绪难平,心里很是不安。 思忖过后,又写了一封密信。 这回用了随身携带的信鸽,先用信鸽发往大泽城,大泽城留守的驻军收到消息,会想办法从后方给赵青传信。 虽然这中间需要经历波折和时间,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传递消息的渠道。 “世子,他们应该是南下追击车骑将军去了吧?”江默见他焦躁不安,试图安抚:“那个主事的姓封的,不是晟国帝京的世家子弟?更是晟国摄政大长公主的心腹爪牙,明知大敌当前,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该是带人赶着回帝京救驾了吧?” 虽然在家国立场,他们主仆肯定都希望宣睦此战能大获全胜。 但私心里—— 江默更知,自家世子爷现在忧心的是侯爷安危。 折金钗 第489节 凌木南却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在院中来回转了几圈,还是自觉不能留在城中干等:“我不放心父亲,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继续北上,碰碰运气。” 事不宜迟,他当即又重新启程,估摸着赵青率军南下的路径,往北迎上去。 宣睦这边,推进顺利。 又是连续四日,攻破两座城池。 并且,这仗是越往后打越是轻松,晟国的城池,从全民皆兵,军民协力抵抗,到官府衙门独立支撑,再到后面,府衙和驻军渐渐丧失斗志,象征性抵抗…… 到最后,有些城池,甚至不等他兵临城下,城内官兵就抢先一步弃城而逃。 宣睦依旧是只搜刮官府粮仓,禁止扰民,所过之处,再大肆将这般口号散播全城。 第五日傍晚时分,他带着手下精减到八千人的队伍,堵在了晟国帝京的东、北两边城门之外。 “殿下,大事不好!”守城官屁滚尿流进宫报信,“胤国军队突破会城,杀过来了,东、北两座城门被封,已经蓄势待发。” 彼时,昭华还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 闻言,她捏笔的指尖明显用力,动作停滞片刻,后又继续将这本奏折批阅完成。 平安上前,替她收到一边。 昭华这才抬头。 底下跪着的守城官,迟迟等不到她回应,已经大着胆子抬头到一半。 冷不丁与她视线对上,对方又匆忙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个头。 “怎么?他们要攻进来了?”昭华发问,语气居然透出几分闲适。 如果细听,这言语里,更多的是唏嘘和嘲讽。 守城官心虚了一瞬,没敢抬头:“没,就是他们刚到,卑职第一时间进宫请示殿下,该……要如何应对?” 昭华没做声,起身绕过御案走出,迎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光亮,径直走了出去。 她出了宫,没有摆驾,坐的是一辆相对低调的马车,亲自去了城门。 踏上城墙,城外胤国军队严阵以待,却似乎并没有攻城的意思。 昭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一声没吭,转身走下城墙,又折返皇宫。 跟着她来回奔波一趟的守城官,以及城门楼上守卫的士兵都觉莫名其妙。 回去路上,平安忧心忡忡:“殿下,自开战后,城中就流言四起,方才城门楼上您也瞧见了,士兵全无战意……” 这段时间,东边和北边,战败的消息如雪花般不断飞来。 昭华当然知道,宣睦和赵青双方一路打过来,后面甚至有的城池是不费一兵一卒,城内官兵主动降了,有的官兵还想一战,是被百姓从内部冲击,强迫打开的城门。 这帝京之内,一开始传她的红颜祸水时,因为是私下议论,她并不知情,架不住这些谣言愈演愈烈,后来不可避免也传到她的耳朵。 但那时候,想要掐断,已经来不及。 她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大势已去。 回到宫里,她对神色慌张乱窜的宫女太监视而不见,只回到御书房颁布一道口谕:“连夜传召文武百官进宫议事。” 消息是她提拔的首领太监下去安排人分头传递的,这期间,她给平安安排了一件别的事。 宣睦已经兵临城下的消息,这会儿已经在城内散开,文武百官也正在惶惶之中。 这时候,碰个头,很有必要。 是以,口谕一到,每个人都火急火燎换上官服,赶着进宫去了。 因为是召集的文武百官,所以百官被聚集在平时上早朝的大殿。 一见面,众人就迫不及待交头接耳分享消息:“怎么突然就被围了?舒长恩的京郊大营没有出兵拦截吗?事先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 经历过上回宫变的一些人却隐隐知道—— 舒长恩本就是根墙头草,虽然手握京郊大营,这会儿怕不是还在观望呢。 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竟是不曾注意,昭华迟迟没有现身。 直至个把时辰后,才有人后知后觉:“不是说要议事吗?大长公主……” 话音未落,殿外也恰巧传来动静。 一身华服的昭华,被重甲禁军护卫款步而来。 文武百官,本能往后退让,叫她通行。 昭华径直走上龙椅坐下,没等底下人言语,便就微笑抛出一道惊雷:“本宫来晚了,方才先去办了点事。” “为保咱们君臣一心,众志成城抗击外敌,方才本宫已经命人将诸位的家小全部请入宫中伴驾。” “眼下国难当前,避无可避,请众爱卿同心协力,誓死守城!” “本宫同你们的父母妻儿,会守在这宫城之内,与尔等共存亡!” 第509章 颠覆 满满的恶意,随着这几句明晃晃的威胁之语,扑面而来。 满殿躁动又惶恐的氛围,整个随之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 昭华这样,完全不像单纯的危言耸听,配合她姗姗来迟的行程…… 后知后觉,每个人都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无措当中。 “殿下,臣等多年来忠心耿耿,效忠我大晟朝廷,效忠于萧氏皇族,更效忠于大长公主殿下您……自认为并无对不住朝廷之处,殿下……莫要拿这样的言语说笑,省得伤及君臣感情。”有位老资格的朝臣,试图挽回局面。 昭华坐在高处,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以睥睨姿态,俯视满朝文武:“正是因为知道诸位对我大晟忠心耿耿,为了在对抗外敌时,不拖诸位的后腿,本宫才不辞辛苦,将诸位的家小都接进宫来亲自照料。” “如此,没了后顾之忧,还请众卿各显神通,全力抗敌。” “守住咱们的帝京,咱们就还是有国有家的君臣,若不幸叫帝京失守……” “为免诸位泉下孤单,本宫会亲送诸位合家团聚!” 到了这般境地,她自知大势已去,全然是不惜一切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什么道义?什么名声?什么民心? 都早不在她考虑之内。 她每说一句,众人脸色就更是惊骇惨白一分。 突然,一位暴脾气的武将猛的暴起,扯下腰带当武器,就朝上座的昭华袭去,意图将其绞杀。 “妖妇受死!” 然则,压根没等他逼近昭华身前,方才随她一起进殿的禁军护卫就不由分说迎上去。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兵器在手,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不消片刻,那武将的身体就如破布口袋般被重重摔落在地。 禁军还不罢手,七八个人冲将上去,将他乱刀捅成了血筛子。 血腥味弥漫整座大殿,那武将死状更是惨烈。 方才同样一时冲动,想要冲上去拿下昭华的武将都被这场面震慑。 也就他们一个晃神的工夫,昭华视线已经越过他们,冲把守殿门的一名禁军校尉递了眼色。 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了,也有人没有在意。 殿内气氛僵持,昭华也不着急。 直到殿外方才离去的校尉去而复返,扬声冲里面道:“殿下……” 昭华莞尔勾唇,冲那边颔首,话却是对下面朝臣说的:“国难当前,本宫眼里尤其容不得背叛,请诸位移步殿外,瞧瞧背主之人的下场。” 有些人心思活路,当场意识到昭华要干什么,为了求证,一撩袍角,匆忙往外奔去。 但更多的人,还处于极度恐慌无措的情绪里,只麻木从众。 外面,方才那位武将的父母妻子儿女,共计一十六口,已经被尽数提来。 等到殿中朝臣出来,禁军手起刀落。 孩童们甚至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这一刻,再没人心存侥幸。 同时,亦是没有一人再对昭华抱有半分好印象。 胤国的军队,一路攻城略地推进打到城外,犹且没动晟国百姓一根汗毛,现在却是他们拥戴奉养的晟国皇室掌权者,不把他们当人看,更将他们血亲骨肉的性命视若草芥。 这一刻,无论老少,满朝文武的心中都在滴血,恨不能将昭华千刀万剐,生啖其肉。 然则,他们的至亲全在这女人手上,他们还不得不就范。 众人浑浑噩噩出宫,各自还怀揣着这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的侥幸,匆忙回府,想要看到父母妻儿尚在家中。 然则,昭华已到穷途末路时,怎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发现家中下人家丁被打伤杀死,知晓父母妻儿确实都被禁军掳走,所有人都不得不强打精神—— 无论老少,也不分文官武将,统统带上自己心腹的人手,亲身加入守城之战中。 虽然…… 他们心里已存死志,并不觉得这城门还守的住。 只是身为人子,身为人夫,身为人父的他们,在明知至亲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也唯有以身殉之,才能安抚自己生而为人的良知。 昭华坐镇宫中,直接留在承天殿,并没有再回后宫。 一道宫墙之外,整座城池都乱了。 宣睦却并没有一鼓作气,借夜色遮掩攻城,而是命他手底下的兵就地休息,一直拖到次日,日上三竿。 他打马阵前,迎上城门楼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萧氏皇族为主不仁,违逆大道,气数已尽,本帅奉命清剿余孽,尔等若开城门归降,本帅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若在昨晚之前,晟国的一些勋贵世家和比较迂腐耿直的朝臣,的确还将胤国视为仇敌,打从心底里痛恨。 折金钗 第490节 现在,经历了昭华先发制人的挟制…… 他们甚至比胤国军队更痛恨昭华,恨不能她早早死无葬身之地。 然,他们偏偏又受制于人,心里一边抗拒恼火,一边还不得不为了昭华拼命。 宣睦撂下话,便就振臂一呼:“攻城!” 同时,身后亲兵发出三声鸣镝,齐齐冲向天空。 东城门下的士兵也同时行动,同时发动攻势。 城门楼上的文武百官,老者和文臣也都颤巍巍拿起武器,奋力御敌。 这是一场他们准备献祭性命,豁出一切的一场血战。 可终究—— 昭华还是算漏一点。 她虽拿住了百官家眷,胁迫他们殊死守城,却忘了,这城中能有资格入宫上朝的官员能有几个? 底下,更有数万人的官差小吏以及底层士兵和平头百姓。 她能挟持数十位朝臣的家眷,却仍有近十万人,他们的家小不在她掌控之中。 这些人,也都是不愿为她陪葬的。 尤其昭华丧心病狂到挟持了百官家眷,并且杀人威胁的事,已经被胤国留在城中的探子以最快速度散播开来…… 底层百姓和官兵,哪个不是心底一凉?谁都不会冒着被背信弃义之人卸磨杀驴的风险,去保什么劳什子的皇族血脉。 是以,原计划的一场血战,开战不过短短个把时辰,局势就迎来全面逆转。 朝臣带着心腹想要血战直至阵亡,可是……心腹们不愿意; 将军指挥着底下士兵,要死守城门,可是……底下士兵不想拼命; 衙门属官,到处游说百姓,希望他们众志成城,加入守城队伍,可是…… 百姓们阳奉阴违,假意上城楼帮忙御敌,实则临阵倒戈,一拥而上,将那些本就不擅战的官员扑倒,拿下。 然后,自觉自发的,合力打开城门。 仿佛一场荒诞闹剧一般,晟国皇族最后的一道壁垒,竟是被他们的百姓迫不及待从内部破开,主动迎接胤国大军进城。 昭华蛮以为自己就算要败,将来也只会留给胤国一座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废城。 即使她一败涂地,至少明面上,她还可以伪装成一个有气节的殉国者,以最惨烈的谢幕给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以为,这场攻城之战,宣睦会打得异常艰难惨烈。 却全然不知,底层民众,她压根没看在眼里的那些人,自发自觉的将这一切轻易颠覆了。 是以,宣睦带兵入城,杀到皇宫门外,宫门也是宫人从里面偷袭了守门禁军后帮忙打开的…… 这件事,昭华也意想不到。 她且还坐在承天殿中,想象城门楼上惨烈战局时,宣睦已经率兵长驱直入,杀到了承天殿外。 第510章 赴死 宣睦出现的时间,比她预估中,起码早了整整两天。 她以为,凭借这座城池之内的兵力和粮草物资补给,血战两天两夜起码不在话下。 昭华好整以暇的神情,顿时崩裂。 她仓促自龙椅上起身,奔下来。 她虽没见过宣睦,但是冲出殿外,看到披着一身午后暖阳,驻马眼前的年轻武将…… 单从穿着气势判断,也定是宣睦无疑。 昭华虽然竭力不叫自己露怯,她还是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再三确认,最后气急败坏叱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宣睦只有区区不到一万兵马,又是一路血战,长途跋涉而来。 而她,城中各方人手加起来,起码五六万。 即使天子脚下的军中子弟,多养尊处优,战力不佳,可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一战—— 也不该这般儿戏就叫宣睦杀进来了。 再看宣睦身后追随的那些胤国士兵的模样,身上虽然有陈旧的层层叠加的血污,今日却明显没有怎么经历阻挠和厮杀…… 宣睦高居于马背之上,面容冷肃。 但他眼神,嫌恶中又带几分悲悯,冷道:“你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什么?”昭华不解其意,想到什么脱口道:“是那些酒囊饭袋贪生怕死?是本宫高估他们了?他们为了自己活命,竟是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能舍弃,哈哈!” 她只以为是那些被她威胁的朝臣,贪生怕死,临阵倒戈。 到底,是她高估了人性! 她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能胜,现在能死个明白,心里也就痛快了。 宣睦看她癫狂的模样,虽然知道与她八成说不通,还是决定叫她当真死个明白,再度反问:“所以,在你眼里,底层的百姓算什么?” 昭华嘲讽的笑容还洋溢在眼眸里,闻言,神情错愕的整个冻住。 她蹙眉不解,看过来。 她站在台阶最高处,实则是个俯视一切的视角。 但宣睦高居马上,却愣是以强大的气场,硬撑出一个俯视她的态度,冷静再道:“在你的眼里,只有你是人上人,你的朝臣也勉强可以称之为人。” “城中百姓,是什么?” “军中服役的最底层士兵,他们也只是蝼蚁,不配有姓名?” “还有你这宫里的护卫、宫人,他们更是不值一提,是吗?” 昭华只觉他这些问题,问的莫名其妙。 她生来尊贵,注定了她要做人上人。 她这样殚精竭虑的谋算,试图反扑回去,匡扶朝廷,收复失地,也是因为她生来就在这个身份上,她要加重自己身上的光环与荣耀。 否则—— 叫她一位金尊玉贵的天家贵女,沦落成草民甚至阶下囚,那她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宣睦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多说无益。 他只如实陈述:“你的臣子们尚有人性,不曾主动放弃骨肉至亲性命。” “是百姓和那些家小都在城中的士兵同仇敌忾,城门上倒戈,开的城门。” “是家中还有留恋的禁军和你这宫里的宫人,合力开的宫门。” “你为做人上人,视万民为蝼蚁,但这千千万万的蝼蚁,其实也都是有独立思想和需求的堂堂正正的人。” 话落,他不再理会张口结舌,似乎还不太能理解的昭华,抬了抬手,话锋一转:“有位故人想见你,你们有话快说。” 昭华思绪被打断,目光疑惑移向他后方。 一辆简陋的布篷马车停在不远处,两名亲兵自马车上搀扶了一人下来。 那人看身量和衣着,是个男子,却戴着黑色的幕篱,遮掩住面容。 他身形消瘦,腿脚似乎也不甚灵便,几乎是被两名亲兵架着走上前来。 昭华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一个人,眯起眼睛,神情透出明显的戒备。 赵王身体本就已经破败,这会儿长途跋涉,颠簸一路,他是跟随第二批送粮队伍自海上而来,属实被折腾的不轻。 一层纱幕遮掩,他瞧见高处站立的盛装女子。 虽然她容颜也不再年轻,鬓边华发早生,现在那个癫狂又刻薄的模样,也同他记忆里的温婉羸弱判若两人…… 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经历了一场惊天骗局,眼前晟国的昭华大长公主就是他曾经的发妻,他念念不忘的那位王妃。 时至今日,赵王也不惧将自己毁容后的破败容颜展露心上人眼前。 他掀开幕篱,视线直直投向昭华。 他虽毁了半张脸,且另外半张脸也因为憔悴消瘦变化很大…… 可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昭华也还是从对方带着沉痛眷恋和怨恨的复杂眼神里,一眼认出来人。 昭华眸光频繁闪烁,心中本能生出一份物是人非的感慨,然后脱口问了句:“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语气里,本能就带着嫌弃。 赵王听出来了,他却只是执着往前一步,朝对方伸出手:“你随我回去,本王会向父皇求情,饶恕你性命,我们……” 来晟国的这一路上,他其实很是茫然,不知道自己坚持要见昭华一面,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可是,见到她,他突然豁然开朗——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毁在一个全然不爱他的女人长达几十年算计当中。 所以,他得挽回,得和昭华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只要维持好这个表象,他就还可以自欺欺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为情所困才输了江山,他并不是个被人愚弄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昭华也始料未及,他会天真提出这样的要求。 且不说赵王在胤国做的事和他现在的处境,她都一清二楚,这人自身难保,也压根没有求情保下她的余地,就单从性情来说—— 这个人,根本不了解她! 但凡她愿意苟延残喘,只求一口馊饭吃,那她这几十年的折腾算什么? 所以,她没对这个男人动心是对的,他自大自私又自我,根本没把她当成同等的人看,所以才不关心她究竟想的是什么,又要的是什么。 