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节 本书名称: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本书作者: 半溪茶 本书简介: 许棠有一桩好姻缘,她的夫君顾玉成霞姿月韵,芝兰玉树, 自从嫁给顾玉成之后,他便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更引得众人羡慕不已。 她一面享着顾玉成给她带来的荣华富贵,一面为顾玉成打理好顾家上下,做着一位平平无奇却合格的主母, 虽然顾玉成为人总是不冷不热的,但总归也能举案齐眉到老,可没想到一场小小的风寒,最后却莫名其妙让许棠送了命。 直到许棠死后,她才发现她是一个话本子里的女配角,而顾玉成则是男主。 顾玉成在她离世后多年没有再续弦,连妾侍通房也没有一个,只是长年一个人耐心教导抚养他们的儿女, 就当所有人以为顾玉成要做一辈子洁身自好的鳏夫之时, 顾玉成老房子着火了。 他迎了一位娇妻进门,在经历了一番你退我进我进你退,双方纠葛缠绵又黯然神伤之后,一向清冷如高岭之花的顾玉成终于招架不住了。 接着,许棠所生的儿女被打发得远远的,小娇妻又翻出十几年前莫须有的事来证明许棠的过错,成功将许棠的牌位从顾家搬走,坟茔也另迁他处。 从此顾玉成与小娇妻恩恩爱爱到了白头。 许棠被话本子的剧情气得重生回了过去。 彼时她还是许家千娇百宠的女儿,粉糯可爱,而顾玉成却是寄居她家的清寒少年,形单影只,受尽欺凌嘲讽, 从前唯有许棠会与他多说几句话,暗中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他,可如今她却不会再有好脸色了, 这朵高岭之花谁爱折谁折,她是折不起了。 顾玉成每日的饭食成了残羹冷炙,念书时书本上出现了许多墨点子,他都默默忍受下来。 直到他发现从前放在他桌案上的点心出现在了别人那里,一向喜欢围着他叽叽喳喳说话的许棠也不再看他一眼, 顾玉成头一次慌了。 在辗转反侧了一夜之后,他悄悄拦住要去和别人玩耍的许棠,抖着声音问:“棠儿妹妹如今……为何不同我说话了?” *文案不代表全部剧情和人设 内容标签: 重生 婚恋 轻松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许棠顾玉成 一句话简介:二折高岭之花 立意:重塑自信,找回人生 第1章 重生 过了年节之后许多时日,定阳又下了两场雪,天还是那样冷,一点都不见暖和起来的迹象,成日都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要落雪一般,风一刮,更是将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塞,仿佛要把人也冻成那檐上挂着的硬邦邦的冰棱子似的。 天一黑,北风一阵一阵地往门窗上扑,时而撞出一声声闷响。 木香睡在外间软榻上,听着门窗的响动,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过来,翻了个身便看见槅门内隐隐有光透出来。 “娘子?”木香疑心是风撞开了内室的窗,吵得屋子里睡着的人醒来,于是一边唤了一声,一边连忙起身往里面进去。 推开槅门,木香循着光亮看过去,冷不丁就望见床上坐着个人,披头散发的,一双瞳仁黑漆漆的,正拿着面铜镜照着,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便转过眼来,定定地看着她。 虽然木香立刻反应过来,这会儿坐在床上的不是自家娘子还能是谁,但她没来由地还是心里一惊,手上擎着的烛台斜了斜,滚下来几滴烧得滚烫的蜡油,落地后很快便又凝结起来。 “娘子,好端端的怎么起来了?”见她只穿件单薄的寝衣,木香赶紧上前去拿了厚袄子裹到她身上,又把她手上的铜镜拿走,“是屋子里太冷吗?怎么也不叫我?” 许棠摇了摇头。 这屋子里烧着地龙,又有炭盆,分明温暖如春。 木香倒了一杯热茶给她,许棠接过来,并不喝,只是双手捧着,依旧是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手里实物的温热渐渐从指尖传递到身体里,许棠这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她抬眼仔细地看着屋子里的每一处陈设,甚至床帐上绣着的一朵芍药,她都看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许棠忽然抬起手,往木香的脸蛋上摸了一把。 也是热的,软的,香的。 是与她分别多年都没有再见过面的木香。 她好像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还是十四五岁的时候。 许棠收回手,终于捧了茶喝上了一口。 没想到啊,这样愤懑难平,却又无可奈何,以为今生今世,即便已经身处阴曹地府,也只能一直怨恨下去,没想到竟还能让她回来。 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她的家还在,她也还没有嫁给顾玉成。 许棠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引枕上,闭上了双眼。 平心而论,嫁给顾玉成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时许家早已获罪败落,而顾玉成郎艳独绝,如松间明月,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中书侍郎,她嫁给他之后富贵荣华不缺,顾玉成又没有妾侍通房,说出去哪家夫人不羡慕。 就算是顾玉成为人冷淡些,可该有的体面他一点都没有给许棠缺过,也从来没拿乱七八糟的私事让许棠烦心,两人生育了二子一女,许棠地位稳固,她一贯以为她能与顾玉成一直这样下去,白头偕老。 她自己也想不到她竟会比顾玉成早走好几步。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许棠以为养上几日便会好起来,但很快却沉疴渐重,以至于一病不起,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就去了。 只是如今再细想想,虽然日子还算是安稳,可她却一直对自己严格,在家中样样都力求尽善尽美,让顾玉成后顾无忧,或许这身子其实早就开始亏空了,再加上生育二儿子与小女儿的时间隔得近,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没病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什么,总归年纪轻怎么都能撑着,但一到有了个什么病痛的,那便是真的要了命了。 许棠最放心不 下的就是自己的三个孩子。 她去世的时候,连最大的那个都才七岁,最小的女儿更是刚刚学会走路,许棠担心顾玉成日后续弦,这几个孩子会吃苦。 可也仅仅就只能是担心而已,人的眼睛一闭上,就什么都没有办法了。 许棠记得自己死后的那一片混沌黑暗。 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也不知道要走向何处,仿佛是走过了许多年,她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册,许棠拿起来,却只能翻得动四五页。 也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页之中,便足够让许棠疼得肝胆俱碎。 原来她只是一个配角,而她的夫君顾玉成却是主角。 在她死后,立刻便有许多人上门为顾玉成提亲,可顾玉成全都拒绝了,他独自抚育着他们的三个孩子,不仅没有续弦,更是如从前那样,也不纳妾侍通房。 直至过了四五年,皇帝见他一个形单影只,实在不忍顾玉成再继续做这个鳏夫,便直接为他指了一门亲事。 那女子名叫姚濛雨,官宦人家出身,因接连为祖父母守孝而延误了花期,皇帝念其纯孝,便下旨让自己的心腹近臣顾玉成迎她过门。 姚濛雨便是书里的另一位主角。 两人成亲之后,顾玉成依旧是那样冷冷淡淡的,甚至连姚濛雨的房门都没有踏进去一步,这也成了两人那一番纠葛缠绵的起始。 最后顾玉成应当是败下了阵。 其实看到这里,许棠虽然心下伤感,万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续弦又是皇帝赐婚,实在不好强求顾玉成什么,他要喜欢姚濛雨,她一个死人也拦不住。 令她不能接受的是随即发生的事,就在顾玉成与姚濛雨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改变之后不久,顾玉成送走了他们的三个孩子。 说是送走已经是好听了,实则是被扫地出门。 那三个孩子幼年丧母,这几年下来已经习惯了父亲独自一人抚养他们,又听旁人说过,顾玉成这模样怕是不会再续弦,是以后头姚濛雨进门,他们自然是不习惯的。 在姚濛雨还没有收服顾玉成的那段日子里,她与几个孩子有过不少摩擦,使得她最后只能放弃去赢得继子继女的心。 只是那几个孩子到底稚嫩,他们不知道,有了继母就有继父,该是他们极力去讨好姚濛雨,好让他们在家中不至于过得太难受。 到后来姚濛雨和顾玉成好了,姚濛雨便借口说女儿这么些年没母亲教,不成样子,顾玉成顺理成章便把女儿交给了她来养。 于是顾府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日子,姚濛雨每每都将错处往孩子身上一推,什么没教养,什么刁钻任性,顾玉成回家时她又强忍眼泪不说话,少不得是顾玉成将女儿叫过来训斥一回。 久而久之父女之间嫌隙大了,而那两个哥哥看在眼里,见不得小妹受气,终于也是忍无可忍。 趁顾玉成不在,他们与姚濛雨吵了一场,本以为姚濛雨会收敛一些,之后相安无事也罢,可姚濛雨转头便将此事闹大,甚至传出了两兄弟打了继母的流言。 顾玉成得知后勃然大怒。 几个孩子也是性子强硬,他们拒不承认,顾玉成便干脆将他们送出了府,在外随便找了一处极简陋的地方给他们住,仆婢一律不准带,只留一个老仆照顾起居。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这几个孩子几乎是顾玉成自己一手养大的,就算动怒也只是一时之气,送出去也只是为了教训教训他们,过几日也就接回来了。 但姚濛雨早已准备好了后手,她的手段很有几分强硬,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顾家做说一不二的主母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更何况有前头的两个儿子在,日后她再生子,年岁又差得多,岂不是一世都被压在下面。 她很快便安排了几个人,诬告许棠在世时为了贴补娘家而一直私自放印子钱,甚至手上还有人命官司,许棠那时人都死了很久了,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而许家极力澄清,也拿不出证明自己和许棠清白的证据。 顾玉成没想到曾经的枕边人一直竟背着自己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再加上坊间流言四起,说是搞不好当初有顾玉成在背后给许棠撑腰。顾玉成一向洁身自爱,他对许棠那点已经所剩无几的情意终于是一点不剩了,他容忍不了,人虽已经去世,想休也休不了了,但他却把许棠的灵位从顾家挪走,甚至连坟茔都另迁他处。 一副碧落黄泉再不相见的架势。 而那几个孩子,死去的母亲都被逐出了家门,他们又受父亲厌弃,最终也是流落在外。 许棠看到这里的时候气得差点呕血,好歹也是同床共枕好几年的夫妻,就算她不在了,可她从前为人如何,他难道竟一点不知,没有丝毫信任吗? 原来他从前对她的不冷不热,也是真的绝情,但凡有那么一丝情意留下,他便不会对新人如此偏听偏信,以至于旧人死都死不安稳。 还有他们的孩子,他对她再没有感情,再喜欢姚濛雨,也不该拿孩子们开刀,他未来若与姚濛雨有后生之子,待后生之子更好她都认了,可他不该让他们的孩子连个家都没有,就如那还没学会飞的雏鸟被强行扔到外面,从此没了庇护,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苦楚。 一想到这里,许棠的心便如同被生生剜了好几块肉下来。 她想要再继续往下看,可那书却怎么也翻不了了,后面似乎还剩着不少,想来都是顾玉成和姚濛雨的浓情蜜意。 许棠一腔怨恨无处发泄,气不过便直接上手撕了整本书。 紧接着一睁眼,她便重生回了从前。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了[狗头叼玫瑰]请大家多多支持,可以的话动动小手收藏一下顺便收藏一下作者专栏,专栏还有很多新鲜预收火热出炉[狗头叼玫瑰]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节 先放一个古言预收文案, 《又逢春》 姜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给谢云霁, 她出身世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自幼便与太子有了婚约, 而谢云霁只是冷宫里长大的皇子,传闻他性子阴郁偏执, 半张脸瑰丽如妖,另外半张脸却狰狞如恶鬼,常年都戴着半边面具示人。 一场春日宴,姜菱遭人算计,被众人发现与谢云霁同卧一榻, 她自然不能再做太子妃,而谢云霁也被迫放弃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小青梅,迎娶她做了自己的王妃。 婚后,姜菱跟随谢云霁一同前往苦寒的封地。 之后的日子里,姜菱一直在做一个王妃应该做好的事,她拖着生育后的病体为他搭理操持着府上的一切,养育儿女,悉心照顾他,陪他躲过无数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 可他却始终对她冷淡以待。 姜菱知道他心里的芥蒂难消。 所幸姜菱也不强求他对自己的情意,总归这辈子绑在了一起,并非两人所愿,若能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去,其实也算不错。 直到谢云霁的小青梅再度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时谢云霁已经将要领兵攻入京城,皇位唾手可得, 他让人将小青梅带到府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饶是没有对谢云霁抱有多大希望,但姜菱的心还是冷了一半, 就在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接纳他的小青梅时, 一条白绫却出现在了姜菱的面前,姜菱奋力挣扎,却还是没有逃过被勒死的命运。 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接纳他的小青梅。 姜菱满腹怨恨,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重生在了嫁给谢云霁没几日,与他一同前往封地的马车上。 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就要跳下马车,不想却被谢云霁拦住了去路。 谢云霁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沉着,看起来分外妖异,他轻轻攫住她的下巴,冷冷问道:“怎么,还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追随你的太子哥哥而去?你想过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 [玫瑰]海量预收尽在专栏,大多数都是古言,奇幻也有[玫瑰] 第2章 不配 晨光熹微,自天边露了一线多日未见 的晴色,雪后初霁。 许棠一夜未睡,仍是那样靠在引枕上。 这一夜,她反复想着在书上看见的那些事情,放纵着自己的心绪,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越烧越旺,到达极限的时候,她忽然又恐惧起来,害怕自己根本就没有重生回来,害怕她仍旧身处死后的混沌黑暗之中,无力再去改变任何。 于是许棠不敢再睡,直到看见银红的窗纱慢慢透出了晨曦的亮色,她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木香昨夜后来是在床尾陪着许棠睡的,天亮的时候她就醒转了,揉着眼睛起身想去看看许棠睡得好不好,不料却看见许棠睁着双眼,似是失神在想什么,脸色也难看得紧,才过了一夜,竟是憔悴得不像样子。 “娘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木香从床尾扑过去,想赶紧将她扶着躺下,可一触碰到许棠的身体,木香又是吓了一跳,“你怎么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是不是不舒服?” 许棠一双手死死攥着身上的锦被,也不知道攥了多久,骨节僵硬,往日细腻的皮肉也泛着青白色,这会儿听到木香说话,才动了动,松了开来。 木香用被子裹着她躺下,一面掖被角,一面对着外面喊:“丁香,广藿,你们快来,娘子好像病了!” 这一嗓子,将许棠这薜荔苑的人都喊了过来,乌泱泱一堆围在她的床前。 好一通折腾之后,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去禀告主子的去禀告主子,只留下几个贴身的婢子在许棠身边。 许棠这会儿倒是已经慢慢缓了过来,大抵是一夜未睡加上心绪起伏,她也觉得身上真的不怎么舒服,只能恹恹地躺在床上。 木香她们对着许棠问长问短的,担心得不得了,许棠倒不烦,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这几个婢子与她差不多的年岁,都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只可惜后来许家出事,也都零落四散了,再也没见过,每每想起也总是落寞感伤。 忽然,许棠察觉到了什么,问道:“菖蒲去了哪儿?” 丁香一面拿了一个烫烫的汤婆子塞到许棠的被子里,一面小声回答道:“大娘子你忘了吗,你让菖蒲今日晨起给顾家郎君送一盅炖品去,她刚走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过去的路上。” “什么?”许棠愣住,继而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打了个冷颤。 她记起来了,当时顾玉成在许家念书的时候,而她看顾玉成孤寒可怜,便时常让人悄悄为他送点东西过去。 看来这会儿顾玉成已经来了许家有些日子了。 许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木香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上来拦她时,许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们推开,只拿了一件长袄子披着便直接冲了出去。 外面的积雪还没化,初阳在上面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许棠出了房门,扑面而来便是泠冽的寒气,她吸进去之后,冷得五脏六腑都刺痛着。 庭中在干活的仆妇婢子们见状亦是惊呼,可许棠一概不理,趁她们要来阻拦之前,跑出了薜荔苑的院门。 顺着游廊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好在菖蒲还没走多远,许棠看见她背影正要叫人,而菖蒲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已转过身来。 “娘子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菖蒲也吓了一跳,匆匆便往回走,见许棠白着一张脸,连唇上都没有血色,走起路来还摇摇欲坠的,菖蒲下意识想立刻伸手扶住她,可手上却拿着一个红漆托盘,一时腾不开手。 还没等菖蒲找到地方放一放托盘,许棠已经在她面前站定,她急喘了几口气,一张面孔愈发惨白,没等菖蒲反应过来,劈手便夺过菖蒲手上的托盘,重重往地上一砸。 “哐啷”一声木料撞击青砖的闷响,混杂着瓷片碎裂的声音,那盅炖品摔得粉碎。 乳白色的汤汁溅到许棠的裤管上,在淡粉上晕开几点暗影。 今日炖的是牛乳杏仁露,许棠扫了一眼,心想。 这时木香等几个也已经赶了上来,没人在意那盅被许棠摔碎的炖品,只是纷纷上前来拥在她身边,广藿用披风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丁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木香圈抱住她,菖蒲则是道:“呀,娘子的衣裳被沾湿了。” 许棠道:“菖蒲回去,以后都不用再送了。” 说罢,她转身便往回走,起先步子倒还正常,但是越走便越仿佛气力被抽干了一般,终于走到了薜荔苑门口,许棠刚刚跨过那道门槛,腿一软便要往下栽倒去,幸好有木香扶着,才免于摔得头破血流。 等大夫来后看了,只说是时气不好受了寒,需得卧床几日养一养,其余倒也没说什么,木香她们这才放下心。 许棠清楚自己身子上没什么病,只是气得狠了加上一夜未睡,不过既然大夫都这样说了,她也正好在家缓一缓,不用看见顾玉成。 于是许棠头一件事便是让丁香去学堂给她告假。 许家乃是定阳当地第一豪族,自本朝开国以来,便代代都有人在朝为高官,许棠的祖父更是官至太仆,因推崇名士风流,又想念家乡风物,才辞官重回定阳,然而对于子孙后代的教养却丝毫不敢松懈,无论男女,都要入许家的书塾念书,更延请了名师为他们授课。 许棠是顺理成章要去读书的,顾玉成则是因为其姨母是许家三夫人,有姻亲关系,再加上顾家家道中落,他幼年时便失去双亲,又颇有才气,在定阳是出了名的,许家长辈惜才,得知后便让他来许家的书塾念书,素日也是长居许家,这会儿大概也一年有余了。 男女有别,虽说都在书塾上学,但两边并不在一处房室,也只有白夫人的课不许学生们分开,这才会见上一面。 日头渐渐升上来,穿过窗棂,在床帐上撒了一段淡金上去,木香端了刚熬好的鸡丝粥一勺一勺地喂给许棠吃,温热的粥水入口滑下喉咙,心上便暖了起来,继而四肢百骸也慢慢放松下来。 许棠仍是想着顾玉成的事,但起伏的心绪已不像方才那般激烈。 许家子孙众多,除去主支的,定阳本地还有一些旁支,自然也要送来念书的,人一多,难免就会生出各种事端,虽还不敢很造次胡闹,但还是有那混不吝的,见顾玉成不是许家的人,没钱没势又孤寒无依,偏偏还常受先生们夸奖,于是便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偶然有一次,许棠看见有人故意将顾玉成的书本藏起来,她原本还是不想管的,只是接下来她发现那几人将书藏了还不够,还要往上面泼热茶,又互相撺掇着要朝顾玉成的位置上洒墨,许棠便忍不了了。 她立刻出言将他们拦下,他们碍于许棠是长房嫡出的娘子,平日里在家中也受宠,倒是马上就停手不敢再干了,但是难免还是要再与许棠多嚼几句舌根子,说顾玉成此人如何如何讨厌,又说他眼高于顶看不起人,穷酸还摆着一副死人面,无非就是仗着那张好面皮加上有几分学识,他们不过是想小小的教训他一下,让他长个记性。 许棠听进去,转头便让人去打听顾玉成的情况,发现他们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捏造,顾玉成平时确实闷声不响的,不大与周围的人交流,一心只管自己读书的事,若真是个书呆子也就罢了,然而他不是,更像是冷眼看着周遭的一切,洞若观火,自然惹了有些人的不快。 孤零零墙角一朵花,有的人见了难免要上去折了,怎容得他孤芳自赏。 除此之外,许棠也发现了,顾玉成的处境确实也不好,不仅家境不佳,甚至还人丁凋零,全家只剩他和他婶母相依为命。三夫人瞿嘉云自把他接来许家之后,便甚少管他,衣食住行也从来不过问,就给了个住的地方任由他一个人过,三夫人都不上心,其他人更是顾不上他一个外人,有时竟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 许家是名门士族,哪怕平日接济穷苦百姓也不会如此不尊重,更何况顾玉成还是亲眷,学堂的事也就罢了,但吃喝上又不是供不起,这样慢待了人,传出去简直是让人笑话,许棠听后当即便要发作,然而又想到若是告诉祖母或是祖父,三夫人的面子上便过不去了,这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且顾玉成是外男,轮不到她 急着去出这个头。 于是许棠便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先借着祖母的名义嘱咐厨房好好给顾玉成送饭,自己时而也让人去给顾玉成送些吃食,反正顾玉成那里冷清,不会有人注意的,若是被人发现了,她也自然有自己的说辞。 那时的她做这些事,可是没有一点私心的,更对顾玉成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全凭着自己的良知在做事,若换了不是顾玉成而是其他人,她同样会这样做。 不过如今,她不会再做了。 因为顾玉成已经不配了。 作者有话说: ---------------------- 再喊一声,专栏真的有很多新预收[眼镜] 第3章 竹马 鸡丝粥喝了大半,回忆着从前的那些事,许棠忽然又觉得嘴里的粥有些发苦。 她将碗推开,对木香道:“我要吃甜的。” “料着娘子会想甜的,已经备着了,是红枣燕窝羹,”木香放下鸡丝粥,这时丁香也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她便又问,“娘子是喝了药再用,还是这会儿就用。” 许棠看了一眼药碗上氤氲的热气,便不愿喝那苦东西,她向来是最怕喝药的:“放那儿晾一会儿再说,我先用甜羹。” 话音才刚落,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药要趁热喝,看来是我们大娘子又不肯乖乖喝药了。” 许棠不由皱了皱眉,转眼间方才说话那人已经进了内室,走到了她床边。 面前的人大约三十岁上下,身着一件大红遍地洒金织锦褶衣,下面系了一条鹅黄花鸟纹破裙,整个人看起来明艳非常,正一边笑看着她,一边解了身上的披风递给婢子。 人都已经到了眼前,许棠再不想见也不能直接撇过头去,只得硬邦邦叫了一声:“乔姨娘。” 乔青弦乔姨娘是许棠父亲的妾室,许棠的母亲林夫人早年间便因得了会传染的病而不能见人,于是父亲房里的事都是乔青弦在管,包括许棠的薜荔苑也少不了她过问。 许棠与乔青弦很有些不对付。 林夫人染病的时候她还很小,但许棠却记得,母亲先是因乔姨娘得宠而一直身子不好,等到乔姨娘生下父亲的长子,父亲也愈发冷落母亲,母亲心里难受,身子便更为虚弱,这才让那病症趁虚而入,从此母亲一病不起,好在许家请得着名医,也用得起好药,将母亲的性命保了下来,只是不能见风见人,恐那病症再厉害起来,也恐染给旁人,就连许棠都没再见过她,逢年过节也不过就是去她住着的屋子外面请安磕个头,听几声母亲的声音罢了。 而许棠虽多是祖母教养,但也免不了与乔青弦诸多接触,乔青弦也没少给她使小绊子,许棠总不好事事都向祖母告状,让祖母给她做主,否则祖母也嫌她没用,于是这几年便常常与乔青弦对上,总之是让对方都不痛快。 乔青弦在许棠床边坐下,从丁香手里接过汤药,用调羹拨弄着,让热气散去,一双染着蔻丹素手洁白如玉,一头乌发上的金凤钗熠熠生辉。 等汤药差不多可以入口了,乔青弦便亲自喂到许棠嘴边,硬逼着她喝下大半碗,直到许棠再也喝不下去了,她才展出一副笑颜,道:“好了,这下放心了,否则老夫人还不知道要怎样骂我呢!” 木香递过来一个放了各色蜜饯干果的银碟子,许棠直接用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干便放到嘴里,她略微坐直了身子,以她对乔青弦的了解,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果然,乔青弦收敛起笑意,斜着头打量了许棠一番,问道:“听说这一大早上的,大娘子就跑出了薜荔苑,急匆匆的连衣裳都没穿好,还打翻了东西,这又是怎么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节 “不过才出门多走了几步罢了,也值得姨娘特意来问?”许棠与乔姨娘过招多年,早就想到了该如何应对,“没想到姨娘的耳报神到了如今还是这样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姨娘的眼皮子底下。” 听了这话,乔青弦便有些讪讪,早几年她也往薜荔苑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但都被许棠揪了出来,有一个揪一个,后来乔青弦知道这事不成,自己也怪没趣的,便不再干了,今日的事明明瞒不住人,乔青弦知道后过来打听两句,耍一耍嘴皮子,没想到许棠偏要拿前事来讽刺她。 许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两个人出招虽然不敢招招致命,但她蹭起她一层油皮,她也定要蹭她一道细痕才肯罢休的。 乔青弦转而又问道:“木香方才说你昨夜也没睡好,是夜里做梦魇着了,还是她们伺候得不尽心?” 她这东一句西又一句的,许棠也不耐烦再回答,正要三言两语将乔青弦打发走,忽然又想起一事。 许棠看着乔青弦,竟怔了怔。 上辈子顾玉成把三个孩子赶出家门,后来是她的弟弟,也就是乔青弦的儿子许廷樟将他们接走收养,就连她的灵位也是许廷榆接回家安放的,还有她被顾玉成迁往他处的坟茔,许廷樟不忍姐姐受此屈辱,干脆做主又将她的尸骨重新安葬回了许家。 她是不喜乔青弦,可到底看在许廷樟的份上,她好像不该对乔青弦这个态度,毕竟乔青弦今日过来也就是多问了几句话,而且论理她是她的庶母,父亲的家事又是她在管,问一问也是应该的。 以后若再有什么矛盾就以后再说,许棠也不想就此事事忍让,但眼下完全不必弄得剑拔弩张的。 许棠神色稍缓,乔青弦看在眼里正一头雾水,便听见她慢声慢气说道:“昨夜风大,一直撞着门窗,我被吵醒就有些害怕,木香进来陪我后,我还是睡不着。” 这好言好语的,倒让乔青弦一时没接上话,半晌后才道:“你不喜她们陪着你睡,只是往后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也得多叫几个进来才好。” 许棠点头应是。 这下是真的让乔青弦不知如何是好了,她何时见过许棠如此乖顺,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怕许棠是不是要使什么坏。 “药已经喝了,大娘子好好休息,”乔青弦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向老夫人回话了,她那里也记挂着。” 望着乔姨娘一会儿工夫便没影儿了,木香若有所思,竞感叹道:“不愧是我们娘子,今日又换了新招数,让乔姨娘摸不透,这不就跑了吗!” 许棠失笑。 几个婢子见她笑了,亦是笑作一团。 没多久之后,许棠也觉身子困倦,急需补一补昨夜没睡回来的觉,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也没做梦。 许棠幽幽醒转,刚一侧过头,便看见不远处窗下坐着一个人。 已经西斜的日头越过他的身侧,在他身上打下朦胧的光晕。 他似乎是一直托腮看着他,这会儿见她醒过来呆呆的,便起身朝她走来。 许棠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旋即便眼眶一酸,她怕不合时宜的落泪,连忙又闭紧了嘴巴。 来人觉察出她的异状,便在她跟前蹲下,眨了两下眼睛,问:“还是不舒服吗?” 许棠垂下眼,轻轻按了一下额角,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他答:“都申时了。” 许棠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正对上他那双璨璨的眸子,这下连心上都泛起酸。 她都多久没有再见过他了,李怀弥。 李怀弥也出身于定阳当地豪族,两家乃是世交,两人的父亲更是少时的好友,许棠和李怀弥年岁又相当,自幼便常一起玩耍嬉闹,两边家中见此也早已私下口头说定了他们的亲事,只等他们稍微再长大点便提亲。 本也是一桩良缘,只可惜许家后来出了大事,李家当时既还未提亲,此事也就作罢。 与李怀弥最后一次见面也仿佛只是个寻常的午后,那时两人道了别,却没想到世事徒然生变,竟是再没见过了。 后来许棠也从他人口中听过关于李怀弥的只言片语,都不多,只知道他娶了妻,先入了齐王麾下,之后又经齐王举荐进了太常寺,虽然同在京城,但只要有心避开,还是很难见到。 许棠总是会想起木香她们,却刻意不再想起这个人。 成亲后哪怕日子过得尚可,但少年心性总归是 消散了的,还不如不想。 “你与顾玉成怎么了,”李怀弥压低了声音,“我问了菖蒲,说你早上跑出去把送给他的东西砸了,他得罪你了?” 眼下这个时候,李怀弥也在许家家塾一同读书,许棠的父亲许道连很喜爱好友的这个儿子,便单让他可以随时来许家听讲,李怀弥便几乎每日都来。 许棠给顾玉成送吃食的事,李怀弥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也是两个人一起商量出这个省事的法子,原本李怀弥还打算他出面去做这些,毕竟他是男子,与顾玉成没有男女大防,然而这是在许家,李怀弥一个外人行事到底不方便,所以最后还是许棠揽了下来。 两人也说好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便说是许棠替李怀弥做的事,是李怀弥要帮顾玉成,如此就合情合理,推到李怀弥身上也没人会说什么了。 许棠心里酸得难受,她又靠回床上去,一时有些恹恹的,也并不想回答李怀弥的问题。 但他眼巴巴正瞧着她,许棠最终还是道:“也没什么,不想了罢了。” 她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又接上去道:“你怎么来了?总是偷偷过来,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我可不是偷偷,她们见了只当是没看见的。”李怀弥笑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咱们之间谁跟谁,你突然计较这个干嘛?” 两家长辈已经默认他们的事,周围的人都心知肚明,再加上李怀弥从小就和许棠在一处玩,也时常进出薜荔苑,所以大家也见怪不怪了,只有乔青弦有时看见了会阴阳怪气几句。 不过李怀弥自前几年起倒也守着规矩不常来了,这回是听说许棠忽然病了,这才来看看。 许棠往身上拉了一下被子,稍微低了低头,蝶翼般的眼睫在她脸颊上映出一片阴影。 “没计较什么,”她和李怀弥一说话就总是想哭,“只是身上不舒服,心里就也难受。” 李怀弥先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她的手背按了两下,随后才又道:“我都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是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 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4章 夜谈 还没等许棠说什么,李怀弥便起身走到他刚刚坐过的窗边,伸手推开了那道窗棂,外边有人在,听到动静似乎是往这里走了过来。 许棠这个位置看不见,只有等李怀弥转身之后,她才瞧见李怀弥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方才从窗外递进来的。 食盒外面还沾染着几粒水珠,许棠原本以为他是给自己带了吃的,但看这样子又不像,一时又猜不透了。 李怀弥这回没蹲到她床前,而是移了一旁的凳子坐下,然后将食盒放在自己膝上,当着许棠的面打开了食盒。 “看,”李怀弥献宝似的,将食盒朝着许棠那边略微倾斜,小心翼翼的,“喜欢吗?” 许棠定睛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两只雪做出来的小鸭子,晶莹可爱。 许棠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摸了摸雪鸭子的小脑袋,冰凉的触感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有多久没有收到过这样有趣的礼物了,大抵是从上辈子许家出事,便没人再为她花这种心思了。 顾玉成是绝不会做这事的,就算后来有了孩子,逢下雪天带着孩子们出去玩,那也只有许棠自己。 手指上留下些许湿意,许棠怕小鸭子融化了,便不敢再碰了。 李怀弥见她脸上露出欣喜,便越发得意,说道:“我做好了特意不拿进来,怕你还没醒,放久了就化了,便放在食盒中埋到了雪地里,果真没化。” 闻言,许棠点点头:“这两只小鸭子真可爱。” “是小鸡,”李怀弥扁了扁嘴,“这都会认错……” 许棠又将小鸭子仔细看看,还是坚持道:“明明是小鸭。” “小鸡。” 李怀弥倒也不肯让步,正等着许棠继续和他嘴硬,忽然就见她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 这使得李怀弥一下子慌张起来,两个人在一起玩多数时候是无拘无束的,许棠也根本不是个说不得碰不得的性子,李怀弥几乎没见她掉过眼泪,怎么好端端就哭了起来。 “你别哭,算是我错了,”李怀弥忙道,“小鸭子就小鸭子,下次再给你堆个小鸡,我非要堆个小鸡不可。” 其实许棠已经是忍了半晌没哭出来了,后头李怀弥把小鸭子拿出来,她立时便开心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谁知多说了几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意料到自己还会哭。 幸好是在李怀弥面前,倒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这么一想,眼泪便更加汹涌。 李怀弥拿过她枕边的丝帕,却也不知道怎样给她拭泪,只是胡乱往她脸上擦了几下,被许棠“啪”一下拍了手。 李怀弥一点都不生气,安慰她道:“哭什么呢,受了委屈同我说就是了,我替你把场子找回来……” “净是胡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许棠终于稍稍收了眼泪,心里倒是好过一些,连忙把他的话拦下,又道,“我真的没什么,方才都与你说了是心里难受,非要哭出来才好。” “真的没事?”李怀弥往前凑了凑,盯着她的眼睛。 许棠错开目光,道:“真的。” 李怀弥不语,先去看了看天色,才道:“那我便放心了,也不早了,我在这里不方便,你好好休息,我隔几日再来看你。” 许棠点头,又用帕子擦干眼泪,冲着他摆了摆手,便看着李怀弥离开了。 她又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半晌,等回过神来,才看见食盒里的小鸭子还留着,室内温暖,这会儿工夫便已经瘦了一大圈儿,在食盒内化成冷冰冰的水。 再送到外面雪地里去冻着也是没意思,许棠又伸出手去,用手指碰碰它们的眼睛,又碰碰它们的嘴巴。 没多久,两只小鸭子便彻底融化了,雪水上留下四颗珠子,是李怀弥用来装点小鸭子双眼的。 许棠拾起来放在手心里看,四颗都是玉石,一对烟紫色,一对浅碧色,触手生温,一看便可知是上等货色。 既是李怀弥送的,许棠也自然不会去还他,起身便去妆奁里好好收放了起来。 *** 李怀弥离开薜荔苑时天色已经渐暗,但还不算太晚,他自幼便是在许家行走惯的,早已习以为常,便是再晚些也使得,夜深了便干脆留宿一晚,都是寻常有的事。 他在薜荔苑不远处停下脚步,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顾玉成那里走一趟。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李怀弥看得出来,许棠有事瞒着他没说。 再结合她早上无端端去把送给顾玉成的东西给打碎了,李怀弥不用细想便能肯定,问题一定是出在顾玉成身上的。 今日许棠还罕见地哭了,她不愿意说,但李怀弥还是想去搞清楚。 倒不是去顾玉成那里找事,只是若有误会便还是要解开的好,若真是顾玉成哪里欺负了许棠,他也要替许棠讨回来。 不过李怀弥认为后者是不大可能的,放眼整个许家,敢欺负许棠的也没几个,更不用说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顾玉成了,更何况顾玉成自己还受别人欺辱,是许棠帮的他。 再者,李怀弥与顾玉成平日里接触也不少,这人虽与旁人诟病的一样待人冷淡,可却并不是那种作奸犯科之人,以他的为人来说,不可能去欺负许棠。 所以这中间应该还是有什么误会。 一路思忖着,李怀弥便到了顾玉成所居的集真堂。 因顾玉成是外男,自然不可能让他住在内宅,又为了读书方便,许家便干脆在书塾近旁辟了一处房舍,眼下不仅是顾玉成,就连许廷樟也住在这里,另还有几个旁支子弟,有时李怀弥不回家也是在这里留宿。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节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李怀弥想着已经到了集真堂,倒也懒得再回家去了,一面叫了长随赶紧回李家去说一声,一面又让人热了酒,自己亲自拿着去找顾玉成。 集真堂其他屋子的灯都暗着,像许廷樟这般的都是先去乔姨娘那里用了才会回来,至于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乐子去寻,只有一间亮着烛火,不用 猜也知道是顾玉成。 他没地方好去。 李怀弥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立时应答,而是过了片刻后才道:“进来便是。” 眼下差不多是用饭的时候,李怀弥推门就进去,顾玉成正坐在案前看书,也不知是吃过了还是没吃,屋子里烧了一个炭盆,还是有些冷。 顾玉成见李怀弥来了,不疾不徐地合上案上的书,李怀弥在他面前坐下,看见他在看的是一本古籍。 “这多没意思,”李怀弥嘟哝了一句,又将酒摆到案上,随手捞了两只茶杯过来,满上了酒,“好冷的天,咱们一块儿来喝点酒,你用过晚食没有,没有的话我让人送过来。” 顾玉成抬眼淡淡扫了李怀弥一眼,随即便将古籍收到一旁的书箱内,然后才道:“已经用过了。” 幽微的烛火打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俊美,动人心魄。 “挺早啊,”李怀弥自然看得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也习惯了,再者李怀弥为人爽朗,并不在乎,他拿起茶杯,“那就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顾玉成并没有说话,只是等李怀弥茶杯中的酒堪堪要倒入口中时,才慢悠悠拿起来自己那杯。 手指纤长,骨肉匀称,白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李怀弥喝了酒,又见他穿了一件藏青襕袍,其上暗纹若隐若现,虽不华贵,可穿在顾玉成身上却别有昳丽风姿,素手执杯仿若风流名士。 “你脸上施了胡粉?”李怀弥竟脱口而出问道。 “没有,天生如此。”顾玉成这回回答得倒是很快,只是仍不见什么情绪起伏,“不过为了端正姿容,施粉也无可厚非,你可以试试。” 闻言,李怀弥不由摸了两下自己的面皮,一时竟有些不自信起来,再转念一想,他到底也是常被人夸长得俊俏的,仪态气度都不差,虽然自己不知与顾玉成比较起来如何,但也绝不算下等了。 还有一点,如果他长得差,许棠肯定看不上他。 “哎,不用了,麻烦,”李怀弥“嘿嘿”一声,也没有深究,“我这样就够了,很好看,自自然然的就很好。” 顾玉成仿佛是浅笑了笑,便不说话了。 李怀弥又道:“对了,我是来问你事儿的,你和许家大娘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玉成正抿了一口酒,听到这话,握着茶杯的指尖不由微微用力,愈发泛了白。 “原来连你也知道这事了。” “我想着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还是早早解开的好。” “我不知道。”顾玉成竟斩钉截铁,说道,“你问我恐怕问错人了,我自己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李怀弥问:“那她为何把送给你的东西摔了?” “她与你乃是青梅竹马,这样好的关系,”顾玉成笑了一下,唇角带着转瞬即逝的讥嘲,没叫李怀弥注意到,“你怎么不去问问她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我不经意间得罪了她,我倒也想知道。” 李怀弥被他说了个哑口无言,又好像他说的确实没什么错。 若是个顾玉成自己都想不到的小误会,那也确实没必要这样忙活,让许棠自个儿恼几日就好了。 “算了算了,左右她也不肯说,我哄着她就是了。”李怀弥朝着顾玉成笑起来。 他又露出他那两颗洁白的虎牙,不知是他的笑还是他的话,令顾玉成有些烦躁起来。 偏偏李怀弥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还没有用过饭,已经吩咐人送到了顾玉成这里来,顾玉成既说已经用过了,李怀弥便自己用。 他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与顾玉成聊天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李怀弥自己在说,顾玉成应和两声,并不主动与他说起什么。 李怀弥知道他性子,倒也不在意,只是喝得有些醉了,说上他一句:“你这么个德性,以后娶了妻可怎么办?” 顾玉成垂眼,借酒掩去神色,待一口热酒饮下,他才淡淡道:“不劳李兄费心。” 李怀弥离开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燃了一半,待仆役收拾整理干净之后,顾玉成立刻便将自己方才在看的那本古籍重新拿出来。 烛芯发出“噼啪”一声响,顾玉成的目光越过纸页,随意地落到了某个点上,失起神来。 作者有话说: ---------------------- 李怀弥:你化妆了?[眼镜] 顾玉成:天生哒,没我好看你可以化妆[可怜] 李怀弥:不用啦,我喜欢自己天生丽质的样子[害羞] 顾玉成:哪来的狐狸精[白眼] 第5章 赔罪 “什么?你说什么?顾玉成得罪了大娘子?” 三夫人瞿嘉云原本按着额角的手一顿,下一刻便握紧,紧张地望着面前的婢子。 说来顾玉成是她的外甥,虽说她与姐姐不怎么亲近,但姐姐去世已经多年,顾家求上来,她倒不好不管,便勉强答应让他进许家书塾念书,好在顾玉成自己已很争气,实则并不用她用上什么人情。 做到这里也就差不多够了,三夫人素来为人谨慎,不愿再多花什么心思。 今日倒是破天荒的,她清点库房发现了有些陈年的布料,反正放着也没用,便让婢子拿过去给顾玉成,要不要随他自己,哪知婢子到了集真堂,便听见李怀弥在和顾玉成说话,那婢子也是个机灵的,便在门外偷听了一阵,这一听就听见了顾玉成得罪了许棠。 “可有说是什么事?”三夫人又急着问道。 这些年她的娘家愈发不济,她在许家既非最伶俐的也非最讨喜的,便一味过得小心翼翼,本来就不愿沾其他事,让顾玉成来许家都是她最大的施舍了,自然恨顾玉成给她惹是生非,更何况许棠还是长房嫡女,在家里得宠又看重,若是真的闹起来,岂不是她被顾玉成连累得没脸? 婢子答:“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并不大,又隔着房门,婢子听了个半截,只知道顾玉成得罪许棠是一定的,于是连布料都不给了,赶紧跑回来给三夫人回话。 三夫人胆小怕事,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越想便越焦头烂额,原本就算有什么嫌隙其实也是小事,但三夫人想得却仿佛天要塌了一般,又怕许家埋怨她拉拔穷亲戚,又怕老夫人和长房不高兴,同时也更责怪顾玉成。 “这小子,真是没爹娘管教!”三夫人连连道,“不行,不能如此,还是先让他去老夫人跟前赔罪去!” 婢子问她:“怎么是老夫人,不是大娘子?” 三夫人道:“让他长个记性,这是在别人家中!” 她想了想,又对婢子道:“明日一早,你便过去集真堂一趟,让他也不必去学堂上课了,也不用和他说什么事,只说我找他,然后将他直接带到老夫人那里去,我会在春晖堂院门口等着。” 提起顾玉成,三夫人与他不亲近,只是也不知为何,虽他见了她也是有礼有节,但三夫人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总觉得心里犯怵,她还真担心若是提前与他说了去老夫人那里赔罪,他会不肯。 三夫人本也有些稀里糊涂,便想着就这样囫囵办了也好,叫他日后不敢再生事端。 *** 翌日,许棠仍是告了假没有去上学。 先不提她心情有没有完全和缓平复下来,有没有做好再见到顾玉成的准备,就说重生之后的其他人和事,许棠一时也很难厘清头绪,毕竟她眼下还有家和亲人,人活在世上,不是完全只有自己。 不过她身上毕竟没病,成日躺在床上也受不住,于是一早便下了地,原想着出去透透气,但木香说什么也不让她出去,便只能在屋子里坐坐。 广藿从外面折了一大束梅花过来,红艳艳的比春花还秾丽,许棠见了心下也欢喜,便让人拿了一只厚铜汉壶过来,高约有三四尺,用来插梅花。 眼下天气寒冷,风一阵雪一阵又晴一阵的,梅花上的雪化了之后又被冻成冰,竟描着梅花的形状,晶莹剔透的,或是呈开放姿势,或是一个花苞,各有情状。 许棠打算插了之后送去给祖母,供在春晖堂堂上。 插花这门功夫还是小时候祖父所授,许家这一辈的所 有子孙中,许棠是居长的孙女,所以颇得祖父喜爱,幼年常把她带在身边,只是后来祖父一心想做隐士,便往山里去居住了,一年都几乎不回来家中一次,只喜与人在山中清谈。 几个婢子跟着她,也多少懂一些,广藿折来的花都是大枝,许棠便仔细择了上茸下瘦的插上,虽简单一些,但也别有意态,仿若还长在枝干上一般。 梅花上的水将她的手指沾得湿漉漉的,许棠总算插完了花,正一面吩咐着菖蒲送到春晖堂,一面直起身子来净手,不想这时却进来个人,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仆妇。 “大娘子身子好些了没?”仆妇笑吟吟地问着,却又不等许棠说话,见她没什么病态,便继续说道,“老夫人让大娘过去春晖堂一趟。” 木香几个面面相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老夫人不会急着将她叫过去。 许棠换了衣裳便立即往春晖堂去了。 远远地还没进春晖堂院门,许棠便听见庭中有若隐若现的说话声传来,说话的应该是个女子,但因时间实在已经太久,加上许家的人也多,就算是渐渐走近了,许棠也没想起来到底是谁。 她隐隐约约已有些预感,但究竟是什么,倒也不能完全猜出来。 春晖堂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的,许棠提了裙摆,迈过院门门槛,正要径直往正堂去,不经意却扫见左边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女子在说话,正是那个许棠远远就听见但是没记起的声音,她背着身子,而在她对面的那人稍稍低着头,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弧度,但许棠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同时也看清楚了他的脸,是顾玉成。 他知道庭中有人过来了,似乎是眼角余光朝旁边扫了一下,并没有直视许棠,可许棠却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她。 猝不及防之下,许棠的步子一顿,身后簇拥着的婢子们立刻便感觉到,她心若擂鼓,又唯恐她们询问,叫那边的人也听见,旋即便又向前走去,仿佛是没看见那边的两人。 “……我好心让你来许家念书,你却弄出这样的事,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放?你又不肯说……” 走近时,许棠听见了零星这几句话,也终于想起来了,教训顾玉成的是她的三婶母,亦是顾玉成的姨母,三夫人瞿嘉云。 此刻就连木香她们也大约猜出来是什么事了,急得上前小声道:“娘子……” “无妨,不用怕。”许棠一面说话一面上了台阶,话音还未落,便看见乔青弦从里面出来。 乔青弦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大娘子来了,赶紧进去罢,老夫人等着呢!” 许棠便跟着乔青弦进去,只见老夫人李妙德正坐在堂前,两个小婢子在给她锤着腿,她本就是在等着许棠,许棠才进去,她便朝着她招了招手。 许棠走过去先向老夫人请了安,又令人拿了那个厚铜汉壶过来,对老夫人道:“祖母,这是我新插的梅花,正要着人送来。” 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又指了个好位置让人把厚铜汉壶放在那里。 等梅花摆放好了,老夫人瞥了乔青弦一眼,道:“你这么爱说话 ,便由你来说。” “妾……”乔青弦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子僵住,讪讪说道,“妾不合适……” 她说着说着便不作声了,缩着肩立在那边。 老夫人这才问许棠:“你与顾家那位郎君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棠早已经料到是这事,立刻道:“前日在学堂里闹了些不愉快。” “不愉快?”老夫人的语气严厉起来,“那你打翻的东西是什么?” 许棠道:“是我让菖蒲送去给顾玉成的吃食,顾玉成住在集真堂,三婶母又事多,难免照应不周,原本是李怀弥想送,但他不是许家人,到底不方便,我们便说好了由我这里来送,悄悄的也不用惊动旁人,祖母若不信,可以当即叫他来对质。” 听她口齿伶俐,说得一清二楚,老夫人的神情便马上缓和了许多,道:“罢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 老夫人说完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个婢子上来,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都与许棠说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节 今日一早,三夫人便带着顾玉成过来,见了老夫人便说要让顾玉成请罪,看顾玉成的模样便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老夫人更是一头雾水,听三夫人说了之后才知道,是顾玉成得罪了许棠。 这么一点小事,老夫人听了也不当回事,更不要顾玉成赔什么罪,左右是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反而怪三夫人小题大做,伤了大家的和气。 顾玉成灵敏又俊逸,就连老夫人见了也喜爱,还嘱咐他回去安心读书,并让三夫人平日里也多上点心。 本来这事就这么小事化无了,三夫人虽说被老夫人数落了几句,但连伤到皮毛都算不上,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好许多,正要带着顾玉成告退呢,乔青弦却忽然说话了。 长房林夫人已因病多年不出现了,便由乔青弦经常来春晖堂侍奉老夫人,今日她刚巧也在。 她不知道顾玉成得罪了许棠,却知道许棠昨日一早忽然跑出去砸了什么东西,乔青弦本来就很有几分机巧,两下一联想,立刻便有了自己的猜测,甚至可以肯定个七八分。 乔青弦不仅猜到了,她还直接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顾玉成:今天看见亲亲老婆了[星星眼] 第6章 冷意 许棠和乔青弦两人常年的有小摩擦,是以遇到这样的情况,乔青弦根本不会想着给她掩饰糊弄,反应过来之后便立刻说出了昨日早上的事,倒也没添油加醋,只是末了直接问顾玉成:“那是不是她送给你的东西?” 顾玉成没有开口,任凭乔青弦和瞿嘉云怎么问都不说话。 不过很快,老夫人便阻止了她们,并让瞿嘉云先带着顾玉成回去。 婢子将前因后果与许棠说清楚之后,话语落下,外面还是隐隐传来瞿嘉云压抑的说话声。 老夫人按了按额角,道:“她也糊涂,都让她回去了,摆着样子给谁瞧?” 乔青弦马上道:“妾去说。” “不用。”老夫人看也没看乔青弦,只对许棠道,“过来些,祖母有话和你说。” 许家老夫人一向是有些严厉的,底下的孙辈们都最怕她,许棠也不例外,她听见老夫人的语气,心里便立刻犯怵。 即便拉了李怀弥出来垫背,但许棠知道,被祖母说几句必不可免,搞不好还要受罚。 老夫人道:“你这事倒没办错,若让李家郎君暗中接济,传出去就真成了我们许家刻薄亲戚,你三婶母那个人又懦弱,心眼儿也小,你说出来又让她觉得没脸面,只有这样最好,但你是没出阁的小娘子,以后不准再做,至于顾家郎君那边,我会让人照应好。” 许棠先是没吭声,她其实很想劝老夫人不要多这个事的,顾玉成不值得的,但眼下她也不想再给自己火上浇油,只能点了点头。 “还有,你既做了这个好人,那就干脆做到底,却又生出这些事端,”老夫人却明显还没打算放过许棠,继续严厉说道,“不过一点点小事,闹得都知道了不说,还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若是我真要罚你,你该如何?” 这下许棠立马乖了,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道:“祖母,我错了。” “我最怕你像了你母亲的性子,心性不好,最后自己把自己逼得病了,偏偏你祖父还最宠你,若不是我常常说你,还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子……”老夫人连连摇头。 这也是老夫人常挂在嘴上念叨的,许棠虽然听得习惯了,但提起母亲,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好在老夫人说了几句,倒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又正色道:“顾家郎君论起来你也要叫他一声表哥,是自家的亲戚,以后可不能再那么任性,动不动就与人闹了脾气,那孩子我知道的,为人很是懂礼貌,定是你不对,记住,不要怠慢了人家。” 老夫人直接一锤定音,许棠不服气也没办法,毕竟不能和老夫人说缘由,否则恐怕 老夫人会觉得她疯了,或者把她绑起来驱鬼。 她错就她错吧,许棠暗自咬牙,反正这辈子不与顾玉成再有瓜葛便好。 如此想着,许棠便想赶紧了结这事,忙对老夫人道:“祖母,我明白了,下回不再有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先出去门口站着,我还有话要同你乔姨娘说,过后让她陪你回薜荔苑。” 许棠眨了眨眼睛,知道这事还没完,但已与她无关,偷偷松了一口气,便退了出去。 外面三夫人还在说什么,许棠刻意没有朝他们看,而三夫人见她已经独自出来,声音也是明显顿了顿,却并没有停止,不过顷刻之后又开始了。 许棠是知道她这个三婶母的,在许家是个透明人,懦弱又死板,若不是顾玉成的婶母来求了她好几次,她是万不会念及与顾玉成母亲的姐妹之情的。本就视顾玉成如同烫手山芋,这下给她惹了麻烦,还不知要怎样刻薄他。 让她回去还不走,一直停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装给老夫人和她看,瞿嘉云怕老夫人责怪她没管教好外甥,于是要多骂几句,以此表明她对这个外甥是仁至义尽的,急着撇开自己的关系。 许棠正想着,里面传来了老夫人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和她说话时要大上许多。 “棠儿的母亲生病不能管教她,我知你只是个妾室,所以也不会把这担子交给你,棠儿自有我和她几个婶母们,但你实在是对她太不尽心,光顾着成日与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别气,若你稍稍留意,也不至于没发现她悄悄给顾家郎君送东西,何至于闹成这样?” 乔青弦小声辩解道:“大娘子又不愿让我关心她,我有什么办法?” “那今日的事呢?”老夫人明显是动了气了,冷哼一声,“你实在太机灵了一点,想到什么明明可以私下与我说,却偏要直接说出来,还问那顾家郎君,也幸好他忍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否则你想让他说什么,说棠儿一直在和他私相授受?今日若是人再多些,你是不是也要这样不管不顾地,心里还暗自高兴?” 这回乔青弦不敢说什么了,只道:“妾不敢。” 许棠站在房门外听着,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正好都能让她听清楚,她也明白老夫人就是故意要让她听见对乔青弦的斥骂。 因为乔青弦没安好心,她给许棠找了不痛快,虽许棠自己也有错,但乔青弦再有体面也只是妾,轮不到她让她难受。 “我知道如今长房房里的事情大多都是你管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棠儿的母亲毕竟还在,又无法续弦,只能交给你来做,这些年我也一直是默认的,但你自己别舒坦久了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自己放尊重些,棠儿敬你是她的庶母,若你自己不尊重,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客气!”老夫人大约也是说到气头上,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什么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就是想她名节有损!” 最后那四个字掷地有声,莫说是乔青弦,就连外面的许棠听了都打了个冷颤。 瞿嘉云一直压得低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本是想着等许棠来过后,一切都说清楚了,她再带着顾玉成进去给老夫人赔一回罪的,顺便探一探老夫人的口风,若是老夫人已经厌恶了顾玉成,那就把顾玉成送回顾家去,反正她也尽力了,正好把这个包袱甩了,总不能说是她对外甥刻薄。 北风穿过廊下,簌簌地刮着,瞿嘉云数落得起劲,又离得正堂大门较远,老夫人的话听得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正好这最后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瞿嘉云立刻慌了神,她根本不想再等一等真相,只一味又将事情往坏处想,于是满脑子想的都是,许棠若是这回名节有损了,那定是顾玉成害的,若真是这样,老夫人和长房岂会放过她? 她脸色突变,越看眼前的顾玉成越心生厌烦,从心里冒出一股火,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趁着顾玉成没有防备便抬脚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踢。 顾玉成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膝盖上的骨头与青石砖相触,发出重重一声敲击的闷响。 剧痛从膝盖上传来,顾玉成抿住唇,硬是将喉间闷哼生生咽下。 他立刻便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膝盖已然伤了,根本使不了力,瞿嘉云也知他定要起来,于是赶紧走到他身后,直接用脚踩在了他的腿肚子上。 “不许起来,听到没有!” 许棠亦是在顾玉成跪下的时候,就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转过头向顾玉成那里望去。 她看见顾玉成的脖颈终于是低了下来,像一段美玉,眉只是微微蹙着,脸上神色却依旧是漠然,仿佛跪在地上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还有那双眼睛,他长着一对桃花眼,与他从来都淡漠的神情一点都不相称,可偏偏就是那样长着了,明明该是含情的,却终年都藏了化不开的雪,眼下即便所受屈辱与疼痛,眸中还是看不见什么起伏。 他高居云中,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多少次的夜里,许棠都是对着这样一双澄澈却又冷淡的眸子,他在她的身上留下无数痕迹,她却始终没有在他眼中看见过自己。 那么后来的姚濛雨呢? 她应当是真的打动了他,化了他眼中的雪,他为了她赶走了她的孩子,又将她的灵位逐出顾家,在同样的夜晚,她与他对视的时候,一定能看见他对她的情意吧? 许棠不自觉抱住了双臂,双手重重地手臂上来回搓着,仿佛是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般,又仿佛很冷。 木香拉住她的手:“娘子,怎么了?” 许棠恍若未闻。 此时,顾玉成略抬了头,两人视线相交的一刹那,许棠愈发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种冷意,好像一块冰块直接沾到了她的皮肉上。 她一下子甩开了木香的手,几步冲上前去。 在所有人都惊诧的目光之下,许棠高高扬起了手。 只听“啪”一声脆响,许棠一巴掌重重打在了顾玉成的脸颊上。 顾玉成愣怔住,还未感受到疼痛,鼻息间却已充盈着她身上那极淡的幽香。 作者有话说: ---------------------- 其实给某人打爽了[狗头叼玫瑰] 第7章 祓禊 只是旋即,顾玉成便垂下了头,没有再去看许棠,以及在场的任何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许棠根本就没有打他。 许棠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浑身微微颤抖着,她看见他洁白如玉的额头,纤长如羽的眼睫,却看不很真切他的表情。 她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两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方才打了他。 也幸好是眼下尚且稚嫩隐忍的顾玉成,若换了后来那个,一定是无法容忍的吧? 许棠重新被请回了正堂之内,说是“请”是好听,因为很快,她便被怒不可遏的老夫人下令关到春晖堂的小佛堂里去。 老夫人先前明明已经与她说得好好的,让她不可任性,不能怠慢顾玉成,可前脚她答应下,后脚还没离开这春晖堂,巴掌就呼到了顾玉成脸上。 这分明就是还记着仇,一点都不肯让。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许棠不好和他们说到底是什么仇,所以他们只以为是她与顾玉成私下里的那点小矛盾。 既是小矛盾,又经过了老夫人一番劝解,她还要如此,那就是冥顽不化了。 老夫人气得不轻。 她让人把许棠关进小佛堂里不准出来,跪到明日早上为止不准用饭,不许见人,只给水喝。这个小佛堂除了老夫人自己使用,经常被用来惩罚老夫人那些不听话的孙辈,有时甚至连子辈都会被关进来,老夫人教训人就是这一个办法,关起来关到听话。 许棠和她的许多弟弟妹妹一样,也很怕被关到小佛堂,不过她素日行事也算端正,十岁之后就很少被关了,这一次可真是捅了大篓子,竟直接就要跪一晚上。 但也没办法,她打都打了。 跪在小佛堂里面,许棠又回忆了一遍当时,若是再 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打他。 檀香袅袅盘旋而上,许棠一直砰砰跳得厉害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低头轻轻抚着方才被自己揉皱的衣袖,眼中仿佛失神一般,可耳中却还有外面的声音传来。 瞿嘉云还没离开,方才许棠的行为算是把她吓懵了,等反应过来之后又连连向许棠告罪,许棠很快便被带回正堂,又进了小佛堂,老夫人倒也没再顾得上瞿嘉云,由着她去了,毕竟若不是她一直不走,许棠也不会动手去打顾玉成。 “你到底怎么棠儿了,竟惹得她会这样发火?”瞿嘉云眼下更是忘了要离开,若说方才只是数落,眼下就是毫不留情的斥骂,“她是什么,你又是什么,我让你来许家是让你好好念书,你这个没人教的东西,平白惹什么麻烦?”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节 顾玉成眼下倒是已经站起来了,他静静地看着瞿嘉云,好像被骂的根本就不是他,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 瞿嘉云只道他不服,因许棠已经打过了,或许是给了她提醒,她也用自己捧着的手炉往顾玉成的身上打。 少年的背脊挺拔,初初已有成年男子的模样,但在寒风中却仍旧显得单薄,衣裳也已洗得发白,更不是眼下时节里许家穿的那些华贵皮毛锦袄,只是一件夹了薄薄的棉的直裰,一点都不显得臃肿,反而清俊得像是一根竹子。 他对自己背上的击打无动于衷。 脸上被打过之后的火辣辣已经差不多将要褪去,慢慢变成一种酥麻,像是有虫子在爬,又更像是风拂起了柳条,然后被那嫩尖尖扫到了,不难受,反而惬意。 先前伴随而来的香气也似乎一直萦绕着。 只是瞿嘉云的手炉里不知放了什么香丸,沾了他的衣裳,竟将她的味道三两下给冲去了。 顾玉成心下顿时不悦,在瞿嘉云擎着手炉再次敲击他时,顾玉成微微侧过身子,他先前已经挨了几下子,瞿嘉云以为他不会躲,于是这便砸了个空。 手炉脱手,直直被掼到了墙上,落地时散得七零八落的。 瞿嘉云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也没看清楚手炉是怎么飞出去的,正要继续骂顾玉成,却见顾玉成向着她端端正正一揖。 “姨母,课业紧张,我要去学堂了,请恕我先走一步,来日再听姨母训话。” 声音清朗若山谷流水潺潺,还未等瞿嘉云反应过来,顾玉成转身便离开了。 佛堂里安静,许棠将这些都听得清晰,在顾玉成的脚步渐远之时,她终是闭上了双眼。 *** 几乎被关了一日一夜之后,许棠被老夫人亲自从春晖堂放了出来。 自然少不得再被她耳提面命地教训,许棠跪得头昏脑涨,连忙乖乖应下,并表示再也不敢了,老夫人这才让乔青弦送她回薜荔苑。 许棠很快便发起了高烧,先前倒是没病的,如今竟成了真的。 这一病,许棠久久未能痊愈。 在病中,她想了许多事情,包括自己和许家的未来,生病需要静养,可她的心却总是静不下来。 等许棠彻底大好时,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 三月三,祓禊之日。 连着躺了这么多日子,许棠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下来了,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原本老夫人让她才好不必多走动,但最后许棠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定阳城外的渊水河边。 连日都病在床上不出门,这一出去许棠才发觉,天气已然是暖和了起来。 新制的春衫穿在身上,许棠先前还怕太薄,结果走到外面被暖阳一照,却嫌不够轻快了。 和煦的春风轻拂着,也吹散了许棠心中些许的苦闷。 沿着渊水边足有两里多长,包括河对岸,都被许家用步幛围了起来,只供许家家眷及亲友玩乐,外人窥探不得,再旁边亦有其他与许家相当的人家,也是这样做法。 许棠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今日见她大好,姐妹们都纷纷围上来与她说话。 虽然在病中时,偶尔也有姐妹来探望,但那会儿许棠自己身子不济,也没有多少闲思,眼下她们七嘴八舌地拥着她,许棠暗自一个一个仔细认过来,倒是心下感慨。 有些人都有多久没有见了。 与许棠贴得最近的是二堂妹许蕙,怕她身子才好还虚弱着,便虚虚地挽着她,总担心许棠被风吹坏了。许蕙只比许棠小几个月,今年也已经及笄了,她向来与许棠最亲近的,在许棠病中也看来过许多次,然而上辈子也数许蕙的下场最不好。 许棠的姑母早年间入宫为妃,许蕙几年前便已许配给了姑母所出的七皇子,后来许贵妃与七皇子出事,许家一同获罪,当时许蕙已经在京中待嫁,混乱之中被杀害,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许棠不由神色落寞。 许蕙一直细心关注着许棠,见状立刻便问:“大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许棠连忙否认,冲着她笑了笑,“只是日头有些刺眼。” 她这话音才落,许蕙还没来来得及说话,便听一旁有人说道:“都怪那姓顾的穷酸鬼,害得大姐姐受了罚,还生了病!” 说话的人容色娇丽,一张容长脸樱桃嘴,她名叫冯素娘,并不是许家的娘子,而是许棠另一位姑母的庶女,与她的嫡姐冯婉娘一起送来许家读书学规矩,因许蕙要嫁给七皇子一事,许贵妃早先便派了一位宫中的傅母来许家教授许蕙礼仪,顺便也教一教许家其他女儿,冯家便也把两个女儿送了过来。 冯婉娘一向话不多,冯素娘倒是比她活泼一些。 “妹妹,别说了。”冯婉娘小声提醒冯素娘一句,犹豫了片刻,今日却忍不住问许棠,“你与顾玉成究竟怎么回事呀?” 原本许棠和顾玉成的事倒能瞒住,但许棠打了顾玉成一巴掌,老夫人大怒,罚她跪的时间又长,许棠出来还病了那么久,自然是有风声传出来的,只是并不多,外面只知道许棠和顾玉成闹了不快,最后老夫人罚了许棠,其余一概不知。 许棠不愿再提起顾玉成,便道:“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许棠推说被晒得心慌,便朝帷帐中去坐下了。 木香捧了一壶果酒给许棠倒上,许棠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着,斜倚着看着水边众人嬉闹玩耍。 斜里进来一个人,许棠一瞧是李怀弥,便略坐直身子,又挽了挽身上的披帛。 今日在渊水边祓禊,李家自然也是在的,这样的场合,李怀弥是定要溜过来玩的。 李怀弥在她身边坐下,他手上拿着一枝才从枝头掐下来的迎春花,一眨眼便插到了许棠发髻上。 许棠不由抬手想去摸一下,李怀弥以为她不喜欢,连忙拉住她的手,道:“很好看,别把花碰掉了。” 说着又打发木香去取铜镜,木香走后,里面便只剩他们二人。 许棠眯了眯眼,又去看外面,只见岸边野草野花遍地,随风轻轻摇曳着,日光金灿灿的,倾泻而下,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暖意潺潺流淌其中。 “身子好了没有?”李怀弥问许棠。 他是常进出薜荔苑的,但这回不一样,许棠因着顾玉成而被老夫人惩罚的前因后果,李怀弥是一清二楚的,他虽也很想像以前那样去薜荔苑看望她,可又怕眼下再犯了老夫人的禁忌,万一连累了许棠就不好了,于是只能放一放,等着今日出来祓禊终于见着了许棠,人是瘦了些,但总算没有病殃殃的模样,也放下了心。 “好了,”许棠幽幽舒出一口气,“不好我也不会出来。” 李怀弥道:“那就好。” 他说完又仔细看看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继续说道:“今日是三月三,我见你打扮得这么素净,怕你心里还是不好过。” 闻言,许棠哑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李怀弥的话确实是说中了,她心里有事,出来前虽想着要透透气,可是兴致却不高,往日她爱打扮,这样的场合总要漂漂亮亮地出现,今日却是随手指了衣裳穿,除了一条洒金绡纱鹅黄披肩稍亮眼些,上襦是极淡的浅蓝,下裙松石绿,扔在人群中就看不见了。 裙摆上的缠枝牡丹暗纹若隐若现,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纹样,确实是太过素净了。 “我……”许棠想说话,喉头却噎了一下,想堵着了什么似的,上不去下来的难受。 李怀弥并不着急,只是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按了两下。 许棠缓了半晌,才又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躺得久了,总是恹恹的。” “那便好。”李怀弥轻点了一下头,忽然定定地望住她的眼睛,道,“棠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许棠与他之间无拘无束惯了,很少见到他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正要问,李怀弥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就道:“你去岁已经及笄,关于我们的事,只是家人这样说着等你及笄之后,但我觉得还是要问一问你自己,棠儿,我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愿意 许棠愣住。 她先前完全没料到李怀弥是要说这事,直等到他的话完全出口之后,听在耳中却是无比熟悉。 许棠记起来了,上辈子就是在这一年的三月三,李怀弥也是这样问她的。 她也答应了。 甚至上辈子的时候,她已约莫有些猜到了李怀弥的心意,所以这回祓禊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 那时以为一切都会如此水到渠成下去,两家本就已经同意两人的事,李怀弥又喜欢她,她也喜欢李怀弥,一起玩得极好,只等过些时日李家来提前,她就能顺利嫁给李怀弥了。 可中途却出了大变故。 许家牵连进昔年谋害皇长子一事,许贵妃和七皇子身死,合族被贬为庶民,许棠的祖父、父亲叔伯皆被斩首,其余男丁无论老幼一律流放边疆,若不是还有许家故交暗中相助,恐怕剩下的女眷也要没入贱籍。 虽然许棠自己得以保全,但李家已对许家唯恐避之不及,许家和李家也不再门户相当,所幸李家还没来得及上门提亲,于是这门亲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作罢了,李怀弥也没了声响。 之后便是顾玉成向许家求娶许棠,当时许棠也没想到,更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想想只能是之前许家和她有恩于他,他大抵是不忍见到自己被李怀弥辜负,这才提出要娶自己。 那会儿许家家境很是窘迫,所剩的几位能做主的长辈都认同许棠嫁给顾玉成,许棠也不好继续留在家中让家里为难,况且不嫁顾玉成也早晚要嫁其他人,按着许家的情况再下去,搞不好是要给人做妾去的,或是嫁给鳏夫做续弦,无论哪种都不会比嫁给顾玉成要好,毕竟顾玉成才貌皆有,还知根知底。 所以她就这样嫁给了顾玉成。 如今再回忆过往,便如同拿着一把钝刀子割肉,血淋淋地撕扯着,却连疼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了。 “怎样?”见她迟迟都没有说话,李怀弥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又问道。 许棠回过神,望了李怀弥一眼便又垂下眼。 不过这回她回答得很快。 “自然是愿意的。” 与那时一模一样的回答,心境却早已不同。 上辈子的分别除了遗憾与无奈之外,许棠再没别的想法,即便之后李怀弥没来同她说过分手,甚至没来见过她一回,但是许棠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也没有怪过李家。 因为她知道,若是换了出事的是李家,许家也会这样做的,她也同样不可能抛弃家族与李怀弥在一起。 他们依附着家族而生,如同一颗巨树上的枝叶,若脱离了主干,最后只能是枯萎的下场,同样的,若主干死去,他们也难逃零落的命运。 在病中时,许棠已经想过许多,而此时此刻,她亦心如明镜般澄澈。 她要和李怀弥在一起,她要嫁给他。 她不要许家再像上辈子一样遭受灭顶之灾。 许棠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怀弥笑了。 帷帐旁是一株古树,树冠茂密,在帷帐顶上投下一片阴影,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到地上,如同洒了一地的碎金。 已是春日,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覆到了碎金上,正巧这时原本悄悄立在帐后的人失去了兴致,提步了离开时一脚踩在了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人脸色阴沉,头也不回地离开,而帐内之人也没察觉这极细微的响动。 木香正好取了铜镜回来,见到那人离去的背影,倒也没多想,许家有好几处帷帐,都是人来人往,便只当那人是路过,她急着将铜镜拿给许棠去看。 里边许棠才说了话,她倒是没事,李怀弥的脸上却飞上了一层薄粉,与上辈子一样,瞧得许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子和郎君说什么呢,难得娘子这样开心!”木香这段时日一直就没怎么见过许棠笑,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镜举到许棠面前,“娘子自己看,李郎君给娘子簪的花怎可能不好看?” 许棠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这枝迎春簪在她的发髻一侧,如插了一排金花,连弧度都适合,一看便知道是李怀弥用心挑选过才摘下的,她今日穿得素,若是簪大红大紫的倒显得突兀,唯有这迎春娇而不艳,衬得她更明丽动人。 许棠抿着嘴笑,李怀弥倒不好意思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此时不知怎样欢快,恨不得骑着马出去跑上一圈,于是在这里反而坐立不安了,恰好此时有人来叫他出去玩,许棠见状便赶他出去了。 李怀弥走后不久,许蕙便进来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节 她拿起便面扇扇了几下,又喝下几口凉好的茶,许棠见只有她一个人,便问:“冯家姐妹呢?” 许家一众姐妹中,冯家姐妹与许棠许蕙年纪相近,所以常和她们一处玩,许棠这才有此一问。 “别提了,”许蕙倚着许棠也一同靠下,“本来一块儿在岸边玩水的,素娘说要去折兰草过来,拉着婉娘和她一块儿去了,我在那里等了她们许久都没见她们回来,这日头又晒得慌,我便逃进来了,还是和大姐姐一处舒服。” 许棠听了也没细究,只叫婢子们拿了果子蜜饯过来,与许蕙两个人边吃边说话,很是愉悦。 再说那中途离开的冯家姐妹,其实并没有去折兰草,而是挑了一个僻静处,自己姐妹两个说话。 冯婉娘才还没开口便小声抽泣起来。 冯素娘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之后,才揽着她背过身去,小声说道:“姐姐,你哭什么呀!” “我哭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冯婉娘的声音细细弱弱的,“这段日子,我有多担心,大姐姐是许家长房嫡女,向来受宠,她都受了罚,再者她仗着身份地位有恃无恐,可顾家兄长怎么办呢?” 冯素娘眼珠子一转:“他是男子,更不用怕呢!” 冯婉娘被她一语给击中心事,连连说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了,都说是两人之间有龃龉闹不和,其余一点都打听不出来,可我却不大信,我只怕他们……” 除去平日里上白夫人的课,冯婉娘几乎见不到顾玉成,即便是在白夫人的课上,她也不敢多看顾玉成,但顾玉成的模样却早就让她记在了心里,每每想起便欣喜不已。 听说了许棠与顾玉成的事之后,冯婉娘总是想东想西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平时没见到许棠还好,今日一见到许棠,其实就已经撑不住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姐姐怕什么?”见她吞吞吐吐,冯素娘继续试探道。 冯婉娘低头踌躇不语,半晌后,她声音更小得如同纹呐:“我怕大姐姐和他有男女之情。” 闻言,冯素娘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怎么可能呢,除了这次,没见他们有什么来往。” “我有这种感觉,”冯婉娘道,“若他们真的……” “大姐姐和李郎君的事眼看着近了,两人一直这么好,她怎么可能会看上顾家那个,李家什么门第,顾家什么门第?”冯素娘打断她。 冯婉娘一时语塞,又道:“那万一他喜欢她呢?” “难道姐姐真的看上他了?”冯素娘问。 “我……”冯婉娘一下子红了脸,不过想到是亲妹妹,素日也懂她的,便定了心神,说道,“是又如何?” 冯素娘道:“姐姐,你自己想想倒无妨,可若是认真的……他虽长得好,读书也好,但 顾家已经败落成那样,姐姐嫁给他岂不是要吃苦?” 她一边说一边腹诽,也就是冯婉娘是正室所出,自小养尊处优,不知疾苦,没有成算,反正家里都会安排妥当,觉得嫁给顾玉成不会有什么不好,她可不像冯婉娘一样满脑子愚蠢的小儿女心思,嫁人么,总要为自己精打细算。 谁知冯婉娘听后,反而道:“这怕什么,凭我们冯家的家世,我姨母又是贵妃,难不成还怕不能扶持他吗,到时找个人举荐他,便是再没本事的人,也不愁没有个一官半职的,更何况是他。” 冯素娘听到这里便有些厌烦,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她想了想,故意道:“既然姐姐是真有这个心思的,那如此担心也就不奇怪了,她没有母亲教,难免有些不尊重,那李家郎君虽说与她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早就说定了,但总归还未成婚,可李家郎君总是往她那里跑,她也无所谓,多轻浮。” “你说的是了,”冯婉娘脸色变了变,“可是该怎么办呢,要不我立刻回家,与我母亲说顾玉成的事,母亲向来疼我,想来会同意的。” “这恐怕不成,姐姐也太急了,这种事哪有姐姐自己一味主动的道理,总要他也愿意了,再两边一起提起。” “那万一他被大姐姐勾了去呢?” “即便真是这样也是一时的,大姐姐下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他趁早都是要死心的,姐姐家世样貌都不差,不怕他不肯。”冯素娘道,“姐姐要是真的不放心,便多注意着大姐姐便是,及时发现了,她也没那个机会了。” 在冯素娘的一番分析劝解之下,冯婉娘的心慢慢开朗,已有了主意,便不彷徨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对冯素娘道:“走吧妹妹,我们出来够久了,也去帷帐里凉快凉快。” 作者有话说: ---------------------- 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9章 姐妹 这一日直到将近黄昏,许家人才尽兴打算打道回府。 许棠与许蕙想相携从帷帐中出来,李怀弥早就注意着,见她们出来,立刻便朝许棠走来。 许蕙见状连忙笑着先走开了。 “你祖母这几日管得严,我还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常来薜荔苑看你,你好好保重身子,”李怀弥走到许棠跟前,也没什么铺垫,直接便说道,“等你过几日好了,来学堂了咱们就能见面了。” 许棠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唇上漾出笑意,对李怀弥道:“倒不用等,明日我便来了。” “这么快!”李怀弥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片刻后又有些担心道,“你身子真好全了?可别留下病根,真不用急着来。” “你看我这会儿好不好?”许棠笑问。 李怀弥重新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想到今日许棠也是这样在外面一日,并未见什么不好,便放下心来。 白夫人的课是每隔两日上一回,想到之后又能经常见到许棠了,李怀弥不由欣喜万分。 他道:“那我可等着你。” 许棠笑着应好。 一时马车都已经牵了过来,众人也准备好回去了,李怀弥先自行骑马随着李家一块儿走了,依旧是许棠和许蕙姐妹俩在一起,旁边还跟着冯家姐妹。 日头快要落山,河边的风一吹,周围也自然冷了下来,婢子们取来披风给自家娘子们披上,许棠正打算上马车,不意眼角余光却扫到一个人,他随手掀开步幛重新进到里面。 几乎都用不着分辨,许棠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自己瞥到的人是谁。 这时不远处有个管事也望着顾玉成来的那处道:“顾郎君可总算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玩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若是再不回来咱们可就要走了。” 这样的活动,顾玉成住在许家,自然是跟着许家一起的,毕竟多他一个不多,许家不可能那么吝啬,今日许棠倒是刻意去忽略他,可再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从早些时候起便没见到他。 许棠虽无意探究,可心下却还是不由疑惑,这少说也有半日的工夫,他究竟去了哪儿? 不过也只是放在心里想想,许棠嘴上到底忍不住,冷冷道:“不回来就不回来,自然是没有我们这么一大群人等着他的道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难道还能找不到家不成?” 那管事原也只是顺嘴一说,毕竟从方才起他们便在找顾玉成,却没料到许棠站在旁边,关于许棠和顾玉成不和的事,他们倒也听闻了,只道方才的话恐要惹许棠不快了,管事正要赔罪,却见许棠已经转身上了马车,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入了城回到许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大家也累了一日,便各自四散回房用饭,准备休息。 许棠饭后便坐在案下一面整理明日去学堂要用的书,一面翻看。 在众人眼里她不过是一月有余不去念书,可于她而言,却已是隔世了。 再看到这些自己曾经用过的书,上面还留有自己的字迹,许棠便有一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是已经忘了它们的模样的,可当再次见到,她又能一眼认出来,这就是自己使用的东西。 还有里面的内容,许棠以为自己早就已经还给老师了,但只要稍稍提起,她便能记起来。 实在奇怪又奇妙。 许棠这边正认真着,许蕙却来了。 她连忙拉了许蕙在自己身边坐下来,许蕙见她在看书,便有些抱歉道:“大姐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闲来无事看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一旁红泥炉子上的茶汤正好煮沸,许棠舀了一杯给许蕙。 许蕙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案上,一手慢慢地转着,对许棠说道:“我今日是来与你告别的,大姐姐,我五日后便要启程去京城了。” 许棠愣了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贵妃娘娘前几日便派人传了信过来,说是婚期将至,叫我入京去学规矩待嫁,顺便陪陪她。”许蕙说话的时候脸微微红了,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其实娘娘已经说过许多次,但我眷恋家里,我母亲也舍不得我,于是才又留了这么久。” 许蕙和七皇子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年末,这件事是许棠牢牢记着的,她也同样记着许蕙是要提前去京城的,但因着时间有些久远,加上上辈子许蕙走的时候她没留心去记,所以究竟是哪一日许棠也模模糊糊的,直到眼下许蕙自己提起来,她才惊觉原来就在眼前了。 许棠登时便出了一身冷汗,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不能让许蕙走。 许家的事究竟该怎么办,许棠思索了好些时日,已有了些想法,可到底能不能行也说不准,毕竟此事牵涉太深太广。 只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许家最后还是救不回来,可许蕙是女眷,若是她一同留在定阳,便不会再遭受上辈子那样的苦难。 许家出事是这一年的十月,至少在十月之前,一定不能让许蕙离开。 想到这里,许棠轻咳一声,掩去了眼中的湿意,笑道:“那我先恭喜妹妹了,来日做了皇子妃,可别忘了我这乡下姐姐。” “你这是说哪里话,等你与李家郎君成了亲,恐怕早晚也是要来京城的,那时我们还和在家里时一样。”许蕙先还有些害羞,但是转而又叹了一口气,悄悄与许棠说道,“姐姐,我可真怕,怕我做不好这个皇子妃,也不知道祖母怎么就选了我。” 许棠闻言立刻便安慰道:“祖母看过是不会错的,她觉得你最合适,便一定是你最合适。” 许贵妃一早便有意从娘家给儿子挑选正妃,这事是早就说好了的,而家中与七皇子年纪相近的也就只有许棠和许蕙姐妹两个,原本大家都以为许棠是长女,样貌又更出挑,应当是许棠去做这个皇子妃,连许贵妃也是这个意思,然而老夫人却出人意料,选中了许蕙。 众人皆是不解,老夫人的理由却是:“二娘性子更温和,将来也会懂得顺从夫君,这样夫妻才能长长久久和睦,这对许家来说是好事,否则便成仇怨。” 此话一出,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也懂了老夫人的用心良苦。 只是许棠那时年纪还小,听了之后便很难过,虽然老夫人没说她,可言下之意却说她不够柔和,她母亲林夫人又是为了夫君风流而将自己气得一病不起的,许棠明白老夫人对林夫人有成见,也怕她将来和林夫人一样善妒,这才有了这一番话语以及决断。 倒不是因为做不成皇子妃而难过,而是因为祖母口中对她并非是褒义的评价。 不过到现在嘛,许棠早就不在乎了。 许棠起身去了内室,片刻后亲自捧出一个紫檀木方匣,她在许蕙的面前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块玉璧。 “我正好得了一块古玉,便让人去雕琢成了玉璧,送给二妹妹做新婚贺礼。”一如上辈子一样,许棠还是郑重其事地将自己为许蕙准备的礼物送给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许棠希望许蕙成亲后过得好是不会变的。 许蕙也没有推辞,道了一声谢便收了下来,又见外面更深露重,还要收拾带去京城的行礼,便也很快与许棠告辞。 许蕙走后,许棠原本想着许家的事,打算去父亲许道连那里一趟问点事情,可父亲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此时不一定在府中,就算在府中了,他也可能还在与友人喝酒,时常要喝到第二日清早,就算不喝酒,他身边也是不会断了姬妾服侍的,这会儿又晚了,许棠过去不合适。 所以只好先作罢。 许棠独坐沉思良久,招来了广藿,对她道:“明日一早,你便去采几束新开的桃花过来。” 许棠受祖父亲传,喜欢插花,素日也常常这样吩咐的,所以广藿没觉得异样,立刻便应下了。 及至第二日,许棠起了个大早,待梳妆完,她也不急着用饭,而是独自在内室里剪广藿一早摘来的桃花枝。 许棠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一只小口长颈瓶中,剩下还有一些不用入瓶的,她便小心翼翼地将花心中的花粉取出来,大约取了五六朵,许棠忖度着应该差不多了,便用纸包好,藏在身上。 做完了这些,她方去用饭,而后去学堂。 才出了薜荔苑,许棠便看见了许廷樟。 许廷樟见到姐姐,竟然下意识地正色,而后便快步走过来向许棠请安问好。 许棠以前是很看不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原因无他,就只是因为他是乔青弦的儿子,而也就是在他出生之后,林夫人的情况才急转直下,以至于一病不起直到现在。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节 是以只要是面对许廷樟,许棠从来没有好脸色,每每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倒是许廷樟也不知是谁教出来,总归不可能是乔青弦,即便是许棠表现得厌恶他,两人之间有着隔阂,他依旧对着许棠很恭敬,许棠总是觉得他这样是装的,实则腹内藏奸。 但如今再想来,许棠只有后悔。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更新来啦,说一下更新方式,这几天榜前是日更,等上榜后随榜更新,v后恢复日更 第10章 庶弟 那时许廷樟作为男丁跟着家中其他族人一同被流放至北地,那里严寒困苦,他年纪还小,又要终日做苦力,不久后便在雪地里被冻坏了一条腿。 等到几年后大赦,许廷樟被赦免放了出来,回了定阳之后,因家中已经没有能主事的人,便由他开始承担起照顾剩下那些老幼妇孺的责任。 其实一开始许廷樟还到过京城一趟,他来找许棠,许棠那时刚诞下二儿子,便没有见他,只是打发人取了钱给他,并让他照顾好家里,许廷樟当时也没有说什么,拿了钱道了谢便离开了。先前定阳那边遇着什么事,总要千里迢迢让人传信到京城,让许棠拿个主意,自从许廷樟回来之后,这些便都不再有了,而许廷榆许是琐事缠身,也没再来过京城。 其实许棠自己心里明白,什么不方便见面都只是借口而已,虽然那时乔姨娘早就已经死了,但她对许廷樟总归还是存着芥蒂,不想见他罢了。 她没想过要修复与许廷樟之间的隔阂,也没想过她死后,许廷樟会站出来为她和她的孩子们讨公道。 当时几个孩子先被送到外面住着,身边就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仆照顾着,许廷樟听说之后便打算上京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人才赶到京城,便遇着顾玉成听信姚濛雨的谗言,将许棠的灵位逐出顾家,并且开始挖许棠的坟墓。 许廷樟当即便上顾家与顾玉成争辩,许棠绝对不可能为了接济许家便暗中收放印子钱,可顾玉成连个面都没有露,姚濛雨直接以许廷樟拿不出证据为由将他赶出了顾家,并不许顾家门房以后放任何一个姓许的人进来,也不用再通报。 没有做过的事,许廷樟自然是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的,更何况姚濛雨早就编织好了她的证据。 许廷樟仅仅只拿走了许棠的灵位。 只是许廷樟并没有就此作罢,他先将三个孩子接到了自己身边照顾,在京城逗留了大约一两个月,竟也没见顾玉成把几个孩子接回去,甚至没过问一句,许廷樟知他不会再回心转意,便重新收敛了许棠的尸骨,做主直接将许棠和三个孩子一同送回了定阳,并将许棠葬在了许家的墓地。 他做完这些之后,重又返还了京城,这之后便是许廷樟拖着一条不灵便的瘸腿,四处为许棠和三个孩子要个说法。 向来听说和离,休妻或是停妻再娶,竟从来没听说过能把已经去世的妻室再休弃的,更何况纵有万般不堪,也不该对共同的血脉如此狠心绝情。 许廷樟也最清楚不过,许棠根本就没有做过那些事。 然而顾玉成那时已官至侍中,大权在握,京中官员或是惧他或是讨好他,许廷樟也是四处求告无门,最后只闹得大家都道当初许家出事时,顾玉成还是与许棠成了亲,恐怕只是为了报恩,而如今也不过是恩尽,又有了真正的心上人,自然与许家恩断义绝了。 许棠看不到那本书之后写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许廷樟如何了,但按照主角是顾玉成来说,许廷樟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想到此处,许棠的手掌紧紧攥住,面对许廷樟,她很想后退一步,似乎是因羞愧而落荒而逃,许棠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做。 她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问许廷樟:“怎么在这里呢,昨夜没宿在集真堂?” 许廷樟点点头,回答道:“是,昨日回来之后累了,用了饭便直接睡在母亲那里了。” 眼前的许廷樟才十三岁,比许棠稍微矮一些,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少年还很稚嫩,如同一棵青翠挺拔的小树。 上辈子他被流放的时候,也不过是才比眼下大了没几个月。 如今想起他那条早早就瘸了的腿,许棠的心就像被揪了一下,她还想与许廷樟说几句话,谁知才张开嘴,眼泪便掉了下来。 许廷樟和一旁的木香丁香都看呆了,许棠素日是不常哭的,今日不过才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落了泪,更何况面前的是她不喜欢的许廷樟,如何会让许廷樟看见她哭,可真是奇了。 木香手忙脚乱地给许棠擦眼泪,许廷樟已经慌了,他这个姐姐对他向来没有好脸色的,他也一直很小心,唯恐惹了她哪里不高兴,到时万一又和乔姨娘两个人别起苗头,闹得家宅不安,许廷樟宁可自己小心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话,实在是不知道到底哪句话哪个词能让她掉眼泪的。 “姐姐,你莫哭……”许廷樟到底年纪还小,连忙小声讨饶起来。 “我没哭,”许棠这眼泪倒也只是一瞬,只是不小心让人瞧见了罢了,她很快便收了眼泪,转而对许廷樟道,“你同我一起去学堂。” 许廷樟受宠若惊。 一路上倒没什么话说,许廷樟跟在许棠身后,不敢落下一步。 等到了学堂,因两边是分开的,许棠便与许廷樟告别,末了又叮嘱一句:“好好读书,这对你自己有益,也不辜负许家这门楣,少与那些不争气的顽皮东西来往,还有,某个品性不好的人,也不许和他说话,听 到了吗?” 许廷樟连连点头,目送着姐姐施施然而去,这才往里面去。 一直等进了厅室里面坐下,许廷樟还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 他旁边正好坐着的是李怀弥,因是许棠的弟弟,李怀弥自然也对许廷樟多几分关怀,见他进来时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又好像还带着点笑,李怀弥实在好奇,便凑过去问道:“一大早的,什么事那么开心?” 许廷樟闻言倒也没打算隐瞒,立刻便道:“今日早上碰见我姐姐,她关心我了,对我好起来了。” “哟,那是好事儿啊,”李怀弥是知道许棠对这个弟弟的态度的,也劝过几回,但许棠听了只当没听过,李怀弥便也放弃了,李怀弥觉得许廷樟这孩子不坏,倒是希望他们姐弟俩能好一些的,听许廷樟说了之后便很高兴,“你姐姐这个人其实也心软,你多和她说说好话,她疼你还来不及。” 此时时辰还早些,很多人都没到,厅室里才零星几个人,所以说话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说者只当是日常闲聊,可听者却字字入耳反复琢磨。 顾玉成素来不大与人来往,一直是坐在厅室靠后的位置的,但他有心要去听,许廷樟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上拿着一支蘸了墨的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没有停歇,似乎很认真地在做自己的事,只是一双长眉从一开始微蹙到渐渐紧皱,未曾让人看见的眸色也早已沉了下去,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疑惑和惊讶,甚至久久都没有散去。 *** 一上午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虽然风平浪静,但许棠还是很留恋这样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姐妹们一起坐在这里了,她几乎都要忘记了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许家的学堂一般只上半日课,到了接近晌午的时候,下了学之后,大家道了别便都各自散开。 许棠与许蕙的院子离得不远,往日两人都是不同回去的,但今日许棠却推说有事,去了其他地方。 她走到了厨房那里,忽然对木香道:“你进去告诉他们,下午做一碗酥酪给我送来。” 木香还正疑惑着,平日里许棠下了学都是直接回薜荔苑的,今日这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像是散步似的,又走来了这里,不过既然许棠吩咐了让她去要酥酪,木香便也照做。 还没走,许棠又说道:“听二妹妹说她今日有一盅野鸭汤,这会儿应该也炖得差不多了,你进去的时候若是还在,便一同拿出来,我顺道给二妹妹送过去。” 木香应声而去,不多时之后,果然提了一个小食盒出来。 许棠便带着木香往回走。 只是走到一段回廊的中间时,许棠忽然停住了脚步。 木香不明所以:“娘子,怎么停下来了?” 许棠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小食盒,谨慎地看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她便打开了食盒,拿出一包用纸包着的东西,将里面的粉末倒入了野鸭汤中。 木香瞪大了眼睛:“娘子,这是……” “我自有我做事的道理,你不许往外说。”许棠轻声嘱咐木香,木香是她的心腹,她很能信得过。 这纸包里的不是别物,正是她早晨收集下来的桃花花粉,许蕙不大能见桃花,遇到了便会咳嗽,有一次吃了桃花糕甚至还咳得病了许久,许棠为了拖延许蕙入京的时间,便只能先出此下策,毕竟这已经算是她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看着花粉在野鸭汤中消失不见,许棠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盖好食盒盖子,将食盒交给木香,道:“走吧。” 然而就在她前脚离开回廊,身后一直刻意躲藏起来不让她发现,实则却在暗处监视着她一举一动的人,也匆匆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后悔 许棠陪着许蕙一同用了午食之后才离开。 等她从许蕙的采薇苑出来,菖蒲便向她禀报,许道连今日在府上。 许棠原本用了饭还有些困倦,听到这话时却是立即便精神一振。 许蕙的事并非来源于许蕙本身,而是许家给她所带来的悲剧,而许棠就算想办法拖延许蕙入京的时间,那也只是暂时的,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许家和许贵妃那里。 只要许家不出事,许蕙便能顺顺利利嫁给七皇子做皇子妃,而许棠也可以继续和李怀弥在一起,不与顾玉成有任何瓜葛。 上辈子的事发来源于一桩旧案。 十几年前,许家的女儿许令姒入宫为妃,很快便诞下了七皇子宁元济,并晋为贵妃,母子二人深得皇帝宠爱,因中宫无嫡子,甚至想要立还在襁褓中的七皇子为太子。 皇长子当时已有十五岁,已然长成自立,虽非嫡出却是长子,稳重颇有贤名,唯一不足便是生母出身低微,皇帝一向对他们母子只是平平,因皇帝自己才三十许人,正值壮年,所以也一直对朝中立皇长子为储君的声音置若罔闻。 皇帝既有立七皇子的心思,自然有朝臣上谏阻拦,皇帝想到七皇子实在年幼,于是此事也就暂且放置,结果又有人继续请立皇长子,皇帝便很是不快,将皇长子申饬一番。 此事原本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坊间却忽然流传出风言风语,意指许贵妃,说许令姒的“姒”乃是褒姒的“姒”,狐媚惑主,残害长嗣。 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立即便抓捕了一批极力主张皇长子为储的朝臣入狱,很快又从其中一人家中搜查出一本尚在编写的《妖妃传》,许贵妃赫然在第一位,显然前后之事皆是皇长子一党对许贵妃的刻意陷害。 支持皇长子的多为寒门,许贵妃又出身世家,两边都裹挟进来,最后以皇长子及其党羽甚至稍有牵连的人全都获罪为结局,皇长子忧惧而亡。 直到这一年,忽然有人告发当年旧案乃是许家故意设计,目的便是为了拉下皇长子,让七皇子能顺利成为太子,而告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家的门客,他向大理寺呈上证据,从许家拿到的《妖妃传》。 当初查抄出《妖妃传》之后,因事涉许贵妃,皇帝严令其中内容不得外传,所以关于里面的内容,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甚至连许贵妃本人和许家都不知道,《妖妃传》也很快便被焚毁,没有任何流传的机会。 而许家门客所呈书籍,竟是完整的全本。 按照其中的油墨痕迹判断,并非是新伪造出来的,而是陈年的墨迹,纸张亦已脆黄。 显而易见,当初搜到的那本《妖妃传》正是以此为范本编写。 之后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许家事发后很久,许棠其实都对其中很多关节模模糊糊的不明白,是后来婚后顾玉成告诉她,那门客因在许家与人有了嫌隙矛盾,愤恨之下才有此举,而若是换在十几年前,皇长子还未死,许贵妃也正当受宠,七皇子还是那个襁褓中需要父母保护的婴儿,恐怕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许棠这才恍然大悟。 她是没有办法去逆转皇长子的死亡,许贵妃的色衰爱弛,七皇子的日益茁壮的,她只能先找出那个门客,尽量从源头切断这一切。 今日许道连在他自己的炼心斋,巧在并没有找人来与他一道喝酒或是清谈,身边只一年轻侍妾陪伴,许棠进去之后,他便遣走了那名侍妾。 许道连对许棠这个长女还是很喜爱的,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头一次当爹,他那时与原配林夫人感情又好,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只是随着许棠渐渐长大,她总是惦记着林夫人的事,倒不甚去亲近父亲了。 一见到许棠大中午的亲自过来了,许道连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许棠过去在榻上坐下,许道连便先问道:“怎么样,身子好了?” 先前那一个月,许棠被老夫人罚跪后又生病,许道连也去薜荔苑看望过她几次,但都只见到许棠恹恹的病得厉害,以为她总要一阵子才能出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节 许棠点点头,虽然她对父亲很有些意见,但毕竟已经经历过前世的死别,如今父亲还安安稳稳地活着,她到底还是有所触动的,不再像从前那样 与父亲疏远。 “以后遇到不喜欢的人,避着便是,哪怕来找我,让我想办法把他弄走都使得,何必要自己动手。”许道连倒没有去问许棠前因后果,只是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见确实不见病容,便也放心了。 “他是三婶母的外甥,若阿爹真要这么做,恐怕以三婶母的性子,总要以为许家只看轻她,针对她,更要缩进角落里了。”许棠笑道,“算了,他读的他的书,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他将来有出息,也是我们许家结个善缘。” 许道连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不过,今日怎么有空来阿爹这里了?” “就不能是来看看阿爹吗?阿爹经常不在府内,就算是在,身边也有许多人,我倒不方便来呢!” “照你这么说,还是阿爹的错了。”许道连笑着摇了摇头。 “怎会?”许棠说完,稍稍正了正神色,问道,“对了阿爹,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应该是我们许家的门客。” 许道连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了探究之意,但还是说道:“哪个?” “他叫朱义,大概四十左右,长丘县人士。” 许道连听后没有说话,许棠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疑惑她为何有此一问。 半晌后,许道连才说道:“似乎没听说过。” “阿爹,你再回忆回忆,真的没有吗?”许棠急起来。 “我所知道的门客中,应当是没有这个人的,不过我对这些不甚熟悉,或许有遗漏,你的叔父应该更清楚。”许道连道,“棠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棠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连忙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只是李怀弥说他的好友欠了朱义的钱,后来想还又找不到人,如今听说朱义就在许家当门客,便托我来问问。” “原是如此,我会帮你留意留意。”许道连听后也没怀疑什么,他向来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不过他转而又说道,“我道怎么来了炼心斋,原来是为了别人的事来的。” 许棠抓起父亲的胳膊摇了两下,道:“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看阿爹,朱义只不过是顺带的。” 许道连摇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这会儿我也要午歇了,你也去睡一会儿,不要刚病好就亏损了。” 许棠应是,既然许道连都赶客了,她也不欲久留,反正本来就是来问朱义的事的,许道连不知道,只能想办法去叔父们那里问了,就是他们没父亲那么好糊弄。 许棠一面思索着,一面出了正间厅堂,便见方才那年轻侍妾又笑吟吟地迎面走来,向她福了一福之后便立即进去了,许棠心下叹气。 这时木香忽然道:“哎呀,明日是白夫人的课,她在娘子生病前便给了娘子一幅名家字帖,让娘子临好了给她看,娘子似乎还没动过笔呢!” “什么?”许棠愣住。 因为时间隔得太远,这种小事她早就忘得精光了,哪还记得什么临帖的事。 若是别的老师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许棠最喜欢的白夫人,她平日里为人洒脱不羁,只有对待学生课业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斤斤计较,一丝不苟,很多人都因此怕她,许棠却仰慕她学问好,又自由,即便是重生之后,所有事都已经经历了一遍 ,她也不想辜负白夫人,白夫人让她做的事她一定得认真做好。 许棠想了想,又道:“我回去就开始临便是了。” 木香道:“那字帖一直就没见过,不知去哪儿了。” 这些字帖都是白夫人素日珍藏,若是找不见了,挨骂倒是小事,许棠只怕白夫人伤心。 她细细想了想,既然薜荔苑里没有,那么很可能就没拿过来,毕竟在生病前大概是日日都会去学堂的,那时觉得什么时候都能拿回去,也就暂且没拿了。 “先去学堂找找再说。”许棠道。 于是许棠带着木香又折返回学堂里,这里专有一间厢房放他们的日常用品以及书籍,许棠找到自己的书箱打开,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那幅字帖。 许棠终于松了一口气,要是没找到,还不知道如何和白夫人交代呢! 她也不让木香拿,只是自己将字帖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厢房外的庭中种了一棵松树,已百年有余,从许家在定阳发迹开始便已经种在了这里,午后的日头斜斜穿过,打下一缕缕光束。 这时许棠听见一阵房门开合的声响,她下意识回过头望了望,正好对着一束从树荫间穿过的光,光将她的眼睛晃得有些模糊,许棠用手挡了一下,等恢复过来之后,她才看清楚方才从里面出来的人。 许棠无比后悔回这个头。 只见顾玉成立于檐下。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又有感情戏了[狗头叼玫瑰] 第12章 君子 顾玉成的手上也捧着几本书,他出来的地方是一间茶室,这会儿学堂里空无一人,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 一看见是他,许棠还没怎么,木香就吓坏了,生怕许棠被他刺激得又有什么过激举动,于是连忙死死拉住许棠,小声说道:“娘子,我们快走,快走。” 许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木香不要担心,顾玉成倒并不可能对她怎么样,而她过了这些日子,已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仇恨和愤怒。 就像她方才对许道连说的,其实并非全是假话,从上辈子顾玉成愿意在许家倾覆之时娶她来看,顾玉成还是念着一点许家对他的恩情的,许棠已经知道他日后会大有作为,那么让他继续留在许家念书,日后或许会是许家的助力,总好过因为一己之私将他赶出去,最后结了仇。 因四下无人,木香说的话自然也被顾玉成听见,他却置若罔闻,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 经过许棠和木香身边时,顾玉成微微抬了抬眼,不想许棠却忽然开口道:“站住。” 他果真停了下来,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波澜。 “你在这里做什么?”许棠上下打量着他,问道。 她的眼神并不会让人感到好受,顾玉成自然是感受得到的,但他回答得不疾不徐:“来茶室看书。” 许棠笑道:“一个人?怎么不与他们一起?” 她问得刻意,明知顾玉成与其他人不合,定是在下了学之后,避开人自己独自在茶室里看书,问出来分明就是让他难堪。 顾玉成面色未变,反而淡淡反问道:“为何非要与他们一起?” 木香还是怕他们吵起来,连忙又猛拉许棠的衣袖。 “没什么,只是怕外人以为我们许家排挤你罢了。”许棠今日倒一直是笑吟吟地说话,又问道,“你今日看了些什么?” 顾玉成道:“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许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又道:“那么谁才是君子?” 这回顾玉成不说话了。 讥嘲渐渐浮上许棠的脸,她还是在笑着,盯着顾玉成,一字一句说道:“三岁小儿都会的东西,你拿出来说与我听,是想告诉我,你是君子,已然原谅我,至于那些人,他们气量小且轻浮是吗?” 顾玉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便不紧不慢地朝她一揖:“不敢,许大娘子误会了。” 抬头的瞬间,二人的目光再次相触,旋即便各自避开,仿佛点燃后马上便熄灭的烛火。 许棠转过身子,也不再与他说什么,带着木香超外面走去。 顾玉成原本也是要从这里离开的,但他却并没有紧随在许棠后面,只是站在原地,等人都已经离开了好久,他的步子才重新踏上庭院砖石上那一点点光斑,从她方才离开的地方而去。 *** 许棠回了薜荔苑之后,稍稍小憩了一会儿,便开始临那幅字帖。 今日再见到顾玉成,原本她以为自己总是要郁闷一阵的,然而她自己也没料到,就算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她也似乎并没有很大的感触。 他要做他的君子便去做吧,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一晃眼便到了快要摆饭的时候,许棠才放下笔净手,便见到木香匆匆走过来,对她道:“方才二娘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二娘子病了!” 许棠自然并不惊讶,若许蕙没病,她反倒是要担心了。 待匆匆用了晚食,许棠便往许蕙的采薇苑赶。 许蕙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时而还要咳几下,一张小脸便更是煞白。 许蕙的母亲二夫人正在陪着她,见许棠来了,怕过了病气给许棠,也不让她往许蕙近旁做,只让她另坐在一边的凳子上。 二夫人很是着急,她对许棠道:“这可怎么办呢,你二妹妹眼看着就要去京城了,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病了呢!我昨日还劝她,这几日便安心待在采薇苑,别去学堂了,她偏偏不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想来是路上吹了风。” “阿娘,往日也一直是这条路,这几日又不冷,怎会是吹风的缘故?”许蕙倒没有二夫人那么慌张,只是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开始咳起来,这回咳的时间长,脸色竟由白转到通红,看起来很是不好受。 许棠等许蕙咳完了,才问二夫人:“大夫怎么说?” “大夫只说是时气不好,让好好养着。” “二妹妹再有四日便要上京了,恐怕来不及休养。”许棠也蹙眉道。 这边正说这话,那边老夫人便派人来了,因许蕙入京待嫁的事很是要紧,老夫人先前已打发人来看过了,将许蕙的情况禀报了过去,眼下又来,便是来说老夫人的意思的。 老夫人也不敢让许蕙病着上路,万一有个好歹,或是病殃殃一个到京,折损了孙女儿不说,到底也不吉利,但许贵妃那里已经催过好几次,这回是定下了的,老夫人只得一边让人传信去京城,一边让许蕙赶紧好好养上几日。 于是许棠趁人不注意,便又往香炉里加了一把花粉。 之后几日,许蕙虽耐心养着病,可这病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反复起来。 眼看着短期内是无法成行的,老夫人一筹莫展。 许棠去春晖堂时,便趁机劝老夫人:“反正离着婚期还远,许家也有贵妃娘娘派来的傅母教授二妹妹规矩,二妹妹学得又一向很好,想必是不会出什么错的,二妹妹那边呢,因着要去京城,自己病了心里又急,这么一来病就好得更慢了,不如再推迟个半年的,让二妹妹年末或是明年年初再入京也不迟,妹妹也能安心休养,况且妹妹这一走,不比嫁在跟前的,更不比嫁去普通人家,要再见恐怕不容易,留她在家多待一阵子也好,免得急匆匆的,日后想念。” 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再加上二夫人原本就舍不得女儿,一直想让她迟些走,如今更心疼她的病,也时常在老夫人面前求,老夫人也只得答应让许蕙再继续留上半年,索性好好养一养身子再说,而许贵妃那边见许蕙病成这样,亦怕婚前出事,自然也没有不同意的,于是又择定了一番,决定让许蕙年底再入京,若能赶在年前更好,若赶不进年前,那便明年开春再动身。 事情定下来,许棠终于能悄悄松一口气了。 而许家的这些风波,也被人看在了眼里。 自许蕙病起来,冯婉娘有时便魂不守舍,这自然瞒不过每日与她同吃同住又同进出的妹妹。 冯素娘知她心里有事,但一开始也并不主动询问,只是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神思恍惚,这一日上床前,冯素娘看见冯婉娘又呆坐在床上,终是过去问了她:“姐姐,你这段日子是怎么了?” 冯婉娘张了张嘴,犹豫了半晌后,才拉了冯素娘坐到自己身边,对她道:“我先前看到了点不该看见的事,其实也与我无关……” “既是与姐姐无关,姐姐又何必如此烦恼呢?”冯素娘眨了眨眼睛,假作不知,对于冯婉娘的事,其实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先前她提点过冯婉娘,让冯婉娘多注意着许棠,冯婉娘听进去了,甚至照做了,冯素娘看在眼里明白得很,冯婉娘平日里也算是事少,能让她如此茶饭不思的,冯素娘能猜出来七八分,定是与许棠有关。 听了冯素娘的话,冯婉娘竟还是犹豫。 但是冯素娘有耐心,她几乎能肯定,冯婉娘憋了这么些日子,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很难不说出来。 果然,冯婉娘道:“我那日跟着大姐姐,看见她让木香去厨房里取了一盅汤羹,然后半途停下,好像往里面加了东西,我……她警惕得很,我怕被发现也没看得很真切,可是她之后把东西送到了采薇苑,后来二姐姐就病了……” 冯素娘眼珠子转了一转,立刻道:“姐姐是怀疑二姐姐的病……” “你可别瞎说,这是在人家家里,我们不好多嘴挑唆的。”冯婉娘倒是拦了她。 “姐姐你放心,听不见的。”冯素娘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要说这事也不难猜,按理说大姐姐最大,又未曾婚配,给七皇子做皇子妃的也该是她才对,可却偏偏跳过了她而选二姐姐,这许家上下都知道,是老夫人嫌弃她性子不够和软,又怕她和她那个病痨鬼亲娘一个样,自己先把自己气病了,岂不是给许家丢人,你别看大姐姐平日里没表现出来,还是和二姐姐很亲热,但背地里还不知怎样咬牙切齿呢!” 冯婉娘听后沉默,冯素娘又道:“那李家郎君再好,又怎能比得上七皇子,她忌恨二姐姐也是情理之中,所以便在二姐姐即将上京之前给她下点药,让她无法前往。” “唉,我宁可没看见她做这事,”冯婉娘自然心里也早就是这么想的,连连摇头,“二妹妹如今病成这样,我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罢了,我明日还是偷偷去找外祖母说了才好。” 冯素娘想了一阵,皱眉道:“这怎么能行呢?姐姐,我们姓冯,她们姓许,终归她们才是一家人,你与老夫人去说,老夫人就算知道也最多就是罚她去跪小佛堂,还是得替她把事情瞒下来,说不定还嫌姐姐多事,姐姐何必去讨这个嫌呢,又于自己没好处。”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0节 “那照你这么说,还是只能就这么算了,我先前倒也是这样想的。” “不是,姐姐再细想想,一开始我让你多注意着大姐姐,是为的什么?” 冯婉娘脸一红,羞得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 算了一下,v前还是日更了,每晚九点[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3章 揭发 冯素娘见了只是心下发笑,又对她说道:“不如将此事偷偷说给他听,这样恶毒的女子,连自己的妹妹都能下手,顾郎君又素来端方清朗,他怎还会对她有什么好感?” 她对冯婉娘和顾玉成的事乐见其成,姐妹两个年岁相当,一旦冯婉娘和顾玉成好了,那冯婉娘的亲事就很有可能被她捡漏。 “可是这样,总是有些不好……”冯婉娘喃喃道。 “不过是将她做的事情说出来,她敢做难道还怕说吗?”冯素娘知道冯婉娘已经被说动了,连忙接着说道,“况且也没告到老夫人那里,只是借此去断了顾家郎君的念想罢了。姐姐想想,你既对他有意,这岂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冯婉娘彻底不说话了。 大约过了三两日,冯婉娘观察到顾玉成每日下学后都要先在学堂的茶室里留上一个多时辰再走,那时人都走光了,没有比这个时间点更合适说话的了。 于是这日午后,冯婉娘拦住了正要出茶室的顾玉成。 顾玉成其实对冯婉娘并没有多大印象,因不是许家的娘子,他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罢了,也从来没有说过话。 见到冯婉娘突然出现在这里,顾玉成很是诧异,他先是后退一步,然后又觉不妥,立刻问道:“冯娘子何事?” “有点事……”冯婉娘踌躇了一下,又向顾玉成身后的茶室望去,“我们进去说吧!” 闻言,顾玉成手往后背一捞,竟是直接关上了门,皱眉道:“有事直说便是。” 冯婉娘没想到他能拒绝得如此直白,只能朝四周望了望,见实在没人,才道:“顾郎君,我前几天不小心看见了一件事,心里很不安。” 顾玉成没理她。 冯婉娘有些撑不住了,她咬咬牙,只好自顾自继续说道:“是大娘子,那日我看见她往二娘子的汤羹里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二娘子就病了。现在二娘子病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便悄悄打量着顾玉成的神色,震惊也好,厌恶也好,总归是要对许棠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什么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顾玉成听后立刻便道:“你知道她加的是什么吗?” 冯婉娘一愣:“不知道。” “那你是亲眼看见许二娘子吃下去的吗?” “没有,但是……” “都没有,你怎么确定就是因此许二娘子才病的?”顾玉成问。 冯婉娘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哪里答得出来,又觉有些难堪,强撑着说道:“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既然觉得巧合,为何不找老夫人,而来找我?”顾玉成丝毫没打算给冯婉娘留面子,“我只是个外人,于情于理,冯娘子都不应该找我说这些才是。” 冯婉娘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的念头又如何能对着顾玉成说出来,不过她已经很后悔来找顾玉成了:“那我……我应该去告诉外祖母……” “冯娘子,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了,许二娘子定下等年底再走,二夫人也乐于让女儿再多留几日,你又何必呢?最重要的是,老夫人不会想听见这种捕风追影的话,更不想听到许家几位娘子不好的传言,你应该是心里有数的。” 顾玉成说完后笑了笑,似乎只是一个礼节,但冯婉娘却觉得比骂她还要难受。 她倒是无所谓许蕙的事究竟真相为何,也不在乎最后结果,若是换了从前,即便她看见了也不会多想,更不会想着去谁面前揭发,她仅仅只是想让顾玉成知道许棠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可是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么在他的眼中,她冯婉娘这下又成了什么样的呢? 冯婉娘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却怎么都不敢抬起头去看他了,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忍不住哭起来,又怕被人看见,只能躲进方才顾玉成待过的茶室,几张案上没有一点他留下的痕迹,冯婉娘趴到案上,哭得愈发厉害,只觉天都要塌了。 *** 许棠找到机会又去了二叔父那里一趟。 自从祖父许琅归隐山林,父亲又一向放荡不羁,所以如今许家的事,大多都在二叔父许道越手里攥着,既然父亲说他不清楚,那么问二叔父定然是不会错的。 只是许棠说了之后,这位许家二爷却道:“你一个女儿家,打听家里的门客做甚?” 许棠自然又将李怀弥搬出来,然而二叔父却果真如她所料那般不好应付。 “李家那小子时常往我们家里跑,我听说几乎每日都要来学堂到一到,如此方便,他不来问我,反而托你来问一个外男,棠儿,到底是你在撒谎,还是你们两个平日里太放肆胡闹了?” 许棠冒了一手心的冷汗,声音也不由比往常笑了许多:“是我糊涂,他一说起来我便记在心里,想着来二叔父这里问问也不费什么工夫。” “以后不许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把心思放到你该放的地方去。”许道越又说了她几句,最后才道,“家里从来没有这个人,我不会骗你。” 许棠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黏腻的手心,找不到朱义此人,其实她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如今许家其实已经危在旦夕,绝不能因此而不了了之。 许道越见许棠还没走,便问:“还有什么事?” “二叔父,”许棠轻轻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当年《妖妃传》一案究竟……” 只见许道越目色一沉,眉头紧紧皱起:“棠儿,我才与你说过什么,你竟还敢提及此事的?” 许棠心一横,走上前一步:“若是留有当年之事的证据,应该尽早毁去……” 许道越往案上重重一拍,再次打断她:“你给我闭嘴,那书早在十几年前就被销毁了,贵妃娘娘还差点因此被害,怎还会有什么证据,到底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若是奴仆,一律打死!” “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起来罢了,没有人说。”二叔父不比父亲,他掌管着家业,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许棠唯恐连累到自己的婢子们,连连摆手解释道,“我只是好奇,这才有此一问。” 其实后来朱义所呈的全本《妖妃传》究竟从何而来,许家是一直没有承认的,但外面基本都认为就是许家所藏,当年之案也是许家包藏祸心所作,皇帝也是这样断的案。 就连许棠都这样认为,既然暂时找不出朱义,那么就先断了源头,劝二叔父销毁此书。 听了许棠的话,许道越的神色并没有比方才好多少,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对许棠道:“这不是你改关心的事,此次就算了,若再有下次让我听见你提起此事,哪怕是别人那里传到我耳中的,我都会告诉老夫人和阿兄,让他们将你禁足,你身边那些仆婢随从,也一个都不准留了,听懂了没有?” 事情非但没有一点眉目,许棠还碰了一鼻子灰,许道越丝毫不听她的提醒,也不许她再说,又对她的身边人喊打喊杀的,许棠只能灰溜溜回去,另外再想办法。 于是有再度回到朱义这条线上,找到他是解决此事最简单便捷的方法了,许棠犯了愁,许家的门客里根本就找不到这个人,这可怎么办? 不过她很快便想到一种可能,眼下毕竟距离十月还有半年之久,这个叫朱义的人很可能是这段时间里成为的许家的门客,那么眼下找不到人也在情理之中。 思来想去,许棠只能悄悄将李怀弥叫来。 听许棠说了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叫做朱义的人,李怀弥先是答应下来,然后才问:“你找这个人干嘛?” “是家里的一些事,具体的我不能对你说,”许棠不想瞒着李怀弥,但又实在不能说出口,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你相信我,真的是很要紧的事。” 李怀弥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行,包在我身上,你放心便是。”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菖蒲忽然来报,说是江家郎君来了,夜里要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江家郎君名叫江朝成,原是许棠和李怀弥都自小认得的,只是不比许李两家同在定阳,江家家世也要更稍逊一筹,江朝成的父亲喜好游历,与许棠的祖父乃是忘年交,他游历时又喜欢将儿子带在身边,有时路过定阳,便一定会登门拜访。 这回也是他与父亲游历一番之后归家,因许琅隐居山中,江父便直接去了许琅那里,而江朝成自然不能跟着江父过去,便打发他来了许家,顺便还带了给老夫人以及许家众人的礼物。 原本接风宴之后两三日,江家父子便要离去,然而也就是在接风宴的当夜开始,便连日下起了春雨,今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雨水特别丰沛,以致于后面雨势不停,道路也多有坍塌。 江朝成不太愿意坐船,再加上江父与许琅多年未见,也想谈个尽兴,便打算干脆在定阳留一段时日,而江朝成则是需要暂住许家,江父更是从山中修书一封送过来,勒令江朝成在许家跟着一起认真念书。 这些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许棠还记得,江朝成与江父一直到约莫夏末才动身回去,期间并未有过什么特殊的事。 只不过江朝成性子很有几分顽皮,长得也五大三粗的,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在学堂里被先生们责罚是常事。 江朝成来学堂第一日便是白夫人的课。 这日一早,许棠便愁眉苦脸的,上回她将临好的字帖给白夫人看了,但因为上辈子许家出事之后,她便已疏于练习,下笔自然与眼下这个时候大相径庭,生疏得很,白夫人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将她辛辛苦苦练了好几次才勉强能拿出来的字帖直接扔给了她。 许棠只得继续练,今日便要把她多日来的成果给白夫人批改。 才这么短短几日工夫,许棠自己也知道是绝对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 但白夫人又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恐怕只会认为她是没花心思。 失去白夫人,是许棠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因白夫人要求两边一块儿上课,所以今日几乎所有人都在,只是男女仍旧是分坐两边,中间隔了一条宽敞的过道。 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会越过这条过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甚至连李怀弥都不会在这种场合找许棠说话。 只有江朝成会。 许家这些娘子里,因为许棠幼时有时会被许琅带在身边,所以江朝成与她是最熟的,见她来了,便要过来和她打招呼。 许棠正为字帖的事烦心,勉强与江朝成打招呼之后便继续忧愁自己和白夫人的将来,江朝成想许棠再理他,于是在旁边作怪了几下,又是殷勤与她说话,许棠皆是无动于衷,他只能悻悻回去坐下。 他又问李怀弥:“棠大妹妹怎么了?” 李怀弥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她最近一直在练白夫人给的字帖,便只能摇了摇头。 江朝成见两个都不大搭理他,他又实在是静不下来的,即便是白夫人很快便会到了,他也不愿意静一静,一双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地到处转。 这一看终于让他瞧见了一些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 顾玉成:感觉马上要有不长眼的来给我提供表演舞台了[可怜]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可怜] 第14章 报复 在场的除了他和李怀弥之外,本应该都是许家子弟,这些人他也大多都见过,只有一个坐在最后角落里的,江朝成没有一点印象,许是许家的远房旁支破落户。 江朝成这回不去许棠和李怀弥那里讨没趣了,他找了个还算相熟的,问:“那是谁?” “他呀,”被问的人压低了声音,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他叫顾玉成,最后一个字还和你一样,是许家三夫人的外甥,顾家早败落了,他为人又傲得很,我们都不喜欢他。” “这还排挤上了。”江朝成打趣了一句。 那人又道:“早先怎么敢呢,便是说都不敢多说的,上回不小心被大娘子发现我们捉弄他,我们可被她给训了一通,只是嘛……” “只是什么?”江朝成果然被钓起了兴趣,“你快说,一会儿先生就来了!” “姓顾的这个人啊,真的是不知好歹的,大娘子看他孤弱可怜,给他做主,结果他却偏偏要去得罪大娘子,害得大娘子不高兴,还被老夫人责罚了,最后硬是病了一个月,前些日子才能来学堂上课呢!”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1节 江朝成瞪眼:“竟有这样的事?” 那人手一摊:“大家都知道的,你去问别个也是这样。” 江朝成重重砸了一下桌案,道:“我说她看起来怎么那么不开心呢!” 从前来许家的时候他还小一些,如今却不同了,江朝成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许棠又是从小认得的,他小时候便有些喜欢她了,别管是不是男女之情,在江朝成看来都差不多,他觉着他和许棠很合适,许棠应当嫁给他。 这个顾玉成敢得罪许棠,还闹得她生病,在众人中口碑又不好,无论哪样拿出来都让江朝成足够厌恶顾玉成。 他决定帮许棠报复回来,倒好去许棠面前邀功,这样许棠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许棠自然是对这一切浑然未觉的。 白夫人看过她呈上来的字帖之后,在所有人都下学回去之后,独独留下了她。 白夫人还很年轻,才三十来岁的样子,身形清瘦,模样秀丽,一双狭长的凤目顾盼生辉。她名叫白清商,出身于士族,师从大家,精通经史子集,曾经与人成过亲,但不知为何没多久便和离而去,随后入京在学宫讲学,几年后辞去,只在家中与父亲潜心研究学问,许家仰慕其才华,多次相请,才将她请来许家。 她让许棠与自己对坐案前,冷着声问她:“许大娘子,你近来是怎么回事?上一回我便算你是病刚好,所以才写不好的,可是今日呢?还没好?” 香炉中的烟雾在二人之间袅袅而上,许棠低着头,不太敢去看白夫人。 白夫人虽在课业上很严格,但私下却并不会对学生的言行有过多约束,所以许棠一直就喜欢白夫人,最爱听她讲课,白夫人亦对她尽心,甚至上辈子许家出事之后,白夫人也伸手救济过他们,即便眼下事出有因,许棠还是觉得羞愧。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也不抬头,白夫人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前几日听你父亲说,你和李怀弥的亲事已近了,你若没有心思再放在学业上,我倒也不怪你,只是你自己想清楚了,一旦等你嫁为人妇,这样的时光和机会便不会再有了。” 闻言,许棠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白夫人说的道理她怎会不明白,她上辈子已经嫁过人了,成亲之后即便是再安稳松快的日子,与未出阁之时也不能同日而语,更不用说在许家这样能得名师教授,成日就是柴米油盐,养儿育女,什么闲情逸致都没有了。 可许棠偏偏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白夫人是极为通情达理的,她已看出了许棠心里难受,于是又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愿说话,才继续说道:“先前顾玉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刁蛮骄纵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便去打人,棠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有那么一瞬间,许棠几乎就要开口,将一切向白夫人袒露出来,然而下一刻,她便咬了牙,重新将这一切咽下,“没有什么,只是他惹了我,我们闹了不合。” “真是如此吗?”白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可却仿佛要将许棠整个人都看透,“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不方便与家人说,那么告诉我也是一样的,我会帮你。” 自从许棠重生之后,其实她常有苦闷,但因为不能与任何人包括李怀弥说,所以一直都是自己默默忍着,她也掩饰得很好,病好之后便没再让人瞧出自己的异样,只有白夫人,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看出她的不对劲,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 许棠的喉咙口像堵着一团棉花,梗梗的喘不过气,这时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手背,许棠的身子颤了一下,忽然便觉得眼前模糊起来。 她像小兽似的呜咽一声。 白夫人起身走到许棠一侧坐下,许棠再也忍不住,伏在白夫人的腿上哭了起来。 白夫人没有再说任何话。 直到许棠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她坐直身子,白夫人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帕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香,许棠将眼泪擦拭干净,重新定下心神,对白夫人道:“老师,我和顾玉成之间真的没有大事,先前是我太冲动,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放心便是。” 既然她还是这样说,白夫人也不会刨根问底下去,闻言只是点点头,道:“好。下回上课,继续上交你临的字帖。” 一提起那个字帖,许棠又开始犯愁,她想了想便对白夫人道:“最近怎么也找不到写字的感觉,老师这会儿空着,不如再教一教我,否则等我嫁了人,就不大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白夫人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大约是有白夫人手把手带着,许棠没多久便调整回来了一些,比她在家里埋头苦练了这么多日要更有进益。 她也不愿再耽误白夫人,于是只让白夫人先回去便是,她自己继续在这里静心再练一会儿。 快要写完的时候许蕙竟然来了,她因为生病所以最近一直没有来学堂,这几日已好些了,本来是去薜荔苑找许棠说话的,但一直没等来许棠,才知道她被白夫人留了,便干脆过来看看,顺便把她叫去采薇苑一块儿用午食。 眼下虽还没到晌午,但也快摆饭了,许棠生怕许蕙饿着,连忙便放下了笔,暂且先结束了。 她嘱咐木香收好了东西,几个人便往学堂外走。 这会儿学堂里人也差不多已经都走空了,显得尤为空荡荡的,穿过几进屋舍院落,许棠和许蕙却忽然看见有人蹲在地上。 因那人背着身子,所以看不出来是谁,许棠知道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什么人了,她已有猜测,然而许蕙却是不知道的,她见有人在那儿,立刻便问:“谁在那里?” 听见声音,也不知那人 是什么反应,他并没有答话,也并没有起身。 许棠一时踌躇,并不愿上前,但许蕙没有注意到,她拉着许棠便往前走过去。 丝毫没有意外的,许棠猜对了,此时还会流连此地,除了顾玉成之外还能是谁。 许棠蹙起一双细眉。 两人已经走到了跟前,顾玉成才慢悠悠站起来,他的四周散落着一些书籍,方才应该就是在捡这些东西,许棠粗粗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书不仅洒在了地上,还被折坏了,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有的甚至已经成了两半,能看见的纸页也脏兮兮的,像是被人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以许棠对顾玉成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对书做出这种事的,再去看顾玉成自己,许棠这才发现,他身上竟然也乱糟糟的,一身灰绿色圆领袍的衣襟和下摆皆都已经皱了,幸而还是这个颜色的,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上面已有脏污的痕迹。 还有一道淡红色的血痕划在顾玉成如玉般的侧脸上,尤为突兀。 这时,许蕙已经看着顾玉成手背问道:“谁弄的?” 顾玉成用衣袖遮掩了一下,道:“摔了而已。” “摔?”闻言,许棠便调侃道,“能把书都摔破了?” 顾玉成不说话了,他继续俯下身去收拾还没收好的几本书。 许棠对顾玉成身上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左不过是又有人看他不舒服,便来作弄作弄他,于是便拉了一下许蕙的袖子,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这副凄楚落拓的模样,其实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的,许棠也不外乎如此,特别是那道侧脸的红痕,仿佛一抹雨后落花的艳色,格外惹人生怜,若是换在从前,许棠是一定会站出来的。 只是如今,她绝不会再去帮顾玉成。 然而她要走,许蕙却不愿意:“他们平日里嘴上说说也就罢了,从前也至多是往你书上洒水,如今倒是动起手来了,还让你脸上挂了红,在我们许家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蕙一向是个柔和性子,虽然她先前也不忿那些人欺凌顾玉成,但觉得总归只是打打闹闹的,没什么大碍,所以是许棠先看不过去出来做主了,然而眼下这个情况,许蕙无法忍受,在她看来,无论如何动手就是不对的。 许家百年世家,在定阳一方豪族,行事以德为先,从未有过欺男霸女之举,泽被乡里,结果反而在许家里面,却任由子弟欺辱一个伶仃少年? 作者有话说: ---------------------- 老婆再不来脸上的伤就要愈合了[可怜] 第15章 告状 许蕙的气性一下子被激了上来。 她让自己的婢子去帮着将书拾起来,再次问顾玉成:“顾郎君,你说明白,到底是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顾玉成收好所有书,等重新站起来,又笔直如一棵青竹,他摇摇头,脸上已经有了浅淡的笑:“二娘子,真的没有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当我不知道吗?我虽没有我姐姐机敏,但我也是知道他们一直有意要欺负你的,总归不过是那几个人,”许蕙道,“就算你不想说,我也能猜出来。” “真的不是他们几个。” 说着话,顾玉成似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擦了一下脸上那道红痕,原本牢牢遮盖着手背的衣袖掉落了下来,露出一段同样白皙的手腕,然而方才大家都只看见他脸上和手背上的伤,这时才发现手背连着手腕这一段,竟然也有大幅的伤痕,甚至手腕处更严重些,还青紫了起来。 连许棠见了呲了一下牙,但她很快便提醒自己这是顾玉成,反而立即接上去说道:“二妹妹,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别问了,打闹时伤到了哪里,也是正常的。” 许蕙原本以为以许棠的性格,再是与顾玉成有矛盾,也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没想到她竟说起了风凉话,便更加不解地看着她:“大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许棠略撇过头去。 “你真的不说是吗?”许蕙又转而对顾玉成,“那我便将此事告诉我父亲去,让我父亲去罚他们。” 她作势便要走,顾玉成见状才终于说道:“二娘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些人,是江朝成。” “怎会是他?”许蕙听了还没说话,许棠便已经先脱口而出,讶异道,“他今日才头一天来,他不可能的。” 上辈子江朝成也来了,但直到初夏和父亲一起离开为止都太太平平的,没有生出任何事端,与顾玉成之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许蕙蹙眉道:“怎么不可能,他长得就又高又大,魁梧强壮得像头熊,又活泼爱胡闹的,总不能是顾郎君说假话。” 顾玉成轻抿了一下唇,道:“不敢撒谎,方才二娘子问我,若真是许家的几位郎君,我倒也不会一直不开口,正因为是江朝成,这才觉得还是不说为妙,毕竟他是客人。” 他说完之后,一双桃花眼垂下,睫羽如同被打湿翅膀的蝶翼,掩去的神色中却藏了一丝笑意。 许蕙思忖片刻,先叫了一个小厮过来送顾玉成回去,并嘱咐小厮再去请个大夫来给顾玉成看伤,等安排妥了,才又对顾玉成说道:“顾郎君,我既知道了,便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便是。” 顾玉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便随着小厮而去了。 许棠等他走远了,才笑道:“二妹妹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了?” “我也不知道大姐姐何时这么冷漠了。”许蕙也回嘴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棠没再与她争辩。 但许蕙算是因许棠对顾玉成的态度而生了气,于是与许棠堵了气,也不与许棠说话了,一路都是气冲冲的。 不过两人还是一同去了采薇苑,并没有分道扬镳。 等进了采薇苑,许棠见许蕙的气消了大半,便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那么你打算将此事怎么办呢,真告诉二叔父去吗?” “我也不知道,”许蕙在廊下坐下,“告诉父亲,可是江朝成是客,父亲也不好说什么的。” 今日冯家姐妹俩也来采薇苑看望许蕙,见她不在便等了一阵子,这会儿正在庭中踢毽子玩,见她们说话,便也围了过来。 冯婉娘便问是怎么回事,许棠原本是想先拦着许蕙不要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许蕙没看见她使眼色,很快便将今日之事都吐露了出来。 冯素娘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看看姐姐冯婉娘,冯婉娘已经义愤填膺道:“那必定得告诉长辈去,好好罚一罚那姓江的,让他长长记性。” 许棠思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对许蕙道:“二妹妹,此事告诉叔父或是家中其他长辈还是不妥,依我说,不如告诉学堂的先生去,许家不好教客人,但他们可以教学生,这是无妨的。” 于是许蕙便打算按照许棠教的去做,等明日去学堂时,再私下里告诉先生,让他们想办法管教江朝成。 中午许棠许蕙姐妹俩,冯婉娘素娘姐妹俩,四个人一同用了饭,便又各自散去了。 冯素娘与姐姐一同往自家院落走,走到一般,脚步却慢了下来,对冯婉娘道:“姐姐,我有东西落下了,不知在哪儿,我要去找找。” “让婢子们去寻便是了。”冯婉娘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用完了午食,正是最困的时候。 冯素娘道:“不用,还是我自己清楚。” 冯婉娘也不疑有他,便自己回去歇午觉了。 然而冯素娘其实却不是要找什么东西,她随口说了一样东西,遣了自己身边的婢子分头去寻,自己却摸去了集真堂。 江朝成也被分住在了集真堂。 他下学之后找到正在茶室里看书的顾玉成,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然后便溜出去玩了,喝了酒用了饭直到此时才回来,正打算歇下,没想到却有人敲门。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2节 江朝成的瞌睡被人打断,烦躁地朝着门口道:“进来。” 更没想到进来一个娇滴 滴的美人。 江朝成记得她,是冯家的女儿素娘。 他倒还有几分矜持,见美人进来,立刻便起身,理了理衣裳,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冯素娘脸上明显有些惊慌之色,气息也很是紊乱,她见了江朝成便立刻对他道:“江郎君,顾玉成向二娘子告状,说你欺负他,现在二娘子和大娘子商量着要将你告诉许家长辈以及几位先生呢!” 自从江朝成来了许家之后,冯素娘便暗中记下了他在集真堂的住处,江朝成是她看中的猎物。 那日冯婉娘在顾玉成那里碰了钉子,回来哭了一宿,虽然冯素娘看出婉娘还是没有完全死心,但是她很清楚,冯婉娘和顾玉成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既然他们之间不成,那冯婉娘自然是由家中安排,冯素娘怕轮到自己时已捡不到好的了。 听了冯素娘的话,江朝成骂了一句脏话,羞得冯素娘脸红了,他又道:“没用的东西,就会告状算什么?以为我会怕他吗?” 他长得人高马大,性子也有股蛮劲儿,冯素娘怕他就这样破罐子破摔,连忙又道:“他要刷心眼儿,江郎君你自然时看不上这种小动作的,只是大娘子二娘子却吃他这一套,已经听进去了,二娘子也就罢了,但是大娘子……” “棠儿怎么?”江朝成果然上钩。 “嗐,原本也不该再拿出来说的,不是什么好听事。”冯素娘道,“自从顾玉成来了之后,便将大娘子勾了去,也不知两个人发生了什么,后来大娘子生了气,便不好了,眼下看来又和好了,也是可惜了李郎君,明明待她那样好,眼看着又要定亲的,也不知后面会如何。” “什么?你说什么?怀弥要和棠儿定亲了?”江朝成瞪大了眼睛。 冯素娘心下叹气,这人看起来不大灵光,就和他的长相一般,来了这几日了竟然连许棠和李怀弥的事都没看出来,然而再转念一想,这样的才好骗。 冯素娘点头:“是呀,听说李家最迟今年也要上门提亲了。” 江朝成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此事,也没人和他说过,亏他自来了许家之后还一直对许棠有意,没想到许棠早已和李怀弥好了。 他一时有些丧气,可又想起顾玉成告状一事,这还是顶要紧的,毕竟是在别人家,被长辈和老师知道多丢人,父亲知道了定会狠狠教训他的早知道便不花这个力气去讨好许棠了。 “那怎么办呢?”江朝臣一屁股坐到榻上,“去求求大娘子她们?” “恐怕不行,”冯素娘走上前,“若是换了别个,她们或许就这样算了,可偏偏是顾玉成,就算二娘子肯,大娘子也不肯的。” “成日扮出个可怜样,也不知道给谁看。”江朝成又低声骂了一句。 冯素娘眼珠子一转,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你快说!” “我听她们的意思,总要等明日再说这件事,你不如这样,先下手为强,先去嫁祸了顾玉成,就说有东西被他偷了,既可以掩盖住这件事,又可以把错一股脑推到他身上,一个不要脸的小偷,两位娘子也不好意思再替他出头了。”冯素娘道。 江朝成本来就没什么主意,一听冯素娘所说变觉得极棒,甚至可以顺带着再忍这个顾玉成吃瘪,或许许家还会赶走他,不由连连叫好。 冯素娘于是便对江朝成勾了勾手指,小声对他吩咐了几句,听得江朝成连连点头,他又素来喜欢美人,于是冯素娘说话,更是听进去了八九分。 说完之后,冯素娘便侧过头,脸微微泛红,道:“江郎君,我出来太久了,恐姐姐要寻我了,哇这就走了。” 江朝成听她说话听得心里痒痒,冯素娘颇有些姿色,他是乐意与这样的小娘子说话的,便问:“真是多谢你了,否则我就要吃亏了,不过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呢?” 冯素娘的脸上更红,抬眼看看他,却不说话,旋即又害羞地转过眼去,小鹿一般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偷盗 巳时许,顾玉成终于放下书,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桌案,而后便去打水洗漱。 他从前是一向用冷水洗漱的,寒冬腊月亦是如此,特别是夜晚用了冷水,人一精神,还能再多看一会儿书,只是后来变了,如今竟也不再习惯用冷水,定要用温水了。 至于看不看书的,顾玉成如今也觉得无所谓了,早些休息也好,不必再把夜熬穿。 夜色已渐深,集真堂也慢慢安静下来,住在这里的各人差不多都已回房,静下心来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顾玉成仔细清洗了脸和手,用重新给脸上手上的伤上了药。 其实倒也不是很严重,只是他肤色白皙,便显得尤为明显。 今日还未下学之时,顾玉成就察觉到江朝成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晃,之后他去了茶室,不久江朝成便跟了进来。 江朝成先是说了一些让顾玉成觉得极为滑稽的话,顾玉成当着江朝成的面笑了出来,并且三言两语便刺激了江朝成。 不出意外的,江朝成被他激怒,他挥着拳上来的时候,顾玉成没有躲开,只是用手挡了挡。 所以他的手和手腕才伤了,至于脸上那道,江朝成倒是想打,但是顾玉成没给他机会,顾玉成伸出脚绊了江朝成,江朝成趔趄了几步,气势便立刻下去了大半,他转而对着顾玉成的书本出气,撕扯踩踏一番,又踩了几脚顾玉成放在一边的外衣,然后便走了。 顾玉成脸上的伤是他自己用东西划的,只蹭起了一层油皮,稍稍泛了红,虽然有在大夫来之前就愈合的风险,但他只需要让许棠马上看见就行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她重新开始心疼他。 今日也是凑巧,许棠被白夫人叫去留了堂,顾玉成是一直暗自看在眼里的。 他在茶室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算准时间将脸擦伤,又赶在许棠和许蕙姐妹俩走到前先出了门,然后撒了一地的书。 想起江朝成送给他的机会,顾玉成愉悦地笑了。 他洗漱完后便回到内室,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许家自然是每日都有仆婢来集真堂打扫收拾的,但顾玉成还是习惯自己再略归整一番,免得要找东西的时候找不到。 其实他的东西也不是很多,不过是几身四季衣裳,不穿的都锁在箱笼里,穿的都放在衣柜与衣架上,另外便只有一只矮柜存放日常用品,几箱子书堆在墙角。 顾玉成打开矮柜上的铜锁时,只觉稍有滞涩,他并没有在意。 矮柜分两层,一层放了琐碎杂物,一层上面便是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顾玉成扫了一眼,立刻蹙紧了眉。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这些匣子里的都算是稍微贵重些的,他素日放银钱的匣子就在里面,也只有这个匣子是带锁的,其余的都没有带。 顾玉成每日都会打开放银钱的匣子清点一下,顺便拿一点第二日或许会用到的钱,若是前一日没有用,那便不用拿,就这样每日取每日用,所以他对自己的钱是了然于胸的,也对这个匣子很熟悉,因为每日都使用,所以一直都放在靠最外的位置,每日打开都是第一眼就能看见。 可是今日不是,这个带锁的匣子竟然被推到了里面,在最外面的反而是另外一个手掌大小的小方盒,顾玉成都记不太清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了。 而且里面的匣子都有些杂乱,放置得歪斜,完全不是顾玉成素日整理的那般整整齐齐的。 联想到方才开锁时的异样,顾玉成几乎马上就知道了,今日一定有人偷偷动过他的东西。 他取出那个方才放在最外面的那个小方盒,打开之后竟发现里面放着一块玉佩,另还有几个手指大小的琉璃做的小猫小狗,是他原先就放着的,从前幼时的玩物。 但这玉佩绝不是他的。 顾玉成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番,玉佩的质地细腻,触手生温,通身泛着温润的白色,无一丝杂质,上面雕刻着流云百福,雕工精细,是极为上等的羊脂白玉,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什么人会故意来他房里放这种好东西?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送给他的。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冷哼一声。 他挑起玉佩的绳结,将玉佩悬在手指上,对着烛光晃了几下,看着玉佩周遭那一圈淡淡的柔和光晕,然后便起身走到外间,将玉佩埋进了一株兰花的泥土里。 随后顾玉成复又进了内室,取出自己存放银钱的匣子打开,然后从里面摸出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环,只见这玉环竟也与方才那块玉佩不相上下,玉身处还带了一点殷红,极为特别。 这是顾玉成自小就带在身边的,婶母没说这个物件的来历,顾玉成一直以为是父母遗物,还问过几次,可婶母都说不是,又说让他不用很在意,拿着玩儿就是了,顾玉成便将它与银钱存放在了一起。 他将玉环放入了那个小方盒中,然后将小方盒按方才的位置摆放好,重新锁进了矮柜中。 做完这些,顾玉成安然入睡。 *** 翌日,顾玉成起得不算早,他才坐到外间还没开始用朝食,房门便被人堵了。 他看了看领头的人,不疾不徐问道:“何事?” 顾玉成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压迫,虽在场的人没有敏锐地觉察出来,但却不自觉地犯了怯。 为首的江朝成道:“我有东西不见了。” 听他说出这几句话,顾玉成有一种在暗处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舒适感。 “你的东西不见了,怎么来问我?”顾玉成问。 “这里只有你与我有嫌隙,不是你还是谁?”江朝成脱口而出,“他们都不可能的,肯定是你。” 顾玉成差点笑出来,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江朝成,道:“你们都听见了,他说只因我们有嫌隙,便认定是我。”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却下意识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但还是有人道:“顾郎君,说也说不清楚的事,你不如让他搜一搜算了,没有自然是没有的。” 顾玉成面不改色:“不行。” “让一让,让一让,”此时得知消息的许廷樟挤了进来,他已经搞清楚了是什么事,他是长房长子,自然不能让这些人胡闹,“都是亲戚,哪有搜东西的道理!不许!” 顾玉成瞧了一眼眼下这会儿还矮了自己一头,跑得满头大汗的许廷樟,不由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江朝成见许廷樟来了,便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许廷樟到底年纪还小,没经过事,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知晓得不能让顾玉成无缘无故吃亏,却不知该怎么解决。 “不如先去学堂,回明了先生,让先生决定。”顾玉成却先开了口,“到时先生说搜的话,我绝无二话。” 许廷樟听了也点头:“这样也好,我相信先生。” 江朝成冷笑:“去就去,我不信他能逃得了,来人 ,将这间屋子给我牢牢看守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于是一群人便从集真堂闹哄哄到了学堂。 一大早来上课的先生才踏入庭中,便被他们急吼吼拦住了去路,强迫着听完了来龙去脉。 连女学生那里都惊动了,纷纷凑在门边窗边看热闹。 江朝成的声音大得连树叶都震落了许多:“先生,那是我的传家之宝,自幼贴身带着的,不能有失,先生可一定要答应我们去搜查啊!” 先生先是坚决不允,顾玉成是几位先生眼中的好学生,品学兼优,清贫却有傲骨,莫说他不信顾玉成会做出偷别人东西的事情,就算不是顾玉成,那也不能觉得是谁就搜谁,简直是折辱人。 事情便这样僵持下来,直到今日另一位来上课的先生姗姗来迟,两人商量起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作为老师,不能连这些事都处理不了。 许棠趴在窗沿上,将一切看在眼里。 可惜了今日不是白夫人来,若是她一定马上就能想出合适又体面的办法,这几个老学究们,一肚子仁义礼智信,只会纸上谈兵,让他们解决这种杂事,恐怕到明日也想不出来。 她看向一直被包围在人群中心的顾玉成,即便被指认的是他,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像是一切与他不相干一样,任凭劲风如何去刮,他仍做他的苍松翠竹。 许棠心下叹气,她看了这么久,早已明了了些许,首先以她对顾玉成的了解,顾玉成是绝对不会做出偷东西的事的,而江朝成昨日已经欺负作弄了顾玉成,今日又生出事端,很明显就是江朝成在挑事。 若真搜查起来,顾玉成恐怕要吃亏的。 这样的话,顾玉成搞不好就要被许家退回家去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3节 到底要不要替他说句话? 要是从前的话,她早就开了口,可如今…… 她是要做到与顾玉成再无瓜葛的,不闻不问是最好的办法。 今日许蕙也来上课了,因要与先生说昨日江朝成做的事,怕许棠不愿意出面,这才特意过来了,她自然也是看清了的,此时比许棠要焦急得多。 “别人不知道,但我们昨日已经看见了,姐姐,咱们不能让他们冤枉人!”许蕙小声与许棠嘀咕,“这江朝成,人高马大一个,怎么这样刁钻?” 许棠没有说话。 许蕙昨日已见到她对顾玉成的态度,知道她不愿管,便道:“姐姐不愿出面,我去。” 她说着便要出去给顾玉成说话,许棠终是将她拦住:“一起去,我比你会说话。” 许蕙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与许棠一块儿走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压一下榜单字数,明天停更一天[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玉环 江朝成最先看见姐妹两个过来,他已经知道了许棠和李怀弥的事,于是待她不再如同昨日那般殷勤。 “哟,这不是大娘子吗,怎么也出来了,是来给他做主的吗?”他打趣道。 “先生面前也敢说这样不干不净的话,”许棠一个眼刀扫过去,“他是我的谁,我为何要给他做主?” 江朝成还嘴道:“那你急着过来干嘛?” “单凭你几句话,就要毁一个人的清白,我们许家没有这样的事!” “所以我说搜一搜,我是想还他清白啊!” 许棠冷笑:“要搜可以,证据呢?顾玉成与你是一样的人,都是来许家读书的,我们许家求的是善缘,你若要毁去,别怪我不客气。” “就算要我离开,我也得先找到我的玉佩。”江朝成一点不肯退让,“我与你自幼相识,你为了他就这样对我?” 这时李怀弥也过来了,其实他方才就出来看了,只是一直在一旁没有出声,见许棠来了这才出来。 李怀弥道:“你们两个先消消气,先生还在想办法,吵又有什么意义?” “李怀弥,你如今倒是抱得佳人归了,但是你问问你的佳人心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江朝成又指了指顾玉成,意思不言而喻。 许棠听后便要大怒,忽听得一道清朗声音道:“不必再吵了,去搜我的厢房便是。” 江朝成摸了两下鼻子,觉得成功在望:“你说你早答应便是,还非要费这个劲儿,跑这一趟真是多余。” 一众人连同两位先生便往集真堂而去,许棠许蕙以及李怀弥亦跟随其后。 顾玉成的门口早就被江朝成的人守着,另还有许廷樟匆忙间留下的两个随从,见人都来了,立刻将他们放进去。 不大的两间屋子挤进来乌泱泱的人,比早上那回还多了好些看热闹的,更是拥挤不堪。 两位先生便让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搜查了外间,自然一无所获。 江朝成早就已经不耐烦,连声道:“不必再继续搜外面,谁会把东西放在外面,肯定在里面!” 于是众人转而又去内室,江朝成不等先生们发话,自己先抢先走到里面,“哐当”几脚就把顾玉成的箱笼给踢开,翻出他的衣裳和书籍,草草翻过之后随意丢放,接着又将他的床铺由上到下摸了个遍。 原本整洁干净的屋子一下子便如同被人打劫过一般。 许蕙看得心焦,小声与许棠咬耳朵:“姐姐怎么办,他定然是有目标的。” 许棠还没说话,便听见江朝成高声道:“这里有个带锁的矮柜!来人,给我凿开它!” 先生看 不下去,立刻阻止了江朝成,转而问顾玉成:“你可愿意打开矮柜让我们查验?” 顾玉成沉默许久。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得意,有愤恨,有嘲弄,有担忧,如同一道道刀光剑影,足以将人砍穿。 顾玉成的眼角余光瞥见许棠,见她望了他一眼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他唇角扬起一个不易被人觉察的弧度,然而开口时却显得很是犹豫:“那……我自己来开吧。” 他说着,便一个箭步走到矮柜旁边,行动间多了许多警惕。 矮柜的锁很快便被顾玉成打开打开,就在打开的刹那,他的手又去紧紧抓住柜门,稍稍遮挡着,江朝成已然大喜过望,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 顾玉成吃痛,忍不住“嘶”的一声,露出了手背上还没消下去的红肿。 许廷樟见状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顾玉成用衣袖往上遮了遮,摇摇头没说什么。 江朝成得意地觑了他一眼,然后装模作样地在柜子里一通乱摸,将本就不大的双层矮柜故意弄得一塌糊涂,最后才掏出个小方盒,刚要打开,却被顾玉成劈手夺了去。 “你干嘛?” 顾玉成转过眼,没有作声。 他方才是勉为其难地一步步退让,可到了眼下,明显就是不愿意让人打开这个小方盒。 若江朝成稍微能长点脑子,便能判断出此时已经不大对劲了,分明是他放进去的东西,顾玉成根本不知道里面有赃物,又为何偏要阻拦? 但江朝成不但没有细想,反而更加得意起来。 “你不肯让我打开,那就是告诉大家你偷了东西放在里面!”江朝成身形高大,声音在激动之下更是洪亮,差点要把屋顶掀开。 “不行,里面有我重要的东西,我不想让人看见。”顾玉成依旧坚持。 “有什么东西不能给人看的,几句那么见不得人吗?”有个江朝成的同党出言道,“不打开就算你偷了,最后不还是要打开!” 许廷樟看不过去:“怎能如此草率断案?” 但许廷樟一时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对顾玉成说:“你既然不想给大家看,那就由先生查看可以吗?” 闻言,顾玉成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他微微垂了头,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小方盒,最后终于道:“我自己来。” 说完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顾玉成打开了小方盒。 只见里面是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另还有一个玉环,上面带了个红点。 “怎么是个玉环,不是玉佩吗?” “都是玉,应该差不多,是不是江郎君说错了……” 江朝成已经冲上前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玉环:“不可能,明明是玉佩!” 顾玉成自己拿起玉环,送到了江朝成面前让他看仔细,又认真向众人解释道:“这也是我的家传之物,所以才不愿示于人前。” 江朝成的计划已经完全被打乱了,但他也不肯再仔细琢磨一下,只喊着不信,又要拿过玉环来看,仿佛玉佩是被顾玉成用妖术变成玉环的,或者顾玉成用了一晚上把玉佩搓成了玉环。 玉环本就被顾玉成放在手心上,江朝成作势便要夺来看,就在他的手指接触玉环的一刹那,玉环掉落到了地上。 一声脆响,顾玉成的脸霎时白了。 他连忙蹲下/身子去捡,玉环好在是没有被完全摔碎,然而玉身上却有了一个小磕碰,碎下一粒米那样的大小。 顾玉成一双眸子猩红,他站起身,往不知所措的江朝成逼近两步,面上尽是寒意:“江朝成,你陷害我不成,竟还要摔了我的东西?” “我没有,明明是自己掉的,是你没拿稳……”江朝成这下百口莫辩起来,依着他的性子,这样的委屈是受不起的,然而顾玉成往他跟前一站他就什么气势都没有了,连话都说不囫囵。 “够了!”许蕙此时却再也忍不住,向两位先生说道,“昨日我便看见江郎君欺负顾郎君,他手上的伤就是他弄的,脸上也有,但今日已经看不见了,还有顾郎君的书也被撕了许多,都是他干的!” 一时周遭全部哗然。 许蕙说了几句便气得说不出话,许棠怕她身子才刚刚好些,被激得病又起来就不好了,她连忙把许蕙扶住。 等细声安抚了几句之后,许棠才又继续顺着许蕙的话说道:“本来今日也是要将此事告知先生的,原想着此事许家出面倒尴尬,不如由先生来裁决,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是……巧得很呐!” 江朝成一下子涨红了脸,指着许棠道:“你说什么!我是被害的,你看不见吗?” 许棠冷冷将他一瞥,一点都不怕。 闹出这样大的事,许家不知道是不可能了。 江朝成依旧还是由两位先生带回了学堂管教,而顾玉成则是被带到了老夫人的春晖堂。 老夫人已知道了大概,又听跟着一起来的许棠、许蕙和许廷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连昨日的也没落下。 婢子呈上那个玉环,老夫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三夫人瞿嘉云也已经被请了来,她立在老夫人跟前,一脸的忧虑之色,却未见得有几分是为了顾玉成的,见老夫人暂时没说话,三夫人便道:“老夫人,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此事就这样算了罢。” 她一向就是这个胆小又喜欢息事宁人的性子,再加上本不愿沾手顾玉成的事,更烦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太平,让她在这个家中难做人,能说出这话也不奇怪。 老夫人听后一时还是不语,许蕙怕老夫人被瞿嘉云说动,再加上也是看不惯江朝成行事蛮横,正欲劝说老夫人,却被许棠按住手,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许棠因没有林夫人在身边教养她,所以在老夫人身边的时间要比其他姐妹多些,对老夫人也了解得更透彻,她看似一直没说话,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主意,不必再多说什么,反而惹得老夫人心烦。 结果许蕙会意之后没说话,没忍住的竟是许廷樟:“祖母,许家家规一向严格,虽也有不听话的子弟,但从未有过这般恶劣行径,这江朝成不读书也就算了,才来了学堂两日才做出这样的事,日后我们怎么静下心念书?” 老夫人没有理会许廷樟这一长串的不满,她似乎终于想好了,叹了口气,转而对一直站在那里的顾玉成道:“顾郎君,这回是你受委屈了,连玉环都摔坏了,若是我们许家的孩子,我一定是狠狠罚了,再让他给你当面赔礼道歉,只是那是江家的,他来许家住几日罢了,也不是正经来念书的,我不好管教他。” “是了是了,老夫人说的没错,总不好为了你去罚他……” 瞿嘉云还没说完,老夫人便横了她一眼,瞿嘉云吓得立刻闭嘴了,老夫人又道:“江朝成已经被先生带走了,想必也会好好教导,至于许家那几个跟着起哄,一会儿让樟儿回忆出来,我自会严惩他们。” 顾玉成听后,神色倒也没多大波澜,只是对着老夫人一揖,朗声道:“多谢老夫人。” “你这孩子,老夫人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就一句多谢,”瞿嘉云压着声音教训顾玉成,也不知是给谁看,“你读了那么多书,就不会再说几句好听话,就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好了,我知道你胆小怕惹事,但也不用怪他,我心里清楚。”老夫人道,“樟儿都明白的道理,难道我不明白?” 瞿嘉云不说话了。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仆妇捧过来一个盒子,打开后只见里面是一对玉牌,老夫人便对顾玉成道:“你这玉环价值不菲,又是传家之宝,既是在许家被人弄破的,许家理应负责,只是我翻遍了库房,一时也找不出差不多的玉环,也只有这一对玉牌,勉强还能看过眼,你收下来,算是我赔你的。” 许棠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老夫人能拿出手的东西自然是不差的,而顾玉成的玉环虽说也贵重,但一对玉牌必定是比一个玉环要贵的,算是给他多赔了一倍。 许棠看看那玉环,又暗自腹诽,上辈子从来没听说顾玉成有什么传家宝,也对这个玉环没什么印象,如今到底哪儿来的什么玉环,莫不是他自己悄悄留着不肯给她,恐怕早就想好了要 给以后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她想着便哼了一声,极轻的,其他人倒是没听见,只有坐在她身边的许蕙听见了,奇怪地问她:“大姐姐,怎么了?” 许棠自然不好解释,于是连忙指了指那边,示意许蕙继续看下去。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4节 只听顾玉成道:“我不要。” 作者有话说: ---------------------- 顾玉成: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星星眼] 第18章 炫耀 仆妇正将玉牌捧给他,不防他说出这句话,一时尴尬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转头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也没料到他会拒绝,便问:“是不满意?” “不敢,”顾玉成沉默片刻,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老夫人便是给了再好的东西,也是弥补不回来的,就算是找到一模一样的,也终究不是我这一个,所以既已坏了,那便随它去了,况且也只是碎了一小块,我仍旧能当做念想,人都要走,何况是玉,老夫人不必挂怀。” 这一番话倒将老夫人也说得伤怀起来,她终是让人将玉牌收起来,又问顾玉成:“那么我找来定阳的能工巧匠,为你将这缺损的部分稍作修饰,这样可好?” 顾玉成想了想,同意了。 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老夫人便让人先将顾玉成送回了集真堂。 一时许棠几个还没走,老夫人又让许廷樟写名单,然后叫人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去捉。 许廷樟写字的当口,老夫人又对顾玉成赞不绝口,还道:“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家世能再好一些,不知怎样出挑的人物了,又很有风骨,我都想将家里哪个小娘子许配给他。这样的孩子不能亏待,嘉云,你是他亲姨母,你素日也该多关心他些,这样吧,一会儿你亲自走一趟顾家,我有一些礼物你带去给他家里的婶母,还有这对玉牌,他既不要,便让他婶母去收着。” 三夫人唯唯诺诺应下,连忙去做事了。 许棠见暂时也无事,正要离开,这时乔青弦却闻讯赶来了。 她看见儿子一边愁眉苦脸地回忆,一边在写着什么,唬了一跳,差点以为许廷樟也一起犯了事,连忙便要向老夫人告罪。 许棠最不愿见到乔青弦,见她焦急,便打趣道:“姨娘安心,你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吗,阿弟倒是被你教得好,哪是犯事的人呢?” 其实许棠也确实一直没想明白,乔姨娘到底是怎么教出许廷樟,能为她这个关系一般甚至可以说不好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做到这个份上,她确实是死也能瞑目了。 真是人世无常。 那边老夫人已经将事情与乔青弦说了,倒是也夸了许廷樟一句:“樟儿今日做得好,没丢许家的脸面。” 乔青弦大喜,一面连忙恭维起老夫人来,一面又不忘提点着许廷樟要多听老夫人教导,让他本分做人。 许棠看在眼里,不由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林夫人,若是林夫人也在,大约也是如乔青弦待许廷樟一样待她的,会为她高兴,也会为她打算。 不过许棠也没有再多想,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边乔青弦说完了话,忽然又拿起方才顾玉成留在这里的玉环看,将玉身摸了个遍,看着缺口连连摇头,却一直没放下手,直到老夫人说:“你再给摔一个口子,我看要拿什么赔。” 她这才小心翼翼重新把玉环放回去。 *** 雾色迷蒙,将夜笼于其中,看向远处如同一片荒芜。 今夜本是有月的,但是雾起来之后,便看不清了,只隐约似是还有银辉,又似乎只是幻觉。 顾玉成关上窗,走到外间扒开兰花花盆里的土,将江朝成的玉佩取了出来。 他依旧像昨夜那样,将玉佩的绳结挑在指尖,一晃一晃的,那玉佩被他甩得晃晃悠悠,仿佛很快就要被甩出去。 最后,顾玉成终是玩腻了,他笑了笑,指尖一倾,玉佩立刻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到地上。 玉佩摔得粉碎。 顾玉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玉碎,眉梢微挑,一脚上去将其覆于脚底。 然后他才将玉佩的碎片拾起来,还是重新埋回老地方。 江朝成一辈子都不用再想找回他的东西了,已经不存在了。 顾玉成身心惬意。 他的手一向稳得很,除非是想让自己手上的东西掉,那玉环碎了一个小口,虽然可惜,但却也物尽其用了。 才将兰花恢复成原状,顾玉成正慢条斯理地净手,便听见门外有人在敲门。 敲了两下见无人应答,对方便急着道:“顾兄在吗?我是李怀弥。” 听见李怀弥的声音,顾玉成便立刻蹙了眉。 江朝成这种蠢货好对付,但李怀弥不一样,他不会主动把把柄送过来,最重要的是,许棠一直认定的人是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顾玉成眸色一沉,寒意流露。 不过旋即,他便立刻收敛了神色,然后去为李怀弥开门,还是平常那样光风霁月的模样。 李怀弥与像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提了一个食盒,这回里面不仅有温好的酒,还有一些菜。 顾玉成将他迎进来,李怀弥在案上摆好酒菜之后,两人对坐。 李怀弥指着一盘金乳酥对顾玉成道:“这是棠儿那里的,是薜荔苑小厨房的手艺,很好吃,你尝尝。” 顾玉成没有说话。 李怀弥倒是个直率性子,他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只觉顾玉成平日便是如此的,于是自顾自喝了一杯酒,便对着顾玉成痛斥江朝成:“我们也是自幼识得的,没想到他顽劣就算了,品性竟然成了这样,不过你放心,今日我亲眼看见的,老师狠狠教训了他,他以后应该都不敢了。” 闻言,顾玉成未置可否。 “说来我也惭愧,早上也没帮你多说几句话,”李怀弥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时我也怀疑,唉,我们同窗也有这么久了,我竟然不信你。” 顾玉成笑道:“你与他认识的时间更久,亲疏有别,也是正常的,我反而还要谢你,今日因为我,你也被江朝成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李怀弥顿时尴尬起来。 其实江朝成那句话他听后也在犯嘀咕,什么叫许棠心里不止他一个,另一个是谁,那江朝成说的自然就是顾玉成了。 “没什么的,他胡说八道,你不用在意。”李怀弥摆摆手。 他想立刻翻过这一个话头,可顾玉成偏偏又道:“都是我不好,让棠儿妹妹受了非议,也让你们之间有了误会。” 李怀弥心里一下子像打翻了厨房里的各式佐料,五味杂陈。 但顾玉成喝下一杯酒,竟还在继续说道:“我知道棠儿妹妹待我好,前次是我让她伤心,这次她又帮了我,我孤贫清寒,身无长物,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报答她。” 李怀弥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毕竟顾玉成是掏心掏肺在和他说话,若非如此,完全不用说到这个程度,要不对那也是他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截住了顾玉成的话:“没事的,她既帮你,就没想过要你报答。” 顾玉成点了点头:“只是你们还是被我牵连了,实在歉疚,你莫要怪她,都是我的错,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随他们怎么说,本来就是没有的事。”李怀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菜,觉得自己像是在嚼蜡烛一般,没多久便借口自己喝醉了,离开了顾玉成这里。 