昭华站着没动,目光嘲讽落在赵王颤抖的指尖,发问:“我们的两个儿子呢?” 赵王:…… 秦漾死了,秦涯也死了! 折金钗 第491节 都是在他面前,被人谋害,当场断气的。 赵王手指本能瑟缩,下意识回避目光,昭华趁机抓住他的错处,眼神迸射出强烈恨意:“为人父者,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护不住。” “废物成这样,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要求我跟你走?” “叫我跟你一起回到胤国去当窝囊废吗?” “你且死了这条心吧,我昭华身为天家贵女,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说话间,她袖中掏出个火折子。 迎着猎猎寒风,火苗闪烁,被她随手甩向身后。 其实宣睦刚过来时,就嗅到空气中的酒气和火油气息,他也预料到昭华要做什么,只不过,他没想阻止。 火苗自她身后窜起,瞬间燃成一片火海。 火蛇席卷,将她沾上烈酒和火油的华服拖尾吞噬。 昭华面带鄙夷,最后又看了赵王一眼,然后转身,生怕宣睦的人要将她生擒,她义无反顾奔进火海,赴死。 赵王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略微迟疑后,方才跌跌撞撞朝台阶上跑去。 旁边的人看向宣睦,宣睦示意不用管。 赵王因为体力不支,摔了几次,最后也一声不吭,跟着扑入火海。 爱或者恨,都不重要了,他就是—— 没脸狼狈的活了! 宣睦转身,带兵搜宫,却发现被昭华绑进宫的那些个官员家眷,死伤了一些,居然大多数人都还活着。 方才昭华自焚,看守他们的禁军想对他们下手。 看管他们的最核心的那部分人手,等同于效忠昭华的死士,但是因为事关重大,看守不止这一重,后面几重里的人,就没那么忠心了。 听着宫外的动静,他们也心系自己的家人。 然后,昭华丧心病狂的举动,也惹怒了宫人,他们伺机而动,借着送饭的契机,明里暗里的游说…… 会被送进宫为奴为婢的,要么就是家中实在困苦,要么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官眷与他们本是不相干的,可是想想,与其什么都不做的忐忑等死,救人一命还胜造七级浮屠呢。 越是生死未卜的紧张时刻,就越想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所以,宫人和部分禁军配合,抢下了大部分人质性命。 宣睦并没有放他们归家,而是将他们换了个地方暂行看押,城门上被绑下来的那些晟国官员,也都看押起来。 整座皇宫,尽在掌握后,宣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当时,以为封尉是谨慎行事,又正好和秀城的薛同理念不合,才舍弃他,自己带兵退居石城去了,可帝京这边,封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差点成了昭华刀下亡魂,他居然没赶着回来营救? 这…… 就很不合理! 封尉,据说还算是个孝子! 恰在这时,下面一位参将带领凌木南派出的信使寻来:“宣帅,石城情况有异,凌大人派属下前来禀报,请您定夺!” 第511章 伏击 “拿晟国舆图来。”宣睦收刀入鞘。 身边下属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筒,从里面各城池舆图当中,精准将绘制整个晟国境内地形城池分布的舆图捡出,呈上。 “在这里。” 宣睦接过,大步走到附近回廊边上,在平坦处将舆图展开。 亲兵扫视四周,快冲两步,利落攀爬,取下不远处廊下挂着的一个灯笼,再跑回来,蹲在旁边举着为他照明。 宣睦目光锐利,以舆图上的石城为中心,快速扫视并且分析。 “这里!”片刻,他指尖点在一处,“姓封的应该是带兵去了此处设伏。” 报信的信使,自知身份低微,自觉避嫌,没有凑过来。 跟着宣睦的一位副将和一位参将齐齐凑上前来:“选择这条路南下,虽然距离上要短一些,但是赵帅行军又不赶时间,应该会稳扎稳打,取道各大城池,一路往前平推。” “此处峡谷,乃天险之地,且方圆几十里都地形险峻,鲜有人烟。” “除非……有突发状况,迫使赵帅无法取道前方城池,不得不绕路。” 单从舆图上看,赵青是绝不会冒险随意转换行军路线的。 宣睦目光沉沉,旁侧灯笼里火光摇曳,越发衬得他眼底一片黯色无边。 他按在舆图上的指尖,朝旁侧移动,轻点。 “这里。”他说,语气掩饰住了焦灼,却难以完全压下沉重,“这条支流是自大江人工开凿,引渡过来的支流,并且在沿线兴修水利,为的是方便这下游城池村庄的农田灌溉。” 他手指定在某个点上:“原本那条主流滚江,冬日里都水量很大,夏秋季节更是水患频发。” “这个点上的大坝,就是做分流之用。” “若是炸毁此处,支流水源会被截断,江水会直冲而下,倒灌进两侧的河道,甚至城池村庄。” “会被倒灌冲垮的区域,就有赵帅行军的必经之路。” “他们没有渡船,又是冬日行军,不想就此打住……”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 除非赵青停止南下,否则,她只能冒险改道。 因为他这边,是从海上奇袭,本来就人手有限,战力捉襟见肘,赵青才是此次南下荡平萧氏皇族余孽的主力。 宣睦能这么快这么顺利抢先攻陷晟国帝京,其实运气的成分占比很大。 再有—— 就是虞瑾叫金统领的人分散城中煽动百姓和底层官兵情绪,给了他极大助力。 赵青那边,肯定不会把希望放他身上,带着大批人马坐以待毙,干等着他带上这不足万人的队伍,先攻陷晟国帝京,再一路向北杀过去会合。 前路被人为堵住,赵青肯定立刻就能意识到有诈。 但—— 眼前局面大好,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突破这道为她特设的关卡。 宣睦这边,就算现在立刻点兵北上…… 中间还隔着十几座待攻克的城池,也赶不上帮忙。 但是,宣睦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也是当即飞鸽传书,给大泽城送信,心里却知道,这消息送不送的…… 意义其实不大。 他这边,尽量稳定心绪,安排人打扫战场。 晟国的官员及其家眷,很多人身上都背着复杂的关系网,必须将他们看管好,将来带回去受审。 宣睦人手有限,还是拨出了三千人手,驻扎城内。 而掌管京郊大营的晟国武将舒长恩,早在他攻进城的第一时间就派心腹递来了降书。 京郊大营,在半年前的晟国宫变中损失过万,现役士兵三万余人。 宣睦带着自己手下四千余人,又将这支队伍点名带走,北上接应赵青。 舒长恩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叫他的大批人手留在帝京,宣睦不能保证他会不会起歪心思,再次反水。 带出来,这人能发挥余地就小了。 而帝京城破,昭华自焚的消息四散出去,这一路他带兵北上,就几乎没遇什么太大的阻碍。 京郊大营那些人,本来还因为背主而心中惶惶,有些人很是抗拒会和自己的同胞交手,但亲眼见识了一座城池不攻自破后,他们最后的心理压力也尽数消解。 横竖晟国萧氏皇族大势已去,他们只管给自己某条活路算了,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与此同时,舆图上,宣睦点出的那道峡谷,的确正在经历一场血战。 凌木南带着几个心腹手下,紧赶慢赶,半靠着观察敌军行踪半靠着猜测,抵达附近。 “据说三日前赵帅就攻陷了前面的瞿安县城,继续行军途中,晟国人使阴招,炸毁滚江用来分流蓄水的大坝,意图水淹我军。” “虽然我军撤退及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但是江水倒灌,前面淹没了大片村落城镇和农田,也阻断了行军路线。” “这条路,崎岖险峻,行军估计不行,但我们要过去对面……” “现在只能从这走了。” 这一带不能策马疾行,主仆一行走得小心翼翼,速度很慢,江默这才将打探来的消息详细告知。 冬日的风,自万仞悬崖中间的峡谷穿行而过,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 偶尔有猛禽盘桓空中,发出凄厉鸣叫。 阴冷,又瘆人。 凌木南全部注意力都在这难行的山路上,只随便那么一听,不置一词。 待他们艰难跋涉至山谷入口,就听轰隆连续几声炸裂声响自山谷深处传来。 余波震动,他们头顶都崩落几块碎石。 “主子当心!”护卫凌空一扑,将他扑落马背,险险躲开,一边扶他起身,一边骂骂咧咧,“虽然是小块碎石,可是从那么高落下来,要真被砸中也不得了。” 凌木南却竖起耳朵,听山谷里出来的风声。 “你们听见没有?是打斗声!”他呢喃一句。 江默等人一心都扑在他的安危上,压根不曾分心其他,刚要细听,凌木南已经重新爬上马背,抓起挂在马背上的长剑,打马往山谷深处冲去。 他心里预感很不好,又拼命试图摒除杂念。 折金钗 第492节 这条峡谷,又窄又长,他往里冲进去二里地,果然看到前面碎石堆里两拨人马正在厮杀。 因为地方狭小,施展不开,众人几乎都是近身肉搏。 血腥味弥漫,空中盘旋的秃鹫被引诱,居然不惧人,伺机便想俯冲下来,叼食新鲜血肉。 凌木南两世都没见过这般惨烈血腥的场面,更叫他肝胆俱裂的是—— 他在杂乱的人群里,一眼锁定自己父亲所在。 还不及言语,藏在高处崖壁死角里的弓箭手就一箭直击血战中的凌致远背心。 偏这会儿,凌致远以一敌二,他就算提醒,也只会叫对方分心,死的更快。 凌木南目眦欲裂,脑中一片空白。 他由不得多想,只凭借本能翻下马背,拔剑一边迫开两个试图拦截他的晟国士兵,一边全力冲上前去。 挥剑劈砍,将逼近凌致远的羽箭拦腰砍断。 箭羽落地,箭头一端也因震力偏了准头,铿然击中旁边石块。 凌木南还不等松一口气,破空声再起。 他虽也是自幼习武,学了防身的功夫,到底没经历过实战。 反应慢半拍的骤一转身,这一箭正钉入他上臂三分之一处。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凌致远是看到落在地上的断箭,百忙中回头瞥了眼,登时眼中充血怒吼:“有剧毒!” 第512章 归。(正文完) 凌木南完全没反应过来,斜刺里,有人扯住他被射中的胳膊。 寒芒闪过视线,横空劈下。 半截手臂飞离他的身体,凌木南是亲眼看着手臂落地,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尖锐的剧痛自手臂直刺心脏。 下一刻,他就被人顺势大力扯了一把。 凌致远甩开对战中的两个晟国士兵,一把扶住他,将他带到石堆后面,二话不说,撕下一块布条,倒上整瓶金疮药,替他利落将伤口裹住。 凌木南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剧痛刺激,他并没有晕厥,也只咬牙忍着,等凌致远给他包扎完,他才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快速说道:“禁军大统领封尉带队,他至少有三千禁军和石城一万兵马在手。” “宣睦攻破秀城之后,南下攻取晟国帝都了。” “若他行动顺利,现在至少已经兵临城下,将萧氏皇族困死城中了。” “封尉没有回去救驾,想必是发了狠,要不惜一切争个鱼死网破。” 话没说完,冷汗已经浸透他全身。 炸毁蓄水大坝,江水倒灌两侧,造成附近村镇百姓家园被毁不说,人也淹死好多。 这般行事,只能说明封尉确实已经不管不顾,只想在临死前尽可能收割胤国军队的人头。 否则—— 毒药不是那么好配制提炼的,他不会下血本,将其用在这种场合。 “好!为父知晓了。”凌致远甚至来不及心痛,将他交给一个士兵看护,自己拎起大刀,又冲回战圈厮杀。 凌木南也不自不量力,再去添乱。 他跟着士兵,沿外围后撤,视线往战圈里去看,搜寻方才行事果断,救下他一命的人。 对方斩下他手臂的那一瞬,他不确定是否自己眼花,依稀看见另一只毒箭擦着对方手背,带出一小串细碎的黑色血珠。 救他的人还是很好辨认,一身重甲,矫健悍勇,正是赵青。 他当时亲眼所见,他的断臂落地,整条手臂都已经呈现紫黑色,可见箭上毒药有多毒,但见赵青丝毫不受影响,还在身先士卒,悍勇杀敌。 凌木南着重去看她那只手,她手背上伤口不止一处,颜色也不怎么好看,但—— 并不像中毒的样子。 所以,果然是他惊恐之下看花了眼? 士兵将他带着,退出战圈,往山谷另一侧退去。 赵青料到这山谷中必定有埋伏,却事先并不知晓对方的具体兵力底细,和这一战究竟由何人主导。 她只是不能被困在这里干等,必须尽快突破,赶去支援宣睦。 这一战的场地对他们就先天不利,她便没带着虞璎在身边,虞璎跟随大部队,还等在山谷入口处。 远远瞧见他,虞璎甚是意外。 等他走近细看,再看到他少了一边的衣袖,表情一瞬间变了几变。 最后,只侧身让了一下。 他们行军,军医是跟队转移的,但医者稀缺,不能有所闪失,所以出来打仗时,一般不会随身带着军医冒险,这会儿军医都被安置在安全处,保护起来了。 伤兵,是由一些士兵代为先行帮忙包扎处理的。 虞璎略迟疑了下,还是摸出两瓶伤药丢给扶着凌木南的士兵:“务必先把血止住,血流多了也要命。” 然后,她便移开视线。 看到又有伤员从峡谷里出来,立刻快跑迎上去,帮忙搀扶并且查看伤口。 她平时都是被当成赵青的亲兵用,但她多少懂一些医理,加上女儿家天生比男人更心灵手巧,给伤员简单包扎救治做的也是游刃有余。 凌木南被扶坐到一边的角落,将内服的伤药吞下,又往伤口处换了一次金疮药,目光仍紧紧盯着峡谷那边动静。 待到虞璎忙碌中偶然经过他身畔,将另一名受伤的士兵扶着在旁坐下,他便郑重道了句:“谢谢你的药。” 虞璎侧目看了他一眼,如是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士兵一般。 没多言语,也没有特别的什么情绪浮动。 但对方这句“谢谢”,她也问心无愧的坦然受了。 这,是她应得的。 这边,他们刚将伤员都做了简单包扎,山谷里,胤国军队且战且退,慢慢撤了出来。 虞璎跑上前,远远查看一番,然后转头边往回跑边大声道:“快,撤退。” 他们带着伤兵,走得慢,赶着先行一步。 赵青那边,得了凌致远通风报信,了解到对方的具体目的和确切兵力,就根据实际情况迅速制定了后续策略,佯装不敌,持续后撤。 因为封尉抢占先机,设伏还用了毒,就造成一种胤国军队被他吓破胆,压着打的假象。 此等情况,他自然乘胜追击。 赵青本可以叫人直接将这峡谷两侧峭壁全部炸毁,埋葬他们,但这样一来,南下的路没几个月清不出来。 她只能佯装不敌,将人引过峡谷。 等封尉带着大队人马追出峡谷,就有事先埋伏暗处断后的胤国士兵包抄上来,截断他们去路。 山石崩裂,赵青事先计算好火药用量,只炸落约莫两人高的一小堆碎石。 足以将峡谷入口堵住,一时半会儿人为搬不开,却又不会真将这条路彻底堵死。 封尉发现中计,也不甚在意了。 横竖他是抱着殉国的必死之心,他并不十分在意生死,只悍不畏死的带手底下人血战。 他带出来的那批禁军,是他特殊训练出来的心腹,战力和战意远超了晟国任何一支军队。 而被他一并带来的石城军,自知无路可退,也只能殊死一搏。 双方打了自边城被破后,最是艰难又血腥的一场仗。 鏖战一整个日夜,胤国军队以人数镇压,消耗掉了晟国现存的最强战力。 事后巡视战场,救治伤员时,虞璎偶然看到赵青手背上伤口的颜色不对,脸色刷的一白:“青姨……” 她低低唤了声,眼泪迅速凝满眼眶,捧着赵青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赵青冲她短促的露出一个微笑,如往常般很柔和的摸摸她凌乱沾染了血污的发顶:“无妨。” 她的确被毒箭划伤了,但因体内那几只蛊虫,阴差阳错化解了大部分毒素,没叫她命丧当场。 但,二次中毒,那几只蛊虫吸食过量毒素,必定会加快它们爆体而亡的速度。 赵青拦着身边唯一的知情人虞璎和常怀济,没叫他们声张。 收拾了这边的战场后,带人搬开挡路的碎石,继续率军南下。 后面的城池,几乎都是不攻自破。 半月后,恰是在小年这天,凌致远率领的大部队和宣睦带领的收编军,顺利在中途会师。 至此,苟延残喘数十年之久的晟国小朝廷,宣告覆灭。 “朝廷派遣官员南下需要时间,年后再逐一派人接管这边的城池,我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先返回大泽城过了新年再说。”宣睦一锤定音。 这一仗打下来,相对于收归囊中的晟国三十四座大小城池,胤国付出的代价相对并不算大。 这却又是一场速度战,自正式开战后,连续两月马不停蹄的行军打仗…… 从上到下,众人虽然精神不错,却人人都肉眼可见的熬瘦一大圈,不过都是靠着意志力强撑。 凌致远也着急回去。 凌木南受伤后,被先行送回大泽城休养,那是他的嫡长子,他凌家的继承人,出事时只忙着打仗,他都无暇伤感,这会儿后知后觉想起来,心里才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好!”凌致远佯装避风,侧头掩去眼眶泛上来的湿意。 凯旋回程的路上,整支队伍并不见多兴高采烈,反而透着难掩的肃穆和哀恸。 取道淮水,乘船北上。 抵达对岸,已经是大年初三。 宣睦站在甲板上,寒风猎猎,卷起他黑色大氅翻飞如墨羽。 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瞧见岸上渡口,与他相辉映的一抹白。 折金钗 第493节 宣睦定定望着,看那条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明了,呈现他熟悉的模样,思念的面孔,唇角很轻的往上扬了扬。 战船靠岸,他大步正往下走,冷不丁背后有人挤上来,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然后,虞璎抢先跳下甲板,一头撞进虞瑾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姐姐……” 赵青死时,他们正在南下攻城的途中,她没敢哭,一直忍到这会儿,悲伤和哀恸如山呼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整道心防。 虞瑾抬手接住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一下下拍抚她的背。 虽然生离死别都是人生常态,可等到真正经历时,心里的伤感不舍和沉痛都是真的。 虞璎在军中时,并不敢当自己是个女子,唯恐扯了身边人后腿,唯有这一刻,借着姊妹情深做遮掩,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是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宣睦是能对她此刻心情感同身受的,若论和赵青之间的感情,他只会比虞璎更沉痛更不舍。 可—— 眼泪,并不是他可以用来宣泄和缅怀的方式。 他走上前,也顺势拍了拍虞璎哭到颤抖的肩膀,面容平静对虞瑾道:“你来了正好,以我们夫妻的名义为她立碑建冢,送她最后一程。” 虞瑾点点头,等虞璎自行冷静了,宣睦亲自扶棺进城。 边城士兵,见多了生死,悼念死者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停灵三日,接受三军祭奠,便按赵青遗愿,将她的棺椁送去万人冢下葬。 当年宣崎的尸身随大泽城里惨死的那些人被潦草埋了,没有单独的坟茔,只不过,后来赵青为他立了块碑。 