留下那一盘据说是从薜荔苑出来的金乳酥还在,顾玉成用手指捻起一块,出神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点心的余温在他手中渐渐消散,他这才慢悠悠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弥漫开,但顾玉成只吃了这么一口,便吃不下去,连连往嘴里灌了两杯茶才停下。 他冷冷地看着那盘金乳酥,脸上已没有方才李怀弥进来前的悦色,只是讥嘲一般地抿着唇角。 许棠让人给他悄悄送了那么久的东西,这明明该是给他的,如今却出现在了李怀弥那里,他也真是好意思来他这里炫耀。 吃吧,吃个够,还不知能吃多久。 作者有话说: ----- ----------------- 第19章 门客 自从玉佩一事过后,江朝成好几日都告了假没去学堂上课。 他本就是在自己暂住的,并非正经读书,倒也没人说他什么,再加上先生们已经因他的劣迹而厌恶他,也不想管他。 于是江朝成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玩,只有想休息的时候才回集真堂。 这日夜里,他喝得醉醺醺回来,长随帮他点了灯,忽然大叫一声。 江朝成醉眼朦胧地看过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别叫人,”女子起身走过来,“我是素娘呀!” “你大晚上的,来我这里做什么?”江朝成烦躁地低吼道。 本来根本不会有玉佩的事,都是冯素娘说了那些话,他才去做了,如今弄得自己被先生骂,在许家抬不起头,最重要的是那块玉佩还真的不见了,其他是谎话,可这块玉佩是他贴身的传家宝确是不错的,现在真是吃了个哑巴亏,赔了夫人又折兵。 主意是冯素娘出的,江朝成见了她自然怨恨。 冯素娘见他态度不好,眼中立刻便包了一眶泪,幽幽地望着他,颤声道:“郎君是要怪我吗?” “不怪你还怪谁?”江朝成没好气,挥手让长随先出去守着门口,才对冯素娘道,“你看看,我成了个笑话,他们背后都在笑我,我的玉佩也找不回来了,那可是我的传家宝!” “谁叫郎君是个诚心人呢?”冯素娘叹了口气,用帕子拭泪。 江朝成不懂,问:“什么意思?” 冯素娘道:“也只有郎君这样不会偷奸耍滑的人,才真将自己的重要之物给放进去了,既然如此,郎君又怎么斗得过他们呢?” “哎,你这话,真是对了!”江朝成对冯素娘的怨气消了大半,连声道,“就是如此,那个顾玉成可太奸诈了,我可跟你说啊,顾玉成那玉环根本就不是我打碎的,我才碰了一下,玉环就掉到了地上,就是他自己故意摔的,你看看,他明显就是拿了个破烂玩意儿来栽赃我的!” 江朝成醉醺醺地往榻上去坐下,唉声叹气起来,又借着酒劲捶胸顿足的,冯素娘见状便搬了凳子坐到他近旁去。 “如今玉佩已失,顾玉成是绝不可能再还给郎君的,”冯素娘此时眼泪已尽数收干,一双眼睛晶亮亮的,转来转去,“不过郎君再细想想,顾玉成家境贫寒,弱无依傍,他就算是提前发现了,也一定不敢设计作弄郎君,他背后定是有人在为他撑腰。” “你是说许棠?” 冯素娘似是有几分歉疚地笑了笑:“论理我是不该说这样话的,只是是谁在看不过去了,许娘子从前是好的,可是自从他来了之后,便多有异样行径,恐怕……” “我与她也是自幼相识,没想到她竟成了这样,明明和怀弥的亲事也要近了,还这样轻浮随便,真是叫人灰心。”江朝成摇头。 冯素娘瞧着差不多了,便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酽茶解酒,端给他时便顺势做到他身边。 江朝成没察觉,只闻到她身上香风袅袅,他在外时也是眠花宿柳,眼下又醉着,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她整个人又温温柔柔热热的,直想往她那边靠过去。 “不过也不奇怪,”江朝成回忆道,“我母亲便不大喜欢许棠,说她是没有母亲教的,那林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善妒,最后年纪轻轻便将自己给气病了,弄得长房是姨娘当家,许棠让我娶,先不说我母亲同不同意,我也是不敢娶的,连妾都不能纳。”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李怀弥和顾玉成,也有些丧气,娶不娶是另外的事,但许棠竟和他们两个好,而不和他好了,想起来竟像是在当众抽他的耳光。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5节 冯素娘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她听着江朝成虽然嘴上绝情,但心里还是对许棠有点念想,这个时候接近他,最是方便。 她道:“郎君也别伤心了,她不知道你的好,那是她这辈子没有福分,别说是顾玉成,就算是李郎君,你比之也毫不逊色,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手肘微微一顶,江朝成拿在手里的茶水便洒出来许多到他衣裳上。 “哎呀!”冯素娘轻呼一声,连忙拿着自己方才拭泪的帕子去给他擦,那帕子上还有点点泪迹,看得江朝成心里“腾”一下升起一团火。 冯素娘的手紧紧贴着他,自然是立刻感受到他身体一颤,便装作扭了脚,直接将江朝成扑倒在床上。 江朝成知道冯素娘是冯家的女儿,并不是他平时可以随意欺负的婢子,虽然身上已经被她点火点得快烧起来了,脑子也被酒气冲得不清楚,可到底还保存着一点清醒,忙就要去推冯素娘。 冯素娘哪还会放过他,她虽也不甘心就这样给了江朝成,但许家这些郎君们她是不敢沾的,许家是她嫡母的娘家,往后就算嫁过来也定然没她的好日子,顾玉成品貌虽好可是太穷,李怀弥又已经定给了许棠了,眼下就只有江朝成这个机会,若错过可能就得按家里的意思嫁人了。 “郎君,”她看见江朝成目光已经迷离涣散,便紧紧攀住他,细声道,“我从见到你那日起便一直仰慕你,你若是忘不掉许娘子,就将我当做她便是……” 那股火终于按不住,直直窜到了江朝成的天灵盖,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眼前瞧着是冯素娘,一会儿又成了许棠,他也不想再分清是谁,有受用且先受用着再说。 *** 春末时又连下了几日雨,等一放晴,才觉天已经热了起来。 许棠怕热,薜荔苑的檐下早早就挂起了竹帘,正是将热未热的时候,搬了躺椅在廊上,又有竹帘遮挡着日光,微风徐徐而过,最是舒坦。 李怀弥过来的时候正是午后,许棠没有去屋里休息,而是躺在躺椅上小憩。 一听见他的脚步声,许棠便睁开了眼睛。 木香起身给李怀弥让了位置,李怀弥坐下,顺手从旁边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才嗑了几颗便忽然想起了今日来的事,便打发了几个婢子去那边廊下远远站着。 还没等他开口,许棠便已经坐起身,问他:“怎么,是朱义有消息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李怀弥嘟哝了一句,又去拿了一颗蜜饯塞到嘴里。 许棠冲着他笑了笑,颇有些神秘。 找到朱义,救下许家,是许棠心里的头一等大事,哪怕天要塌下来,她也不能放开这件事,虽然已经交代了李怀弥帮她去找,可许棠并不能放下心,究竟能不能找到这个人,找到之后又要如何处理,都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一直在等李怀弥的消息。 李怀弥很快便吐了蜜饯核,又喝了两口茶润嗓子,才道:“人找到了,我先派人去了长丘县,查到长丘县一共有四个叫做朱义的人,只有一个是四十多的,便立刻去打听他的消息,不过他当时并不在长丘县。” 许棠也提防着朱义有别的来历,立刻紧张问道:“他在哪儿?” “在他们隔壁县教书,但是他并不是很满意,想着要再谋其他出路,我的人与他说过几句话,回话说倒是挺有些成算和见地的。”李怀弥道,“你既要找他,我也不敢随便把他再放走,万一日后又找不到了,便干脆把他带回了定阳。” 听到这里,许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许棠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又问道:“你可有查到他有什么异样?” 无论是旧案还是新案,其实许棠对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楚,她一直只能看见表面的,旧案究竟是皇长子一党处心积虑,还是另有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又到底是不是许家,她不清楚,而新案的源头朱义,究竟是他个人所为,还是有人蓄意为之,又是否是他人嫁祸,许棠也不清楚,去问二叔父又被他严厉制止了,她只能依靠着自己知道不多的那些,尽力地摸索着。 李怀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马上便道:“没有,他的祖籍就是长丘县,背景也很简单干净,家里几口人清清楚楚,他甚至都没怎么出过远门。” 许棠听后点了点头,一时不再说话。 竟过了有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李怀弥都快把瓜子嗑完了,都不见许棠出声,终于忍不住,问她:“棠儿,你说句话,这人我是带回来,你想怎么处理?” 这也正是许棠方才一直在想的事情。 放是一定不能再放的,许家也不能再让他进,可朱义身家清白,毕竟没犯过任何事,她不可能因此就将人灭口了,更不能去断了人的前程。 许棠还是不说话,李怀弥也跟着她愁了,虽然也不知在愁什么。 但李怀弥与她认识了这么久,也多少明白些她的心思,即便许棠一直没告诉他这个朱义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看许棠的样子也能猜出几分了,许棠是在愁该拿这个朱义怎么办。 于是李怀弥便试探着问道:“你既不不知道该怎么办,人我已经领回来了,不如我便把他举荐到我们李家做个门客吧,我看他也有些学识,听他说原本也是想去做门客的,反正我们李家多这么一个也不多,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安心。” 细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中漏过来,映在许棠的眸子上,如一汪清泉上洒了点点光斑。 “能这样就最好了,”许棠喜道,“你真能让他进李家?” 李怀弥只看她脸上一扫愁云,像是一朵花有了雨露的滋润,分外鲜活动人,他心里也跟着开心,连忙拍着胸脯道:“这你放心,其他我不敢保证,但举荐一个人进李家不是问题。” “那……” “别说谢谢,”许棠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怀弥打断,“我们之间,最不需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浅笑着看着许棠。 作者有话说: ---------------------- 过渡章节,写一下剧情,后面还是重要的[狗头叼玫瑰] 第20章 噩梦 大约是这会儿的日头有些大了,即便是躲在帘下,许棠的脸还是微微泛热。 “你若是真想谢我,便插一瓶花送我,我好带回集真堂去,时时看着也高兴。”李怀弥又道。 许棠想了想,便对广藿道:“去把园中刚开的那朵玉盘盂摘来,其余你看着办便是。” 又吩咐菖蒲:“去将那只青釉胆式瓶取来。” 她说完便起身往室内走去,李怀弥亦跟随其后,很快菖蒲便将那只胆式瓶拿了过来,置于案上,还有一瓮清水,随后广藿摘了花也来了,亦是置于案上。 许棠让婢子们都下去,自己往那瓮清水里舀水放入瓶中,一边舀一边道:“这是春日的雨水,滋养瓶花最好了。” 她插花的时候,李怀弥只在旁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吹散了那些娇嫩的花朵,让她生气。 只见许棠素手翻飞,不多时一瓶花便插好,其中一朵玉盘盂尤为醒目,其余皆是些配花,李怀弥认不全。 许棠将胆式瓶捧了给李怀弥,李怀弥接过,一时却并不走,有些话他原本是不打算说的,然而眼下寂静无人,他踌躇片刻,便问道:“棠儿,上回祓禊时我便问过你,你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你最近一直有心事,你究竟怎么了,怎么感觉总是在患得患失什么似的,还有你与顾玉成,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李怀弥一连串的发问,许棠并不惊讶。 她也知道自己很奇怪,至少李怀弥肯定能感觉出来。 即便他每每提及,她总是否认。 李怀弥将怀里的花瓶重新放到案上,然后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还是不会说,我也想了很多,本来不想让你为难,但若是一点也不问,完全由着你去,我心里放不下,棠儿,我总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很怕。” 许棠轻轻咬住下唇,一直没有松开。 李怀弥似乎是在等着她回答,也不催促,就这样等着她。 终于,许棠放开下唇,原本已经被咬得发白的唇一下又充盈了血色,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前几日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家里出事了。” 才说了这一句话,她的声音便止不住地发抖。 若说死后被顾玉成所弃是恨,那么许家的覆灭对于她来说便是怕。 哪怕再来一世,这仍旧是她的噩梦,她的许多亲人都死在了这件事情里,她怕祖母死,怕许蕙死,怕母亲死,怕那些原本死在这场浩劫里的人死。 她原不想对任何人说起的。 李怀弥靠近,轻拍了两下许棠瘦弱的脊背,用最温柔的嗓音说道:“许家怎会有事呢,许家是定阳豪族,绵延百年有余,又有那么多族人在朝中任职,知交故旧更是遍布朝野,何况贵妃娘娘还好端端在那里,没有比许家更稳固的了。” 许棠垂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所以才是梦,可我就是怕呀!” 听出了她的哭腔,李怀弥便稍稍低了身子,从下面看她,挤眉弄眼地冲着许棠笑,又用手指给许棠揩去泪水。 许棠撑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还是抬起头。 “你别逗我笑了……”许棠只好捂住眼睛,可又被李怀弥抓住了手腕往下拉。 李怀弥一边拉一边还偏要道:“不逗你笑可不成,往后咱们怎么过日子?我怕你跑了。” 许棠的手终于被他抓在手里拿下来,李怀弥看着她已经带了些红肿的眼眶,心下不忍,正要安慰她,却又忽然听许棠说道:“我也怕我以后所嫁非人。” 闻言,李怀弥一下子愣住。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将她拉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背后的窗棂开了极细的一条缝儿来透气,阳光便从缝隙里溜进来,正好隔在两人中间,一直晒到不远处的地面上。 “又是做梦梦见的?”李怀弥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很怕惊到她一般的,“我怎样对待你了?”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不是你。” “不是我?”李怀弥瞪大了双眼。 “许家若是出事,自然……”许棠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是肯定不会娶我的。” 李怀弥这下不干了:“谁说我不会娶你的?莫说是许家根本不会出事,就算出了事,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许棠不好与他说上辈子的事,无论那时李怀弥自己什么怎么想的,他总归是没再来见过许棠一次,她不会怪他,可一想起来,心里却总是苦闷,若说句心里话,与顾玉成成亲后的日子倒也是很好的,她本该忘了李怀弥,也确实渐渐地不再去记起他,然而她死后,她原本还算喜爱的天地又碎成了齑粉,方知道那一切竟也是虚幻的,到了如今再面对起李怀弥来,便更是五味杂陈。 她最后只是道:“我们不成亲了,我自去嫁给别人,他没有好好待我,我怕。” “我们怎么不成亲了?”李怀弥失笑,很是无奈,“我们一定会成亲的,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娶你的,你也别想着嫁给别人,这天下除了我,没人会再像我一样待你好,你去嫁了旁人,自然是没我好的,根本就毋庸置疑。” 许棠轻轻叹了一声,没话好说了。 李怀弥便伸出手臂环住她,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他道:“家里同我说过了,原本等到明年举荐我一个官职,那时再来许家提亲,不过我看也不必再等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便立刻让家里来许家提亲。” 说完,他的手指颤了颤,搂着许棠便用了几分力道。 许棠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像是我故意逼你来提亲似的。” “是我怕你真的去嫁了旁人,”李怀弥道,“只要咱们定了亲,我便安心了。” 许棠没有再阻止他,未来之事会如何变化还未可知,她已经并非懵懂少女,成了亲的都能和离,更何况只是定亲,一纸婚书根本做不得什么准,但既然李怀弥说要提亲,那么便让他提,许家若平安无事,她自然早晚都是顺利嫁给他的,总之也没有什么坏处,最多便是以后这事不成罢了。 李怀弥见她不说话,还要继续问她:“你答不答应?怎么不说话?” 许棠倒也不羞怯,然而正 要点头,却听见窗外木香急急走过来道:“娘子,让李郎君快些从角门出去罢,乔姨娘过来了!” 许棠闻言立刻便起身,去推搡李怀弥起来,让他赶紧离开。 李怀弥不解:“我们的事又不是秘密,我从前也是常来的,怕她干什么?” “最近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比往日要难对付百倍,专挑些细枝末节给我找不痛快,虽我也不怕她,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耐烦多见她,让她看见你在这里不知又要耽误多久,我只想她快些走。”许棠说得很快,“所以你走了,我才安生。” 李怀弥只来得及抱走那个胆式瓶,便被广藿匆匆拉到了薜荔苑角门处,又将他往外面一塞,然后“砰”的一声,角门便在李怀弥的面前关住,差点还碰到他怀里的花瓶。 他叹了一声,不过想起来许棠应该是答应他立刻来提亲了,心情便立刻好了几分,又看看捧着的花,便想起许棠为他插花的情景,心里更是喝了蜜一般的甜。 一路将花瓶搬回了集真堂,这会儿正是下午大家刚歇了午觉,闲散着的时候,有人要出去,有人就在庭中玩,看见李怀弥抱了个花盆来了,便都过来看。 “去去,都别围在这里,把花晒坏了。”李怀弥宝贝着这瓶花,连忙赶着他们为自己腾出路,然后快步走到了阴凉的廊下,这才舍得给别人看。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6节 “这么大一朵玉盘盂,可真舍得啊!” “仿佛是我昨日在园子里看见的那朵,当时快要开了,今日果然是艳极。” “这旁边的小花也有趣致……” 李怀弥得意地捧着花,听着他们夸赞,等他们说够了,才慢悠悠道:“这是大娘子送给我的。” 众人皆知李怀弥和许棠的好事近在眼前,这会儿自然不会有人去说些不好听的,许家和李家又是豪族,眼下说好话那简直便是一举两得,于是纷纷吹捧起来。 “也只有大娘子才有这等品味。” “伯祖父颇善此道,本就是他一手将她带出来的,自然是不凡的。” “李郎君真是好福气啊!” 这下李怀弥更是听得飘飘然。 不过一会儿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围着他的人里,倒是缺了一个人。 那人本就不爱凑热闹,不来倒也是极为正常的,这会儿多半是关在自己房里看书。 李怀弥暗忖着,然而不让那人看见,他心里又很是不得劲的样子。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那夜他与他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但李怀弥回去之后想了一夜都没睡着。 李怀弥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他倒不能自己不痛快了就立刻去还回来,于是他将此归结于,想让他一起开心开心,毕竟那夜是他一直在纠结会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么现在就告诉他,他们之间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金雀 “顾玉成呢,他在哪儿?”于是李怀弥问旁人。 同样围在旁边的许廷樟听见了,便指了指远处顾玉成的房间,小声道:“在里面看书。” 果然是这样,李怀弥便道:“都散了吧,像他一样去看书不好吗?” “你自己去和大娘子说话,让我们去看书?”有人笑骂了一句。 李怀弥“嘿嘿”地笑着,向着他们摆了摆手,便往顾玉成的房间去了。 众人见状也便散了,各自干自己原本该干的事情去了,只有许廷樟还在原地看着李怀弥手上越来越远的那瓶花,心想着这么好看的花,姐姐什么时候给自己也插一瓶就好了,供在房里一定很美。 李怀弥郑重其事地敲了两下顾玉成的房门,等着他来开门。 今日顾玉成来开得很快,他本就坐在外间看书,方才外面那些动静,他亦听见了,好半晌都没翻过一页纸。 “李兄,请进。”顾玉成淡淡道。 因顾玉成本来就为人淡漠,所以李怀弥并没有在意他脸上的寒意。 李怀弥从薜荔苑走到集真堂,又抱着花瓶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手臂倒也真的有些酸疼了,他小心翼翼将花瓶放到顾玉成方才正看书的书案上,还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的书。 “这花好看吗?”李怀弥问。 “好看。”顾玉成没问他哪儿来的。 李怀弥便自顾自道:“许大娘子送我的,她亲手插的。” 顾玉成笑了笑:“那很好。” 他说着便走过去,抬起指尖想去摸那朵玉盘盂。 还没碰到,李怀弥就极为紧张地靠近一步:“小心呀!” “难道还要我去净手吗?”顾玉成手上一顿,原本还有的笑意却收敛起来,不过也只有片刻,就在李怀弥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笑道,“玉盘盂名贵,我自然不会夺人所好。” 说罢,他便指尖一转,拂过配在玉盘盂旁边的金雀,说来也是巧,只这么被他稍稍一碰,便有一朵金雀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顾玉成摊开的书页上。 幸而金雀小,掉了这么一朵,并看不出来。 “呀,真是不好意思。”顾玉成从容不迫地道歉,却并未见到多少歉意,“我待会儿便去取一支金雀来,为李兄补上。” 李怀弥只好道:“没事没事,金雀掉了不起眼,再说了,加一支新的上去,倒坏了这瓶花的姿态。” 顾玉成不疾不徐地点头:“李兄不怪我就好。” 李怀弥眨了眨眼睛,重新去抱起那瓶花,道:“不怪你,还有上回的事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我和棠儿之间很好,过不了几日,我家里就要来提亲了,到时候我们成亲,你一定要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顾玉成的目光重新扫过那瓶被李怀弥抱着的花,最后又停留在李怀弥脸上,目光澄澈而又冷冽,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在下就先恭喜李兄了,免得来日没有机会向你道喜。” “怎么会没有机会的,你一定得来的,绑也将你绑来。”李怀弥乐呵呵地说道。 顾玉成因不大与人来往,这屋子里素日大多时候不是没人就是只有他一人在,眼下到底还不到很热的时候,这会儿日头又已经偏了,他这屋子里没多余的陈设,又是素色为主,便更显出冷清来,仿佛还有些凉浸浸的,一直渗到人的心里去。 李怀弥抱着瓶子都觉得凉手了,他不等顾玉成说话,便对他道:“我先告辞了,下回再来找你吃酒。” 他也没要顾玉成送,自己就走了出去,只是捧着东西不方便关门,剩着那扇门还大喇喇开着。 顾玉成一时也没去把门关上,他一直就站在原先那个位置,眼睁睁看着李怀弥抱着那瓶花离去,好半晌之后,他才过去将门重重一合,光影中的尘埃也随之飞舞起来。 室内已经有些暗了,顾玉成却并没有急着去点灯,他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方才落下的那朵金雀还留在他的书上。 顾玉成慢慢伸出指尖,似是想要再捻起那朵金雀,但快要触到时却停下,最后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便合上了书。 *** 李怀弥既向许棠许诺了马上就来提亲,他也并没有失言,立刻便回李家将事情说了。 李家本就很满意这桩亲事,原也只是怕许家低看了李怀弥暂时没有官职,这才想等到明年再说,既然李怀弥眼下提了出来,并让家里立刻去提亲,李家倒也没必要与他拗着,立时答应了下来,只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便过来。 不过李家到底也先来打探了一下许家的意思,虽说早已经口头说下,可就怕许家对许棠另有安排,这样便不好了,先通了气对大家都好。 许家自然是同意的,并与李家商定了日期,大约两月之后入秋便有个好日子,那时很合适,等许棠定了亲,也正好差不多送许蕙入京。 这样的喜事,既然许家和李家都已经说好了,两家又都要开始准备定亲的事,风声便也传了出来。 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江朝成便是其中之一。 那夜他与冯素娘有了肌肤之亲,虽他也喜冯素娘容色姣好,温柔小意,后头也又有过几次,可时时想起来又要后悔,冯素娘到底是许家的亲眷,冯家的女儿,名义上甚至许贵妃还是她的姨母,这样的人他既沾上了,便不可能不娶的,否则连许家也 不会放过他。 可江朝成又实在没想过让冯素娘来做自己的正妻,他总觉得许棠那样的不错,若许棠不成,那也不应该是冯素娘。 母亲也一直在给他相看各家淑女,冯素娘是庶出,母亲肯定不大愿意,江朝成原本不肯听母亲的,这会儿倒想起来母亲了,更想要母亲为他挑选的女子。 于是江朝成一面贪图着冯素娘的美貌,一面又很发愁,他想甩开她。 听说李家马上就要来许家提亲之后,江朝成就更烦了。 李怀弥也不过就是胜在和许棠多相处了几日,江朝成觉得自己也未必比他差,眼下都还没提亲,若是他一来就尽力追求许棠,恐怕许棠能变了心也说不准,毕竟李怀弥哪有他高大威猛? 都怪那个顾玉成,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他也不会和许棠有嫌隙,明明从前来许家时,她还是很好的。 还有自己也是,许棠愿意给顾玉成撑腰那就撑去呗,总归她又看不上顾玉成,不过是怜惜了他二三分,自己何必那么怨她。 许棠身材高挑匀称,长得又秾丽秀逸,是许家一众女郎里最出挑的一个,江朝成常常想起时便周身骨头都酥了,若不看见还好,可如今他还在许家,越近就越放不下。 而且若真的能将许棠抢过来,两个人定下了,那冯素娘必不敢声张他们之间的事的,她就算说了也没用,白白坏了自己的名声,许家和贵妃是不会给她出头的,毕竟许棠可是许家正儿八经的长房嫡女。 可说一千道一万,许棠都快和李怀弥那小子定亲了。 江朝成的愁闷无法纾解,他倒想起了那些他从前看不上的酸腐之流,他们是文采斐然,能出口成章的,常有人追捧,若能给许棠看见,她也应该会喜欢,但江朝成写诗写赋都不大行,又不愿花钱去外面买,否则岂不是让许棠看别人写的,最后想来想去,便只能写点信给她,不拘写什么。 他写了几页,先是很满意,自觉在许家念了几日书,果真进益不少,但再看看自己的字,又觉不妥。 习字非一日之功,就算是一日,江朝成也静不下心来写,而他父亲却偏偏又是有名的书画大家,这一手字拿出去,别人倒还无妨了,江朝成就怕许棠笑自己,怕自己给父亲丢脸。 他偷偷瞥过几眼李怀弥和顾玉成的字,一个工整秀美,一个飞扬洒脱,都是他远远比不上的,甚至连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许廷樟都比他写得好。 江朝成第一次没了自信,他思来想去便抓了一个平日里跟着他读书的长随,这个长随的字不错,便干脆让他写。 于是江朝成一字一句地说给长随,让长随一个字不许改地写下来。 这回果然满意了,江朝成又怕许棠不认得自己的字,误以为是别人写的,但他不敢把自己的全名写上去,便在落款上别出心裁地写了一个“成”字。 写完之后封上,找了个平日里去薜荔苑洒扫的小婢,让她悄悄把信送去薜荔苑,小婢起先是不敢做的,但江朝成给了她许多银钱,并告诉她以后每回送都是这么多,小婢便勉勉强强应了。 江朝成怕被许棠当面退回来,还特意叮嘱小婢:“别直接送给她,你们娘子脸皮薄,你就找个妥当的地方放了,她自然能看见的。” 这恰好又中了小婢的下怀,傻子才直接送到许棠手上,这不是明摆着挨骂么,她本就打算找个地方放下算了,反正钱已经到手。 小婢便悄悄将信放到许棠房里的书案上,上面还压着一叠厚厚的书,保证许棠很难发现,如此既不会因发现而挨骂,又因为没发现可以一直赚江朝成的钱。 至于江朝成这里,第一封送出去的时候还忐忑了好几日,生怕许棠去长辈那里告发他,或是将信退回来,又或是直接亲自把信拍到他脸上。 但这些都没发生,当然,也没有任何动静。 又过了几天,江朝成又按捺不住了,第一封石沉大海,他总要再去试探的,万一许棠也在等他呢?许棠又不是冯素娘,她不可能那么不矜持,看了一封信就被他打动了。 不过她那边没动静也是好事,恰恰说明了她并不排斥他。 江朝成便又陆续让小婢送去了四五封信,有时每日都有,有时是隔一两日。 小婢将它们隔开来压在书下,这样许棠也没有注意到。 江朝成见信还是没有退回来,便继续等待着许棠的回音。 直到这日乔青弦去了薜荔苑。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人选 因许棠就要定亲,到时李家也要有人来相看,老夫人这日清点库房,特意找出来几匹贵妃娘娘赏赐的料子,让乔青弦给许棠送过去,看她喜欢做成什么样式的。 那时原已经下了学的,但许棠邀了许蕙一块儿去园子里折花去了,所以乔青弦来的时候许棠并不在。 她近来不知为何,对许棠很有些怨言,时常过来挑刺,不过两人一直不合,仆婢们也都习惯了,只是她来了,薜荔苑的婢子们总要警醒着些,然而今日乔青弦是被老夫人遣过来的,她们倒不好说什么。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7节 乔青弦在屋子里做了一阵,喝了会儿茶,见人还没来,便起来四处看看,顺便给许棠这屋子挑挑刺,让她们做下人的去修整。 走到许棠的书案前,乔青弦又见那里有些乱,便说了她们几句,此时薜荔苑里能主事的只有菖蒲一个在,菖蒲也没必要与乔青弦对着干,既然乔青弦说了,菖蒲便叫了人进来赶紧收拾。 乔青弦无事干,又要盯着她们收拾,她们生怕被乔青弦抓住什么错处,便想要赶紧弄妥当了,几个人手忙脚乱的,一不小心便碰到了案上放着的那些书。 乔青弦看了心烦,道:“我们家娘子自己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你们也跟着当没看见,这么一摞书堆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娘子要成白夫人那样的大家了。” 婢子们便连忙又去捡已经掉在地上的书,乔青弦跟着眼风一瞥,便看见里面露出了好几封信,似乎是被夹在书籍之间的。 “慢着。”乔青弦立刻过去,俯身拾起其中一封,上手便直接将其撕开来看。 她才看了几行,便神色大变,倒吸了一口冷气,菖蒲不明就里,但也知道估摸着不是好事,想上前去看个究竟,却被乔青弦直接将信拍在了脸上。 菖蒲接住脸上的信笺,还没来得及看,乔青弦便从婢子手中夺了剩下才拾起来的那几封,厉声问菖蒲:“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菖蒲慌忙读起来,脸却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这……”她不敢再看下去。 “这是你们娘子的?”乔青弦又问。 菖蒲哆嗦着唇,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娘子的东西,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字!” “那倘或是谁送给她的,否则怎么会在这儿?”乔青弦冷笑,连忙将信笺收好,也不继续往下看了,“这样放荡的言语,总不能是李家郎君给她的吧?” 菖蒲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不能肯定这会不会是李怀弥写的,只盼着许棠能快些回来,好在已有机灵的婢子看见这里出了事,已经悄悄溜出去找许棠了。 但乔青弦没等许棠来,便立即拿着信去了春晖堂,菖蒲拦也没拦住。 等许棠终于回到了薜荔苑,听菖蒲哭着把事情说了,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可旋即又冷静下来,幸而这事只是出在家中,就算乔青弦和老夫人都知道了,也不会被声张出去,既她自个儿不知情,那么找到到底是谁做的就行了。 她匆匆往春晖堂赶,途中还正好遇到春晖堂过来请她的仆妇,仆妇悄悄告诉许棠,老夫人动了大怒。 菖蒲是看过信的,也和许棠说了,但因为那些话根本就不能完全对许棠说出口,直到此时听了那仆妇的话,许棠才真正意识到信上应是多么粗鄙又不堪入目。 春晖堂中,老夫人已经在等着许棠,身边只有乔青弦,以及被请过来的二夫人,许家大夫人因病不能出来,这些年当家的便一直都是她。 许棠到了之后,老夫人便命人先关了春晖堂院门。 老夫人的脸沉着,扫了许棠一眼,问她:“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书案上有这种东西,”许棠上前一步,倒也不怕,“祖母,能不能给我看看信?” “不许看。”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手边的几案,又仔细打量着许棠的神色,见她一点不见惊慌,便信了几分她的话,于是稍稍缓了声气,问她,“是不是李怀弥给你的?” 许棠立刻道:“祖母不让我看信,我也辨认不了字迹,但我能向祖母保证,这绝不会是李怀弥的,我们已要定亲,甚至同在许家,常见面的,有什么事非要写信来说?况且这些信乔姨娘也可以作证,一封都没有拆开过,显然我是根本不知情的,若真是他的话,就算他真的要给我写信,也一定会告诉我,让我去看,不可能堆积了这么多。” 老夫人点了点头,认同了许棠的说法。 她让大家都先坐下,许棠坐在她下首处,然后便听老夫人语重心长对她道:“不是怀弥的倒也好,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你们眼见着都要定亲了,可若是不管,又实在是太过于荒唐,你还未出嫁,我不能不管。” 许棠眼观鼻鼻观心,连忙顺着老夫人的话道:“这是自然的,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是知道的,但我们真的不会去做这样的事,祖母将我从小看到大,难道还不信我吗?” 二夫人见状也赶紧道:“是啊,棠儿是懂事孩子,她绝不会做这种糊涂事情的,老夫人先消消气,等着找出那人,定要好好严惩,竟敢去棠儿房中放这种东西,真当我们都是死的吗?” 乔青弦坐在二夫人身边,眼下倒是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了。 “不过既有这样的事,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错,”老夫人还是不枉教训许棠几句,“你自己不安分了,那臭虫才敢找上来,若你像你二妹妹一样,温婉娴静,也不会惹事上身。” 许棠轻轻咬了一下嘴里嫩肉。 见她一副学乖了的懂事模样,老夫人这才又对许棠道:“其实你来之前,那些信我和你二婶母、乔姨娘都已经大致看过了,我们倒也没有真的怀疑怀弥,其实那些信的落款处皆有一个‘成’字,想来是写信之人的名或字。” 许棠眉梢微挑,心里立刻有了人选。 如今整个许家只有两个人是带了这个字的,顾玉成绝对不可能,那只能是江朝成了,总不可能是底下的管事小厮吃了熊心豹子胆。 要说她是偏见也好,其实许棠上辈子对江朝成的印象倒还不错,可这辈子,江朝成某些作为她实在不能苟同。 不过许棠没有直接说出他的名字,只是斟酌着问老夫人:“祖母觉得会是谁?” 她话音才落下,方才一直低着头的乔姨娘便抬眼看她,许棠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目光,便也朝她看去,然而相触的一瞬,乔姨娘便立刻错开眼去。 许棠也没在意,并不对乔姨娘的目光过分探究。 老夫人思忖片刻后道:“这话咱们娘几个私底下说说,否则总是伤大家颜面的,我想着,顾家那小子是不可能的,上回我见他,为人不卑不亢的,很是正派,长得也俊朗端正,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二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家的答案果然与许棠心里所想一样。 然而许棠听见老夫人夸顾玉成,她心里头还是不舒坦的,便偏偏要说一句:“祖母也不能这样以偏概全,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才才同你说了什么,不要惹事,”老夫人闻言直用手点着她,不过倒也不是很生气,只反问她,“难道你觉得是顾玉成?” 许棠便不说话了。 这时,乔姨娘忽然冷不丁道:“那此事要怎么办呢?” 即便几乎都能肯定下来是江朝成所为,但这也是最难办的,就像上回他闹出嫁祸顾玉成的事,也只是让先生带回去说了几句,许家并不会出面。 可如今他冒犯的是许家的娘子,若是许家都不管,也实在太将自己看轻,白白让人侮辱了自家的孩子。 许棠见一时无人说话,便先说道:“祖父那边也没传消息过来说江家父子什么时候走,时间短还好说,若是时日长了,那又该怎么办?岂不让他以为我就是可以随意羞辱的?况且不止是我,家里还有其他姐妹,万一下一个是她们怎么办?今日是写信,明日又是什么?” 二夫人听了许棠的话更是紧紧皱起眉头,眼下若论金贵,谁能比得上她的女儿许蕙,正说许棠所说,江朝成显然是轻浮又没轻没重的,明知道许棠和李怀弥都要定亲了还敢这样,万一他又看上许蕙了呢? “是呀,棠儿说的有道理,”二夫人连忙应和,“蕙儿还在家中未走,有这样的人留着,总归不好。” 老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先将他找来再说,他如此轻慢我们许家的女儿,又在许家兴风作浪数次,我要说他几句。” “那江郎君之后……”二夫人立刻又问。 “我会打发人去问他父亲,究竟是将他送到他父亲身边,还是直接送回江家。”老夫人说完,又看着许棠道,“你祖父是不让我们为了俗事去打搅他的,这回只能为了你破例。” 许棠闻言适时地上前去,摇了两下老夫人的手臂,道:“祖母疼我,不然我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着。” 老夫人冲她摆了摆手,又让乔姨娘将她带到屏风后去坐着,免得江朝成来了之后看见她的脸。 今日乔青弦倒是颇为沉默,明明是她发现并且禀告的,许棠来了之后她却没说多少话,实在太罕见了,她虽然是妾,但这么多年也不比长房夫人差多少,换在平常她总要多说几句的。 领了许棠坐下之后,乔青弦也坐到了她身边。 很快,江朝成便被带到了春晖堂。 一听见老夫人请他过去,江朝成便已知事情败露,他倒没想过会被老夫人发现,这下直道自己要完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若是被父亲知道,一定会将他打死,这一路上便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不过,江朝成还抱有一丝侥幸。 当老夫人轻斥了他行事荒唐,并要让人即刻告知他父亲做出选择时,江朝成跪了下来。 “老夫人明鉴,我实在是冤枉啊!这根本就不是我干的!”江朝成越是心虚,却越是大声,打定了主意要虚张声势,“你们不信就比对字迹!怎么就非得是我,不能是顾玉成?把他也叫过来!定然是他!” 听见顾玉成的名字,屏风后的许棠皱了皱眉,没来由的忽然觉得胸口更加堵得慌,不过随即之后,她心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从虚无中抓住了一条线,竟又有了些计较。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有万字更新[狗头叼玫瑰]之后都是日更,视情况会加更 专栏有很多预收和完结文,基本都是古言,大家可以看看[眼镜]下面这个是古言《又逢春》文案,古言双重生,先婚后爱 姜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给谢云霁, 她出身世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自幼便与太子有了婚约, 而谢云霁只是冷宫里长大的皇子,传闻他性子阴郁偏执, 半张脸瑰丽如妖,另外半张脸却狰狞如恶鬼,常年都戴着半边面具示人。 一场春日宴,姜菱遭人算计,被众人发现与谢云霁同卧一榻, 她自然不能再做太子妃,而谢云霁也被迫放弃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小青梅,迎娶她做了自己的王妃。 婚后,姜菱跟随谢云霁一同前往苦寒的封地。 之后的日子里,姜菱一直在做一个王妃应该做好的事,她拖着生育后的病体为他搭理操持着府上的一切,养育儿女,悉心照顾他,陪他躲过无数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 可他却始终对她冷淡以待。 姜菱知道他心里的芥蒂难消。 所幸姜菱也不强求他对自己的情意,总归这辈子绑在了一起,并非两人所愿,若能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去,其实也算不错。 直到谢云霁的小青梅再度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时谢云霁已经将要领兵攻入京城,皇位唾手可得, 他让人将小 青梅带到府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饶是没有对谢云霁抱有多大希望,但姜菱的心还是冷了一半, 就在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接纳他的小青梅时, 一条白绫却出现在了姜菱的面前,姜菱奋力挣扎,却还是没有逃过被勒死的命运。 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接纳他的小青梅。 姜菱满腹怨恨,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重生在了嫁给谢云霁没几日,与他一同前往封地的马车上。 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就要跳下马车,不想却被谢云霁拦住了去路。 谢云霁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沉着,看起来分外妖异,他轻轻攫住她的下巴,冷冷问道:“怎么,还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追随你的太子哥哥而去?你想过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 第23章 说谎 原本老夫人斥责江朝成时, 倒也没有很严厉,毕竟他是外面来的客人,说几句教训过了, 送出去就成了,然而江朝成这般嚣张恶劣, 老夫人反而愈发着恼了。 既然他要比对字迹, 老夫人便让人又去取了他和顾玉成素日的课业练习来,竟都不是他们二人的。 江朝成自觉自己占了上风,便道:“我来你家做客,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怎么你家大娘子房里找到的东西,却偏要赖在我头上, 好啊,这下给我知道了,你们许家的女儿原来很不检点!” 他的眼珠子四处乱转着, 看见屏风后似乎有人影,便知道许棠大约在那后面, 于是也不等老夫人她们说话,便指着屏风,恶狠狠地说道:“许大娘子, 到底是你故意要害我,还是你与顾玉成苟且的事被发现了,便想甩在我身上?” “你!”许棠本不想理他,然而他出口实在腌臜, 终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既两人的字迹都不是,你怎能红口白牙便污蔑他人?” 这下子事情又变得难办起来,老夫人一时也后悔, 方才还是太过于武断了,虽然大家都觉得是江朝成,但毕竟没有仔细查证过,她们只想着赶紧把这人打发走,不想却出了岔子。 江朝成还在乱嚎,老夫人已经烦不胜烦,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息事宁人,将他安抚住,然后再细细去查,或者赶紧将他送回去算了,总之先将眼前收场再说,要查之后再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8节 不料屏风后的许棠却忽然道:“好,既然你口口声声是我与顾玉成苟合,那么便叫了他过来对质!” 许棠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乔青弦却已经低声与她道:“大娘子你在做什么,这能对质出什么?” 许棠一记眼刀扫过去,接着按住乔青弦的手,摇摇头示意乔青弦不要说话。 幸好离得不近,又隔着屏风,所以江朝成没有听见乔青弦的话。 那江朝成原本就不甚机灵,这会儿其实早已经乱了手脚,见许棠要把顾玉成找过来,便以为是她已经慌了,他乐得看顾玉成也和他一样被怀疑,于是当即便答应了。 而老夫人和二夫人即便想要阻拦,可话已经被许棠说出了口,且顾玉成确实也有嫌疑,眼下当着江朝成的面也不能太过于偏颇,否则倒真像是心里有鬼似的,无奈只得同意,叫来问一问也好。 虽然这事实在是羞于启齿,如今又要多一个顾玉成知道了,可也幸好是顾玉成,他懂得分寸,人又得体得很,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到处胡说。 许棠趁机小声对身边的木香说了一句话,木香听后便悄悄从后面溜走。 没过多久,顾玉成便到了春晖堂。 他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进门便有一个庞然大物压过来,顾玉成皱皱眉,稍稍闪身便避过了,顺带着还有手指掸了一下被碰到的衣袖。 那边江朝成抓了个空,他很是不服气,立刻便大声对顾玉成道:“顾玉成,你与许家大娘子一直就不清不楚的,这下老夫人也知道了,你怎么说?” 顾玉成看都不看他,只是过去向老夫人和二夫人行礼,然后才缓缓问道:“请问老夫人发生何事?” 老夫人已经不想说话,二夫人便大致与顾玉成说了。 顾玉成此时已经心如明镜,这东西定然是江朝成写的,不是字迹对不上便不是他的,眼下不过是他在狡辩。 其实查江朝成就可以了,最多将他一块儿查进去,将他叫过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这样想着,顾玉成的眼角余光掠过屏风,他方才进来时一眼便认出来了,后面坐着的人之一是许棠。 他的目光旋即沉下去,如一块墨色的玉。 难道是许家没查到江朝成的把柄,所以竟被他给辖制住了,这才不得不把他叫过来,毕竟他也是另外一个有嫌疑的人。 正思忖间,江朝成又得意道:“你们无缘无故污蔑我,若不让你家大娘子出来给我斟茶道歉,我就出去宣扬此事!” “要么,”江朝成又绕到顾玉成身边,狠狠地打量他,“将他驱逐出许家,我便当没今日这回事。” 老夫人原先也没想到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孩子竟这般无礼难缠,还在长辈面前口出狂言,这在许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再者这样相熟相交人家的孩子,即便有了误会,也不该这样撕破脸皮,让大家下不来台。 她气得一张脸铁青,却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一边心里也有几分动摇,或许真是冤枉了他,否则他怎敢如此理直气壮,是以一时竟没有说话,只暗暗开始想起来该如何善后。 二夫人此时也是为难得紧,她倒是有心赶紧先去查查江朝成身边的人,可一直在犹豫,万一查了之后又不是,岂不是更难收场,这江朝成蛮横,一点道理都不讲,若她提了出来,弄不好便要惹祸上身,许棠毕竟不是她的亲女儿,只是隔了房的侄女,惹了这样的事出来,老夫人都没有发话,估摸着是暂时不太想查了,否则早就让她去办了,她也不必急着出头,只当作没了主意便是。 于是老夫人打算先将事情按下去,二夫人又做了鹌鹑,反而乔青弦道:“又没证实究竟是谁,凭什么给你赔罪,凭什么把人赶出去?” 江朝成本来见大家都不说话,正得意着,没想到有人竟然会插话,他也听不出说话的是谁,只知道是一同与许棠坐在屏风后的,左不过是她姐妹帮她,于是愈加恼羞成怒,趁着一屋子人不注意,竟直直朝屏风那里冲去。 许棠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朝成一脚向那座屏风踹去。 幸而那屏风底座厚重,初时只是晃了一下便稳住,丁香见状连忙将许棠护住,这时周围的仆婢都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去拉他,可哪是江朝成的对手,立即便被他甩开,紧接着又往屏风上去踹。 许棠没有办法,只得与乔青弦从屏后出来,江朝成一看见她,眼睛就发绿,竟想要上前来扯她,被乔青弦一把拍开。 江朝成吃痛,这才看清了方才说话之人的样貌,也认出来这只是许家的一个妾室,便道:“我道是谁,原来只是个妾,许大娘子,你自己没母亲,就认个妾当亲娘,怪不得学来些不好的做派。” 许棠本打算先忍忍,等木香回来后再说,可眼下她如何还能忍得住,冷笑道:“我有没有母亲不关你的事,比你有母亲却养而不教要好。” 江朝成扬手就要打过来,好在这时春晖堂的其他仆役已经进来了,连忙将他拉住。 他被人拉着,却还仍旧不老实,叫嚣着:“你们许家这样对我,我来日定会将许棠水性杨花的事给你们宣扬出去!” 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 连连用手指点着江朝成,让人先将他带下去。 然而江朝成很有几分蛮力,仆役们又怕伤他,他狠命挣扎起来,一时竟没能拖动。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令人几乎要忘记他还在的顾玉成突然道:“信是我写的。” 江朝成一下子瞪大双眼,他方才还是一脸凶狠,突然又喜悦起来,两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分外扭曲。 顾玉成朝江朝成这边走近两步,并不很近,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那些原本正缚住江朝成的仆役们略抬了抬手,那些仆役也不太清楚究竟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也放开了江朝成。 “我说那些信是我写的,”顾玉成望着江朝成,一字一句说道,“都是我做的,是我一厢情愿,许大娘子并不知情,你想如何?” 他咬字咬得很轻,只是让所有人恰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语气中却带了一丝寒意。 离得远的察觉不到,可江朝成就站在他的不远处,江朝成原本是大喜的,又想笑又想说话,但听顾玉成说完话,他却忽然哑了一般。 江朝成打了一个寒颤。 他竟开始恐惧起来,他一定猜出来那些信是他写给许棠的了,可是他又担了下来,他那么他又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说你想如何? 是不是他想对他如何? 一滴汗自江朝成的额头滴落到他的衣襟中,江朝成后退两步。 不过他也是霸王一般的人物,又将顾玉成一向看得很轻,饶是没来由的怕了,江朝成还是梗着脖子,强撑着道:“你说她不知情就不知情?” “对,我说了她不知情,”顾玉成笑了笑,看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你若说她知情,便拿出证据来,所以你的证据呢?” 江朝成是一直在读书的,但并不认真,脑子也转不过弯来,而顾玉成又笑得他心里瘆得慌,如此竟一下子被顾玉成驳倒,无话可说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就连方才说过的要将顾玉成赶出许家也忘了个彻底,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就不动弹了。 许棠感觉到贴在自己身边,扶着她手臂的乔青弦在颤抖,料她是被江朝成的举动吓到了,此时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于是只按住了乔青弦的手背,多少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一开始顾玉成说话的时候,许棠根本就没有料到,等到他说完很久了,许棠才反应过来,顾玉成竟然自己承担了下来。 她叫来顾玉成也只是为了先拖延时间,稳住江朝成罢了,若眼下不查明白,等放了江朝成回去,他与自己的人进一步通了气,便更不好查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找顾玉成来背黑锅。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许棠心头浮出一个答案,但她却不想将顾玉成想得那么好,于是逃避似的,微微撇开了头,连那边的动静也不看了。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原本许棠是打算着木香那边能立刻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算了,江朝成再是嚣张,也不敢真的到处去胡说,反正上头还有祖父、祖母、父亲以及叔伯们,不会没有一点办法,许棠并不怕。 可顾玉成为什么要跳出来? 他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是他就不是他,为什么要说谎? 若最后真的不能查出来是江朝成做的,他白白担下来,他要怎么办? 难道要让她欠他吗? 她不想欠他,也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许棠死死咬住下唇,心里如同油煎一般。 她只祈盼着木香能赶紧回来,并且带回来点什么好消息。 许是她的心念被神佛给听见了,下一刻,许棠便看见木香从门外进来。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加油][加油] 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大肥章,然后就恢复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啦[狗头叼玫瑰]新年第一天保证吃饱饱[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放一下奇幻预收《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想起无情道那无数不能毕业的惨痛案例,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不幸的是,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终于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不过很快又被哭声震天的崽子吵醒了过来。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本本分分做人, 入学以来从来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生物传出过感情上的绯闻,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她怎会如此堕落? 在一片“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了解”的安慰中, 谢蕴颜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感觉长得越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生只栽过两个跟头, 一个是在秘境中被人陷害与死对头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则是,谢蕴颜在恢复记忆之后立即捅了他一刀,然后带着孩子隐匿行踪,让他再也找不到他们。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痊愈后他却不恼往日种种,只有一样牵萦于心,他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19节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直到有一日,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24章 二更 木香先进门, 身后还跟着几位春晖堂的管事和仆妇,原是方才许棠在屏风后悄悄交代了木香,让她赶紧找了春晖堂的人一同去查江朝成身边的人的。 他们还压上来一个人, 江朝成一看,脸色便立刻变了。 木香并不说话, 只是走到许棠身边, 对着她点了点头。 许棠终于松了一口气,竟不为江朝成,而是为了顾玉成, 浑身像被抽去力气一般,跌坐到了椅子上。 回话的是春晖堂的仆妇, 平日里也是很得力的,早就察觉到里面情况不对,等木香偷偷出来之后对她把事情说了, 便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一同去查了。 江朝成原本就是个顾头不顾尾的蠢东西, 让随从写了那些信,倒也没想过后头的事,亦没有对他们交代什么, 不过几个随从倒是聪明,让他们写字,只推说自己不会。 但春晖堂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随即便告诉他们, 江朝成被叫去之后便认了,只是记不太清究竟是谁帮他写的,他们不肯写也没关系,但须得指认出来究竟是谁帮江朝成写的, 若是不指认,便全都剁了手 割了舌头卖出去。 随从们被吓倒了,于是马上就将人指了出来。 他一开始倒是不肯承认,让他写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但很快便从他那里搜出了素日写的字,甚至是帮江朝成做的课业,皆是同样的字迹,这便直接坐实了,他认下之后,又接着指认了一个薜荔苑做洒扫的小婢子,小婢子立刻便承认了自己是帮江朝成送了信到许棠房里。 这下江朝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时候知道要向老夫人道歉求饶了,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父亲与许琅的交情,但老夫人方才已彻底被江朝成气了个倒仰,一点话都听不进去,也不顾什么情面了,直接让人堵了江朝成的嘴巴,然后亲自给江朝成的父亲写了信,连着他写给许棠的那些信,一并让人立刻送到山里去,也不等那边的回复,送信的人刚走,她便告诉江朝成,今日允他收拾完东西,等明日一早便将他送还给他父亲。 江朝成哭得眼泪鼻涕都糊在了一起,老夫人也不愿再见他,就这么堵着嘴,让人给送回了集真堂。 等处理完这些,老夫人才看见顾玉成还默默立在一边没走。 对比之下,老夫人便更觉得顾玉成难能可贵。 许棠眼明心亮,见老夫人像是要对顾玉成说话的样子,立刻便走到老夫人身边道:“祖母今日也气坏了,不如我扶祖母先去休息,余下的让二婶母和姨娘处理就是了。” 她背对着顾玉成,颇有些故意不去看他,又隔开老夫人与顾玉成说话的意思,顾玉成的目光从她清瘦的背脊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梢。 “你这孩子,”老夫人嗔怪地看了许棠一眼,又指了指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顾玉成,道,“虽然今日有惊无险,可也要多谢他,若是没查明白,那姓江的当时都说了,要去外面宣扬那些腌臜话,是顾家郎君冒着被冤枉,还要被赶出去的风险先扛了下来,说此事全与你无关。” “我不怕,家里不会让我白白担了污名的,”许棠眨眨眼睛,笑道,“况且按着江朝成的性子,即便顾郎君说此事完全是他一人所为,与我无关,他恐怕也依旧要去宣扬的。” “怎么能这样说呢?你看看人家,人家这样懂事,你却一点礼数都不懂,真是让人笑话。”老夫人将许棠拉到一边,二夫人便上前来亲亲热热把许棠搂住。 老夫人这才又重新将顾玉成打量几眼,笑眯眯道:“真是个好孩子呀,你难道不怕真被赶出许家,书也没得念?” 顾玉成道:“不怕,许家于我有恩,若连恩都忘了,书念了也是白念。”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当初娶她不就为的这个“恩”字吗? 不知为何,明明连身边的二夫人都没听见许棠轻哼,许棠却有一种顾玉成的眼神侧过来觑了一眼的感觉。 那边顾玉成又接着说道:“况且今日也是大娘子聪慧机敏,自己助自己脱困,我实在算不得什么,恐怕大娘子都觉得我是多此一举罢?” “不会的,你也别见怪,你棠儿妹妹被我宠坏了,不太懂事。”老夫人摆手,又对许棠道,“快过来,好好与你顾家表哥道谢。” 许棠一时竟不肯动,但二夫人见状却悄悄将她往前面推,许棠总不好过于扭捏,也实在是躲不过去,只能走到顾玉成面前,看了他一眼,便硬邦邦说了一声:“多谢。” 然后便连忙退了回来,像是在躲避瘟疫似的。 而顾玉成听后像是微微颔首,许棠说完话之后便立刻垂下头,也没看仔细,只听他继续又道:“老夫人和大娘子也请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外界透露半分,走出这个门,便全部忘记了。” 老夫人听得越发感慨,又是好一番夸赞,直说得仿佛自己的那些孙子孙女全都比不上顾玉成似的。 许棠一边低头站着,一边暗自腹诽,也得亏前世和顾玉成成亲之时,老夫人早就已经死于动荡中,否则还不知要怎样满意呢! 半晌后,老夫人才让二夫人亲自送了顾玉成出去。 没等老夫人发话,许棠便乖乖地往老夫人近旁站了一点过去,她知道送走客人,就要轮到自己了。 老夫人果然道:“李家最迟下月就来提亲了,这段时日你且安分些,不要再闹出这种的事了,否则传出去了可怎么好?” 许棠一开始想着是赶紧服软应和了老夫人,好早早结束了回去,但一想方才江朝成的所作所为又实在气不过,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还是没有忍住。 “我每日不是在薜荔苑就是在学堂,自从玉佩的事情之后,我便认清江朝成品行不好,也不理他了,”即便心里有气,但此刻在老夫人面前,许棠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祖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往我房里塞那种东西,就算我天天待在薜荔苑绣花不出门,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老夫人轻轻叹气,片刻后才道:“总之安分乖顺点没有坏处,若不是你祖父极为推崇白清商,就她那个让男女同室而处的做派,我是看不惯的,幸好这么多年,也只出了江朝成一个,还是个暂住的,倒还好些。” 许棠没再说话了。 “让乔姨娘带你回去吧。”老夫人说着,便把乔姨娘叫了过来。 这时许棠才发觉,乔姨娘竟一直站在那里,她起先是和乔姨娘在一块儿的,后来江朝成走了,许棠便过来老夫人这里,也没注意到乔姨娘,没想到她也不过来,也不离开,就是站在那儿看着。 她面色稍有些不好,老夫人又吩咐了她几句,便将许棠往外面带。 许棠本来想多嘴问问,但转念一想,江朝成方才那样凶悍,不仅踹倒了两人面前的屏风,还差点动手,估计是吓到乔青弦了。 虽然也是乔青弦把事情捅出来的,但这回许棠并没有很怪她,若是换了她自己看见这种东西,也不会闷声不响地就吃这个亏了,定也是要上报给老夫人的,借此把江朝成赶出去。 一路上乔青弦也没话,许棠又觉两人不亲近也没什么话好说,就这样到了薜荔苑,许棠终究还是道:“姨娘今日吓坏了,赶紧回去歇歇才是。” 乔青弦一怔,连忙又点了点头,便颇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 *** 集真堂。 已有不少人听闻了江朝成被叫去春晖堂,接着竟然与老夫人发生争执的事。 虽不明就里,但热闹还是要看的,更何况江朝成回来之后便砸了自己房里的东西,刚砸完便看见顾玉成回来了,便要上去打他,很快便被仆役们捉住,重新塞回了自己房里。 立刻便有人将顾玉成拦在半道上,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又把你怎么了,被发现了吗?” 顾玉成道:“没有,是他喝醉了酒,要轻薄老夫人的一个婢子,被阻止之后还不服气,老夫人便要将他送回去。” “那你怎么也去了?” “我路过阻止了他的恶行,老夫人将我叫去问话。” 众人哗然,不过江朝成来这里也与他人分外不同,既不读书,又常常去外面玩,惹一身脂粉气再回来,他做出这种事也就不奇怪了。 既然是这样,他们也都纷纷散开回自己房里,并不再去讨论江朝成或是靠近他的房间,以免沾惹是非。 傍晚时,老夫人派去山里送信的人回来,一同跟随的还有江父的亲信,手上拿着一根手臂粗的藤条,先去了春晖堂向老夫人告罪,老夫人并不见,他便去了集真堂,用藤条打了江朝成十下,告诉他明日便会直接送他回江家去。 深夜,江朝成一身是伤,侧躺在榻上。 他原先倒还想着再去找顾玉成出口气,可父亲那里都已经知道了,恐怕气得不清,回家去估计少不了再打一顿,再加上这会儿也知道丢人了,当时老老实实认了也不至于出这个丑,于是便 只是躺着喘粗气,等着到早上走了算了。 若李怀弥知道了,以后也不用坐朋友了。 江朝成烦躁地翻了个身,接着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他又从床上起身,坐在床沿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立刻便辨认了出来,是冯素娘。 守在门外的随从不让冯素娘进来,她在小声地求着。 江朝成一时倒不作声,燥意加上愤恨,渐渐将他心里的怒火越堆越高,他自然不想见冯素娘的。 他也知道只要他在里面说一声,随从就绝不会再给冯素娘纠缠的机会。 可他就是不想说话,心底深处仿若有一个黏腻肮脏的泥潭,他自己出不来,想很想拖一个进来,换言之就是,他想找一个人出气。 白日里的时候还是顾玉成,但已经没什么意义,顾玉成明显不会被他伤到,最后吃亏的反而又是他自己。 冯素娘不一样。 江朝成“嘿嘿”地笑起来。 果然门外的随从还是经受不住冯素娘坚持不懈的纠缠,再加上里头的江朝成一直没有发话,最后随从只能轻轻敲了两下房门,江朝成还是没动静,他便推开门将冯素娘放了进去。 冯素娘快步走到里间,一眼便看见床沿边盘腿坐着一个人,衣衫头发凌乱,不知为何,他脸上竟是笑着的。 “江郎,”冯素娘凄凄哀哀地叫了一声,随即便冲上去,坐到他身边,不断地摸着他身上,“你怎么了?挨了打了吗?他们为何要这样对你?” 这不问还好,冯素娘一问,彻底将江朝成内心的怒火给引燃了。 江朝成憋屈得很,自小到大从未如此憋屈过,可他又不能全部说出来,毕竟他还是嫌丢人的,而且若真的传出些不利于许棠的传闻,恐怕许家不会善罢甘休。 冯素娘眼看着他脸上那莫名其妙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竟又叫了她一声。 “我被许棠给害了,”江朝成的双目霎时变得血红,压着声音,嘶声道,“她讨厌我,所以要赶我走,你怎么还问,非要问,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看我还不够惨?” 冯素娘也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何曾见过有人这般癫狂模样,她被吓到之后瑟缩了一下,反而更引得江朝成一把箍住她的双臂,使她不得动弹。 冯素娘颤着声音道:“江郎,我很担心你,这才来看你的,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闻言,江朝成没有动,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松开了手。 “你……你明日就要离开了吗?”冯素娘抽泣起来。 江朝成回答道:“对。”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江朝成又笑了起来,笑得冯素娘瘆得慌,可她又实在不能离开,若是江朝成真的这么快就要走,她可还没着落呢,必要问个清楚的。 “你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江朝成歪着头,笑着看着冯素娘,“你不是一直在这许家吗,为何要问我怎么办?” 冯素娘愣住,而后才说道:“可是我们……不能丢下我的呀!” “所以你是要我将你带走?”江朝成问。 冯素娘的脸红了起来,羞怯地点点头,道:“不过带着我走倒不好,你要去我家提亲。” 江朝成嗤笑一声:“提亲?” “对……” “你做梦去吧!老子在许家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被赶出去,你还想我娶你,还提亲?”江朝成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对着冯素娘的脸就大喊道,“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吗,你也来给我添堵?你是许家的亲眷,又是个庶出的,还不知检点,随随便便就跟了我,比一个婢子还不如,你也敢让我娶你?” 冯素娘这下连哭都忘了,她知道江朝成恐怕是和许家有嫌隙了,但她和江朝成还是好的,两个人私下里偷偷摸摸了那么多回,一直都是好好的,最多是他爱玩还没收心,不想那么快娶亲,但她不怕,在她的柔情之下,江朝成很快就能松口。 但他竟然说不娶? “我们都已经……”冯素娘急得被倒灌了一口冷气,咳了几声,立刻便接下去道,“你怎么能不娶我呢?我们明明好好的呀!” 江朝成冷笑:“就是不娶能怎样?你是告诉你嫡母,还是告诉你许家的祖母和叔伯们,或者干脆告诉你的贵妃姨母去?他们会给你做主?我告诉你,就算是他们出面调停,我也绝不会再理会,我和许家是绝不会再来往的,随你怎么去说,你说了也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没人知道。”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0节 其实江朝成之前是想过冯素娘这个问题的,虽说不愿娶,但估摸着最后也不得不娶,只能自己认了,谁让自己贪吃,惹上不能白惹的,然而如今和许家撕破了脸,江朝成不怕了,他彻底破罐子破摔,顺势解决不想娶冯素娘这个问题。 “我告诉你,你别来缠着我了,否则最后哭的只有你自己,”他恶狠狠道,“你要怪就怪许家,怪许棠,别怪我,若不是许棠,我倒还能勉为其难把你娶进门,但现在绝不可能了!” 冯素娘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哭了出来。 但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不肯就这么离开的,哭了几声之后又求他:“不娶也成啊,你将我带走,让我跟着你就行……” 冯素娘倒也不是完全慌了没有主张,她自己心里还是有计较的,明显江朝成是因为许棠和许家已经迁怒于她了,并非是对她没了情意,只要她能先跟在江朝成身边,等他消了气,总能将他的心哄回来,再者冯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跟人跑了,既知道是江家的郎君,肯定会让江家娶她,倒比自己和家里说了好,那样反而逼得江朝成逆反,就如他方才说的一般,到时候他不肯娶了,坏了名声的是她自己。 她这里算盘打得叮当响,可不料江朝成却说道:“不带,你死了这条心吧!” 冯素娘彻底呆住了,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还不够,江朝成竟又威胁她道:“你可以离开了,否则我便大声喊人了,集真堂住的人可不少,你也不想被他们看见吧?” 冯素娘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这间屋子,怎么出的集真堂。 等到了外面之后,凉爽的夜风一吹,她浑身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紧接着,巨大的恐惧便将她吞没,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寻芳阁,这会儿已经夜深人静,她一头闯入姐姐冯婉娘的房间,将正打算入寝的冯婉娘吓了一跳。 在冯婉娘眼中,妹妹一向是机灵狡黠的,从而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冯婉娘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正想给她盖上被子,可冯素娘已经扑到她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任凭冯婉娘怎么问,冯素娘都不肯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听她口口声声道:“姐姐,我完了!” 或是:“我恨许棠,她把我毁了!” 冯婉娘暗自心惊,可一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边又是自己的表姐,她也是手足无措,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安慰安慰冯素娘,又想起自己如今也因顾玉成而与许棠渐远了,更是不住叹息。 而再说另一边,冯素娘离开之后,江朝成不仅没觉得解气,反而更加憋屈似的。 一想起明日就要被许家扫地出门便觉不舒服,不甘心,长这么大也没人敢这么对他,唯一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走了便不用再看见许棠和顾玉成了,特别是顾玉成,若日后再让他遇到他,定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江朝成翻了个身,不小心又牵动到身上的伤口,痛呼出声,门外的随从听见声音,立刻问道:“郎君,怎么了?” “没事,闭上你的嘴巴!”江朝成骂了一句。 门外安安静静了。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江朝成渐渐有了睡意,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东边窗户“吱呀”一声,仿佛是被风吹开了,江朝成刚想让人进来把门关上,才要张嘴,却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堵住了嘴。 他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来人,衣襟便被人拽起,然后脸朝下被按到了床上,随即而来的便是雨点一般的拳头,尽数落在了他早前已经被打过的后背上。 江朝成长了一个高壮个子,可实则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自小家里便养得金贵,再加上又过早接触了酒色,平时厮混胡闹时虽然也打架,但都有随从帮手跟着,也都让着他,所以遇到眼下动真格的,他毫无招架之力。 奈何嘴巴被死死堵着,江朝成只能发出呜咽之声,那外面的随从也仿佛是个死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竟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可怜他已经挨了一顿藤条,还要再挨拳打脚踢,藤条倒还好,父亲的人毕竟不会往死里打他,可是这会儿挨的却是实打实的。 江朝成涨得满面通红,费尽了力气稍稍扭过他那年纪轻轻已经略显粗壮的脖颈,终于看见了那个半夜三更来打他的人。 顾玉成! 江朝成一口老血差点呕上来把自己噎死。 “唔唔!唔唔唔!”江朝成呜咽着,气得浑身肉膘都在抖动。 其实江朝成还以为会是许家的什么人,还真没想过会是顾玉成,虽然江朝成已经三番两次在顾玉成那里吃瘪,知道他一肚子坏水,但不知道顾玉成还会打人,他看起来不像啊! 顾玉成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根本不怕江朝成看见了他的脸,反而扭过江朝成的脖子,让他仔仔细细看个清楚,江朝成被他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即便在打人,顾玉成也一点没显出面目扭曲或者狼狈,只是脸色更冷,仿佛寒冬腊月里冻成了冰的湖水,凿也凿不开,只有唇角轻轻勾着,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嘲笑。 江朝成自己没察觉到,他眼里已经泛出泪花了。 也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江朝成的背已经快要麻木了,顾玉成终于停了手,将他又翻了个面,但紧接着便抬脚踩住他的肚子,将他死死踩在床板上,江朝成背部贴着床板疼得钻心,四肢无力地摆动着,像一只四脚朝天的老鳖。 顾玉成身材颀长,踩着他毫不费力,一边拿出一张帕子擦手,一边欣赏着他的窘态,一会儿之后才稍稍俯下/身子,右手轻轻搭在弯曲的右膝上,轻声对江朝成道:“在想什么?” 江朝成:“唔唔唔……” 顾玉成笑了:“想去告发我啊?” 江朝成:“唔!” “那你说谁会信呢?”顾玉成拍了拍江朝成的脸,“不过又是你为了陷害我的一个诡计,你早演过了,忘了吗?还有你那块祖传的玉佩,也已经被我砸碎了,扔了。” “唔……” “去吧,反正丢脸的是你自己。” 江朝成终于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是啊,根本没人会信他,反而会觉得他死不悔改,自己都被赶出许家了,还没忘记去害顾玉成,最后他会愈发被人厌恶,而顾玉成会愈发被人同情。 甚至就算自己眼下被顾玉成杀死在这里,恐怕也没人会怀疑到顾玉成。 谁能来救救他? 顾玉成道:“哦,对了,你门外那个随从都快睡着了,为了让他睡得更安心些,我便给他用了点迷香,保管一觉睡到天亮。” 江朝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顾玉成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江朝成能重新睁眼看着自己,他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来打你吗?” 江朝成已经彻底惊惧了,他不敢再有一丝反抗甚至于不敬的表现,连忙点点头,但很快又改成摇头。 “我告诉你,我是为了棠儿来的,”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那双桃花眼中的神色便越靡丽起来,“我还要告诉你,棠儿早晚都会是我的,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觊觎她,甚至妄想沾染她。” 冰凉又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江朝成的手指,仿佛下一瞬就要拿出一把刀来将其切断,江朝成平时不甚聪明,这会儿却福至心灵了,恐怕他是想砍掉他这几根写出那些信的手指。 可是信不是他亲笔写的啊!江朝成很想为自己狡辩,可惜却不能说话。 “不仅是你,李怀弥也别想,棠儿只能是我的,听懂了吗?”顾玉成拿住江朝成的一根手指,很慢很慢但是不间断地往手背的方向掰过去。 江朝成知道自己再不点头,他一定会掰断他的手指,于是开始疯狂地点头。 他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掰着,终于,就在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顾玉成停了下来。 身上冷汗热汗交织,江朝成无声地痛哭流涕。 顾玉成继续说道:“你可以去告诉李怀弥,但是他也不会信你。” 江朝成此刻只剩下一直点头的份儿了。 顾玉成看着他的模样,终于觉得没了意思,他慢悠悠直起身子,扔下最后一句话,语气也慢条斯理的:“我一定会娶到棠儿的。” 像是说给江朝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顾玉成扬手一记手刀劈在江朝成的脖颈上,江朝成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头叼玫瑰]我来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二更来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专栏有好多预收文,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还有完结文,免费文也有[眼镜] 第25章 落花 翌日一早, 顾玉成早起去学堂时路过江朝成的屋子,只见房门洞开,里面都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仆婢在打扫,江朝成已经离开了。 顾玉成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只是瞥见了一粒尘埃一般,轻轻掸了一下衣袖便走了。 今日是白清商的课,顾玉成到的时候, 学舍里都还没有一个人,不过他一向都是来得最早的, 便施施然先坐了下来。 依旧是最后的角落里,顾玉成还是最喜欢坐在这里,没人打扰他, 他想观察的时候也可以随时观察别人。 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习书本,而是撕了一张小纸条, 然后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等墨迹干了之后,又将字条叠起来。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人一个一个进来,不久后,许廷樟也来了,顾玉成便叫了他一声, 冲着他招招手。 许廷樟很意外,因为顾玉成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大喜欢与人接触,说得好听是沉默, 说得难听就是冷漠,再说得难听点就是孤僻,总之看起来不是什么亲善的人,许廷樟有时会听到别人议论顾玉成,他倒不至于去嚼舌根,但也确实和顾玉成素来没有来往,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顾玉成叫住,当然,平时也没见顾玉成叫过别人。 许廷樟走过去,想了想还是说道:“表哥好。” 顾玉成点了点头,轻声对许廷樟道:“帮我做件事。” “啊?”许廷樟一头雾水,但他立刻想到顾玉成必是有要紧事,这才会开口,他倒万万不好伤他,否则顾玉成就更孤僻了,于是立刻同意,“你说便是。” 顾玉成道:“你替我把这张字条给你大姐姐。” 随即,他便将字条塞给了许廷樟。 许廷樟拿了字条也不敢看,只是紧紧捏在手心里,想起昨日姨娘悄悄告诉他的,江朝成那些信引起的轩然大波,许廷樟犹豫了:“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顾玉成循循善诱。 许廷樟道:“那你怎么自己不给她?” “给人看见了才不好。” “那……”许廷樟还是不敢,“你要干嘛呀?” 顾玉成便道:“我有几句话对你姐姐说,都在字条上写明了,你可以自己打开看。我只让你交给你姐姐,她看了之后来不来见我,自会有定夺。” 许廷樟这才终于放下心,在他的心目中,特别是经过昨日的事情之后,顾玉成的品性绝对是靠得住的,而姐姐也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只需要从中帮个忙,传个字条就行了,不会有什么事。 “好。” 许廷樟答应下来。 顾玉成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他看着许廷樟在位置上坐好,许廷樟做事还是很谨慎的,他把字条打开看了看,确认过确实如故玉成说的那样,才重新叠好。 过了一会儿之后,许棠来了,许廷樟起身走到许棠身边,将字条塞到她手里,又说了两句话,便重新跑了回去。 顾玉成此时便低下了头,没有再去看四周,更没有再去看许棠。 他能猜得到许棠的动作,也能猜得到许棠的神情,更能知道,许棠会来见他的。 顾玉成了解许棠。 昨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为许棠担下了那几封信,她会念着情分的,她会心软的。 她拒绝不了他。 修长而又略显苍白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抠着书案的木质纹路,忽然,一道阴影罩在了顾玉成的书上。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1节 顾玉成的唇角滑过一丝浅笑,抬头便见到许廷樟又回来了。 “下学后,碧潭亭。”许廷樟轻声地与他说了一声。 顾玉成微微颔首,顺势便朝许棠望去,只见她坐在位置上,似乎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丝毫未觉,侧着头与坐在自己身边的许蕙说着什么话,从顾玉成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侧脸,耳垂上用珍珠拼成的小珠花慢悠悠地晃着,如瀑的青丝一半被挽成玲珑精致的发髻,一半垂下来,顺滑地像是一片丝绸,分散在她的胸前和肩后。 也不过就是瞬间的注目,顾玉成便立即掩去了自己的目光,同样也掩去了自己的心绪。 直到下学之后。 顾玉成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学舍的,往日他倒还要再去茶室待上一会儿,等到大家都几乎用过了午食,甚至要歇午觉了,他才会回到集真堂去。 今日他却还要去其他地方。 许家的学堂不算小,进门穿过庭院便是正堂,而后一进便是他们平日里上课的学舍,居中最大的正屋只有白夫人上课时才会用,左右两侧的屋室才是男女分别上课的地方,再往后一进则是茶室和静室,以及藏书室,加起来足有十数间,足够他们日常活动,过了这一进之后,后面还有一个较大的庭院,原意也是给他们用的,但因为已经比较靠后,其他地方又足够了,所以也很少有人过来,这个庭院的左边回廊通往外面,因这条路是从学堂后面通出来的,所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几乎可以说没有,一直顺着走下去,不要过其他岔路,一路走到底,很快便能达到许家府邸的大约西北角的位置。 这里有一汪潭水,听说是许家建府之前便在这里的,也不知有多久了,潭水是活水,据说联结着外面的水源,也无法填平,平时是绿汪汪的像一块翡翠,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初时有家仆见了以为并不深,便想下去探底,结果差点淹死的,这才方知这潭水深不可测,许家便将其围起来,又在旁边建了一座亭子,名叫碧潭亭,这潭自然也就叫做碧潭。 时间久了还传出这潭水里有水鬼的传闻,据说只要靠近就有可能会被拖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碧潭附近僻静少人,长年都没有人来,连洒扫的人都怕,亭中石凳石桌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家中的郎君娘子们更是自小就被告诫,不许往这里过来的。 顾玉成到的时候,许棠早就已经到了。 木香远远在游廊尽处看着,许棠就一个人站在碧潭边,虽然碧潭已经被圈起来了,但依旧留了一个口子,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一脚踏进去,口子处还造了台阶。 许棠在第一阶前站着,再往下大约三四阶的样子,便可以看见漫上来的潭水了。 听到脚步身,她便微微侧转了身子,倒是往外又走了一步。 顾玉成看着离她脚边不远的潭水,心里捏了一把汗。 他想快步走过去攫住她的手臂,将她一直拉到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可顾玉成生生克制住了,他知道他此刻不能这样做。 于是他仍是像方才过来时一样,步子一点都没有快,也一点都没有慢,走到了她的面前,大约离着三四步的距离。 “棠儿妹妹。”他轻轻叫了她一声,声色清润。 许棠听他这么叫自己,倒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她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了,但仿佛他来许家之后确实是这么叫过自己的。 已经重生回来有一段时日了,许棠自己也从最开始的愤恨怨怼,到如今渐渐平静下来,中间又发生过了一些事情,即便她再不愿,也不得不被推着重新去审视顾玉成。 顾玉成还是那个顾玉成,她知道他没有变,可就是很割裂的,有些事情只有这辈子才发生过,她又无法将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合起来。 不过也正因此,她打算来赴约,甚至是没有丝毫犹豫的。 无论顾玉成是怎样的,但是在面对顾玉成之前,她首先要面对的是她自己。 许棠抿唇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总是没有机会,我原本想着算了,怕再让你不高兴,只是不问,我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心里便过意不去。” “其实……也不用过意不去,”许棠忽然顿了一下,垂下眼道,“你说便是。” “你如今,不大同我说话了,”顾玉成面对着一潭碧水,一双眸子也映得潋滟流转,“我知道是从上回开始的,但我一直不明白,所以一直想问一句,究竟是为何呢?” 许棠望着他的脸,许久都没有出声,半晌后只是张了一下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了,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顾玉成仿佛是怕她出神,便又叫了她一声:“棠儿妹妹。” 许棠慢慢收敛起脸上的黯淡,她是很想再对顾玉成笑一笑的,但此时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不高兴,她并没有不高兴,她只是找不出自己此刻应该有什么情绪,不该笑,也不该哭,心里像是两股绳绞着,越绞越紧,可又不觉得难受。 她只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茫然,重生的人是她,而并非是顾玉成,无论她因为往事而有怎样的不甘和难过,他都是置身事外的,他不会知道,也不会再经历。 许棠明白自己也可以选择和顾玉成说出前因后果,她不怕被当成怪物,但她却怕对于自己来说事刻骨铭心的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 寒潭边湿冷,栏边所植的一株桃花竟然还剩下枝头几朵未谢,又因无人修剪养护,花枝长得有些长,颤颤巍巍的坠着,许棠下意识伸手过去,点了一下离着自己最近的花枝,倏然间,原本就将落未落的花瓣洒下来,落到水面,随着水流飘向远处。 许棠看着潭中暗流将花瓣吞没,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以前那样不合适,先前我还小一些,也不大懂事,我若总是私下暗暗关照你,没被人发现倒好,如果被人发现了,总是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的,我倒无妨,李怀弥总归是信我的,只是你,你是读书人,素来也为人清正,怕伤了你的自尊,此番江朝成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这辈子的顾玉成,其实或许已经是一个新的人了,只是许棠自己一开始并没有分清,他虽有他过去的一部分经历,但是未来,他将不会再走那样的路,就像这枝头的花,今年与明年一样的开,看似是一样的,可其实当它落下的那一刻,即便明年再有,也不再是从前那朵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空有了一段从前的记忆,往后的一切,也会与从前不尽相同,她会有新的夫君,新的孩子,曾经固然忘不掉,可也不必再很执着,如那落入潭水 的桃花,就让它随着水流而去未必不好,只要记着它曾经的样子也就够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了。 不如就借着今日,彻彻底底斩断过去的一切。 原本许棠稍显落寞的面庞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顾玉成极力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瞬的神色,她的变化自然也完完全全落到了他的眼中。 他的目光闪了闪,明知许棠方才与他说的不是实话,顾玉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仿佛释然似的说道:“那就好,我只怕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许棠看出他的如释重负中也藏着些许彷徨,便又想起顾玉成的孤弱,将他视作新人之后,倒又对先前之事有些惭愧,于是敛衽道:“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处事过于偏激,还……打了你,其实你也是我的表哥,又长住我家中,与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一样的,往后,我便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你,我们就像兄妹一样,好吗?” 