如今,她的棺椁,就葬在宣崎的墓碑旁边,于此长眠。 下葬这天,大泽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武将都来了。 事后,因为虞璎还恋恋不舍跪在坟前烧纸,宣睦便叫凌致远带他们先走,他和虞瑾留下陪着。 虞璎将带上来的所有纸钱都烧完,方才灰头土脸,撑着酸疼的膝盖爬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跪在灵堂上哭,这会儿一双眼睛早就肿成了核桃。 虞瑾抽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纸灰:“不要总是在青姨面前哭,哭多了她都该烦你了。” “我不难过,真的。我……我只是舍不得。”虞璎吸了吸鼻子,一开腔,又哽咽起来。 她拿袖子抹了把眼,袖口上沾染的纸灰又抹了满脸。 回头,看向两块并排的墓碑:“青姨私下与我说,其实她觉得宣崎将军死得太窝囊,太不值得了,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她说,马革裹尸,才是他们这种人最好的结局。” “她说她不需要体面安详的寿终正寝,身为武将,死在战场上,她算死得其所,叫我们都勿须难过。” 赵青死后这段时间,周围一直围满了人,导致她的遗言虞璎一直没找到机会转告。 强撑着一口气说完,她又一头栽进虞瑾怀里,抱着她泣不成声:“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好舍不得啊……” 虞瑾只得抱着她,撑住她的身体,任由她放肆大哭。 磨磨蹭蹭,等三人自山上下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其他人都回去了,凌致远还立在山下残阳里。 宣睦松开牵着的虞瑾的手,快走几步迎上去,见他面色迟疑犹豫,没等他开口就主动道:“不日我便要返回南边,重新整顿各处城防,并且搜剿晟国余孽,陛下那边,需要有人回京当面禀报这场战事详情,侯爷尽早启程回去吧。” 实则,凌致远是真心着急带凌木南回京养伤。 他也知,宣睦这般安排,是体谅自己,于是感激拱手:“多谢。那我回去收拾一下,这两天就走。” 凌致远父子三人,次日便启程北上。 凌木东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但凌木南断了一条手臂,等于废了,按理来说,他这样是不太适合再做侯府继承人,他们家应该是得聚在一起商量后续安排。 也正好,他能护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虞瑾没走,之前宣睦南下打仗,战场凶险,她不能跟着添乱,战后重建的相应事宜,她跟随陪同,就不碍事了。 夫妻俩在南边一呆大半年,朝廷派遣的官员相继过来,接管从晟国朝廷缴获回来的城池,一切步入正轨。 七月底,宣睦将军中事务暂交副将代管,带虞瑾姐妹乘船离开大泽城。 没有直接北上回京,而是打算顺道先去建州城和老丈人见一面。 “大泽城和建州城现在都不算边城了,后续戍边的驻军要往南迁,是该兑现你当初承诺,由我去换岳丈大人回京颐养天年了。”甲板上,宣睦半开玩笑提起当初旧事。 虞瑾唇角牵起一个弧度:“还去戍边?你真就半点不留恋帝京繁华?” 宣睦手臂揽住她肩:“暂时……其实不太想回去。” 虞瑾侧目看他,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京城里好像没什么你不愿意见的人吧?” 宣睦目视前方,怅惘一声叹息:“转眼间你四妹成婚都马上满一年了,现在回去,不会正赶上你陪她坐月子吧?” 虞瑾:…… 说白了,这是怕在生孩子这方面,虞小四他们两口子后来者居上? 虞瑾忍俊不禁,也目视前方:“那倒不至于,他俩现在还没圆房呢。” 宣睦:…… 远在皇都兢兢业业批奏折的秦渊:鼻子突然好痒,谁在背后蛐蛐我?! 后宫安稳,无所事事虞小四:想打喷嚏,一定是大姐姐在想我了…… (正文完) 第513章 番外1:爵位 建武四十九年春。 秀山城,帅府。 这日虞瑾起的有些晚,晨光洒在窗棂,在窗下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院子里静悄悄,她披了件外衫,推门。 外面大片阳光铺射而下,虞瑾冲着光源所在,仰头眯眼晒了会儿。 清晨的清爽气息合着阳光的暖意,照得人身上和心里都暖融融的。 她眯眼感受了会儿,外头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孩子欢快的笑声快速逼近。 虞瑾收敛神情,从容拢了拢衣襟。 再抬头,石竹手就单手拎着两只兔子闯进院门。 “姑娘您起来啦!”小丫头眉眼弯弯,兴高采烈冲她晃了晃手中兔子,“快看!” 两只褐色的野兔,皮毛不算特别顺滑,却实在肥硕,被她一晃,身上整个颤了颤。 她另一只手也没空,拎着一只用柔韧柳条临时编制的潦草笼子,里面垫着些干草,中间是同样几坨毛茸茸。 小兔崽刚长出毛发,还很稀疏,许是受了惊吓,都蜷缩在一起,没有试图逃窜。 虞瑾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兔崽,凑上去很是端详了一阵,笑问道:“你又跟庄林他们进山玩去了?” 萧氏皇族覆灭后,他们的领土被收归大胤版图。 边境线南移,建州城和大泽城的兵力部署却并没有完全撤掉,只是削减了兵力,每处各留了一万左右人马,那两处,依旧是护卫大胤核心版图的一道屏障。 新的边境线,移到最南边的秀山城。 建州城和大泽城驻守的大半人马移居此处,扩建了城池。 宣睦和虞常山商议,由他驻扎此处,好叫他戎马半生的老岳父回京颐养天年,但是虞常山没答应。 他当时的原话是他自幼随父征战沙场,戍边在外,更习惯军中生活,并不想回到京城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虞瑾那时才明了—— 卸下父亲肩头重担,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从未询问过父亲自己的意愿。 就像是赵青所言,身为武将,他们自有自己毕生的追求和使命,比起余生安稳,寿终正寝……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他们更好的归宿。 所以,自我检讨过后,虞瑾便劝都没劝。 那次,他们一道回了一趟京城,面圣,并且商量新的边境线划分和安排驻军等一干事宜。 并且,借着晟国小朝廷覆灭,战事大捷的这股喜庆东风,风风光光送了虞琢出嫁。 虞琢完婚后,宣睦和虞瑾就陪同虞常山一起来了秀山城,组建新的边防线。 当然,虞璎也不爱在京城锦绣堆里蹲着发霉长毛,屁颠颠也跟了来。 边防重建,要将事事都安排妥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好在翁婿二人在这方面都经验老道,有条不紊安排一切,耗时一个多年头,逐步将一切带上正轨。 如今这道边防线,东南方是瘴气弥漫的深山密林,密林深处有散居山寨中的蛮族部落,西南方有天然山脉做屏障,但若不畏艰辛,穿越荒漠,翻越高山……关外也有许多异族部落是有机会潜入这边的。 此处边防,最主要起个震慑作用。 只是,到底不用时刻防范近在咫尺的敌军来犯,秀山城其实与其他内陆城池也没太大差别。 虞璎成日里形影不离,追随父亲,跟着他学看舆图,研习兵书,又习武练兵,忙的不可开交还乐在其中,倒是石竹—— 本就没个定性,再来了此处,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四处疯玩。 庄林依旧不着调,那场战事中,庄炎受伤一条腿的经脉受损,有些跛了,不能继续在军中效力,庄林索性拍胸脯,与他一同辞去军中编制,进了帅府当护卫。 没了军法束缚,庄林时不时就摸进山里狩猎打牙祭。 因为这边山中多蛇虫鼠蚁,还有瘴气弥漫,虞瑾平时拘着石竹,不叫她进山里去。 最近,是叫小丫头发现了庄林的秘密,她借庄林打掩护,跟着庄林一起,虞瑾就不怎么限制她了。 石竹多少还知道虞瑾不喜欢她进山,心虚之余,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干脆越过这个问题,将简陋的笼子更往虞瑾面前凑了凑:“这些小兔崽,我能在咱们院子里养它们吗?庄林说他们断奶了,好好养的话,应该养的活。” 虞瑾懒得点破她那点小心思。 但她排斥各种动物的粪便,只道:“那你和去石燕商量,要养就养在你俩住的跨院里。” “好!石燕姐姐一定会答应我的。”石竹一声欢呼。 折金钗 第494节 这丫头,干什么事都没定性,更没耐性。 这么小的兔崽,养起来肯定麻烦又繁琐。 虞瑾纳闷着,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说宰了他们吃肉?还真养啊。” 石竹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道:“现在宰了多不划算,庄林说兔子长得快,我现在把他们养起来,三两个月就个个都长这么肥了。” 说着,她又甩了甩另一只手里的两只肥兔子。 两眼放光,下意识吸溜了一下口水,声音超大:“这里一共有八只呢,一只红烧,两只烧烤,兔头都单独剁下来,庄林说军中的伙夫大叔会做麻辣兔子头……” 她盯着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兔子,如数家珍,然后被馋虫勾得受不住,一锤定音:“这两只大的,今天中午就做了吃了。” 虞瑾:…… 虞瑾的口腹之欲向来不重,属实共情不了石竹的兴奋劲儿。 “随你吧。” 在外面站得久了,她穿得单薄,风还是有些凉的,刚要转身回屋,石竹也拎着兔子要回后面小跨院,蓦然听到门口动静,回头就又高兴起来:“石燕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正要找你呢……” 她拎着兔子兔笼就蹦跶过去,口若悬河正要和石燕报备这些预备粮的吃法,石燕却先绕开她走来虞瑾面前,递上一封书信。 信是华氏捎来的。 虞瑾瞧见熟悉的字迹,不禁唇角微勾,一边拆信一边转身往屋里走。 信纸取出,二婶言辞恳切又热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询问虞瑾肚子有没有动静?如果怀上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又说边城条件不如京城,虞瑾身边没有女性长辈照料她养胎生产,她不放心,要是有了,等胎坐稳三个月就立刻回京,她好亲自照料。 因为两地相隔甚远,二婶又不好麻烦专人为了琐事两边奔波,常来常往给送家书,所以没有大事的话,信一般都是两三月来一次。 三年前,赵青和宣睦在覆灭晟国小朝廷的一战中都被记了首功,虞常山虽未直接参战,但他在战乱期间坚守建州城,也是一重功勋,战后论功行赏,皇帝有意擢升宣宁侯府为镇国公府。 因着宣睦入赘,还赘得心甘情愿,皇帝不好将这个国公的身份越过他准岳父给他。 给了吧,一来他未必乐意,二来叫一个当赘婿的骑老丈人头上,打脸不说……仿佛还是他这个做天子的,在有意挑拨两位武将之间关系。 所以,封赏前,皇帝单独找了宣睦去问。 以皇帝对宣睦的了解,宣睦并非醉心功名利禄之人,八成是会推拒,将这殊荣直接栽他老丈人头上。 果然,宣睦言之凿凿:“虽说为国尽忠为民请命,都是分内事,但陛下要论功行赏,臣也不好推拒陛下美意。臣乃虞家赘婿,这功勋自然就是为家族挣的,岳父大人在上,理应受此殊荣。” 回答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辞严。 这话,后来被在场的宫女太监传出去,不知又酸倒多少朝臣的牙齿,恨只恨自家女儿没有慧眼识珠,拐回宣睦这种一心只有岳家还有能力为岳家挣荣耀的好女婿。 打发了宣睦,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皇帝又单独传召了虞常山。 本意,是和虞常山提前通气儿,也夸赞一下他家赘了个好女婿。 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然则向来不拘小节的宣宁侯却一反常态,为难表示:“宣宁侯府的爵位乃是家父曾经追随陛下,建立功勋的奖赏,是长辈呕心沥血挣来馈赠晚辈的荣耀,若是舍弃,未免有数典忘祖之嫌。” 皇帝:…… 赵青是个当真不在意功名利禄的,她战死沙场,也没有留下血脉传承,她的那份功劳,皇帝也只能许给宣睦。 现在,是赵青、宣睦和虞常山三个人的赫赫战功,皇帝只以一个国公之尊的爵位抵给他,都觉有点拿不出手。 现在,虞常山还推拒不要? 只不过,皇帝终究不是好糊弄的,略一思忖,心里就明镜儿似的—— 虽然虞瑾对外说是招赘了,侯府的一切将来会由她的后嗣继承,但实则,那就只是对外的说法,虞常山深知,女儿也没有盯着府里的爵位,正常来说,虞瑾应该还是打算爵位将来交给虞璟继承。 如今,她招赘的这个夫婿能力卓绝,即使宣睦也不是会计较争夺爵位的人,但是身为长辈,他总不好担个压榨女儿女婿,抢功给侄子的不良名声。 所以,虞常山这话实则欲拒还迎,他是既要又要呢! 正好,皇帝本来也觉对宣睦和虞家,只给一个加封爵位的封赏,显得单薄了些。 战事过后,宣睦禀报时,因为知道皇帝心胸开阔,是将虞瑾出的主意出的力都如实禀明了的。 皇帝略一琢磨,仍是加封虞常山为镇国公。 但同时,虞家宣宁侯府的爵位依旧保留,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一座府邸,占了两个爵位,历朝历代,除了皇族亲眷仗着血脉得来的封赏外,再没有第二户。 是以,宣宁侯府地位直接超越同为国公府的令国公府,一跃成为大胤朝第一权贵世家。 惹无数人眼热的同时,各家各户也只能捶胸顿足,毕竟—— 在此之前,虞家三位姑娘都已名花有主,许出去了。 于是,他们在京那段时间,仍有数不清的媒人踏破门槛而来,争相要给虞璎说亲,吓得虞璎那段时间老鼠似的,见人就蹿得飞快。 之后,待到虞琢完婚后,她更是火烧屁股,要死要活跟着父亲和大姐姐跑来秀山城避难。 自那以后,虞家还没消停。 也忘了是哪一家人起的头,陆续开始有人登门给年仅十一岁的虞璟说亲,更有甚者,还有人明里暗里的游说华氏—— 年纪还不算大,大好年华,闲着没事不如生娃? 总之,京城里二叔二婶虽然花团锦簇,人人艳羡,也是颇有些水深火热。 华氏每每来信,都要抱怨好多那些没有边界感的媒人,然后每封信必问的问题就是虞瑾有没有怀上。 只以前,二婶多是唠叨京城里的奇葩事,关心虞瑾再顺带着问一嘴。 这封信,她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专为着催生的,显得十分迫不及待。 虞瑾将信件看完,塞回信封,随手放在妆台上用妆匣压了一角,然后梳洗,让石竹去喊了庄林问话。 庄林现在无所事事,来的很快:“大小姐,您找我?” 虞瑾也不绕弯子:“你不是闲着没事,好打听皇都的消息,最近家里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庄林挠着脑袋,几乎不假思索:“没听说有什么事啊,现在咱家在京独一份的风光,各家巴结咱们都来不及。” 满京城人家的最大愿望,就是和虞家结个姻亲,借借东风。 可虞家主家的人口实在简单,唯一适婚年纪的虞璎不在京城,虞璟还小,他们是想结亲,自然不会丧心病狂到去算计一个半大孩子。 至于虞家祖籍老宅那边和在京的分支族人,确实也因为婚事,经常闹得鸡飞狗跳,但那些小打小闹,也都影响不到主家任何。 虞瑾不怀疑庄林消息的准确性,但二婶那里明显有事。 她挥手打发了庄林。 虞瑾不愿意闲在家中无所事事,所以来这边后就在城中开了几家铺子,绣房,染坊,缫丝和织布的工坊,都是些轻生活计,可以收纳一些女子做工补贴家用,也叫她们遭遇变故时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午后,纺织工坊那边有一批布料出库,她去了一趟,回来有些晚。 因为心里惦记着华氏的来信,回来时候还都心不在焉。 进屋,才发现屋子里点了灯,宣睦早一步已经回来,并且沐浴过了,披着松垮的睡袍,正站在她的妆台前。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立刻将信纸收好,若无其事扔回桌上。 “怎么才回来?”他笑着朝虞瑾迎过来。 虞瑾心里想着别的事,并没有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和不自在。 第514章 番外2:传承 “你今天回来的早?”虞瑾随口问了句。 宣睦道:“三妹央着父亲大人带她演练夜行军要领,他们父女各得其乐,我去了,未必用得上我,没准还嫌我碍眼,我索性躲懒先回来了。” 他招手,叫院里候着的丫鬟端水进来,顺手亲自递帕子,服侍虞瑾净手净脸。 虞瑾洗了把脸,思维便跟着清明不少。 她问宣睦:“你用过晚膳了吗?” “没呢。”宣睦道,动作无比娴熟自然,又将她按坐在妆台前,替她除去钗环负累。 虞瑾在外奔波大半日,确有几分疲累,心安理得任他服侍。 待她换了身室内穿的舒适衣裙,白苏也带人在外间摆好了饭。 夫妻二人坐下用饭。 私底下,家里人吃饭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刻板规矩,虞瑾习惯性同宣睦分享家中琐事:“二婶今天又来信了,就是我妆台上的那封……” 只是夫妻日常闲聊,虞瑾说话也没有刻意去盯宣睦反应。 所以,她还是不曾瞧见,在她提起那封“信”时,宣睦捏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一下。 之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给虞瑾夹菜。 虞瑾还在继续和他说话:“我总觉得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可是叫了庄林来问,庄林说家中近期并无大事发生。” 宣睦慢条斯理咀嚼,咽下口中食物,才也态度随意帮着分析:“会不会是二姨妹有喜,二婶着急报喜,又担心日子尚浅,为免冲撞,不好明说。” “应该不是。”虞瑾摇头。 说话间,她终于抬眼,蹙着眉头上上下下多盯着宣睦看了会儿。 若在平时,宣睦少不得顺杆就爬,与他调情两句,培养夫妻感情。 今日…… 大抵还是做贼心虚,他心里本能咯噔了一小下,愣是没敢接茬吭声。 好在虞瑾对他并无防范,也未细究他行为上的小小不合理。 片刻,移开视线,她半开玩笑的怅惘一叹:“若真是阿琢有喜,二婶怕还要担心刺着你我的自尊心,规避还来不及,就更不会这么说话了。” 宣睦:…… 这话说得……差不多等于直接骂他脸上了。 他越发心虚,愣还是没敢吭声。 好在,虞瑾一门心思都在钻研华氏为何反常上头,压根没在意他。 两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把饭吃完。 折金钗 第495节 宣睦心虚之余,属实也有些急—— 他和虞瑾这里没有好消息也就罢了,虞珂那里,因为是小姨子的房中事,他不好频繁打听,反正半年前和虞瑾偶然聊起,那时候虞珂和秦渊也依旧没圆房,现在极大可能还是老样子,暂时也没什么指望,但景少澜和虞琢两个,一个日常孔雀开屏,一个日常沉迷美色,小两口甜甜蜜蜜没有任何阻碍,怎么也迟迟没有好消息传出? 他是日思夜盼,希望虞琢两口子多生几个。 分散长辈注意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现在时间尚短,外人可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要再过个三两年,怕不是外界就要传谣言,造谣是他们翁婿二人杀孽太重,影响家族子嗣了。 奈何…… 景少澜和虞琢这俩被报以厚望的,他们不争气啊! 也就是虞瑾思维有些跳出了寻常后宅女子的局限,对后嗣的事,态度随缘,否则他怕是早没安生日子过了。 宣睦发愁,很愁…… 夜深,夫妻俩洗漱后躺上床,宣睦习惯性将人往怀里一捞。 小夫妻感情好,刚成婚那一年多,聚少离多,后面才安生住到一起,可能是新鲜劲儿还没过,但凡宣睦在家,夜里总免不了折腾。 面对喜欢的人时,身体会本能渴求亲近。 上辈子的虞瑾,觉得自己可能多少有点大病,对男女之事像是个无欲无求的怪胎,半点不好奇,这辈子才发现,心意相通,水乳交融是很奇妙美好的感受。 两人在床事上向来合拍,虞瑾也不扭捏。 今日,她惦记着华氏那封信,多少有几分兴致缺缺。 宣睦吻她时,她偏头躲了一下,手掌推着他面孔转向一边。 宣睦手臂箍住她腰身没松,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紧张:“怎么了?你是今天不舒服吗?” 说话间,他已经慌张起身,扶着虞瑾肩膀,将她也一并扶起。 两人衣衫半褪,坐起身,他第一时间先将虞瑾散开的衣襟拢上,形容关切。 虞瑾随手把衣带重新系上,视线扫过他裸、露的精壮胸膛,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忍了又忍。 宣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敏锐察觉她今天眼神不对,莫名就生出几分羞耻,下意识也捡起外衫披上。 “到底怎么了?我叫人去请表叔来给你看看?” 说着,着急忙慌就拨开床帐要往外跑。 虞瑾眼疾手快,握住他手腕,摇头道:“不用找表叔,我没事。” 说罢,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 宣睦坐在床沿,仔细观察她表情面色,看着确实不像生病强忍的模样,心里依旧不踏实。 他重新上床,倾身凑过来,同时脑中思绪飞转,回忆虞瑾今日归家后发生的一切。 确定她进门时没生气,后续他也没做什么惹她不快的事…… 抓心挠肝的,总觉得没法安心入睡。 虞瑾是想睡了,闭眼躺了半天,宣睦还凑在她旁边,温热呼吸有节奏往她脸上扑,她就也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不得已,她只能睁开眼,委婉了措辞道:“横竖做的都是无用功,今日歇歇吧。” 说完,朝里翻了个身,滚到床榻最里侧去了。 宣睦:…… 宣睦一时没听明白,但回想了下虞瑾说话时欲言又止那个隐晦的眼神,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里一堵,也不知该好气还是该好笑。 眼看虞瑾今夜是不想搭理他,他试图开解了自己一下…… 没想通。 下一刻,就将虞瑾连同被子一起,都捞过来,拢在怀中。 虞瑾睁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 宣睦表情认真问她:“夫妻之间,难道就只为生孩子吗?” “当然不是!”虞瑾想也不想的矢口否认。 宣睦眸中笑意,瞬间弥漫开来。 他扯开被子,自己也钻进去,拥着她继续每晚的功课。 虞瑾也算不上情绪低落,并没有太将华氏催生当回事,只是她和宣睦成婚这都整三年了,第一年不算,后面两年也算勤勉,却始终没怀上,心里难免惦念这事。 刚系上的衣带又被男人修长的手指灵活挑开,虞瑾觉得别的事上还好,这种事上,她刚还甩脸子说不要,这会儿要出尔反尔,倒显得她是个口是心非的急色之人。 所以,为挽尊,她象征性挣扎挡了挡:“就不能歇一晚吗?” 宣睦唯恐闲下来,虞瑾又拉着他讨论子嗣的事,动作不停:“你不喜欢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 夫妻间默契十足,很快渐入佳境,虞瑾也就没空去琢磨华氏到底啥意思了。 以往,因为宣睦每日都要早起去军营巡查和练兵,夜间夫妻俩也都比较有分寸,很少有放纵过火的时候。 这一晚,宣睦为了分散虞瑾注意力,就格外卖力。 虞瑾最后是累得直接睡过去的,次日睡醒,日上三竿,身边的人早就不知所踪。 宣睦再是胡闹,也会顾念虞瑾的身体,虞瑾只是有些疲累,又睡了个回笼觉,也就如常爬起来了。 这夜,宣睦没回,打发娄云回来传话,说虞常山父女俩今日未归,宣睦要在军中值守,叫虞瑾不用等他。 虞常山和虞璎是次日下午回来的,两人泥猴子似的,直接回了帅府清洗更衣。 然后,听闻宣睦这两天都守在军中,虞常山就没着急回去。 虞瑾想了想,喊来石竹:“你去外院找庄林,叫他去趟军营,请姑爷回来一起用晚膳。” 石竹答应着就跑了出去,虞瑾亲自去了趟厨房,吩咐厨娘准备几样虞常山爱吃的饭菜。 宣睦踩着用晚膳的点回来,一家四口齐聚,吃了顿饭。 饭后,虞瑾提起:“前两天收到二婶来信,这一晃快两年,我也有些想念家里,最近准备回去一趟。” 此言一出,正在喝茶的另外三人,齐齐顿住动作。 虞璎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宣睦,宣睦则是看虞瑾。 虞常山……虞常山谁也没看,没事人似的继续垂眸喝茶。 虞璎心直口快,先沉不住气,直接问:“大姐姐,你一个人回去吗?”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的很,她这大姐夫在外看似生人勿近,不近人情的,实则私底下对着大姐姐可黏糊。 大姐姐回京,光是路上就要耗费不短的时间,再者,京城里还有一家子人,她但凡回去,至少要小住一段时间。 怕是…… 他这姐夫每晚得咬着被角哭吧? 虞瑾却明显没有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只笑着打趣:“你跟我一起出来的,怎么……你不想家?这趟不打算跟我一起回去?” 虞璎心里是有一瞬间动摇的,行动上却坚定摇头:“这次,我就不回去了。” 虞瑾还当她是被那些疯狂登门提亲的媒人吓到,但她不会拿这种事逗弄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勉强。 不想,却见虞璎进一步庄重了神色道:“以后,我要追随父亲,留在这里戍边。青姨在时,就给我入了军籍,我是军中的人,不能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或者因为我是女子就许给我特权。” 虞常山戍边几十年,不得皇帝召见,从不会擅离职守回朝。 宣睦亦然。 虞璎虽然也从了军,事实上,包括虞瑾和虞常山在内…… 他们看她,都没有将她看做一位战士,而是本能将她看做自家的女孩子。 虞常山闻言,再度抬头,头一次用审视和无比郑重的目光认真打量自己的这个女儿。 虞璎被三人盯着看,略感面红耳赤,但她不避不让,郑重其事道出心里话:“我想好了,我以后要追随父亲从军,也许做不倒像父亲和青姨这样声名赫赫的传世名将,那我会也会竭尽所能去做到最好!” 她的心里,有一个十分热血的念头。 赵青战功卓著,她本可以恢复女子之身,以女子身份封侯拜相,开创历史先河,却因为她要保全宣崎的名望,不想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叫不明真相的人往宣崎的名声上泼脏水,而选择生前身后都以男子身份示人。 她能理解赵青的选择,也尊重赵青的选择。 那么赵青受到牵制,无法去做的事,她想要试着达成。 也许,她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父亲和青姨那样的威望,那她也要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在军中立足。 即使不能光明正大替赵青正名,向世人昭示赵青身为女子的能力和达成的名望,那至少,她作为赵青一手带出来的兵,她以女子之身取得的成就,也是可以加诸在赵青身上的荣光。 宣崎,作为赵青的引路人,赵青用一生时间,守护了他传承下来的热血和信念, 而赵青,亦是她虞璎的引路人,她也要尽自己所能,为这位为她指引了人生方向的长辈做些什么。 传承的真正意义,从不在于血脉,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信念。 先行者为后来者指点迷津,后来者对先行者心怀感恩和思念,两不辜负。 虞常山看着年轻女孩子面庞上呈现的灼灼光辉,常年不苟言笑的他,眼角皱纹舒展,难得露出个透着骄傲的赞许笑容。 “人这一生,有了目标,并为之竭尽所能,且问心无愧即可,没人规定你这一生就该取得怎样的成就。”他说。 这是一位父亲,对初出茅庐且涉世未深的女儿的提点和教诲。 敲定了虞璎的事,宣睦原以为被小姨子这一打岔,他就能蒙混过关。 结果,就听老丈人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向他:“阿璎留下,那你就跟阿瑾回去吧。” 宣睦:…… 但凡他小心眼点,都要误会是老丈人要将他踢出局,扶持自己的女儿夺权了。 宣睦确实不舍得和虞瑾长时间分开,虽然…… 他这会儿也不是很想回京。 既然老丈人拿定主意,他也不很放心叫虞瑾一个人千里迢迢赶路,顺势应承下来:“好!” 折金钗 第496节 虞瑾本来也想问宣睦,叫他没事一起回去一趟,只是宣睦这两天刚好没在家。 晚上,虞常山要回军营坐镇,虞璎理所应当跟着他走。 虞瑾和宣睦起身就要送他出门,结果虞常山只招呼了自己女儿:“自家门里,不用你们送,你来,我嘱咐你几句。” 虞常山虽然看女婿不顺眼,那也纯粹只是老父亲心态,平时一家人相处,他可不会冷着宣睦或者叫他难堪。 虞瑾和宣睦对视一眼,不由的微微紧张。 第515章 番外3:隐疾 虞瑾跟随虞常山出屋,走到院中站定。 虞常山视线不自在飞快扫了眼虞瑾腹部,后又意有所指,眼角余光睨了眼屋里宣睦。 他强自镇定问虞瑾:“我觍着这张老脸,冒着居高自傲的风险专门多向陛下讨要了一个爵位,你知道原因吧?” 虞瑾虽没想到父亲会特意叫她出来说这个,但父亲当初那般行事的用意,她确实能明白。 虞瑾点头:“宣睦虽说是入赘,这只是对外的说法,咱们自家门里,总不会因此轻慢了他去。” “父亲的良苦用心,女儿省得。” “这个爵位,您是替他要的。” 早在宣睦出现前,虞瑾就打算好,侯府的爵位是要顺理成章传给府里唯一的男丁,她那小堂弟虞璟的。 虽然她父亲常年年戍边,劳苦功高,二叔虞常河也并不比她父亲逊色多少。 要不是战场上断腿,提早退下来,这会儿他应该也还陪着父亲一起。 这个爵位,也不算施舍给二房的。 大家一脉相承,同气连枝,上一辈上,虞常山为嫡为长,理所应当继承了爵位,在他没有亲子的情况下,下一代的爵位由虞璟继承,也顺理成章。 这件事,二叔和二婶,心里也都早早有数。 即使这样,虞瑾后面招赘,若她想将这爵位要回来,由自己的子嗣继承,二叔二婶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他们这一家人,属实犯不着为了爵位,来回折腾。 彼此关系再好,再是亲近,来来回回为了这种事计较,也要伤损情分。 虞瑾回头看了宣睦一眼,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解释:“父亲,就算不多要一个爵位,其实宣睦也并不会计较这等虚名的。” 宣睦若是个在意这些身外物和身后名的,压根就不会屈就来自家入赘。 他的通透豁达,有时候是虞瑾这个多活一世的人都自愧不如的。 当然—— 更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就是白手起家的典范,在他的概念里,将来他的儿女,需要什么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去争取,坐享其成,未必就是最好的。 总之,这一点上,虞瑾十分确信,宣睦不会对家中爵位的归属有任何意见。 虞常山看着女儿脸上不自觉带上的笑容,心里无奈,刻意板起脸:“他不介意是一回事,咱们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他这个长女,从小就有主见,没用他操心。 虞常山第一次对她用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会儿你们年轻气盛,又正逢感情甚笃时,自然两好合一好,凡事不会彼此计较,那么将来呢?” 虞瑾面露疑惑。 虞常山抬手虚空点了点她:“你就能保证你们夫妻俩一辈子不吵架?若是留了话把出来,将来吵吵起来话赶话,他说当初为你,他连唾手可得的爵位都让出去了,你拿什么驳他?” 虞瑾:…… 虞瑾私心里,就不觉得宣睦会是这种人,所以也压根没想过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虞常山见她还不以为然,更加无奈。 他以往聪慧精明的女儿,一副好脑子,到底是被居心叵测的浑小子给忽悠瘸了。 只是,女儿女婿感情好,他这个做老丈人的…… 还能明着挑拨不成? “总之,为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考虑事情总会比你更周到一些。”虞常山不忍苛责女儿,硬生生又缓和了语气,“横竖咱们多捏了一个爵位在手里,有备无患的。” 说话间,他也终于进入正题,含蓄道:“你俩成婚这也有些时日了,这趟带他回去,叫你舅公给看看。” 话题跳脱有点大,虞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虞常山这位为人老父亲的,属实不该操心女儿房中事,也轮不到他来催生,奈何他夫人早逝,到这会儿才体会到了既当爹又当娘的难处。 心里不自在,他视线还是落在虞瑾腹部,无声盯着看了会儿。 虞瑾:…… 虞瑾后知后觉,难得连耳根都烧红了,连忙后退两步:“父亲!这种事情看缘分的,您这堂堂武将,南征北战,见多识广的,总不至于迂腐的去盯着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吧?” 虞常山也不想管这等琐事,这不是没人帮着管么? 他不自在咳了咳:“我就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随便提点两句。” 虽然心中窘迫,但话茬既然已经拉开,他也不再遮掩,又压低了声音嘱咐女儿:“咱们自家有靠谱的医者,看看又不吃亏。” “不过你说得对,子嗣上是要随缘分的,那小子刀光剑影里讨生活,有个磕了碰了都正常。” “我叫你们看看,只是叫你们心里有数。” “横竖咱家又不是后继无人,就算没这个缘分,你们也不要因此坏了感情。” 年轻小夫妻,关系更是好的蜜里调油似的,结果成婚三年,肚子愣是没动静,他几乎已经做了最坏打算…… 宣睦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提醒虞瑾,说这些,重点还是开解自家闺女,叫她心里有数。 他对宣睦这个女婿,各方面条件都是满意的,人家都屈就担了个赘婿的名头,就算真不能生…… 他是不太想虞瑾做出始乱终弃的事。 当然,若虞瑾就是非得要个自己的孩子,他最终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只是目前这种情况,他当然是要先劝和。 虞瑾:…… 老父亲苦口婆心,虞瑾是从没想过她粗犷外放的父亲,私底下会婆婆妈妈想这么多。 她都没怀疑过宣睦有问题,而且—— 这话叫她怎么接? 她只下意识维护宣睦的尊严,囫囵反驳:“您都想哪儿去了,我们好得很。不……他也好得很。” 这话题,属实没法往更深处聊。 虞常山也臊得慌,顺势赶紧摆摆手:“行行行!我就这么一说。” 然后,他冲屋里宣睦的方向喊:“你来,我再嘱咐你几句。” 宣睦闻言,连忙快步出来。 虞瑾和宣睦之间,没有避嫌的习惯,就本能站着没动。 直至虞常山瞪她:“你不回去张罗收拾行李?” 虞瑾:…… 虞瑾以前从不觉得她这老父亲会拖她后腿,今晚骤然发现他连自己房中事都操心着…… 突然就不确定了。 她神色担忧,暗中觑着宣睦,磨磨蹭蹭不想走。 虞常山不耐烦,横眉竖目:“叫你走就走,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虞瑾:…… 虞瑾无法,这才不得不先出院子走开了。 宣睦目送她走远,皱着眉头和老丈人据理力争:“是方才阿瑾说话不中听顶撞您了吗?跟她说不通的话,您可以直接找我说,男女之间有些见解,确实容易出现偏差。” 虞常山:…… 别说我没骂我闺女,就算我骂了……我一个当爹的,我数落我闺女两句,你还不乐意? 你知道我都说什么了你就替她撑腰? 顿时有种真心错付,这女婿活该的感觉。 虞常山神色古怪,上上下下看了宣睦好几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怜悯中夹带着同情,同情之余又带几分看冤大头的爽快。 宣睦被他盯得,都有点想拍桌子翻脸了,念及这是老丈人,生生忍着没一拳头怼过去。 好在虞常山公私分明,直接转移话题:“这趟回去,你和阿瑾不着急回,可能需要多留一阵。” “我最近得到风声,陛下有意禅位。” “虽说这两年他将皇太孙带在身边,态度明了,并且早前那些怀有异心的亲王及其党羽也尽数被铲除,但是此等场合……” “你代表咱们虞家,回京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镇镇场子,有备无患。” 这是个态度问题。 秦渊登基为帝后,虞珂顺理成章就该被册立为后。 虽然他们虞氏一门,是手握重兵的武将门阀,这样的场合,也还是要有家里举足轻重的主事人亲自到场,才能不叫人胡乱揣测,看轻了虞珂去。 宣睦当即正色:“是陛下的身体……” 难道是皇帝终于要熬到油尽灯枯了? “不是。”虞常山道:“陛下他老人家目前应该还好,这应当是另一重考量,在他在世且还有多余心力时,扶持皇太孙登位,他还能隐居幕后,进一步帮着稳固局面。如此,皇权交替的过程,会更平稳些。” 皇帝那些不安分的儿子们,早就被一一清理出局,现在朝中可谓秦渊一家独大。 折金钗 第497节 就算等到皇帝驾崩,他再顺理成章继位,也几乎不可能出乱子。 但皇帝要提前退位—— 这只能说明,皇帝是做了更深远,更深层次的考虑。 这位皇帝陛下的心胸与格局,向来都是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 “好,小婿明了。”皇帝没事,宣睦心里本能跟着松了口气,郑重应承下来。 虞常山拍拍他肩膀,回头,冲厅中翘首以盼候着的虞璎抬了抬下巴。 虞璎连忙快跑出来,跟着他走了。 宣睦随后走出院子,与他们走了相反方向,回后院。 没走几步,就看前面拐角处,虞瑾伫立等他。 宣睦连忙快走几步迎上去:“你怎么没先回去?” 虞瑾生怕她那老父亲口无遮拦,对宣睦说些有的没的:“父亲同你都说什么了?” 宣睦闻言,却是猝然愣住。 虽然皇帝要禅位的事,算朝廷机密,可以往这类似的事,虞常山不仅不会防范虞瑾,有时候还会叫她一起商量,讨论对策的。 就方才,对方刻意支走虞瑾的举动…… 整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宣睦登时警惕起来,反问道:“他刚才是不是私下说我坏话了?” 