顾玉成的舌尖泛出苦涩,像是吞了黄莲,但他来不及也不想去尝出这个滋味,立刻便笑道:“好。” 这一字落下,那原本只是停留在舌尖的苦,一下子便朝他的四肢百骸涌去,顷刻间便将他的周身都浸没。 今日明明是他主动找她,主动讨要她的怜惜,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他要的难道仅仅是她一句像兄妹一样的相处? 齿根死死咬住嘴里的嫩肉,顾玉成的脸上笑着,可嘴里却有了血的腥甜。 ----------------------- 作者有话说:努力成兄妹了[小丑] 我到底为什么每章会有那么多错别字啊[爆哭][爆哭]我一直以为我都不写错别字的,发之前也都仔细检查过的[爆哭][爆哭][爆哭] 第26章 残红 顾玉成咽下口中腥甜, 他不会让许棠看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否则一切便有可能前功尽弃。 今日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顾玉成很快冷静下来。 至少前尘旧事, 在许棠心里一笔勾销了。 他还是那个孤寒伶仃,无所依靠, 清清白白的顾玉成, 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顾玉成脸上笑意未减,仿佛是真的很赞同许棠所言,又继续说道:“对了, 还有一件事,再过两三月, 我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与你弟弟一起去。” 闻言,许棠也很是惊讶, 青崖书院是本朝最负盛名的私学,讲学的除了名士大儒外, 还有曾经的国子学博士,且入学门槛极高,需要有人引荐, 更要求学生已通儒学、玄学以及佛道二教。 她倒是依稀记得上辈子是有许廷樟要去青崖书院这回事,但许廷樟还未来得及去读书,许家便覆灭了。 而当时也没有说过顾玉成要跟着一起去,许棠想了想, 马上问道:“是祖母让你一起去的吗?” 顾玉成点点头:“此事多亏了老夫人。” 许棠这便明白了,因为这辈子多出了江朝成那些事,顾玉成的表现都很不错,至少老夫人是对他很满意的, 那么让他和许廷樟一块儿去青崖书院也就不奇怪了。 虽然对顾玉成那注定璀璨的前程并不担心,但许棠还是很高兴,一来她方才已经想通了,那么如今顾玉成与她无冤无仇,她乐得看见他过得好,二来便是许廷樟,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有出息她不知道,但这是个与顾玉成增进友情的好机会,提前抱上这棵大树,一定是一件好事。 “太好了,”许棠由衷开心道,“你们去了那里,一点要好好用功,不要被人比下去,也不能给许家丢脸。” 顾玉成正想说话,不防斜里突然冒出个声音:“好了没呀?” 顾玉成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的笑容僵住,极力地压抑住自己的心绪,才堪堪收敛住,李怀弥已经蹦到了面前来。 先是插到顾玉成和许棠中间,然后转身搂住许棠的肩膀,低声对她道:“站在这里也不怕掉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许棠侧过头看李怀弥,抬眼间已是笑意盈盈。 李怀弥道:“那我一个人等着多无聊,来看看你们聊什么。” 顾玉成听在耳中,一双手已经攥得死白。 她连他们私下见面都告诉了李怀弥,还让李怀弥等她,而李怀弥,也大大方方的,丝毫不介意他们见面,更不怀疑什么。 顾玉成看着李怀弥那张在阳光下笑得神采飞扬的脸,一双桃花眼骤然眯了眯。 不,他明明很在意,也根本不大方,这些都是李怀弥装出来的,不然他为何还要过来。 许棠让他等在那里,不是吗? 他就是故意出现让他看见的,仿佛在向他宣示主权一般。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 这时许棠已经说道:“顾表哥,我们先走了。” 一旁李怀弥也与他道了别。 顾玉成略微侧过身,让他们二人离开。 就在许棠经过他身边,又走了几步之后,顾玉成看见许棠回过头,对他道:“愿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遂。” 望着她莹白的面,殷红的唇,顾玉成有一瞬的恍惚,也在这恍惚的同时,他却将她的话清清楚楚,随即整个人便如同坠入了谷底的寒冰之中。 顾玉成不知她的身影是何时才远去的,等他回过神,耳边只剩潭中水流潺潺。 一阵风刮过,将枝头剩余的桃花尽数吹落潭中。 残红褪尽,空余桃枝。 顾玉成讥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许棠变成如今这样,他一直怀疑是李怀弥从中作梗。 重生之后不久,他就被许棠打了一巴掌,当时他就判断出来许棠应该也和他一样重生了,至于为什么会打他,大抵是因为许棠上辈子早逝,与那两年他让她接连产子,以致身子亏空严重脱不了干系,所以许棠看见他自然来气。 一开始他并没有要将自己重生的事对许棠死死瞒住的想法,只是顺其自然,直到那日他听见许廷樟对李怀弥说,许棠对他好起来了。 顾玉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许棠在世时几乎和许廷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见都不想见,不可能忽然对他有那么大的转变,毕竟乔青弦还在那儿杵着。 除非,许棠知道了许廷樟在她死后所做的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顾玉成又猜到了一种可能,或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人也重生了,是这个人把许棠死后的某些事挑挑拣拣告诉给了她。 没有丝毫犹豫的,顾玉成只能想到李怀弥。 只有这个懦夫,自己放弃了许棠,却还要绞尽脑汁来破坏他们。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2节 若真是李怀弥,每每面对他时倒还总能做出一副纯善模样,怎么不能算是心机深沉呢? 等到来日,他定要撕了他这张伪装出来的面皮。 而许棠,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原来青梅竹马的情谊就是这般全无保留,那么他们之间多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桃花眼中寒色更重,顾玉成伸手掐断了已没有花朵的花枝,在手上把玩了几下,便扔入了碧潭中。 李怀弥再争再抢也没有用,难道以为只要定了亲,一切就成定局了? 他娶不到她的,永远都娶不到的。 至于他自己的事,顾玉成一开始倒也想过和许棠坦白,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李怀弥说的她就信,他说的难道她会信吗? 坦白只会将两人之间彻底撕裂,倒不如不说。 更何况,还有一些事情,他根本就无法对许棠解释。 不说便不用解释,他还是一张洁白的宣纸,未经涂染。 他笃定许棠会对全然无知的他心软的。 今日也证明了他是对的。 顾玉成转身离开碧潭,等回到集真堂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心绪起伏。 这会儿已经晌午了,虽然还未到酷暑,但中午也不算凉快了,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外面没什么人,要不出去了,要不便躲在房里午休。 每日的饭食都是由仆役分别送到房里的,顾玉成正打算用午食,谁知刚推开门,便看见外间站着一个人。 饶是顾玉成也差点吓了一跳,他蹙紧眉心,颇有些防备以及疑惑地看着面前来人,实在是觉得出乎意料。 “你来这里做甚?” ***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渐渐转凉,李家也如约上门来为李怀弥提亲,等两边过了礼之后,许棠与李怀弥正式有了婚约。 接下来便只等成亲。 因许蕙和七皇子的婚期在明年年末,眼下离得时间也还久,许家便向李家提出最好是在许蕙成亲前将许棠的亲事办了,李家自然答应,只是今年是来不及了,两家去算了吉日,便定在了明年秋,正好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与李怀弥定了亲,许棠心下虽然欣喜,可是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们,这也是她对以前唯一的牵挂了,然而既要斩断过去,他们便必然不会再存在,她也无可奈何。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们在从前的那个地方,也有许廷樟照顾他们,许棠倒也能放心了,毕竟她已经死了,其实也确实没有办法再为他们做什么了,空留执念也于事无补。 如果孩子是她命里就有的,他们之间有缘分,那就认着她这个娘亲,再来找她,做她和李怀弥的孩子吧! 另还有一件事,亦是许棠定亲之后才出来的,原本许蕙已养好了身子,定下年末或是年初便要动身入京,许贵妃听说许棠定亲,便特意来信一封,让许蕙在年前过去,顺便让许棠随行,与许蕙一同入宫见她,在宫里住一阵子,等开春之后带着她赏赐的添妆再回定阳。 这是许贵妃给许棠的体面,虽然李家绝不敢看轻了许家和许棠去,但一旦许棠入过宫,在许贵妃身边陪伴过,学过规矩,那又是全然不同的背景,李家和李怀弥不得不更尊重,或是说看重她。 许棠得知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对于她来说,体面不体面的倒已经在其次了,最重要的是她有机会可以去见见姑母了,朱义一事虽已经解决,原本许家事发的那一日也平安度过,可许棠的心里总是不大安定,总觉得太简单了,只是若是父亲去说,父亲不当回事,若与叔父去说,叔父上次已经警告过她了,最后免不了一场责罚不说,叔父更不会听她的,还要折进去自己身边的人。 许棠想着,入京见了姑母,定要与姑母提一下此事,姑母或许不会像父亲和叔父一样,即便姑母或许也要责怪她,但她总要尽力做到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算仅仅只是让姑母有所提防也是好的。 最高兴的还是许蕙,她以为自己这一走便要与亲人别离了,异常不舍,没想到还能让许棠陪她一段时间,到了明年许棠再走,她心里倒好受些,不至于一下子离开所有亲人。 姐俩正欢天喜地地准备入京的行李,不想却突然传出一个消息,许棠的母亲,也就是林夫人,竟然病重了。 林夫人这些年一直病着,时好时不好的,也不是头一次说病重,眼下正是时气不好的时候,对于久病之人难免是艰难些的。 因为林夫人的病,许棠入京的心思淡了一半,好在许家重金延请了名医,林夫人的情况才有了好转,总算是转危为安,平稳下来。 可即便如此,许棠还是心有戚戚。 从幼年之时开始,许棠便没再见过林夫人,每年不过就是逢年过节去她屋子外头磕个头,还不能走近,因为老夫人怕林夫人那病染给许棠,若不是能听见里头林夫人简短的说话声,许棠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没了。 而上辈子,原本就身子不好的林夫人自然是死在了许家之乱中,到了最后,许棠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的尸首,便被人拦着不许过去,眼睁睁看着林夫人随着许家其他身死的人,诸如老夫人和乔青弦,一起草草安葬。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若不念不悔,都是骗人的。 得知林夫人病重,许棠没有比此刻更想再见她一面。 她去找老夫人,提出想去见见林夫人。 然而老夫人却不同意,她依旧拿着那番话去堵许棠:“你母亲原就身子不好,又是要染给人的,你如何去看得?她这样又不是一回两回,几乎年年都要来一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许棠自然知道林夫人不会有什么事,毕竟上辈子林夫人一直活到许家完蛋,但她就是想见林夫人,也算弥补自己上辈子没有再见过林夫人的遗憾。 她先是装乖巧:“我就进去问个安,不会有事的,大不了见了之后再让大夫给我开几贴药喝下去,我身子一向这样康健,能有什么呢?” “不行,”老夫人依旧摇头,“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眼看着就要去京城了,等再回来都是明年的事了,不见一见母亲,我心里总是不安的。” “正是因为这个才更不能让你去,若你染了病,再染给你二妹妹,那可怎么办才好?” 许棠只好退一步,几乎是哀求老夫人了:“那我就隔着窗子看她一眼,让她也瞧一瞧我,听听我叫她一声,好让她知道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就要嫁人了,她高兴了兴许病就能彻底好了,我也能安心去京城了。” 面对许棠的哀求,老夫人却无动于衷,她直接拍了板:“不许你去,早就已告诉你母亲,你就要成亲嫁人了,她若是要好自然会好起来,等那时自然放你去见她。” 也不知怎么的,许棠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也经历了那么多事了,甚至自己也做过了母亲,可从老夫人嘴里听见如此绝情的话,硬生生不让她和母亲见面,她的泪花便忍不住地往外冒,仿佛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 老夫人见她哭,便知道她没听进去,生气道:“哭什么哭,难道是怪我对你不好?你才那么大一点点,你母亲就自己把自己逼得病了,你一半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如今不过是不让你去见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就要这样吗?” 许棠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是不想再说什么的,惹了老夫人最后吃苦头的是自己,可一想到不能见母亲,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勇气,咬牙道:“祖母是祖母,母亲是母亲,我将来一定会孝敬祖母,可仅仅是去见母亲一面,也不成吗?”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早点更新了,晚上九点就没有了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更新[狗头叼玫瑰] 顾:我被小三做局害了[可怜] 李:谁是小三[小丑] 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面都会写到的哈 第27章 偷溜 老夫人一愣, 用手指点了点她,半晌没说出话。 身边仆妇见老夫人动了怒,连忙上前端了参茶喂给她喝下, 老夫人这才缓了过来。 她随即便冷笑道:“不让你去见你母亲,难道你还要不孝了吗?” 许棠道:“祖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我下去, 不许再提此事。”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手边的几案。 许棠没动,也没说话。 老夫人冷冷觑了她一眼,也没再理她, 任由她站在那里。 好在春晖堂进出的人倒是不多,都怕打扰了老夫人, 如今家中杂务琐事皆是二夫人在管了。 正当许棠的小腿站得逐渐有些麻木之时,却见二夫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二夫人倒是没想到许棠站在那边,祖孙两个面色都不好, 便道:“老夫人,这是……” “你不用管她, 她爱站就让她站。”老夫人道。 二夫人脸上显出许多为难来,她站到老夫人面前,凑过去掩住唇小声对老夫人说了句什么, 许棠站在近旁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老夫人眼中久久没有褪去的震惊。 “荒唐!” 二夫人连忙问:“那这事该怎么办呢,总要给人家个交代才是。” 老夫人先是不说话,然后对许棠摆摆手:“你先回去。” 许棠仰了仰脖子:“我要见我母亲。” 于是许棠终于被关进了春晖堂的小佛堂, 老夫人让她跪一个时辰,跪完之后自己回薜荔苑,她不见她。 许棠跪在小佛堂里,一边跪着一边抱着木香哭,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回老夫人不让她见母亲,她心里忽然便有源源不断的委屈涌上来,也无法纾解,只能一个劲儿地哭。 木香急得不行,只怕许棠哭得背过气去,不断地抚着她的后背,盼着时间能快些熬到,好让丁香她们一起来把许棠扶回去。 直到许棠哭得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她才渐渐止住哭声,可仍是在抽泣,抽两下鼻子又停一会儿,再抽两下。 见她总算平静下来,木香也稍稍安心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许棠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不知道呢!”木香见许棠已经有心思放旁的事上了,赶紧说道,“娘子才进来就那么吵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棠又抽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道:“总归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然二婶母方才怎么那么急匆匆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终于开门来放人了,丁香和菖蒲也进来把许棠搀起,许棠走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春晖堂果然有些乱糟糟的,人进进出出的。 不过她眼下还伤心着自己的事,也无暇再顾及旁的,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从春晖堂出去回了薜荔苑。 回去之后,又是趴在床上好一顿哭。 木香几个从来都没见过她哭得那么厉害过,一个个也都慌了,轮着上阵去劝解宽慰,可收获甚微,最后许棠连晚食都没有用,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内室只点了一盏灯,木香坐在旁边绣东西,听见许棠有动静,便连忙上前来,轻声问:“娘子,是不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许棠从床上坐起来,摇了摇头,一双眼睛肿胀得难受,头也哭得晕乎乎的。 木香便打了热水给许棠净面,许棠这才觉得精神一些,只是仍不想吃东西,喝了几口热茶下去,心口那口气依旧堵着。 “现下什么时辰了?”许棠问木香。 “亥时末了。” 许棠不料已经那么晚了,连忙便赶木香去睡了,自己却仍呆呆地靠坐在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方才睡久了,许棠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一面想母亲,一面用手拨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玩。 忽然,她听见自己的窗户响了两声。 “笃笃”。 许棠拨着流苏的手顿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饿出了错觉。 又是“笃笃”两声,许棠这才确定自己的窗子真的在想。 应该是有什么人在外面敲窗户。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难道是李怀弥溜过来了?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晚来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3节 许棠下了床,趿着鞋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她倒是不怕的,虽然她不要人在内室里陪着自己睡,可是上夜的人就在外间,里面动静大了都能听见,真有什么喊一声就听见了,况且这院里还有这么多人,又是在自己家,许家一直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事。 她将窗子稍稍打开一个缝,片刻后便有一张脸凑过来,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半张,还黑灯瞎火的,但许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玉成。 “怎么是你?”许棠没想到会是他,下意识想把窗子合上,但又想到已经与现在的他和解了,于是只是扶着窗子的手指紧了紧。 顾玉成似乎也怕许棠把窗子直接关了,便也往外扶住了窗子,还稍用了力,这一下便将许棠整个人往外面带。 许棠差点扑到窗台上,好在被顾玉成一把托住。 等站稳之后,许棠轻轻拂开他的手,又小声问了一遍:“怎么是你?” 顾玉成心里轻哼一声,腹诽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果然又想着李怀弥。 李怀弥的开朗都是装出来的,遇到这种事,他才不敢站出来,就像一旦许家出事,在许棠和李家面前,他也无力反抗家族一样。 不过他脸上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正色道:“想见你母亲吗?” 许棠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又不是什么秘密。”顾玉成沉声,随即又解释了一句,“我方才看见你被扶回薜荔苑,就找人问了一句。” 许棠点点头,纠结片刻,问:“那你有办法吗?” 顾玉成道:“我带你出去。” “那还是算了吧,”许棠听了有些泄气,双手往窗台上一靠,随着身子略微俯下,青丝便倾泻下来,幽香萦绕,“一路上那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的。” 因为林夫人有病,所以她的居所被挪到了许家的角落里,许棠不常去,只记得每回去都弯弯绕绕的,她根本不大认得路,再加上许家值夜的、巡逻的,夜里有不少人,很容易就被人看见了。 “不会的,”闻着许棠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顾玉成心下倒是宁和起来,与她解释道,“我已经去探过路了,我带你过去,况且……你家里现下出了点事,比往常松散些。” “出事?什么事?”许棠想起今日在春晖堂看见的,便有些担心,忙问。 顾玉成这回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你倒是不打听了呀?”许棠打趣一句,又回忆了一下当时老夫人和二夫人那几句零星对话,应该不是外面的大事,倒也放下心来。 顾玉成没回应她,只问:“你还去不去?” 许棠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她便又轻手轻脚走回去,将衣裳匆匆穿好,才重新回到窗边。 顾玉成扫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话,直接将手递过来,许棠便立即会意,伸过手去让他握住,稍稍踮起脚尖先侧过身坐到窗子上,然后朝顾玉成手上借了一把力,便轻轻巧巧翻出了窗户。 “跟我来。”顾玉成低声说了一句。 许棠便跟着他走到了后院的角门处,这里平时倒也常有人走的,所以门并不会锁起来,到了晚上便会有两个婆子守着,根本就不容易出入。 她一开始还猜想顾玉成是不是翻墙进来的,又觉得顾玉成翻墙实在是不能想象,就算他想,恐怕也翻不过那么高的院墙,没想到他却把她带到角门那里,许棠远远一看,原本守夜的婆子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正靠着关上的那半扇门在打盹儿,很明显顾玉成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许棠皱了皱眉,不由小声抱怨道:“愈发不中用了,一个睡得像死猪,一个跑没影儿了!” 顾玉成闻言便道:“另一个今夜跑去看热闹了。” 到了跟前,那婆子还是没醒来,也不知道为何会睡得那么死,而门也没栓着,推一推就能打开了。 许棠想叹气,又怕惊动门口的婆子,只能憋着,心想着等明日一定要好好找个由头让她们警醒警醒,不料眼风扫过顾玉成,竟然看见他在笑。 许棠只能瞪了他一眼。 因为今日狠狠哭过几次,许棠的双眼还没完全消肿,瞪起来看着一点也不凶,顾玉成便忍不住笑意更深。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他问:“为何这样生气?” 许棠差点大惊失色,连忙朝着那婆子指指,示意顾玉成赶紧闭嘴,否则被发现两个人就都完了,然而顾玉成非但不在意,反而继续说道:“没关系,我给她下了一点药。” 闻言,许棠一时也不知该是担心还是放心了,担心的是顾玉成固然对她的人使了些手段,可若是两人都好端端在这里上着夜,也不打瞌睡,顾玉成也进不来,进不来自然不能下药,放心的是她此刻倒是需要能顺利进出去见母亲,老夫人是绝不会放她的,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最后许棠也只能重重叹了一声。 顾玉成已经慢慢推开了门,虽然这婆子已经睡熟了,但薜荔苑上下还有许多人,开门动静太大,总归是要引了人来的。 他自己先从仅容一人 过的门缝里钻出去,然后朝许棠招了招手。 许棠也一条鱼一般溜了出去。 角门又重新关上。 外头月黑风高,顾玉成带着许棠转了几个弯,往平日里几乎不走的僻静处走,许棠很快便不认得路了,她自己也很纳闷,连她这个许家人都不太识得的路,顾玉成反而熟悉了。 走了一阵,四周越发冷清,除了脚步声便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许棠便问顾玉成:“万一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另一个婆子已经回来,并且栓了门可怎么办?” 顾玉成淡淡道:“反正那时你都见过你母亲了,你就直接从正门进去,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最多明日你祖母知道了,再罚你去跪一个时辰的小佛堂。” 许棠无言以对,又过了阵,她又问顾玉成:“那你呢?” “我自然是回集真堂睡觉,难道你要我跟着你回薜荔苑?” 许棠撇过头,彻底不说话了。 之后她跟着顾玉成又穿过一片足有一个薜荔苑那么大的竹林,接着过了一段连灯都没点上的长廊,终于看见了一处小院。 这里许棠是认得的,才走近一些,她便湿了眼眶,被风一吹,眼睛涩涩的疼。 顾玉成拦住她,指了指门口守着的仆役。 然后他也没说什么,独自悄悄往旁边绕过去,许棠看见他往手上点了一颗类似于香丸的东西,朝仆役那边一扔,仆役也没注意,但几息之后便已倒地。 顾玉成朝许棠招手。 许棠这才赶紧跑了过去,只见顾玉成已经用脚踩灭那颗香丸,随即用手敲了敲院门。 许棠的心一下子被吊起得高高的,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可什么都没听见,好像根本没有人住着似的。 而且也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她不由拉了一下顾玉成的衣袖,惶惶然问道:“会有人吗?” -----------------------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开始进攻[可怜][可怜][可怜] 第28章 母亲 她拉着他的衣袖所带来的晃动, 极细微,但顾玉成还是感受到了,并且身子轻轻一颤。 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正想安抚她,院门处却传来了声音。 窸窸窣窣的, 显然是已经有人过来开门, 但不知为何,却开得很慢。 许棠屏住呼吸,上下牙磕了一下, 打了个哆嗦。 只要这道门一开,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她已经多年未见的母亲。 终于, 院门被打开了半扇,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媪, 许棠后退一步,并不认得是谁。 她一时也像哑了一般,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面对老媪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顾玉成道:“这是大娘子,她来看她的母亲。” 老媪自然很是惊讶, 老夫人是不许许棠平时过来的,而且眼下都那么晚了,明显是许棠和面前这个男子偷偷溜过来的,她先往里忘了一眼, 然后才让开位置,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这里是个很小的院子,许棠每次来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已经是许家最小的院子了, 拢共只有几间房,圈着一个庭院,老夫人说过,院子小聚气,利于林夫人养病。 林夫人就住在居中的正屋里,眼下里头亮着豆大的一点灯火,不知是原本就没睡,还是这老媪陪着林夫人,听见有人敲门才点的灯。 许棠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脚步虚浮得厉害,只想着要去见母亲,顾玉成倒问了一句老媪:“请问如何称呼?” 老媪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夫人的乳母,姓陈,娘子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这么多年确实是忘了。” 闻言,许棠吃了一惊,她自然是记得林夫人的乳母陈媪的,虽已经不大记得容貌,但也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年,她已老成这副模样,肩背佝偻,满头白发竟如八十老妪。 “原来是陈媪……”许棠步子一顿。 陈媪抹了一下泪,对她道:“娘子进去再说罢。” 许棠便随着陈媪进去,顾玉成没有犹豫,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进屋之后,陈媪带许棠进了里间,与许家其他屋舍相比,这里自然是小得可怜,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住着的竟是许家长房大夫人。 许是里头封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许棠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外面,全身上下被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能发现被褥厚重,被其裹着的却极为瘦弱。 一时间,许棠停住脚步,她怕母亲睡得正酣,便不敢再上前去打扰,只轻声问陈媪:“阿娘这几日身子还好吗?” “已好多了,”陈媪这样说着,面上也不见喜色,只是又对许棠道,“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棠跟着她走到床边,还未站定,却见侧躺在床上的林夫人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盯着许棠。 许棠幼年时便离开母亲,对于母亲的面貌,只是依稀记得个囫囵样儿,这还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不断在脑海里硬生生记住的,否则恐怕早就把林夫人的模样忘个精光了。 只是眼下,也确实与相见不相识差不多了。 也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林夫人真的变了,许棠看着她的脸吓了一跳,竟不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许棠甚至几乎就要站不稳,她撞在跟在后面的顾玉成身上,好在他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这才缓过来,又怔怔地走上前去。 陈媪已经将林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昏暗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也使得许棠看得更清晰。 眼前的母亲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没有肉了,只有发黄干燥的皮覆在上面,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在转着,甚至很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生气,手搭在陈媪身上,像几根枯瘦的树枝。 许棠也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林夫人年轻时体貌娇美,但眼下哪还有半分容色鲜妍的影子,可见这些年已经被疾病摧残得不成样子。 “母亲,”许棠轻轻叫了她一声,“阿娘,我是棠儿,我来看你了。” 可是林夫人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回应,仿佛无动于衷一般。 许棠以为她是见到自己太过开心惊讶了,于是便勉强挤出了笑容,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林夫人的床边蹲了下来。 “阿娘……”她一边叫着,一边去摸林夫人的手,可是才触及到她手背的冰凉,下一刻便被林夫人突然甩开。 她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许棠,然后不断地推搡起许棠,直把她往外推。 许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迫切地想和母亲去亲近,没料到林夫人却是对她这样抗拒,是不是母亲在怪她这么多年都不来看她? 她趴到床边去,颤抖着手攀住床沿,又凄声道:“是我,母亲是我,棠儿呀!”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4节 原本林夫人只是将她往外推,见她不走反而上前,这便愈发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林夫人双手捏成拳便劈头盖脸照许棠身上打。 许棠等着她回应自己,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一般,一声声叫着母亲。 陈媪年纪大了,又要扶着林夫人,想拦也拦不住她,最后是顾玉成上前来强行把许棠往后拉开。 才站起身,林夫人已经将玉枕砸到了许棠脚边,若不是顾玉成早一刻将她拉开,恐怕砸的就是许棠的头了。 顾玉成也没想到林夫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看林夫人竟有狰狞之态,他下意识便将许棠挡在身后。 许棠努力压抑着的哭泣声从他背后传来,顾玉成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那边的林夫人和陈媪。 因许棠离了一段距离,林夫人已经稍稍安静下来,可目光仍然戒备地看着许棠和顾玉成,不让任何生人靠近自己。 陈媪抱着她,哭道:“夫人,这是咱们大娘子啊,你亲生的女儿,你也不认得了吗?” 林夫人没有反应。 顾玉成见状便问道:“夫人病成这样,为何不赶紧禀报老夫人?” 陈媪沉默半晌,终于道:“夫人她根本不是病,她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了!” 此言一出,许棠和顾玉成皆是愣了愣,顾玉成还好,毕竟看林夫人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但许棠却迟迟没有回过神。 从小到大,许家所有人对她说的都是林夫人病了,要传染给别人,这才只能关起来,她也一直是这样接受的。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了呢? 她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也不像她的母亲,她不认识她,她打她,砸她,她疯了。 这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膛中堵上来,一直堵到她的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在得知林夫人疯了的那一刻,许棠也不哭了,但却比哭还难受,她喘不过气来。 顾玉成见她脸色煞白,便赶紧小声叫她:“棠儿妹妹……” 哪知话还没说完,许棠便转身跑了出去。 顾玉成连忙跟在她后面,好在许棠跑得跌跌撞撞,她跑出院外,跑到方才过来的长廊上时,顾玉成拉住了她。 许棠甩了一下,但是没甩开,她便也没再动,夜风倒灌进她的喉咙,她咳了几声,只觉心口像是裂开般的疼。 长廊上没有一盏灯,只有朦朦的夜色照到斑驳的墙上,许棠慢慢靠上去,后背的湿冷凉意瞬间侵蚀上来,她却仿若未觉。 顾玉成这才慢慢放开手,问:“不回去了吗?” 问得没头没尾的,没说是回林夫人那里,还是回薜荔苑,许棠听了也不回答,好一会儿之后才道:“回哪儿?” 这下子顾玉成也不说话了。 眼下已是秋凉时节,夜里便更是寒冷,冷风簌簌地吹着,一直冻到人的骨头里。 许棠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才掉下便已变冷的泪珠,道:“我还想着来看看她,她心里总该是高兴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已经成了这样。” 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顾玉成说。 顾玉成只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虽然今日的情境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毕竟不是许棠,林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他只能算是个局外人,这会儿工夫过去,也已经厘清了思绪。 顾玉成立刻便道:“她若是认得出你,一定是高兴的。” “高兴什么呢?”许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住这么又小又破的地方,平时身边只有一个乳母照顾,出也出不来,人又疯了,女儿在外面倒是过得好好的,但也没来看过她,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 在没见到林夫人的这些年里,许棠一直听老夫人和其他人告诉她,林夫人是自己把自己气病的,她也没理由不信,偶尔在外面能听见林夫人应一声就很好,上辈子林夫人死了,之后她自己也死了,她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也是最令许棠锥心刺骨的。 作为儿女,却直到母亲死去,她都对她的境遇一无所知。 若不是这一次她坚持,加上顾玉成给了她机会,恐怕又要继续这样糊涂一世了。 方才母亲打她,砸她,焉知不是在发泄对她的怨恨呢? 而明明今日的机会如此难得,她本可以和母亲多待一段时间的,她却跑了出来,真是胆小又不争气。 许棠垂下头,看着脚下灰暗的青石砖。 “我真是没用。”她道。 这么多年里面,她都没有去帮助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还跑了。 顾玉成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一下许棠的肩膀,但也没放下手,还是继续按在她的肩上,对她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莫说是你,便是我方才也惊得很。”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是许棠极为熟悉的触感,身体的本能也使得她心里觉得熨帖了一些。 许棠苦笑道:“母亲今日见了我,一定很生气,所以才会打我,不要我与她亲近。” “陈媪说夫人没病,只是疯了,我不觉得。”顾玉成的手指在她的肩上细细摩挲了两下,望着她说道,“你母亲就是病了,这才不认识你了,若她没病,一定不会这样对你,所以不能怪夫人,也不能怪你。” 许棠抬眼看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睫毛上都站着细细的水珠,他说完之后,她又立刻巴巴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顾玉成向她点头。 闻言,许棠长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直到一阵冷冽的风吹来,她缩了缩,忽然对顾玉成道:“我还想再见母亲一次。” 虽然林夫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但陈媪还在,她是林夫人的乳母,一直陪伴在林夫人的身边,对于林夫人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许棠一定要问清楚林夫人究竟为何会成了这样。 “好,”顾玉成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她,只是随即又道,“眼下再折返不上不下的,不多时恐怕门口那个就要醒了,我身上带的迷香不够了,若再回集真堂去取便耽误了,今夜实在太晚了,明日同样的时间,我再来找你,好吗?” 许棠也不会逼他必须要今日再见到林夫人,她与顾玉成如今只是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他见到她有难处,肯来帮她就已经很好了,若没有顾玉成今晚悄悄带她来这里,凭她一个人是很难见到林夫人的。 听了顾玉成的提议,许棠立刻应下:“好,多谢你了。” 顾玉成微微颔首,道:“我送你回去。” 他这才将手从许棠肩上拿开,许棠便顺势从一直靠着的墙上起来,不料肩上的余温还未消散,她便眼前一黑,又栽了回去。 第29章 汤包 若不是她用手往旁边墙上撑了一下, 差点就要磕到后脑勺。 顾玉成连忙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四周已经够黑了,许棠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又闪着一点一点的星子, 她按住额角缓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没什么, ”她深吸了两口气, 稍稍好受一些,“可能是夜里没吃东西的缘故。” 在春晖堂与老夫人小小闹了一场,接着被罚跪一个时辰, 从那时就开始哭,回薜荔苑之后也没停下, 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哭得睡过去之后醒来,便跟着顾玉成来了这里, 见到母亲成了那样,又惊惧慌张又内疚自责, 到了眼下,许棠的心力和体力都已经被耗了个干净,何止是少了夜里一口饭的事。 闻言, 顾玉成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囊,打开后递到了许棠眼前。 旁边也没有灯,看不清荷囊里面是什么,许棠也没有问, 直接往里面摸了一下,竟摸出来一颗糖果子。 她先塞到嘴里,等那甜滋滋的味道弥漫了口舌,稍稍有了一些力气之后, 才问他:“你怎么带了这个?” 在许棠的记忆中,顾玉成是从来不吃零嘴的,更不会带,更何况今日竟然随随便便就掏了一袋糖果子出来。 “我夜里读书怕饿,便会备些蜜饯果子。”顾玉成随口扯了一句。 其实他原本只是提前弄了些糖果子来,顾玉成自己是没有这个的,还是从许廷樟那里要来的,本想着若有机会便向她讨个好,比如走路的时候递给她一颗,若没机会那么带着也就带着,没想到机会真的来得如此突然。 许棠听了他的解释,倒也没有怀疑,顾玉成来许家借住求学是很不容易的,他若是饿了要东西吃也不方便,那么弄点零嘴点心备着倒也很正常,又不比后来在家里,热水热菜的都有。 嘴里的糖果子化到一半,许棠便觉得已差不多舒坦了,她将糖果子含到嘴里,道:“走吧。” 顾玉成便重新将荷囊收好,在前面领路。 许棠也不认得回去的路,就这样跟着他走,结果半路上他又停下来,对她道:“你在这里等着。” “啊?”许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眼睁睁看着顾玉成往旁边一条小路里走去。 留在她原地,幸好是个背风处,没那么冷。 没过多久,顾玉成又回来了。 他手上提了一个单层的食盒,走到许棠面前,将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碟热气腾腾的汤包。 许棠闻 着味道,竟还是蟹粉汤包。 刚才差点晕了都没觉得饿,这会儿看见汤包,许棠饿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许棠问。 顾玉成道:“我去了厨房一趟。” 许棠听后吃惊:“附近就是厨房?” “不错,难道你没认出来?” 许棠不说话了,反正也找不到地方坐下吃,她从食盒里拿了筷子出来,直接就让顾玉成这样提着,吃了起来。 入了秋,秋风一吹,螃蟹就肥了,府上大厨房的灶火是从来不熄的,要保证主子们想着了,时时刻刻都能马上拿出来东西吃,只是许棠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厨下竟然还有蟹粉汤包这样的新鲜东西。 一碟总共六个汤包,许棠吃了三个。 等吃饱之后,她又问顾玉成:“你去拿,他们就给你了?” 毕竟从前还吃残羹冷炙的,还是她出手照应了,现在说拿吃食就拿,许棠也有些好奇。 顾玉成想了想,老老实实解释道:“老夫人去关照了,让他们不许亏了我。” 许棠“哦”了一声,看来老夫人真的对顾玉成喜爱得很。 “厨娘与我说,这本是给春晖堂送去的,但又说不要,正好给我拿走。” “春晖堂有小厨房,祖母不要也正常……不对,都这么晚了,怎么还要给春晖堂送吃的?”许棠疑惑。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今日你家有事。” 许棠这才又记起来还有这回事。 还剩下三个蟹粉汤包,许棠便对顾玉成道:“你吃了吧。” 顾玉成道:“我夜里不吃东西。” 许棠蹙眉,偏了偏脑袋盯着他看:“那么那些糖果子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他方才自己才亲口说过的,夜里怕饿才备下的。 顾玉成面不改色:“只是备着而已。” 许棠于是斜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话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5节 之后一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的,回到薜荔苑角门处,顾玉成又拿出他那个迷香,许棠便凑上去看,只见才大拇指指甲盖那么点大小,这样闻闻不出什么味道。 “你哪里来的这东西?”许棠小声问。 顾玉成道:“街上随便可以买到。” “那我也去买一点。” “平时又用不着,买了有什么用?”顾玉成随口说着,便点燃了香丸,从底下门缝里塞进去。 顾玉成数了几息,便试着去推门,门还没栓住,他便先进去,然后才朝着后面招招手,让许棠跟进来。 进了门,才发现门口还是只有方才那婆子,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就算不用顾玉成的迷香恐怕都不容易醒。 至于另一个婆子,仍是不见踪影。 顾玉成把许棠送到她房间内室的窗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拎起她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许棠便从窗外顺利越了进去。 等她站稳,再往后看时,顾玉成已经转身离开了。 许棠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从前两人婚后倒是也没多少话可说,总是相敬如宾的,看起来两个人倒很好,可是她心里却是凉的。 若他能像今夜话稍稍多一些,也不拘说些什么,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如今他倒是变了,可惜太迟了,也或许根本不是变的,而是原本就这样,只是不让她看见而已,不过也罢,她看不看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 春晖堂。 冯素娘今夜没有回去,而是留在了春晖堂后面的厢房。 她的姐姐冯婉娘也在这里陪着她。 姐妹俩原先哭过,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冯婉娘和妹妹从小一块儿长大。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感情很深,还怕妹妹想不开,一个劲儿地安慰道:“没事的,你不用怕,母亲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从前几日起,冯素娘就觉身子不适,一开始以为是着了凉,但后来总也不见好,她心里已经有所察觉,又不敢说出来,而冯婉娘与她一直在一起,又不知究竟,便一直说要请大夫来治。 冯素娘拒绝了好几次,后来自己也撑不住了,便只能依着冯婉娘,结果大夫请来之后一看,果然有了身孕。 姐妹俩本也是寄居在许家的,婉娘还好,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可素娘只是搭着婉娘一块儿送来的,其实许家的人并不很拿她当回事,所以她有孕的消息一开始便传开了。 即便老夫人得知之后立刻禁止再议论此事,可这件事还是不胫而走,老夫人和二夫人等又急得焦头烂额,自然也没工夫再去约束下面的人,许家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事,这次还闹得这么大,下人们自然都悄悄凑热闹,趁着入了夜,你向我打听,我又向你打听。 只要把握着分寸,不要把事情往外面传就是,冯素娘不要紧,但许家和冯家的名声不能损伤。 冯素娘见了老夫人,倒是立刻就将江朝成供了出来,老夫人已见识过江朝成为人,虽然懊恼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可惟恐冯素娘是江朝成被逼的,便也没有说她什么,反而还安慰她几句,只怕她一时想不开。 接着又让人赶去请江父过府,幸好他依旧暂居山中,还没离开。 至于冯家那边,报信的人也去了,只是冯家并不在定阳当地,不能马上过来,最快也要个两三日才能到。 冯素娘很怕。 若真是别人以为的那样,是江朝成强迫她,那倒还好了,事情反正摊开来,江家也别想抵赖。 可她和江朝成是你情我愿的,最要命的还是江朝成离开之前,她还去找了江朝成,让他把自己带走,江朝成却直接拒绝了她。 那时她的话都已经说道了那个地步,江朝成也做绝了,如今要再回头去找,冯素娘很怕江朝成不认。 若不是许棠和江朝成的事,江朝成现在还在许家,也根本不会和许家闹僵,从而迁怒于她,那样的话,江朝成肯定会愿意娶她的。 冯素娘恨死许棠了。 不过即便害怕,但她内心倒是比冯婉娘要镇定得多,往小了说江朝成只是和许棠有矛盾,许江两家依旧交好,江父也仍与许琅在山中谈玄论道,而且冯家也不是全无背景,不会任由江朝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想娶也得娶,这与当时她私下去找他又有所不同。 冯素娘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对姐姐冯婉娘道:“姐姐,我原和他是好的,你也不用怪他。” 冯婉娘听了,吓得连连去捂她的嘴:“莫要说了,莫要说了,你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这要是说出去,可让人家怎么想呢?咱们在许家,岂不是让许家看笑话,父母面上也无光?” “我不想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去,且事实便是如此,若一味撇干净自己,反而叫他厌恶,以后如何能再好呢?我也想着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呀!”冯素娘心下已慢慢有了计较,如今不嫁江朝成是不可能的了,她不能让江朝成讨厌她,更不能让江朝成继续因为许家和许棠而讨厌她。 “那……那你说这些……”冯婉娘没了主张,又道,“等家里来人和江家那边对质起来,你躲着不说话便好了,有什么江朝成自己没长嘴,不会说吗?” 冯素娘道:“姐姐,其实我和他的事,都怪许棠。” “这又与她什么关系,”冯婉娘摇头,低声劝道,“妹妹,眼下都这样了,就别扯些不相干的了,原本你出了这事,外祖母便不让我接近你了,是我求着她,说你可能会想不开,外祖母才允许我来陪陪你的,你再将棠儿牵扯进来,更得罪了许家,到时候外祖母和贵妃娘娘都不肯过问了可怎么办?” 冯婉娘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冯素娘不是没有想过,但既然最后的结局江朝成一定得娶她,她倒也不怕得罪其他人了,总归还是讨好江朝成更要紧。 冯素娘心一横,继续说道:“若不是因为许棠,江朝成也不会走,也不会和我闹气,觉得我也是许家的人。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一开始就是许棠将我推给江朝成的,我们这才好上了。” “什么?”冯婉娘大骇。 冯素娘握住冯婉娘的手,泪眼婆娑:“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啊!只有你能帮我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拿几个包子 棠棠:[托腮] 第30章 缘由 第二日许棠早晨起身, 便问木香:“昨日外头发生何事?” 木香一向谨慎,闻言便支支吾吾的,一旁的丁香便道:“听说是冯家那边……” 丁香不顾木香在旁边连连瞪她, 俯在许棠耳朵边把事情全都说了。 许棠听后倒也没有震惊,她并不是从前未经过人事的小娘子了, 男欢女爱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且又是江朝成那个轻浮的,不定他怎么骗了冯素娘或是强了她,就算是顾玉成这样的, 一到夜里,连她的身子都没还没碰到, 便常常把持不住了。 只是婚前实在是不好听的,老夫人恐怕要被气个够呛,好的是这不是许家的娘子, 老夫人素日治家与教养总算没有问题,坏的也是这不是许家娘子, 人家在许家出的事,总要给个交代。 许棠觉得还不如直接去告了官,把江朝成抓起来算了, 反正抓他肯定是不会抓错的,可许家和冯家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应当是想将此事平和顺利解决的,让江朝成和冯素娘成亲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不知道冯素娘又是怎么想的, 若是江朝成诱骗或是强迫,那可真是太可怜了,许棠在心里暗暗为她担心。 不过许棠也插手不了此事,老夫人甚至连问也不会让她问的。 今日她也有对于她自己来说更要紧的事。 想起母亲林夫人, 许棠便心如刀绞,昨夜的场景总是时时跳出来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要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想立刻把母亲从那个逼仄的小院里接出来。 可是眼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薜荔苑干熬着,她从小居住的薜荔苑精致秀美,无一不舒适,林夫人却在那个阴寒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甚至她上一世时都没有知道这些。 终于熬到了天黑,许棠草草用了饭,便说累了要睡下,木香她们见她这一日兴致都不高,以为她还在为老夫人不让她去见林夫人而不高兴,于是一边服侍她睡下一边又劝了几句,很快便被许棠打发出去了。 约莫到了子时,昨夜顾玉成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许棠已经等不及,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到窗口,然后爬出去, 今夜没有昨夜那么乱,她更加要万分小心。 果然到了角门边,守夜的两个婆子都在,不过好在都是昏昏欲睡的,许棠躲在一旁的树荫里,倒是不会轻易被发现。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底下那道缝儿,很快片刻后,她便看见一个指甲盖大的小丸滚了进来,那两个婆子自然不会发现,不消片刻,便从昏昏欲睡到睡得东倒西歪,天上打雷都吵不醒了。 今日的角门是栓着的,顾玉成在外面恐怕是很难进来的,许棠连忙跑过去,怕待会儿这两个婆子中途醒来将门关上,便屏住气息没有去踩灭那个小香丸,只是小心翼翼打开了门栓,接着将门打开一个缝,直接侧着身子溜了出去。 顾玉成听见门栓的响动时便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倒是不怕是别人,因为这个又轻又慢怕被人听见的动静,明显是许棠在里面。 许棠出了门,看见的便是拿着一把小匕首的顾玉成。 “你干什么?”许棠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道。 顾玉成淡淡道:“用匕首把门栓拨开。” “哦,那现在不用了,我自己先出来了,”许棠笑了笑,目光中透着些狡黠,“还是我机灵。” 顾玉成也没说什么,还是把她往昨日的老路上带。 许棠很怕路上遇着人,毕竟今日和昨日又不一样了,被抓个正着就完了,正好和冯素娘去坐一桌。 只是这条路也不知是怎么给顾玉成琢磨出来的,竟真没看见什么人,只有偶有两三次听到附近有人在说话或是有脚步声,顾玉成便带她往荫蔽处躲一躲,都没碰面。 饶是许棠也不得不承认,许家实在太大了,有很多她根本都不知道的路,也有很多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已经走过一趟,也或许是她心急,今日仿佛还比昨日要快一些,很快便到了林夫人那里。 顾玉成还是按照老样子迷晕了门口的仆役,又去敲了两下门,今日陈媪来得很快,马上就给他们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许棠,陈媪欣慰地笑了。 “赶紧进来。”陈媪道。 许棠跟着陈媪进去,但是今日走到外间,许棠便停住不再走了,只是往里间探了探头,看见林夫人没有像昨日一样躺着,而是靠坐在床上。 她小声对陈媪说道:“我先不进去了,免得母亲她激动。” 陈媪叹了一口气,让他们先坐下,然后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棠便道:“陈媪,与我讲讲母亲的事吧,我想知道。” 陈媪自然不会拒绝,她先是拔出头上的素银簪拨了拨烛芯,才慢慢说道:“一开始因为乔姨娘的事,夫人只是身子不好,可后来……大概是一直郁结于心,夫人便渐渐糊涂起来,也不能见人待客了,老夫人见她越来越严重,很怕许家大夫人疯了的消息传出去,便干脆借口她生了什么痨病,将她关了起来,期间林家也来了人看望过夫人,看过之后便默许了老夫人的做法。” 许棠认真听着,陈媪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落下,身上一阵一阵止不住地发寒。 这时顾玉成却忽然问道:“大夫人身子开始不好时,让大夫来看过吗,大夫怎么说?” 陈媪看了顾玉成一眼,没有回答他。 于是几人皆是沉默良久,许棠才又问:“那后来呢,母亲就一直是这样了吗?” “被关进来之后,老夫人怕消息走漏,只让我贴身照顾夫人,其余事务皆是她几个心腹打理,连许家其他主子,也对此事不甚清楚。”陈媪忍不住抹泪,“这里那么小,天天将她关在里面,最多出来走动几步,夫人便越来越严重了,早几年还总是念着娘子,后来渐渐就不记得了,也不认得人了,如今也只认得我,还是因为我日日伴在她身边。” “父亲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媪默了片刻,道:“他不很清楚。” 许棠嗤笑一声。 自己的妻室,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究竟是由他做主更狠心,还是什么都不关心更狠心,许棠分辨不出来。 她笑完,便朝里面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扶着门框,怔怔地望着林夫人。 林夫人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也立刻警惕起来,防备地看着门口的女儿,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拽着被褥,不知是害怕,还是要攻击。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6节 陈媪走过来,轻声对许棠道:“娘子呀,你就站在这里看看,叫她一声便是,别过去,免得她伤了你,她是听得到你叫她的,若她还清醒着,一定是高兴的,你逢年过节来见她,我教她说几句简单的话,她倒也能说,你是听见过的,她只有对你才能如此!” 久别了十几年的母亲就在眼前,思念了那么久,却不能近前,许棠昨日倒还哭,今日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觉悲凉,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多久,母亲还要承受多久? 她 张了张嘴,加了一声“母亲”,喉间便哽住,像是倒了一瓶醋进去,涩涩的疼。 陈媪站在她身边小声地抽泣着。 听见许棠叫她,林夫人还是像昨日一样无动于衷,又因许棠没有走到她跟前,而平和很多。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却只能以这种方式见面,偷偷摸摸,又不能近旁去,甚至这样对于林夫人来说才是安全的。 许棠立了一会儿,近乎贪婪一般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有看的全部看够,努力地将林夫人的每一处都刻进心里去。 陈媪又道:“娘子,天色晚了,我知道你也是悄悄溜出来的,还是赶紧回去罢,过后也别再来了,给老夫人知道了,那可又不得了了,夫人有我照顾着,你倒是可以放心,前段时日的病也是因时气所感,你放心便是。你与李家定亲的事,先前我也与夫人说过了,她听见了,等哪一日夫人清醒过来,她就知道了。” “我……”许棠开口又是一顿,她很想告诉陈媪,她会想办法把母亲接出来,但她又不能保证,她有什么用呢?没有顾玉成,她连来都来不了,她的身边就像有一张天罗地网,将她的一举一动死死控制着,更何况要去拉一把母亲,她怕说了之后,母亲听见了,最后还是让母亲和陈媪失望。 “回去罢,”陈媪怜爱地摸了摸许棠的脸,“好好照顾自己。” 一直没有再说话的顾玉成也道:“跟我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许棠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那个长廊上,许棠又停下来。 顾玉成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而是静静地等着,也不知是等她愿意走了,还是开口说些什么。 果然,半晌后,许棠道:“我要把我母亲救出来。” 顾玉成听了丝毫没有惊讶,只是说道:“老夫人不会同意。” 不想起来祖母倒还好,许棠原本是伤心居多,然而顾玉成这一说,她心中便有一股愤慨涌上来,一口银牙死死咬住。 似乎是有恨的,但许棠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恨祖母和许家,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她恨不得与其立刻断绝关系,然而她同时也是许家的女儿,许家将她养到这么大,因她自小失去了母亲,老夫人在养育她时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否则她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况且,罪魁祸首是父亲,引子是乔青弦,祖母则是善后的,林家也是帮凶。 她该怎么办? 若是能直接恨他们,恨许家,倒没那么麻烦了。 见她迟迟不说话,顾玉成又说道:“陈媪话语间有所隐瞒,你应该是能听出来的。” “那又如何呢?就算她隐瞒了中间一些事情,可起因和结果是没有错的,父亲在母亲以为他们还情浓的时候,转头带来了乔青弦,又很快生下了许廷樟,母亲便因此郁结而病,这是许家上下都知道的事,至于她为什么会由病而疯的,或许陈媪只是没有说的那么详细罢了,不必那么刨根问底,”许棠咬牙,“无论如何,都不该把一个已经疯了的人再关起来,这让她如何能好?我母亲撑了这么多年,已是不易。” 顾玉成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恨意,于是倒也不置可否,只是又说道:“你直接去与老夫人说,她便知道你偷偷去看大夫人的事了,你不怕被关起来,我也不怕被赶出去,但你身边那些人会如何,你不会想不到吧?” 许棠一愣,她光是一心想着要把母亲带出来,自己也豁出去不怕了,却没想到其他人。 没等她说话,顾玉成又继续说道:“你不仅办不成你想办的事,反而会使自己更麻烦,老夫人一定会把你关起来,直到你出嫁。”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这样,却什么都不做吗?我能怎么办呢?”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不做,只是你眼下不够冷静。”顾玉成思索稍许,道,“你越是不能冷静,就越是不能表现出来,昨日你已经惹怒了老夫人,所以最该做的便是去与老夫人认错道歉。” 许棠慢慢回过味,蹙了蹙眉,继续听顾玉成说下去。 “一会儿送你回去之后,我便再折返回来找陈媪,让她明日便报大夫人又病了,许家常请的那位大夫我认识,我与他去说,让他告诉老夫人,你母亲真的得了会染给别人的痨病,并且再度病重。”顾玉成道。 “大夫会答应吗?”许棠这会儿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得更厉害,想了想又认真问,“若说母亲得了那种病,祖母会同意将她送到外面去吗?” 顾玉成将她拉到一旁美人靠上坐下,然后自己也顺势坐到了她身边,沉沉夜色中,他见到许棠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唇边不由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 作者有话说:林夫人这个事还有另外的事没说的,要比较后面才会写到 第31章 劝说 稍觉寒凉的夜风簌簌吹着, 顾玉成的心尖上却热热的,痒痒的。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从前的场景,但很快又定格在了当下, 他道:“明日一早,你便让乔姨娘带着你去春晖堂, 向老夫人认错, 向她保证,从此之后再也不闹着去见母亲了。” “为何要找乔姨娘?”许棠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那个时候,你们都会得知林夫人染病的消息, 因为你已经保证了不再闹着见母亲,老夫人应该会以此试探你的反应, 并且缓和她与你之间的关系,让她在你心里显得没有那么绝情,”顾玉成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你便趁机让老夫人把林夫人挪出府去, 只道那样不会将病传给府上其他人,在外面找一处宽敞舒适的宅邸,也适合大夫人休养。” 许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去道:“母亲原本不是那种病,祖母这才把她关在府里,若她既有疯病又有痨病,祖母恐怕真的不想留她, 况且家里就要接连有喜事了……” “对,所以老夫人多半会同意你的提议,毕竟她是不想你知道大夫人疯了,不想你接触她, 这下直接把人送走,岂不是更好。至于乔姨娘,”顾玉成顿了顿,说道,“其实她是你的另一个筹码。” 先前顾玉成说的话,许棠都能很快就意会到了,可唯独是乔青弦,她没琢磨出来,而且在许棠的私心里,她是很不想与乔青弦扯上关系的。 顾玉成沉声道:“这几年你们大房,实际上是谁当家?” 许棠不假思索回答道:“乔青弦。” “若是大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父亲一定会续弦,她就当不了这个家了,所以她是很不想你母亲出事的,而你母亲住的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于病人无益,你提出让你母亲去外面,乔青弦一定是赞同的,老夫人如果不同意,她会帮你说话。” “你就那么肯定吗?”许棠扁了扁嘴。 顾玉成道:“肯定,而且她一方面不想你母亲有事,一方面又乐得你母亲不在府上,对于她来说尽是好处。” 这一回,许棠听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略显陈旧的栏杆,缓慢而有节奏,忽然她的手停住,对顾玉成道:“真的能行吗?” “大夫的事交给我便是,你就照我说的做。”顾玉成淡淡地说道。 许棠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但转念一想,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她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便一下子豁然开朗。 就连方才的郁结苦闷也被纾解了许多。 是不是应该谢谢他,许棠突然想到,而且他还带自己过来了两次,被发现的风险不提,按照顾玉成的家庭状况来说,用掉的香丸大概也要消耗他不少花费。 许棠给自己鼓了鼓气,终于开 口说道:“这次真是要谢谢你了,若你有什么……有什么缺的,与我来说便是。” 直接提钱总不好,许棠还是留意着要顾着顾玉成的颜面的。 顾玉成笑了笑,道:“好。” 他的笑意很克制地收敛着,不让许棠觉出一丝不对劲,一丝不舒服,他还是那个他。 他就像一只被破坏了巢穴的鸟,失去巢穴之后,还是毫不气馁地重新开始,一根一根衔来树枝,再次搭建一个比上次更好的巢穴,同时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再一次受到损害。 “对了,”顾玉成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和李兄定亲的事,我还没恭喜过你呢!” 许棠莫名地脸颊一热,幸好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她连忙道:“都过去一阵子了,难为表哥还记着,等我们成亲时,你一定要来喝一杯水酒。” 顾玉成的双手倏然攥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现,但他还是保持着脸上一丝不苟的浅笑,说道:“恐怕不行了。” “为何?”许棠不解。 顾玉成心中冷哼一声,嘴上却耐心道:“你忘了我即将要与你弟弟一起去青崖书院读书了吗?” “哦,对,我忘了这件事。”许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太晚了,脑子昏了,竟然又添了一句,“那等下次来喝孩子的满月酒吧!” 顾玉成的笑终于僵在了脸上,他连忙侧了侧头,同时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样。 李怀弥,一定是他天天和许棠说这种淫/乱的事,才把许棠带得口出秽语。 接着,顾玉成也没应下许棠的话,等调息片刻后,立马起身说道:“太晚了,该回去了。” 他在心里冷笑,都已经想到孩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永远不可能的。 *** 翌日清早,许棠一边让人去学堂告了假,一边去找了乔青弦。 这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自打许棠开始懂事,只要她和乔青弦两个待在一块儿,除非都不说话,否则很难有太平的时候,更不用说主动去找她了。 许棠到的时候,乔青弦正在用早食,今日倒是没去其他地方也没去春晖堂伺候,见了许棠只是起身,请她在旁边先坐下,闲闲地问了一句:“大娘子来了,用过早食了没? “已经用过了。”许棠随口应付着。 顾玉成叫她来找乔青弦这个主意,许棠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虽然过了昨日,她仿佛也没对乔青弦像从前那么恨了,母亲的悲惨不仅仅是乔青弦一个人造成的,祖母、父亲还有林家都有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母亲救出来。 可她真的没底,毕竟和乔青弦关系差不是一日两日,她让乔青弦带她去春晖堂向老夫人认错,乔青弦不讥笑都算好了,搞不好直接拒绝,更不用说待会儿让乔青弦帮她说话,顾玉成说得是头头是道,但显然还是太想当然了,对内宅之事的了解太肤浅,太嫩了点。 不过试还是得试的,许棠便对乔青弦说了。 没想到乔青弦听后便点头道:“你有心倒也很好,我这边陪你去春晖堂去一趟便是,到了那里,你自己好好与老夫人认错。” 这就答应了?许棠自己也没料想到,她以为乔青弦总要拿乔推辞,或者是说几句风凉话,至少也得问一问,认错赔罪自己就可以去,为何非要她带着去。 许棠昨晚盘算了一夜,连理由都说好了,就说是在老夫人那里拉不下面子,所以要乔青弦做这个和事佬将她拉去,也顺便让乔青弦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乔青弦见许棠听后一时没有说话,又道:“你若还与老夫人犟着闹,我也怕老夫人拿我出气,你们是亲祖孙,总是不一样的,可我只是个妾,还不是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的东西,你再不肯认错服软,我也是要来劝你的,否则最后又是我的错。” “所以我才来找姨娘,这样老夫人便会觉得姨娘近来不错,能劝服我了,”许棠一张嘴巴倒也伶俐,立马顺着说道,“往后姨娘的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乔姨娘摇着头笑了笑,起身对她道:“走吧。” 两人便一同往春晖堂去。 老夫人看见她们是一起过来的,倒很惊讶,只是想起许棠前天不听话,再加上家里这几天又有事,面色便还是不大好。 自然不能让老夫人先开口的,都不用乔青弦使眼色,许棠便立刻走到老夫人身边,拉住老夫人的胳膊摇了两下。 “祖母,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犯了。” 过了这两日,老夫人对许棠的气其实也消得快差不多了,小孩子任性一些,闹一闹倒也没什么,只要不要一直钻在这个牛角尖里边无妨,况且许棠自小常在她身边待着,即便老夫人想起林夫人的事心有余悸,可她还是对许棠有几分信心的,自己带出来的孙女儿,恐怕是错不了的。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祖母这里新做了点心,你尝一尝。”老夫人马上就原谅了许棠,让她坐下之后,又苦口婆心说道,“等过些时日去了京城,你和你妹妹可要好好在那里学规矩,不要辜负了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也不能让别人小看了我们许家去。” 许棠连连应是。 正说着话,外面便有人来报,说是林夫人又病了。 老夫人便叫人去请大夫,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也不让许棠走。 许棠知道她这是在试探自己。 这正好也是个给老夫人试探她的机会,看看她听到林夫人再度生病的消息,会不会还是忍不住求着去看望。 老夫人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完全服从,完全听话。 许棠咽下嘴里的点心,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清茶润嗓子,才道:“祖母,叫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听听大夫怎么说母亲的病,我听完了再走。”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7节 老夫人点了点头。 毕竟许棠是为人子女的,她也不能逼迫太过,要松弛有度,许棠已经来认了错,她便也要给她些好处,她也不想孙女儿恨自己。 很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匆匆一头撞进来,慌慌张张走到老夫人身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老夫人原本因许棠认错而缓和的脸色,一下子便得更加不好。 这时,乔青弦问:“夫人如何了?” 在许多人眼中,林夫人早就已经得了痨病,老夫人倒也没什么好隐瞒,只是想了想,稍稍圆了圆:“说是她的病又厉害了。” 一面说着话,老夫人一面还细细打量着许棠的神情,见她除了愁眉不展之外,并无其他反应,便放心了一些。 谁知就在下一刻,许棠却忽然说道:“祖母,我倒有个想法,不如把母亲挪出去算了。” “挪出去?”老夫人一时倒没料到,“你非但不见你母亲,反而要把她挪出去?” 许棠点头:“母亲这病毕竟会染给别人,如今又反复,总要请大夫来看,祖母也要派人去看,人从她那里进出的多,难免对府上其他人不好,而且挪出去找个宅子住下,哪怕去庄子上也好,那里人少方便,地方宽敞些也利于母亲养病。” 老夫人听后没有说话。 双手掩在衣袖中,许棠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水,面上却要装得冷静,仿佛真是在为老夫人分忧。 她多希望老夫人立刻就开口应下,这样母亲就不用被关在那个地方了,也不用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说老夫人,她怕适得其反,让老夫人瞧出自己的小心思,那样只会害了母亲,也让母亲永远失去机会。 第32章 炖品 就在许棠踌躇之际, 乔青弦插嘴道:“是啊老夫人,虽说地方小聚气,但久病之人, 总归是宽敞些才好,找个朝南又通风的地方, 舒舒服服地让她待着, 说不定病就能好了,夫人生的这病,在府上总是不方便, 不如挪到外面去更好,她能好好养病, 我们也安心。” 老夫人听着,不由点了点头。 这个大儿媳当年所做之事,老夫人只要想起来便是厌恶至极, 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将人这样养着, 若能叫她挪出去,索性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许棠这个提议,算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若没有她提出来,老夫人自己想到了倒是要犹豫的,究竟能不能这样做。 但许棠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没了负担。 见老夫人点了头, 许棠心下一喜,再也没了顾虑,继续说道:“祖母想想,眼下我和二妹妹要入京去, 家里又要有喜事,母亲的病若是养好了还好,若是没养好……让她出去,病能养好些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她确实不应继续留在府上。”老夫人终于说道。 许棠和许蕙的亲事是头一等重要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岔子,既不能让她这病染开给府上其他人,也不能让她死了,所以让她出去是最好的办法。 找个人少的庄子,安排两三个信得过的人跟着,这样倒也妥当。 老夫人决定下便一刻都不肯再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仆妇吩咐了,让她把人送去定阳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离城里并不远,太远也怕她路上出事,又没有定阳的好大夫看,那里离许家才不过坐马车半个时辰都不到的路。 许棠在一旁听了老夫人的安排,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虽说母亲还是许家的人,但总算可以离开那个困了十几年的小院子了,正如乔姨娘所言,待的地方舒服些,或许病就能好了。 想到这里,许棠对乔青弦的感觉又开始复杂起来,今日若没有她附和了一句,老夫人或许不会动摇得那么快,但许棠又一向不喜欢她,况且她也有一大半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才帮着许棠说话的,既不想林夫人在跟前,又不想她死。 这就又不得不提顾玉成了,竟然还真没给他猜错,还怪会算计人心的。 不过公道也罢,私心也罢,许棠是论迹不论心的,从春晖堂出来之后,她还是一本正经对乔青弦说道:“乔姨娘,今日多亏了你帮我说话,谢谢你。” 闻言,乔青弦张了张嘴,仿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对着她笑了笑。 随后两人便也分别回了自己院中。 过了晌午,才用了饭,许棠打了个哈欠,记起昨儿一晚上她想着事情都没怎么睡好,前天晚上也是,几乎没合眼,这下总算可以去补个安稳觉了。 “菖蒲,你让小厨房这会儿就去炖一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我午睡醒来后有用。”许棠一面在床上躺下,一面对菖蒲说道。 菖蒲应下,又问:“娘子吃这个干嘛?” 许棠道:“不是我吃,是给樟儿的,最近天气干燥,听说他读书也挺刻苦的,用一些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正好……对了,炖上两盅吧。” 因为乔青弦今日帮了她,虽已道过谢,但嘴上说的总归是轻飘飘一句,并不很能体现出诚意,所以便送些东西去给许廷樟用,况且她是姐姐,关心关心许廷樟也是应该的,许廷樟又实在是个纯良孩子,上辈子她那样对他,他还不计较,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他好些了,真论起来还是许棠不够上心,这么些时日也没对许廷樟哪里好,也就是给他的脸色好看些。 至于另外一盅,许棠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顺带着罢了,也算是谢谢他这两日的出谋划策,外加带着她跑来跑去。 她往上扯了扯锦被,一闭眼便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掌灯的时辰了。 菖蒲过来问许棠:“娘子,要奴婢把炖品给郎君送过去吗?” 许棠想了想道:“不用了,我自己去一趟,顺便瞧瞧樟儿。” 于是许棠便叫上了木香,往集真堂去。 到了集真堂,许廷樟却不在,说是去了乔姨娘那里用晚食,许棠这才想起来这回事,有时许廷樟确实是不在集真堂用饭的。 不知道许廷樟什么时候回来,或是干脆夜里不回来,这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就冷了,不过也无妨,明日再送就是。 许棠让木香把食盒里的炖盅取出来,放到许廷樟的书案上,也懒得留什么话,只是看着剩下那一盅有些发愁。 原本她是打算让许廷樟给顾玉成送去的,可许廷樟不在,若是也一同放在这里,最后也是一块儿冷掉的下场,倒是可以明日再送一份,但…… 顾玉成和许廷樟不一样,许廷樟是许棠的亲弟弟,顾玉成如今只是个外人,对于弟弟,许棠可以一趟两趟的不嫌麻烦,但对于一个外人,那理应是速战速决,许棠连明日都不愿意拖延。 好在这会儿大家出去的出去,用饭的用饭,没什么人看见,许棠原想过让木香过去一趟,可这和从前接济他不同,这回是要谢她,让木香去总归是有些不尊重的,而且木香是她的贴身侍婢,若是真有人看见了,其实看见木香就等同于看见她。 在经过一番衡量之后,许棠当即觉得,亲自去顾玉成那里一趟,把眼下这件事了结了。 顾玉成刚用了饭了,正坐在案前啜着一杯清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的眉心蹙了蹙,露出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与不相干的人来往,说几句话或是一块儿去做什么事,看似感情是不错,可最后又能如何呢? 许家这帮子纨绔子弟,除了许廷樟还可以,其余到最后也不过是靠着祖荫浑浑噩噩一世,倒是白瞎了许家对小辈的一片苦心,延请了名儒学者前来讲学,他们也不知珍惜,每日不甚认真,家族煊赫时是无妨的,一旦落败,竟连谋生的本事都没有。 他们先前看不上顾玉成,其实顾玉成也看不上他们,不来往更好,只是前段时日江朝成兴风作浪过后,再加上老夫人很是中意他,倒有些人对他稍稍转变了看法,也不再对他像从前那样刻薄了。 这反倒让顾玉成难办,毕竟是在人家家里,人家也没有什么恶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好真把人拒之门外。 他只是不想去开门。 顾玉成迟迟没有起身,继续喝了一口茶。 见里面没有反应,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人不在,敲门声便停了。 顾玉成悄悄松了口气,正当他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娘子,人好像不在啊……” “他能去哪儿呢,真是奇怪了……我们走吧。” “啪”一声,顾玉成把茶杯一下子放在案上,连茶水都溅洒了出来,接着,他迅速向门口飞奔而去。 在许棠转身之际,房门被顾玉成打开。 他迅速调整好气息,见到许棠,装作很惊讶道:“大娘子,怎么是你?” “原来你在呀!”木香嘟哝了一句。 顾玉成让了一下身子,示意她们先进来,许棠原本是不想进去的,可多少总有几句话要说,站在门口不方便,还是先进去的好。 进屋之后,许棠下意识地四周望了一圈儿,顾玉成这里依旧布置得很是简单,也很干净,什么酒气脂粉气腌臜气是一概没有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但并不浓郁,显然不是常用的,再往里面走几步,走到靠近书案的地方,沉水香便为墨香掩盖。 木香将食盒放到案上,拿出了热乎乎的炖盅。 许棠便对顾玉成道:“我来看我弟弟,顺便给他送点东西吃,想着你也在,就给你也送了一份。” “我在看书,所以一时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顾玉成沉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是顺带着的,”许棠顿了顿,终于说明了来意,“那件事眼下终于有了 个好结果,我原也该来谢谢你的。” 顾玉成看了一旁的木香一眼,木香应该是不知道他接连两夜带走许棠的事的,但许棠倒也没避着她的婢子,说明她的婢子是可信的。 这时木香果然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很是乖觉。 “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顾玉成说着便要为许棠倒茶。 许棠见状忙摆手道:“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这盅是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清淡不腻口,你是喜欢的,赶紧趁热吃了也好读书。” 顾玉成心里一热,她还记得他喜欢什么。 “对了,你暂且等一等我。”顾玉成想起什么,转身便去了内室。 许棠忍不住往里面探头看了看,还是和那日江朝成闹着来搜查玉佩时一样,除了应有的柜子和箱笼之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一张床也仿佛孤零零的,或许是因为床帐是淡青色的,于是便更显得孤清寂寥。 顾玉成很快便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许棠之后,许棠打开看了看,原来是四粒小香丸。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其实我也没什么用处,”许棠不禁失笑,“当时也只是说说罢了。” 顾玉成道:“我手头上也留下不多,等下回出去再买,你拿着玩便是。” 许棠便也收下,想了想又问他:“你和樟儿也马上就要动身去青崖书院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没多少东西,已差不多了。”顾玉成道。 许棠果然又上钩,道:“若有缺的,你直接与樟儿说,或是找二夫人也可以。” “我明白,”顾玉成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笑起来,“看来棠儿妹妹也有不知道的事。” 许棠奇怪:“什么?” “老夫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和你们一同走。” “一同?”许棠马上便反应过来,“是我和二妹妹上京的时候?” “对,青崖书院就在你们上京的路上,离京城也不远,我们正好顺路随行,我也是听廷樟昨日所说的,反正时间差不多,一同走更有照应,许家也不用再另派人手,而且老夫人的意思是,或许让廷樟也随你们先去京城,见一见贵妃娘娘,然后我们再去书院。”顾玉成认真解释道。 许棠了然:“这样倒也好。” 就是她心里没来由的,竟又有了丝异样的感觉,本来接下来是与顾玉成没任何交集了,她上京去,他去了青崖书院,等她回来之后,她就要嫁给李怀弥,两人这辈子能不能再见面都不好说了。 如今却忽然说要再同行一路,许棠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似乎还有些提心吊胆。 不过这是老夫人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算是面面俱到,很有道理,许棠没有理由和立场去反驳。 反正一起走,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多与他相处一段时间而已,而且许蕙和许廷樟都在,届时还会有许家的长辈护送他们,不会发生多余的事。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8节 正这样想着,许棠刚打算告辞,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菖蒲压低的声音:“娘子,你在里面吗?快出来!” 第33章 脏水 听见菖蒲的声音, 许棠心里一惊,抬头正巧与顾玉成对视,两人皆入了对方眼中。 许棠还未来得及转开眼, 顾玉成便转身去打开了房门。 菖蒲立刻就走进来,一路上走得气喘吁吁的, 气儿还没喘匀, 便连忙与许棠说道:“老夫人那边突然派人来找娘子,说要娘子立刻过去,我们只好说娘子出去散步了, 娘子,你赶紧过去吧, 看样子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许棠脸色一变。 难道是林夫人那里有了变故? 顾玉成见她面上惨白,便已明白她心中所忧,只是眼下他帮不上什么, 便只道:“入夜风寒,棠儿妹妹小心脚下, 莫要着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沉沉的,除了许棠之外, 就连木香和菖蒲都听不太分明,可许棠听在耳中,却莫名地稍稍定下些心神。 她也来不及说话,对着顾玉成轻轻一颔首, 便匆匆离去。 行动间香风盘旋旖旎而过,待身影不见,鼻息间的余香也越来越淡。 顾玉成伸出手,先是停滞片刻, 而后凭空缓缓蜷起指尖,将手牢牢攥了起来,像是要将她留下的气息尽数抓住。 忽而一阵风平地卷起,冷厉地击打着他裸/露的手背,欲将一切都吞噬而去。 很快,待风尽之后,顾玉成才收回手,笑了笑,掩藏起眼中对许棠的担忧,转身回了房。 春晖堂。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春晖堂的仆妇正挂好廊下最后一盏灯,此时见许棠赶来,默声行了一礼,便赶紧退了下去。 风从廊间穿梭而过,许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声对木香和菖蒲道:“你们在外面等我便是。” 此时正堂内的人已经听见动静,是二夫人出来迎她,站在门口不远处朝着许棠招了招手,面色凝重。 许棠疾步走了上去,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道:“二婶母,是不是我母亲。” “不是,”二夫人拉住许棠的手,将她往里面带,趁着还没进去,赶紧小声道,“是冯素娘。” 