虞瑾:…… 怀疑他身有隐疾,不能生,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怎么不算顶级坏话呢? 虞瑾又不能卖了自己亲爹,只能含糊其辞:“没说你,他就是嘱咐我,这趟回京叫我找舅公给看看,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怀上。” 天地良心,为了维护他们翁婿之间关系,虞瑾都不惜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唯恐宣睦多想。 宣睦闻言,果然哑火。 他眸光隐晦闪烁,顺势牵过虞瑾的手,往回走,一边暗戳戳给老丈人上眼药:“果然人不可貌相,父亲大人他一介武将,怎么什么婆婆妈妈的事都管?” “咱们这趟回去,多住一阵。” “他要着急抱外孙,眼皮子底下不还有个亲闺女?” “叫他折腾阿璎去。” 虞瑾:…… 虞瑾昨夜之所以不曾察觉宣睦异样,是因为打从心底里对他没有任何怀疑,才会粗心大意。 这会儿,她明显感觉到宣睦顾左右而言他的逃避态度。 她的身体,是肯定没问题的。 他们一家子姐妹,从小到大的病都是舅公给看的,但凡身体有一点隐患,都早早给调理了。 若她身子真有什么问题,不利于子嗣,舅公早提醒她了。 而宣睦—— 在他俩成婚前,舅公也借给他疗伤的便利,把脉探查过了。 虽然老头子从没当面提过这种事,虞瑾却清楚,但凡宣睦在那方面有问题,老头子赶在他俩婚前就会跳出来反对,一定会把他俩搅和黄了。 现在,宣睦这个讳莫如深的态度,又明显是心虚。 那就只能…… 难道是他们婚后,他南下打仗的那一年里出的问题? 现在,他对这问题避而不谈,明显是十分介意的,虞瑾照顾他的自尊心,反而也不好明着去问了。 事实上,她对子嗣一事,确实不强求。 即使宣睦真伤着了,不能生,她也能接受,只是怕宣睦自己憋着多想。 本来,虞常山的话,她听听就算了,也没打算回京去找舅公给看,这么一来…… 可能真要借这个由头,等回京了,叫舅公给宣睦好好看看。 万一能治呢? 不是非得要个孩子不可,主要—— 这不是事关男人尊严吗? 夫妻两个,各怀心思,虞瑾之后绝口不提这件事,宣睦自然窃喜,还暗暗觉得松了口气。 他属实不愿意糊弄虞瑾,或是在她面前撒谎,她不提最好。 还是希望景少澜争点气,他们两口子早点怀上,他心里也相对能踏实点。 虞瑾许久没有回过京城,这好不容易回去一趟,给家里人准备了好些礼物,筹备上花了四五日时间,夫妻俩带着几大车行李,先走陆路,跋涉半月去到大泽城,再改乘官船北上。 路上整整耗时一个多月,待到官船在大潼镇渡口靠岸,就看常戎和白绛居然早早在岸上候着。 “你们怎知我们是今天到的?”虞瑾笑问了一句。 白绛眼眶湿润,脸上却是带笑:“二老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早几天我们就来了,这几天一直关注南边来的官船。” 当初虞瑾要南下常住,需要留人看管院子,白绛就留下了。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众人在渡口找了间客栈,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启程进京。 回到侯府,正值午后。 华氏闻讯亲自迎出来,顺手就拉着虞瑾朝清晖院去:“石竹啊,你去令国公府传个话,叫阿琢两口子回来用晚膳。哦,亲家公和亲家母若得空,也请他们一起。” 宣睦眼睁睁看虞瑾被拉走,还不好拦,只能自己先回暄风斋安置行李。 虞瑾被华氏拉去清晖院,好一番嘘寒问暖,问她和宣睦在外可住的习惯,问虞常山身体如何,需不要家里给捎什么东西,又问虞璎为何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虞瑾一一作答,其间一直认真观察华氏一举一动。 见她神采飞扬,侃侃而谈,全然不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虞瑾忍不住还是问了:“二婶,你上回去信,怎的一个劲儿催促我们生孩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是口若悬河的华氏,表情顿时一僵。 第516章 番外4:新生 华氏目光闪烁,明显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她其实是个爽快人,对外还能演一演,对内几乎藏不住事。 虞瑾突然福至心灵,率先开解:“二婶儿你别不是有喜了?我们姐妹约莫都是子女缘分晚的,您若是有了,给我们再添个弟弟妹妹,也是天大的喜事。” “呸呸呸,浑说什么呢!”华氏扭捏着,正在心中琢磨措辞,冷不丁虞瑾已经把话说完,登时臊得她老脸通红。 这会儿,就只顾澄清,也管不着如何委婉了:“的确是有人老蚌生珠,添丁进口了,不过可不是咱们家。” 虞瑾一愣。 随后,被她遗忘在角落的久远记忆跃入脑海。 她脱口:“是永平侯府吗?” 华氏瞪大眼睛,当真诧异:“你已经听到消息了?” 虞瑾:…… 虞瑾也不知从何说起。 上辈子,因为凌木南婚事不顺,加上她从中作梗,不想叫凌木南好过,推波助澜之下,永平侯夫妇对凌木南持续失望,后面终于心灰意冷,生了个老来子出来继承家业和爵位。 这辈子,没有她的掺合,她以为永平侯府众人的结局都会有所改变。 结果—— 其实,从时间上算,前世,也就在这个时间前后,永平侯夫人冯氏生下的小儿子凌木北。 不过因为冯氏生产时被暗算,艰难产子后油尽灯枯死在产床上,小儿子凌木北的生辰就没人提及,也避讳着,从不操办。 久而久之,这事成了禁忌,再加上时间久远,虞瑾确实记不起他具体是哪一天生的了。 虞瑾心情复杂,一时思绪飘远。 华氏观察她神色,见她果然受到影响,再次试探开口时,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什么……就是有这么回事,我是觉得她都一把年纪了,突然传出怀孕即将足月临盆的消息,我这心中颇是感慨,这种事又不能同外人私下说嘴,去信时就忍不住唠叨了你两句。” 事实上,即使虞瑾后来找了个更优秀的夫婿,当初凌木南闹上门来退亲的事,华氏也一直耿耿于怀。 大侄女被人那般找上门来羞辱,就凌木南那样的…… 他凭什么? 是以,虽然两家关系不能闹僵,华氏私底下对着凌家,却滋生出一种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她不会盼着凌家人倒大霉,但凡事上,她却总想叫自家能压了凌家一头。 结果,她家嫁了三个姑娘,姑娘女婿们个个年轻力壮,三年了都没诞下个一男半女,反倒是永平侯老两口,传出喜讯,一举得男! 万一因着这事儿,外人又翻出曾经旧事,怕不是要造谣她大侄女不能生! 华氏当时就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明着说这些,怕给虞瑾添堵,写信时,就只能热切催生了,妄图早早扳回一局。 虞瑾思绪被打断,她抬眸对上华氏视线,无所谓笑问:“是已经生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这件事,憋在华氏心中许久。 因为自家明面上和凌家是世交,她平时还不能跟相熟的夫人们背后蛐蛐冯氏,可算打开了话匣子。 华氏一拍大腿:“算日子,孩子落地已经二十余日了。” “他们消息瞒得严实,冯氏这大半年没出面应酬,说是在家斋戒,念佛祈福,这种事不好叨扰,我还纳闷,她以前纵使信佛,也没有迷恋成这般。” “头两个月,与我相熟的李夫人提起,说她家在预定稳婆。” 说话间,她忍不住偷看了虞瑾一眼。 折金钗 第498节 见着虞瑾面色如常,才继续说道:“他家两个儿子,都不曾娶亲,家里也没听说有养着暖床丫鬟。” “且世家大族,最重礼法规矩,就算那俩小子房里养着人,在正室夫人娶进门且诞下嫡子前,也不会叫庶长子先生出来。” “我觉着奇怪,暗中探听了一下,才发现冯氏都快生了。” 华氏说着,难掩唏嘘:“他家老大,好歹也算为战事尽忠受的伤,虽说身有残疾,陛下也予以嘉奖,且那小子……” 说着,她又去偷看虞瑾。 见虞瑾反应平平,继续:“经了些事情后,如今眼瞅着是稳重上进许多,有他占着世子之位,将来又不是无法支撑门楣,谁曾想,那两口子竟生出个小儿子来。” 虞瑾想了想,也觉意外。 以她对凌致远夫妻的了解,凌木南残了一条手臂后,人却并不曾颓废,反而兢兢业业做着身为侯府继承人该做的事,这种情况下…… 总不能是凌致远夫妇嫌弃他,非得一意孤行再生个小儿子吧? 当初,将凌木东遣走从军,就是为了避免兄弟阋墙的惨剧,总不至于是那老两口年纪大了,反而糊涂了? 虞瑾确实好奇,跟着追问:“二婶,那你知道他们这是谁的主意吗?” 华氏当然知道她好奇的点在哪里,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孩子洗三礼我去道贺,私下还真问过,冯氏说是那凌木南的意思,劝着他们生的。” 虞瑾:…… 所以,是凌木南断臂后自卑,又知道他那老父母近年还有一重子女缘分,索性怂恿他们再生一个培养? 两世接触下来,虞瑾是觉得凌木南那人脑子有点毛病。 不敢正视自己犯下的错误,又容易认死理,一条道上走到黑。 这对她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人若是走错路,不该悔不当初,除非后路堵死了,否则怎么都会想方设法及时回头,去挽回损失吗? 要真说是凌木南又钻了死胡同…… 虞瑾也不觉奇怪。 她对凌家的事,接受良好,定了定神,笑问华氏:“所以,就因为永平侯夫妇老来得子,二婶您这是受了他们刺激?” 华氏想到她猜自己要老蚌生珠的事,没好气白她一眼:“我就是见不得他们凌家日子过得比咱们红火,甭管是谁生的,总归他们是生出新的继承人来,要着力培养了,你们……” 她本来也不想给侄女施压,这会儿话赶话,目光反而坦然盯上虞瑾腹部:“你们这都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怀上,你倒是早早将咱们国公府的继承人也生出来,我也好找点事干。” 虞家现在两个爵位,不用明说,华氏就默认更好的是要留给虞瑾和宣睦的孩子。 不单为着虞瑾对家族的庇护,她心里也清楚,皇帝许下爵位,也有奖赏宣睦征战沙场的功劳,镇国公的爵位,要是有旁人胆敢惦记,那是他们臭不要脸。 虞瑾不是刚成婚的小媳妇儿,脸皮薄,她笑道:“谁知道呢,反正暂时我这是没消息。二妹妹那……他们怎么说?” 如果说宣睦是打仗坏了身子,叫她难以受孕,那虞琢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华氏摆摆手:“琢姐儿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我就算私下想问问她这方面的事,她都能羞的想挖个地缝钻进去,谁知道他俩怎么那么不争气。” 这种事,她这个做岳母的,也不好找女婿去问。 华氏想想虞琢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扭捏脾气,也是无奈。 虞瑾只能反过来安抚:“肯定就是缘分没到,若是我们谁的身体有问题,舅公早想法子给我们调理了。” “嗯!”华氏本也不是特别古板那种长辈,纯属被凌家给刺激着跳脚了那么一小下。 说白了,还是她那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作祟。 定了定神,她又面有难色:“再过几日,永平侯府就要摆满月酒了,你们赶这个节骨眼回来……” 凌木南闹退亲后,两家维持面子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家里有事互相送请帖,但会默契的礼到人不到。 省得见了面,彼此尴尬。 后来凌致远被调任南方,配合赵青和宣睦打了那场仗后,关系怎么都该破冰了,后面两家就恢复了正常来往。 当时退婚那事的苦主是虞瑾,虞常河与华氏同他们来往周旋,外人也不会过多议论关注。 这会儿—— 虞瑾和宣睦回来了,不露面,未免叫人揣度是他俩对旧事耿耿于怀,小家子气。 如果去了,想必虞瑾也不耐烦见凌木南,再加上永平侯府添丁,虞瑾和宣睦成婚三年还无所出,万一有人嚼舌根,也够糟心的。 虞瑾其实可以找个合适的理由避开,但凌木北是她前世一手带大的孩子,纵然今生没甚相干了,她对那个曾经的小叔子,心底也保留了一丝柔软。 虞瑾道:“过去的事,早该翻篇了,二婶你把礼物备厚重一些,届时我叫上宣睦,咱们一起登门道贺。” “可是……”华氏仍有顾虑。 她可太知道京城里那些夫人小姐,私下闲着没事就爱家长里短嚼舌根的习性了。 虞瑾开解她:“我若刻意避而不见,反而叫人揣测是我小肚鸡肠,放不下。抛开凌木南不谈,咱们和永平侯府之间,总归是经营了两代人,过命的交情。” 华氏想想也是,便不再计较。 晚间,令国公没来,说是和以前的同僚相约垂钓未归,杜氏陪着儿子儿媳来的。 进门时,婆媳俩手挽手走在前面,边走边交头接耳说小话儿,其乐融融。 景少澜跟在旁边,耷拉着一张脸,老大不乐意,时不时怨念去偷瞄两人,又不好败气氛,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受气包,小媳妇儿似的。 虞瑾早来一步,坐在厅中,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别人家,多是婆母磋磨儿媳,儿媳与婆母不对脾性,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受夹板气,现在看来…… 婆媳关系太好,做人儿子和做人夫君的,也不高兴? 啧啧!这男人,是真难满足,真难伺候啊。 宣睦瞧见她眼中促狭笑意,循着她视线去看,拉过她手在掌中捏了捏:“乐什么呢?” 趁着那一家三口还没走近,虞瑾倾身和他咬耳朵:“幸好你上无高堂父母需要我侍奉,我脾气可没我二妹那么好,咱俩八成过不下去。” 宣睦:…… 这是好话吧?是吧是吧是吧?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虞琢瞧见虞瑾,难得情绪外露,欢呼一声:“大姐姐!” 然后,还不忘先交代她婆母一声,方才才拎起裙角,快跑进来。 被直接无视扔在后面的景少澜,磨了磨后槽牙,脸色更难看了。 晚间一顿家宴,气氛很是和乐。 二叔很高兴,带着女婿和侄女婿,推杯换盏,尽兴喝酒。 景少澜酒量只能算做一般般,第一个被喝趴下,饭桌上就开始撒酒疯,腻着虞琢,拉着她手哭唧唧:“你到底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我娘……呜呜……我都觉得我娶的不是媳妇儿,是娶了个爹……呜……” 当着两边长辈的面,虞琢被他缠着甩不开,又因他这口无遮拦的话,羞得满脸通红。 景少澜喝成这样,晚上回去不方便,小两口就留在了娘家过夜,杜氏一个人先回。 次日,没等虞珂那边来消息,虞瑾就叫华氏递了牌子,华氏带着她姐妹二人一起进宫去见了虞珂。 这一去,姐妹久别重逢,又是一整天。 傍晚出宫,虞琢就不肯再回侯府了,有些歉然道:“大姐姐,明儿个白天我再回来寻你说话,我府里人口少,我不在家,婆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样……不太好。” 虞瑾:…… 别人成婚,都是恋夫婿的,她家这二妹也是有够奇葩的。 不过,单论美貌—— 国公夫人更胜一筹,没毛病。 虞瑾笑着答应,先看她上马车,华氏在旁唉声叹气碎碎念:“不知道的还当她和她那婆母是亲母女呢,我这闺女跟白养了有什么区别?” 虞瑾知她是开玩笑。 这世道,对女子格外苛刻,女孩子嫁人后,多是要受婆母长辈磋磨的,这便是十年的媳妇熬成婆一话的由来。 虞琢运气好,嫁了人口简单的人家,又和婆母投契,华氏身为亲生母亲,高兴都来不及。 毕竟—— 早几年开始,她就可担心虞琢那个软乎的脾气,嫁去谁家都得受欺负。 虞瑾带她上了马车,说笑回府。 之后几日,也都挺忙,宣睦有一些同僚要见,虞瑾这边,也有一些旧友要联络关系。 夫妻俩各自忙的脚不沾地,待到凌木北满月宴这日,他们是硬挤出来的时间前往道贺。 凌致远夫妻老来得子,喜气洋洋,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 凌木东得了前程,南边战事结束后,因为凌木南手废了,家中需要帮衬,凌致远就没叫他再回军中,而是将他调任进了禁军,当了个小头目。 他生母本也没觊觎爵位,没什么不满意,也就没有暗害冯氏的胎。 冯氏这次调养的很好,并没有因为生了孩子而显得过分憔悴。 她亲自带着孩子出来见人。 虞家是一起备了一份厚礼,进门时就由华氏交给了登记礼单册子的管事。 这会儿,众人聚在一处看孩子。 虞瑾瞧着冯氏怀中婴儿熟悉的五官轮廓,心中一片柔软,眼角眉梢都染上真实的笑意,又掏出一枚精心准备的玉锁递过去。 样式是平安锁的样式,玉料质地上乘,又是请了最好的雕刻师傅雕刻而成,背面刻了个“北”字。 东西虽小,却一看就是极用心的。 在场的人,包括冯氏,都甚是意外。 毕竟—— 他们两家关系,现在其实没那么亲近了。 冯氏手里捏着那枚锁片,一时心情极度复杂,迟疑着,没有马上拿给孩子。 虞瑾唇边笑意温和:“恭喜府上添丁,这算我们夫妻贺小公子新生之喜,东西还算精巧,给孩子拿着玩。” 折金钗 第499节 第517章 番外5:求子 若说早前虞瑾在冯氏夫妻面前,刻意表现出端庄大度,是带几分恶劣心思,引导他们遗憾,进而不叫凌木南和苏葭然的日子好过,那么现在…… 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放下了。 对凌木南,她连使绊子的时间和精力都懒得浪费。 只—— 冯氏心里的落差仍却还在。 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看虞瑾,仍是心中遗憾不易。 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些心思,再强烈也不会公然示人。 冯氏看虞瑾落落大方,心中遗憾酸涩之余,又因她对自家的态度,有些愉悦和轻松,很快笑着将玉锁片挂在了婴孩脖子上。 “你们夫妻有心了,阿瑾你是个有福气的,那我家北哥儿就借你吉言,我们夫妻也只盼着他能一生平安顺遂。”冯氏笑容之中,满溢着母性的光辉。 她虽是高龄产子,但因着提前特意为此调理了身体很长时间,是以母子状态皆佳。 小孩子白白胖胖,只是嗜睡。 所谓满月宴,孩子虽然要抱出来见人,但来客都有分寸,若不是至亲挚友,至多也就凑上来看两眼,夸赞几句,并不会上手逗弄。 毕竟,小孩子身体相对还是脆弱的,有个万一,谁都担待不起。 虞家和凌家的交情好,华氏和虞瑾就陪着冯氏多待了会儿。 华氏主要是和冯氏交谈,虞瑾则是当真喜爱这个前世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逗弄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儿。 宣睦原是陪着虞常河在和同僚应酬,不经意瞧见这边。 虞瑾的性格绝算不得温和温顺,待人也天然带着距离感。 就算面对她宠爱的小妹妹虞珂,也是恩威并施,持有长姐风范。 这一刻,她埋头逗弄婴孩时,周身却沉浸在一种全无戒备的、柔和的情绪中。 宣睦头次见她露出这样完全松弛的状态,不知怎的,心里就有几分吃味。 迟疑一瞬,他移步过来。 站定在虞瑾身后,垂眸去看襁褓中的婴儿。 白白胖胖的奶团子,睡相正酣,凌致远夫妻五官都生得不差,孩子眉眼虽未完全长开,但是生的周正,再加上奶娃娃天生就招好感,乍一看去…… 即使这是凌家的孩子,宣睦也不能违心说是孩子不可爱。 “你怎么也来这边了?”华氏先瞧见的人,随口问了句。 虞瑾这才惊觉身后有人,蓦然回首。 宣睦在外,向来情绪不外露,淡声回答华氏:“二叔和几位老大人叙旧,我插不上话,打过招呼就先过来了。” 女眷和孩子扎堆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需要避嫌。 虞瑾是想在这继续看孩子,不过想到宣睦若有隐疾,他们可能这辈子就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若表现的对小孩子过分喜爱,怕他以后会为此介怀。 是以,她便顺势起身:“那我也不在这里打扰北哥儿休息了,咱们去园子里逛逛。” 说着,自然牵住宣睦的手。 宣睦便乖乖随她走出屋子,两人并肩往前院花园方向去。 屋里一众夫人看着两人背影,也得由衷赞一句般配。 今日永平侯府是大摆宴席,邀请的客人很多,即使宣睦不是京官,所谓见面三分情—— 两人说是逛园子,实则三五步就能遇到个打招呼的,便要停下来寒暄。 走走停停,绕了一圈,就到了开宴时辰。 宴席上,孩子被乳母抱回后院休息,宴上男女分席。 眼见着虞家声势鼎盛,即使和他家有些过节不对付的人家,但凡脑子够用,都不会在这时候找茬儿。 是以,席间,虽然不时就有些探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这一场宴席下来,倒是没有一个人出言讽刺虞瑾。 虞瑾也没有霸道到去管人家心里想什么,只要不舞到她跟前挑衅,她一律视为无物。 宴席散后,客人陆续告辞。 虞家人也随大流离开。 凌致远夫妻要忙着送客,等冯氏忙完,第一时间赶回后院看小儿子。 进屋,就先听见婴孩咯咯咯的纯真笑声。 她走进内室,就看凌木南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拎着凌木北脖子上锁片,悬在他面前逗他。 孩子还小,手脚活动都没有准头,约莫是想去抓那锁片,动作出来就只是手脚乱蹬。 但有人陪着他玩,他又分明很高兴,显得十分兴奋。 眼前兄友弟恭的画面,明明和乐美好,冯氏看在眼中,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她脚步顿住,站在内外两室的雕花门下,一时没动。 凌木南察觉动静,回头:“母亲。客人都送走了?” 冯氏连忙收摄心神,疾步走上前,先弯身查看了一下孩子的尿戒子。 凌木南道:“刚才换过,一刻钟前,乳母才也喂了奶。” 他对这个弟弟,是真心喜爱的,这一点,冯氏感觉得出来。 虽然,凌木南一次次叫她失望火大时,她不止一次动过要再生个儿子的念头,但自从两年前,凌木南在南境战场上落下残疾后,她就不想了。 这个长子,也是她付出诸多心血,从小疼爱长大的,别的时候还好,若是在他身受重创后,她非得再拼个小儿子出来,这无异于是一种舍弃。 凌木南又不是多豁达的孩子,她是做母亲的,即使曾经对他失望,也绝不能做推儿子入绝境的推手。 本来,她和凌致远想生个小儿子的想法也没对凌木南透露过,本以为这事儿可以无声无息就当没有过,却是凌木南在伤养好后找到她,主动劝说,她如果身体能够承受,就试着再生一胎。 他当时的状态,很平和,给出的理由也充分:“本来我前两年闹出的荒唐事,就坏了我在婚事上的口碑,如今我这个样子……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指定娶不上了,单纯瞧上咱家门第,舍弃女儿来攀附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与其将就着娶回来一桩麻烦,将来为着爵位之争勾心斗角,莫不如趁着父亲和母亲大人身体尚可,再生个儿子。” “父亲春秋鼎盛,怎么还能在朝堂上再支撑二十年。” “这期间,我会助他守住侯府家业。” “待到父亲老去,弟弟也就培养出来,可以独当一面了。” “届时,我会请辞世子之位,侯府的爵位交由弟弟承袭。” 这话,他若是早几年说,冯氏会怀疑他是言不由衷,在试探她和凌致远的态度,但在当时…… 冯氏其实也说不上这个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总之待她发现时,他确实从内到外,都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 变得不再张扬胡闹,人沉稳了,平和了,但又不是那种全然颓废的自我放逐。 冯氏没敢轻易应承他,后来凌致远又找他深谈了一次,凌木南明确表示自己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夫妻俩才心一横,又拼着生了一胎。 也是他们运气好,一举得男,生的还是个儿子。 小儿子落地后,冯氏起初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凌木南看到孩子,会心有隔阂,进而反悔…… 事实却证明,她多想了。 朝堂上,他兢兢业业辅佐凌致远,私底下,早晚都要来看看这个小了他二十多岁的弟弟,举动神态之间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孩子,是真心的喜爱。 冯氏观察过后,也彻底放下了戒心。 只是,每每看着长子,她心里总会有些不好受。 这会儿,见凌木南手里捏着虞瑾送的玉锁,她隐忍再三,还是将藏在心里多时的疑问道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怕娶妻不贤,将来祸害了家里,还是……” 她目光移动,定格在凌木南手上:“因为虞家阿瑾?” 她自己都因为错失了虞瑾这个准儿媳,至今无法释怀,想想都觉得遗憾,她儿子眼见着在苏葭然身上栽了跟头,后面幡然醒悟,心里的遗憾不甘心,怕是只会比她更强烈。 只—— 这都过去几年了,他始终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亲口承认过。 但是母子连心,冯氏心里多少有数。 凌木南捏着锁片的手指顿住一瞬,随后,他抬头,迎上冯氏目光,态度依旧平和,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只是很淡的笑了笑:“人这一生,所求为何?” “有人沉溺情爱,有人醉心名利。” “如今,我只求一世安稳,问心无愧。” “父亲母亲所求,家宅和睦,血脉延续,家族繁华荣昌……” “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将北哥儿培养成人,每个人就都得偿所愿了,不好吗?” 冯氏对上他平静无波的一双眸子,到了嘴边想要反驳劝说的话,愣是没法说出口。 她这个儿子,她向来就是左右不了的。 当初,他着了苏葭然道儿,一门心思往歧路上奔,她没能阻止,现如今,他想怎么活他的后半生,她依旧无法强求。 心里有遗憾,也有痛心。 但她知道,维持这种平衡,确实是对一家人来说最好的局面。 凌木南仔细将锁片塞回凌木北衣襟,起身,礼节周到和冯氏告辞,方才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躯壳还年轻,但他的内心,垂垂老矣,又受困于上一世的经历…… 他不是没有勇气重头再来,而是知道,以他目前这样的心境,确实无法拼尽全力寻一女子,一起经营一段崭新的人生。 他对虞瑾,有亏欠,在她面前,会感到自惭形秽,他时常后悔,试想如若他不曾受到苏葭然蛊惑,或者可以和虞瑾幸福安稳的过一生。 但—— 他对虞瑾,其实也没有那么深刻浓烈的感情。 折金钗 第500节 虞瑾,只是他错失,且无缘尝试的一种锦绣人生的象征。 今生,他回来的太晚,仍是错失,他劝母亲生下北哥儿,然后,他会倾尽毕生心血养育他长大,教导他成才。 前世今生,他和虞瑾抚养了同一个孩子,护佑他幼小时,教养他长大,给他最好的一段人生,这也是从另一种意义上的,他和虞瑾共同经历过一世的人生。 他承认,他是自私的,为了圆自己一个无法圆满的梦,怂恿母亲高龄产子,生下北哥儿。 但他会倾尽所有,托举这个孩子,作为对母亲和对家族的补偿。 另一边,虞家几人自永平侯府出来。 二叔在宴上多喝了几杯,不算喝高,但因他腿脚不便,大家都不放心叫他骑马,把人劝上了马车。 虞瑾不喜欢封闭空间里的酒气,和宣睦骑马。 两人并肩而行,待到行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 正好,前面有几个孩童在玩蹴鞠,跑来跑去,甚是活泼。 宣睦眼角余光瞥着虞瑾,状似不经意问她:“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虞瑾看着前面那几个疯跑玩耍的孩子,只觉莫名其妙—— 其实,她不是个多有奉献精神的人,自然也不会多喜欢孩子。 她转头看宣睦。 宣睦不动声色斟酌着措辞道:“之前在凌家,看你好像蛮喜爱他家那个小子。” 虞瑾:…… 前世,她将那个小叔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养成芝兰玉树的少年,十几二十年相处下来的感情,自是不一般。 可是,这件事,她没法对宣睦解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宣睦应该是看她在凌家逗孩子,当真因此有了想法。 她连忙表态:“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其实挺烦人。我只是头次见这么小的婴孩,觉得好奇,才多玩了会儿。” 宣睦对这话将信将疑。 前面几个孩童,看到有车马过来,很自觉躲到两边门檐底下避让。 马车通行而过,前方再无行人。 虞瑾趁机策马靠近宣睦,勾住他手指,轻笑道:“除非是咱们俩的孩子,我或许会克服本能,多几分喜欢和疼爱,别人家的孩子,至多就是出于礼貌的来往,我不喜欢的。” 说是安抚宣睦,实则也是九成九的实话。 她并非博爱心软的人,属实不会无端对陌生的小孩子生出喜爱。 宣睦对这话,也不知信了几分,总归没有追问不放。 后面又过几日,其间虞珂叫人捎信,虞瑾和虞琢又相伴进宫陪了她两日。 这天,赶上常太医休沐在家,老两口带着常清澜过来虞府小聚。 常清澜已经是十六岁的清俊少年,小小年纪跟随祖父游走于宫廷之中,养成一副君子端方的气度,小大人似的。 用过午膳后,华氏招呼人去她的院子吃茶说话。 景少澜起身,就要拽虞琢跟着走,却被虞瑾喊住:“二妹妹,你和妹婿留一下。”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不明所以,还是习惯听指挥,乖乖又坐回去。 其他人相继离去,最后只留主位上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摆出平等瞧不起任何一个晚辈表情的常太医,和两对小夫妻。 这氛围,弄得虞琢没来由紧张,私下悄悄去看虞瑾:“大姐姐……” 虞瑾神色如常,话是对宣睦和景少澜说的:“前两天在宫里,我们姐妹三人都请舅公给仔细号过脉了,今个儿舅公得空,给你俩也瞧瞧。” “有病治病,没病也好叫家里人都放心。” “省得长辈们总是惦念子嗣的事。” 话音未落,平地起惊雷。 虞琢仓惶起身,撞翻了手边茶盏,一脸窘迫:“不是……大姐姐你……” 她们在宫里,几时叫舅公给瞧过这方面的病症? 当着景少澜和宣睦的面,她又难以启齿。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算不上好。 宣睦表情僵硬,强装镇定。 景少澜反应慢半拍,回过神来,一瞬间脸色爆红。 直觉想跳脚,然则他媳妇已经抢先一步跳起来了,他又生生忍了,只觉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想他堂堂七尺男儿,生龙活虎的,这是要被按下脱裤子检查身体了吗? 好可怕! 他家这大姨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走寻常路! 弱小,可怜,无助……还不敢跑,景少澜整个人都瑟瑟发抖的惶恐了…… 第518章 番外6:固宠 “夫人……”景少澜一手捂住裤腰带,一边委屈向虞琢求救。 虞琢也早就面红耳赤,当众一个字说不出来。 景少澜无法,只能又大着胆子求助宣睦,疯狂递眼色:“姐夫……姐夫你说话啊!” 事关男性尊严,宣睦不该比他更崩溃更难以接受吗? 常太医端坐于主位之上,带着睥睨的气势,看他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碰壁。 宣睦面上表情倒是一直稳得住,在老头子明显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他坦然撸起袖子,亮出手腕。 景少澜眼睛不可思议瞪大。 之后—— 更加崩溃。 心中不住咆哮—— 他就知道,落到他那位大姨姐手里,宣睦就算是只猛虎,也得被驯成纸老虎,完全靠不住! 你平时在外的那股子狂拽霸道的气势呢? 现在亟需维护咱们男人的颜面与贞操,这是你惧内认怂的时机吗? 你倒是硬气一回啊啊啊! 景少澜走投无路,整个人都要抓狂。 常太医挑了挑眉,这才缓慢动作,起身走向宣睦。 景少澜如见洪水猛兽,一手依旧压着裤腰带,一边不动声色拖着凳子缓慢后撤。 常太医坐在宣睦旁边凳子上,刚要挽袖子搭脉,宣睦突然声音冷淡道:“都说了是一家人不能厚此薄彼,是否要将皇太孙请来,一起看看?” 景少澜:…… 景少澜眼睛一亮,大声附和:“对对对!他家可是实打实的有皇位要继承,对子嗣方面比我们更加看重。” 常太医手下动作不停,搭上宣睦腕脉,随口回应:“用得着你俩在这马后炮?他那里老夫早给看过了,没问题。” 事实上,宣睦和景少澜在大婚前,他都刻意找机会给他们仔细诊过脉了,基本可以确认两人无隐疾。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万一是后来又受伤或者发病了呢? 即使知道秦渊已经做了先驱者,景少澜也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宣睦倒是一脸坦然。 景少澜屏住呼吸观察常太医神情变化,却见老头子搭脉期间神色并未大变,并且—— 事后,也没要求宣睦脱裤子。 松开宣睦手腕后,老头子倒像是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宣睦一眼。 宣睦唇角扯动,露出一个好脾气的笑,没言语。 他从容又将衣袖整理好。 景少澜见常太医已经转头朝自己递眼色,磕磕巴巴、扭扭捏捏,不很确定道:“这就……完了?” 检查那方面,都不需要脱裤子吗? 常太医没好气:“怎的,你是先天发育不足,还是不举?跟我单独进内室看看?” 景少澜:…… 虞琢:…… 虞琢脸上充血,恨不能夺路而逃。 景少澜却有种逃过一劫的侥幸,他双手捂裆,脑袋摇成拨浪鼓,大声发誓:“不不不!我绝对没有缺陷!” 唯恐常太医反悔,真要脱他裤子检查,他连忙又拖着凳子凑上来,殷勤撸袖子请舅公诊脉。 常太医给他仔细查了两遍,面色微沉,最后倏忽睁眼时,愤愤然一甩袖:“是我常家的外孙女配给你们叫你俩受屈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简直胡闹!” 宣睦依旧一派淡定坦然。 景少澜则是脸色刷得一白,眸光疯狂闪烁。 虞琢听出老头子话里有话,一时心急,便顾不得羞窘,赶紧上前两步追问:“舅公,究竟怎么回事?” 常太医气哼哼:“怎么回事?出内鬼了呗!这两个混蛋玩意儿都有服药,你们姐俩的肚子能有动静才怪!” 因为诊脉期间,常太医神情相对还是比较放松的,以虞瑾对他的了解,当是没什么大事,所以她方才没有率先发问。 闻言,她意外蹙起眉头,目光定格在宣睦侧脸。 宣睦已经做好应对准备,起身走向她,牵过她手,温声服软:“我私下与你解释。” 折金钗 第501节 虞瑾不曾抗拒,跟着他走出正厅,推门进了旁边一间耳房。 厅中,景少澜被常太医和虞琢齐齐盯着,为难的想哭。 虞瑾对宣睦的为人十分信任,丝毫没有动怒迹象,进屋后只好整以暇望定了他。 宣睦与她面对面站着,深吸一口气,对上她视线:“至今我也不甚清楚,我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又都是怎样的人。” “我对自己的来处都不甚在意,所以后嗣于我,也不甚重要。” “不,更确切的说,是于我而言,后嗣传承,远不及你的身体康健重要。” 他这话里的意思,虞瑾听懂了。 只—— 她却不明白,他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且这般坚决的暗中施行,避免叫她怀孕。 虞瑾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等他进一步的解释。 宣睦上前一步,将她双手都抓握在自己掌中,神情郑重又虔诚:“之前在赵王陵寝,舅公说过的话,或者你没太往心里去。” “他说女子经历生育之苦的过程,会将耻骨撑裂,且永不会再愈合。” “断骨之痛,我在战场上经历过,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 “不要说什么这样的损伤和牺牲,都是为了迎接新生,是后嗣繁衍的伟大过程。” “既然新的生命是要在损伤母体的前提下才能诞生,我觉得你比他重要。” 那日他们摸进赵王的陵寝,查验赵王妃尸骨,验尸时候,常太医的确提过那么一嘴。 他当时的说辞,虞瑾也清楚记得,却没想到,宣睦会为此耿耿于怀。 她自己都没深入思考过什么,更不会想到宣睦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并且—— 就他方才所言,他后来应该还专门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 虞瑾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面对他真挚的视线,最终又用力抿住唇角,眼神复杂无比,心里却是柔软到近乎酸涩。 宣睦还在尽力试图说服她:“家里的爵位,我不介意传给二房,或是将来你从你哪个弟弟妹妹膝下过继一个孩子继承,在我这里,你最重要。” 虞瑾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假,宣睦的所作所为,都能看出来,他确实对功名利禄看的没那么重。 “宣睦。”虞瑾突然就笑了。 她上前一步,撞入他的怀抱,拥住他的腰身,含笑的声音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回响:“我也没骗你,我其实没多喜欢孩子。” “在回京前我甚至做好了打算,如果是你有所损伤,不能生育,我也能坦然接受。” “可是现在,我突然特别特别想要和你有个孩子。” 她抬起头,迎上宣睦俯视下来的眸光,眸中笑意温软:“家族传承的事,可以交予我的弟弟妹妹们去做,可是我很想要一个你我的孩子,一个延续你我血脉,将你我骨血交融的孩子。” 她从来不是感性的人,却原来情到深处,无法言说,是会想要竭尽所能留下什么证明他们热烈相爱过的证据。 宣睦眉峰蹙起,神色挣扎。 虞瑾更加放软了语气,诱哄:“无论男女都好,我们就只生一个,否则……我会觉得我这一生留下了遗憾。” 