她一边说话,一边已带着许棠跨过正堂门槛,话音落下之时,许棠便看见了正在老夫人身边立着的,正在说什么的妇人,是许家二姑奶奶许令娥,接着又看见旁边一个少女正掩面啜泣,另有一人揽着她的肩在安抚她,是冯家姐妹。 许棠先听见二夫人说林夫人没事,倒是重重松了口气,然而眼下情形也不得不使她感到无比不安,只是想想总算母亲安好,她自己便怎么都能受得。 许棠先上去请安,只见老夫人的神情和她上午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 一开始老夫人并没有说话,许令娥等了半晌,自己忍不住先对许棠道:“棠儿,素娘和那个姓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接到冯素娘有孕的消息,许令娥便马不停蹄地往定阳赶了,终于在今日黄昏时入了城。 其实冯素娘不是她的亲生女,她一直也对庶女不看重,当个东西一样的养着,只不过冯素娘与冯婉娘年龄相近,小姐妹俩一块儿玩着长大,感情好,于是冯素娘跟着冯婉娘能蹭到许多好处,包括冯素娘来许家也是这个道理。 但如今人在许家出了事,冯家那边包括她的夫君,总是有所怨言的,许令娥不得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原本倒也好解决,许令娥已经盘算好了,冯素娘一早就把江朝成供了出来,江家那边也已经知道了,她过去之后大家一商量,让江家娶了冯素娘便是,江家就算想抵赖也不可能的。 到了许家,许令娥总要先做做面子,将冯素娘叫来斥责询问一番,毕竟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气,让这个庶女来娘家读书学规矩,反而学出了祸事,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结果还没说几句,冯素娘便哭起来,并且对许令娥吐露了这些时日一直没有对其他人说过的话。 是许棠对江朝成的追求烦不胜烦,这才把她推给江朝成的,并非她天生轻浮淫/贱。 彼时许家老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位女眷也在场,闻言都是心下一骇。 此事虽然是在许家出的,许家难辞其咎,然而江家和冯家不是全无过错,毕竟主角是冯素娘和江朝成,他们有心做什么,许家又岂能防得住,最后那两家一定是要结亲的,大家便都推平过去了。 可冯素娘嘴巴一张,忽然就把许棠牵扯了进来,若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性质可就完全变了,许家竟成了罪人,且许棠又如何处置? 老夫人当时便直接堵了冯素娘的话,道:“胡言乱语什么,棠儿品行端庄,何曾会与你们有交集,再胡说便滚出许家去!” “老夫人只一味相信宠溺自己的孙女儿,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可我也有心气儿,这事我不说出来,回去便一头撞死!”冯素娘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话已出口,再退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老夫人仍不为所 动。 倒是许令娥听了冯素娘的话,有些撑不住了,她赶到许家处理此事,若冯素娘真的撞死了,她回去怎么交代? 且若是她没自尽,嘴长在她身上,该说的还是会继续说的。 “母亲,还是听听她如何说吧,”许令娥忙道,“眼下不让她说,她回去也是要说的,还不如眼下弄清楚。” “你想弄清楚什么?把好好的棠儿也拖下水?你冯家的女儿不检点,我还没怪冯家败坏了我们许家的门风!”老夫人怒道。 眼见许令娥说不过老夫人,冯素娘眼珠子一转,马上道:“棠儿姐姐本就与江朝成不清不楚,我何曾说谎?便是把江朝成找来,他也是说一样的话!” “让你嫁给江朝成难道还不够?”老夫人也丝毫不让步,冷冷道,“你与他苟合,若是可以我根本不想听到你们说话,还想找他来对质,真是恬不知耻,当我许家是什么?要不是看在我亲女儿的面上,你早就被我丢出去了。” 冯素娘闹了个大红脸,无异于被老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然而她本性韧性十足,既然认定了便不肯轻易放弃的,想到日后与江朝成的日子,为了自己能好过,只能将许棠祭了,好讨江朝成的欢心。 “老夫人怕什么,难道连叫她来都不敢吗?还有我姐姐,她也是知道实情的!”冯素娘索性豁了出去,又对着许令娥道,“母亲,你难道要看着冯家的女儿在这里被欺负,失了清白都不肯为我说一句话吗?” 许令娥果真先败下阵来,她只想赶紧谈完和江家的亲事去交差,那么首要就是先断了这个公案,只能哀求老夫人道:“阿娘,你就把棠儿叫过来问一问,认不认不还是看她怎么吗?我把婉娘也叫过来,她和她妹妹日日都在一起,最清楚不过了。” 老夫人狠狠斜了许令娥一眼,骂道:“糊涂东西,被个婢妾生的贱种拿捏!好,既然你还要你的亲女儿来趟这趟脏水,那么我也不怕什么了,就把棠儿和婉娘一同叫来便是!” 于是就到了眼下,许棠和冯婉娘都被叫了过来。 许棠听完之后,只觉荒谬。 “我到昨日才知道素娘有孕,在这之前我也不根本知道她和江朝成搅在了一块儿,为何要将我扯进来?”许棠自然不肯认,也不肯少说一句话,并且一边说一边冷冷盯着冯素娘,“损人不利己的事,于我有什么好处?素娘,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对婉娘如何就对你如何,你若受了江朝成欺负,说出来自会有你家人替你做主,平白诬告我,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冯素娘心中也惶惶,眼下与许棠面对面,竟比方才面对老夫人还要再慌乱几分,不过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说,立刻便说道:“江朝成喜欢你,这是许多人都看出来的事,他一直暗中追求你,你不堪其扰,便想出阴损之计,在其中穿针引线,将我送给了江朝成,让他不再来缠着你。” “那我直接找个婢子去就行了,为何偏选中你,嫌自己不够麻烦吗?”许棠反问。 “因为你一直看不起我,认为我不是你家的人,又只是个庶女,所以才……”冯素娘抽泣了两声,“我比你那些婢子还不如!” 许棠冷笑道:“口说无凭。” “够了!”老夫人此时截断了两个人的话,厉声道,“你们都回房去,接下来的事自有长辈去谈,棠儿和婉娘不许再想这件事,免得脏了心志。” 冯素娘眼见老夫人要帮许棠,此事即将不了了之,她马上喊道:“我姐姐,我姐姐可以作证!” 冯婉娘自她们开始争辩之后便一直躲在一旁,像是没这个人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正要庆幸老夫人出言结束这一段,冷不丁却又听见冯素娘将自己给拎了出来,差点哭出来。 老夫人也没让许棠再说话,只是自己对冯婉娘说:“婉娘,你照实了说,你也是我们许家的女儿,外祖母相信我们家女儿的品性。” 婉娘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看看老夫人,又看看冯素娘。 那日冯素娘让她帮着自己一起指认许棠,说的话也和今日并无二致,只说是许棠为了摆脱江朝成,才将素娘退了出去。 亲妹妹哭着求她,她又怕妹妹出什么事,便只能先点了头。 可冯婉娘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蹊跷,而且凭她对许棠的了解,也知道许棠是干不出这种龌龊事的。 冯婉娘已经纠结了很久了,远比她被叫来这里的时间要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帮妹妹一把,还是站在许棠那里,眼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冯婉娘冷汗直流,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见冯婉娘迟迟不语,冯素娘知道这下可能麻烦了,她的好姐姐明显没有完全相信她,甚至当场表现出来非常犹豫。 不过冯素娘一向是有急智的,既然冯婉娘还念着和许棠之间的表姐妹之情,她就马上想办法砍断。 “姐姐,你说句话呀!”冯素娘凄凄哭起来,“你难道还要再帮着她吗?她从前做过的事,也是你一直帮她瞒着,上回你亲眼见到她往二娘子的吃食里放了什么东西,之后二娘子便生了病,还耽误了入京的行程,你也没说呀!” 第34章 悲喜 话音落下, 四周便死寂一片。 二夫人率先打破这种沉默,她上前问许棠:“棠儿,你真给蕙儿下药了?” 许棠定了心神, 毫不犹豫道:“我没有,她胡说。” 然而丝毫没有意外的, 许棠从二夫人的眼中只看到了怀疑。 许棠垂下眼, 罢了,反正她确实也做了这件事,如今二夫人不信她, 她也认了,总归只要许蕙平安无事, 她都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人了,这些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只不过,有些人想污蔑栽赃她, 她也是绝不能忍的。 这种感觉,使许棠想到了前世自己死后, 姚濛雨也是同样栽赃她,最后害得她的孩子们流离失所,她也死后不得安宁。 不知不觉中, 许棠一口银牙死死咬紧。 然而也不过是片刻之后,她便冷静下来,对那边还在犹豫的冯婉娘说道:“婉娘,我不知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但我绝不会做出那种事,你若要帮着她指认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们才是亲姐妹。只是你想想清楚, 指认之后会怎样,许家或许最后只能罚我,让我吃这个亏,但是事有蹊跷,许家也不能完全信服,最后只会导致许家和冯家之间有了嫌隙,甚至二姑母在娘家也不好做人,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冯婉娘一愣,霎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得出母亲也是被冯素娘推着必须处理这件事的,母亲是不想和许家闹的,若许棠此番受了委屈,外祖母或许也要怪母亲,甚至贵妃娘娘知道了,也一定是站在许家这里,这样根本说不清的事,没有反而去帮冯家庶女的道理。 她的话将会决定母亲最后站在哪一边,她为何要将母亲推离许家? 许家以及许贵妃,应该是她和母亲的倚仗呀! 冯婉娘蓦地朝冯素娘看去,只见她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 可那毕竟也是自己的妹妹,她又能怎么办呢? 冯婉娘闭了闭眼,最后吐出一口气,道:“妹妹说的事,我并不清楚,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在这之前也同样不知道妹妹和江朝成之间发生了什么。” 冯素娘满心以为姐姐和自己要好,也疼自己,她一定会帮她的,却没想到她竟说不知道,霎时一张脸变得惨白。 许令娥倒是松了口气,她到此时才终于慢慢回过味来,顿时庆幸女儿没有帮那个素娘,替她在娘家全了面子,先前只想着要怎么和冯家那边交代,竟然完全没有顾及娘家,也难怪母亲方才骂她糊涂,其实她有许家和贵妃姐姐在身后,根本就不用怕冯家。 “素娘,婉娘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许令娥立即说道,“你丢人也丢得够了,回家给我安安分分等着嫁人,若让我听见有什么不该听见的话,和江家的亲事也不用作数了,反正那姓江的也不是很想娶你,你堕了胎出家做姑子去便是。” 冯素娘委顿在地:“你……你不能……” “我是你的嫡母,我说可以就可以,连你父亲也不敢说什么。”许令娥说完,也不让冯素娘再说话,手一挥便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等冯素娘离开,许令娥便朝着老夫人哭哭啼啼认错一番,老夫人却一直绷着脸,显然方才也是被女儿气到了。 直到许棠上前说道:“二姑母不如给冯素娘减去一半的嫁妆。” 许令娥恍然大悟,连连夸许棠出了好主意,又说要裁一半之中的又一半,老夫人这才点了头,算是原谅了她。 一时许令娥也带着冯婉娘离开了,只剩下老夫人,许棠以及二夫人。 老夫人不说话,二夫人和许棠也不动。 也没过多久,二夫人先撑不住了,这才问道:“母亲,冯素娘方才说的事……” “那个贱婢满嘴没有实话,你也要信?”老夫人反问,但语气比面对冯素娘时已和缓许多,“再说了,棠儿不是否认了吗?”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29节 二夫人仍旧迟疑,片刻后又说道:“可是蕙儿的病确实来得古怪,掐着要上京的时候病的。” 老夫人看了许棠一眼,暂且没有说话。 许棠低头盯着自己从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鞋尖,已经没有非常回应二夫人时那么理直气壮,也没再为自己辩驳。 见她们祖孙两个都不说话,二夫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她第一想到的便是许棠因嫉恨许蕙能成为皇子妃,才对许蕙下的手,只是却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说出来,老夫人会生气的。 “你先下去吧,”老夫人终于开口道,“蕙儿就要入京,你再帮她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二夫人一听老夫人果真要打发掉她,怎会肯依,马上就说道:“都是亲孙女儿,母亲怎么这样偏心,我就当棠儿她是小孩子被宠坏了不懂事,可做错了事,母亲难道连管也不管吗?她本就没有母亲,一直疏于管教,这样嫁出去日后也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事只怕丢脸的是许家。” 原本许棠还没什么,但二夫人一提起林夫人,拿这个来刺她,她心里便不好受起来。 她不是没有母亲,也不是母亲不管她,只是母亲被关起来了。 她做错了事就做错了事,将她母亲搬出来干嘛呢? 好像她没有母亲抚养,也是她和母亲的错一样。 这时老夫人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二夫人见老夫人妥协退让,便知自己非常那些话有用,也知眼下不能得寸进尺,必须要见好就收。 “也不好为了那个人几句话便罚棠儿,”二夫人赔笑着,话却不留情,“眼看着棠儿要嫁人了,到时候反正贵妃娘娘的赏赐也是一样会下来的,照样体面,母亲,依我所说呢,棠儿也不必跟着蕙儿去京城了,万一再有什么事,我们在定阳不好照应,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在定阳待嫁。” 老夫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二夫人退下。 二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眼下只剩许棠一个了。 “棠儿,这会儿没人在了,只有我们祖孙二人,你自己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望着许棠的目光中隐约有一丝厉色。 许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老夫人相信她不会把冯素娘推给江朝成,却不太信她没有给许蕙下药,她看得出来。 或许在老夫人和二夫人的眼中,她已经成了因妒恨而害自己堂妹的人了。 她无法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如今已经十月,许家没有出事,许蕙也平平安安的,这就很好了。 许棠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先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家因为十几年前的旧案而出了事,二妹妹她当时在京城,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我不想让她那么快就去京城。” 说完,许棠便抬头看着老夫人。 她希望老夫人相信自己,希望老夫人详细问一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事。 可是老夫人只是蹙了一下眉。 “家里平时真是太放纵你,你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胡话,听多了便做了梦,简直是胡言乱语的。”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她显然并没有相信她,或许反而认为这是她随便编造出来的借口。 “祖母,我真的梦见……” “好了,不准再说这件事了,你敢再提起,我就让你一直禁足到出嫁,你看看这是你能随便挂在嘴上的吗?” 许棠垂下头,果然没有再说话。 老夫人这才重重地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二婶母不想让你去京城,我也只能依了她了,不去也好,在家安心等着嫁人,做人要知足,不要像你母亲一样,你只看到她嫁给皇子有多风光,其实哪有你和李怀弥青梅竹马来得舒服?我会与贵妃娘娘说,不让你去了。” 随后,老夫人便让人将许棠又带去了小佛堂,只是这一回不让她跪了,而是让她留在这里抄一夜经书,直到老夫人说可以出来才行。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案前一盏晦暗的灯。 今日祖母并没有向往常那样让人跪在小佛堂里,但其实这个惩罚远比从前要重得多。 这是要让她用经书来洗去心中恶念,而仅仅是跪着悔过的话,对她来说已经不够。 这一日,真是经历了大悲大喜,甚至这几日,也快让她分不出悲喜了。 原先还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向许贵妃旁敲侧击一下,让她与七皇子多加小心,如今也不能了。 好在母亲的事是成功了,她只敢庆幸和慰藉。 只是若没有顾玉成从中协助,恐怕眼下她连母亲都还没有见到,那便更是郁郁无法疏解。 至于京城,不去就不去罢,上辈子她也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也没什么好的。 在定阳等着成亲嫁给李怀弥也很好。 祖母没说要抄多少,只让她抄一夜,她要尽量多抄一些,林夫人明日一早就会立刻被送走,她原本想着悄悄过去望一眼,也算是送送母亲,可眼下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只盼着等天一亮,她把这些给老夫人过目,老夫人能放了她。 手不停,眼也不停,许棠连瞌睡都不敢打,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写着。 一开始心绪是乱的,但后来倒也渐渐平和起来,其他一切都抛开不想了,且先顾着应付好眼前,明日能再远远看母亲一眼。 到了寅时末,天蒙蒙亮,许棠终于停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便见到蜡烛已经将要燃尽。 应该差不多了,许棠心里想着,便将昨夜抄的经书都整理好,厚厚一沓,祖母只要看见了,便不会觉得她夜里在偷懒。 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已经起身了,许棠在门外候着,由婢子将经书拿进去,过了半晌,婢子出来了,对她道:“老夫人让娘子回去休息罢。” 许棠松了口气,祖母不想见她也好,省得进去又要被耳提面命,耽误了去见母亲的时间。 出了春晖堂,天色还灰蒙蒙的看不清路,沿路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仆役在打扫,灯笼被晨风吹着,晃晃悠悠的,在昼夜交替之时,有一种独特的晦暗。 许棠先是疾步而行,但越远离春晖堂,她便走得越快,渐渐竟跑起来,而身上的披风迎着风,竟像是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 她一边跑,一边用手去解开披风,将其往后一甩,木香和菖蒲正紧紧跟随着她,披风甩过来的那一刻,她们终于忍不住喊道:“娘子,不要跑了,快把披风穿上,你会着凉的!” 可许棠充耳未闻,她只是想快点赶到门口,去见母亲一眼。 天边慢慢现出稀薄的天光,许棠远远看见府门紧闭着,并不见什么人。 她原先一直在脑海里描绘着,她就这样远远站着,看着府门打开,母亲远去,离开这个禁锢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反正母亲既不认得她,也不想见到她,这样看一眼就很好了,她可以早早 就等着这里,等多久都没关系,哪怕半夜来等着都可以,只要看一看就好了。 但现实总不可能与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许棠喘着气,一步一步往府门走去,一个门房样子的人正在扫地,瞥见许棠来了,连忙请安。 许棠便问:“大夫人还没来吗?” “大夫人已经走了。”门房照实回答,见许棠的情形不大好,又小声劝道,“半夜的时候就给送走了,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到庄子上了,娘子再早都赶不上的。”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木香和菖蒲也终于追上她了,连忙上前来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即便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冰冷和僵硬,木香便将她紧紧抱住。 “娘子,我们回去了。”她小声对她说道。 许棠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祖母早就已经算好了,根本就没想给她机会,或许将她关在小佛堂一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她悄悄过来见林夫人。 一直吊着她的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许棠木然地跟着木香她们往薜荔苑走。 行至中途,隐约有个人影快步走到了许棠跟前。 她低垂着眼,并不想去看清楚。 在熹微的晨色之中,顾玉成先看见的便是许棠不知被露水还是汗水沾湿的零乱碎发。 第35章 熟悉 他忍不住伸手, 将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开,企图使其整齐一些。 一旁的木香已经惊呼道:“顾郎君,你……不可!” 而许棠也抬眼看了看他, 竟然没有多大反应。 顾玉成一颗心直直往下掉。 “大娘子的头发上有一颗飞虫,我替她拂去。”顾玉成不动声色地修整好心绪, 一边说着, 一边又上前一步,几乎耳语般地对她说道,“我已经见过你母亲了。” 许棠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什么?” 顾玉成道:“快到寅时的时候, 我留意着动静,出来看了。” 集真堂离内院各院并不近, 再有动静也不可能传到那里,许棠只是有些灰心丧气,但不代表她傻了, 她略一思忖,便道:“你怎么听见动静的?” 闻言, 顾玉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许棠应该会想再来见林夫人一面,也料到了老夫人一定不会想让许棠见到林夫人, 哪怕远远一眼也不可能,因为在老夫人眼里,许棠并不知道林夫人已经疯了,她根本不可能让她们见面, 让这个秘密有被发现的风险。 “林夫人离开的时候有陈媪陪伴着,上了安排好的马车,然后离开了,老夫人还另外派了三个仆妇跟着, 你不用担心。”顾玉成沉声道。 许棠看他一眼,又问:“那你如何……会等在这里?” 顾玉成道:“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声,去薜荔苑不方便。” 他太了解许棠了,她一定会来见林夫人,若是她能赶上,那么他们便会见面,若是她没赶上,那么她之后一定会回薜荔苑,他一定能在这里等到她。 许棠的脸色稍稍有所缓和,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谢,一阵风吹来,她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木香急了,对顾玉成道:“娘子昨夜一夜未睡,被老夫人关着抄佛经,这会儿风又大,再站下去恐要着风寒了,还请顾郎君见谅,我们要走了。” 原来她又被老夫人关起来了,顾玉成蹙了蹙眉心。 这时许棠已被木香和菖蒲簇拥着,半推半走从他身边经过,顾玉成侧身让了让他们,正好许棠也偏过头来看他,一刹那间眼神交汇,他只看见许棠怔了一下,旋即两人便双双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两厢无话。 一直等到转过了回廊,许棠的步子才微有停滞,方才那一眼所见,她总觉得顾玉成目光深处有一种莫名令她熟悉的东西。 她说不大上来,只是她曾经好像也在顾玉成的眼中见过。 不过再转念一想,顾玉成毕竟还是顾玉成,除了事情走向不同,他是不会变的,那么她觉得熟悉,也是正常的。 上次已经与过去和解,便不必再多想了。 许棠回了薜荔苑,竟又打了好几个喷嚏,接下来被木香她们连灌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然后又塞到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但成效不大,许棠很快便开始发烧。 从与老夫人因林夫人之事起争执开始,她接连三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两晚漏夜去看林夫人,回来后又左思右想,一晚抄了整整一夜佛经,这几日又心绪起伏不定,再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下了。 迷迷瞪瞪也不知睡了多久,期间许棠有时醒来,只听见过乔青弦的声音,还有许廷樟似乎也有,至于其他人,或许是她睡死过去没听见,或许是根本没来看过她,包括一向和她最要好的许蕙,也好像没来过。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0节 若是二夫人将她疑似给许蕙下药的事情悄悄说出去,她在这个家里也确实该声名狼藉了。 反正也不能去京城了,倒不如正好借病躲在薜荔苑,等到了明年与李怀弥成亲便是。 许棠就这样想着。 然而过了几日,白清商却来看她。 此时许棠的病已经稍好一些了,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白清商见她精神尚可,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病成怎样了,如今看着倒还好,也放心了。”白清商道,“你今年病了两次,可要小心调理,免得落下病根,以后吃苦。” 许棠眼圈一热,应了一声。 白清商又道:“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许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忙坐起身问,“去哪儿?” 白清商按住许棠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下去。 “老夫人原本就不赞成我将男女集在一起讲学,这次冯素娘出事之后,她便要求我像其他先生一样两处分开,我不愿,她便要辞我。”白清商说着话,脸上表情却平和。 许棠一听是冯素娘连累了白清商,顿时又觉得有气涌上来,一阵头晕眼花,只能靠在引枕上,道:“明明是她自己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难道教过的学生有了错处,全都要赖在老师头上吗?” “都病成这样了,便不要那么生气了。”白清商笑着给她掖了一下被角,继续缓缓说道,“你祖父没有同意。” “所以老师不走了?”许棠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在家里已经快成过街老鼠了,父亲不管,母亲不在,如果这段时日连白清商都不在了,她要怎么熬过去,就算是李怀弥如今也不能经常来见她,毕竟马上就要成亲了。 白清商挑了挑眉稍,一双眼眸神采飞扬:“走啊,我不愿再留了。” 许棠的希望再次落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么,”白清商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点许棠的额头,“我不愿让你难过的,既然你祖父不同意,那么我便以此来与你祖母交换,我会主动辞去,但前提是必须让你去京城。” 许棠没想过白清商要走,同样也没想过白清商会以此为筹码,她张了张嘴:“老师,我……” 却没说出什么话。 “不用说你不想去京城,反正你去不去,我都是要走的,”白清商笑起来,近处看眼角虽已有极浅的细纹,但神情仍如少年一般恣意,此时不再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正好我也厌倦了在许家讲学的日子,出去快活一阵子再说。” 等到说完这几句,她又稍稍严肃了一些,对许棠道:“我不太清楚为何你忽然不能去京城了,但想来其中有事,你的品性是我看在眼里的,也是我喜爱的,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我不愿你留在许家,经受那些与我同样不明真相的人的审视,或是知晓内情者的冷待。” 许棠努力地眨了几下眼,使劲儿把眼泪憋进去,不想让白清商看见,但可惜效果甚微。 “你还年轻,就该到处去多看看,否则嫁了人,若夫君待你好还好,若待你不好,往后或许就是一辈子困在那里,再也没有机会了。”白清商道。 许棠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开不开心,只道:“可是你要走了,我也舍不得。”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总要分别的。”白清商想了一下,道,“对了,如果你真的有心,去了京城之后便替我留意一本琴谱。” “琴谱?” 白清商点头:“《东麟堂琴谱》,里面收录了不少曾经散佚的曲谱,一部分乃是傅家传家私藏,一部分也是他们多年来多搜集整理,这才有了这一本琴谱,可惜多年前傅家卷入那场逆案,阖族被诛,《东麟堂琴谱》也下落不明,我有几次去京城时也曾询问探访过,可始终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说完,白清商便颇为遗憾地叹气。 许棠牢牢将白清商的话记在了心里。 傅氏一族她倒是略有过耳闻,累世公卿,诗礼传家,门第甚至在许家之上,是本朝首屈一指之士族,当年傅氏族中有人任皇长子侍讲,而后皇长子一案案发,傅氏从一开始便牵扯了进去,随着此案愈演愈烈,一直牵连到了在朝为尚书令的傅氏家主傅青和。 虽然傅家为世家,而支持皇长子的多为寒门,但因时局裹挟,加上傅清和作为尚书令从前便支持立长,又确实在那个当口为皇长子说过话,很快傅家便被打为皇长子一党,指其暗中谋逆,傅家从此灰飞烟灭,那些几世累积之下,浩如烟海的金石书画等藏品珍宝也随之湮灭。 眼下白清商所言的《东麟堂琴谱》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好,老师放心,我一定会记得的。”许棠向白清商保证道。 “我只需要你帮我留个心,但也不必很费心去寻找,”白清商道,“这本琴谱十有八九应该已经不存于世了,只怕最后费尽心思去寻也是徒劳。” 许棠明白白清商的意思,立刻说道:“我懂,万事不必强求。” “不求你完全懂,但你能说得上来就很好。”白清商一向洒脱,说完了话,便也不欲再留,“我走了,不过应该还会再在定阳及附近逗留居住,你回来之后找得到我,无论是有了《东麟堂琴谱》消息还是有旁的什么事,你叫人来找我便是。” 许棠与她告了别。 白清商离开之后,许棠只觉身上竟好了不少,精神也上来了,倒也不是全因为又能去京城了,而大半更源于白清商有意无意开解了她许多。 有了气力和闲心,许棠便坐在床上盘算起了《东麟堂琴谱》的事,白清商虽然已经去找过了几回没找到下落,但不代表琴谱真的就已经没了,傅氏乃是大族,就算人都没了,但这些东西未必也随着去了,总有人觊觎,也有人接手的,如今是太平盛世而非战乱,要保存下来并不是很艰难。 就是一时要去哪儿找呢? 也只能等先去了再说了。 这边许棠正想着事,老夫人那边便派了人过来,告诉她可以去京城了,并让许棠赶紧养好身子,启程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十,离眼下还有不到一个月。 -----------------------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鹿燃的古言新文《茱萸》 将军府二公子翁杭玉出身名门,轩裳华胄,虽性子纨绔跋扈,仍是京中贵女人人最想要攀附的那一门高枝。 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娶了一个曾在义庄讨生活的贫贱女子为妻。 无他,只因昔日翁杭玉曾意外受失忆,是茱萸将他救下,并给他取名“安之”。 都说茱萸挟恩图报,翁氏若不娶会被人诟病忘恩负义。 家中长辈做主,翁杭玉也只能忍下。 毕竟她温柔体贴,会接下他平日里的怨气,会在他出入教坊司酩酊大醉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会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帮他物色其他妾室,也会在无数个滚烫缠绵的夜,一遍又一遍痴唤她从前给他起的名字。 尽管他不喜欢,提醒过多回,茱萸仍屡教不改。 直到某天,翁杭玉意外得见茱萸与那位传说与他长相酷似的探花郎相谈甚欢,眼里尽是脉脉柔情,巧的是,这位名噪一时的谦谦君子,曾用名,贺安之,更巧的是,他与茱萸是同乡。 * 是夜,翁杭玉掐着她的细腰将人报复的不轻,满目怨气迫使茱萸对上他的眼:“你每夜唤的,到底是哪个安之?” 第36章 启程 十一月初十, 许棠一行人从定阳出发前往建京。 定阳在南,建京在北,若是路上赶得快, 等到达京城也差不多该是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 许贵妃的意思也是让他们赶在年前入京,这个时候刚好差不多。 这一日一早便飘起了雪粒子, 要带往京城的行李箱笼早就已经整理好, 被搬到了外面去,许棠早起又点了一遍随身的物事,一切都已妥当。 木香和菖蒲跟着她去京城, 其余都留在薜荔苑看院子,许棠与她们一一告了别之后, 菖蒲便要将她贴身带的妆奁先抱到马车上去。 许棠想了想,叫住了菖蒲。 她转身又进了屋子里,不多时便出来, 也没见拿了什么东西,只是走到菖蒲跟前, 打开了自己的妆奁,然后摊开手,往妆奁里放了几粒小珠子。 一对烟紫, 一对浅碧,都是玉石质地,是李怀弥从前送给她的两只雪鸭子上嵌的眼珠子,一直被她收着。 那时才刚刚重生回来, 一眨眼竟也过了那么久了。 许棠让婢子去问问采薇苑那里好了没,若好了的话便一块儿出去,半晌后婢子回来了,告诉许棠, 许蕙已经先走了。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带着人往外面去了。 以前她和许蕙必是要一块儿走的,可眼下许蕙却一声不吭先走了,姐妹之间的嫌隙终归还是留下了。 等到了门口,许棠下了软轿,还是没有看见许蕙的影子,外面下着雪粒子,她已经先进马车里了。 另一边顾玉成和许廷樟倒还在说着话,也不打伞,只是站在门口宽广的屋檐下,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多数时候是许廷樟在动嘴,一脸的兴奋,而顾玉成神色平淡,不过也没完全冷淡,偶尔还是附和许廷樟几句的。 许棠也不打算理他们,正打算上马车,忽然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仆妇将手往她跟前一拦,差点撞到许棠的身子,连许棠身边的木香和菖蒲都被吓了一跳。 顾玉成朝那边看去。 只听仆妇对许棠道:“大娘子,这是二娘子的马车,你不能坐这个。” 许棠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仆妇的意思,然而菖蒲嘴快,已经道:“可是娘子和二娘子一直是坐一起的,路上那么无聊,她们……” “这是二夫人吩咐的,”仆妇打断了菖蒲的话,往后面一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给大娘子备着的马车在后面,就是那辆,奴婢带您过去,奴婢伺候您。” 这一趟除了几位主子们,许家也要派不少人跟着,仆婢们亦有要坐马车的,此时许家府门口停了长长一排马车,少说总有个七八辆,循着仆妇所指望去,只见许棠的马车在许蕙后面,中间还隔着两辆,那两辆看规制应是许蕙的仆婢们用的,而许棠的那一辆,也比许蕙所乘的要小一些。 原本二夫人是不肯让许棠一同去建京的,老夫人也点了头,但中途杀出个白清商,把事情搅了搅,许棠又能去了,二夫人心 里只怕又是害怕又是不痛快,府上除了老夫人,最能主事的就是她了,其余几位夫人都要往后面排,入京又是她亲女儿许蕙的头等大事,上下都是她在打点,那么稍微给许棠一点脸色看,出一出心中那口怨气,倒也是正常的。 不过许棠不会难受。 她才不后悔给许蕙的吃食里放桃花花粉。 许棠正要过去,扶着她的木香却没动,小声提醒她:“娘子,这马车这么小,而且你是大娘子,怎么能排在二娘子后面呢?” 木香已经说得很小声且小心翼翼,可那仆妇耳朵极灵,已然听见了,马上就说道:“你这话可不对,二娘子是未来的皇子妃,贵不可言,家中女眷,已出嫁的未出嫁的,除了贵妃娘娘便是她了,跟在她的后面,怎么就委屈了大娘子了呢?” “那也该换个大点的马车!”菖蒲忍不住了,“我这就去找老夫人!” 仆妇并不怕,只冷笑道:“这就受不了了,将来大娘子见到二娘子还要跪下,又如何是好呢?” “好了,都别说了,”见越说越不像话,许棠厉声制止了她们,而后才又对木香和菖蒲道,“那辆马车也不小了,我一个人坐,最多也只有你们陪着,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老夫人也知道二夫人心里有气,眼看着就要走了,再闹上去又有什么意思,更或者老夫人默许了二夫人此举,多给自己找难堪罢了。 那仆妇听到许棠让步,很是得意似的,一扭身便走了,走到许蕙马车便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了府,恐怕是与二夫人去禀报去了。 顾玉成将一切都收入眼底,他正要过去,却见到不远处有人骑马飞奔而来。 顾玉成眉心蓦地一跳,是李怀弥。 李怀弥翻身下了马,朝着许棠跑过来,还没站好,便先笑问道:“是在等我吗?” 自从与李怀弥定亲之后,两人便不再经常见面,许棠倒想过今日李怀弥会来送他,毕竟他可以留宿在集真堂,一早就能过来,没想到一直到这会儿才见他匆匆赶来。 “谁等你了,我正打算上马车。”许棠见他头上身上都是雪粒子,有些已化成了水珠,便连忙用手给他掸去,“你从家里来的吗?” 李怀弥道:“没呢,我昨日原本是歇在集真堂的,想着能早点来送你,但早上起来之后,我又想起你爱吃桂花糖糕,便想着出去给你去买一些,顺便又买了其他吃食,你路上可以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许棠这才发现他一直揣在怀里暖着,连忙接到手里,果然还是热乎乎的。 “桂花糖糕冷了不好吃,你一会儿上了马车就可以吃了,其他放久了倒无妨,”李怀弥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着,“有玫瑰渍出来的青梅,陈皮煮的梅条,蜜渍金桔,杏片,梅子姜,糖荔枝,金丝党梅……还有什么我记不全了。” 许棠听得牙齿都泛酸,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甜蜜,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怎将人家的果子铺都搬来了,吃一路,怕是牙都酸倒了。” “没有多少,每样我只拿了一些,知道你家里也会备着,多了倒不稀奇了。”李怀弥想了一下,又道,“里面还有瓜子和核桃,这些你少吃些,我怕你上火,嘴上脸上若起了泡,入京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又生闷气。”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1节 “才不会。”见李怀弥揶揄她,许棠嗔了一句,紧紧将包袱抱住,木香和菖蒲见状便抿嘴笑着,也不去帮着她拿包袱。 一时雪粒子渐渐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李怀弥怕许棠立在寒风中受凉,连忙道:“你快进去吧,该出发了。” “好,”许棠点点头,又对他道,“你也赶紧进去,天上下着雪粒子也不知道打伞,快进去暖和暖和。” 李怀弥笑道:“你见过谁打伞骑马的,这样不好看了呢!” “那等我回来,你再骑着马来接我。”许棠道。 李怀弥拉过她的手,两人的手皆被衣袖覆盖着,旁人看不清楚,但许棠却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李怀弥正了正神色,道:“我等你,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便成亲。” 许棠垂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姐姐,我们该走了。”这时许廷樟忽然过来说道。 其实他原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许廷樟年纪还小一些,看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许棠和李怀弥都没在意,他也就继续看了。 是顾玉成提醒他时辰已经不早了,让他去和姐姐说一说,许廷樟一听,这才赶紧过来说的。 李怀弥按了按许棠的手,放开她:“去吧。” 此时雪下得大,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便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有靴子踩踏在地上的声音,李怀弥正想回头看,才发现方才还站在檐下的顾玉成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他今日穿了一件的石青色的斗篷,领口是一圈白色的出风毛儿,更显得他面如冠玉,世无其二。 只听他开口对李怀弥说道:“李兄,你放心便是,我会照顾好棠儿妹妹……” 未等李怀弥反应过来,顾玉成眼风又扫了一下许廷樟和那边已经坐在马车上的许蕙:“和他们的。” 李怀弥原本听见他的上半句,还没砸吧出什么味儿呢,只觉心里一口气被吊起,等他说完下半句,这口气又散了,心气却闷闷的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顾玉成这样清雅疏朗,若山间明月的人,他又怎能以龌龊的心思去揣度他呢? 等李怀弥回过神,顾玉成已经又低声对许棠说道:“你先与樟儿去共坐一辆马车便是。” 许棠犹豫片刻,还是道:“好。” 她知道顾玉成的意思,方才已与许蕙那边因马车有了些许争执,他怕她坐那辆马车心里不好过,才想到让她先与许廷樟坐一道的,这样便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低许蕙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许棠想了想便答应了。 “好了好了,都杵在这儿干嘛,嫌外面不够冷吗?”这时只见有一人从府里出来,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有些精瘦,是许棠的四叔许道迹,这回便是他作为长辈护送他们入京,“都上马车,出发。” 许棠与许廷樟一同上了马车,顾玉成便与许廷樟的几个随从上了后一辆,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经过许府外那条长长的街道,马车正要转弯,许棠用手指轻轻挑开车帘,先是风雪扑簌簌卷进来,等她的目光越过雾蒙蒙的风雪之时,马车已经差不多转过了弯,只看看来得及看了一眼许府外站立的那个身影。 第37章 月信 此行并不算得上很顺利。 启程那一日早上便遇上下雪, 等出了定阳城,道路已经泥泞一片,雪也依旧还在下着。 不过因在马车上, 里头干燥舒适,倒也算不得很难受。 许棠一开始是和许廷樟一起的, 无论许廷樟在家时多乖, 但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本来想着出来了可以骑骑马吹吹风,又没有姨娘管束着, 谁知却因风雪要被困在马车上,这一颗心早就野了, 总也坐不住,许棠让他看书写字,稍稍安静一会儿, 便又和是和随从打闹,又是和木香说话, 总之是静不下心的,若不是他对许棠还有些犯怵,不敢闹得厉害, 恐怕连许棠这里也要来烦。 许棠管了他几回,见管不住,也就随许廷樟去了,反正她知道许廷樟是个好孩子, 如今这个年纪,顽皮一些就顽皮一些,想到他上辈子小小年纪就瘸了腿,倒是又要忍不住心疼。 只是许棠也嫌他总是说话, 于是坐了两三日之后,还是回去了自己的马车上,反正已经出了城,没人知道里面坐了谁,没什么好丢人的。 她把原本应该和许廷樟一辆马车的顾玉成重新叫回来,让他来管许廷樟。 或许是因为顾玉成清冷冷的,端庄严肃,许廷樟和他一块儿,倒消停了一些,顾玉成看书他也看书,顾玉成小憩他还是看书,反而比在家里还要认真。 就这样行了大约有七八日,风雪竟大起来,虽在官道上行路是无妨的,但却行程缓慢。 离了上一个驿馆之后, 足足两日有余,还是没到达下一个驿馆。 许道迹与几位管事估算了一下,按照这种速度大概还要再走上一日,才能到驿馆。 其他倒无妨,这一行那么多人,吃的用的都是备足的,只是连日没有在驿馆歇脚下榻,热食热水便有些不够了。 偏偏这几日许棠还来了月信,分外难受些。 马车里放了小炭盆,烧得旺旺的,许棠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皮毛毯子,身下也是同样的褥子,轻软暖和,木香喂她喝了一点热茶汤,她才觉稍稍好过些。 小炭盆上架了个小炉子,里面滚着热粥,许棠这几日不吃冷硬的东西,又一时没有可以入口的,便只能熬点粥水来吃,也没其他好料好汤的吊味道,只是白粥。 许棠平日里的身子不算差,但来月信时还是不好过的,在家时精心调养着,自然不会觉得有多难受,可行路中实在是受不了,特别是眼下两三日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喝了热茶汤之后,许棠稍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又打发菖蒲去外面问,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驿站。 因是身上的事,也不能到处嚷嚷着,许棠已经打发人问了两三回,许道迹又不明就里,便有些不耐烦。 “风雪已经小些了,你让棠儿再耐心等等,大约最多再走上个十来个时辰,便也能到了。”许道迹又忍不住道,“棠儿也太娇气了些,这是路上,哪有家里舒服?” 菖蒲只瘪了瘪嘴巴,不敢与许道迹再多说什么。 这时有人打马过来,问菖蒲:“发生何事?” 说话的人正是顾玉成,因为这几日行路艰难,许道迹一个人要主持着整个队伍也是力不从心,顾玉成便来帮他,前面已经见了菖蒲出来几回,这一回他便过来问问。 顾玉成是外男,更不能与他说了,菖蒲只是支支吾吾说道:“没什么,娘子坐久了马车有些不舒服罢了。” 还未等顾玉成开口,一旁的许道迹又道:“你让她去忍着。” 说完便离开了。 菖蒲要回去回话,顾玉成便跟在她后面,等菖蒲进去之后,顾玉成便探头进去看。 许棠歪在榻上闭着眼,一双柳眉紧蹙着,明显看起来很不好过,根本没察觉到他来了。 顾玉成见状便心下了然,也没有说什么,便又回身出去。 他又往许道迹那里去,对许道迹道:“大娘子看起来确实不大好,我们在路上的时间也太久了。” “那你说怎么办?”许道迹反问,“就这么停下来休整?若平时也就罢了,但眼下万一风雪再大起来,完全不能行路可就麻烦了。” 顾玉成并不回答许道迹的话,他思忖片刻后,立刻便当机立断说道:“天也快黑了,夜路走起来也麻烦,我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村庄或者人家,给他们银钱,在他们那里休整一晚便是。” 许道迹想了想,倒觉得顾玉成这个办法很好,其实莫说是许棠,就连他也有些疲累了,更何况队伍里的其他人,马车里的倒还好,还有冒着风雪行路的仆役,再下去也是精疲力尽,一旦路上有了什么意外,也根本应付不了。 他正要让顾玉成赶紧去,然而还没开口呢,顾玉成已经骑着马朝前飞奔而去。 大约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顾玉成便回来了,他告诉许道迹,虽然附近没有什么村庄,但往前方东面过去有五六家猎户,他已经与他们说好了,每户人家给十两银子,让他们准备好屋子和热饭食,给他们休整一夜。 许道迹听了只觉谢天谢地,连忙让顾玉成在前面带路。 顾玉成先应下,却也没先去带路,只是又往后面马车去,到了许棠的马车旁边,他敲了两下马车车厢,对里面道:“棠儿妹妹,我找到了住的地方。” 许棠正昏昏沉沉的,蓦地听见顾玉成的说话声,心口便是一紧,但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时候,因疼痛而蜷曲的身子便一下子松弛下来。 她知道顾玉成还没离开,便撑起身子往外面问道:“还要多久?” “不远,半个时辰不到便能到了。” 随后,还没等许棠说话,外面便传来了远去的马蹄声,顾玉成已经离开了。 马车也继续骨碌碌往前。 木香和菖蒲自然也是欣喜不已。 菖蒲方才进来也不敢对许棠说什么,只怕她因许道迹的话而生气,身子更不舒服,这会儿事情已经定下来,她倒也不怕了,便道:“四爷刚刚倒没有好声气,竟只让娘子自己忍着,也不说想想其他办法,还是顾郎君看见了来过问一句,对了,他方才还来看过娘子呢!” “他来看过我?”许棠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菖蒲道:“娘子身上难受得紧,自然没注意的,不过他也只看了一眼便走了,后头应该就是去找地方了,这一看就是为了娘子去找的。” 闻言,许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何时竟也如此会关心人了。 她想了想,问菖蒲:“你和他说我身上的事了?” “哪儿敢呢?”菖蒲连连摆手,“这种事情哪敢往外面说,还是他跟前,莫说是给家里老夫人她们知道了,便是娘子知道了也要骂我的,我只说了娘子身上不爽快。” 许棠听了点点头,顾玉成一个没成过亲的男子,应该根本不知道她是来了月信,方才看她那副样子,估计是真以为她病得厉害,怕她死在路上,这才去找地方的。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顾玉成事先找好的地方。 一共六户人家,平日里打猎为主,也种一些瓜果蔬菜,屋舍都不大,临时收拾出来了八间能住人的屋子,有的人家实在没有空余的屋子,为了那一晚十两的银钱,一家老小便挤到一间对付一晚。 饭食都已经开始做了,这几日风雪下的大,猎户们也没出去打猎,只有家里的一些存货,都是酱的或者盐腌的,又赶紧去外面打了几只野鸡野鸭来。 许道迹让许棠和许蕙姐俩先进屋子去休息,一会儿饭好了之后自然有人送进去,可许蕙却不愿和许棠住一间,好在八间屋子勉强倒也够了,两人各带着自己的仆婢们住便是,原本两人加上两人身边的人也是要住两间的。 不过许道迹还是给她们分在了最大的那户人家,这家有两间空屋,一间给许棠,一间给许蕙,还有一间待客的屋舍,便留给保护两人的仆役随从们休息。 许蕙也没话好说,自己挑了一间先进了,许棠便去了另外一间。 其实许蕙的性子一向是温顺柔软的,她眼下之所以会这样,一来是因为二夫人在她临走前一定狠狠叮嘱提醒了一番,让她当心许棠,二来大抵是许蕙自己也真的害怕许棠,怕她再对自己做出点什么。 许棠也没办法和许蕙解释,是以也就无法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能就这么随它去了,上辈子两人的姐妹情止步于许蕙因乱离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或许两个人是真的缘分尽了,如今好歹是人还活着,等再过一段时间各自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许棠往床上去躺了一会儿,天黑得彻底后,晚食也就准备好了。 接连几日都没能吃到过什么像样的热食,莫说是许棠,就连木香她们都很高兴,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 端到许棠这里的是一锅刚炖好的野鸡汤,里面还加了不少蕈菇一类的山货,虽然做得远远没有许家平日里做出来的那么精致,但闻起来还是很香的,另外还有一盘酱肉,都是些野味,各式各样的肉都有,也说不上来什么是什么,大锅里刚蒸出来的,随着热气腾腾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酱香味。 其余便是一盘炒青菜,一盘炒萝卜,都是他们自家种的,冬日里可以吃,一碟酱萝卜和酱黄瓜,也是他们自己腌的,很爽口。 许棠吃了一点野鸡肉,木香又撕了一点酱野味给她,她便又就着酱肉和炒青菜用了小半碗饭,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加上身上不舒服,她的胃口不好,吃得并不多。 菖蒲舀了一碗鸡汤给她,想让她热乎乎地喝上一碗,但这野鸡汤做得比较粗糙,不会像在家里一样把油去干净,油花厚厚一层浮在上面,任凭菖蒲怎么小心,还是撇不干净。 许棠喝了两口便腻了,所幸这会儿肚子里有了热食,也好过了不少,便对木香菖蒲等说道:“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趁热赶紧多吃些,我再去躺一会儿。” 木香便道:“娘子才吃了这么一点,恐怕夜里要饿的,我给娘子留些饭菜。” “不用了,”许棠摇头,一边说话,一边又歪到了床上去,“他们这里不比家里灶上的火是不熄的,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一会儿灶灭了要再热饭热菜的也麻烦,还是省些事,我已经用过饭了,身上也觉稍稍好些,你们不必给我留着,能用多少用多少便是。” 木香便拿热茶让她漱口,又喂她喝了几口,菖蒲已端了热水进来,两人一同服侍许棠洗漱,只见昏黄烛光下,许棠一张脸脂粉未施,白惨惨的,叫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她们连忙安顿许棠睡下,被褥倒都是自家带来的 ,松软干燥,里面又早用汤婆子焐热了,许棠一进去便觉得舒服极了。 这屋子就这么大,木香她们用饭也是在这里,许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她们用饭的声音,身上的那点痛渐渐消散,终于沉沉睡去了。 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许棠一睁眼便看见天光已经大亮,生怕自己耽误了时辰,结果正要起来,木香已经过来把她按在床上。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2节 “娘子想睡便再睡会儿,”木香道,“半夜里下了大雪,今日不好行路了,要暂且再在这里逗留一两日。” 昨夜吃了热饭食,又好好睡了一觉,许棠今日觉得身上已没什么感觉,想了想便道:“还是先起来吧,出去瞧瞧也好。” 木香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笑道:“说起来还多亏的顾郎君,若不是他找了地方让大家歇脚,要是在路上撞上大雪了那可就麻烦了!” 许棠听后不置可否,菖蒲却在一旁道:“那你怎么不说应该多亏我们娘子,要不是娘子身子不舒服,顾郎君也不会去找地方的,到时候大家还是被困在半路上,进不得也退不得,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了好了,在屋里斗嘴就罢,可别出去说,”许棠停了菖蒲的话,也不知为何,不由蹙了蹙眉,道,“要是让叔父听见你们俩拿这个开玩笑,仔细他罚你们。” 等用完早食,许棠便出门去,扑面便是凌冽的寒风,雪倒是已经不下了,只是积了厚厚一层在院子里,真是要冷到人骨头里去。 许蕙的房门还紧闭着,院子只有许廷樟和一个他的随从在玩雪,玩得几乎是天昏地暗,连许棠出来都没有看见。他昨夜并不是睡在这一家的,许棠见他衣裳全都湿了,整个人几乎都在雪地里滚过,便赶紧朝着他招招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疯?”许棠问,平常都是他和顾玉成在一处,昨夜也是一块儿睡的,他跟着顾玉成倒很能静下心,顾玉成也把他带得很好,“顾表哥呢?” 第38章 驿馆 许廷樟一双手被冻得红彤彤的, 方才不觉得,这会儿被许棠叫过来之后才觉得冻得生疼,难受得皱起了眉。 见状, 许棠连忙把手炉塞给他:“疯成这样,小心手冻坏, 冻得时间久了, 你这手就自己掉了。” “啊?”许廷樟被吓唬得脸色发白,任由许棠把他拉到了屋子里去。 菖蒲用热热的帕子给许廷樟把手擦干,许廷樟还在害怕:“真的会掉吗?” 木香几个都忍俊不禁:“娘子吓你呢! 不过可不敢出去那样疯了, 真冻坏了可不是好玩的。” 许廷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棠,道:“是顾家哥哥同意我玩的。” 许棠坐在一旁, 喝了一口茶,幽幽道:“你还没说他去了哪儿呢?” 一看就是为了自己脱身,所以丢了许廷樟在这里玩。 “他一大早就和几个猎户出去了, 我想跟着,他不让我跟。”许廷樟道。 果然, 许棠腹诽,她的猜想没有错。 “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和猎户出去干嘛?”许棠不免也有些好奇, “这冰天雪地的,怕是连四叔都不愿出来。” 许廷樟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回答许棠的问题,也表明了面对许棠的提问, 他都是知无不言的。 桌上正有一盘刚刚拿过来的烤栗子,许棠拿了一颗,也不管剥没剥好,直接就塞到了许廷樟嘴里, 算是对他的肯定。 接下来,许棠和许廷樟就开始剥栗子吃。 仆婢们刚开始要帮他们把栗子肉剥出来,但许棠觉得反正闲在这里也无事,既然许廷樟又有使不完的牛劲,让他剥剥栗子自己吃了,也比去雪地里发疯要好。 许棠拿了把小银剪子,先把栗子壳剪开一个小口,然后再慢慢地把栗子剥出来。 她养着不长不短的指甲,所以剥不快,许廷樟没有,然而因为不熟练,速度也不很快,只是比许棠稍稍快一点。 等姐弟俩刚好差不多把一盘烤栗子剥了个底朝天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些说话的声音。 许廷樟的耳朵比许棠灵,立刻说道:“是不是顾家哥哥回来了?” 他说着便放下烤栗子跑到门口打开了门,他们坐的地方离门很近,许廷樟才把门打开,风便迅速涌了进来,许棠不由朝外看了一眼,只见小院外有几个人正在说话,顾玉成也在其中。 她想把许廷樟叫住,可许廷樟已经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对她道:“姐姐,好多东西呢!还有鹿和狍子,哥哥同意一会儿烤肉吃!” 许棠重重点了一下许廷樟的脑袋,打趣道:“对你好些你就连哥哥都叫上了,烤肉的时候小心些,别把衣裳撩着了,也别吃撑了,这儿没大夫给你看。” “姐姐你不去吗?”许廷樟还是很乖觉的,闻言立刻便问道。 “不去了,外面太冷了,”许棠道,“我就在屋子里用就是了,你们有烤好的给我拿些过来,不用很多,我怕吃了不好克化,去吧,你去玩吧。” 许廷樟一得到许棠的赦令,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大约是怕熏到她和许蕙,所以许廷樟他们并没有在这间院子里烤肉,而是去了隔壁。 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便有烤肉的香味飘了过来。 木香她们都馋的不得了,恰好许廷樟又来叫她们过去一起玩,许棠便让她们几个都去了。 隔壁许蕙也没去,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怕冷,抑或是在躲着她。 若是姐妹两个还是和从前一样,这样的雪天,窝在一块儿说话不知有多开心,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去找许蕙,再试着缓和一下关系,然而不说出实情,即便做的再多,说的再多,许蕙恐怕也很难再原谅她了。 纠结半晌后,许棠最终还是又一次放弃了。 这一路上以来,她有这样的念头不是一次两次,可回回给自己的答案都只有放弃。 正惆怅着,忽然有人敲门。 木香她们都出去玩了,还有几个也忙着去准备饭食等事,一时便只有许棠一个人在,不过她也不怕,外头还是有随从们守着的,不会有陌生人进来。 她没打算问,可外面的人却道:“棠儿妹妹,是我。” 是顾玉成的声音。 许棠过去给他开了门,只见顾玉成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盘烤肉,还有一碗鱼汤。 他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见里面没有仆婢,便将托盘给了许棠。 “这是刚刚烤好的鹿肉和狍子肉,都是最嫩的地方,”他对许棠说道,“这碗鱼汤也是给你的,昨夜听菖蒲说起你不爱野鸡汤,嫌油腻。” 顾玉成的话并不多,说完了这几句,他便又笑了笑,转身离开,连许棠想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给她。 许棠转身又关了房门,坐到桌案前开始吃东西。 肉果然是最嫩的,表皮烤得焦脆,一入 口只需稍稍轻咬,鲜嫩的汁水便四溢出来,往常许家也常有庄子上送来的野味,也是这样烤好之后给她送过来,但总归是没有眼下这样刚打来就烤了吃的新鲜。 许棠食指大动,竟吃了好几块肉,接着她又看向那碗鱼汤,显然是刚熬好就拿过来的,还在冒着热气。 她尝了一口,熬得乳白色的鱼汤鲜香,尝不出丝毫腥味,也不油腻,不比昨夜的野鸡汤那般不好入口,她很快便将一碗汤都饮尽了。 这时候木香她们也玩够了回来了,依旧给许棠到了一盘子烤肉过来,见许棠已经吃过了,倒奇怪了,她们方才只顾着自己吃和玩,并没有注意到顾玉成离开。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许棠没有和她们说是顾玉成拿过来的。 眼下也到了晌午了,木香她们回来之后,仆妇便也过来摆饭了,许棠一瞧,果真还有那道鱼汤。 她忍不住问:“外头冰天雪地的,这鱼哪儿来的?” 仆妇回答:“顾郎君拿过来的,听说是凿开了河上结的冰才捉来的,统共才两条,一条给了娘子,一条给了二娘子。” 许棠听后,倒也不说什么。 之后两三日都无事发生,到了第三日,雪已经化了不少,一行人便动身启程了,再行一日便能到驿馆,到时便要在驿馆再做一些补给,猎户们这里毕竟没多少东西。 这一日倒是行得很顺利,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早一些,他们便抵达了驿馆。 因着前些时日风雪大,行路难,所以眼下驿馆的人很多,都滞留在这里,暂时还没走。 许家来的人多,要的客房自然也多,驿馆只剩下五间屋子,将这四间都拿走了还远远不够。 这样的情况之下,许棠便只能和许蕙再住一间,顺便搭上她们的几个仆婢们。 然而许蕙还是不肯和许棠一起住。 她自己也不出面,只让婢子来说,无论如何是不肯和许棠一间的,若真是没有地方了,她便去马车上住。 这一趟入京本来就是为了许蕙,她是最大的主角,又是未来的七皇子正妃,如何能让她赌气去马车上对付一晚,就连许道迹都没了办法,一劝再劝,然而许蕙平日里温驯,这回却怎么都不肯松口了,只说是母亲嘱咐的。 原本是许棠和许蕙一间,顾玉成和许廷樟一间,许道迹一间,除去他们各自带了自己的随从婢子一起住,还剩下两间分别给剩下的仆役们分住,若许棠不能和许蕙住,便要去挤几个仆妇住的那间,还不够地方住,需要再分几个去许蕙那一间,而且这些仆妇都是粗使的,和许棠许蕙一起根本就不合适。 许道迹又想让许棠去和许廷樟一间,顾玉成就和他挤一挤,然而许廷樟已经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了,和姐姐一块儿终究是不合规矩,也只能作罢。 于是许道迹只能亲自去和许蕙谈,许蕙还是油盐不进,又拿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话道:“要一起住也可以,但若是我路上出了什么事,难道四叔能负责得起吗?四叔想好怎么与贵妃娘娘和祖母交代了吗?” 许道迹铩羽而归。 此时许棠也已经失去耐性,不想在此事上头继续纠缠下去,总之无论怎样,许蕙那里都只有一个答案,白白将她晾在这里丢人。 “四叔不必再烦心,我与那些仆妇们睡一间便是。”许棠道。 “还是不行,若回去之后让母亲知道,一定会骂我的,许家的女儿是千金贵体,她们是粗使婆子,你如何能与她们住一起?况且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你还要带着木香她们,地方根本不够。”许道迹想了想,又马上说道,“这样吧,我让那些男仆役们睡马车上去,或是在大堂对付一晚上,这样就能多空出来一间给你住了。” 许棠叹气,又摇头道:“四叔,我与我身边贴身的婢子们这一路上倒还好些,总归是坐在马车上,其次是那些粗使婆子,最后是那些仆役们,一路也没歇的时候,眼下好不容易能有个让他们歇一歇的机会,四叔难道又要让他们熬一夜吗?若接下来路途平坦倒还好,若遇到前几日那样的,几日几夜的找不到地方歇,他们如何撑得住?又如何应付路上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若实在不行,我去马车上住一夜便是,只是别苛待他们这些人。” “那怎么办?那可怎么办?”许道迹愁得连连用手背拍着另一只手手心,“那我与樟儿他们挤一挤?可我们身边还有随从,也挤不下了呀!” 这会儿许道迹倒是很想抱怨许蕙的,闷声不响地就给他出难题,出门在外最怕这样的,可她是整个许家除了贵妃之外最尊贵的人了,日后还更有贵不可言的可能,如何能得罪得起? 许道迹知道也不能怪许棠,可又没地方撒气,只能道:“棠儿呀,你说说你,你得罪她干嘛?” 许棠心里自是也有气,闻言便脖子一梗,往旁边扭过去,冷冷道:“我说了,我去马车上住,四叔不必来指摘我。” “我去便是。”忽然,冷不丁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话。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顾玉成。 第39章 危墙 顾玉成方才一直冷眼看着, 并不说话,这时才走到了许道迹身边,对他说道:“棠儿妹妹的身子才刚刚好些, 不能让她去马车上睡,况且外面那么冷, 又不安全, 我去才合适。” 许道迹听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棠却不领情,她实在是被许蕙气得不轻, 又无处可发泄,只能自己对着自己发, 不免也波及了此时好心站出来的的顾玉成,毫不领情。 “我说了我去就是我去,既然都觉得是我的错, 才让她对我这样了,那便都由我自己承担就是了, 与旁人不相干,”许棠冷笑,“我这就过去。” 许道迹急得大冷天儿直冒热汗:“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消停些?干脆咱们今儿晚上都别睡了, 就在这里干耗着!” 顾玉成上前,用手臂轻轻拦了一下许道迹,而后不疾不徐的,温声对许棠道:“棠儿妹妹, 你四叔也是没有办法,二娘子与你闹气,他看见你们姐妹之间不和,也是不好过的, 二娘子那里说不通,你便体谅体谅他,否则他回去也不好交代,还是说,你最后想你四叔把他的房间让出来给你?” 许棠没有说话。 “我的身边没有随从,所以樟儿只需带着他的人去和四爷住一间便是,虽然会挤一些,但也不是挤不下,若真挤不下,便拨出几人挤到另外一间去匀一匀。”顾玉成愈发和缓了声气,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是最适合去马车上睡的人,若是夜里没睡好,明日再补觉就是了。” “总之与你……”许棠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顾玉成却打断了她:“两位娘子这几日也很是疲乏了,我已经让驿馆的人烧了许多热水,棠儿妹妹回房之后舒舒服服洗个澡,安心睡下才是。” 他说完,大抵是怕许棠再拒绝,许廷樟也马上接上去说道:“那哥哥去睡上半夜,我去睡下半夜,我们两个轮换。” “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顾玉成摸了摸许廷樟的头。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3节 然而许道迹却又是犹豫:“你是客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玉成不禁失笑道:“那咱们今晚就真的不用再睡了。” 许道迹这才闭嘴不提,接着又连连对顾玉成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虽然顾玉成说是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但为了安全起见,许道迹还是拨了一个随从陪着他。 一场小戏就此落幕。 所有人各自散开,等着一会儿驿馆的人送了饭食到房里吃,然后早早歇下。 许棠回房坐下,看着木香她们忙进忙出,个个都因睡房问题解决了而欣喜不已,可她却没什么心思。 明明是为了许蕙,却被排挤成这样,最后还要顾玉成出面来调停。 若没有他,今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下雪了。”这时菖蒲抱着一床褥子进来,随口说道。 许棠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房门外飘进来几片雪花,倒是不密,但雪花却大。 驿馆的饭菜很快便送进来了,也没有在猎户家时吃的好,只有一道白菜炖肉汤,小葱拌 豆腐,以及炒鸡蛋,还有一盘子蒸的腌肉,是从猎户家买了带过来的。 许棠也没多大胃口,用汤泡了半碗饭,就着腌肉吃了。 木香几个还在用,见她用完了便要来服侍她,许棠让她们继续吃,自己便借口想透透气要出去站一会儿。 为了不给木香她们添麻烦,她也没走远,就站在院子门口,虽然驿馆的客房不够了,但许道迹还是让驿馆把他们的房间都排在了一个小院里,正好有四间房,只有另外一间在别处。 她就站在院门内侧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雪飞旋而下,门上挂着一盏大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许棠没注意到有另一道影子走过来,叠在了她的影子里面。 “棠儿妹妹。” 许棠回过神,转头看见顾玉成已经到了跟前。 她的喉间堵了一下,然后才问道:“……表哥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是与樟儿他们一块吃的。”顾玉成点头,又问,“今日的饭菜,棠儿妹妹觉得怎样?” 许棠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滋味。” “我吃着也不甚好。”顾玉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停留在她的身边。 许棠便又想起那道鱼汤,然而眼下无端端说起又仿佛刻意似的,毕竟顾玉成不是单给她的,还有一条给了许蕙,她想了想,只道:“今夜真是要多谢你了,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下得来台呢!” 顾玉成道:“无妨,你和二娘子之间只是一时之间的龃龉,先过了眼前,过后便好了。” 许棠不置可否,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事吗?” 顾玉成一时没有说话。 “看来你还不知道,”许棠轻轻叹出一口气,“你知道之后,一定又觉得我不好。” 她说着,仿佛为了有什么事可做一般,伸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接着灯光看着雪花融化成水珠。 在她的身侧,顾玉成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倏然攥得死死的。 即便周遭昏暗,看不清楚什么,但他还是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神色,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一般无瑕。 接着,顾玉成说道:“冯素娘说的话,能当几分真?” “果真连你也知道了。”许棠又叹。 她忽然就有些后悔跟着一起去京城了,若是留在定阳,至少还有李怀弥,李怀弥是一定相信她的,就这样待在家里等着嫁给李怀弥,倒也很好。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前世是,今世也是,唯一所愿不过就是大家都安安稳稳的。 这时顾玉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但总有原因的,你又与李怀弥那样好,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臆想的那个。” 闻言,许棠笑了笑,似是无奈,又似是无所谓。 “天冷得厉害,今夜睡在马车上恐怕难熬,表哥快些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吧。”许棠说完,转身朝里面走去。 顾玉成微微侧过身子看她,但为了不使她发现,很快便收回目光,撑起伞离开了。 天地俱寂中,身影颀长萧索,只剩下步子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渐行渐远。 越往外走,便越是凄清寒冷,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里去躲着,驿馆大堂里倒有几个在喝酒吃肉的,但也只是零星。 许道迹拨给顾玉成的随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马车里都收拾好了,炭盆也点了,要添什么便与我说,我再去拿。” 顾玉成闻言却并不往马车里去看,只是点点头道:“这样就够了,你先去休息便是,我一会儿再过来。” “这样冷的天,郎君要去哪儿?”随从道,“让我跟着才是。” “不用了,我只是在驿馆四处逛逛,消消食罢了。”顾玉成道。 随从见状也不勉强,缩了头自己赶紧去车上暖和了。 顾玉成一路出了驿馆,路上的雪已经有些厚了,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往北边去是一个小山坡,正背着驿馆,不易被人看见。 他径直走到山坡边上,有一条泥泞小路蜿蜒扭曲而上,再往上眺一眺,便能看见山顶,植被稀疏。 “郎君。”有人从背后叫他。 从山坡背面走过来一个人,罩着一件厚厚的赭石色大斗篷,步子稳健迅速,很快就来到了顾玉成面前。 顾玉成对他的出现丝毫不意外。 这人便又道:“再行几日便要到京畿一带,郎君不宜再继续往前了。” 顾玉成没有说话。 “先前我家主人给郎君送过两次信,一次还在许家,一次是在路上,都让郎君及时止步,可郎君都没有停下来,这才派我前来,特意当面说予郎君听。”他也不在意顾玉成说不说话,只是自己继续说道,“我家主人说,京城就快要有大事发生,虽然不会牵连到郎君,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郎君还是避开为妙。” 顾玉成这回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得了这个答案,这人自然是也不会就此罢休:“主人说了,一定要把郎君劝住。” “你去告诉伯父,”顾玉成慢条斯理地说道,“到了京城之后如何,我心里有数,到时我也会联系他,他放心便是。” 对方这才没话说,便也不再劝,匆匆又湮没于雪夜之中。 顾玉成独自回到驿馆,倒也没有先往马车上去,他去了驿馆的厨房一趟,驿馆是鱼龙混杂之地,厨房也不可能太干净,这会儿已经晚了,只有两个婆子在洗碗。 他将两个婆子都仔细打量一番,看得人家都颇觉奇怪了,这才指了一个看起来利落干净些的婆子,拿出了一粒碎银给她。 “去做一碗面,要煮得热热软软的,然后给后面许家的大娘子送去,”顾玉成对她道,“记着是大娘子。” 婆子拿了钱连忙应下,便要去煮面。 “一定要做得干净。”他提醒道。 话虽说了,可顾玉成还是在那里立了一会儿,直到他看着那个婆子把面煮好,又拿到他眼前看了,绿油油的葱,细白的面,澄澈的汤水,上面浮着几点香油,果真是干干净净一碗阳春面。 他这才让婆子赶紧送过去。 第40章 贵妃 之后一路皆是畅通无阻, 很快便抵达了建京。 许家在京城亦有宅邸,近几年未有居住过,但仆役婢子们一应俱全, 仿若主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入府之后,来不及休息, 许棠便沐浴更衣, 梳洗打扮一番,与许蕙一道进宫拜见许贵妃。 因路上耽搁了几日,许贵妃早早便等着她们来了, 快要至京畿一带时,连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消息。 除了许贵妃之外, 今日还有另一位妃子也在,乃是六皇子的生母张婕妤,她一贯依附于许贵妃, 许棠对张婕妤很有些印象,上辈子许贵妃出事之后, 张婕妤因与她交好,也同样受到了不小的牵连,不仅被皇帝申饬, 还降了位了,就连张家亦被贬斥。 好在六皇子还算争气,后来皇帝看在六皇子的面子上将她重新复位,张家最后也是有惊无险。 只是上辈子直到许棠死时, 即便六皇子是一众活着的皇子中最得圣心,也最能干的,但皇帝仍在犹豫储君之位该给谁坐。 许贵妃并不知许棠和许蕙之间发生的事,但许蕙毕竟是她的准儿媳, 她格外待她要更亲近些。 许棠自然也不会在许贵妃面前和许蕙争个高下,虽都是亲侄女,但总有亲疏远近的。 只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许家的事必要再与许贵妃提一提,哪怕许贵妃像叔父一样斥责她都罢了,她得再尽一尽力。 许贵妃与许蕙说着话,提起了家里许多人,许蕙都一一答了,许棠一时找 不到机会插嘴,也不想插嘴惹人嫌,便思忖着只能一会儿离开前央着许贵妃再单独留一会儿。 她时而垂着头,时而看看许贵妃,显得有些心猿意马。 “……臣妾娘家的花房里最近有许多牡丹就要开了,虽然也不稀奇,但几个孩子倒想着开赏花宴,就在后日,许娘子们到时可要来赏光呀!”张婕妤乐呵呵地说道。 张婕妤家中本是供皇宫花卉草木的皇商的家仆,机缘巧合之下,皇帝驾临皇商家中,偶然遇到了当时正在种花的张婕妤,顿觉天然可爱,便将其带回了宫,很快便生下了六皇子,甚至在许贵妃之前,只是圣宠不比许贵妃。 许蕙闻言自不敢随便应下,许贵妃便道:“好,你们才来京城,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免得别人笑话我们家的女儿不露面,小家子气重,蕙儿和棠儿都去,樟儿也去,还有一个,我听母亲说起过几回,是三嫂那边的外甥,听说很是不错,叫他也跟着一块儿。” 张婕妤道:“臣妾这就让他们去下帖子。” 一时张婕妤走了,许贵妃又与许蕙说了几句贴心话,便道:“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也是不易,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整几日,到时候高高兴兴地去张家玩罢。” 许蕙便告退,许棠也跟着起身,正斟酌该如何对许贵妃开口,便见到许贵妃对着她招了招手:“倒是我方才忽略了棠儿,蕙儿,你先去偏殿等一会儿,我要与棠儿说几句话。” 等许蕙离开之后,许棠便走到许贵妃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先垂下头不说话。 “棠儿,方才我与蕙儿说话的时候,你有几次抬起头来看我,心里有事?”许贵妃是聪慧灵巧之人,自然一早就看出来了许棠有意无意的异样。 许棠咧开嘴一笑,随即便附到许贵妃耳朵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连近旁的宫人都不可能听见。 她不敢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那恐怕会吓到许贵妃,万一把她当成妖孽就糟了,于是便只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只说做梦梦见旧案又被重新翻起,许家出了一点事,连妖书两个字都不敢提,更不敢提许贵妃和七皇子的下场,包括许家众人的下场。 许贵妃的眉心渐渐蹙紧,拉住许棠的手问她:“真是你做梦的时候梦见的?” “千真万确的,我也不懂,但我就怕……”许棠没有说下去。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许贵妃怕了拍许棠的手背,安慰她,“你也是个好孩子,虽然做梦是无稽之谈,然而即便无事,也可为家中做警醒之谈,谨慎些并没有坏处,多多查漏补缺也就是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书也早就被烧毁了,家中只是有些忌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要过多忧虑,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该为这些事所烦恼。” 许棠道:“我先与二叔父说了,结果才开了个口,他便斥了我一通,还说要发卖了我的婢子们。” “他就是这个性子,这点上是你父亲的脾气更好,可惜你父亲又担不起事,家业无法全交予他。”许贵妃说着便微微叹了一声,又问许棠,“你与李家那个小子已定了亲了,他素日对你好吗?” 许棠道:“很好。” “那就好,原先我还想着要为你说一门好亲事,后来才知你们已经差不多定下了,既然你与他是青梅竹马,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只要你们好,那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回程时,姑母自会为你准备好一份丰厚又好看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亲嫁人。”许贵妃笑道。 许棠立刻便谢了恩,许贵妃便让宫人将她送出去,而后与许蕙一块儿又出了宫,回去时两人依旧做一辆马车,依旧一句话不说。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4节 虽然和许蕙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好,但许棠的心情却放松了许多,她入京来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提醒许贵妃多加小心,如今说过了,许贵妃也听见去了,她这一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哪怕是即刻就回定阳也无妨了。 回到许家之后,许棠才知张家的帖子已经送过来了,许廷樟很高兴,只有顾玉成目露犹豫。 见许棠看他,顾玉成便问:“我也要去吗?” “贵妃娘娘特意说了让你去的,你大胆去就是了。”许棠道。 顾玉成点了点头,也就不说什么了。 *** 三日后,张家。 自从张婕妤入宫之后,张家彻底改换门庭,早已不是当初皇商家中侍弄花草的小小仆役,宅邸更是皇帝所赐,同样是皇子外家,竟与许家的规制也相差无几。 说是赏花宴,自然是要赏花的,暖房里养出来的牡丹娇贵,张家便在园中设了围帐,熏了上好的瑞炭,一步入其中便温暖如春,香风袭人。 各色分等级列于其中,居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二乔,同枝并蒂开了两朵,一朵紫红,一朵粉白,令人纷纷驻足于此。 许棠一开始还是和许蕙一块儿进来的,只是很快许蕙便刻意与她分开了一段距离,许棠心下明了,自然也没有眼巴巴跟着她的道理,于是便挑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 因许蕙才入京,这是头一次出现在建京名门世族面前,她又是贵妃的侄女,七皇子未来的正妃,众人不敢怠慢,更是殷勤上前去与她说话。 一时许蕙身边簇拥了许多人。 见此情形,许棠便更不会过去了。 许蕙本就已经对她有了很深的芥蒂,这样的场合,风头合该全是许蕙的,还是避得远些,免生事端。 许棠这样想着,便避得更远了一些,干脆出了围帐,往园子里逛,倒也一些人同她一样出来躲清净的,只是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着。 许棠找了个水榭坐下,这里原已经坐着一个女子了,长着一张圆脸,身材丰腴,看着很是灵巧可爱,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比许棠稍微小一些。 这样大冷的天,她的脸红扑扑的,竟还拿着一把扇子扇着,见到许蕙过来,她便先道:“你是贵妃娘娘家的那位大娘子吧?” 许棠也不识得她,于是便对她笑了笑,问:“娘子你是?” “我是张家的娘子,你叫我明湘便是,张婕妤是我的姑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又道,“里面被熏得太热了,我怕热,便出来散散风,许娘子不介意的话,我们就这样一处坐着便是。” “自然不介意的。”许棠连忙道。 很快,张家的婢子便来为许棠上茶,用上了一些小点心,许棠只喝茶,张明湘倒是一块接着一块地吃着点心。 张明湘忙着吃东西,两人没再说话,许棠也不好盯着她看,便倚在栏上看池中的鱼,谁知张明湘吃着吃着便忽然咳了起来,许棠又不由向她看去。 这时张明湘已经灌下去好几口茶水,咳倒是不咳了,却看着许棠身后叫道:“哥哥!” 许棠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了。 来人她在围帐中时是远远见过一眼的,听说是张家的大郎君,名叫张辞。 张辞先对着许棠见礼,许棠也连忙还了一礼,他便浅笑道:“招待不周,倒让大娘子来这里坐着了,实在惭愧。” 方才匆匆一瞥没看清楚,这会儿人到了眼前,许棠才看得仔细,只见他身长玉立,眉目隽秀舒朗,举止说话间斯文得体,张家出身不高,然而在他身上已经丝毫瞧不见从前低微的痕迹。 闻言,许棠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话。 张辞便又转而对妹妹明湘说道:“你有喘疾,大夫说了要少吃甜腻之物,你却避着人偷偷在这里躲着吃这些,还吹着冷风,为何不去围帐中?” 张明湘立刻辩驳道:“不是我吃的,这位许姐姐是客人,我自然要懂待客之道,这是给她吃的,我只不过是尝尝好不好吃,免得让许姐姐笑话……” 张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张明湘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舍妹年幼,娘子切莫见怪。”张辞一边说着,一边另婢子们下了张明湘在吃的那些东西,“这些点心都已经被明湘动过,我让她们另上一些清甜可口的。” 许棠忙摆摆手:“不用忙了,我只是在这里坐坐,透透气。” 这张明湘倒是天真可爱,张辞倒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太一本正经又清雅逼人的,许棠因为从前的顾玉成,对这类人有不好印象,不大愿意再接触,总觉得太累。 张辞听后不置可否,只道:“明湘,许娘子若要继续留在这里,你便好好陪她,不准打扰她,更不准胡闹,这是贵客。” “那哥哥要去干嘛呀?”张明湘问道。 “我自有我自己的事情去忙,女客这里我不方便多留,但是男客那里,我总要招待的。”张辞说道,又问许棠,“许娘子除了与二娘子二人前来,仿佛也还有其他人是吗?” “是,还有我的弟弟廷樟,”许棠道,“另一个是我们的表哥,姓顾名玉成。” 张辞点头:“好,我知道了。”说着便离开了水榭。 他走后不久,婢子们便又上了许多点心,许棠看了看,倒果真是与方才的大不相同,她捻了一块绿豆糕尝,绵软细腻,入口即化,也不很甜,仿佛还带了一丝桂花香。 张明湘这回没那么贪嘴了,一开始她见许棠进来,因不知道许棠性子,一时也没有多说话,而方才许棠与张辞交谈,她看着便觉得许棠不是难相处的人,便凑了过来,坐在她对面。 “许姐姐,”张明湘叫了许棠一声,眼珠子转了一下,她长着一张圆脸,连眼睛都很圆,“你说的那个表哥,是与你定亲的那个吗?” ----------------------- 作者有话说:小顾:有个同赛道的装货来了[小丑] 看了一下存稿还有好多,今天就先更了哈,等下晚上凌晨我还会再更一章,明天也是双更 第41章 相似 许棠一下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明立刻想回不是的,但舌头仿佛打了结,又疑惑张明湘为何要忽然问这个, 最后只能连连摇头。 张明湘“唉”了一声,道:“原来不是啊!我还以为与你定亲的就是他呢!” “怎么了呢?”许棠好奇, 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事……”张明湘说完, 又道,“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说出去, 不然哥哥他们要骂我的。” 许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张明湘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原本贵妃娘娘想着要给你和哥哥说亲的, 后来才说你家已经给你定下亲事了,这才作罢,贵妃娘娘还很遗憾呢!” 张明湘到底年纪还小, 很多事情都是听个囫囵,知道个大概, 家里也不与她细说,是以只知许棠定亲,却不知是和谁家, 小娘子心思浅,见到许棠好看又容易亲近,只觉可惜便说了出来。 这么一说,许棠想起那日见许贵妃时, 她确实是说过原本想给她说个好亲事,许棠当时也没当一回事,以为许贵妃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的。 许棠笑了一下:“你哥哥人才出众, 想必贵妃娘娘和婕妤娘娘会再为他寻到一门更好的亲事的。” 张明湘看看许棠,遗憾地重重叹了一声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因张明湘受了张辞的嘱咐,让她待好许棠,于是无论怎么都不肯离开许棠身边了,又说要陪着许棠逛逛张家的园子,许棠倒也欣然同意了。 虽然张家是新出门户,门第算不得高,但这宅邸确是不错,丝毫未见穷人乍富或是穷奢极恀之态,反而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韵致,许棠也有兴趣到处看看。 渐渐离了园子,行至一处庐舍之时,许棠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庐舍远离主院,旁边很是空旷,只有一处浅浅的池塘,种着几丛芦苇,不见精心养育的花草树木,庐舍乍眼看着有些凌乱破旧,但再细究之下,便能懂得是主人故意放任的结果,天然雕饰,神形具备。 “啊呀,怎么走到这里了。”张明湘轻轻说道,“这里冷冷清清的,不好玩。” 那边的顾玉成也看见了她们。 许棠便与张明湘一块儿走了过去,互相介绍了一番,她便也问顾玉成道:“你怎么不与樟儿在一起呢?” “方才喝了些酒,有点头晕,便出来透透气。”顾玉成说道。 “你仔细一会儿找不到回去的路,”许棠看了顾玉成一眼,“这里已经有些偏了。” 顾玉成笑道:“我记着路,只是看这庐舍有趣,便停下来看看。” 许棠还没说话,张明湘便已接着顾玉成的话说道:“我哥哥也说这庐舍是家中最有趣的地方,好几次我们都想把这地方拆了,都被他拦了下来,一直都保留着原样没有去动它。” “是吗?”顾玉成的目光越过掠过已经显得有些陈旧的窗棂,直直望到了里面,然而里面黑森森的,并看不清楚什么。 “是呢,这宅子原是别人家的,后来才被陛下赐给了我们,庐舍早先就在这里了,据说以前是这家主人看书吃茶的地方。”张明湘认真说道。 “原来如此,”顾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有这样的地方。” 也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怎么的,许棠总觉得顾玉成这句话不大对,好像是在讥讽张家浅薄似的。 不过张明湘并没有听出来,也就平安无事。 平地一阵风卷起,吹到人身上,冷得往人骨头里刺,许棠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便对张明湘道:“我们回去罢。” 张明湘自然不会拒绝。 她们只管自己走,顾玉成虽没说话,但也默默跟在了她们后面。 一晃便到了回去的时候,张明湘与她的兄长张辞都来送客,许蕙走在最前面,她这小半日工夫见的人太多,难免疲累得紧,稍稍应付了张家的人几句,便赶忙上了马车去歇着。 许棠带着许廷樟坐后面那辆马车,为了不让外人看出许蕙与她之间的龃龉,许廷樟倒成了个很好的幌子,他是许棠的亲弟弟,许棠带着他共坐一辆马车也是无可厚非的。 待许棠道了别,张明湘便对她道:“许姐姐可要常来呀!” 许棠虽不可能真的常来,但应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正要点头答应,便听见一旁的张辞笑道:“你这样调皮,恐怕要吓跑许娘子。” “怎会呢?”许棠连忙道,“今日还多亏了张妹妹,才让我没那么无聊。” “许娘子满意就好。”张辞浅笑着微微颔首,“若舍妹今日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什么事,也请许娘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许棠本来已经忘了许贵妃要撮合她和张辞的事,被他这么一说,竟又记了起来,不免有少许尴尬,对着他笑了笑便转身上了马车。 一时许廷樟还没有上来,张辞继续与他说着话,问了问他的课业情况,还有年后要去青崖书院的事,许棠便在马车里静静听着,听见张辞还说他在青崖书院也有朋友,会去信让他们对许廷樟照拂一二。 等许廷樟上车之后,马车便开始动起来。 大约也没过多久,只是驶出张家所在那条街巷的街口,外面便传来顾玉成的说话声:“樟儿,你想不想下来骑马。” 方才需要他掩人耳目,可是这会儿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许廷樟再出来倒也方便了。 “好!”许廷樟应着声就跳下了马车。 许棠知道他很想下去玩,便也一点不说什么,打算自己小憩一会儿养养神。 只是才闭上眼睛,便听见顾玉成在外面压低了声音叫她:“棠儿妹妹。” 许棠便挑了 帘子的一个角看出去,只见顾玉成正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马车边。 “怎么了?”她问,“樟儿呢?” “樟儿在前面,有人看着他,不会有事。”顾玉成说完,蹙了蹙眉,“方才你和张辞已经见过面了?” 许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是今日的主家,方才我们都见过面的,你不也是吗?” 顾玉成眸色更沉,只是他骑马看着前面,并没有让许棠看见。 他道:“我是说后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5节 “见过,不是私下,他妹妹和婢子都在的。”许棠实话实话,倒也没想瞒着顾玉成,她觉得有些奇怪,“有什么事吗?” 顾玉成沉默了半晌,正当许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又继续说道:“我感觉他对你有些不同。” 许棠一愣,其实顾玉成说的,她也有些觉察出来,但她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便刻意忽略了过去,再者要说不同,确实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没想到顾玉成的眼光这么毒辣。 真是心思深沉啊! 许棠眨眨眼睛,见不得他那么目光如炬,便故意问道:“哪里不同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顾玉成轻飘飘地又把问题抛了过来,“既然你连看都看不出来,往后还是小心为上。” “那也总要有个原因,无端端的你与我说这些,我为何要听你的?”许棠挑了挑眉,“莫不是你看人家张郎君也是一表人才,要把你比下去了,所以心里嫉恨他?” 闻言,顾玉成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倒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只是骑马往前面去了。 回了家中,许棠故意走得落后了一步,好在许蕙也没有要和她一起走的意思,两人便很快分开,许棠又打发许廷樟自己去玩了,顾玉成果然跟了上来。 许棠先开口问他:“你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玉成默了默,道:“张婕妤和张家能在短短十几年之内,从小小的皇商家仆一跃到如今的地位,绝非等闲之辈。” “这我自然知道。” “张辞在京中很有佳名,甚至连陛下和贵妃都对他颇为喜爱赏识,他举止端庄有度,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有何不好,也没有见过他犯过任何错处。”顾玉成的声音冷下去,“这样的人,你还觉得没有问题吗?” 许棠笑着打趣道:“不是和你差不多吗?” “棠儿妹妹,我在和你说正事。” “他今日是不是得罪你了?”许棠嘟哝了一句,随即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我记着了,会小心的。” 许棠也搞不懂顾玉成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一个人太好就是不好,或是善于伪装,其实顾玉成自己不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当时学堂里有几个混不吝的看不起他,老夫人甚至许家的下人,提起他都是赞不绝口的,顾玉成如今才见了张辞,怎么也和那些混不吝的差不多了,难道是人真的不会喜欢和自己一样的人吗? 不过要是说起来,张辞倒还真是和顾玉成有些相似,就像是两块不同产地出产的玉,雕刻成了同样的模样。 出身都不很出众,可为人看起来却清贵出众,如庭中玉树。 甚至张辞还要再比顾玉成更平易近人一些。 听她这样说了,顾玉成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又深深将她看一眼,许棠还是头一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发怵着,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 -----------------------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了[狗头叼玫瑰] 明天怎么更看情况,还是二更[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琴谱 时值年关临近, 建京下了好几日的雪,白雪琉璃,天地肃杀, 不用说出门,单单就是往外面看一眼, 都似乎能叫人浑身骨血都冻住了。 许棠没有出门, 在家中与许蕙一起,跟着宫里来的女官学礼仪,因先前许贵妃就已经派了傅母去定阳教授, 所以学起来并不难,女官也只是稍微纠正些许, 令她们举止再得体优雅一些。 主要的也是为了许蕙,并非是许棠,许棠只是附带着的, 女官并不对她过于苛责什么。 当然,许棠来京城主要也并不是为了学这些的。 提醒许贵妃一事已经完成, 她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帮白清商找《东麟堂琴谱》。 虽说连白清商自己都没有抱多大希望,但许棠却不敢不尽心, 真的不把它当一回事。她先派人往外面去打听,也果真如白清商所料,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按照许棠的性子,她自然不会如此轻易便放弃, 倒是找到了京城一位琴商,据说他手上有许多名琴,还曾经见过《东麟堂琴谱》的真迹,只是近年都在外云游, 眼下快到年节,才回了京城。 这一日天刚好放晴,许棠也不放心再让仆役去探问琴谱的下落,决意要自己走这一趟,也好问个明白。 她与叔父说了一声,便带着人出了门。 大夏民风开放,又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街上的女子不少,许棠为了小心起见倒是戴上了幂篱,在一家琴馆门口下了马车,又带着木香并几个随从仆役进去。 知晓今日将要前来一位贵客,琴商早就做好了准备,待在琴馆的雅室坐下,许棠便说明了来意。 琴商听完便叹了一口气,许棠心下了然。 她还是不死心,又继续问:“真的找不到《东麟堂琴谱》的下落吗?” “这些年,到处寻找《东麟堂琴谱》的又何止娘子一人,便是我也想找到,但……”琴商顿了顿,“恐怕是早就散落毁损了,可惜了当年傅氏费尽心血将其收集。不过……” 许是在天子脚下,琴商说话总是瞻前顾后的,许棠忙道:“我只想找到琴谱,你放心说便是。” 琴商这才说道:“傅家的宅子如今已经做了张家的宅邸,虽然琴谱在傅家出事时就有可能已经散佚,但也说不准还是留在如今的张家,除了好琴之人,在他人眼中这琴谱说到底也只是无关紧要之物,所以……” 许棠心里一跳,张家? 京城还有哪个张家是后面来的,在时间上能够接手了傅家的宅子? “是张婕妤家?”未免弄错了人家,许棠还是向琴商确认。 琴商点了点头。 张家那日她已然去过了,怪不得宅邸分外雅致,原来曾经竟是傅家的。 许棠向琴商道了谢,一面想着事情一面出去,连风吹拂开了幂篱都没注意到,还是木香帮她抚平的。 到底要不要去张家问一问呢? 可她才来京城,与张家的人并不熟,冒然上门去要一本非常珍贵的琴谱,实在是太唐突了些,若张家没有那本琴谱还好些,若是张家真有,琴谱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明显是已经被张家珍藏于家中,不愿被外人知晓的,如此倒显得像她仗着许家和贵妃故意逼着张家交出来似的,给钱也不好,不给钱也不好,给钱了张家也定是不收的,倒不如完全不相识的人,公私分明,即便对方不愿给她,那么叫她去三顾茅庐都比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要便宜。 若是有机会,能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就好了。 幸而她还要再在京城住一段时日,应该是能找得到时机的。 这样想着,大约是心诚则灵,黄昏的时候,有人送了帖子到府上,说是颍国公府后日设宴,让他们前去过府赴宴。 这种场合估计张家的人也会出现,到时可以状似不经意地问上一句,于是许棠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甚至抢在了许蕙前面。 许蕙皱了皱眉,说是要留在家中跟着女官学规矩,这样无关紧要的宴席不去也罢,至于许廷樟,姐姐去他自然就跟着一同去,顾玉成也说要一起去。 许道迹都同意了,只是到了夜里,他忽然又把许棠叫去,对她语重心长说道:“你与蕙儿不和的事,贵妃娘娘隐约也有些知道了,她还问我是怎么回事,但来之前母亲嘱咐过,不能对贵妃娘娘说那件事,我便先替你搪塞了过去,贵妃娘娘还让我从中调停。” 他说完这几句,又停下不说了,皱眉看看许棠,许棠故意垂着 头,不与他对视。 “我答应了贵妃娘娘,只是宫中女官进来就在家中出入,你们的事瞒不过贵妃娘娘,要再有下次,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母亲不让说出去,其实是为了你好,否则你让贵妃娘娘和七皇子如何看待你?”许道迹的手指点了两下桌案,“蕙儿生气也是正常的,我看她不愿和你一起玩了,你竟也就这么算了,你到底该去对她说些好话,总归一起糊弄过了这一阵,等你回去也就好了,往后姐妹各自嫁人,天南地北的,也没几面可以见了。” 许道迹的话也不能说是完全错的。 除了许棠自己,没人能了解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许蕙做出那样的事,她一想起来心里总是不好受,然而也不能怪其他误解,许道迹最后那句话,更是令许棠酸楚难忍。 其实她并不是个豁达的人,近来又何尝不是在对许蕙赌气? 诚然许蕙是误解了她,可许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也就这么算了,没想过要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如许道迹所言,本来就只剩那么几面的缘分了,等她一走,就永远都是这样了。 于是许棠去找了许蕙。 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外面还有没有化开的雪,屋檐下也结了一根一根的冰棱子,又起了北风。 许蕙屋里的仆婢早就远远看见许棠过来了,她们等在院子里,等许棠走近,她们便对许棠道:“大娘子,我们娘子已经睡了,不见人。” 许棠看了一眼窗纱的影子。 她和许蕙一块儿长大,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她。 许棠没有理那两个来拦着她的婢子,她走到窗边,轻轻敲了一下窗棂:“二妹妹。” 里头没有动静,只有影子晃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还没有睡,你不愿见我,我也知道是为什么,但……”许棠的喉咙里梗了一下,灌了一口冷风进去,“我会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原因。” 她连在许贵妃面前都并不敢完全说出实情,更何况许蕙,一说出来,恐怕明日就要被当做疯子送回定阳,一个和她的母亲林夫人一样的疯子。 许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可以和你保证,我绝不会害你,若我真的有那种心思,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姐姐不用再说了。”里面终于传来了许蕙的声音,她像是朝着窗边又走了几步,只是仍不愿开门或是开窗,“颍国公府我会一同前去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叫外人看出端倪,也不能让贵妃娘娘伤心。” 她说完之后,便没再说其他话。 许棠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沉沉的,一双脚也沉沉的,手冷得像玩过檐下掰下来的冰棱子,连捧着的手炉都不热了。 单凭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怎么能让许蕙就这样原谅她呢? 许蕙衡量了情理,能揭过此事,已经是对她莫大的宽容了。 至于姐妹之间的情谊,终究是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就这样到了一日后,许棠等人前往颍国公府,今次不比上回去张家,上回是张婕妤长袖善舞,为着他们初来建京而让他们在赏花宴上认一认人,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这回却是颍国公府与许家两家之间的往来,所以许道迹也一块儿去了。 许蕙没有再坚持要和许棠分开坐,许棠先上了马车,她也随之上来。 只是一路人仍旧没有话讲,直到下了马车,许棠和许蕙姐妹俩又站在了一起。 颍国公府这次是男女分开设宴,入席之时,许棠看见了张明湘,张明湘同样也看见了她,冲着她抬起手快速招了一下,像一只小猫咪。 许棠对着她笑了笑。 一会儿就去问问张明湘,知不知道《东麟堂琴谱》的事。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年纪轻的娘子们自然是坐不住的,颍国公夫人便叫人带着她们出去玩,或是犯了困的,便由婢子带下去休息。 许蕙倒是问了许棠一句:“我有些累了,姐姐去吗?” 许棠很想陪着许蕙一起去,再尽力弥补一下姐妹关系,但她今日还有要事要做,若是错过了今日,还不知何时再能遇见张家的人,于是只能对许蕙抱歉了。 许蕙才刚走,张明湘见她身边空了,便立刻走过来对她道:“许姐姐,我们去外面罢,这里没意思。” 许棠便跟着她走了。 张明湘要看一只浑身雪白的孔雀,许棠陪着她停下来,一面看她掰了手里的点心喂白孔雀,一面便说道:“没想到颍国公府还养着这样有趣的东西。” “是呀,回家我也让哥哥去给我寻一只,家里冷清清的,要玩什么都没有。”张明湘抱怨道。 许棠想了想,又道:“听说张家的宅邸从前是傅家的,傅家是几百年世家,钟鸣鼎食,怎会没有意思呢?” 张明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一点心眼,也并不避讳,闻言立刻就道:“地方是好,想当年陛下将它赐给我们家,我们也是没有想到的,光是修缮便花了好多心血。” “陛下宠爱婕妤娘娘,又看重张家,自然是好事。”许棠笑道,忽然想起了似的,又问她,“傅家从前收藏着许多金石古籍,如今也是张家在保管罢?” 张明湘道:“那时我年纪还小,并不是很记得了,但听我父母说,当时这宅子也是凌乱破败,有些被抄走了,有些还留着,留下的倒是都被存放了起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6节 “那你可听说过《东麟堂琴谱》吗?听说是傅家收录整理的古时琴曲,很是珍贵,如今还有不少人在寻找。” 张明湘摇头:“没听说过。” 许棠也就不在问了,只是心里盘算着,张辞年纪比张明湘大一点,不知他会不会知道。 张明湘喂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道:“许姐姐,我们再走走吧!” 许棠也做不出问完之后就立即将张明湘丢开的举动,况且张明湘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娘子,并不难相处,便点头同意。 ----------------------- 作者有话说:来了,晚上还有[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听话 二人并身后跟着的仆婢们行至一处小山边时, 竟然听见山顶竟传来泠泠琴音。 许棠以为是自己自己日思夜想那本《东麟堂琴谱》,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此时她身边的张明湘已经用手遮着眼眶上方朝上面望去,府中这小山乃是人为用土石堆叠, 并不高,亦不陡峭, 只是在山顶上建了个亭子, 以作登高望远之用。 “是哥哥!”张明湘忽然很兴奋地对许棠说道。 她说完就要往石阶上跑上去,许棠拉住她:“你哥哥正在抚琴,眼下去了岂不是打断他了?” 张明湘吐了吐舌头。 许棠虽也通琴技, 但并不精通,不仅是白夫人常常嫌她不争气, 连她自己也颇为遗憾,然而不精通就是不精通,不是努力了就可以成为大家的。 不过她也算是熟识不少古琴曲, 只是今日张辞的这曲,她安安静静听了半晌, 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听过。 在觉得挫败的同时,许棠也有了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张辞弹的这首, 会不会就是已经散佚的《东麟堂琴谱》中的一曲?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呢? 在她怔怔之际,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又袅袅消散于天地间,张明湘已经跑了上去。 许棠想了想, 自己也跟了上去,留下婢子们在下面等着。 亭中张明湘已经告诉了张辞,许棠也在,所以见到许棠来了, 张辞并不惊讶。 他对许棠颔首,然后对她道:“许娘子,在下方才献丑了。” “没有,很好听。”因为不知道他究竟奏的哪一曲,许棠也有些尴尬,想起《东麟堂琴谱》,便索性直接说道,“不过张郎君的这一曲,我竟从来都没有听过。” 张辞的唇角抿起一个敲到好处的弧度,笑道:“许娘子没听过也是正常,只不过不是我卖弄,实在是此曲已经失传了,乃是我家中私藏。” 许棠回过味来,虽还不明就里,但已经问道:“是《东麟堂琴谱》?” 只见张辞点了点头,又对张明湘道:“你先去下面等着,我要和你许姐姐说几句话。” 张明 湘应下,许棠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想起《东麟堂琴谱》也就没说什么,况且张明湘和婢子都在下面,不会有什么事。 “张郎君是如何知晓我正在寻琴谱的?”许棠直接问。 “那日我正好见你从琴馆里出来,便差人去问了问。”张辞很是坦然,又问她,“我弹的这曲应有部分流传于世,许娘子竟不识吗?” 这话问的许棠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承认张辞心思细腻,便道:“不瞒张郎君说,我于琴道上颇无天赋,《东麟堂琴谱》也是我的老师在我来京之前,托我替她留心的,我这才来寻找。” 张辞轻轻地“嗯”了一声,压下了口中的轻笑。 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成算。 《东麟堂琴谱》如今乃是张家所有,是万万不能随便给人的,再过个几十年,世人大多已经不知傅家,只知张家,那么琴谱便是张家搜集收录的,除了《东麟堂琴谱》之外,傅家还留下不少藏书藏品,虽当时许多已经流散破损于动乱,远远不如傅家还在时,但剩下的那些也足够张家将来慢慢洗去皇商家奴的名号,在名门之中站稳脚跟,那时再放出这些藏书的下落,自然有人慕名而来。 就这样给许棠,不划算。 不过倒是可以以此钓着她。 张辞便面露歉疚,对许棠说道;“原来如此。我倒愿意将琴谱奉给许娘子,但《东麟堂琴谱》是在我家长辈手中存放着,我才学浅薄,到如今也只学得了其中几首,不过,许娘子若是不急,我可以去问一问长辈,能不能借来看看,如果不能,我便自己看了,再将记得的写下来,只是需要花费些工夫。” “若能这样就太好了,”许棠闻言很是欣喜,她早就料到张家未必肯把琴谱给她,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今琴谱是张家的,张辞愿意帮她就已经很不错了,“《东麟堂琴谱》宝贵,哪怕是只知其中几曲都不敢妄想。” “许娘子放心,有了消息,我定会来与你说。”张辞道。 许棠道了谢,正打算下去,便看见有个颍国公府的婢子跑上来,对许棠道:“许娘子,你家二娘子说要见你。” “发生了何事?”许棠心下一惊,忙问。 婢子摇摇头:“不知道,她只是有些事找你罢了。” 许棠连忙与张辞以及张明湘告辞,匆匆带着木香往许蕙小憩的地方去了。 正走到半路,斜里忽然出来一个人,只见方才报信的那个婢子朝着他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你……”许棠看见顾玉成,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去,“是你故意让那个婢子来找我的?” 顾玉成神情未变,只是淡淡说道:“我先前与你说了什么。” 许棠明知他的意思,却并不接这一茬,反而奇怪道:“你如何差得动国公府的婢子的?” “他们自然知道我是许家的人,我说二娘子要找你,她没有不信的道理。”顾玉成觑了许棠一眼,“为何不听我的话?” 许棠气息一滞,反问道:“我为何要听你的?你看见我和他说话,你是在跟着我?” 顾玉成道:“我是你的兄长,这是你自己说的,眼下你父母不在,所以我管得了你。” 他没说出来,其实从许棠和张明湘一起喂白孔雀时,他就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许棠倒是无话可说了,于是便干脆将自己寻找《东麟堂琴谱》的始末都和盘托出。 顾玉成听完笑了笑:“你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他有什么说谎的必要?且他方才奏的那一曲确实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许棠的眼风斜到顾玉成脸上,“至于是不是真的,只要他能记下来给我几首,我到时交给了白夫人,她自然能分辨出来的。”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也看不出他内心是什么想法,他也没再继续说话了。 平白站在风地里也怪冷的,许棠见也没话好说了,便径自离开了。 *** 在建京的日子,比还在定阳时要过得快得多,倘或是因为交际太多,有时还要入宫见许贵妃,而在定阳时只需要每日去学堂念书,明明感觉才来了京城没多久,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季冬除夜,禁闼中开了宫宴。 许家主脉是自许琅告老还乡之后第一次回京城,又因是许贵妃母家,所以自然是在宫宴之中的,与宗室外戚一同安排在广阳殿宴饮。 参与宫宴的众人申时便要进入殿内,等到黄昏,酉时许便由陛下下令开宴。 今日宫宴上张家的人亦在,不过张明湘并没有来,来的只有张辞和两个她不怎么认识的,张辞看见许棠,倒是对着她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辰早已过了酉时,宣旨的内侍却迟迟没有到来。 因在禁中,无人敢交头接耳议论,但众人神色都已经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许棠一双手冷得厉害,她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但也知道眼下是绝不正常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棠时而抬头望向门口沉重的殿门,希望下一刻就能看见内侍进来宣纸,然而外面黑洞洞的,两排琉璃宫灯朝着远方蔓延开去,看不见尽头。 她无法遏制地想起了前世。 会不会……还是出了像以前一样的事? 可是怎么会呢,朱义已经去了李家,时间也早就已经过去了。 许棠拿起案上一杯已经放冷了的酒便灌到口中,想稍稍舒缓一下燥动的心绪,一杯下去倒是觉着好些了,但没多久又故态复萌,她只好继续喝。 才喝到第三杯,坐在她旁边的许蕙便提醒道:“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这是在宫里,仔细喝多了失态!” 许棠将酒杯轻轻放下,只是手指仍搭放在杯壁上,微微颤抖。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已有宗亲打发了人去询问,才终于过来了一个内侍,对众人道:“陛下才下了旨,各位贵人请自便才是。方才贵妃娘娘忽然犯了急症,陛下去陪娘娘了,就连那边已经入席的七皇子殿下也被叫去侍疾了。” 许棠的双手蓦地攥紧,她身边的许蕙轻轻“呀”了一声,而许道迹已经问道:“那贵妃娘娘的病要紧吗?是什么病?” 内侍笑道:“太医已经在为娘娘诊治,想必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说罢,便退出了广阳殿。 因皇帝已经下了旨,广阳殿很快便热闹起来,一如往常任何一日的除夜。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只闻得笑语之声。 只有许家的人因着许贵妃的病而沉默些,不过许道迹也很快恢复了过来,在自己的坐席上与他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许蕙一开始也忧心忡忡的,但毕竟许贵妃近来一直都是好好的,突犯了急症也必不会是那种危及性命的,且还有太医在,皇帝亦是已陪在她身边,可见对她极为珍视,于是也没那么担心了。 许廷樟又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见四叔父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便也吃吃喝喝起来。 只有许棠煞白了一张脸,她又不敢让别人看出端倪,于是时而木然地去夹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也不怎么吃,时而又给许蕙夹一筷子,也不管她吃不吃。 直到许棠给许蕙碗中夹了第三次鱼脍,而前两次的许蕙还没吃之时,许蕙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对她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和丢了魂儿一样?贵妃娘娘不过是一时身子不适,你别这副模样给别人看笑话。” 许蕙说得也有道理,广阳殿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许贵妃今夜一病,又免不了是主角,他们自然是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许家人的,她若连这么点事都无法自持,传出去还真是个笑话。 闻言,许棠 微微收敛的神色,只是脸还是惨白的,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许蕙说什么了,一连喝了三杯热酒下肚,这才感觉好些。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到了宫宴快要结束,许贵妃那里依旧没有消息,听说皇帝后来倒是出现了,只是七皇子被留下了,整场都没有再出现过。 许道迹便又打发了一个小内侍,想去许贵妃宫里问问情况,得了信回去也好放心一些,谁知小内侍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了。 “陛下不让人去打搅贵妃娘娘,”小内侍倒是恭恭敬敬对许道迹道,“舅爷放心便是。” 然后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许道迹果真不再纠结,此时已有人陆续离开广阳殿,他便也带着许棠等走了。 看见许棠起身离开,张辞也不动声色地跟过来,快要走到殿门处的时候,他叫住许棠,还没等许棠应答,便轻轻对她说道:“我家中不肯将琴谱出借,但我已经记下几曲,许娘子稍安勿躁。” 许棠心事重重,闻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张辞,张辞说的是琴谱的事,因也要走了,只得对着张辞点头,挤出一丝笑颜,接着便匆匆离开了。 张辞仍旧坐回到坐上去,这边厢酒正酣,他倒也不喜去凑那个热闹,只是有人向他举杯,他便遥遥地迎了迎,然后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唇边是压不下的笑意。 -----------------------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7节 作者有话说:明晚还是晚上九点[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错曲 许棠失魂落魄地回到许家。 眼下已经亥时三刻, 因元月之故,建京的街上这会儿还是热闹得很,欢笑声和叫卖声隔着马车传进来, 离着许家的宅邸越近,声音便也越来越小, 渐渐消散不见。 许道迹今晚喝了不少酒, 这会儿吹了夜风,酒气上头,已然是醉了, 随从连忙将他扶了进去。 许蕙虽近来对许棠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到底已经是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 回府之后也自与她的婢子一同回了房。 一时只剩下许棠和许廷樟,许廷樟从宫里回来,坐了一路的马车, 已经有些困了,不过等人都走光了, 他还是揉了揉眼睛,问许棠:“姐姐,你怎么了?” 许棠知道自己的神色无法瞒人, 她便叹了口气,先拉着许廷樟与自己一道走了。 许廷樟一直在等着姐姐回答自己,等走了一阵工夫之后,才听见许棠对他道:“我在担心贵妃娘娘和七皇子。” 身后跟着的婢子们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依旧小声地在说笑,但许廷樟却听了出来,病的是贵妃娘娘,许棠若是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那么担心贵妃娘娘便是了,七皇子仅仅是去侍疾,怎还要担心? “四叔父方才去打听过了,没打听出来什么,他这会儿醉了,等明日再打发人去宫里问问情况便是。”许廷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许棠的话里,他已经隐隐觉出哪里有些不对,但也只能安慰道,“姐姐放宽心,贵妃娘娘不会有事的。” 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倾诉一二的人,也是能明白她的人,许棠感觉自己的神魂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摸了摸许廷樟的头。 “对,一定没事的。”她道,“姐姐送你回去罢。” 许廷樟心里暖烘烘的,这一年里,姐姐对他实在是好了很多,说不开心是假的,便往许棠身边蹭了蹭。 许棠没有推开他。 对于许廷樟,她始终都是惭愧不已的,只能尽力去弥补。 一路到了许廷樟住的院子,顾玉成也与他一同住在这儿,这么晚了,她进去倒不方便,便停在院门口与许廷樟说话:“转过年你们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廷樟点点头:“都差不多了,我们打算开春前就走。” 许棠原想说开春前冰天雪地的,恐怕不好行路,想劝他们迟一些动身,但转念又想起宫里的许贵妃和七皇子,以及许家,只觉前路茫茫。 “早些走也好,”许棠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早去便能早早安下心来念书。” 许廷樟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面上倒是显出一丝犹豫,但是还是鼓起勇气对许棠说道:“姐姐,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若得空一定会回家来,送你出嫁。你从建京回去之后……我知道姨娘有的时候小心眼,总爱与你过不去,她有不是的地方,只能请你多担待,我替她向你赔不是,走之前我也说过她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已经答应过我了,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计较了,你们在家都要好好的。” 没来由的,或许是被冷风吹的,许棠眼眶一热,她又摸了一下许廷樟的脑袋:“说这些做什么。” 北风簌簌地刮着,木香上前道:“娘子,这么冷的天儿,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有什么话是明日不能再说的,再说郎君他们还有阵子才走呢!” 许棠便让许廷樟赶紧进去,自己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从院里传出了一阵琴声。 连正要跨过院门门槛的许廷樟都停住了步子:“咦?” 许棠一时也没有离开,几个音落下,她便觉出耳熟。 是张辞弹过的那曲。 许棠叫住许廷樟,自己同他一道进到院子里,果真见到东厢的灯亮着,这里住着的是顾玉成,是他在弹琴。 大晚上好端端的弹什么琴,更何况是《东麟堂琴谱》中的这一首。 是听见了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所以才弹的吗? 许棠蹙了蹙眉,往东厢走过去,一直上了台阶,在檐下立着。 她虽对琴道不大通,可该有的技艺一点都没落下,再加上那日张辞弹的时候,她特意留了信,所以即便不能完整奏出来,对曲调也是囫囵记了个大概的。 顾玉成那日大抵也是听见的,并且记了下来,然而此刻,他弹出来的曲调大致与她记忆中的相似,但有几个音却明显是错的。 甚至越往后,他错的越多。 其实只听了一遍,能大致记得就已经很好了,可是这是对于别人来说。 若是顾玉成…… 今日幸好是她在这里,若别人听出了他弹错了,恐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她不敢想象顾玉成犯这种错,然后被嘲笑。 到底不好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断他,于是许棠强忍到了一曲毕,便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很快便传来了顾玉成的声音。 许棠推门进去,这会儿其实许廷樟也早就跟在她身后了,许棠想了一下,把许廷樟推开,道:“太晚了,你该睡了。” 许廷樟乖乖地走了。 许棠走进去,只见顾玉成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架琴,里面不知熏了什么香,倒很好闻。 “你怎么乱弹琴呢?”许棠有些无奈,说完忍不住又笑了。 顾玉成面对她似是而非的嘲讽,倒也不窘迫,只是仍像素日那般淡淡说道:“谁说我弹的就是错的。” “就是不一样,我记着,”许棠眨了眨眼睛,走到他对面去坐了下来,“张辞奏得行云流水,你却只能算是东施效颦了。” 顾玉成额角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是他也没生气,没与许棠争辩,只是问她:“单论琴曲,你觉得哪首更好?” 许棠又笑:“我都说了你东施效颦了,你还能让我哪首更好?总不能你弹错的比他记在《东麟堂琴谱》上的要好吧?” 顾玉成还是没有被她说得羞恼,反而看着她,不疾不徐说道:“你又没亲眼见到西施。” 许棠愣了 一下,顾玉成倒确实会狡辩,她也是确实没见过《东麟堂琴谱》,只不过是听张辞弹过罢了,所以一时竟也反驳不出来。 “白夫人看重你,你却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顾玉成又道,“若是她在场,必定不是此番光景。” 说到这个,许棠倒确实有些遗憾,她也曾认真与白夫人学琴,但天赋不佳,实在不能人力所能改变的,按照白夫人所言,若是样样都不行,那么能做个好人也很好。 如何做一个好人太过于虚无缥缈,所以她曾经才会选择伸手帮助顾玉成摆脱困境。 许棠道:“她在不在都好,若我真能从张辞那里拿到琴谱,哪怕不是完整的,总是会呈到她面前去的。” 方才宫宴上,张辞也已经与她说过,已经记下来了几曲。 只是随即,许棠却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玉成立刻问道。 许棠神色忽的黯淡了下来。 “贵妃娘娘病了。”许棠并没有隐瞒顾玉成,反正这事儿他早晚也会知道的,“今夜都没有出现,就连七皇子,他也被叫走了。” 此时恰好有一阵狂风吹过来,正撞到了窗棂上,窗棂“哐哐”作响了两声,顾玉成侧过头忘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慢慢说道:“眼下时气不好,贵妃娘娘会病倒也不奇怪。”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许道迹、许蕙还有别的什么人,甚至包括顾玉成。 他们都认为这不是件大事,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许贵妃的身体。 可她却不是这样,她还担心其他。 顾玉成和她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没有重生,任凭他再聪慧,也算不到将来。 她无法对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说出来了,他恐怕会笑话她的吧? 怎么有人能杞人忧天到这种地步呢? 许棠最后只能苦笑了一下:“是啊,希望不要再有事了。” 闻言,顾玉成垂下眼帘,掩去目光中的一缕忧色,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了一根琴弦,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会有什么事的,”顾玉成再抬眼时,眼中含着笑意,仿佛一池化开的春水,“夜深了,棠儿妹妹该去歇息了。” 他的眼望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许棠这才觉得浑身上下稍稍熨帖些。 今日本是送许廷樟回来的,听到琴音不知怎的就开始进来聊了起来,许棠起身道了一声“打扰”,便也立刻离开了。 顾玉成却并没有起身相送,直到他的房门关上,他才泄了气一般,手指按了按了额角,轻轻叹出一声。 *** 这一夜,从顾玉成这里回去之后,许棠倒是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菖蒲端了热水进来,与木香一道为许棠梳洗,告诉她下半夜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天真是冷得紧,仿佛从定阳离开的那日起,总是接二连三地下雪,往往都是地上、檐上的积雪才化干净没多久,下一场雪便接着下了。 许棠打发人去许道迹那里问许贵妃的情况,不一会儿人回来了,告诉许棠,许道迹喝醉了酒也才刚起,已让人去宫里问了,要再等一阵子才能知道消息。 如今许蕙也不与她一处了,去许廷樟那里又不方便,许棠便一个人在屋里干等着。 大约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许道迹才让人来许棠这里报信,说是许贵妃没有什么大碍,让她不用担心。 许棠却并没有放心。 她反而更不安了,到今日为止连许贵妃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便说没有大碍了,若是许道迹马马虎虎没有与她说倒还好,若真是没传出来,有什么病是不能说的呢? 只能说明许贵妃根本不是病,里头连病因都懒得编造。 到了晌午过后,禁中又来了人,原本初三那一日,许棠和许蕙是要入宫向许贵妃请安的,可是眼下却传了话出来,说让她们不用入宫了,其余也没说什么,说完边走,连许道迹备好的礼都没收下。 这下就连许道迹都觉出不对了,他急得团团转:“昨夜我就说不对劲,姐姐一向身子康健,能有什么病,还这么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蕙安慰许道迹:“四叔父先别急,不让我们入宫,或是怕扰了贵妃娘娘养病也未可知呀!” “那礼怎么不收?”许道迹瞪了许蕙一眼,“宫里那些内侍,从来就只有他们榨干咱们的份儿!” 许蕙侧过头不说话了。 许棠道:“眼下急也没用了,四叔父还是赶紧想想办法,赶紧去宫里打听消息才是。” 许道迹又瞪许棠:“要打听昨日就打听出来了!” 许棠才不怕许道迹,也不像许蕙那样被说几句就害臊,她还欲再说,却被顾玉成抢了先。 两人的目光有一刹那交汇到一起,许棠知道自己不用说了。 果然,顾玉成将她所想说了出来:“许家在朝中故旧遍布,或者该去问问他们。” 许道迹连忙找人去备马车,自己预备着要出门去找世交故友了,末了又自己嘀咕:“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8节 许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绞在一起,若是不能问出来,就要早做准备了。 ----------------------- 作者有话说:周末双更反而没人看了[爆哭]近段时间应该不会再双更[爆哭] 第45章 做妾 之后接连两三日, 许道迹一直都在外面奔走,都没有什么结果。 眼下正值年节,朝野内外一片平安祥和, 无风无浪,大事小事一概皆无, 还有一些故旧倒反过来安慰许道迹, 让他不要因许贵妃的病而过分焦虑,贵妃娘娘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至于定阳那边,许贵妃病了的消息也一早便传递过去了, 但如今天寒地冻的,等那边收到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许道迹又想着, 万一过几日许贵妃就好了呢?果真无事发生呢? 他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只是一边担心,一边又疑心是思虑过头了。 许棠经过一开始的恐惧无措,已经很快镇定下来。 她一点一点地厘清着自己的头绪, 若许家最后还是出了事,只能说明是有人早有预谋, 朱义因私人矛盾告发许家并不是凑巧偶然发生的,没了朱义,也会有其他人, 只不过时间略有不同罢了。 若真要再一次看着许家覆灭,许棠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放到她刚刚重生回来那一会儿,她定然是无法接受的。 许家是她的家,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依靠,她怎还能再经受得起第二次? 可是如今,她也想明白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找到了朱义,也提醒过二叔父,可是二叔父却斥责了她,并且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后来告诉过祖母,祖母不相信她,她甚至告诉了许贵妃,许贵妃也并没有当一回事,而她的父亲,许家的长房嫡子,本该肩负起整个家族的重任,却不理时务,只知享乐。 许棠不敢说自己尽了全力,可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了。 实际上,她连见母亲一面都难如登天,甚至没有白清商的斡旋,她差点来不了建京。 而她的母亲,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几年,被逼得越来越疯,在这十几年前,她作为林夫人唯一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得知真相的权力。 许棠像是被炭烧得火红滚烫的心,慢慢冷了半截下来。 她不得不放弃眼前,而去思虑以后。 许家这回会怎样?她又会怎样? 这一世她已经和李怀弥定亲了,结局又是否会和以前相同? 很快她便发现,以后是更虚无缥缈的事情,难道李家毁了亲事,她要强压着李怀弥娶她进门吗? 许棠悄悄地让木香将金银细软都收拾了起来,挑了一部分压在枕边,一部分随身带着,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为了心里能稍稍安定一些。 难道她还能立即带着收拾妥当的东西跑了吗? 家还在这里,跑又跑到哪里去,定阳吗?定阳也是早晚的事。 就跑她独身的一个人吗? 许家其他人怎么办,远的不说了,近的许蕙、许廷樟甚至许道迹,也带着他们一起跑吗?他们肯听她的马上就跑吗? 况且,跑得掉吗? 就算逃出了建京,往后又该怎么办? 回定阳,那就有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上去,去其他地方,若只有她一个人,也无异于羊入虎口。 上辈子也就是这样,家里被抄之后,她是女的倒还好,不过困苦些,也很快便嫁给了顾玉成。 若李家毁了婚,顾玉成……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向许家提亲吗? 一想到这么些问题,许棠原本还算清楚的思绪便成了一团乱麻,每每绕来绕去地想着,反反复复地想着,总是想到这里便不想再想。 也就是在许棠焦头烂额之际,张家的帖子又送上了门。 初七这日,张明湘邀许棠许蕙姐妹俩过府小聚宴饮。 许棠哪有心思,直接便推了。 然而许蕙却偏偏道:“为何不去?大姐姐何曾那么胆小了?左右在家中也无事,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许道迹也同意许蕙的决定:“去张家也好,不能让旁人觉得我们连这么点小事都杯弓蛇影的,小家子气。” 那么许蕙要去,许棠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只好也答应一块儿前往,想着张家的人万一已经入宫见过张婕妤,或许也能探听到一点消息,聊胜于无。 只是人去是去了,喝酒玩乐是一点心思都没有的。 就连一开始说要来的许蕙也很明显心不在焉。 许棠也没心情逗她,只忍不住看看她,两姐妹毕竟在一块儿久了,许蕙光看许棠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也拿眼儿看看她,两个人竟不言不语的,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许蕙憋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许棠知道她是有些生气了,于是也不理她。 今日张明湘等张家众姐妹邀了许多相熟人家的娘子们来,眼下又是年节,场面热闹得很,对于他人来说是玩乐,对于许家姐妹来说就是煎熬。 许棠原想着私下里和张明湘说些话,竟也找不到机会,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许蕙先熬不了了。 她说吃酒吃得头晕,想找间屋子休息,张家便立刻安排下去了,许棠便也说要陪着她一块儿去,许蕙看她一眼,露出点不高兴,想是不想她陪同,不过毕竟没有直接当众说出来。 安排的地方自然与开宴的地方不远,然而走到半路,许蕙又说想在外面走走,散散酒气,然后再再去小憩,许棠知道她还是有点不乐意和她一起,便只好让她和婢子们去了。 许棠倒没有再回去,而是干脆去了原本给许蕙的地方休息。 才走到门口,便见张辞朝她走了过来。 许棠不由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抵到了房门。 张辞未语先笑,见了她之后并不说话,只是将方才走路时一直背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许棠定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东麟堂琴谱》。 “这是……”许棠讶异,张辞先前在宫宴上还说借不出家中的琴谱,只能想办法默下来给她,怎么才隔了几日,这就拿出来了? 不等她问出来,张辞便道:“我向父亲求了几日,终于肯将琴谱给我了,不过这并不是真本,父亲不让我带出来,这是我这几日抄录的复刻本,你拿着。” 许棠接过琴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先只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才道:“实在是麻烦张郎君了,这样珍贵的琴谱,确实也不该这样轻易就出借的。” “无妨,”张辞仍是笑着,“如今拿来了就好了。” 在张辞面前,许棠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的,便将琴谱翻开看了看,只见张辞果然抄录得认认真真的,连多余的墨迹都没有,其中有几首琴曲的名字,正是许棠从前听白清商提起过的。 这时,张辞又道:“听说这几日,许家为着贵妃娘娘的病很是忧心。” 许棠哪能将内里的事情说出来,便点了点头,道:“是呀,贵妃娘娘的病来得急,又是寒冬腊月的,怎能不叫人担心呢?免不得到处去寻医问药的。” 张辞并不拆穿她,只道:“前几日我家女眷入宫见婕妤娘娘,倒是听说贵妃娘娘还好。” 许棠笑了笑,并不说话了。 张辞知道她心中戒备,也不欲再继续与她聊下去,刚要道别,却见许蕙来了。 许蕙在外面略走了几步,天气冷冰冰的,吹着寒风,也不舒服,料到许棠应该也在这里,最后也还是决定往这边来找许棠。 “大姐姐,与张郎君在说什么呢?”许蕙笑问。 许棠便实话实说,许蕙也拿了琴谱翻开,张辞则是告了辞。 他转过墙角,倒是没有继续走,而是留在那里听姐妹俩说话。 因是在张家,许棠也防备着,于是张辞走后,她只问许蕙:“去了哪里玩?” “哪有什么好玩的,冷,”许蕙叹了一声,“不如还是回去,再坐坐我们便回家了。” 许棠点头:“那也好。” 她便让身后的木香先将琴谱妥善放好,然后便与许蕙朝前面走去。 张辞原本听了几句只觉无趣,见她们要走,怕被她们发现自己躲在这里,便连忙从旁边的游廊溜走了。 姐妹俩才刚走出没几步,许蕙便看着木香手中的琴谱,又道:“这《东麟堂琴谱》宝贵,没想到张郎君竟肯为姐姐做到这个份上。” “妹妹,这是在别人家中,说话要小心些。”许棠忍住一口气,只低声提醒她。 虽然最近许蕙对她的态度和缓了不少,也肯和她同坐一辆马车,同处一室了,但那条裂缝终究是没有办法去修补。 “姐姐和李怀弥定了亲,又有江朝成、顾玉成,如今还有一个张辞,”许蕙的声音倒是小了许多,“那为何却还要盯着我下药呢?” 许棠的脸色冷了下来:“你是觉得我要与你争七皇子?” 许蕙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便被许棠一下子抓住手,她咬牙道:“回去屋子里说,外面让别人听见笑话,你有什么话忍不住要在这里说?” 她又对木香等人道:“你们先去前面等着,我们好了自然会出来。” 但许蕙的婢子不肯走,一副生怕许棠吃了许蕙表情,许蕙被许棠抓着手,一时的脾气倒也上来了,人生气的时候,连怕也不怕了,于是也让婢子和木香一块儿远远等着。 房门“砰”一声被关上。 这屋子原是给她们休息用的,里面暖香融融,本来用作小憩是极惬意的,但眼下姐妹俩却像两头被惹怒的小狮子。 “我哪里说错了,姐姐就是被说几句也受不了吗?”许蕙先忍不住道,“那姐姐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没有我会出事,我会嫁不了七皇子?” “我给你下的只是桃花粉,让你暂缓来建京,你真要听冯素娘说的是我给你下药吗?”许棠诘问,“我哪来的药?真给你下药了,你那会儿还能只是咳嗽几声吗?你出了什么大事吗?” 许蕙红了眼睛:“桃花粉……你明明知道我不能碰这东西,你……” “我只是让你迟来几日,你这不是也好端端来了吗?” “我若是害了病,就不能嫁给七皇子了,”许蕙抽咽起来,“大姐姐,我知道这亲事原该落到你头上的,我也没有争过,是祖母直接指的我,你要是真想嫁给七皇子,其实你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我也不是非要嫁给他不可,不过是一个男的,你何至于对姐妹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是一个男的,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为了一个男的做出这种事?”许棠反问。 许蕙愣了一下,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将妆容都浸花了,她道:“我不想我们之间坏了姐妹情分呀!” 许棠眼睛也一酸:“我就想吗?” 许蕙扭头跑到内室,伏在榻上哭了起来。 而许棠就这样干站在那里,看着许蕙哭。 过了半晌,许蕙的哭声渐渐小下来,从榻上直起身子来,用帕子抹抹眼睛,又看看许棠。 许棠正要进去把她拉出来,却忽然听见门外有说话声渐行渐远。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对看着她的许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蕙也就这么听她的,收住了仅剩的几声呜咽,然后继续看着她。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39节 说话声转眼就到了门口。 “这不是许家姐妹休息的屋子吗?”是张明湘的声音。 “她们已走了,我看着她们走的。” 温润的声音传进来,在许棠耳边炸开,她忽觉毛骨悚然。 不过许棠来不及再想旁的,她连忙沉住一口气,蹑手蹑脚进了内室,又将坐在榻上的许蕙不由分说一把拉起,然后两个人一同躲到了帷帐后面。 许棠并没有放下帷帐,即便帐钩钩着,厚重的帷帐后也足够躲上两个人,若是外面的人进来了,只要不进内室,便不会发现她们。 她握住许蕙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 这里离外面要远一些,但依旧能依稀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哥哥真把《东麟堂琴谱》给许姐姐了吗?” “给了,”张辞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我们进去说。” 许棠感觉到身边的许蕙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于是她反手将许蕙的手一按,又将她往里侧推一推,自己站在靠外一侧。 趁着他们还没进来,许棠压低了声音对许蕙道:“千万别出声,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别出去。” 许棠有一种预感,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在这几息的工夫里,她也已经想出对策了,若是张辞和张明湘真要往里面来,她就提前出去,他们或许不会想到里面还藏着一个人,那样许蕙就是安全的。 才刚说完,外面两个人已经走了进来,并且很快关了房门。 许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日光隔着门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团不大的光束,她感觉到许蕙抓着她胳膊的手越发收紧。 连出气都要小心翼翼。 “不出五日,许家就要完了,”张辞的声音也被刻意压低了下去,但四周安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给她琴谱,她能带到哪里去?” “那……哥哥要把许姐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当口把琴谱给她?到时我还会把她救出来,她能不对我死心塌地吗?” “可是家里能同意哥哥娶她吗?” 张辞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寒意:“弄回来做妾便是,她还有哪条路可选?” 许蕙听得要用手去捂嘴,被许棠一下抓住,不让衣物摩擦的声音发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先前将给她琴谱说得那么难,今日又忽然慷慨奉上,原来这慷慨背后,是有筹码的。 凭着一本《东麟堂琴谱》以及未来他救她的恩情,他就想趁着许家落难之际,让她心甘情愿给他给他做妾。 多么光明磊落。 许棠抓着许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外面沉默了半晌,又听见张明湘问道:“哥哥,建京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那边的张辞似乎是点了点头,但许蕙站的这个位置看不见,只能听他说道:“你也不用害怕,十几年了,等的就是这一日,于我们张家和婕妤娘娘只有好处,这几日你该怎样开心就还是怎样开心。”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你哪来那么多可是?”张辞开始有些不耐烦,冷冷道,“这是好事。” 张明湘年纪还小,正是一团孩子气的时候,被哥哥说了几句,一时便难过起来,捂着脸往里走了几步。 许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张明湘就要走到帷帐旁边,她便心一横要出来,好在张明湘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道:“许姐姐其实人挺好的,很温柔有耐心,以后你把她纳做妾室,要好好对她。” 张辞道:“知道了——你以后自有你正经的嫂子,别将她当回事。好了,出去吧,大年节的说这些。” 随后,门又“砰”的一声关上。 此时许蕙的手终于放开了许棠,转而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她要走出去,却被许棠又拉住。 “等等,万一他们要回来。” 许蕙已经吓呆了,许棠说什么,她就照着她的话做,让不出去就不出去,让不动就不动,等确认果真没人来了,许棠才道:“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 哪知许蕙吓软了脚,才走了一步便跌坐在了地上,许棠只能先将她拉起来,见她这副模样就算出去了也是惹人怀疑,便索性将她扶到榻上坐下。 “姐姐,怎么办啊!”许蕙坐下来,终于稍稍缓了一些,然而还是六神无主,“他竟然要让你做妾,他怎么能让你做妾……” 许棠已经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塞到许蕙手上:“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让我做妾吗?” 许蕙连忙摇头:“那许家……为何他会那样说,许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张家却似乎很清楚,难道是张婕妤害了贵妃娘娘?” 闻言,许棠一时没有说话。 对于这件事,她一直只是一知半解最后的结果,却对中间的事情不甚明了,十几年前的以及如今的都是这样,许蕙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按照张辞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对这件事情很清楚的,不得不让人怀疑张家参与其中。 她不说话,许蕙更是慌了神,又道:“姐姐,我们马上就走,离开张家,回家告诉四叔父去,然后我们马上离开京城,我们回定阳去,家里一定有办法的!” 她方才走不动路,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拉着许棠就要走,许棠连忙按住她。 “你这会儿匆匆忙忙的说要走,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张家,我们已经听到了他们说话?”许棠心里虽然也着急,但许蕙慌成这样,她到底也心软了。 她一面伸手为许蕙推了一下头上的发簪,一面继续说道:“至于回定阳,冒然出奔只会打草惊蛇。” 许蕙听着就要落泪,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把你的眼泪憋住,然后我们回到席间去,千万不能让人瞧出来,再坐上一会儿,我自然会提出离开。” 许蕙此刻只当许棠是主心骨,言听计从。 回去时,张明湘已经在那儿了,见了许棠,她的目光倒有些躲闪,也不说什么,只是对许棠笑笑。 许棠佯装一无所知,坐下之后依旧喝酒吃菜,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众人要去外面园子里玩儿,她便与许蕙一同去与张明湘告了辞,只说自己吃多了酒,加上四叔父嘱咐了让他们早些回家。 张明湘不疑有他,正要派人将姐妹两个送出去,便见张辞来了。 张辞没想到许棠就要走了,他本是见她们吃喝得差不多了,要去园子里,他便引着许棠一同过去。 不过见此情形,张辞也没有挽留,只问:“今日两位娘子可开心?” 许棠怕许蕙露出破绽,连忙笑道:“自然是好的,我们才来京城,若不是张妹妹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知去哪里找乐子,还有张郎君送我的《东麟堂琴谱》,我内心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她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 “区区小事而已,”张辞的唇角抿起,“日后有机会,再来张家玩罢。” 许棠点了点头,强忍心中恶心,随即也低下头笑起来。 *** 冬天日落早,许家在京城的宅邸由仆婢们有条不紊地依次挂上灯盏,照亮的地方便笼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主院正堂之中也掌了灯,今日许家的几位主子在这里用饭。 案上是珍馐佳肴,可摆上去之后,却几乎没有动过筷,这些菜明明色泽鲜妍,此时却显得冷冷清清的。 连酒也冷了,里头的人没让婢子们进来添过。 许蕙坐在最里间的小榻上,小声地抽泣着,许棠坐在她身边,时而安慰一两句。 许廷樟和顾玉成则是坐在外头的食案边上。 许道迹来回地踱这步。 他的神色灰败颓然,背在身后的一双手不停地相互搓着。 许棠和许蕙回家之后,立即将在张家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许蕙只会哭,就连许道迹听了之后也没了主意。 “这可怎么办呢……”许道迹不断地喃喃着这句话。 烛火在烛台上摇晃着,离着近的地方,烛火的橘色便深一些,离得远一些的地步便淡,许棠就这样看着许道迹来回地走着,走到深处,又走到浅处,仿佛很是繁忙的样子。 在许棠终于被晃得眼睛发酸之后,她开口问道:“四叔父,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许道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瞪着眼睛看她:“什么怎么回事?” “害得皇长子引咎而死的那本书,”许棠也从榻上仰头看他,好像生怕许道迹听不清楚似的,又强调了一遍,“那本《妖妃传》。” 许道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继续来回地走。 烛花突然爆出“噼啪”一声脆响,在空旷寂寥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许棠从榻上站起身,走到许道迹面前:“四叔父,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的事,许家究竟参与了多少?” 这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许家是否真的无辜。 许道迹重重地叹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也没多大,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喃喃了一句,又回忆了片刻,才道,“《妖妃传》确实和许家没有关系,那边要害贵妃娘娘,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最后不就是那个结局。” 许棠想起了前世由门客朱义呈上去的那本全本《妖妃传》,如果没有意外,眼下这本书也同样已经由不同的人送了上去。 “十几年前的事怎么会被重新翻出来?就算是翻出来,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啊,贵妃娘娘明明是被害的……棠儿,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那个张辞真的说的是‘十几年了’?”许道迹又问道。 这回许蕙先插嘴了:“听清楚了,我和姐姐一起听见的,千真万确就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许棠见许道迹已经没有了章法,思绪混乱,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便说了出来:“四叔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局,幕后之人先以此害了皇长子,然后又埋下隐患,等到十几年后,再诬陷许家当年是演了一出苦肉计陷害皇长子。” 今日倒是有意外之喜,许道迹到处打听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可张辞却能轻易对妹妹张明湘说起,显然张家是知道内情的,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许道迹闻言又有些急了:“那书肯定是和许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我敢保证,但是其他的……许家也有自己的心思,难免在其中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啊!” 许贵妃也育有皇子,又有盛宠,皇帝更喜爱他们母子,许家自然是想扶持七皇子坐上储君之位的,既然有了皇长子陷害许贵妃一事在先,怎能不趁此机会有所动作。 最后借刀杀人反被刀杀。 “不行,我要先把你们几个送走,”许道迹方才说到那里,像是忽然回过神了一般,“你们连夜就走,也别回定阳,找个地方躲起来,许家要出大事了。” 许棠蹙紧眉头:“不行,连夜就走岂不是更加显眼?” 此时顾玉成也起身走到了许道迹面前,道:“棠儿妹妹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虽然眼下正值元月,京城没有宵禁,但夜里出城实在是不寻常,更有可能一出许府就被盯上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许道迹道:“可是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第46章 甘霖 屋内只剩下许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0节 忽然, 顾玉成道:“明日一早,我们去城外景宁寺上香。” 眼下是年节,每日进出建京的人众多, 而城外景宁寺的香火旺盛,这几日去祈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这时许廷樟问:“万一不让我们出城怎么办?” “去邀张辞和张明湘兄妹一同前往, ”许棠看了看顾玉成, 见他也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道, “若真有人盯着我们,只要有张家兄妹陪同, 他们不会起疑。” 许道迹半晌不说话,又道:“你就那么肯定?” “不肯定也只能试一试,四叔父, 这会儿还不算迟,你立即派人去给张家下帖子, 就说是我邀的他们,张辞对我那么处心积虑,他或许会同意的。”许棠说完这话, 牙齿一抖,差点咬到舌头。 一旁的顾玉成眸光闪了闪,似是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芒。 许道迹还在犹豫,顾玉成已经说道:“就按棠儿妹妹说的去做吧, 明日我会陪着他们,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留在这里,他们见我没有跟着一起出去, 也会松懈几分,到时候的事就……”许道迹顿了顿后,看着顾玉成道,“全都托付给你了,棠儿和蕙儿是女子,樟儿还小,你若是要走我也不会说什么,可好歹明日将他们送出去,这份恩德,我们许家没齿难忘。” 顾玉成对于许家来说只是个外人,许家出事根本牵连不到他,如今许家的情况,换了旁人早就逃之夭夭了,生怕被扯进去。 顾玉成点头道:“四叔父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 许棠闻言心里一动,立即垂下了头。 既然有了决定,许道迹便立刻派人去下帖子,不出一会儿,便有人来回话了,说是张家兄妹已经答应下来,明日张家郎君会亲自来府里接他们。 许棠松了半口气,又坐回到许蕙身边去,然而一颗心却始终剧烈地跳着。 许道迹又与顾玉成商定了一些事情,定阳是不能回去的,只能先在外面躲一阵子,避开了眼下的风头再说,无论在哪里,都比眼下在京城要安全。 上辈子许蕙就是在京城,这才没躲过去,若是还在定阳,便或许不会遭此劫难,毕竟除了老夫人、林夫人或因年老,或因体弱而亡,乔青弦因儿子被流放一头撞死,其余女眷基本都活了下来。 许棠听着耳边许蕙的低泣声,抬头又看看许道迹,默默地在心里叹气。 许道迹说完事情,又悄悄叫心腹去收拾了金银过来,全都交到了顾玉成手里。 末了,他才对许棠几个道:“你们几个在外要听话,不要像从前在家里时一样任性胡来,不要惹得你们表哥生气,弃了你们,我是知道你们的,你们自己在外活不了,最后也是落个被卖的下场。” 许蕙原本就哭得不成,听到这话正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许廷樟也往许棠身上靠,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许棠却知道许道迹说得并不是吓唬他们的话,她好歹也是多活了几年的人,后来也是见过一些事情的,像他们这样从小锦衣玉食,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哪里能知道外面的险恶,恐怕没走几步便叫人给骗给拐了。 不过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去吓弟弟妹妹,只是一手握住许蕙的手,一手搂住许廷樟。 “棠儿,你是姐弟三人里 面最大的,弟弟妹妹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要管着他们,“许道迹又看着许棠道,“要好好地带着他们。”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顾玉成过来说道:“四叔父,时候不早了,该让他们回去准备一下。” 于是几人便四散开。 许棠这里的东西倒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有预料,没想到真的用到了,原来忙活一场,最后与上辈子的区别也就是来得及将金银细软带上逃出去。 她将婢子们都打发去了别处,自己一个人枯坐在房里。 手边的几案上放着正是那本《东麟堂琴谱》。 这是白清商托她带回去了,她也拿到了手,可如今,不知道该不该收起来一同带着了。 即便带上了,还有机会再送给白清商吗? 她回去定阳倒是没什么,可许廷樟可怎么办,若是像上辈子一样,他一旦被发现,便要被流放,接着瘸一条腿。 所以让许廷樟回去是万万不可的,然而不回去,便要一直在外面躲着,直到大赦,她不可能放着许廷樟一个人在外面,而自己回去,况且许廷樟是和她一起的,她独自回去了,免不了被追问他的下落,也要受折磨吃苦,还不如姐弟俩在外面。 正在思忖间,许棠的眼角余光不小心又触及到那本琴谱,立刻便挪了开来。 张辞将琴谱送给她时的肮脏心思,也使得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棠儿妹妹。”有人在门外叫她。 许棠知道是顾玉成,却也没有起身为他开门,只是朝外面道:“进来。” 顾玉成进来,又阖上门。 他四处扫了一圈,屋子里还和以前一样整齐,根本不像在匆忙收东西的,而许棠亦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顾玉成便心下了然,许棠一定是已经未雨绸缪将东西都收好了。 他的目光不免又落在她手边的《东麟堂琴谱》上。 顾玉成走过去,一边状似无意地拿起琴谱,一边问:“看来棠儿妹妹这里都差不多了。” 许棠仰头看了看他,道:“银钱我是带足的,明日再往手上套几个镯子,随身应急的药也带了一些,衣裳我只带了一身。”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衣裳是最没用的,一身足矣。 “这样就够了,”他翻了几页琴谱,“一会儿我再去看看樟儿。” 许棠略侧过了头,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顾玉成并没有回应。 许棠忽觉眼前一晃,只见顾玉成竟将《东麟堂琴谱》放到了烛台的火苗子上。 “哎!”许棠惊呼出声,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她触及到他的那一瞬,一种熟悉的感觉从顾玉成手腕的皮肤上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落下一滴甘霖,枯木逢春。 在多少个夜里,她抓着他,哀求他,低泣着,欢愉着,他都记得清楚。 可是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忘情沉溺于片刻的欢爱,心里却依旧想着李怀弥吗? 否则为何到了第二日,她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主母,端坐于堂上,仅仅只是做着她该做的事。 顾玉成的心里像是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幽怨暗恨。 报复一般的,他那被她束缚住的手腕渐渐用力往下压,又将琴谱靠近烛火几分,眼看着火苗已经舔舐到了琴谱上。 许棠急了:“你干什么?琴谱我要拿给白夫人的!” “我都说你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了,”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你拿回去,白夫人轻则笑你,重则……” “重则什么?”许棠一面问,一面手上与他较劲。 “重则斥你没有好好跟着她学琴技。” “那这么说……” “这本《东麟堂琴谱》,是假的。” 顾玉成说着,手上一用劲,彻底挣开了许棠,而与此同时,许棠竟也松了力,烛火卷到了顾玉成的手腕上。 顾玉成忍住痛,将整本琴谱烧了。 许棠看着《东麟堂琴谱》,或者说假的《东麟堂琴谱》燃为灰烬。 是呀,张辞那样的人,她凭什么觉得他会把真的给她呢? “好了,以后再找真的便是,”顾玉成捻了一下手指,撇去上面不小心沾染的纸灰,“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是真正开始。” 许棠看着他走出去,那扇门又重新阖上。 她又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她才唤来木香和菖蒲二人,悄悄与她们说了明日的事情,又给了她们银钱,以及一人一对金镯子,木香菖蒲忍着眼泪,抱作一团,却不敢声张。 *** 翌日一早,张辞果然如约而至。 因怕张辞看出来,许棠便也只是笑着与他寒暄几句便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路往景宁寺而去。 景宁寺就在城外不远的山上,今日的天气晴好,来的人果然如意料中那般多,山门前游人如织。 等到了大殿之后,许棠察觉到顾玉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去安排之后的事情了。 张辞却并未在意顾玉成,他待许棠愈发殷勤,一直跟在许棠的身边,连张明湘都顾不太上。 今日来上香的人多,便是上香也要排队的,谁知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时候,许棠和许蕙举着香在佛前一跪下,许蕙手一抖,竟是将香直接掉在了地上。 许棠脸色变了一下,知道许蕙是心里慌的缘故。 “二妹妹怎么了,是嫌里面气闷了吗?”许棠帮她把香从地上捡起来,塞到她手里,“阿弥陀佛,菩萨不会怪罪的。” 许蕙也知自己是失了态,昨夜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除去担心之后的路,也担心今日和张辞一同出来,张辞如今在她眼里已经是洪水猛兽,许蕙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面对张辞的准备,可到了眼下,特别是张辞跟得许棠紧紧的,她还是慌了。 看着张辞和许棠说话的时候,许棠还要笑着应付他,许蕙很担心他将许棠直接绑走。 还有,万一在张辞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没法顺利脱身该怎么办? 想的太多,自然就是慌上加乱了。 许蕙把许棠捡起来给她的香拿在手里,刚要尽力定下心神,却没发现香灰要落下,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痕迹。 “嘶——”许蕙咬住下唇。 一旁的张明湘也见到了,忙问:“疼不疼,一会儿快些去冲一冲山里的泉水。” 许蕙白着脸,摇了摇头。 许棠蹙了一下眉,暗道可能要不好。 待上完香,又为寺里添了香油钱,时间还早,他们便去后面的厢房里休息,今日说定的是中午用过素斋之后才动身离开。 许棠挽着许蕙一同进了房间,看着是挽,实际上是许棠半架半扶,等进去之后,许棠扶她坐下,只见许蕙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也知道自已方才露了马脚,于是抓了许棠的手,颤着声音问:“大姐姐,我是不是……” 许棠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别说话。 眼下再说这些,也是于事无补。 她让许蕙先坐着,自己先四处看了看,果然看见榻下已经藏着两个包袱,是顾玉成悄悄提前拿过来的。 景宁寺后面有个平时供僧人出入的小门,若是顺利的话,他们拿了包袱便能悄悄离开。 然而许棠的身子还没从榻下直起来,便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冒险副本[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大坨感情戏堂堂来袭[墨镜][墨镜][墨镜]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1节 第47章 出逃 “许娘子, 是我。”外面果真传来张辞的声音。 许蕙倒抽一口冷气,按着胸口不敢出声。 许棠轻轻地拍了一下许蕙的肩膀,先对她说道:“是来找我的, 你先好好休息一阵,没事的, 我出去了。” 眼下苛责埋怨都是于事无补的, 许蕙也只是个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没经过什么事,一直都在许家的羽翼下长大, 最需要的反而是安抚她,接下来的路他们都是一起走, 虽然不存在谁拖累谁,可是帮助许蕙尽快缓过来,对于大家都是好事。 许棠让许蕙靠在榻上, 给她盖好了被子,为她倒了热茶, 又低声安慰几句,这才 出去。 见她出来,一直安安静静在外面等她的张辞笑了笑, 还未等他开口,许棠便说道:“让你久等了,我二妹妹的身子有些不舒服。” 闻言,张辞点了点头,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浅了几分。 下一刻,只听他说道:“许家恐怕也已经听到风声了吧?” 许棠的后槽牙死死咬住,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面露疑惑:“什么?难道贵妃娘娘的病有什么不好吗?” 张辞眯了眯眼睛, 努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可是许棠却伪装得很好。 他心中讪笑一声,这个女子装得还真是像真的一样,看来来日定要他伤几分神的,不过她妹妹就没那么冷静了,他已经看出来许蕙不对劲,今日景宁寺一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没关系,许家和许棠知道了又如何,他也不过是把自己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提前一些罢了。 “贵妃娘娘和七皇子自宫宴那日起便被分别囚禁在了宫里,这些也是我悄悄从婕妤娘娘那里听来的,即便是婕妤娘娘,亦是受了很大牵连,”张辞道,“许娘子,许家恐怕要坏事了。” 饶是早有准备,许棠还是不由后退一步,她已经知道张辞的真面目,一听他的话便对他的用意一清二楚。 “张郎君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我们许家好好的,眼下也不过是为了贵妃娘娘的身体而多有忧心罢了。”许棠佯装生气道。 张辞微微叹了一口气:“许娘子,无论你是不愿接受也好,还是另有打算也好,我只告诉你,这次的事非同一般,许家当年构陷皇长子之罪是绝不可能逃脱得了的,还有这些年的罪证,也待一笔笔查证——你今日邀我和我妹妹出来,是为了掩人耳目然后出逃吧?” 许棠冷冷道:“张郎君真是多虑了,今日不过是普通的游玩,若你要这样,下次便不邀你也罢。” “你要走,我可能带你离开,”面对许棠此刻冷言冷语,张辞的神色却愈发诚恳动人起来,“你跟着我走,可以在外面先躲一阵子,等躲过眼前的劫难再说,你放心,我会安置好你。” 许棠没有说话。 她的后背渐渐开始冒出冷汗,明明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张辞却还要做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若不是昨日听到了他和张明湘的对话,她可能还真要相信他是善意的,或许也会怀疑他,但同时也会怀疑是自己心思龌龊。 将她带走,然后彻底归属于他所有,最后连许家都回不去了。 一个罪臣之女,又被他带着奔逃出外,到时哪还有她自己选择的余地,只能予他做妾甚至做外室罢了。 此刻她倒想转身就走,然而情况已经很是棘手了,张辞分明是看出了他们的打算,若是她不答应他,只要一离开,他立刻便会派人抓住他们。 见许棠不说话,张辞还以为她已经动摇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谁不害怕呢,更何况许棠只是一个被许家养得娇滴滴的贵女。 差一点就要被她跑了,原本今日她来相邀,他还是高兴的,以为两人能更近一步了,若不是她那个柔弱的妹妹露出了马脚,他还真要被她蒙骗过去了,到时候各人进了厢房,他们悄悄溜走,等他发现也已经找不到人了。 她既要跑,他便必定不能让她跑。 许令姒给他们指婚没有指成,那么让她做自己的妾室也不错,他会好好待她的,就这样一直豢养在身边,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伤害她。 他继续说道:“眼下我没办法带那么多人,你先与我走,然后我再想办法来接应他们,若实在接不到,我也绝不会去告发他们的行踪。” 张辞的话音落下,他身后不远处的厢房转角处,一个身影正悄悄逼近。 许棠也看见了。 她压下眸中的亮色,故意犹豫问道:“那我妹妹……能不能让她和我在一起……” “这……”张辞闻言已然心花怒放,一时便没注意到身后那微乎其微的动静,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立刻道,“可以……” 一句话还没说完,张辞便感觉到耳边有疾风闪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后脑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软倒昏迷过去了。 就在张辞倒地的刹那,顾玉成跨过他的身体,紧紧地抓住了许棠的手臂。 “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许棠摇了摇头,很快便定下心神,指了指地上的张辞:“现在怎么办?” 顾玉成先没有回答,只是去俯下身去搬张辞,许棠见状立刻会意,帮他推开了身后的房门,随即顾玉成便将张辞拖到了厢房内。 在厢房里面的许蕙也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马上便来看,她眼下已经镇静了许多,看见张辞不省人事也并叫出来,只是死死捂着嘴巴。 待房门关上后,许棠走到许蕙身边扶着她,又对顾玉成道:“将他放在这儿,他的随从还有张明湘很快便会发现他不见了,若事先是知道他是来找我的,就算我们即刻就走也麻烦了。” “你们现在就走,我已经让樟儿拿了东西在山门那里等着,”顾玉成丝毫不见慌乱,仿佛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这里离后门不远,我先送你们过去,然后便回来,我会告诉张家的人,张辞是突发疾病。” 这时许蕙问:“可是张家就不会怀疑吗,而且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 顾玉成回答道:“我会自告奋勇送他回城,这样他们便会下意识以为你们几个还在景宁寺,不会起什么疑心,路上万一他醒来,我也可以及时发现。” “那你要如何脱身?”许棠皱眉。 “你不用管我,到时我自然有办法。”顾玉成说得轻描淡写。 许棠便没再问下去。 顾玉成帮她们把榻下的东西拿出来,催促道:“走吧。” 今日寺内的人多,加上许棠和许蕙刻意装扮得朴素简单,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很快便到了后面小门处,许廷樟果然已经和自己的随从在等候了,除了许棠和许蕙之外,她们的四个婢子也随之而来。 许棠和许蕙昨夜都已经与她们说好,也给了她们足够的银钱,让她们到了景宁寺之后便自己想办法离开,可没想到她们还是跟着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能先走了再说。 临到离开前,顾玉成站在门内,许棠已跨出门口,又转头问他:“那你怎么办?” 顾玉成道:“我已经和樟儿说过了要走的路,你也记着,下山之后往东面走便是,我今日一定会追上你们的。” 他说得非常笃定,许棠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心绪,竟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张了张嘴倒也想不出还要说什么,眼睁睁看着顾玉成在自己面前关上了门。 一行人便赶紧往山下走,待快要到山脚下的时候,许棠明白不能再拖,便停了下来,忍痛对木香她们道:“你们各自去寻生路罢,这么些人一块儿走太容易惹人眼,况且你们不跟着,比跟着我们安全。” 木香已经泣不成声:“娘子,就让我们跟着罢……” 服侍许蕙的婢子也道:“是啊,好歹留下一两个呢,我们娘子不能没有人伺候的。” “眼下哪还能说这个呢?”许蕙也低泣道,“走吧,赶紧走吧,不要跟着了。” 许棠道:“你们若念着我们,五个人便千万不要走散,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互相扶持,等日后情况若好了,总是能再相遇的。” 这四个平时也算是锦绣堆里过日子的婢子放出去,许棠还真不放心她们,好在许廷樟还有一个随从,在外面称作一家子兄妹倒是尚可。 能不能再相遇就连许棠自己也不敢想,只能盼着她们日后能过得好,别再被当做奴婢卖来卖去了。 许棠说完之后,他们便不再有其他的话了,木香道:“那娘子你们先走,我们等你们下山了再走。” 许棠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心一横,牙一咬,便拉起许蕙,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许廷樟手上倒有一张顾玉成昨夜临时绘制起来的地图,在下到山脚之后,他们便没有往大路里去,而是拐进了山边的一个小道,这里没有什么人,也不知道顾玉成是如何知道的。 随后,便要一直沿着这条小道走了。 许棠看了一下许廷樟的地图,她也不认得路,只能看出来顾玉成标了几个红点,又仔细写了地名标注,蝇头小楷秀丽清晰,大概是他们未来有可能会到这几个地方,至于最后到底能去哪里,她不知道,或许顾玉成也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二打小三[奶茶] 第48章 夜奔 送走许棠几人后, 顾玉成迅速回了厢房。 眼下的情况尚且在他的掌握之中,虽然叫许棠几个自己先走了,但他是相信许棠, 有她在不会出什么岔子,只要许廷樟跟着地图走, 他折返后很快便能赶上他们。 张辞还躺在地上, 顾玉成上去踢了他一脚,没有任何动静。 为了以防万一,顾玉成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小香丸, 给张辞熏了一熏,让他睡得更沉一些。 睡吧, 很快就没有这样酣睡的日子了。 顾玉成转身出去,将张辞突发急病的事告诉了张家的人。 张辞的随从和张明湘许久不见张辞,也已经开始到处找他, 今日来景宁寺的除了张辞之外,张家的主子便只有张明湘, 一听说张辞急病晕倒,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又要叫人请大夫, 又要叫人去通知家里。 最后是顾玉成道:“做这些只能耽误了时间,还是赶紧把张郎君送回城,请个好大夫或者太医来治才是正经。” 张明湘听后觉得很对,便张罗着让人将张辞送上马车, 不过她还是不忘问了一句:“许姐姐呢?” 张辞的随从这时也道:“郎君方才是去找许大娘子的,怎么不见她人呢?” “大娘子和二娘子去后山看锦鲤了,张郎君应该没有遇到她们,”顾玉成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我过来的时候,便看见他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什么病,张郎君平日可有痼疾?” 张明湘摇摇头,倒也没心思去管许棠她们在哪里了,赶紧上了马车,又要让人去通知许棠这里发生的事,问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又被顾玉成给拦住了:“我已经派人去和他们说了,张娘子别管他们了,许家那么多仆婢,他们想走了自然能走,至于张郎君这里,我看张娘子一个人也应付不来,不如我陪着一同回城去,我也略懂些医理。” 张明湘原还有些疑惑,怎么一直不见许棠的身影,怕当中有些什么事,此时听顾玉成这样说,便立刻打消了疑惑,且有顾玉成陪着自然是更好的,不然她真的害怕。 就这样,顾玉成以照顾张辞为由,和张辞上了一辆马车,而张辞的随从们,则被他以马车里人多气闷,不利于张辞身体为由,全部打发到了外面伺候。 一路又回了城内,已经是午后了,张辞一直没有醒来。 随着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顾玉成讪笑一声,轻蔑地看了张辞一眼,那根棍子是寺里僧人练武用的,也不知道他是把张辞打残了还是打傻了。 真是好奇呢! 下一刻,张家的仆从们便进来马车里,七手八脚地把张辞抬了出去。 顾玉成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跟在后面,直接进了张府。 不知何时开始,原本还算晴好的天这会儿已经不见了日头,顶上罩着厚厚一片浓云,望不到边际。 疾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割在人身上裸/露出来的地方,一直刺到骨头深处方能停止,仿佛能听见刀刃刮在硬物上所产生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根泛酸。 行至半路,顾玉成悄悄往其他地方走开,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他竟也没怎么避开人,一路来到了上回来过的那间庐舍。 这里冷冷清清,人迹罕至,在晦暗的环境下显得更为凄凉破败。 顾玉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潮味扑面而来,裹挟着空中的尘埃齑粉,似乎还能嗅到多年前的那股纸墨的气息,一切在这里停滞。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2节 他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只见书架、书案以及各式几架、座架上,空荡荡没有一样东西,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早就已经空了。 也几乎没有人来过。 顾玉成喉间一梗,伸手抚过书案,上面的灰尘使得它摸起来干燥滞涩,许久才能感受到它的冷硬。 他抬手,静静地看了看指尖的脏污,接着捻了捻手指,然后拿出了一个火折子。 张家已经占据这里太久了,如今即将不复存在,那么他也正好顺手毁去了。 火焰在冰冷阴湿的地上落下,很快随着进入屋内的北风一起,卷起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帐幔。 