在今日之前,她从不觉得她两世为人都做不成一回母亲是什么天大的遗憾,可是她和宣睦在一起了,这一刻她真切意识到,如果她不能和宣睦有个孩子,她是真的会感到那是莫大的遗憾。 宣睦喉结滚动,凝视她良久。 终是在她软硬兼施的逼迫下,败下阵来。 他手捂住她的眼睛,遮蔽那道叫他无法抗拒的视线,用力将人拥抱,在她头顶沉稳吐字:“好。那就说好了,无论男女,只生一个。” “嗯!”虞瑾重重点头。 两人紧紧相拥,直至各自心中澎湃汹涌的情愫重新沉淀,才牵着手回了厅上。 彼时,景少澜已经被常太医和虞琢两面夹击盯得,直想往桌子底下钻。 眼见宣睦两口子手牵手,甜甜蜜蜜回来,全然一副消除隔阂的模样,他就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看这情况,宣睦已经兵贵神速,搞定他大姨姐破局而出了,他要怎么办? 宣睦走向常太医,主动切入正题:“我一直用的就是舅公你当初开给我们的方子,您再给我仔细瞧瞧,我和阿瑾准备要孩子,是否需要先停药调养一阵?” 景少澜:…… 虞琢:…… 不是……他俩还在呢,这大姐夫这究竟只是坦荡,还是厚脸皮啊?这种私房话,为啥不能私下说? 小夫妻两个,面红耳赤又目瞪口呆。 常太医上上下下打量他,终究压下好奇心,没有追问他一直服用避孕汤药的原因,只不冷不热又重新给他细细把脉后,冷声道:“我那个方子反复改良多次,没什么问题,不过为了孩子好……” “保险起见,你们先停药一个月,不要同房。” “你俩身体底子都不错,后续随缘就行。” “是!多谢舅公!”宣睦诚恳作揖道谢。 然后,几人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到景少澜那。 景少澜顶着四方压力,忍无可忍,仓皇辩解:“我……我也没什么坏心思啊,就……就是……我我我……我不是以前散漫惯了,不着调,怕暂时还做不好一个合格的父亲,这才自作主张,想要缓缓。” 这理由,虽然解释的通,但是听语气,又明显是他情急之下现编出来的。 别说虞瑾三人一眼看穿,就是虞琢都不怎么相信。 虞瑾眼看景少澜快被逼疯,勉为其难,牵走虞琢:“让舅公给他仔细瞧瞧,你跟我先回避一二。” 她带虞琢去了耳房。 人一走,景少澜紧绷的脊背就整个塌陷,颓然瘫坐凳子上。 宣睦可不觉得景少澜也是为了不叫媳妇儿受生育之苦才闹的幺蛾子,解决了自己的事,他对景少澜的动机还蛮好奇,于是直接就问了:“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 景少澜瘫在那大喘气,好一会儿缓过来才闷声道:“我有什么办法?” “阿琢当初明着说了,他图我好看,将来生的崽子也能好看。”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我这夫人跟我娘好的跟亲两口子似的。” “那丫头,平生只喜好好颜色,我们这要再生个孩子出来,她还哪有眼睛看我?我怕是得被他们一脚踹出去。” 他那老父亲,现在就蛮惨的。 虽然杜氏搬回去,两人又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也只是对外表现的阖家欢乐,实则,老头子深知当初和离分家的事,夫妻间裂痕已然无法修复,杜氏回府后,老头子就很有自知之明的不主动往杜氏跟前凑,为此,甚至经常找一些同僚老友出去小聚,找点事情做,就为了不叫杜氏一直对着他那张老脸,心生厌烦。 景少澜可怕自己会彻底失宠,沦落到糟老头子那个孤家寡人的境地。 常太医听了他的解释,哼哧哼哧喘了好几口,愣是被噎得没话说。 自家侄孙女,是个好色之徒…… 不能说是家门不幸,但总归说出来,也不能算他老人家脸上有光。 景少澜发泄完情绪,抱住脑袋,依旧无计可施。 宣睦走过去,十指轻叩了两下他面前桌面。 景少澜迟缓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端的是—— 好一幅楚楚可怜的美人图。 宣睦不吝为他指点迷津:“想破局,那就抓紧回去生个女儿。” “啊?” 景少澜迷茫。 景少澜不解。 景少澜一脸无脑美人儿的蠢样子。 宣睦对他谆谆教诲:“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不是说生女多肖父,既然你夫人喜好美色,且男女不忌,那你还不趁在这有宠之年,早早生个漂亮女儿把她套牢?” “将来等你年老色衰,或者是她新鲜劲儿过了……” “你有个漂亮女儿,甚至哪怕是儿子做筹码,在你不犯大错的情况下,她总不会轻易给孩子换个爹!” 景少澜:…… 常太医:…… 这都什么奇葩论调? 不过你别说—— 嘿!这话越品特喵还越有道理! 景少澜黯淡多时的眸中,逐渐又燃起光亮。 另一边耳房里,虞琢有点恍惚的在生闷气。 虞瑾无奈,虽然她也不赞成景少澜的善做主张,但也不能主动撺掇妹妹妹婿离心,她只能询问:“他不想要孩子,你在这之前,真就一点端倪未曾察觉?” 虞琢沮丧:“我……我也没想那么多。” 主要是,虞瑾比她成亲早多了,一直也没个消息,她不仅不着急怀孕,甚至想着,最起码不能抢在虞瑾前头。 然后,一直没怀上,她且在那沾沾自喜呢,哪有闲工夫去琢磨是不是景少澜在背后捣鬼。 而且,景少澜私下总没个正形,总变着花样逗弄她玩闹开心,她都分辨不出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虞瑾对发生的事刨根问底也于事无补,还是问了点实际的:“你们婚后他就一直是在偷偷用药吗?” 虞琢仔细回想了下,脸蓦的又红了,吞吞吐吐,声音细若蚊蝇:“也……也没有。一开始就……就有时候会弄到外面。约莫是过了两三个月,才……” 新婚燕尔那会儿,她本就抹不开面,景少澜信口胡诌哄她说弄在外面省得清理了,她哪会细究? 虞瑾:…… 虽然是亲姐妹,虞瑾也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了。 只开解她两句,说景少澜性子跳脱,没个定性,叫她事后把话说开,夫妻之间最忌有事彼此憋在心里不交流。 折金钗 第502节 等觉得时间差不多,她又带虞琢回了厅上。 彼时,景少澜正如丧考妣,垂着脑袋听常太医训他:“你是真不怕死,什么虎狼之药都敢乱用,就不怕真把自己吃废了?” 此言一出,景少澜和虞琢都齐齐惶恐了。 景少澜再顾不上许多,蹭的跳起,急切抓着老头子胳膊询问:“舅公,我还年轻啊,不……就算为了阿琢,您也得救我……” 虞琢:…… 虞琢奔过去到一半的脚步,生生刹住,直想掩面遁走。 常太医敲打过,也不再吓唬他,只语气依旧不好:“是药三分毒,先把你那破药停了,明日寻我,我给你开个清毒的方子,先喝上半年,你再来找我,问题不大。” 景少澜千恩万谢,也压根等不到次日去找药方,给老头子捏肩捶背,狗皮膏药似的哄着他赶紧去写药方。 为了不叫二叔二婶跟着操心,这日这厅上发生的事,五个人守口如瓶,谁都没说。 华氏本来还想找机会问问,但随后宫里皇帝就颁布一道旨意—— 已择定良辰吉日,祭告天地宗庙,请百官命妇见证,禅位于皇太孙。 整个京城,都忙碌起来,华氏也就顾不上了。 第519章 番外7:帝后 新帝登基的吉日,钦天监选定在六月初五。 与皇帝禅位旨意一同流出的,另有一则消息。 那便是在登基大典当天,新帝会一并颁布立后圣旨。 秦渊自成婚以后,一门心思都扑在政事上,几乎形影不离跟随皇帝,接受教导,他身边迄今就只有正妃虞珂一个女人。 且不论当初两人是因何结缘,单就今时今日虞珂的娘家家世而言—— 不说她在此之前就是秦渊明媒正娶的太孙妃,被册立为后,属于顺理成章,只看她娘家给出的底气,这后位她当仁不让。 历朝历代皇帝,鲜少有在登基的同时就册立皇后的,一般会推迟几个月,甚至数年之久,但只冲着虞珂娘家的势力背景…… 皇族给予礼遇,选在新帝登基的大喜日子就将后位定下来,也不叫人意外。 横竖这后位迟早都是她的,早些痛快的给了,顺便再笼络一波虞家翁婿俩的臣服之心,这不是坏事。 皇后的位子,没有第二个人会痴心妄想去惦记,只与此同时—— 满京城勋贵之家却还是免不了私下躁动起来。 “太孙和太孙妃成婚两年多快三年,还无所出……太孙妃待嫁闺中时就是出了名的孱弱病秧子,该不是天生体弱,生不了吧?” “皇家的血脉传承,乃为重中之重,新帝登基就紧赶着立后,你们说会不会也是为了早早定下名分,好张罗选秀?” “这么想也不无道理,陛下已至耄耋之年,这江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应当会希望在他有生之年,看到江山后继有人。” “镇国公府的姑娘,肚皮好像都不怎么争气,皇家可不比旁人,是该为开枝散叶准备起来了……” 虞瑾和虞琢,一个成婚三年多,一个成婚也快两年了,如果只是其中一个迟迟未有身孕,或许旁人还不会多想,她们一个两个都这样…… 虽然惧于虞家如今的声势,明面上没人会议论,私底下看热闹胡乱猜测的可不少。 按理说,在虞珂即将封后的节骨眼上,本该更没人会触霉头,毕竟祸从口出,隔墙有耳,大家都是官场上谨慎惯了的人,私下都能管住嘴巴,这会儿突然意识到新帝登基后,应该会有充盈后宫的打算…… 他们都猜虞珂可能身体不好,压根生不了,这样一来,他们的女儿、姐妹入宫为妃,诞下皇子,那么整座镇国公府虞家也就是表面光鲜,实则还不是为他们做嫁衣? 被这样的雄心壮志激励着,这段时间,满朝文武都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就好像即将登基和封后的是他们似的。 秦渊这几日上朝,就明显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 只—— 这些人都在暗戳戳算计他,可没人会当面跟他分享这份蠢蠢欲动的喜悦。 秦渊自己观察数日,都没想明白,只觉莫名其妙。 这日晚间回寝殿,又是晚了些,虞珂已经沐浴完毕,长发披散,坐在镜前梳理半湿的头发。 秦渊被内侍伺候,宽下外袍,又擦了把手,自然而然走到她身后,捡起一块布巾轻柔又熟练帮她擦拭头发。 虞珂问他:“明日起,就不用上朝了吧?” “嗯!”秦渊答得自然,“登基大典前的这半个月会罢朝,有一些祭拜宗庙和祭告天地的繁琐仪典无法集中在登基大典那天一并办完,提前就要做好。” 其中有一项,是要去皇陵斋戒三日,敬告祖宗,再加上路上来回的时间,起码就得五天。 还有几项大的祭典,也要选吉日吉时才能举行。 所以—— 看似是提前半月就在走流程了,实则这时间安排上还是紧巴巴的。 替虞珂将头发绞干,再晾一会儿就能干透,秦渊才去了净房沐浴。 待他洗完出来,就看外间桌上摆放了一套崭新的衣物和发冠。 虞珂正站在旁边,眉目微垂,替他整理检查。 “司礼监刚送来的?”他踱步过去,又顺势捡起虞珂一缕发丝检查,确定干透才放心。 虞珂身体底子差,平时她特别惜命,很是在意各种生活细节,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有一次,她看账册看得直接睡死过去,当时洗过的头发未曾干透,睡到半夜就隐隐有了发热的迹象,好在那日他被皇帝留下议事,回来时过了午夜,刚好发现她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喊了太医,否则,少不得就要大病一场。 自那以后,秦渊就千叮咛万嘱咐,叫虞珂带进宫那俩大宫女千万注意看着她点儿。 至于他自己—— 多数时候,他都在前朝,不太顾得上,那也是但凡他会遇到沾手的地方,也都事无巨细的照顾着。 “这是后日去宗庙祭奠时要穿的冠服,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虞珂道。 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她浅浅打了个呵欠,朝床榻走去。 秦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床,虞珂在里,他在外,依旧是一人一个被窝。 虞珂利落将被子一卷,闭眼就要睡。 秦渊轻车熟路,寻到她被子未曾压实的一个边角,灵巧一扯,人就钻了进去,将她裹入怀中。 两人虽然至今不曾圆房,却是拜过天地的如假包换的真夫妻,同一间寝殿住着,同一张床上睡觉,又都处在对某些方面知识好奇却没有实际切磋经验的阶段,私底下就不可能老实。 迟迟没有正式圆房,那是虞珂不肯。 她成婚前,常太医豁出老脸,耳提面命的嘱咐她,她成婚早,女儿家太早圆房,对身体不好。 尤其,在满二十以前,最好不要考虑生育,否则她自己身体都没有长好,过早生育,风险大不说,还有可能影响后续健康。 人嘛,越是缺乏什么,就越是对什么格外在意。 虞珂自己体弱,就尤其遵医嘱,绝不会为了屈就任何人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在,秦渊也被皇帝折磨的够呛,每天忙着学习为君之道和处理朝政,皇帝是打算利用这几年时间,将前面二十年都没教过他的东西补全,他也忙得经常见不着人影。 再者—— 他人品过关,虞珂不乐意,他也不强求。 私底下,俩人还蛮享受这种偷偷摸摸却迟迟不曾踏破最后那层界限的小暧昧氛围的。 虞珂落入他怀中,蹙眉挣扎了一下:“天眼看就要热起来了,你干嘛还钻我被窝?” 女孩子的身体,肌骨生香,尤其虞珂天生骨架小,这几年身边人都绞尽脑汁为她调养身体,她陆续长了些肉,抱在怀里柔软馨香的一团,谁舍得撒手? 秦渊双腿攀附上来,树袋熊一样将她锁在怀中,下巴蹭在她发顶:“你不是惧冷不惧热?前天我回来早,你去了贵妃娘娘宫中,半夜才回,昨儿个我又是下半夜才回,回来你都睡了。再过几天,我还要去皇陵斋戒,一走就是好几天……现在抱抱怎么了?” 虞珂不耐烦,“你老是压我头发……” 她从小受宠,在家散漫惯了。 其实,很多人为了早起出门方便,也为了省事,经常都是不拆发髻睡觉的,但她凡事都紧着自己心意,怎么舒服怎么来,绝不委屈自己。 她头发长,自己睡觉能自觉避免压到,两个人滚在一起睡,秦渊就经常压到她头发。 秦渊帮着她,将乱发一点一点抽出来,在胸前理顺。 虞珂夜里畏寒,虽然如今天日已经回暖,晚上只要盖好被子就不会冷,但有个人形的暖炉在边上靠着,她也不排斥。 闭上眼,重新准备入睡。 秦渊明日不用早起上朝,还不想睡。 他抱着她,心猿意马,又不能做什么,为转移注意力,就没话找话:“话说,最近后宫这边,你有没有发现宫人的状态有什么不同的?比如特别高兴,或者瞧上去鬼祟之类?” 虞珂闭着眼,没多想的敷衍着回:“没有啊!”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秦渊忖道:“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我去上朝,总觉得朝臣们一个个都家有喜事似的,高兴的特别一致。” “就算有喜事,也不能所有人家里的喜事都赶在一块儿了吧?” “我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马上要改立新君。” “虽然皇祖父是准备大赦天下,且减免部分赋税,可他们也不见得人人家里都有在押或者已经流放的亲友吧?至于减免赋税,主要针对的是底下百姓,他们到底高兴个什么劲儿?” 虞珂夜里嗜睡,本来已经不耐烦听他唠叨。 他紧贴着她,跟头顶有只苍蝇乱飞似的。 虞珂闭着眼,烦躁为他指点迷津:“哦,那你可能还真猜对了,他们应该都是在琢磨家里的喜事。” 这丫头,脑瓜子活络,思维敏捷,经常语出犀利,直中要害。 秦渊对她偶尔话里带刺语出惊人的习性,习以为常,并不会觉得她态度不好,只依旧没听懂:“什么意思?” 虞珂:“大概他们心里都有了乘龙快婿,或者妹婿、孙女婿的统一人选,正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到来后,好放手一搏吧!” 虞珂这话,指向性已然非常明显。 秦渊其实反应不算慢,但巧就巧在,他这将近三年里的时间都被政务无情压榨走了,压根无暇关注朝臣家中大小发生的事,再在男婚女嫁上,他唯二一直关注听着消息的就是自己的两位连襟,宣睦和景少澜。 他那俩姐夫,婚后都是洁身自好,夫妻恩爱,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的,他自己成婚后,也是守着正妃一人…… 固定印象里,这仿佛就是夫妻间的正常模式。 至于说妻妾成群,收通房养外室这些事,潜意识里都只是老一辈人和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的消遣…… 折金钗 第503节 他的概念里,他已有妻室,所以虞珂阴阳怪气说满朝文武都瞧上了同一个乘龙快婿人选,他只顾搜肠刮肚,从尚未成婚的年轻才俊里找。 将他知道的,叫得上名字的才俊都一一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没想出来哪家儿郎那般优秀,会吸引到满朝文武都趋之若鹜去争抢。 外殿留了灯,他睡不着,略一偏头,从半垂的床帐缝隙看到外间摆着的那套华贵冠服。 后知后觉,脑中惊雷炸响,秦渊突然明白了什么。 秦渊如遭雷击,惊恐不已,差点跳起来将虞珂摇醒解释清楚,下一刻,又生生按捺着,一动不动。 虞珂的起床气大得很,且她要睡不好,还容易生病。 这会儿人才刚睡下,他要这会儿将她强行摇醒…… 不敢想,怕是小丫头当场能将他活吃了! 忍忍吧,还是等睡醒再说。 秦渊尽量保持拢着虞珂的半边身子没动,另一只手仔细将被角掖好。 他心里惦记着,睡醒就要跟虞珂表态,解释清楚,皇祖父没那个意思,他自己更没那个意思…… 这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心里发堵,他又强忍不敢翻身,就唯恐将怀里安睡的人儿吵醒,心里不舒服,身上也不舒服,一直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两三年,他每天累得死狗一样,晚上睡梦中脑子都完全不转的,鲜少有做梦的时候,这一晚,却破天荒做了梦。 梦里,还是这张床。 他怀里,还是这个人。 前半夜,两人亲亲我我,抵死缠绵,后半夜,一切归于平静,他心满意足酣睡时,身侧人儿却悠悠然无声的爬起。 梦里的他闭眼酣睡,梦境外的他俯瞰全局,方才注意到外面燃着帝后大婚的喜烛。 半夜醒来的虞珂坐在他身后,姣好面容上,表情平静。 她手从枕下摸出一物,秦渊一眼认出,是她曾经用来手刃楚王的那支簪中剑。 红烛映照的火光中,寒光乍现,她毫不手软,下手的动作依旧稳准狠,没有丝毫滞涩留恋的一剑刺穿他喉咙。 拔剑时,鲜血喷涌,他死不瞑目。 想说话,喉咙却只顾往外喷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画面一转,一身华丽凤袍的她,带人一脚踢开一座宫殿的大门,那殿中同样华服的年轻女子,面容五官不甚清晰,被拿下时大声咒骂挣扎。 虞珂立于院中,万丈阳光泼洒她身,她身上金丝银线织就的凤袍闪闪发光。 她平静命人将那宫殿中的一双母子绞杀。 画面再一转,朝堂之上,她抱着叫娘家人给她寻来的婴孩,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垂帘听政,接受百官臣服朝拜。 秦渊猛地惊醒,浑身上下整个湿透,水洗一般。 第520章 番外8:圆满(终章) 秦渊惊醒的动静太大,虞珂也迷迷瞪瞪醒来。 秦渊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他又是将虞珂抱在怀中入睡,虞珂身上寝衣也被濡湿,难受的紧。 