一室的如同褪了色的陈旧中,终于有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没有人注意到庐舍和他。 顾玉成一路离开了这里。 出了张家之后,他又去街上买了一些东西,接着竟又折返回了张家。 此时张家已经火光漫天,而张府的大门也洞开着,接连有执刀佩剑的官兵冲入其中。 四周已有路人围看,小声指指点点。 “呀——张家这是怎么了?” “着火了?” “不像……” “莫说,莫说,大家快散了吧……要出事了……” 随着四散的人群,顾玉成笑了笑,转身往城外而去。 *** 许棠几个下了山脚之后,顺着那条道一直走,一刻都不敢歇,甚至不敢慢了脚步。 直到天色暗下来,天上也开始下雪,山间小道越发难走起来,他们才开始放缓了步子。 小路泥泞,又不知道脚下哪步会有碎石,或者是斜里冒出来的树枝,须得万分小心着。 然而顾玉成还是没有跟上来。 一路上,几个人偶尔都会回过头去望一望,看看有没有他的身影,可是始终都是失望的。 许棠再一次往后看,又回过头来的时候,许蕙问道:“他怎么还没来呢?” “会来的。”许棠说了一句话,张了口便被风灌了满嘴,一时咳嗽起来。 她一咳,许蕙便也停下来,扶着旁边一棵树站着。 许廷樟见状便道:“姐姐们也累了,我们歇一会儿。” 说着,便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大家一块儿坐下,又拿出带着的干粮和给她们吃,许棠啃了几口,这干粮这会儿吃起来又冷又硬,若不就着冷水,很难咽下去,她撕了一小半,另一半还是放回去。 现在嫌难入口,等到真的饿得狠了,就好吃了。 许蕙也不肯再吃,她差点随手把吃过的饼子给扔了,幸好看见许棠把饼子放回去,这才也学着她的样子。 许蕙见她放东西时一只手上的镯子丁零当啷地响,连忙过去将她的镯子都往上捋,一直到上臂处卡紧了才罢休。 “好冷!”许蕙嘟哝了一声。 “财不露白,”许棠没有理会许蕙,只是将她和许廷樟一同拉到自己身边,小声提醒道,“这些东西千万要收好,否则失了钱财不说,还会丢了性命。” 两人皆是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许廷樟是个正在抽条的孩子, 饭量大,也顾不上好不好吃,仍旧在那里啃着饼。 许蕙便同许棠道:“大姐姐,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 许棠自然知道她问的是顾玉成,立刻便说道:“不会的,我们在这里等一阵,他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我们的。” “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万一他真不来了呢?”许蕙发愁道,“万一他自己走了,或是被人发现抓起来了呢?” 许蕙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顾玉成是外人,许家出事是牵连不到他的头上了,当时说的好好的,或许冷静下来再想想就缩了头了也不一定,去哪里都好,回定阳也是安稳的,何必跟着他们一块儿没有着落呢? 许棠还没说话,许廷樟就已经说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许蕙重重叹气:“可大难临头,谁能保证呢?” 闻言,许棠垂下眼,许蕙并没有说顾玉成什么,但她听着心里总觉着不舒坦,又想起方才在景宁寺时,他在自己面前关上门的样子,便有些心酸。 她倒是从来没怀疑过顾玉成不会回来了。 就像当初他说要娶她一样,许家对他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恩,他会还的,而且他既然答应过,便不会反悔的。 “不会的,”许棠道,“他若是不愿意,在寺里的时候就不会打晕张辞又把他送回去,直接在旁边看着就行了,我们走不了的。” 许蕙眨了眨眼,也不说话了,而后慢慢将头靠在了许棠的肩膀上。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的身边吹过,仿佛又无数嚎哭的厉鬼山精正围绕着他们,要将把误入的行人抓走撕碎。 忽然,在这混沌喧嚷的天地中,许棠耳中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响。 她心里一动,连忙起身走到小路中间,朝来时的地方望去。 可那里仍是漆黑一片,连山道蜿蜒向何处都看不清,好像已经根本没有路了。 许棠的心一下子落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然而就在她要退缩回去的时候,那看似已经没有路的道旁,出现了一个身影。 许棠揉了揉眼睛。 那身影越来越近,也越发清晰起来,随即又开始模糊。 这时许廷樟和许蕙也听见了声音,纷纷跑了过来。 “哥哥!”许廷樟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冲上前去。 顾玉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同向着许棠她们走来。 许棠连忙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迎上去,此刻却仍是提着一口气,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先找个地方坐坐再说。”顾玉成并没有回答。 几个人仍旧坐在方才那个避风的地方,顾玉成拿出了几个包子给他们,包子已经冷了,但比大饼要好得多。 顾玉成这才说道:“我把张辞送回去了,这几个包子是我回来的路上买的,冷了,你们将就吃吧。” 包子里面裹的是肉馅,咬进去是冷的,汤汁也结了油,若放在平时,许棠是一口都不肯吃的,但是眼下或许是饿了,她很快便把一个吃完了。 一时又想起来,昨夜匆匆忙忙的,四叔父只赶紧让厨房去做了些好存放好携带的吃食,也不管好不好吃,结果拿来的都是饼子,若多做几个馒头,冷了倒也是好吃的。 只是还是冷,太冷了,想喝口茶都冷。 顾玉成那里还有几个包子和馒头,但是也不多,他仍是收好了,对他们道:“这几个包子里面裹的是芝麻白糖,之后再吃。” 许廷樟吃得心满意足,点完头就从顾玉成那里把吃食拿过来,和干粮一同自己拿着,又道:“我们都怕你找不到我们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走得这么快,”顾玉成笑道,“幸好追上了,之后的路难行,必得要我来带队。” 这时,许棠问:“那我们最后到底能去哪儿?” -----------------------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走前顺便把家烧了。 第49章 行路 这是一个很应该想清楚, 但一直都没来得及想的问题。 昨日许道迹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当时已经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来, 许道迹又是家中幼子,根本就无法应对眼前的事情, 最后只能决定先让顾玉成把他们带走再说, 到时候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许棠知道后面的事情,只要不是在京城,她们女眷倒没什么大事, 虽然一开始被关押在牢里,但后头都被放了回去, 就连许蕙,这回她没有留在京城,就算回到定阳, 她到底也还没嫁给七皇子,应该可以抱住性命。 最难办的还是许廷樟, 他是一定会跟着许家其他人流放的。 所以许棠是直接放弃回去定阳这个选择的。 她不由看了看许廷樟,但许廷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一脸认真地等着顾玉成说话, 许棠忽然不忍心看他。 顾玉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定阳肯定是暂且回不去的,这一点昨夜就说过了,我一时倒也想不到能去哪儿, 这地图是我自己画出来的,往东边去上面沿途有几个城镇,到时再看看局势如何,能不能先留下来。” 他说着, 便把许廷樟手里的地图拿给许棠看,许棠也不认识路,草草地看着,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只有顾玉成来了之后才引了火折子,但也看不很分明。 许蕙一直就坐在许棠身边,这时也凑过来看,她没许棠那么信任顾玉成,倒是看得很认真,看了一会儿,许棠正要把地图还给许廷樟,许蕙忽然指着上面一个地方道:“这个叫充安的镇子旁边,我母亲有一座田庄在那里。” 许棠道:“去了也是白去,会查封的。” “不是的,不是的,”许蕙连连摇头,忙道,“这是她自己的私产,根本没有入册,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她……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但近年来收成不好,就卖了一些,这个原本也要卖了的,但她身边的陪房夫妇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她便索性让他们去这里休养了。” 许棠精神一振,连忙问许蕙:“庄子里除了他们可还有他人?” 许蕙道:“还有他们的老来女陪着他们住着,其他就没人了,这才是前两年的事,所以我记得清楚,我母亲当时还说了,也不要这庄子上的出产了,就让他们两个管着用着,反正也没多少,权当送给他们了。” 许棠立刻看向顾玉成,只见顾玉成点点头,道:“可以去看看。” 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就这么流浪,总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的。 有了目标,心便安定多了。 几人又稍微歇了一会儿,野地里也不可能睡觉,吹风得了风寒才是大麻烦,看着歇得差不多了,便也重新动身了。 就这样走了大约有两三日,一路上竟也果真没遇着什么人,他们很快便出了京畿一带。 许棠有一次倒是好奇,问顾玉成:“你是如何知晓这些路的?” 顾玉成波澜不兴地回答她道:“看书。” 人果然还是要多看书。 只是原以为出了京畿之后能够稍稍松懈一些,却没想到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再往东面走,横亘着连绵的高山。 这下确实是够人迹罕至了,根本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越过这些山。 在上山之前,顾玉成又将地图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几遍,也询问了当地山脚下的村民,并且问到了采药人平日走的路线,又仔细地画了图,连路上有什么能做标志的树和石头,顾玉成都一一问清楚。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3节 最后,他又花钱让村民为他们做了干粮和水,在上山前借着村民家睡了一晚,早起吃了一顿热饭,才带着许棠他们往山上去了。 这样的时日,山上时不时便会下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听说前两日没有下雪,然而话虽如此, 那地上积着雪,白天被日头一照稍稍化一点,然后又结成冰,再落上雪,这样反反复复,依旧走得极为艰难。 有些路段树林较密,冰雪之上还会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让人误以为底下是坚实的土地,疏忽大意便会狠狠摔上一跤。 一开始,顾玉成走在最前,许棠和许蕙相互扶持着走在中间,紧挨着她们走在后头的是许廷樟,许棠有时一手还要拽着他,生怕他悄无声息地就掉下去了。 及至后来,渐渐开始更加难走,这样便行不通了。 许棠便让顾玉成带着许廷樟走,她们跟在后面。 顾玉成在前面一直走走停停,时而回过头来看她们,等着她们。 很快,他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许棠和许蕙是娇养惯的,这些日子能撑下来不喊一声苦已经不错,眼下实在不是她们想克服就能克服得了的。 特别是许蕙,她的底子比许棠还要弱一些,这样的情况下很快便累得直抽气,一直捂着胸口舒缓,然而还是没好受多少。 许棠也渐渐感觉到身旁的许蕙沉重起来,几乎是大半个人都挂在她身上,许棠见许蕙脸上都是虚汗,忙小声道:“二妹妹,再坚持一下……” 可是许蕙还是走不动了。 许棠将她扶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草草用手拂去上面的残雪,才让许蕙坐下来,许蕙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算好转过来。 小心翼翼喂了一点水给许蕙喝了之后,许棠看向顾玉成,但也没说什么话。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许棠的意思,他思忖了一下,蹙了蹙眉之后,才说道:“这样吧,樟儿,你过来和你姐姐一块儿走,你多照看着你姐姐,至于二娘子……” 他顿了一顿,又道:“二娘子,得罪了。” 许蕙侧过脸后微微颔首,顾玉成便扶起她,虚虚地环住她的身子,半扛着往前走去。 许棠松了一口气,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她到底还能勉勉强强撑着,和许廷樟两个人一起走不是问题,遇到体力不支的时候,让许廷樟略扶一扶也就够了,但许蕙明显是已经不能走了,若再像一开始那样,她也很难再支撑柱许蕙,反而累得自己也耗尽了体力,这样下去会很麻烦,而顾玉成是已经长成了的男子,他足够有力气可以去帮助许蕙,平衡住整支队伍。 一行四人的情况逐渐好转起来,到了快要天黑的时候,顾玉成照着山下村民给的线路,找到了采药人和猎人平时歇脚的小木屋。 与其说是小木屋,倒不如说是窝棚更准确,地方虽然还算宽敞,然而顶是矮矮的,才刚好比人的头顶高上那么一点,进去之后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用木头搭起来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缝隙,粗犷且漏风,还能隐隐透出外面的天光。 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只能弯着身子侧躺的小床,以及一把四脚都歪七扭八却恰好能保持平稳的凳子,顾玉成把许蕙扶到床上去坐下,又引燃了火折子,看见屋子一角堆放着一些木柴,便赶紧捡了几根干燥的来生火。 火生起来,小木屋里边开始亮堂堂,暖融融的。 顾玉成让他们把身上湿了的披风拿出来放在旁边烘,还有鹿皮靴也都脱下来烘着。 里面有采药人他们平时存放着用来应急的药物和粮食,顾玉成没动药物,只是看了看粮食,是小半袋米,米是陈米,但好在没有发霉,顾玉成取了三把米,在米上放了一块碎银子,重新把米袋的袋口扎得紧紧的。 瓦罐也是本来就有的,顾玉成先将他们带着的水放瓦罐里烧开了,大家喝了点热水,又让许廷樟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水来,将雪水和他取的那些米一块儿煮粥。 许廷樟又在屋子里看了看,翻出来一些干的蕈菇,加上他们在山脚下问人买的肉干,也都放在粥里一起煮了。 许蕙喝了热水,身上暖和了一些,已经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许棠坐在凳子上烤火,也渐渐疲乏起来。 耳边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许棠用手掌托着腮,手肘撑在膝上,却渐渐有了一种在家听着烛花爆开的错觉。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不过也就是这样打着瞌睡,眼皮子快要彻底阖上的时候,她听见顾玉成说:“粥好了。” 可以喝热乎乎的粥了。 顾玉成已经盛好一碗粥了,许棠还没起身过来,他便走过来把粥捧到她面前,因怕她烫着,没有立刻塞给她,而是先提醒道:“小心烫。” 许棠接过来,本来想先递给许蕙去吃,但顾玉成一时竟不走,只是看着她,她莫名便有些害臊起来,也不好意思当着顾玉成的面把粥给许蕙了,只得先捧着喝了一口。 看她先喝了粥,顾玉成这才放心离开,再去给许蕙和许廷樟以及自己盛粥。 许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着,蕈菇没有事先用水泡开,加上煮的时间不长,所以有些硬,但刚好可以咬动,肉干下锅前就被顾玉成撕成一条条的,放在粥里一起煮很香。 喝下热粥之后,许棠感觉到自己因为太过劳累,而似乎已经魂游天外的神思也渐渐回到了身上。 家里高床软枕,可在小木屋里喝下热粥的这一刻,许棠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舒适熨帖。 有零星的小雪花从木头的间隙里飘进来,许棠伸手过去接住一片。 下雪了。 夜里怎么安歇也成了一个问题。 小床连睡一个人都勉强,肯定是躺不了四个人的,但夜里干坐着肯定也不行,最后依旧是顾玉成做出的决定,四个人横坐在床上,靠一晚休息也就是了,还可以伸伸腿,比坐着强得多,实在坐不住,那么就躺下把身子蜷起来也成。 许棠原本还怕睡不好,但或许是累了,一闭眼便歪了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光大作。 她醒来的时候,昨夜的雪早就已经停了,顾玉成又在煮粥,还是和昨晚一样的粥,依旧很香。 不过白日里是要赶路的,光喝粥不够,顾玉成又把带来的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烤热之后让他们就着粥吃。 这干粮也是顾玉成让山下村民烙的饼,这会儿被烤过之后,表面酥脆焦香。 许蕙偷偷对着许棠咬耳朵:“他还挺能干的,比家里的仆从还厉害些。” 不知为何,大约是被面前的火烤的,许棠的脸有些热热的。 等用完了早食,顾玉成又开始烧热水,为一会儿上路做最后的准备。 水还没热的空隙里,他对几人说:“接下来的两三日,路上便没有这样的小木屋了,不过过了今日,地势会稍微平坦些,再继续走就能出山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许廷樟点了点头。 这一日还是像前一日一样,走到后来,依旧是顾玉成扶着许蕙,许棠则和许廷樟互相照应了,因为已经走过了一日,前一日时许棠觉得尚且能自己照顾自己,可今日便觉得越走越体力不支。 但是她咬住牙没吭一声,只是偶尔让许廷樟扶她一把,好借力走过难走的地方。 许蕙身子比她弱,走得比她难,若是她此刻再说支持不住,顾玉成是无论如何都照顾不了两个人的,许廷樟年纪又还小,恐怕就要耽误行程。 第50章 鬼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终于可以歇一歇脚了。 今日是没有昨日那样好的条件的,有屋子住,有热水热粥吃。 顾玉成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 他们今夜便要宿在这岩壁下。 好在今夜风不大,也没有下雪。 顾玉成让许棠和许蕙坐在这里, 他和许廷樟去捡木头, 捡来后依旧生了火,大家这才好受些。 眼下没有煮东西的容器了,便只能将水囊放到火上烘一烘, 烘得稍微热一点了再入口,干粮倒是更好办, 找根树枝叉起来,依旧像早上一样烤。 许棠胡乱吃了几口饼,喝了几口水, 便累得吃不下去了,只想倒头就睡。 可惜今夜连昨夜那种能靠一靠的小床都没有, 虽然头顶尚有岩壁遮风,然而岩壁却是又冷又湿的,一点都不能靠上去。 许蕙也为同样的事犯愁。 顾玉成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中, 一边用木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火堆,一边淡淡道:“待会儿你们靠着我和樟儿睡就是了。” 他说着又把木棒扔在一旁,给许廷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一同过去她们身边。 顾玉成坐到许棠身边, 对许廷樟道: “你让你二姐姐靠着你睡。” “那我大姐姐呢?许廷樟问。 顾玉成道:“靠着我。” 没等许棠说话,许廷樟立刻又说道:“为什么不是二姐姐靠着你?我姐姐自然要靠着我的啊!” 顾玉成瞥了他一眼,从唇逢间冷冷挤出了几个字:“你想害我吗?” 许廷樟:“啥?” “你二姐姐是七皇子未来的正妃,我接连两日扶她已经是事急从权, 眼下你让她靠着我睡,来日万一被七皇子知晓了,你想过我和你二姐姐要怎么办吗?”顾玉成道。 许廷樟明显是没想到这些了,直接被顾玉成说懵了。 顾玉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又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但是李怀弥没有关系,我和他是好朋友,来日他若是真的误解了,我自会向他解释,绝不会让棠儿妹妹失了清白。” 许廷樟彻彻底底被他说服了。 许棠在一旁听着,也没力气掺和进去,只是推了一下顾玉成,仅仅一下就再也推不动了。 “我们背靠背休息不就行了。”她道。 听着她虚浮的嗓音,顾玉成的眉心跳了跳。 他按住她的肩膀,道:“无妨,你先靠着我睡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说。”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将许棠周身都包裹住,顾玉成将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许棠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均匀而又有力,一下、两下……她很快睡了过去。 顾玉成见她睡着得那么快,立刻便用自己的斗篷将她从头遮盖起来,不让风吹到她。 他忍不住又从斗篷边上扯开一点,从上往下地看她。 她的睡颜苍白,微微地蹙着眉,不只是累得身上不舒服,还是睡得不舒服,应该睡得不大安稳。 于是顾玉成靠到身后岩壁上去,又让她躺在自己身上,这样应该能舒服些。 果然,许棠扭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个熟悉的位置,终于睡熟了。 明明路上已经撑不住了也不知道说出来,好像自己说能行就能行似的,不知道在逞什么强。 从前也是,明明生完女儿之后身子虚亏得厉害,也从来不说,每天从早到晚都好端端和没事人似的,家里的事都让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天都不肯放下。 他也是个瞎子,她不说,也不会自己看。 几乎每日都早出晚归的,也没有问问她。 顾玉成给她理了一下额间碎发,又重新小心翼翼给她用斗篷罩好,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那边许廷樟看见了,连忙问:“哥哥你在干什么?”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4节 顾玉成冷冷地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廷樟抓了抓脑袋,顾玉成去扶二姐姐时总要说句“得罪了”“失礼了”“抱歉了”,可他却没对大姐姐说。 难道又是七皇子和李怀弥的不同吗? 不过许廷樟也没有多想,更没有说出来让大家尴尬,他很快便和许蕙互相靠着,歪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许棠醒来的时候,睁眼便觉得朦朦胧胧的,好像睡在帐中一样。 因为还有些犯困,许棠便想再睡一会儿,她扭了一下身子,鼻息间尽是熟悉的味道,可又觉得自己的姿势好像不怎么舒服,一双腿硬硬的。 她反应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山上。 许棠连忙扯开罩着她的东西,明亮的日光往她的脸上倾斜下来,寒风也随之扑面而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醒了?”有人在她耳边问道。 许棠扭过头,这才看见垫在她身后的顾玉成。 “嗯,”许棠应了一声,连忙从他身上起来,“我怎么睡得那么死……” 昨夜睡着之前说的话,许棠这会儿还记着,她是提议背靠着背睡的,可顾玉成让她先睡一会儿,言下之意就是一会儿会叫她,她当时也没撑住,直接就睡了过去。 他怎么没叫她? 还是根本没叫醒? 许棠揉着酸疼的双腿,一时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顾玉成。 顾玉成心下明了,淡淡道:“我也睡死过去了。” 他说着,便又若无其事地起身,又开始去昨夜燃尽的那堆火堆上重新开始生火,许棠还真有些佩服,他靠着岩壁坐了一晚上,她还压了他大半边身子,他竟然没有浑身酸痛发麻,甚至还能飞快地起身。 太厉害了! 怪不得三十高龄还能征服小娇妻! “唔……”这时,那边的许廷樟听见说话声,也醒了过来,他和许棠一样,刚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野地里是有些发蒙的,不够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一开始也是学着顾玉成的样子让许蕙靠着自己,可是睡到后面,自然是怎么睡都不舒服的,又累得醒不过来,最后都是睡得东倒西歪,也是靠在了岩壁上,好歹有个支撑的地方。 许棠就这样看着许廷樟想直起身子,结果半天没能站起来,连连摇头。 许廷樟知道姐姐在笑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一晚上半坐半睡在这种地方,到底是谁能马上起来? 好不容易站起来了,许廷樟站在地上跺了好半天脚,等觉得恢复过来之后,便立刻过去帮顾玉成生火烧水。 几个人先用化了的雪水洗漱完,然后再烧热水热食吃。 大抵是昨夜睡觉的环境太过于恶劣,他们今日醒来的时间算是很早,日头虽然已经升起来了,但并没有升得很高,冬日山间的清晨更是寒冷。 顾玉成便提议等日头稍微再起来一些再走,大家也舒服些。 众人都同意了。 原本该喝一杯热茶的,但因没有煮茶的器皿,顾玉成便拿了随身带着的茶叶给他们,让他们在嘴里嚼一嚼便罢。 许廷樟嚼着茶叶,又道:“唉,行路又累,坐着又无聊,想睡觉又腰酸背痛。” 坐在他旁边的许蕙也有些愁眉苦脸,只道:“等到庄子上就好了。” 顾玉成用路边捡的树枝拨了两下火堆,问许廷樟:“无聊?” 许廷樟点点头。 许棠正在吃一块干噎的饼子,闻言看看顾玉成,又看看许廷樟。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道:“那我给你们讲点故事如何?” 许廷樟和许蕙不约而同地点头。 顾玉成喝了一口热水:“你们知道吗,进山之后,不能叫人的名字。” 许廷樟问:“为什么?因为进山的都是我们这种出逃的人,叫了会被追兵听见?” 许棠咽下嘴里的饼子,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她不露痕迹地往许蕙身边靠了靠。 “不是,”顾玉成摇了摇头,“我也是进山前,山下的村民告诉我的,若是在山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许棠打了个寒颤,然后便听见了许蕙上下两排牙齿磕了一下的声音。 结果许廷樟还在继续问:“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顾……表哥!”许棠已经有点害怕了,又有些生气顾玉成说这种东西,情急之下便要喊出他的名字让他不要再说了,突然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连忙止住。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棠没理他了,直接越过中间的许蕙去打了一下许廷樟的手臂:“别问了,傻乎乎的。” 一时许廷樟是没说话了,但是顾玉成还在继续说道:“听说是山里的某些东西变的,也有可能……大山原本就有灵,听说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之后,它就会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代替那个人,然后和他的同伴在一起,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再也走不出去的地方。” 许蕙害怕地抱住了许棠的手臂,小声道:“姐姐……我们没有叫名字吧?” 许棠也开始回忆,自从进山以来到底有没有说过,她一面想,一面冷冷地对顾玉成道:“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东西多半是顾玉成从书上看来的,或是自己编的,许棠觉得他应该会说些什么“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 话搪塞他们,没想到顾玉成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因为我们不叫对方的名字,所以没必要说。” “真是这样吗?”许廷樟这会儿已经有点吓傻了,忙问。 许棠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顾玉成点头:“棠儿妹妹,二娘子,樟儿,二妹妹,大姐姐,弟弟,哥哥。” 他一句话说出了所有人对对方的称呼。 许蕙听了忙问:“那棠儿和樟儿这种也不算吗? “不是全名就没事。”顾玉成笃定道。 “叫了棠儿会变出半个棠儿,樟儿是半个樟儿,骗不了人。”许棠继续冷冷地说道。 顾玉成忍不住笑了笑。 许廷樟闻言则是拍着胸口:“那真是要吓死人了!” 许棠又越过去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脑袋。 日头渐高,重新上路。 ----------------------- 作者有话说:棠:我妈妈都没这样抱过我[可怜] 顾:是老公,是妈妈[猫头] 第51章 受伤 又这样走了大约快足足有三日, 地势果真如顾玉成所说那般平缓了起来。 顾玉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地图,才对他们道:“接下来差不多就可以绕出山里了。” 然而出山的路,却比上山的路更难走, 虽然地势已经较为平坦,但林间树木遍布, 又极为人迹罕至, 很容易便会走错了路,这样在深山中迷了路,才是大麻烦。 顾玉成不得不在前面带路。 好在正要下一段山坡时, 顾玉成从高处望下去,又看见了一个小窝棚, 应该也是采药人和猎人平时进山用的,比上回那个还要简陋,上回那个勉强可以称作小木屋, 这个只能叫做窝棚。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天色还早, 但是想起这几天大家风餐露宿的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便是连他都有些受不住了,便决定下了山坡之后便在这里直接休息, 一直到明日一早。 顾玉成将自己的决定与大家说了,几人都没有异议,同时更是松了一口气,虽知还远远没有到达要到的地方, 可也已经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众人都不由加快脚步,跟着顾玉成往下面走去。 行至下坡中段时,许棠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许蕙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原本她脚下原是一个小坑, 积雪化了水又结了冰,上面覆了一层枯叶,踩上去之后自然是滑了站不稳的。 这样的“陷阱”其实沿路就有不少,偏偏这会儿又是高兴又是情急,便忽略了过去。 山道旁几乎全是遍地丛生的草木枝桠,甚至还有带着尖刺的荆棘,更可怕的是底下还是空的,这要是滚下去还得了? 许棠眼疾手快,连忙将许蕙紧紧拉住,但是许蕙脚下的还是那个结了冰的小坑,又打了一下滑,没能及时止住势头,幸好许棠这边拖着她,总归是没直接掉下去,只是许棠也被扯过去了一点。 她倒还算是机灵,怕万一两个人都站不住被扯下去了,便连忙半抱住许蕙先往地上一坐,许蕙便顺势倒在了她身上,而许棠小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道外。 前面的顾玉成和许廷樟听见动静连忙往回走,待七手八脚把她们两个扶起来,发现许蕙的脚轻轻扭了一下,好在并不严重,还能走路,而许棠方才情急之下坐下去,手腕是直接撑在地上的,自然是伤到了一些,身侧的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幸好穿得厚。 “姐姐,你的脸……”许蕙惊呼。 顾玉成看着许棠侧脸上的一个小划痕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 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然而还没来记得有任何动作,许棠竟然已经伸手在感受到刺痛的地方,自己揩去了血珠。 “没事,只是划了一下,”许棠道,“我们带了药的,没关系。” 像是在和许蕙说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顾玉成的心开始钝钝地痛起来。 没事,没关系,她自己知道她有几条命可以说这几个字吗? 受伤的人明明是她,救人的也是她,面对的又都是她的亲人,她喊一声疼,难道有人会说她不懂事? 顾玉成的脸色发沉,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又对许廷樟道:“你看顾着你二姐姐,你姐姐受伤了,我带着她走。” 许棠看出他的神情不好,一时也搞不懂他怎么了,可能是嫌她们两个事情多,耽误了大家赶路,本来也是,这事完全与他无关的,他觉得烦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许棠也没说什么话,就这样默默地被他拉着走。 他的手看起来骨节分明,像是竹子一样,但摸起来却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等到进了采药人的窝棚之后,顾玉成这才放下许棠,然后立刻指使才刚坐下的许廷樟去外面捡柴火,许廷樟很听话,也默默地去了。 火很快又被升起来。 那边许棠已经在给许蕙的脚上药了,她把许蕙的腿放在自己的膝上,先是仔细看了伤处,然后才涂了药上去,这会儿正用手给她揉着脚踝部分。 虽然刚刚许蕙是还能走的,但许棠还是很担心她的脚伤,现在是在路上,若是真的伤到了就麻烦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5节 顾玉成朝她走去。 许棠一面专心致志地给许蕙把伤揉出来,一面细声对妹妹说着话:“不用担心的,揉出来就好了,这药很灵的,而且你的伤也不严重……” 直到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她才察觉到有人过来了,便抬起头来看。 不远处的火光映着她这些天略显憔悴苍白的脸,使得她脸上的那道小痕愈发明显。 顾玉成又瞥了一眼她的手,明知故问道:“上过药了吗?” “不用上,已经好了。”许棠一边说着,一边还抬手使劲儿转了两下手腕,刚刚是有些痛,但现在已经不痛了,“你看,没事。” 没事,又是没事,她总是那么自信自己的身子,顾玉成那股无名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直接在许棠面前蹲下/身子,只看了许蕙一眼,许蕙便将腿收了回去,道:“我来给姐姐上药……” 她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一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小到没声儿了。 许棠心里突突地跳,她努力装出一副并未察觉到的样子,迅速拿起一旁的上药赶紧抹到自己手腕上。 “好了好了。”她连忙说道,又转了两下手腕。 顾玉成一言不发,拿过旁边那个放着各种药品的小包袱,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又找出来一瓶药。 “啊,对对对,姐姐你的脸上……”许蕙也想起来了,赶忙提醒许棠,“还是表哥细心啊!” 闻言,许棠才想起来这回事,她不由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其实只是擦起了一层皮,眼下根本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便听见顾玉成沉着声音说道:“你的手就那么闲,不怕留疤?” “一个小口子怎么可能留疤,”许棠只觉荒谬,“一会儿用水擦擦就好了。” 顾玉成冷笑:“破了相李怀弥就不会娶你了。” 许棠一时噎住,她最近几乎不再想起李怀弥,带着不可言说的刻意,经历过上一世,即便这一世已经与李怀弥定了亲,许棠也不敢再抱有多大的期望,且顾好眼下才是正经。 但她也不防顾玉成会突然提起来。 李怀弥娶不娶她,与他何干? 就趁着她愣怔的片刻,顾玉成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往她脸上一抹,也不知是他的手冷还是药膏冷,许棠感受到伤口涩涩的疼, 于是皱着眉看他。 他又拿起她的手,许棠又道:“我不是已经上过药了吗?” 顾玉成没理她,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着上面,果然看见上面有几道细细密密的划痕,是方才她手掌撑着地的缘故。 “哎呀,这……”许蕙看着许棠手掌上一道又一道细细的红色划痕直吸冷气,仿佛被划伤的是她,“姐姐你怎么也不说呢,这该多疼?” 许棠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手掌上还有伤的,大抵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伤了之后也不大有知觉,只以为是被风吹得疼,再加上方才匆匆忙忙的,竟一点没顾上。 顾玉成往上面涂了厚厚一层药,许棠这才讪讪道:“没注意,不过也只是小伤。” 她感觉到顾玉成的目光又朝她脸上剐过来,比外面的风还冷冽,于是赶紧道:“麻烦表哥给我们煮点热茶吧,这几日也没吃上一口茶。” 顾玉成也没个应答,只是将药品都重新收好,才起了身。 原本许廷樟在那边看着火,他也不太会做事,只知道烧水,见顾玉成过来了,连忙把位置让出来给他,然后去翻找窝棚里可以用的器皿。 不多时,茶汤煮好了,顾玉成是将茶叶用手碾碎了之后煮的,很是香浓,只可惜许廷樟才翻出来两只勉强可以用的破碗,也只能这样将就着用。 许棠和许蕙两个人就着一个碗吃茶汤,她一边喝,一边悄悄观察着顾玉成的神色。 今日顾玉成真是特别莫名其妙,虽说恐怕是生气她们耽误事,这她也理解,但他是不是反应也太过了些,而且哪有这么久的,这个人还真是不太好相与,她前世就知道了。 于是许棠也就没搭理他了。 一时喝完茶汤,大家身上都暖和了一些,天色也还没暗下来,顾玉成便说带着许廷樟出附近找找有没有山鸡野兔之类的,许棠和许蕙便留在这里休息。 那日尚且还有一张床,今日连床都没有,几块砖石垒起来四个角,上面放了一块随意拼接起来的破木板,再上面铺着一些稻草。 许棠先把自己的斗篷一脱,往稻草上一放,然后让许蕙再把斗篷解下来:“我们盖着你的斗篷睡。” 许蕙听话照做了。 姐妹俩就这样往上一躺,倒也舒服,总归比蜷缩在半路的岩壁下要好得多。 许棠这几日很累了,这会儿身上暖烘烘的很惬意,于是躺上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许蕙抓着斗篷出了一会儿神,便朝着许棠贴过去,把她抱住。 就这半晌过去,其实许棠已经睡着了,然而许蕙一动,许棠便又马上醒过来,迷迷瞪瞪问她:“你是不是冷了?” 许蕙扭捏了一下,道:“姐姐,我错了。” 第52章 搭理 听到她说这句话, 许棠的瞌睡醒了一半。 她扭过头看她,许蕙抱她抱得很紧,两个人贴得也很近, 她可以看见她扑闪闪的眼睛。 “桃花粉的事……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对你,”许蕙边说着, 声音边带着哭腔, “我也是害怕,母亲又让我一定要小心提防你,让我不要和你来往, 是我耳根子软,我就听了母亲的话, 对不起,我那段时日对你很不好。” 其实姐妹两个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谊自然不同, 那日在张家时两人言语间不和争吵之后,许蕙就已经软了心肠了, 但当时情况异常紧急,其余的便也顾不上了。 这一路上,姐妹俩相处得倒也很好, 许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待她,照顾她,许蕙心里愧疚愈深,也好好思考过几次了, 许棠会那样做,必定是有她的原因的,否则直接下点猛药,何必只是拖延她上京的行程呢? 只不过许蕙想清楚了, 却也不好意思再重提旧事,打算和好了就这样和好了,反正让许棠看见她的态度就可以了,不必再说什么。 直到今日,她差点滚下去的时候,许棠伸手救她。 虽然有惊无险,可许蕙还是越想越后怕。 许棠当时将她死死拽住,可若是她真的已经一脚踩空下去了,许棠又有多少力气,只怕会拉着许棠也一起下去。 而且当时许棠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就将她拽住了,说明许棠真的很在乎她,第一时间只想到要救她。 若不然,慢那么一点,她可能就摔下去了。 所以许蕙自己看不下去自己了,她不允许自己再给自己和稀泥。 许棠觉得没事了是她的事,可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也不出许蕙所料的,许棠听完之后,也回手抱住了她。 “没关系,我们接下来好好的就行了。”许棠说道。 其实她也早就看出许蕙的转变了,这一路上两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相处,这就已经够了,其他的说不说也不很重要。 至少她是不介意的。 不过,许蕙能特意开口与她和解,许棠更开心。 如今许家出了事,倒也没什么好忌讳好隐瞒的了,许棠想了想,便小声对许蕙道:“去岁我做了个梦,梦见许家出事了,当时你在京城……所以我才想让你避开那个时间,只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好在我们逃出来了。” 许蕙瞪了瞪眼睛,好半晌才将许棠说的话消化了,接着又往她怀里钻:“大姐姐,我害怕。” “不用怕,”许棠拍了两下她的背,“梦都是不准的,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等到了二婶母的庄子上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 顾玉成和许廷樟回来的事后,许棠两个睡得正香,他见两个人缩在一个斗篷下,便也脱了自己的斗篷给她们盖上。 这一趟出去的收获甚微,他们到底不是山里的猎户,又没有称手的用具,最后还是许廷樟扑到了一只野兔,不过也够了。 处理完之后,顾玉成开始烤兔子,他就正对着许棠那边坐着,时常烤一会儿,便抬眼看看许棠。 等到兔子开始滋滋冒油的时候,许棠醒了。 她是被香味勾引得醒来了,这么几日都没有沾过什么油星子,以前在家中倒是天天嫌这也腻那也腻的,如今不觉得了,立刻便从床上起来了。 顾玉成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去看正在烤着的兔子。 还是一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许棠也无所谓,刚刚和妹妹和好了,她心情好着呢,再加上她上辈子和顾玉成也是差不多的相处方式,他要不冷不热的,她也尽量不理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于是这开始互相不搭理,就一直到了出山。 后面虽还走了有两日,许棠和顾玉成一起走,许蕙和许廷樟一起走,但两个人话是没了。 许蕙看出来倒问过几次,许棠都说没事。 也确实没事。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到了充安之后,许蕙凭借着从前在母亲那里听过的记忆,终于找到了位于充安镇郊的田庄。 因这庄子的收成不好,周遭的大多数农田其实都已经被卖掉了,只剩孤零零的庄子和旁边几十亩田地,地也是让佃农种着,附近没什么人家,再加上又是冬天,显得有些萧条。 住在庄子里的是一对老夫妇,二夫人的陪房亲信,许蕙是认得的,叫他们蔡管事和蔡婶,一见面便哭了起来。 无端端自然不可能慌慌张张又灰头土脸地过来的,于是许棠将事情挑拣着说了,只说许家有些麻烦,他们要来暂避,让夫妇两个不要说出去。 老夫妇两个也没有多问,这是主家的事情,他们也是跟着主家的,于是只连忙保证他们素日也不大出去与人交流,这里附近 也没什么人,吃喝庄子上都有富余的,可以先安心住着。 一时许蕙流完眼泪,又问及夫妇二人的女儿,怎么来了这会儿子也不见踪影,却见他们神情哀戚,道年前的时候不幸病故了,这女儿是老来女,他夫妇二人只得这一个女儿,二夫人当初也是念他们一辈子忠心服侍主子不容易,年纪又大了,又有病殃殃的小女儿,这才开恩让他们往这里来了,不必再侍奉,也差不多是将庄子给他们养老,也让女儿能好好养病,没想到女儿最后还是没了,依旧只剩了他们孤苦伶仃二人,众人也不胜唏嘘。 他们又去厨下煮了饭菜出来,几人用了,虽没来得及备下好菜好饭,只是简单的饭食,但这几日过的什么日子只有他们自己晓得,热汤热饭的吃在嘴里,只觉得是重新做了人。 用完饭,便各自回房洗漱休息,这庄子并不是很大的,加上也想互相有个照应,于是也顾不上从前的那些规矩了,四个人便共住在一个院子里,许棠和许蕙住在主屋那间,顾玉成则带着许廷樟住在东厢房。 这个院子也是稍小一些的,并不比蔡管事夫妇住的大,另还有一个好一些的院子,是他们早逝的女儿曾住过的,便不曾再去动。 痛痛快快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四人皆是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掌灯的时候,蔡婶做完了饭,便给他们送过来,让他们吃了之后再继续睡。 方才刚到庄子上时是饿得狠了,用得倒是香,但这会儿吃饱喝足,温床软枕睡也睡过了,许蕙便想起事情来,难受起来。 她和许棠他们又不同,她是七皇子的未婚妻,自然是要多好几重的忧愁的,再加上本性也温柔,在路上时只顾着逃命倒还好,这会儿静下来了,只开始一味胡思乱想。 蔡婶原是二夫人身边人,虽不是厨下的人,但手艺也不错,许蕙竟是一口都吃不下,在桌案上托着腮流眼泪。 她倒怕许棠担心,于是一言也不发,只让许棠自己赶紧用饭便是。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6节 已经连日长途跋涉,眼下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地方吃饭睡觉,许蕙却不吃不喝,又忧愁郁结,许棠唯恐她这样下去病倒,便一直劝她用一些,可惜许蕙只是勉强喝了几口汤,便不肯再用。 许棠又劝她:“我们能逃脱出来就是万幸,有什么比保重自己更重要的呢?你这样,家里长辈还有娘娘他们也不放心啊!” 她不劝还好,谁知这一劝,反而又让许蕙更难过:“大姐姐,我不比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七皇子真有什么,我能去哪儿呢?你倒不如让我折在京城算了!” 许棠闻言皱了皱眉,她知道她现在是惊惶所致,这才说这些丧气话,一时也没忍住,说道:“等你真折进去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许蕙泪眼婆娑地看看许棠,于是又扑到她怀里哭起来。 少不得又是许棠劝解安慰多时。 好不容易等许棠安抚完许蕙,用热水给她净了面,又让她睡下,等她渐渐睡熟,一桌子的饭菜也早就冷了,许棠的衣裳也被许蕙哭得皱巴巴湿漉漉,她只得先去换了一身衣裳。 许棠也没吃多少东西,她虽然想起许家的事也忧愁,但饭是要吃的,又陪着许蕙折腾了这么久,她很饿。 蔡管事夫妇年纪大了,他们睡得早,早就没了动静,许棠也不好大晚上兴师动众地再把他们叫起来做饭,这里又没有其他仆婢,她想了想,还是打算自己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才刚开门,许棠一只脚才跨出去,便看见旁边的房门也开了。 顾玉成低着头走出来,仿佛一开始没察觉到还有人,等到许棠也走出来之后,他才抬起头看她。 “好巧,”顾玉成朝她颔首,又问,“你去哪儿?” 许棠老老实实回答道:“饿了,去找东西吃。” 两个人先前因为不知名原因,已经好久不说话了,眼下倒是突然打破了坚冰。 顾玉成道:“那我们是顺路的,我也去厨房。” “什么?”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庭中,许棠奇怪地打量着他,“你夜里不是不用东西的吗?而且这才用过饭多久啊,我是因为有事才没吃的。” 顾玉成自然知道,这院子才那么点大,旁边屋子里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更不用说许蕙的哭泣声,还有许棠安慰她的说话声了。 他知道许棠很可能没用好饭,所以一直留意着,果然等到了她出来。 她去找吃的,他要陪着她一块儿去。 ----------------------- 作者有话说:下章表白了,能追到这里的宝宝们都太有品了[狗头叼玫瑰]按照我的大纲和剧情安排后面只会更好看[狗头叼玫瑰]我喜欢的节奏和结构就是如此[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拒绝 顾玉成抬头觑了一眼檐上晃悠着的灯笼。 他回答道:“饭菜不太合胃口。” 许棠也自然知道, 顾玉成家境虽一般,可在吃食上不算完全不挑剔的,他对此有一个不很苛刻的要求, 那就是清淡不油腻。 她不禁喃喃道:“可是蔡婶做的菜也不油腻啊!” “你说什么?”顾玉成明明听清楚了,却偏偏问道。 许棠连忙摆手, 此刻她应该是对顾玉成一无所知的:“没什么, 我们过去罢,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顾玉成没问她是什么事,两个人一路摸黑到了厨房, 庄子上不比府上灯火通明的,摸得并不容易。 厨房里也是冷锅冷灶的, 灶火早就熄了,不像在府上可以随时有东西吃。 许棠不由就想起了那夜顾玉成带她去看母亲,她也没吃东西, 后来还是顾玉成去拿了厨下那边备给祖母的蟹粉汤包给她吃。 这时顾玉成刚好点燃了厨房里的蜡烛,他问许棠:“你笑什么?” 许棠抿了抿唇, 这才察觉自己在笑,于是赶紧掩去笑意,眨了眨眼道:“你看错了。” 顾玉成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了一下厨房里的东西,倒还算齐全。 他又转而问道:“你想吃什么?” 许棠也过去看了看,东西都有,只是做起来麻烦, 她便道:“简单些便是,做碗阳春面就很好。” 她说完又想起来顾玉成只是问她想吃什么,也没说到底谁做饭,自己这么直接, 反倒像是让顾玉成做似的,连忙又道:“我自己做就行了,你呢,你吃什么?” 顾玉成已经在洗锅了,闻言道:“我来吧,我也吃阳春面。” 许棠也就不说话了,阳春面清淡不油腻,正好符合顾玉成的口味。 就这样干站着也不行,于是她给顾玉成打下手,许棠满屋子找葱,终于在一个菜篮子里找到了几根葱,洗了切了之后,那边顾玉成的阳春面已经出锅了。 汤汁是顾玉成趁着煮面的空隙调好的,面铺上去之后加半勺面汤,莹白的面条,淡棕色的汤汁,撒上葱花,又滴几滴香油,鲜香扑鼻而来。 灶台边有一条小方案,应是平时备菜用的,顾玉成便把阳春面放这里,两个人一块儿吃。 许棠先用筷子挑了几根面吃了,才对顾玉成道:“有一件事,今日也没找到机会问你,如今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了,应该是要留一阵子再说的,那么你打算去哪里呢?” 当初走的时候,许道迹是把许棠几个托付给了顾玉成,让他带着他们离开京城,可是当时也并没有说让他把他们带到哪个地方,而如今有了能落脚的安稳地方,顾玉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许棠不好再拖着他,那是不识相。 她不能让他跟着他们做逃犯,他本该有他的大好前程的。 这会儿他离开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不会有人知道他掺和进了许家的事情里。 顾玉成正在吃着面,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慢条斯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才抬头看她:“你赶我走?” 许棠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愣,连忙道:“不是的,只是你走了,比跟我们在一起更好。” “啪嗒”,极小的一声声响,是顾玉成将筷子轻轻放在了碗上,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顾玉成道,“我答应过四叔父的。” 许棠不由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觉得许家对你有恩,你才这么做的,但眼下我们还算安全,你在与不在,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倒不如赶紧走了,免得受牵连,你要报恩……” 许棠顿了顿,想起前世的时候他主动求娶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报恩,咬咬牙继续说道:“这些以后再说,其实你完全可以先脱身。” 顾玉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零星油花缓慢地飘动着,他再度说道:“我不走。” “我把张辞打晕了,虽然他当时没看见我,但万一醒来,只要细想还是能猜到的,所以我根本躲不开。”顾玉成垂下眼帘,眼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况且,我也不全是为了报恩。” 许棠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爆开的声音,好像是不远处烛台上的烛花,她有些慌张,忽然不想继续说话了,顾玉成要留就让他留好了,随便他,她连忙又去吃碗里的面。 好半晌的沉默。 正当许棠渐渐放下心的时候,只听顾玉成忽然又说道:“棠儿妹妹,让我陪着你好吗?” 许棠手里的筷子一滑,噼里啪啦地掉在案上,差点掉到地上。 “不许说了,”她情不自禁地略提高了声音,“不准说这话。” 顾玉成想陪她,又说不全是为了报恩,那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懂,也不想懂。 他命定的良人并非是她,或许是姻缘簿上早就写好的,难道这一世发生一些不同的事,就能更改了吗? 不可能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已经有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无论是他自己想也好,还是为了报恩也好,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了。 她不再接受他。 许棠定定地望着顾玉成,再次强调道:“你不准再说了,我已经定亲了,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李怀弥知道了……” “如果没有李怀弥,你会接受我吗?”顾玉成打断她。 许棠倒吸一口冷气,努力使得自己已经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 “不接受。” “为什么?” 许棠生平头一次,觉得顾玉成这样难缠。 “因为我不愿意。” “为什么?” 许棠没有再说话了。 她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原本可口的阳春面,此时吃到口中,舌根也泛着微微的苦涩。 大概是顾玉成做的太咸了。 顾玉成也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默默地各自吃完了一碗面。 顾玉成吹灭蜡烛之后,两个人又一同走出去。 外面没有灯光,昏昏暗暗的,这样正好适合说话,彼此看不清对方。 厨房旁边有一棵树,许棠走到树下去,步子缓下来,顾玉成也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了看昏惨惨又雾蒙蒙的月光从树叶和枝桠中漏下来,没有抵达地面便被夜色所吞噬了。 “今日的话,回去之后就忘记吧,我也已经忘记了,”她轻轻地咬着每一个字眼,“不要再说了。” 顾玉成蓦地笑了一下,许棠看不清他是如果笑的,究竟是释怀还是失望还是自嘲,或是其他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见他笑,很短也很轻。 “连说都不可以了吗?”他问。 心中一股幽恨暗生,他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她就是一心系在李怀弥身上。 为了李怀弥,她连话都不让他说了。 上一世他就已经看清楚了,所以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逾越的话,他以为把人娶回家,她慢慢的就回心转意了,是李怀弥先辜负的她不是吗?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爱意。 她的情意好像已经在李怀弥身上消磨光了,一丝一毫都不肯分给他,他娶回家的就是一具泥塑木偶,会变成一个合格的妻室的泥塑木偶。 他一直在害怕,怕她还惦念着李怀弥,怕她以为他是乘人之危,还怕她觉得他只是在偿还许家和她施与他的恩情。 表面上,两人名正言顺,相敬如宾,暗地里,他只敢偷偷看着她,觊觎她,渴望着在床笫之间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到头来,她还是爱着那个辜负过她的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所以,说出来又怎样呢? 她还不是如此对待他? 许棠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发觉他应该看不清,赶紧道:“对……”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7节 这回开口,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说不出囫囵话。 她只能等他说话,等他答应,可他一时却没再开口。 “这大晚上的……” “……唉,去吧去吧……” 不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听不太清楚,但可以辨认出来是蔡管事夫妇。 这么晚了,他们原本应该已经睡下了,许棠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一时也尴尬,怕被他们看见自己和顾玉成僵在这里,连忙把顾玉成一扯,拉着他躲到树后。 周围很暗,借着树干稍微遮挡一下,根本就不会发现有人在这里。 她放开他,只是此刻贴得近,她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及他的身体那恰到好处的温热。 许棠朝着他小声道:“嘘……” 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近。 “你说做些什么东西才好呢,日日都要……” “唉,看看有什么先做了再说。” “也不知道它喜不喜欢吃,我真是怕呀!” “难伺候也这么多年了,只能怎么着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只能这样供着了,好歹留我们一条性命啊!” “眼下来了娘子他们几个,会被它发现吗?” “瞒不住的,唉!只希望它不要生事才好啊!” “莫说了,莫说了。” 许棠听得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老夫妇俩路过身边,打了一个冷颤。 这里除了蔡管事夫妇以及他们几个,难道还有旁的人吗? 等他们进了厨房之后,许棠不由小声问顾玉成:“他们在说什么?” 顾玉成只道不知,又道:“过去看看。” 说完,他也不等许棠同意,便径直往那边走去,许棠虽然害怕,但好奇心已经压倒下来,况且以他们的处境来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又有顾玉成在身边,倒也不是很怕,连忙跟在了顾玉成后头。 顾玉成躲到了旁边的窗子下,就算他们出来了,也几乎看不见他们。 “这灶台怎么还是热的?”许棠听见蔡婶问道。 “可能是灶火埋在灰堆里,没有完全熄灭的缘故,我看看……这会儿倒是没火了,再重新生吧……唉……” 接着便是各种声音,有切菜的,起油锅的,炒菜的,但蔡管事夫妇没有再说过任何话。 第54章 有鬼 大约过了快有半个多时辰, 许棠蹲得脚都麻了,又不敢站起来舒缓,怕给里面的人发现, 只能自己对着小腿又揉又锤。 顾玉成拿眼睛打量打量许棠,没说什么话, 又是好半晌过去, 里面还是在忙活,顾玉成终于对着许棠,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许棠几乎没有思索便立刻会意了, 他是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去。 这真是岂有此理,孤男寡女的坐他腿上还得了? 许棠皱眉, 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屋子里终于再度传来了说话声。 “做好了,赶紧拿过去罢!” “今天的菜, 应该会喜欢的……” 顾玉成拉着许棠往后靠了靠,那边门就开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蔡管事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蔡婶跟在他身后。 出门的时候, 蔡管事还停了一下,问蔡婶:“酒热了吗?” “已经装在里面了。” 他们没有看见躲在暗处的两个人,又径直朝前面走去。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即便眼下看不太分明, 许棠还是能知道他在看自己。 许棠扯了一下的他的袖子,顾玉成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们起身,一路尾随着蔡管事夫妇。 这庄子果真是很小的, 也没走多远,便远远看见蔡管事夫妇在一道关上的院门前停下。 夫妇俩进去,又重新关上门,这回顾玉成和许棠便不敢再上前去了,开院门的动静太大,一定会被发现的。 顾玉成找了一处角落,站在这里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看见院门处,是个不错的地方。 夜风吹来,许棠下意识抚了两下手臂,又问了顾玉成一遍:“他们在干什么?” 顾玉成没有回答她,反而还问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里?”许棠不明就里。 “蔡管事夫妇已经去世的女儿住的地方。”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仓鸮的啼叫,凄厉苍凉,许棠猛地抬头,又仔仔细细将附近敲了一遍。 是了,就是这里。 因为是在夜里,所以她方才也没注意到,只以为是庄子上另外的一个院子,但经过顾玉成的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当时挑住的地方,他们也是到过这里的,因这间院子是最好的,蔡管事还特意和他们解释了,这是他们的女儿生前一直住着的,东西也都还在,本该给他们住,可又怕他们害怕。 许棠他们也不是非要挑最好的地方住,这庄子本来就等于是给了蔡管事他们,既是他们女儿住过的,他们去其他地方住也没什么。 此时许棠身上一阵一阵地起着鸡皮疙瘩,她对顾玉成道:“蔡管事的女儿不是已经没了吗,他们拿着饭菜进去干什么?” 顾玉成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道:“或许是蔡管事夫妇太过思念死去的女儿,所以想办法召来了她的魂魄,一直供养在里面。” 许棠斜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方才他们说的话吗,像不像是这个意思?”顾玉成偏偏还要问她。 许棠想起他在山里说的那个鬼故事,又好气又好笑:“你都是哪里看来的?” “古人写的志怪录。” 顾玉成话音刚落,便听见四下寂静中,院门忽然打开的声音。 蔡管事夫妇出来了,还是提着那个大食盒,但是显然里面已经空了。 蔡婶走在他后面,又要关门,便慢了蔡管事好几步,蔡管事便停下来等她。 “好了,今日没事了,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可是以后……” “还管什么以后呢?” 夫妇两个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喃喃地念着,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远之后,许棠和顾玉成也不敢再继续留在这里,连忙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关上院门,又看着顾玉成用门栓把院门从里面栓上,许棠才稍微定下心。 一时还站在庭中,顾玉成便问许棠:“你怕吗?” 许棠点头:“当然怕。” 但是随即,她便目光定定地看向顾玉成,继续说道:“但是我不信有鬼。” 他们决定先不告诉许蕙和许廷樟此事,怕他们害怕,顾玉成提议明日白天找机会再去那里看看,许棠同意。 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翌日晌午,顾玉成先悄悄去厨房看了看,除了他们之外,蔡管事夫妇并没有再准备多余的饭菜,于是等用饭后大家都去休息了,便叫了许棠,两人重新去了蔡管事女儿的院子。 许棠倒是比他要更顾虑些,鬼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住着什么人,万一他们去了,那人就在里面,那才是完了。 顾玉成便对她道:“你且想想昨日,我们已经用完饭那么久了,蔡管事他们才去重新做饭,就说明那人白日里应该不在,而是入夜后许久才回来的,加之我方才已经去厨房查看过,所以那人十有八九不会在。” 听了顾玉成说的话,许棠这才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而且总要弄清楚事情真相,晚去不如早去。 今日,院门被从外面锁着,顾玉成一看,心下便有了计较。 人肯定不在里面,他们来对了。 如果人在,那么或是从里面栓起来,或是只是关着,外面挂着锁,只能说明人出去了,里面的人应该是不会让蔡管事他们把他锁起来的,更何况他记得很清楚,昨夜蔡管事是直接推门进去的,并没有锁门。 许棠正看着锁发愁,忽然便觉头上一轻,再抬眼便看见自己头上的金簪子已经在顾玉成手里拿着了。 顾玉成拿着金簪往锁里鼓捣了两下,锁“啪嗒”一声开了。 “进去。”顾玉成立刻拉着许棠进了里面,又重新关上门,还把门栓住了。 锁已经被开了,那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有人进来了,万一他们在里面的时候,那人回来了,他们也好有个防备,不然院门洞开,那人进来他们也不知道。 许棠忍不住问他:“贼才会的手艺,你是哪里学来的?” 即便已经做过一世夫妻,许棠还真不知道他会这个,真是越挖越有。 顾玉成道:“书上看的。” “那你从书上学来的可真多。”许棠半真半假地感叹道。 顾玉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真的,我看了之后自己试过几次便会了,而且这锁是最普通的锁,不难开。” 他们边说着话,便进了主屋。 方开了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并非是酒的醇香,而是一股隔了夜,或是已经隔了好几日,更甚者是积攒了许久的,仿佛是从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浑浊的臭味。 许棠忍不住呕了一声,立刻捂住了口鼻。 再往里面去,便看见桌案上还放着未收拾的剩菜剩饭,东倒西歪的酒杯酒壶,很明显人走了之后便把门锁了,并不让蔡管事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来收拾。 顾玉成到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女子所用妆奁,只有一个镜台孤零零放在那里,再打开柜子和箱笼,也几乎全是男子的衣衫。 “这里住的是一个男子,”他肯定地对许棠道,“也没有女子生活的痕迹。” 许棠原还想着会不会是蔡管事的女儿还没死,因什么原因才故意说是死了,这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8节 但是什么人才会住在这里? 许蕙对蔡管事一家非常清楚,他们一直就在二夫人身边服侍,知根知底,除了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儿之外再无他人了,所以他们到底会让什么人住进来? 许棠和顾玉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有了一个猜想。 他们暂时没有说出来。 两人查探完,赶紧又出去了,顾玉成重新锁上门,保持了原样。 他们一边往自己院子里走,一边说着话。 许棠自然忧心忡忡:“蔡管事都怕他,制服不了他,必是成年男子,昨日一夜,我们竟然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庄子上。” “确实危险,”顾玉成也颔首赞同,他好看的眉深深蹙在一起,“成年男子,且不是善类。” “蔡管事也是,怎会引来这样的人,”许棠越想越怕,直吸冷气,“若我们没来,他们也不往上报吗?” 顾玉成道:“蔡管事夫妇年老体衰,想来找不到机会。” “我们来了这里,他必定已经知晓,等他知道许家出事,只怕是要暴露我们的行迹的。”许棠道。 “接下来便不要再吃这里的东西了,”顾玉成想了想,“只能先静观其变。” 他原本是带了迷香的,可一路跋涉,风餐露宿,迷香已经受潮不能用了,眼下便很受制于人,实在是个大麻烦。 倒是能直接找蔡管事他们询问,可顾玉成不敢肯定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也不知那男子究竟是何身份,若是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许棠也同意顾玉成的提议,好在他们已经发现了这座庄子上的秘密,虽然被动,但也比一无所知要好。 然而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一日两日不吃无妨,但万一时间久了,恐怕也不成的。” “若真要对我们下手,并不会拖延很久,”顾玉成思忖片刻,到底觉得许棠的话也不是没有 道理,于是便道,“我们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东西。” 眼下离着做晚食的时候还早,厨房里没有人,倒是很方便。 他们不敢拿已经做好的食物。 许棠和顾玉成面面相觑。 许棠会一点厨艺,但是不多,几乎不下厨房。 顾玉成和她也差不多,半斤八两,不分伯仲。 他们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把这几日要吃的东西全部做出来。 许棠看着冷锅冷灶,道:“要不干脆煮一锅饭。” “干吃吗?”顾玉成问她。 许棠不言语了。 但是很快,她又道:“就像昨夜那样,烧一锅阳春面可以吗?” 顾玉成看她,许棠也知道这个主意更不好,面是会坨的,根本不可能吃个几天。 若要存放的包子馒头他们又根本不会。 于是许棠在厨房搜刮一圈儿,找了几根黄瓜,想就这么回去算了,可到底抬不起脚。 那边顾玉成又翻出了几个已经煮好咸鸭蛋,让许棠先和黄瓜一起拿着。 他最终从橱柜里搬出了半袋面粉,还有一篮鸡蛋。 先烧火煮了几个鸡蛋。 许棠又凑过去:“摊饼吧!” 顾玉成默默地找了个和面的盆,小心翼翼倒了些面粉,然后加水,揉了几下才发现水多了,只能让许棠再加面粉。 许棠用碗盛了满满一碗倒进去,面团又揉不动了。 需要继续加水。 许棠有些泄气:“是我的错。” 顾玉成一挑眉:“我不会怪你。” 重复好几次之后,看着才差不多。 顾玉成又放了几个鸡蛋搅进去,等锅热了之后,连忙开始摊饼。 饼熟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全都好了,只不过边缘歪歪扭扭,根本不是圆的,有些还焦了。 管不了这么多,顾玉成让许棠赶紧把饼收起来,然后自己把厨房收拾了一下,两人便赶紧回去了。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两人便把许蕙和许廷樟叫到一处,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发现的事。 许蕙吓得脸都惨白了。 她连连道:“怎会如此?蔡管事夫妇在家时很好,否则我母亲也不会施恩让他们出来过,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原想着来了这里就好了,怎会……” 许棠和顾玉成倒也赞同许蕙的话,蔡管事夫妇应该是受了胁迫,然而也并不敢很肯定,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棠只把他们从厨房弄过来的东西给许蕙和许廷樟看了,然后小心收放好,道:“这几日我们都不要吃他们拿过来的东西。” 许蕙和许廷樟连连应声。 “大概也就是在今明这两三日之间,入夜之后,我带着樟儿来正屋,”顾玉成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在案上,“我们不能分开。” 许棠立刻明白了顾玉成的意思,她稍加思索,又道:“若真是要把我们拿下,万一先去的是你们那里,发现你们不在,我们几个不就要被瓮中捉鳖了吗?” 顾玉成摇头:“不会,一般来讲,你和二娘子比我们更好制服,且制服之后,可以用你们来威胁我们束手就擒,而若是先来我们这里,一时反抗起来又无法辖制,反而会惊动你们,会有变数。我会把我们的屋子先从里面锁起来,万一那人真去了我们那里,见门锁了,可能便会转而来先来这里。” “也对,”许棠道,“不过我们已经有了防备,他只有一个人的话,我们不会占下风,只等他出手便是。” 几人又细细商议了几句,眼见着日头已经落下,蔡管事他们送了饭菜来,许棠便道他们四人在这里一处吃了,让蔡管事他们去做自己的事,不用理会他们,蔡管事和蔡婶应了。 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顾玉成立刻便去了东厢,将门从里面锁上,又从窗子里跳出来。 回来的时候,许棠已经开始在分饼了。 许蕙看着形状不一的饼倒没说什么,许廷樟却道:“怎么是焦的?” 顾玉成恰好进来,听到这话,神色便有些不自在,看了许棠一眼,轻咳了一声。 许棠没有坦白,只是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不然可能要饿上几日了。” 顾玉成坐下,递给了许蕙和许廷樟每人一个蛋。 许棠挑了两块样貌稍好的饼给许蕙他们,自己和顾玉成的则是又丑又焦的。 吃饼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吃完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灌了一杯茶顺下去,许蕙又把自己的蛋放回去,顺便把许廷樟的也带上了。 “先留着吧。”许蕙说。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先前蔡管事拿进来的饭菜也冷了,有几道荤菜上面结了白白的油脂,像浮着一朵朵白花。 许棠和许蕙去内室坐着,顾玉成和许廷樟便坐在外面。 几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只是这样干等着。 后来还是许棠瞧着时间差不多了,道:“我们还是先歇下,否则人一来,就瞧见这屋子里外都有影子,恐怕要坏事的。” “你和二娘子睡在床上,我带着樟儿就在窗边的软榻上。”闻言,顾玉成便熄了外间的蜡烛,与许廷樟一同进来了。 他转身仔细关上了槅门。 这里的房间并不大,床榻与软榻是正好相对的,距离才不过五六步远,中间隔着一层帐幔。 许棠却不同意:“樟儿还是个孩子,他最容易睡过去的,到时只有你一人,不好应付,让樟儿在床上睡,我跟你一块儿留在软榻上。” 顾玉成道:“好。” 许棠拿了个引枕,就这么斜坐在软榻上,然后吹灭了烛台上的烛火。 两边隔着的帐幔今日并没有被放下,可以看见对面的许蕙和许廷樟也是这样,刚好和许棠他们面对面。 冷白的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许棠不知身边的顾玉成在干什么,但是她却能看见许蕙和许廷樟也在这样看着她,就这样六目相对。 有点好笑。 只是如今的境地,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 许棠自觉已经经历过了一遍,眼下又在积极求生,倒是心里还算舒坦,只不过是可怜妹妹和弟弟。 许蕙逃过了一劫,可是她毕竟是七皇子的未婚妻,不知将来会如何,还有许廷樟,不能让他再跟着去流放,他还那么小。 顾玉成的耳力很好,他听见身边的许棠似乎是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顾玉成问。 许棠又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她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念头。 “笑我们眼下可怜又可笑。” 顾玉成半晌没有说话,不过许棠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话说,只是很久之后,又听见他说道:“会好的。” 会好吗? 许棠知道上一世发生的一切,若不知道,她还会相信他这句话,像是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一丝光亮一般。 许棠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顾玉成有没有看见她的否定,她同样也不在乎。 夜色渐渐变深,荒郊野外也没有打更的,熬一阵便忘了时辰。 大约已经到了子时了。 许棠和顾玉成没有睡意,那边许蕙和许廷樟也是如此。 忽然,寂静的夜中传来一声缓慢又压抑的“吱呀”,如同一把已经生锈发钝的刀划开了一块布,迟钝而又滞涩。 许棠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下一刻,顾玉成按住了她的手。 她冰凉的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很熨帖,他继而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背,许棠没有挣开。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与他的目光交接到了一处,借着黯淡的月色,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别怕。” 外面传来了低声说话的声音,一时并没有直接进来,似乎是停留在廊下那个地方。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49节 “算我求求你行行好,你要我们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别去害他们的性命,那还是几个孩子……” 听声音是蔡管事。 接着便是一把沙哑又显得有些粗粝的嗓音:“快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有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许棠听见蔡管 事在痛苦呻/吟着。 “你真的不能这样呀,那是许家的人,许家要是知道了……” “屁!”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已经去打听过了,许家出了事,他们就是逃难来的,哈哈,送到嘴边的羔羊,老子才不嫌钱多!说,他们一共拿了多少钱过来?” “没有啊,真的没有!” “定是藏起来不让老子知道,好,反正早晚都是我的——这屋里住的是哪个?” 蔡管事一声惨叫,似乎是他在踢打他。 “是……是许家的两位娘子!”蔡婶眼睁睁看着蔡管事被打,只能道,“你放过他们吧,求求你了呀!” “那就先把这两个小娘子弄到手!” “砰”一声,外间的房门被人踢开。 顾玉成与许棠此时已经躲在了门后,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是在暗处的许蕙和许廷樟,一个拿着花瓶,一个拿着凳子。 槅门被打开来,一股白日里闻到过的酒臭先一步蹿了进来。 “哎呦!谁绊老子!” 那人刚进门才跨出一步,便被顾玉成绊倒在了地上,烂酒鬼动作缓慢,反应也慢,立刻便被顾玉成扑上去压倒在地上,接着许棠一脚踩住他的脖颈,使他彻底不能动弹。 他还要再暴起,许蕙已经把花瓶当头砸了上去。 人被砸晕了。 顾玉成将他手脚都捆起来,然后把他整个人扔到外间,和外间的桌案绑在了一起,根本就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这时蔡管事和蔡婶早已经进来,互相搀扶着,瑟缩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 顾玉成处理完那个人,便转头问他们:“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棠: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眼镜] 之前说好今天要双更但是我忘记放存稿箱了,现在才记起来,就直接二更合一了 第55章 埋尸 从蔡管事口中, 他们得知了前因后果。 几年前,二夫人令他们一家三口来到这里之后,蔡管事一家人过了很有一段时间的好时光。 这里吃穿不愁, 也不用再服侍人,一切都由得自己,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蔡管事女儿的身体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夫妻俩悉心照顾都同时, 不由又想起了女儿的将来。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在主子面前得脸,那么便求主子为女儿指一门好亲事, 或是干脆去外面说了亲也是使得的,偏偏女儿缠绵病榻, 便如何都不成。 不过反正已经在了外头,蔡管事和蔡婶便又动了心思,他们老了之后, 总要有人照顾女儿的,既然一时找不到合格的人家, 他们也不舍得病弱的女儿离开身边,不如就给女儿招个赘婿。 眼下被绑起来的这人,便是这个赘婿。 蔡管事和蔡婶千挑万选, 才选中了他。 这人名叫郝大,是充安县本地人,家就在城里,蔡管事去打听, 说是这郝大以前也是读过书的,人也长得高大又浓眉大眼的,只是后来父母家人都出意外死了,留下他一个人过活, 日子清苦,便不能再继续读书,听说为人也很肯吃苦做事,或许是因为家里太穷,没人愿意嫁给他。 蔡管事回家和蔡婶一合计,觉得郝大这个人很适合让他入赘到家里来。 又识字又肯干,家里也没人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况且他们到底是许家的家人,上头有主子,有许家,完全不怕日后郝大能生什么事。 这门亲事就这样成了。 一开始郝大进了蔡家家门,确实如同外面所说的那般,很肯帮他们做些事,将蔡娘子也照顾得很好,再加上他的相貌也很有几分样子,蔡娘子倒也喜欢他。 如此过了大约有半年的光景,有一日,郝大来向蔡管事借钱,说是先前父母还在时欠下的,如今别人来催了,蔡管事手头上很有些闲钱,他对郝大又满意得很,自然是说借就借,叫他赶紧去把欠下的钱全部还清。 接下来,郝大又接连问蔡管事和蔡婶借了好几次钱,有几次是分开私下借的,夫妇两个竟都对对方不知情,等到后来蔡管事觉着不太对,这才发觉。 蔡管事便出面提醒了他几句,郝大也答应了。 平时仍是在家干活,以及照顾蔡娘子,有时也出去,他只说去充安县里,蔡管事夫妇并不多问。 直到去岁,某日半夜的时候,郝大忽然来敲蔡管事夫妇的房门,说是蔡娘子不好了,他们夫妇连忙冲到了女儿房里,只见女儿面色已经铁青,牙齿紧咬,竟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蔡管事女儿这病是自小胎里带来的,虽说是长年病着,却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再加上这几日也一直好好的,蔡管事和蔡婶每日都会去陪她好久,没见什么异样,乍然离世,二人惊惧又悲痛万分。 郝大只说是夜里睡着的时候,蔡娘子一口痰上来,没能来得及咳出来,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只能先将女儿的后事办了。 蔡管事和蔡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好好的女儿怎么突然就痰气上来了,可若是报官,那等于是明说了怀疑女婿郝大杀人,验尸又要将女儿尸身给毁损了,老夫妇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郝大又是本地人,他们还要在充安这边继续住下去的,万一不是他杀的人,岂不是得罪了他,他们年老体衰,到时想立刻回定阳都来不及、 就这样,蔡娘子的丧事办完,出了殡。 结果当天回到家中,郝大便威胁蔡管事将家里的银钱都拿出来,美其名曰他为蔡娘子的丧事花了不少钱,需要他们垫上。 蔡管事心里明白,他们一时的犹豫,最后还是坏了事。 他一面将钱给了郝大,企图先稳住他,然后找机会叫人去定阳报信。 谁知郝大拿了钱,便威胁他们:“老东西们跑不动的,若让我发现你们要跑,或是找人去通风报信了,我即刻便将你们杀了,你们死在这里,还有谁会知道?我可告诉你们,县衙里有我的兄弟,别管你们许家多么权大势大,他们管不到你们这里,你们去报官,我立刻就会知道!” 这里本就远离充安县城,旁边又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庄子上的佃农,连定阳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指望他们去定阳搬救兵。 蔡管事也想过不如趁着他不在,夫妇二人偷偷跑出去,但他们二人年事已高,确实走不快也走动,极大可能没走多远便被他赶上,就算没有被他抓住,也不一定能撑到定阳。 他们只能先顺从着郝大,想着这庄子名义上终究是二夫人的,虽几乎是给了他们管理收租并且居住,但万一哪日又遣了人过来查看情况呢?到了那时就好了。 郝大隔三岔五就要逼着他们拿钱,又要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蔡管事夫妇苦不堪言。 不仅如此,有一回郝大喝醉了酒,还告诉蔡管事:“你女儿就是我杀的,本来可以留着她,她更跑不了,我更容易问你们拿钱,但是她太烦了,夜里总是咳,我被她吵醒了,就用被子将她闷死了。” 这个女儿是蔡管事夫妇唯一的孩子,还是老来得的女儿,自小捧在手心里养着,蔡管事听后当即就要同他拼命,然而郝大虽然醉了,力气却很有几分,将蔡管事推到地上殴打了好几下,蔡管事脚骨断裂,直到上个月才恢复。 之后,便等来了许棠一行人。 蔡管事说完这些之后,夫妇两个已经是泣不成声。 许蕙与他们熟悉,见状自然也跟着落泪,又道:“我瞧着蔡管事的腿脚是不灵便,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没想到是这样。” 许棠站在一旁,听得亦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怎么形容,蔡管事夫妇原也是为了女儿日后有人照顾,这才招来了郝大,却不料反而害了最心爱的女儿的性命,连带着自己也差点折进去。 事与愿违,不过如此。 “他发现你们来了庄子上,立刻就察觉出不对劲,今日一早便去了外面打探,回来便说等官府开了悬赏,便绑了两位郎君去,至于两位娘子,就先直接卖了……”蔡管事继续说道。 几人听后皆是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许棠先开口说了话。 这时那郝大已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中计且被绑 了起来,于是便死命地在地上挣着,因嘴巴被堵着,所以说不出话,但却已经目眦欲裂,像是活生生要把他们吃了。 许棠上去狠狠踢了他一脚,问:“眼下该怎么办?” 蔡管事夫妇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许蕙也没有主意,许廷樟又还小,是以许棠是下意识问顾玉成的。 但顾玉成一时并没有回答。 反而是许廷樟若有所思说道:“这种人应该去报官,直接把他交给官府去处置。” 许蕙忍不住道:“大郎这话说的,他都威胁蔡管事他在县衙里有人,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二姐姐说得没错,”许棠也上去点了点许廷樟的脑瓜子,“而且报了官,他去公堂上胡说一通,岂不是把我们的行踪也给暴露了?” 许廷樟想了想,又说道:“那就先把他关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能送官了,就再送官行不行?” 许棠没说话,反正她是不知道情况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也没告诉许廷樟,他很可能要躲躲藏藏一辈子了。 就在她思忖之间,便见到顾玉成上前走到了郝大面前,许棠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话,或是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不想顾玉成却忽然抬手,按住了郝大的头,重重往旁边一掰。 “咔嚓”一声,原本一直在挣扎的郝大头一歪,没了动静。 许棠就站在侧面,正好将他动手时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在场众人一时也惊呆了,没想到顾玉成一句话都没有说,竟然直接就把郝大杀了。 蔡管事道:“这下完了,怎么就直接把人杀了呢,万一他的亲友没见到他,来寻了怎么办?” 顾玉成正拿着桌案上的茶壶往手上倒茶水,清洗杀了郝大的那一只手,闻言他倒是波澜不惊,淡淡说道:“他这样的人,先前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突然消失了有什么稀奇了?先不说会不会有人真的前来寻找他,就算来了,蔡管事一口咬定他拿了家里的钱跑了,难道还有人会为了他刨根问底吗?”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许棠暗自点头。 不过看着顾玉成那只正在滴水的手,她还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见过他杀人,没想到他还会杀人,方才真是一声不吭,说杀就杀,虽然郝大穷凶极恶,可说顾玉成狠辣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怪不得会对自己的孩子也那么绝情。 “那这尸首要怎么处理呢?”许廷樟也有些吓到,连忙问。 顾玉成刚洗完手,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来擦,于是便半垂着手,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泛着冷冷的白。 他瞥了许廷樟一眼:“挖个坑埋了,你和我一起去。” 许廷樟震惊了。 顾玉成只是懊恼地看了看才冲完的手,然后便俯下身去把郝大从桌脚边解开,蔡管事的年纪确实已经不适合搬一具死沉的尸体了,上去帮忙抬了一下,便立刻气喘吁吁。 许棠自然是不想弟弟去沾这种腌臜事的,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便推了许廷樟一把,许廷樟去了。 顾玉成让许廷樟和他一起把郝大抬到了蔡娘子生前所住的院子里。 许棠他们紧随其后,连许蕙都不害怕了。 不知是人死了,还是别的原因,白日里许棠和顾玉成来这里的时候,还觉得里面有一股污浊的气息,今夜开了院门,寒风扫过,顿时萧索起来,却也立刻没了那股味道。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0节 蔡婶去将房屋的窗子都打开来,亮起灯,与蔡管事二人一起,打扫整理女儿的屋子。 顾玉成和许廷樟在庭院里挖坑。 许蕙小声地跟许棠说着话:“只可惜蔡娘子了,这么恶心的人,还要埋在她这里。” 那边的顾玉成似乎是抬了一下头,不过很快又低头一铲一铲地挖着土,因为动作大,有几络发丝从他额前垂下来,更衬得他眉目英挺,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衣袖半挽着,又露出一段白皙而又有力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青筋若隐若现。 许棠听见他说道:“埋在这里,让蔡娘子看见自己大仇得报,不是更好?” 许蕙点点头:“唔……” 他们一直挖到了快到寅时,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出来。 