她闭着眼,骂骂咧咧爬起来,踹了秦渊一脚:“都说了两人睡一起会热……” 一场香梦紧跟着一场噩梦,秦渊一身狼狈,又甚是尴尬,庆幸虞珂没全醒。 他找过自己的被子,披在身上,遮遮掩掩去门口喊人:“取些热水,本王要沐浴。” 院中守夜的亲卫,应声去办。 心里却纳闷—— 别人不清楚,他们还不清楚吗?自家太孙和太孙妃,分明还不曾圆房,这三更半夜,要的啥热水哟? 心里这么想,动作却很快,打了热水,给调进净房的浴桶里。 在此期间,虞珂一直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半睡半醒,脑袋直点。 “殿下,热水调好了。”亲卫拎着空桶快速退出。 秦渊还不等动作,虞珂已经光脚跑过来,闭眼将他挤开:“起开。我身上也都是汗味儿,我先洗。” 秦渊理亏心虚,自觉先退到外面等着。 虞珂身上并没有真的弄脏,只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只简单冲洗了下,就重新擦干身体,穿上寝衣出来。 她没睡够,全程没怎么睁眼,直接无视秦渊,又跑回床上,倒头就睡。 因为虞珂动作快,水完全没凉,秦渊坐在温水里,热意浸透全身毛孔,才觉梦里骇人的恐惧在逐渐消退。 他赶在水凉之前出来,想了想,还是将亵裤捡出来偷摸洗了。 既不想叫院里的亲卫知道,更怕被虞珂明早醒来看见,就打开后窗,将洗过的亵裤挂在了窗外。 再回到床上,虞珂已经早又睡了。 她整个人缩在绵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巴掌大、五官精致的小脸儿,看上去纯真又无辜…… 秦渊想到梦里情形,心情一言难尽。 虽然迫切需要对虞珂澄清一下误会,表个态,可这会儿他也不能为这还特意把人叫醒,起床气加上他要说的破事儿—— 他没事都要变有事,虞珂能当场和他翻脸。 最后,只给她重新掖好被脚,自己裹着自己的被子又躺下了。 后面两个时辰,他就再无睡意。 次日清晨,赶在天大亮前,他就蹑手蹑脚爬起来,悄摸取回裤子套上。 冷飕飕的,有点凉,但好在这个季节,气温已然回暖,布料是干的差不多了,勉强能穿。 虞珂昨夜中途被吵醒一次,次日起身就晚了些。 爬起来,殿内没瞧见秦渊。 “他人呢?不是说今日不上朝?” 外间候着,等待伺候她起身的露陌连忙进来:“一大早陛下派人来叫,殿下去见陛下了。” 屋里这会儿没有外人,只有虞珂和程影。 露陌压低了些声音,将打探来的小道消息也一并说了:“好像是咱家国公爷有秘折进京,具体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如今心腹大患已除,边境相对安稳,虞珂也不是太好奇她那差点就等同于素未谋面的亲爹有啥事。 因为立后的旨意会在登基大典当日就下来,虞珂这边也要根据仪程走一些过场。 她忙,秦渊比她更忙,再加上有些话,秦渊还在反复斟酌措辞,唯恐一句话说错反而弄巧成拙,惹虞珂当场炸毛…… 几次三番的踟蹰犹豫,就到了登基大典这天。 百官命妇,于启天殿内外排成几列长长的队伍,见证观礼。 令国公如今虽无官职在身,这日却以超品国公的身份,独领风骚,站在文臣最前列,令国公世子景少澜,沾他的光,就跟在他身边。 嗯,对外的说法是,老头子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亲儿子服侍左右,有事可以暗中搀扶一把。 而宣睦—— 以超品镇国公府继承人,一品骠骑将军的身份,当仁不让,稳坐武将第一把交椅。 身穿帝王冕服的秦渊出现,自队伍末尾走来时,满朝文武都麻了。 好嘛,文臣第一的景家和武将第一的虞家,都是他连襟,得亏他在朝堂上早没了对手,否则…… 这皇位就算不给他都不行! 老皇帝亲自主持加冕,仪典有条不紊,顺利进行。 宣诏官当众宣读禅位诏书,皇帝将玉玺亲手交予秦渊,万众瞩目之下,完成了皇权过度。 至此,掌权四十九年的大胤开国皇帝秦焕,卸下了困锁他大半生的帝王角色,荣升隐居幕后的太上皇。 皇太孙秦渊登基,为胤国新帝,改年号建安。 建安帝的加冕仪式完成后,他又当场颁旨,册封自己的正室嫡妃、镇国公府出身的四姑娘虞珂为后。 虞珂也穿着华贵的皇后冕服出现,在百官命妇的见证下,有了崭新的另一重身份。 南境全面大捷后,皇帝论功行赏,虞府女眷,华氏和虞瑾虞琢都得了诰命封赏,这日都在观礼的队列里。 华氏最是感性,却也不知单纯是感动,还是因为过于激动,当场就热泪盈眶。 虞瑾看着身着华服的虞珂,自她面前走过,容颜娇嫩,神采焕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日晴空万里,暖阳的光辉普照大地。 再不是她在乱葬岗抱着小妹妹残破的尸身,哭都不敢大声哭喊的那个阴风阵阵的寒夜了。 她前世遗憾没能保护的人,今生全都逆天改命,有了崭新明媚的人生。 前世种种,终于不再能影响她丝毫。 那如是一场遗憾遍布的噩梦,在这一日,阴霾被烈阳驱散,过往的灰暗湮灭成灰。 然后,消散! 是夜,帝后寝宫。 秦渊和虞珂参加完国宴出来,已经是二更天。 两人登上候在殿前的辇车,回寝宫歇息。 虞珂一直保持端庄得体的姿态,正襟危坐,仪态完美无可挑剔。 等着辇车使出百官视线,她本是刻意挺直的脖颈和脊背都瞬间垮塌,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直接靠在秦渊身上,一边冲外面喊:“露陌程影快上来,赶紧给我把这凤冠凤钗都卸了。” 天知道,这几十斤重的累赘玩意儿,她顶在脑门上一整天,脖子遭了多大的罪。 辇车正在前行,外面两个大宫女倒是想从命,一时却不好爬上车。 折金钗 第504节 其他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提灯笼的提灯笼,举华盖的举华盖,都当自己是聋子。 有人以为新帝会呵斥皇后不够端庄,辇车上,秦渊非但不曾怪罪,脾气还出奇的好:“你别乱动,我给你拆。” 说着,就挽袖子,埋头小心翼翼,先将最重的凤冠取下。 虞珂直接躺倒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腿上,生无可恋直叹气。 秦渊亲力亲为,将她发饰全部取下,堆放一边。 虞珂累一天,这会儿瘫着一动不想动。 秦渊任她侧卧自己膝上耍赖,实在无事可做,干脆给她按捏起肩颈。 “你别只掐我脖子,连带着往下面一点,肩膀那里……那里都僵了。”虞珂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她使唤自己男人,向来心安理得。 秦渊好脾气给她按:“这里?还有这里?劲儿大了吗?要不你翻个身,另一边也按按?” 随行的宫女太监,全都生无可恋,一脸麻木。 好容易捱到帝后寝宫,虞珂被秦渊亲自扶着下辇车,整个人霜打的小白菜似的,无精打采。 “你俩两边扶着我……”她朝露陌和程影伸出手。 两个大宫女正准备一左一右,架着她走,秦渊快走两步,将她一把捞起,无奈道:“我来吧。” 虞珂本身没多少重量,今日这几层厚的冕服加起来,几乎又能顶一个她了。 帝后的冕服,都带了长长的拖尾。 秦渊抱着她,大步而行,两道拖尾交缠葳蕤,映着这夜挂满整座皇城的灯笼,绘就一幅极致兴盛繁华的夜景图。 回到寝殿,两人第一时间就将衣裳换了。 虞珂先行沐浴后,直接上床,秦渊后去沐浴,出来时,轻手轻脚摸到床边。 他以为今日受了这么大的累,以虞珂的娇气,必然早睡。 结果,他蹑手蹑脚正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往里钻时,本是背对他躺在床榻里侧的虞珂,先一步翻身滚进他怀里。 秦渊下意识收拢双臂,将她抱个满怀。 垂眸。 虞珂双臂攀着他肩膀,眸光璀璨闪亮,莹莹有光。 四目相对,秦渊浑身血液有一瞬间凝固。 他本能的屏住呼吸,脑子有点木:“你没睡?” 虞珂生了一张纯然无害的脸,再加上性格使然,即使主动投怀送抱,也叫人瞧不出是在献媚。 她坦然直视秦渊的双眼:“今日册封大典,是不是也算行了一回夫妻之礼?上回大婚,有些事情没有做……你我应该没机会再嫁娶第三回 了吧?” 秦渊:…… 秦渊拥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同时心跳又有点失常。 他俩私底下相处并不怎么老实,秦渊当然明白她在指什么。 只—— 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毫无准备。 虞珂等了片刻,见他目光有所游离,就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强横道:“你装什么傻?我说今天就是今天……我又不是没名没分被抬进来的,凭什么放着这样的黄道吉日不用,后面再去屈就?” 她虞小四的人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自然就是样样都要顶配。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这是仪式感。 换成以后的任何一天,都不算完美。 秦渊倒抽一口凉气,虞珂已经理直气壮在忙着扯他衣襟。 他下意识压住对方试图作乱的手,知道不该这时候煞风景,可他本来最近心里就有事,忍了又忍,没忍住,就木着一张脸,苦大仇深质问她:“有件事咱俩先说明白?” 虞珂:??? 不都说男人在这方面都没什么定力,尤其还是她主动的…… 总不能是她毫无魅力,秦渊压根对她没动心思吧? 如果真是这样—— 这男人,迟早生二心,这能一起过下去? 虞珂脑子里,一瞬间就过了许多念头,心思乱飞。 秦渊压根不知道自己因为“矜持”了这么一丢丢,就已经在死亡线上徘徊数趟,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索性不吐不快:“虞小四,你就实话说……你是不是打算去父留子了?” 虞珂:…… 虞珂正在琢磨可以不动声色篡权夺位的备用计划,冷不丁被人怼在脸上,甚是震惊。 她瞪大眼睛。 不是,难道今夜就要摊牌,来个你死我活了? 秦渊背后还有一个太上皇,随时能出来稳定局面,她肚子里可还空空如也,现在这局面,她没胜算的! 秦渊见她反应剧烈,心里先凉半截,立刻表忠心:“不管朝臣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我和皇祖父都没想过要选秀充盈后宫。” “你不能生也没关系,届时咱们从旁支挑选一个品性好的孩子过继。” “不过,这事儿暂时不能提,早说了我们要从旁支过继,保不齐宗亲那些人里就有人要活泛了心思使坏,防不胜防。” 按正常来说,如果他不能生,是该从旁支过继,如果只是虞珂不能生,就该借腹生子,他纳几个妃嫔,生了儿子抱给虞珂养。 也或者,暗中临幸几个宫女,对外还能假称孩子就是虞珂亲生。 但是以秦渊对虞珂和虞瑾姐妹的了解—— 他要敢叫别的女人给他生儿子,还要抱给虞珂养,那才是老虎头上拔毛,迫不及待找死。 他那场噩梦,可不是空穴来风,那完全就是根据虞珂性格衍生出来的真实写照。 宣睦若是背叛虞瑾,虞瑾只会干脆果决将他踹了,叫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景五若是背叛虞琢,虞琢可能哭唧唧,但也不太可能受窝囊气,还是要把人踹了,老死不相往来; 但虞珂—— 这丫头,心思毒,心眼小,眼里不容沙。 他要敢背叛,踹了他太便宜,她一定会将他大卸八块,然后再哪儿凉就把他埋哪儿去。 秦渊倒不是贪生怕死才委曲求全,违心的说漂亮话诓骗虞珂,而是—— 子嗣方面,若论正统,他被他皇祖父放逐多年不管不问,这本身就是前车之鉴,老皇帝最终选择了他,也并非因为他是嫡系血脉,只因他是所有备选人里,争议最小的,选他能最快稳定局面,且他本身的人品和能力也都不算差。 老皇帝都能想得开的,他又有什么想不开? 且,后宫的女人多了,就都是事。 老皇帝当年,要不是为了快速稳定局面,纳了一些朝臣的姐妹和女儿入宫,生了那么些同父异母的儿子,后续就不会一再经历至亲背叛和丧子之痛。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算计那么多作甚?轻松愉悦的生活最重要。 秦渊心里打算的很好,也自认为通情达理,很有求生欲。 不想,虞珂听了他表的决心,当场就恼羞成怒:“谁告诉你我不能生了?” 秦渊:??? 她虽是身体底子差了些,且也没打算没完没了生孩子来固宠,可她虞小四天生就不是做冤大头的料,才不会给别人养孩子! 她都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得生个亲儿子出来,继承家里的皇位。 至于秦渊—— 她没想太多。 用她肯定是要先用了,回头他若老老实实,那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要后面要想卸磨杀驴,动别的心思,那就也可以提早躺皇陵里去等追封了。 虽是闹了一场乌龙误会,秦渊悬着多日的一颗心却总算落回实处。 虞珂不愿浪费这良辰吉日,两人磕磕绊绊圆了房。 秦渊登基为帝后的日子,与之前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太上皇不再上朝。 只不过,老头子暂时也没搬离宫中,依旧在幕后坐镇,秦渊有遇到棘手或者暂时为难拿不准主意的问题,随时还去向他请教。 新帝临朝的三月后,中秋前夕,镇国公府大小姐虞瑾诊出一个月身孕。 不久,新帝颁布一道旨意,宣睦领任了京郊大营统领一职。 起因,是他老丈人虞常山来了封信,信中拍胸脯保证,他还能驻守边关二十年,叫女婿在京先陪着女儿养胎,生产,再养孩子。 宣睦在京,总不能闲着啥也不干,他又不想去统领禁军,还是想做自己的老本行,领兵,就去了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除了偶尔接一下地方上求助进京的剿匪任务,多数时候,只是日常练兵即可。 宣睦领任京郊大营后,京郊大营的战力翻倍不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转眼过了年关,开春,虞家再传喜讯,虞琢也有了。 景少澜肉眼可见的高兴,每天去衙门,都恨不能显摆一遍自己要当爹的好消息。 同年五月初三,虞瑾的胎瓜熟蒂落,产下一子。 因着她身体底子好,且怀孕起常太医就盯着照料,生产的过程很顺利。 母子平安,宣睦狠狠松了口气,待到虞瑾身体养好,他又将避孕汤药自觉续上了。 孩子取名虞明晏,满周岁时,就被虞常山请封为镇国公世子,同时递上去的另一封折子,也将已经考取秀才功名的虞璟,请封为宣宁侯世子。 眼见大姨姐生了儿子,本来带着媳妇儿频繁往岳父家跑的景少澜,就变得疑神疑鬼起来,开始以不能过分打扰虞瑾和孩子为由,劝阻虞琢回娘家。 原因无他—— 他一心一意想生闺女,就唯恐虞琢在孕期看多了臭小子,给他家也招来一个。 虞琢本就是个随遇而安,心思不算敏感的,再加上景少澜性子跳脱,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她也没多想。 正好肚子大起来后,她人也倦懒起来,不愿意多动,回娘家的频率当真大大减少。 折金钗 第505节 虞琢的孩子,生在同年冬日。 同样怀孕期间得老舅公全程关照,她生产时,相对也还顺利。 得偿所愿,生下了景少澜心心念念的女儿。 等在产房外外的景少澜,听到消息,当场一蹦三尺高。 好巧不巧,他当时正站在门口,产婆推门报喜,他这一蹦跶,脑袋撞在门框上,当场起了个大包,华丽丽的晕了。 同样守着儿媳生产的杜氏,一脸嫌弃,叫人把他抬走,欢欢喜喜去看儿媳和孙女儿。 小姑娘娘胎里养的好,刚出生就白白嫩嫩,唇色红艳,肤色莹白,五官更是精致漂亮,肉眼可见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她祖母和父亲的美貌更甚。 令国公看到这小团子,都抱着不撒手,喜爱非常。 景少澜更是,后面连着几个月,见人就傻乐,逢人就说他闺女多好看,多可爱,活脱脱一个二傻子。 虞琢的女儿,取名景昭,乳名愿愿。 小姑娘满月时,景少澜就死皮赖脸进宫请旨,给女儿要了个郡主封号。 随着两个孩子相继落地,次年夏日,本就懒散的虞珂越发惫懒嗜睡,也查出了喜脉。 虞珂这一胎,常太医照料的更尽心些,前三个月,几乎都是守在太医院,随叫随到。 好在,虞珂平时惜命的紧,这几年极为注重保养和调理身体,怀相不算差。 虞瑾放心不下,干脆住进了宫里,陪着她。 虞珂心情好,胎就养得安稳。 本以为能拖到正月生产,却在这年三十的宫宴上,突然发动了。 孩子生在新一年开启的凌晨,不负众望,是个小皇子。 虞珂自己最先松一口气,当即决定以后再也不生了。 怀孕产子受的累受的苦,她再不想委屈自己经历第二遍。 小皇子满月就被册封太子,名字是太上皇取的,单叫一个“尧”,被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被培养成一代为国为民的贤明君主。 中宫产子,至此,打散了无数朝臣蠢蠢欲动多时的野心。 待到小太子周岁宴过后,太上皇突发奇想,要回安阳老家看看。 因着他身子还算健朗,且秦渊也自认为没有正当理由阻拦,只和虞珂一起,事无巨细,为他安排好回乡的一切,确保他路上不会吃苦,回去也能住的舒心。 太上皇回到修缮过的祖宅,暂住下来,第三个月,驾崩于安阳。 常太医年岁大了,受不得长途跋涉的苦,这趟是常清澜伴驾回去的。 因为太上皇体内种蛊,遗体有异,常清澜拿着老人家留下的遗诏,第一时间将其火葬。 秦渊和虞珂带着小太子亲往奔丧,并且遵照遗诏,将太上皇剩余的骨灰洒在老宅那株桃花树下。 回京后,秦渊为太上皇拟定谥号,史称武烈帝。 由于政权早就稳固,太上皇的故去,并未给朝廷造成任何动荡。 此后数年,秦渊秉承祖父遗志,治理四海,教导太子,天下安定。 五年后,好战勇武之名都传回皇都的虞璎终于回京省亲,重新看到联姻希望的朝臣们再次奋起,虞家门槛再度被媒人踏破。 上元节,在宫里吃了为小太子生辰准备的家宴后,虞璎偷摸带着三个外甥外甥女溜出来逛庙会。 灯影阑珊处,忽有一人,远远瞧见了她。 眼睛一亮,挤过人群,面上带着腼腆的喜色惊奇道:“虞三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虞璎:…… 看着腼腆,实则脸皮很厚哈! 虞璎上上下下打量他,直把人看得面红耳赤,只低头瞥自己身上,唯恐穿着上有何不妥。 然后,就听虞璎问他:“瞧着你这年岁,也不算很年轻了,不会是丧妻的鳏夫吧?要提亲,去我家找我二婶。” 齐玄之:…… 他本来没勇气提亲来着,毕竟较之那些争先恐后送上门的青年才俊,他这个和虞璎同岁的年纪…… 属实没什么优势! 可既然话都到这里了…… 破罐破摔后,突然生出无限勇气。 眼看虞璎一拖三,一手抱着粉嘟嘟的小女娃,一手糖葫芦串似的牵着两个男娃娃要走,他红着脸再追上去,横臂挡住她去路:“我……我还没成亲来着,多年前,我们在镇国寺的那个雨夜见过,我姓齐,齐玄,小字玄之。当时姑娘扶我上马,还……托了在下臀部一下。” 虞璎:…… 她对这人完全没印象,但这些特征都对上,就有了点模糊的记忆。 齐玄见她陷入沉思,再度心一横:“在下三年前入仕,现在翰林院任正六品编修。” “要配将军,家世能力上都属于高攀,但是我……” “我母亲当年连生两胎,都是双胎,我哥哥姐姐们婚后,生的也都是双胎……” “将军风采独绝,若是无心婚事便罢,但若要成亲,能否……优先考虑在下?” 虞璎:…… 好……别致的求亲理由! 身边三个小豆丁,眼睛放光。 终于—— 可以有弟弟妹妹了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