郝大被扔到了里面去,然后顾玉成和许廷樟再重新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顾玉成找了一株种在花盆里的山茶花,这几日正值山茶花盛开,红艳欲滴,他把山茶花种在了上面,最后将土压实。 蔡娘子的院子重新被锁上。 当站在院外的时候,天边正好露了一抹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晨雾稀薄,顾玉成看见许棠和许蕙手挽着手站在那里。 他觉得许棠站得离他有些远。 顾玉成蹙了蹙眉。 他转而又对蔡管事交代了几句,叮嘱他们,这段时日若是真有人问起郝大,必须要一口咬定他偷钱跑了。 又提醒他们,一定不能暴露他们几个的行踪。 蔡管事夫妇连声应是。 朝霞一丝一缕漫上天际,许棠已经随着许蕙一起朝外面走去,顾玉成拉起许廷樟,加快脚步,也紧随其后。 ----------------------- 作者有话说:棠:好凶狠[害怕] 顾:[小丑] 第56章 归家 此后便又过了一个月左右, 如顾玉成所料的那样,并没有人来询问郝大的消息。 大家也渐渐放心,只有蔡管事夫妇依旧悔恨不已, 恨自己断送了女儿性命,又叹一辈子也算精明能干, 没想到到老却被郝大这么个人唬住, 竟被辖制住。 许家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顾玉成每隔三四日便会出去一趟,打听许家的情况。 所以当他带来许家的消息的时候,许棠下意识地不相信。 “一定错了, ”她摇头,却也不说为什么, 只道,“我们不要出去。” 许蕙和许廷樟只是不解,然而这段日子下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凡事听许棠或者顾玉成的,既然许棠怀疑, 他们便也只能相信她。 而她不肯让大家出去,顾玉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依着她。 如此又拖了大概有十来天, 顾玉成每次带回来的说法,都与许棠所知的大相径庭。 她依旧不肯让大家出去。 最后蔡管事也跟着出去了几趟,回来后对她道:“大娘子,是真的!” 许贵妃和七皇子并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死去, 许贵妃只是被降位幽禁寝宫,七皇子则是被圈禁在了其宫外的府邸,除去许棠的祖父父亲和叔父几人判了流放之外,其他女眷以及年**丁尽数无事。 张婕妤和张家谋逆, 谋害皇长子,族中成年男子斩首,其余流放,女眷没入奴籍,张婕妤及其所出六皇子畏罪自裁。 和上辈子的许家差不多的结局。 许棠带着满腹疑惑回到了定阳。 许家宅邸仍旧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并没有被抄走。 阳光从屋脊上照下来,直直照到许棠的脸上,许棠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蕙在她身后催促:“姐姐,赶紧进去罢。” 虽然在许棠眼里,许家如今死里逃生已是大幸,然而家中出了事,有人判了罪,贵妃也几乎等同于倒台,许家上下仍是哀戚之色,下人已经遣散了大半,从前偌大又热闹的宅邸,眼下也是冷冷清清的。 春晖堂。 许棠站在活生生的老夫人面前,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过老夫人经受了这一场巨变,到底是苍老衰败了许多,精神远不如几月前许棠离开的时候,只能勉强靠坐在椅上。 “真是祖宗 保佑!“她看见许棠便道。 许棠走过去,她将许棠搂到怀里,泪水从她干瘦褶皱的脸上流下,许棠记得她走的时候,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多。 “你祖父他们都已去流放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从老夫人的口中,许棠终于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开始事发之时,一切都与上辈子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许棠在京中时所看见的那些,从元月开始,许贵妃和七皇子便已被囚禁,对外宣称许贵妃生病。 只不过上一世是因朱义此人在许家做门客时与许家发生冲突,故而牵扯出了十几年前的案子,这一回又换了一个人,只说是从许家门客手中拿到的《妖妃传》。 很明显两次其实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朱义当时也不过是他们找到的一枚棋子,换一个人也是一样。 然而很快事情就起了变化,许棠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张家就出了事。 起因是张婕妤宫中的宫人密告,她的寝宫中有刻有许贵妃和七皇子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乃是大罪,而张婕妤又一向与许贵妃交好,眼下许贵妃被禁,她这边又出事,不得不人怀疑其中的关联,于是皇帝便下令细查。 随后果真在张婕妤处发现了宫人所说的木偶,与此同时,竟还挖出了另外一只木偶,上面写的竟是已经离世多年的皇长子,显然已经是旧年之物。 许贵妃和七皇子此番出事已经是因旧案再起,如今又另起一案,皇帝雷霆之怒,彻查张家。 这一查,便查出了张家与人的来往信件,其中多涉皇储废立之事,亦不乏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张家与眼下呈上《妖妃传》全本的那人的信件。 经过审问之后,两边都招了,那根本就不是许家的东西,而是张家指使那人所为。 本来栽在许家头上的书成了张家自己的,张家作茧自缚,等于直接承认了旧案也是张家的手笔。 小小张家竟用一本编造出来的书,在十几年前就煽动了皇长子与许家两派相争,最后以致皇长子身死,而他们又埋线到了如今,企图再以此陷害许贵妃和许家,坐收渔利。 事发之后,朝堂皆惊。 张家一夕之间湮灭,而皇帝也觉当年之事其中隐情众多,命大理寺从头到尾细查,办案之人由他钦定,查出任何线索都直接向皇帝交代,不再经任何一道手。 整整经过一月有余,张家犯案证据确凿,而许家当年虽然并非是罪魁祸首,但在扳倒皇长子的时候,也暗中出了不少力。 皇帝念及此事由张家的《妖妃传》而起,许家和许贵妃亦是被其利用,毕竟当时许家一派也笃定是皇长子对其出手,自然需要自卫,于是便从轻发落,然而皇长子之死终究也有其参与在内,便判了许家抄没家产,许道连几人流放,许贵妃降为贵人,幽禁寝宫,七皇子圈禁。 这样的下场,对于许家来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祸不及家人,许家亦得以保全。 据说许家被判之后,皇帝的亲姐姐,荣泰长公主曾入宫见皇帝,并与其长谈至子夜。 在荣泰长公主的游说之下,皇帝没有再追查当年旧案涉案之人,也没有为当年因支持皇长子立储而被打为其党羽的人翻案。 当年与许家站在一派的多为世家,若要再牵连,恐怕会人心惶惶,皇长子已经死去多年,如今能查清事情真相也就够了。 再加上皇帝本来也并不喜爱长子,否则立储一事便不会有如此大的风波,牵连时间之久,涉及之人之多,而许贵妃和七皇子又被他疼爱多年,他们并非是祸首,反而还受了张婕妤的利用和陷害,皇帝念及旧情,又想起元月时对其的残忍冷酷,竟又对娇妻爱子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再查下去便要动其根本了。 此案到许家为止,一切结束。 听完全部的经过之后,许棠重重松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倒在了老夫人怀里。 许棠倒还有些疑惑,难道仅凭一个皇商家仆出身的张家,真能做出这么多事,布置埋线这么久,害了皇长子,还要害许家,甚至上辈子还成功了,到她离世为止都不知元凶是张家,张婕妤和六皇子也活得风生水起。 张家真的能做到吗? 还有最令她无法理解的一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在和上一世一样已经事发的情况下,却能让后面这些都发生了变化,难道问题还是出在朱义?可朱义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幕后之人布了局,换哪颗棋子都是一样的。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不过眼下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许棠知道就算自己问出来,老夫人也不会有答案,便索性先将这些全都抛开了,等日后有机会再了解便是。 只要大家都能保全就好。 许蕙得知七皇子还活着,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老夫人又对许棠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一路上多亏了你照顾弟弟妹妹,带着他们躲过了祸事,得以平安回家,祖母都知道。” 许棠眼眶一热,想起这一路来的担惊受怕,那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憋着一口气只想着要撑下来,活下来,但到了眼下再提起,种种酸楚恐惧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忍住眼泪,平复了片刻后,道:“此番若非顾家表哥从中帮助,仅凭我一人也难以支撑下来。” 老夫人点头:“我知道。” 这会儿顾玉成也是一起进来的,老夫人便对着顾玉成招了招手。 顾玉成上前问安。 “许家出事的这些时日,你家里的婶母也多次上门来询问你的消息,可惜那时我们自身难保,朝不保夕,也无法告回答告知她,惹得她为你提心吊胆,我也觉很是过意不去。”老夫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带着棠儿他们逃离京城,是我们许家的恩人,若不是你,这几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顾玉成道:“老夫人过奖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许家的库房都空了,钱也没了,我已无法再用厚礼答谢,一会儿我亲自与你去顾家保平安,以表谢意。” 闻言,许棠先在老夫人怀里垂下了眼帘。 顾玉成的婶母孟氏是个怎样的人,她可太清楚了。 虽说只是婶母,可顾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顾玉成自幼父母双亡,便是这位婶母抚养长大,两人相依为命,孟氏更视顾玉成如亲子一般,若说顾玉成的姨母对他是唯恐避之不及,那么他的婶母就是恨不得将他一直抱在手上,走了两个极端。 前世许棠嫁去顾家之后,才知孟氏不仅为人严苛古板,她还把顾玉成当做宝,很不满许棠从前口头上许过人家,并且觉得顾玉成是被许家的恩情束缚才不得不求娶了许棠,之后很快顾玉成一路高升,孟氏更认为顾玉成原本可以将自己待价而沽,娶到一房更好的妻室,而不是许棠这个下过狱的罪臣之女。 也正因为孟氏这些想法,加上她对许棠很苛刻,两个人没多久便起了嫌隙,不过许棠倒没有很把孟氏当一回事,自头一次有孕之后便不再对她晨昏定省,只是隔几日去看望孟氏一次,此后这个习惯便也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许棠离世也没有再恢复。 又因许棠料理家事很有一套,将上上下下都照顾打点得妥帖,连孟氏也找不出什么错处,就算她想挑剔也没有由头,所以大多数时候倒也太平。 按照许棠对孟氏的了解,知道许家出事,而顾玉成也随之杳无音信,孟氏必定是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来问许家要人。 这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面前的顾玉成也已经说道:“婶母对我关心则乱,还请老夫人见谅,等我归家之后,婶母自然能够放心,之前也只是担心我,并非对许家有所怨言,老夫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必陪同我回去,否则真是折煞我们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1节 “你看看,这多会说话,又有勇有谋,我们许家的儿郎都像你一般就好了。”老夫人又是叹气,“也罢,早先我也已差人去顾家报信,你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快些回去罢。” 顾玉成见状便也顺势告了辞,离开之前目光在许棠身上停留片刻,只见她窝在老夫人的怀中,眉眼低低地垂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一路上累了在休息。 他抿了抿有些干涸的 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许家。 第57章 退亲 顾玉成走后, 老夫人便又连连催促着许棠他们三个赶紧回去洗澡,洗一洗身上的晦气,然后好好睡一觉。 虽然家里出了大事, 但好在人都是囫囵齐全的,不像张家那样的灭顶之灾, 老夫人又见许棠他们平安归来, 心下到底是有了安慰,连月来一直愁苦的眉目也稍有了舒展。 许蕙跟着二夫人走了,许廷樟也先被带去了乔姨娘房中, 一时许棠却还没走。 许棠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 不知我母亲在外面可还好?” 在外流浪的日子,她甚少有时间去思念母亲,可心里却始终是吊着这件事的, 她没有忘记前世母亲也是死在这场灾劫中,她只是暗暗祈盼着, 这一世母亲已经提前挪出了许家,是否能够避开? 而眼下许家的结局已然和前世完全不同,她的母亲又会如何呢? 许棠急切地想知道, 她要立刻对老夫人问出来,不想再另想办法去打听。 老夫人摸了一下她的头,道:“她没事。” 许棠眼巴巴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若是放在平时,老夫人听了估计是要生气的, 但现下,她也只是点头继续说道:“到底贵妃娘娘还没有彻底倒台,人家也不敢真的对许家下狠手,你母亲住的庄子暗地里还给我们了, 她眼下还是住在那里,前几日我让人请了大夫去看她,听说竟已经好了些了,也罢,过几日你去看她便是,她到底是你的亲娘,不过你也只能隔着窗子瞧一眼,与她说几句话,她身上有病,我怕对你不好。” 许棠知道老夫人还是怕她知道林夫人已经疯了的事,但能去看一眼她就满足了,立刻便答应了,并且又缠着老夫人说了好些好话,惹得老夫人终于开了笑脸。 第二日,许棠便急着去看望了林夫人,老夫人并没有阻止,只是让自己的人陪着她,许棠隔着窗子看了母亲一眼,只见林夫人依旧是半坐在床上,由陈媪陪伴着,听见她叫她,林夫人还回头看了一眼,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神采,等定定地看了许棠一阵之后,她才又转回头去。 虽然还是没有认出许棠,但看见母亲尚且算是安好,许棠心头一块巨石落定。 之后再回许家,她恶狠狠地睡了好几日,醒了睡,睡了醒,要将前阵子损耗的精力尽数补回来。 与此同时,老夫人这边却遇到了难题。 李家忽然上门了。 先前许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孟氏都上门来逼着许家还人,老夫人倒也担心过李家那边是否要悔婚,但好在是一直没有动静。 如今尘埃落定,许棠也回来了,老夫人原本是想得笃定了,李家很守信用,对许棠不离不弃,等过几月事情彻底平息下来,虽说许家明面上都被抄光了,但到底还悄悄通过各种方式留着最后一点家底,勉强可以为许棠备一份嫁妆,也就这样将许棠嫁出去便是。 没想到李家却又来了。 老夫人很清楚,来者不善。 她强行打起了精神,装扮齐整,亲自去应对李家。 李家来的是两位女眷,一位是李怀弥的伯母,一位则是他的婶母,两人面上带着笑,可是眼里却没有笑意。 李怀弥的伯母见了面便说道:“许老夫人,我们两家的亲事恐怕是做不成了。” 老夫人不说话,她身边的二夫人见状便反问道:“两个孩子好好的,为何做不成?” 李家婶母道:“总之就是不行了。” 二夫人道:“难道是看我们许家不行了,这才要悔婚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李家伯母又笑,“我们李家也不是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岂有亲家出了事,便要悔婚的道理,否则传出去让人家怎么说呢?实在是……” 她说得犹犹豫豫,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二夫人反倒不敢再接下去,只是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用手抿了一下鬓发,正色道:“有话直说便是。” 李家伯母道:“听说大娘子从京城回定阳时,身边曾有外男陪伴?” “那是顾家郎君,也是棠儿他们的表哥,从去京城时就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只不过回来时出了点事,长辈不能陪同,便让他们四个先回来,并非是棠儿与他孤男寡女。”换在以前老夫人早就翻脸了,但是如今她只能耐心与李家夫人解释着。 二夫人察言观色,也连忙跟上去说道:“是啊,真不知李家是从哪里听来的,这顾郎君是李郎君也熟识的,他最清楚不过了,仅仅只是一起回了定阳,李家也未免太……” 说到这里,二夫人适时地没有再说下去,不敢说得狠了得罪了李家人。 许家已经今非昔比,若换在从前,李家是万万不敢拿着这种事就上门来退亲的,说得是好听,不是李家见利忘义,实则却全将过错推到许棠身上,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许家败了,李家怕连累自身罢了。 二夫人心里很清楚,老夫人是极力想促成这门亲事的,再者已经定了亲了,这个当口被李家退了亲,许棠恐怕就难了,家里又是这幅样子又是被退亲,还如何能再说到好亲事,这几日女儿回来之后,也与她说了许多话,她知道了这段日子以来许棠对许蕙的回护,先前对许棠的猜忌和不满也烟消云散。 总归都是一家人,也是看着许棠长大的,这一家子如今是这样的情况,许蕙眼下是既不能与七皇子成婚,又不能另嫁他人,若许棠再被退亲,底下这些弟弟妹妹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二夫人有意要给李家留面子,连话都不敢囫囵说出来,只是希望李家知道廉耻,知难而退,然而李家确实奔着一定要退亲来的。 她话音才刚落,李家婶母便笑道:“二夫人,当着你家老夫人的面,我们不敢说什么重话,但是你要这样说,究竟是不识相呢,还是逼我们说些不好听的话呢?” 听得二夫人脸色煞白,若放在以前,李家怎敢这样说话,表面上是在说她,其实就是在说老夫人。 “还有先前的时候,听说江家那个小郎君来你家,也与你家大娘子不清不楚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们心里清楚,”李家婶母的话飞刀似的甩过来,根本不给二夫人说话的机会,“别以为自己瞒在家里,烂在家里,就没人知道了,我们怀弥是老实孩子,被你家大娘子哄住了,一味信她爱她,但要知道许家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事已经兜不住了,我们做长辈的一旦知道,岂有放任的道理?” “你……”二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自她嫁到许家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人如此无礼过。 她又连忙去看老妇人,只见老妇人虽一直不说话,可也已经脸色发沉,倒是尚未见动怒的模样,不知心里是如何作想的。 李家婶母说完之后,便又轮到了李家伯母,她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李家小门小户,也教底下的子女们本分不要逾矩,娶妻也自然如此,娶进门是要好好与怀弥过日子的,不是大富大贵也没有关系,但不能不安于室,轻浮孟浪,这我李家受不住,所以,老夫人,我看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了。” 一时四周沉寂,所有人都在等着老夫人发话。 半晌后,老夫人按了按额角,舒出一口气。 “罢了,你们一心想着必要退亲的,我们不同意,最后也是害了自家女儿。”老夫人缓缓开口道,“只是我也有一事不明,这些事,究竟是谁与你们说的?” 一开始听老夫人终于松了口,李家两位夫人皆是面露喜色,然而下一刻老妇人发问,她 们二人便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李家伯母想了想,说道:“只是偶然听说的,并没有谁。” 老夫人深深觑她一眼,明知她是敷衍,也并不追问了,挥了挥手只让身边的仆妇将二人送走。 李家夫人们走后,二夫人愁眉苦脸地上前:“母亲,这可怎么办呢?让棠儿知道了,她……还有外面,这传出去我们被李家退了亲……” “我们许家如今也不缺这一件坏事了。”老夫人闭目沉思,一只手搁在几案上,死死地握住,“棠儿那边我去说,但家里的事,还是要由你来管,不要再让这些风言风语继续流传了。” 二夫人后背一凉,连忙上前说道:“那李家根本就是看我们许家败落了,所以才想出尔反尔毁了亲事,不过是他家故意挑刺。”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她便让人叫来了许棠,将李家的事情说了。 “你也别再想着那人了,他家里这样势利,眼见着许家不行了就要悔婚,他又一句话都说不上,你就算嫁过去了也是受委屈,祖母自会再给你相看到好人家。” 许棠从春晖堂出来,老夫人的话还是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 眼下木香和菖蒲还没找回来,便由丁香陪着她,丁香不比木香她们有主见,这会儿扶着许棠,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望着许棠便湿了眼眶。 “娘子,这可怎么办呢?”她问。 许棠的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但心下却并没有惶惶恐惧的感觉。 毕竟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她愿意再相信李怀弥一次,这也是她自食恶果。 当时她将心里的恐惧告诉他,他便让家里提前来提亲,他告诉她,他一定会娶她。 原来定了亲也是一样,真不知道是他天真,还是她天真。 可能他们注定就是要无疾而终的,无论定亲与否。 她已经活过一世了,眼下许家又历经了大劫,总算得以保全,劫后余生,不过就是退了个亲,根本不会在许棠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还是遗憾罢了。 李怀弥在事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再与她说一个字,无论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一样。 总是这样戛然而止。 明明她离开定阳的时候,他还说等她回来就成亲的。 身边的丁香已经小声啜泣起来,许棠给她揩去了眼泪,道:“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小心木香她们回来之后笑话你。” 说完,她便带着丁香往薜荔苑迤逦而去。 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瞧见许棠的背影。 许廷樟眯着眼睛看了半日,问顾玉成:“丁香怎么哭了?” 顾玉成如今已经回家去住了,今日是特意来找许廷樟还一本书的,闻言,便笑道:“李家退了李怀弥与你姐姐的亲事,想必是为了你姐姐难过。” ----------------------- 作者有话说:棠:平静地接受[吃瓜] 顾:不允许哈[可怜] 猜猜给李家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可怜] 其实存稿还算足够,一直很想加更的,但是最近家里可能要有点事,怕双更更完了无法保证日更所以就一直没敢加,下周再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就会加 第58章 旧影 “什么?”许廷樟愣住, “退亲?” 顾玉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廷樟立刻就急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姐姐都已经和李怀弥定亲了,这退了亲, 让姐姐如何做人?” 不过许廷樟到底没了慌了神志,说完之后转而又问顾玉成:“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玉成挑了挑眉:“方才看见李家的人了, 我猜的, 难道你没看见吗?” “有吗,那我还真没注意……”许廷樟疑惑了片刻,接着又握紧了拳头,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许家没人了!” 顾玉成不置可否。 李家确实是因为许家出事而视这门亲事为烫手山芋,可许棠和李怀弥到底已经定了亲, 许令姒和七皇子也还在,所以和上一世直接让李怀弥和许棠了断不同,李家最后还是决定要让两家继续结亲。 但是顾玉成不允许。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2节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 可不是为了白白便宜李怀弥的。 见李家没动静,他便暗中往李家递了一封信, 于是李家彻底动摇了。 这样的手段很肮脏龌龊,很见不得人,连顾玉成自己都唾弃, 可是为了拆散许棠和李怀弥,他不得不这么做。 谁让许棠竟然和李怀弥定亲了。 可即便他做得再过分再不堪,李怀弥这个连见许棠一面都做不到的废物,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他永远都比不上他的。 真不知道许棠喜欢他什么。 她就这样念了李怀弥一世, 虽然她从不说,从不表现出来,可他就是知道。 若不然,她就不会重活一次还想着与李怀弥再续前缘, 甚至相信李怀弥所说的一切,包括对他的污蔑和诋毁。 偏偏,他于心有愧,无法向她解释清楚所有。 不过她现在一定在暗中伤心吧,他知道她的,她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或许心里也什么事都没有,其实是自己都将自己骗过去了。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谁让她还想和李怀弥在一起。 许廷樟还在喋喋不休地跳脚,顾玉成及时制止住他,道:“你不如去看看你姐姐。” 许廷樟接受了这个建议,顾玉成本来觉得自己应该避开,毕竟那是薜荔苑,他不方便去,然而再转念一想,从前李怀弥还不是想进就进,难道李怀弥能进,他就进不得了吗? 于是顾玉成也跟着许廷樟一起去了,许廷樟这会儿越想越生气,根本没有顾得上他。 薜荔苑内,二夫人和乔姨娘都已经过来了,她们以为许棠会想不开,或是伤心欲绝,便要来开解她,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老夫人不会饶过她们。 许棠反而劝她们回去。 她看上去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二夫人和乔青弦也拿不准了,又怕两个人杵在这儿反而让她难受,一时正踌躇着,许蕙也闻讯赶来了。 二夫人便说让许蕙留下陪着许棠说说话,许棠也答应了,两人正要离开,没想到许廷樟却一头撞了进来。 许廷樟过了年已经十四岁了,就在外面的这几个月里,他还长高了不少,竹竿似的立在大家面前,看着怒气冲冲的,可一开口却还是个委屈的孩子。 “李家不讲道理,从前样样巴结着我们许家,姐姐的亲事难道是我们求的吗,不还是李怀弥他……”许廷樟气道,“他现在就连面也不露吗?” 许蕙上前去拉他:“你难道还要他来见大姐姐?快歇歇罢,不要再说了!” 许廷樟道:“总之就不能这样没有交代!” “樟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生气,但是眼下这样,交代不交代还有什么意思呢?”许棠原先一直坐在窗下剪花枝,这时她放下手中的银剪子,也走到许廷樟面前,“你是好孩子,咱们如今自己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想一想先前我们的一路跋涉,不过就是退亲,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们就是看父亲和叔父们都走了,就来欺负咱们了!”许廷樟咬牙,“许家是没人了,但是我还在,我要去李家问个明白!” 他一把甩开了许蕙牵着他的手,竟转头就要往外冲。 “小祖宗!”二夫人冲上来抱住他,“你去干什么?还嫌你姐姐不够难受吗?非要当面去自取其辱吗?” 这时乔青弦也连忙上来,与二夫人两个人一同把许廷樟拉住。 许廷樟却还不服气:“我就是要去问,我还要问李怀弥,他为什么这么对姐姐!” 许棠忽然就落下泪来。 上一世许廷樟也是如此,只不过对象换了人,当时是对着顾玉成。 顾玉成远比李怀弥要厉害百倍,在他权势鼎盛之时,许廷樟都能毫不畏惧地面对他,拖着一条瘸腿上京为自己和孩子讨公道。 此刻他说的话,一定也曾经对顾玉成说过。 众人见许棠哭了,一时便都慌了手脚,又怪许廷樟不乖,惹了许棠流眼泪,原就怕她想不开,这下被许廷樟一闹,大家便 更担心了。 乔青弦骂了许廷樟几句,二夫人又道:“你还要去李家,这事不声张才好,你一去,李怀弥倒是不怕什么,这要是闹大了传开去,你姐姐日后说亲嫁人岂不是更艰难?你姐姐刚刚还还好的,现下哭了!” 许廷樟也红了眼。 不过许棠的泪只流了几滴便很快止住了,她倒也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她是因为许廷樟才忍不住哭的。 许棠走过去,摸了摸许廷樟的头,道:“你这样的性子,以后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棠轻叹了一声:“姨娘,送樟儿回去罢。” 许廷樟这回乖乖地听话了,他任由乔姨娘将他拉住走出去。 谁知乔姨娘才跨出去便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这才朝外面看去,发现顾玉成竟然站在庭中。 许廷樟解释道:“哥哥先前来找我的。” “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了,让他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二夫人低声念叨几句,又连忙赶出去,对顾玉成说道,“顾郎君,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瞧见我们这里这样,樟儿这孩子太会胡闹了。” 顾玉成的目光越过二夫人等人,落在许棠身上。 他一直在望着她。 她就那样侧身站着,听见他在外面,也没有要转身来看他一眼的意思。 她是不是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为自己和李怀弥又一次不能在一起而伤心? 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在一起了,这样的机会,重来一次已经是神明显灵,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不过就算重来千次万次,只要他在,就一定会阻止他们。 顾玉成垂下眼,掩去眼中的笑意。 “今日我是来还书的,顺便看看樟儿的功课如何了,”顾玉成彬彬有礼地与二夫人说话,“若有叨扰,还请二夫人见谅。” 不仅是老夫人,就连二夫人也很喜爱顾玉成,虽然李家退亲的理由之一就是顾玉成和许棠来时同路了,但那只是李家挑刺,且当时还有许廷樟和许蕙在,所以二夫人对顾玉成一点芥蒂都没有,还是很喜爱。 毕竟这样懂礼知节,又清朗隽逸的年轻人,又谁不喜欢呢? 二夫人也是许久没有笑过了,这会儿倒是笑着与顾玉成寒暄了几句。 顾玉成瞧着时机差不多,便对二夫人道:“二夫人,可否让我和棠儿妹妹说几句话。” “这……”二夫人一时很是犹豫,但再想想许棠都已经被退亲了,而且眼下那么多人都在,也没什么妨碍。 她也实在很难拒绝顾玉成。 二夫人冲着顾玉成摆摆手,示意他进去便是。 许棠立在屋内,耳边都是说话的声音,有许蕙安慰她的,也有乔青弦轻斥许廷樟的,檐下庭中,二夫人和顾玉成的声音也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她稍稍侧过身子,槅门对开着,将庭院隔成长长方方的一块,薜荔苑原本种植着许多奇花异草,如今已是初春时候,若换了以往,府上的花匠们定将院子里的花草打理得妥当有趣,可今年花草犹在,却无人修剪养护,只是肆意地生长着,似乎想要以此昭示自己不再属于这里。 顾玉成就站在这一片横斜又野蛮的浓绿之中,身后有一丛开早的月季,从枝头挂下来,在日光下是秾丽的玫红。 花深旧影,她看见顾玉成快步朝里走来。 许棠略低下头。 不消片刻,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棠儿妹妹。”顾玉成叫了她一声。 许棠没有应对,心却高高地吊起。 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却又并非旧时,她很怕他会对她说出要娶她的话。 “我一会儿去李家,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吗?”顾玉成低声问她,许棠的心重重落下。 她立即便摇头:“没有,你也不用去,他要见我,自然会自己想办法来见,不见就是不想。” 顾玉成心下微喜,嘴上却愈发认真道:“棠儿妹妹,你不能这样说,李怀弥他只是没有办法,毕竟他是李家的人,上面有父母长辈,孝字为大,他也无力抗衡,若是家中将他看守起来,他纵然再想来也是有心无力。” 闻言,许棠不由讪笑了一下:“如此无能吗?” 她相信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还有那些承诺,甚至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对她的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经历过了两世,两世都已经验证过了,李怀弥纵使有心,可他却无法履行他所说过的一切,他不是她应该执着的人了。 无论是许廷樟去也好,还是顾玉成去也好,都是多此一举。 她不是一个很执着的人。 顾玉成压下了向上扬起的嘴角,反而皱了皱眉,又叫了她一声:“棠儿妹妹。” 许棠没有再理他,只是自己往内室去了。 顾玉成就这样看着她走进去,虽然没能再得到她的只言片语,但他心里却无比畅快。 许棠已经放弃了李怀弥。 阳光穿过满庭的树荫,细碎地铺在院中地面的砖石上,顾玉成踩在点点碎金上,离开了薜荔苑,而后又离开了许家。 他还是去了李家。 ----------------------- 作者有话说:李怀弥:停之停之,我们小情侣被人算计了[爆哭] 第59章 私奔 李家果然将李怀弥看管了起来, 不让他进出自己的院子。 原本也不让顾玉成进去,但顾玉成自称是李怀弥的同窗好友,又并非是许家人, 李家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反正李怀弥都已经被关在这里了, 无论来人说什么, 已起不到任何用处,再者若是传出去李家为了此事将李怀弥看管得严严实实,那也很不好听。 顾玉成进去便闻到一股酒气。 他摸了一下鼻子, 似是厌恶,心中又哂笑。 遇到问题自然是要尽力去处理解决的,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去喝酒消愁。 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许棠一直惦记的。 李怀弥怔怔地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他此刻并没有喝酒,只是形容潦草颓然, 像是几日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见到顾玉成来了,他木然的脸上一下子便有了神采。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3节 “顾兄!”他叫了他一声,一骨碌起身走到了顾玉成身边, 也不让他坐下,反而拽着他的衣袖问道,“你从许家来的吗?棠儿怎么样了?” 自从许家出事,他便一直很挂心着许家的一切, 特别是年后那一阵,京中情况未明,许家乱成一团,又没有许棠的消息, 他几乎日日都要往许家跑。 那时家里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许家的判决下来,李怀弥看得出家里已经有些后悔让他们定了亲,可是毕竟已经定下了,李家懊悔归懊悔,却也不敢有要悔亲的意思,否则传出去让外面如何看待李家。 直到许棠回来后几日,他本还打算着等许棠休息好了之后,便去许家看望他 ,没想到情势却突变。 家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些话,竟决然要去许家退了这门亲事。 李怀弥得知之后,慌忙与家里解释了之前的事,他与许棠几乎是朝夕相处的,她秉性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说她回程时与顾玉成一路相伴更是无稽之谈,明明还有旁人在场的。 奈何李家本来就对这门亲事有了意见,如今更是送上门的把柄,自然是要借题发挥的,若放在以前,不仅是李家不敢,就算是真的拿到许家面前去说,恐怕也是要被许家打出来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李家一说,许家也就答应了。 李怀弥早先被关起来,他倒还寄希望于许家,许老夫人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的大孙女吃这个闷亏,没想到李家只去了一回,许家就点了头。 在顾玉成来之前,他刚刚从母亲那里得知许家同意退亲的事。 原本还在喝酒,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李怀弥连酒都喝不下了。 幸好顾玉成来了,给了他一道曙光。 他一心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没看到顾玉成的神色并不好。 一时顾玉成并没有回答李怀弥的话,只是自己走过去先默默坐了下来,李怀弥看见房门外有小厮婢子们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心下又急又怒,过去将他们都赶到远处,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样了?棠儿怎么样了?”李怀弥又忙不迭地去问顾玉成。 顾玉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去问他:“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李怀弥道:“怎么可能?我和棠儿是一定要在一起的,无论家里怎么样,我都一定要娶她。” 闻言,顾玉成轻笑一声。 他道:“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谈何娶她?” 李怀弥默了默,半晌后道:“你让她等我,他们总不可能关我一世,等我能出去了,我就去找她。” “找她,然后呢?” “我带她走。” 顾玉成扬手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还在装纯真烂漫,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还机关算尽地污蔑诋毁他,结果现在又如何呢?自己还不是活生生一个废物,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凭什么以为你让她等着,她就会等?”顾玉成按住李怀弥,不让他起来,“你又凭什么认为,她会跟你走,你让她清清白白的许家娘子不做,和你没名没分地走?这是私奔!” 李怀弥挣了一下没挣开,竟就这么算了,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玉成继续说道:“你们都有了婚约,李家看许家出事,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悔婚,还不惜用那样恶毒的理由,你让她怎么办?这是你家,你就任由你家这么欺负她,而你什么都不做,除了抛下一句要害她终生的带她走吗?” “你难道没看见我被关在这里吗?”李怀弥也不由提高了声音,狠狠地看着顾玉成。 顾玉成又往他左脸上打了一拳。 他放开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道:“你别再害她了。” 李怀弥也起了身,颓然坐在那里:“我怎么害她了?” 顾玉成又笑起来。 笑声像是一根根针一般在刺着李怀弥。 李怀弥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棠儿?”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 “你……你能娶她的话,也好。”李怀弥伸手擦去嘴角被顾玉成打出来的血,只觉得整张嘴都已经被打得麻木了,说什么都不由自己,“你好好照顾她,帮我给她带一句……对不起。” 顾玉成起身便往外面走去,正要推门而出的时候,他的手却又停住:“棠儿眼下很好,她早就想到有这一日,不过是想再试一试,你还是让她失望了,你也不用再想方设法找她,她不会再见你了,更不会惦念着你,你们早就应该结束了,她是我的。” 李怀弥一愣,先是觉得自己都听懂了,然而几息之后便又觉得云里雾里,等再要问一问顾玉成,他已经扬长而去。 他定定地看着顾玉成离去,此刻既希望自己是顾玉成,又希望能变成一只鸟飞出这里。 然而很快,便有仆从们慌慌张张地赶进来,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又拉他坐下,往他脸上涂什么东西,李怀弥混混沌沌的,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疼,慢慢地又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成了一块死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是他自己的。 *** 退亲一事很快便处理妥当了,李家的速度很快,而许家也不想拖延,就这样顺利解除了婚约。 许棠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家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憋在心里,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不是,她只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习惯了。 提亲是李怀弥自己先提出来的,她原本也没存着多少希望,也早就已经想过,不成就不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有时许蕙会来薜荔苑陪她,有时是许棠自己去许蕙的采薇苑,许蕙的心情也很不好,可她总觉得姐姐所受的打击比她要大得多。 姐妹两个就这样时时地伴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倒也很好。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多久,许蕙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耽误着,七皇子一辈子不被放出来,她或许就要这样在家等一辈子,可是许棠不是。 老夫人忖度着许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将许棠又叫去春晖堂说话。 她语重心长地对许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都十七了,过去的就过去算了,咱们也不要再想着了,总归是没有缘分,要朝前看才是。” 许棠乖顺地点点头。 “你二妹妹是完了,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指望,我是做好家里养着她一辈子的准备的,可你与她不同,你要争一口气。”老夫人话虽说着朝前看,可终归心里还是有气,“祖母最近也在想方设法帮你相看人家,咱们许家虽然如今不济,可到底根基还没有完全摧毁,总能找到一门满意的,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找一个好的,让那些不长眼的瞧瞧。” 许棠眼观鼻鼻关心,她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便过去依偎在老夫人身边,轻轻说道:“祖母,孙女明白你的心思,可这事到底也不能着急,而且家里眼下这副光景,我想着等家里先缓一缓,然后再慢慢提这事也不急。” 老夫人叹气:“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耽误你,不能让你将来对家里有怨言。” “我不会埋怨。” “你和你二妹妹都在家不说亲,底下的弟弟妹妹又怎么办呢?”老夫人摇头,“别人真以为咱们家不行了,前面姐姐们都说不出去,更不会有人来说后面的,所以为了许家,撑着已经这不多的面子,你都要赶紧嫁出去。” 这次许棠没有说话了。 老夫人拉过许棠的手,细细摩挲着:“棠儿呀,李家顺利退了亲,虽然自知理亏,也没甚动静了,可难保他们那里什么时候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祖母想着赶紧择一门亲事,早早嫁过去,也免得夜长梦多。而且你退了亲,再说亲拖得时间越长,外面的揣测便会越多,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许棠张了张嘴,她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顾玉成,然而又该说什么呢? 告诉老夫人,她不太想嫁给顾玉成,可是顾玉成又没说要娶她。 再想想上一世,老夫人在许家出事后便没了,当时李家那边没了音讯,顾玉成又来求娶,也没人找许棠说些什么,李家反悔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熬着,顾玉成要娶就直接答应。 比以前好多了。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老夫人一时也猜不透,但孙女的心思,老夫人是决意要掰正回来的,不能让她再惦记着李怀弥。 “你放心,你是打小儿在我跟前长大的,只要有祖母在,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就嫁人,”老夫人语气更加柔软殷切,“昨日就有人来说亲,说是对方年纪尚轻,家世也不错,只是要你过去做填房,我没答应,让他们以后有这样的,一概不用来说了。” 老夫人说完就拿眼瞧着她,等着她说话。 一句“不嫁人”,许棠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即便说了也没有用。 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试探道:“那若是孙女觉得不好,是不是可以提出来?” “自然可以,挑选夫婿自然要你自己满意,我们说了都不算。”老夫人说完,又话锋一转,笑道,“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见过的人和事少,你不懂,总得让长辈们再斟酌斟酌,我们看了好,那是不会错的。”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老夫人也明白不能逼得她太紧,让她能先放下李怀弥就够了,于是便让许棠回去了。 许棠满怀心事地走出春晖堂。 迎面不远处走来一个人,竟然是顾玉成。 ----------------------- 作者有话说:第几次上演全武行了[奶茶] 顾:小三就是该打[可怜] 第60章 道喜 许棠步子先是一滞, 不知道他来春晖堂干什么,她不想见他,可是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这里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而她一面不想见他, 一面也疑心他来春晖堂的动机, 一番纠结之下,她走上前去。 顾玉成也早早就看见了她,未及许棠开口, 他便谦谦笑语道:“棠儿妹妹。” “顾郎君,”许棠忽然拘束起来, 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点,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干什么?顾玉成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 心下暗笑。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假作无知, 回答道:“我还有一些东西落在集真堂没有拿回去,今日是来取东西的。” 许棠点头:“取东西……这里是春晖堂,集真堂在那里。” 她说着, 手便往远处遥遥一指,示意顾玉成朝那边去。 “哦,是这样,”顾玉成顿了顿, 愈发认真地向许棠解释道,“经由我父亲生前的故交牵线,我不日便要往太学学宫读书,故来向老夫人告辞。” 许棠问:“什么时候动身去建京?” 顾玉成答:“两月之后。” 原来还要两月, 许棠倒盼着他明日就走,这样就不存在任何和顾玉成成亲的风险的,不过他要走也好,许棠记得上辈子他经人引荐直接去了京城做官,如今又有不同的际遇,去了学宫之后倘或今后更好,只更往高处看着,对于终身大事便要犹豫了。 况且许家也没败成从前那样光景,人都齐全着,老夫人也在,不可能像上辈子一样想着随便把她打发出去,顾玉成说到底是为了偿还许家的恩情,只要许家没到那个份上,他便不会动求娶的念头。 就这样一味地安慰着自己,许棠心里放心了一些,脸上神色也稍缓。 顾玉成将她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许棠又问:“那你没别的事了吗?” “我还能有什么事?”顾玉成失笑,故意要她放下戒备,“我走之后,棠儿妹妹要多保重才是。” “自然,眼下我们许家一切都好,我更没什么不好的。”许棠忙道。 此时许棠站在春晖堂院门门口的不远处,背对着春晖堂,而顾玉成则是正对着,他能够清除地看见老夫人院子里有个仆妇正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 顾玉成脸上笑意更深,竟比春水多一分和暖。 谁说他和许棠不是天定的缘分呢?他们生生世世都是要在一起的,李怀弥算什么东西,也能跟他比? 他喜爱事事提前算计,将一切安排得像是巧合一般,唯独今日,他和许棠相遇,却是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今日来这里,也是要向老夫人提他和许棠的事。 他是要去学宫不假,也需要过两月不假,可这两月,却是为了能妥善办好他们的亲事。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4节 上辈子许棠嫁给他的时候正值家破人亡,他知道她内心的彷徨害怕,也知道她不开心,亲事也筹备得匆忙,可是这回不会了,她的祖母和父母都还在世,兄弟姐妹也在,老夫人那样要面子的人,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会将她嫁得风风光光。 她不会再那样郁郁寡欢了。 至于李怀弥,顾玉成心思忽然一动,主意便又上心头。 “棠儿妹妹。”他给她使了个眼色,许棠不明就里,却还是与他往旁边过去。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戒备:“怎么了?” 顾玉成抿了一下嘴唇,蹙眉道:“那日我去见过李怀弥了。” 他看着她听完之后面色一冷,便愈发愉快起来了。 他继续往下说道:“这件事我本来也斟酌了好久,直觉是不应该同你说,但眼下见到了你,我便不能做那没有信用之人。 ”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他只是一时不能抽身,但是他会带你走,让你下月初二,在……” “你不用说了,”许棠冷冷地打断了顾玉成,瞥了瞥他,“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们许家还没有败落到要我私奔予他做妾的地步,若是放在以前,他敢对我说这话吗?我不会去的,你也不要再说了,既是他与你说的,你便将这件事忘了罢。” 顾玉成果真没有再说下去。 后面那些全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李怀弥只说了要带许棠走,随即便被他痛殴了,根本没有后面的话。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再度试探许棠对李怀弥的心意,若她真要答应,那倒反而也是件好事,因为李怀弥本来就不会来,到时候许棠等不到李怀弥,只会对李怀弥更失望。 不过眼下的效果也不错,许棠果然因为李怀弥的话生气了,这又并非是他全盘捏造的,归根结底还是李怀弥的错。 目的算是达到了,顾玉成便要继续另一更重要的事了,他对许棠道:“既然棠儿妹妹不愿听,我便不再说了,你放心,他的话我不会让别人听见任何一个字的,我这就先去见老夫人了。” 许棠面色稍霁,向着他稍稍颔首,便转身离开。 顾玉成只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这时便有人从春晖堂出来,正是方才悄悄看着他和许棠的那个仆妇。 这个仆妇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她笑吟吟地将顾玉成迎了进去。 顾玉成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听后便很是感叹了一番,又对身边的仆妇说了几句话,而后仆妇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块古砚。 “原本你要走,许家该送你些什么,但如今已没什么好物了,”老夫人让仆妇将古砚拿给顾玉成,“我知道你的,上回那对玉牌你就不肯收,还是我让人送你家去了,这块端砚是前朝贡品,乃是我家主君私藏,轻易不肯拿出来用的,自我嫁给他,也只见他用过寥寥几次,我便送了你,你拿去。” 顾玉成也微微讶异,这块端砚细腻温润,纹理如蕉叶白,一看就知已经历时弥久,是有市无价之物,没想到老夫人能拿出这个送给他。 “我不能收。”顾玉成立刻说道。 老夫人倒也没逼着他一定收下,只是先让仆妇退到旁边,转而又问他:“方才你与棠儿在外面说些什么?” 顾玉成道:“棠儿妹妹问我来做什么,便说了几句话。” “唉,棠儿这孩子,如今我是最愁她了,前几日还有人来说亲,说是让她去做填房,我没应下,”老夫人叹了一声,“你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李家的事是你知道的,棠儿是好孩子,如今这样,真是李家负了她。” 顾玉成听出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敛容道:“棠儿妹妹端庄娴雅,很快定能寻得良人,老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老夫人问:“你觉得她如何?” 顾玉成一时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老夫人也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顾玉成终于说道:“老夫人,我心悦棠儿妹妹已久。” 老夫人苍老的面容上蔓延出一丝喜色,继而到了眼角眉梢,她欣慰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她说。 从很久之前江朝成信件一事,顾玉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愿意独自背下给许棠写信的污蔑,仅仅只是为了不牵连到许棠,老夫人那时就已经看出来了。 然而那时节,顾玉成本人虽比李怀弥更好更出挑,可终究家世不如李怀弥,又无父无母,茕茕孑立,李怀弥是更适合许棠的良配。 今时不同往日了。 若把孙女嫁给外头不知道什么人,老夫人自然更愿意是顾玉成。 她又问:“真的吗?” 顾玉成点头:“我想娶她。” 与老夫人真是不谋而合,他想。 *** 许棠回了薜荔苑之后,总觉 得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方才老夫人的话所引起,一时已至晌午,许蕙又来找她一起用膳,她也就略放开了心绪,不想那么多了。 如今已到了春日,虽然天还冷着,但时气到底不同了,一用完饭,人就犯困,许棠便与许蕙一同睡下了。 才要迷迷糊糊睡着,许棠忽然听见有人似乎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的,这原本是寻常事,可今日许棠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来人似乎是与丁香说着什么,许棠在里面听不真切。 身边的许蕙也被她惊动,揉着眼睛也坐起来:“你怎么了?” 许棠怔怔道:“有人在说话。” “有人说话怎么了,”许蕙笑了,“家里没人说话才奇怪吧?” 许棠用食指重重抵住嘴唇,冲着许蕙“嘘”了一声。 许蕙不知她这莫名的紧张究竟从何而来,但既然许棠不让她说话,她也只好乖乖听话。 她总觉得姐姐似乎有些变了,又似乎没变,不过听许棠的总归不会出什么错。 下一刻,只见许棠竟赤脚跳下了床,趿着鞋子便跑了出去。 “大姐姐,大姐姐你去干什么?”许蕙连忙在后面喊,“天还冷着,你快将衣裳穿上!” 但是许棠充耳不闻,在许蕙话音落下之时,她已经跑到了外间接着直接打开了房门。 广藿正坐在外间绣一幅鞋面子,也被许棠吓了一跳,匆忙放下绣绷上前去。 门外檐下站着的只有丁香和一个仆妇,眼下府上的仆婢都有大半被打发走了,除了丁香广藿,其他人都几乎不在了。 仆妇也是老夫人身边的,她脸上原本便笑着,见到许棠忽然出来,虽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笑意更深。 “大娘子,”她向许棠请了安,见许棠这样打扮,便立刻将她拉到屋里去坐下,“喜事就要近了,着凉可怎么好呢?” 许棠的手不住地颤抖着,问她:“什么喜事?” 仆妇一时倒犹豫了,还没说什么,此时便见二夫人和乔姨娘从外面进来,两人见许棠站着,便相视而笑。 二夫人先一步走过来挽住许棠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道:“给大娘子道喜,老夫人特让我过来说,顾家就要来提亲了!” 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看着二夫人嘴巴一开一合,许棠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样,她的口中喉间像是塞满了泥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泥浆很快便往上涌上来,封住她的眼耳口鼻,使她彻底喘不过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李怀弥:他一直在陷害我,我一直在哭[爆哭] 第61章 愿意 在陷入黑暗的下一刻, 许棠便觉得自己成了海上的一叶孤舟,回忆如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地向她袭来, 纵使她不想再去想,却也不得不接受。 那些已经被她刻意淡忘的, 原来依旧深深烙走某一处, 红艳艳地渗着血,等到某一日触碰到,疼痛难忍。 铺天盖地的红, 她放下遮在脸上的那层扇面,便看见顾玉成站在她面前, 似乎是在笑着,但笑得并不明显,她来不及想起当时的迷茫和彷徨, 四周便忽然暗下来,像是帷帐落下, 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她知道是她的孩子在哭,正要唤人将他们抱来, 可甫一开口,嗓子便像是拉风箱一般,她极力地想要出声,可喉间已漫上腥甜, 重重的帷帐昏惨惨地将她与一切隔开,帐外传来顾玉成的声音,沉沉的,与大夫在谈论她的病情。 许棠死死地咬住牙,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房里的软榻上。 许蕙坐在她身边托着她的手,其他人都团团围着她。 乔青弦的手上拿着一个香囊放在她鼻子下面给她闻,见她很快醒来,二夫人松了口气:“醒了,醒了。” 二夫人的面上倒有一丝虑色,乔青弦见状却马上笑道:“恐怕是大娘子太过欢喜了!” 闻言,许棠一下子拍开了乔青弦的手,却并不理会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见祖母去。” 在场众人虽隐隐觉察出不对,但许棠要见老夫人,她们却是拦不住的,于是只能顺着她,为她穿衣打扮。 结果还未及许棠妥当之后起身,老夫人竟亲自来了薜荔苑。 原来是先前那仆妇见许棠晕了过去,便立刻往春晖堂去禀报了,眼下许棠的事也算是大事,那仆妇极为知晓轻重的,并不敢耽误,果然老夫人听说之后便说要来看许棠。 老夫人做事很有章法,她是已经打定主意非要促成这桩亲事不可,于是一见到许棠,便对她道:“十日后是良辰吉日,顾家那边会来提亲,你三婶母已经往顾家去过一次了,难得她也高兴。” 许棠立到老夫人跟前去,抬眼看了看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说道:“祖母,我不想嫁给顾玉成,” 老夫人听后一时并没有说话,她深深见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问:“棠儿,看样子你并不是为了李家那个小子,所以你是为何?” “我不喜欢顾玉成。”许棠摇头,“我不喜欢他,所以不嫁。” 老夫人笑起来。 “除了家世,他并不比李怀弥差,人品样貌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语气并不很急,只是缓缓与她道,“若论李怀弥那种青梅竹马的,是找不出第二个的,可你与顾玉成也并不算是盲婚哑嫁了,你说你不喜欢他,那么再另外择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难道就能保证喜欢了?” 许棠道:“祖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也不喜欢我,何必呢?” 老夫人道:“他自己说了要娶你的,怎会不喜欢你?” 许棠一时没有说话,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砖石。 二夫人悄悄对老夫人道:“母亲,棠儿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这些……” “无妨,让她醒醒脑子。”老夫人摆摆手,又看向许棠,“他不喜欢你,会甘愿主动背下江朝成那几封信,会愿意陪着你们一路从建京到定阳?棠儿,你到底看不看得明白?” 许棠扭过头,气血翻涌上来,被她生生忍住,她道:“我自然看得明白,他只是因为许家对他有恩,所以才这样做的,许家如今又没到那个地步,何必要……” “许家没到那个地步,可是你呢?”老夫人厉声将许棠打断,“我不明白顾玉成有哪里不好,竟惹得你如此反感,可我观你们素日相处,又是好好的,棠儿,祖母也不明白了,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许棠道:“我们不合适。” 老夫人道:“好,既然你不满意他,那你就嫁去做填房,正好前几日我还没有回绝那边。” 眼看着僵持起来,乔青弦便插嘴道:“老夫人,好好与大娘子说,劝劝她……”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老夫人正找不到人出气,立刻便高声斥责道。 她骂完乔青弦之后,倒也不再继续与许棠说话,起了身,掷下一句:“让她自己好好想清楚,是嫁给顾玉成,还是嫁给不知道谁去做填房!”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5节 老夫人走后,二夫人等人又接连上来劝她,就连许蕙也道:“大姐姐,我也看你与顾玉成好好的,当时在路上,他又那样护着你,你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呢,我实在是不明白。” 许棠便冷冷看着许蕙:“路上他也扶你了,你是不是也要嫁给她?” 许蕙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叹了一声气便侧过身去,好在终究还是没被许棠气走。 一直到斜阳落尽,许棠还是没有松口。 二夫人和乔青弦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落败,只让许蕙再留下陪她,自己先回去了。 人都走后,许蕙问她:“大姐姐,她们都走了,你心里有事,就与我说罢。” “说了又有什么用,”许棠坐 在窗边,看着烛台上的烛火在窗纱上照出一圈小小的橘色,“咱们祖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势必是要选一个的。” 许蕙听后先是没有说话,半晌后才道:“姐姐,若我是你,我一定是愿意的,我知道你眼下不愿听这话,可我从方才开始倒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究竟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愿,还是因为他是为了偿还许家的恩情你才不愿?” 许棠的背脊一僵,额角被跳动的烛火刺得一跳一跳的疼,她慢慢托住额头,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答许蕙的问题。 她闭着眼,听着耳边烛花爆开,然后许蕙用小银剪子去剪烛芯的声音,像是对着自己说,又像是对着许蕙,喃喃说道:“原本我……也是愿意的……” 这一夜,从后半夜开始,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了春雨。 许棠卧在榻上,听了半夜的雨声。 之后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绵绵的雨,细碎又淋漓,愈发显得薜荔苑静谧。 平日也只有许蕙会过来陪她,二夫人等人似乎是受了老夫人的命令,便不再来薜荔苑,老夫人的性子颇为强硬,况且是在许棠的终身大事上,她是故意要逼着许棠自己想清楚,做出最后的选择。 许棠从早到晚地坐在窗边,虽说在下雨,可毕竟是春雨,并不冷冽,窗子支起一半,正好能看见庭中的新绿,在雨水的濯灌之下,一日浓比一日。 她看似安静,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像油煎一样。 一开始还会想到其他事情,比如重生之后这一年,但渐渐到了后来,她脑子就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重生之前看见的那几页书。 许棠头疼欲裂。 她又开始恨自己,既然已经重生了一遍,可却没有足够的本事,将自己的命运彻底改变。 明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许令姒、七皇子和许蕙,以及许家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死,她和李怀弥也早早就定亲了,怎么偏偏她,她的命运就无从改变呢?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败者,上一世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一世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顾家说定了上门提亲是在十日之后,到了第九日的时候,顾玉成来了薜荔苑。 婢子来通传的时候,许棠没有说让他进来,也没有说不让他进来,顾玉成进了薜荔苑,没有进许棠房中。 他就站在檐下,窗子边上,许棠在里边,他在外边。 支开了半扇的窗子将两个人分别遮挡起来,许棠看不见外面的顾玉成,而顾玉成正好能看见她消瘦的肩背。 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要更瘦一些了呢,顾玉成想,回家之后要好好为她调理。 他沉声叫她:“棠儿妹妹。” 如意料中的那样,许棠并没有理会他。 顾玉成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晦暗,但即便是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他还是悉心将其掩饰住。 “明日,顾家便会来许家提亲,我想着,先来瞧瞧你。”顾玉成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润,与他方才的眸色丝毫不吻合,“你这几日好吗?” 许棠依旧是不说话。 顾玉成继续道:“棠儿妹妹,是我向老夫人求娶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也适时地不再说下去,顾玉成太了解许棠了,他清楚地知晓她何时会开口,何事一言不发。 果然,半晌后,许棠终于冷冷说道:“你何必多此一举?”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 这几日许棠的反应坚决,他是能够猜到的,然而此刻她面对他,即便心中怨怼再深,却没将其流露出来,克制而又自持。 情况远没有顾玉成来时想的那般糟糕。 “那日你不愿与李怀弥一同走,我便认为我是有机会的,”顾玉成缓声道,“所以才在见到老夫人的时候,才提了这件事,我以为……你也会愿意,若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和李怀弥……” “不要再提他了,这与他没有关系。”许棠打断他,稍稍侧了头过去,“顾玉成,你完全不必如此,将来,你会遇到你喜欢的人。” 顾玉成的双手一下子攥得死死的,指尖一直快要嵌到手心的皮肉里去,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以及恳切,在与她的对弈中,丝毫不肯落了下风。 “我喜欢的是你,”顾玉成说道,“在充安庄子上的那一晚,我明明已经与你说过的,当时你让我不许再说,我便只能自己咽下,因为你已经和李怀弥定了亲,我不能做出那种破坏你们之间感情的事,我不能是那种小人,可是如今,他都已经为了家族而放弃了你,难道就连这样,我都不能为自己求一个结果吗?” ----------------------- 作者有话说:顾:我能是那种破坏别人感情的人吗? 第62章 为夫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口涌上来, 她的喉间痒痒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挠着,使得她忽然的想笑, 然而才扯了一下唇角,她的鼻尖便开始泛酸, 并且迅速蔓延到了眼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人又哭又笑,能是个什么样子? 上一世,顾玉成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是两个人夜里对坐灯下,四下无人, 应是私语绵绵切切之时,他都不曾说过这样动情的话。 他如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许棠的背脊瑟缩了一下。 她细微的动作,正好落入了顾玉成的眼中, 他继续将自己的嗓音往下压,故意使其听起来像是在微微颤抖一般。 “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讨厌我的,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个人不太讨人喜欢, 连我的亲姨母都不喜欢我,只有你一开始就在帮我,虽然中间有了些误会,但很快便冰释前嫌了,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难道在你眼中,我有如此令你讨厌吗?”他轻声地问着她。 许棠的气息一滞。 她讨厌他吗? 她是恨他, 恨那个对自己无情无义的他,可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说话的他,她真的讨厌他吗? 他会在驿馆让出自己的房间,让她不必与粗使仆婢们共住一起,他会以身涉险,在张辞纠缠她的时候,一棍子把张辞打晕,又冒险送他回张家,他还会在风雪中抱着自己坐一晚上,让她能够好好睡一觉,还有一些事情,许棠记不大清了,或是刻意被她自己模糊了过去,但这几件却是她始终无法忽略的。 仇恨永远无法消退,她不可能背叛自己和她的孩子,若是他站在他面前,她会拿刀子砍死他。 可是,这真的是他吗? 他使得她的恨意都无处发泄,甚至找不到一个地方妥当安放。 她无法去恨一个无辜的人。 许棠按住自己的衣襟,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说道:“你误会了,并非如此,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 顾玉成听在耳中,听得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不过他早就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今日既然来了薜荔苑,他便不会允许自己铩羽而归。 “老夫人说要将你嫁给别人去做填房,我便干脆向她提了要娶你,就算你愿意受那种委屈,我也不愿意,你说做朋友,等到……” “那只是祖母吓你的罢了,”许棠再度打断他,心里愈发乱得像一团缠死的麻,“我们之间,还是分得清楚些好。” 顾玉成的目光冷下去,他却又上前一步,离得那窗子更近一些,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嫁给我,把我当朋友也可以,我可以等你。” “你……” “棠儿妹妹,你真的连一次机会都不愿给我吗?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为夫?” 许棠慢慢地起了身,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站在这里,她可以看见顾玉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在这样缠绵不休的雨中,与窗外芭蕉的那抹绿意一起,成了晦暗中的唯二亮色,如渊之清,如玉之洁。 “棠儿妹妹。”他觑到她起身,又叫了她一声。 她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中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不堪为夫吗? 许棠闭上双眼,不是的。 前一世成亲之后,顾玉成从来没有对她不好过,虽不知他爱不爱她,可他尊她、敬她,这是许棠 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无论大事还是小事,他从来不苛责为难她,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说话都没有对她提高过声音。 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两人一起携手走过来。 内宅中没有妾室通房,他也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满京城都知道顾玉成在男女之事上洁身自好,她从来都不用考虑别家夫人娘子们愁的妻妾阴私事。 这样的人说不堪为夫,那恐怕也没有别的可堪为夫的了。 如果她没有看到后面的事情,那么重来一百次,她依旧会在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更何况,是眼下的顾玉成。 他好像比他要喜欢她。 那样若是她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人走茶凉了?恐怕对他们的孩子,还是会留下几分感情的吧? 许棠又坐了下来。 “棠儿妹妹,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窗外又响起顾玉成的声音,吓了许棠一跳。 或许她可以不死,她想。 她拨开自己纷乱的心绪,开始真正思索起来。 首先,她绝不想像前一世一样,那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她要活着,要看着她的孩子们长大,这样便不会有什么姚濛雨后来者居上,她的灵位和孩子们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而顾玉成也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顾玉成了,虽然事到临头她慌乱了,理不清了,可再想想,一年前在碧潭亭前与顾玉成相见,她就已经笃定了这一点,她早就将他和那个顾玉成分开了,她也无法不将他们分开,否则她一刻都不能忍受他。 那个顾玉成从来不喜欢她,而他说喜欢她,他们也一起经历了许多上辈子没有经历过的事,甚至是生死攸关,她为什么不可以尝试着接受? 她恨的是那个顾玉成,而这一个,她或许可以喜欢他。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切仍是无可挽回,她死了,顾玉成又再度续弦,可是许家还在,绝不可能让他再做出那些事的。 许棠的手指轻轻抠着裙摆上绣着的一朵海棠花,祖母一向说一不二,如果真的咬死不嫁顾玉成,她恐怕一气之下真的会将她嫁去给别人做填房,那样的话,还不如顾玉成。 她深吸一口气,往窗边走近一步,稍稍倾斜过身子去,但极不明显。 “你回去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道。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6节 许棠的声音还轻,比耳语不会大多少,只是离得很近的两个人,才能听得真切。 顾玉成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他的唇角终于往上扬了扬,他了解许棠,许棠这样说,就是应了。 他知道的,他一定能再次求得她。 为了得到她,他精心布置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拆散了她和李怀弥,也骗了她,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得到她。 他已经尝过了得到她的滋味,即便她心有所属,他不是不难受,可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意,他食髓知味,不可能去接受没有她的人生。 若看见她和李怀弥或是不知道什么人在一起,他无法忍受。 他会发疯。 他会把那些人都活活打死,好在许棠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给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他已经忍了一世,看着许棠念着李怀弥,又怕许棠觉得他对她垂涎已久,认为他是乘人之危,他什么都不敢说,他克制了那么久,他真的忍够了。 窗边的身影动了动,往里面而去了,她进去了。 心中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顾玉成知道,在与许棠的博弈之中,他已经赢了,无论他藏着多少不能被她知道的秘密,总之在这一回合,他赢了。 顾玉成极力地压下唇边的笑意,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见,只是沉声道:“你信我。” 里面没有人回应,或许许棠已经远走,并没有听见,不过顾玉成也无所谓,花枝上一只鸟雀掠过,发出一声脆啼,他眯眼望了望那只飞去的鸟雀,挑了一下眉梢,转身快步离开了薜荔苑。 那些秘密,足够让许棠与他决裂,他甚至毫不怀疑,她会立刻提刀杀了他,但是他并不会害怕,他决不放弃她,他会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不让它们有任何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一世,直到许棠死去,他都会死死瞒着,她永远不会知道。 *** 翌日,顾家正式向许家提亲,一切都很顺利。 婚期选定在一个多月之后,虽然很有些匆忙,但老夫人执意要让他们在顾玉成上京之前成亲,以免夜长梦多,一时上下也只能赶紧应对。 许棠看见日子的时候愣了愣,四月初七,她记得没错的话,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与顾玉成成亲的。 那时比眼下还要更匆忙些,许家人丁凋零,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也没有能做主的,连生计都成问题,顾玉成一来提亲,家里倒觉得少一张嘴巴吃饭,忙不迭便将她塞了过去,反正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也不用准备什么,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赶紧让他们成亲了。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躲不开。 嫁衣很快做好了送到许棠面前,如今这时节,家里的绣娘们都已经打发走了,只好让外面相熟的裁缝来做,还算能满足老夫人的要求。 就是准备嫁妆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许家已不剩下什么,虽然还悄悄保留一些,但也只剩个底子,家中除了许棠之外,还有其他弟弟妹妹,他们嫁娶不能不留下一份,以及家里日常的开销,也须得精打细算。 饶是许棠是长房长孙女,老夫人有意多给她一些,且这个时候添喜事更有为家里冲一冲的意思,她也不过拿了三个箱笼的嫁妆罢了。 一个装了她四季衣物,一个装被褥布料,还有一个小点的箱笼,装的是她的头面首饰,加上几位长辈及姊妹的添妆后,连一半都没有装满。 这就是她的全部嫁妆了。 倒还要再带两个人过去伺候,原本只剩丁香和广藿可以跟着走,然而就在定亲后没几日,木香她们回来了,几人痛哭一场,木香和菖蒲更是惊讶许棠这么快要嫁人了,嫁的不是李怀弥竟是顾玉成。 许棠还是决定带木香和菖蒲,这两个年长些且一内一外,丁香和广藿则是还了她们卖身契,让她们出了许家,四个婢子都是从小陪着许棠长大的,许棠哪个都舍不得,可是没有办法,许家如今养不起那么多人,而顾家的家境也不允许她带四个过去,只能让丁香和广藿离开了。 出嫁前几日,白清商来看她。 她也送她一套头面做为添妆,拿出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如今许家已没有这样的东西,嵌在黄澄澄金子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许棠亲自小心翼翼将它们收起来,放到自己陪嫁的那只箱笼里。 白清商笑道:“这也是我当年嫁人时,我母亲给我的添妆,如今我不大用这些,倒是可惜了,只要你不忌讳我是和离之人,会影响你的姻缘便好。” “怎么会呢?”许棠先是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小声对白清商道,“与东西何干,谁能知道自己日后会过得怎样呢?” 闻言,白清商皱起眉来,她问:“方才我进来前遇到许蕙,略听她说了几句,你一开始并不愿嫁给顾玉成?” 许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样可不好,”白清商道,“你家里逼你了?” 许棠想了想,终是笑道:“并不是这么回事,早前是我一时没想开,任性了一番,后来很快便想通了,并不是家里逼我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都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便不要再继续和别人去抱怨,到头来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一遍又一遍的诉说,除了让自己心力交瘁之外,别无益处。 况且想明白了之后,现在这个顾玉成没有什么不好的。 白清商打量了她几眼,虽知里头应该还有些文章,但既然许棠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好再问下去,许家现在的情况她看在眼里,她最多也只能在钱财上头略对许棠进行帮助,其他的事,她作为许棠曾经的老师,也没办法过多置喙,毕竟这是许棠的终身大事,她自己可以过得不开心便和离,但若是要劝许棠遵从内心去反抗,还是须得慎重,许棠还是个孩子,一旦因此毁了许棠的终身,她要如何向许家交代? 她点点头:“顾玉成倒也好,他只是家境差些,为人很不错。” “是呀,”许棠抿嘴笑了笑,“此番我们能从建京顺利回来,也是多亏了他,我心里是明白的。” “明白就好,只有你自己明白才是最要紧的。”白清商道。 许棠又大略与白清商说了《东麟堂琴谱》的事,难免又要提及张家,白清商听了只是摇头:“听说张家的宅子都被一把大火烧了,这下琴谱恐怕真的不在了。” “烧了?”许棠倒没听说过这事,“怎会烧了呢?那宅邸不是陛下所赐吗?” 白清商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说来恐怕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就在张家被查那一日,府上忽然就起了火,竟也不知从何处起的,当时又是乱糟糟一片,等发现的时候火都已经漫天了,烧了有足足两日,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了。” 许棠想起不久前还去过张家,再忆起之后重重,简直恍若隔世,一时也感叹:“可惜了那座宅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白清商自知老夫人不喜欢她,便也很快告辞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许棠觉得仿佛只是一眨眼,自己便已经被送到了顾家,她和顾玉成的房里。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爆雷了,成亲就是爆雷倒计时的开始 第63章 睡迟 依旧是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红。 她面前遮着的团扇也要精致更多, 玉色的绢面将她的目光虚虚与外界隔开,只透着隐隐的光,上面绣着大团大团的蝶戏牡丹, 朱红翠绿,繁花似锦, 是许蕙和木香一块儿赶出来的绣工。 烛台上跃动的火苗在扇面上形成了好几个亮色的斑点, 朝外绽着丝丝缕缕金色的线,许棠移开眼,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膝上。 青绿的裙裾上有遍地宝相花, 广袖的一角堪堪垂在上面,披帛却从手臂处挂下来, 是红底的轻容纱,上面洒着金,橙黄黄的烛光一照, 分外璨璨。 许棠来回地数着自己裙裾上的宝相花,宝相花在裙裾上连绵不绝, 然而她所能见到的却只有这不多的一块。 屋外的喧闹声似乎比从前更响亮,也更嘈杂些,或是许家到底没败落得彻底, 总有人要来热络捧场的。 她还是只管看着膝上的方寸之地,丝毫不为外界的热闹而心猿意马。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的工夫,对于许棠来说好像也没一会儿,她只觉得眼前那方光亮一暗, 于是她下意识抬起头,就连原本可以透过扇面看见的一点一点的光辉也被遮挡住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连耳边的嬉闹声也已经不知何时小了下去。 当然,也并非是完全没有, 那些声音并未完全退去,依旧盘桓于房门之外,从门缝、窗纱,每一个角落滑进来,只是隐隐约约的,如同秋虫嘲哳一般,极易使人忽略过去,但若能稍稍留个神,便能咂摸出这些细碎声响中所蕴藏的各种意味,有欣喜、有好奇、有期待,抑或是还有什么的,连门外的人们就都难以意识到。 许棠也已无法再去辨别更多,那些并不重要。 她知道挡在她面前的那个阴影就是顾玉成。 他来了。 手将扇柄又攥紧了几分,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对着他扯出一个笑模样,毕竟是新婚,该笑的,她已忘了她从前有没有笑,但是许棠很清楚,此刻,她该是在笑的。 她不知自己笑成了个什么样子,或许很滑稽,可是还没等丧气,旋即她便想到自己的脸上遮着一把团扇,他并不会看清她的样子。 也就是这倏忽眨眼而过的空隙之中,使得她能微微松了一口气,并且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 顾玉成却扇之后,看见的便是她唇上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僵硬和呆板,她就这样木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具装扮精美的泥塑木偶,等着什么人来朝拜供奉。 而他,却要将她化为血肉之躯。 顾玉成笑了笑,拇指和食指便捻着那柄扇子转了个一转,然而便将其丢开,在她抬眼看他的时候,坐到了她的身旁去。 她又稍稍垂下头,不再看他了。 顾玉成瞥见她袖边的团花颤了颤。 “这一日累吗?”顾玉成忽然问她道。 他自觉自己已经是游刃有余的,不像是以前那样,对着她时便有诸多拘谨,怯意,还有那丝丝缕缕,延绵不绝的隐秘心绪,他总还是唯恐她看出自己的内心,疑心自己所嫁的夫婿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便时时小心掩饰,仿佛恨不得将自己浑身上下用最名贵的绸缎包裹起来,永远给她看到的是自己最美丽无暇的一面。 如今旧时心情依旧不变,可那些小心翼翼早已已经渐渐消逝。 他反而要对着她装出一副拘谨的样子,将那些从前想深深掩埋起来的东西,再摆到她的眼前。 听了他的话,许棠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挺累的。” 从早上开始便被人牵着走,一直到现在才停歇下,除了她和顾玉成之外总算是没有什么人了,也没人教导着她应该做这做那,她也不必害怕自己做错了哪一步,成亲这样的事,除非是已经成了千百遍,否则再来一次,也是生疏得像头一回。 她答完,顾玉成却没接她的花,仿佛是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许棠的手心微微冒出细汗,她有些想回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两个人是如何相处的,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了,然而回忆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她早就已经摒弃了过去的那个顾玉成,将两个人彻底分了开来,若是再忆起旧人,又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新人。 她要这个新人,便要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一丝一毫旁的都沾染不得。 好在顾玉成到底没让两人尴尬太久,他很快便另起了一茬,对她道:“对了,有一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 许棠问:“什么?” “我去学宫读书乃是顾家旧友牵线,前几日我去谢他时,便与他提了提,能否让樟儿也跟着我一同入学,”他说着话又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许棠的反应,见她没有出身,才继续说道,“他答应了。” 闻言,许棠原本还略有些僵硬的笑容,像是冰雪融化一般,喜气便溢了出来:“若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家里的私塾是没了的,听说老夫人倒是有意再去外头聘一位先生进来讲学,可一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二来许家眼下的情况,一些读书人总归是爱惜自身羽毛,不愿近是非,便不肯来,如今家里也里里外外很多事,所以暂时只能搁置。 其他人许棠是管不到了,但许廷樟的将来她倒是忧心,许家这样他一时也无法入仕,总不能这样一直蹉跎着。 顾玉成道:“樟儿年纪还小,不能一直这样耽误着,他父亲叔伯们又都不在,我们也走了,等他游手好闲久了,将来怕是没人能管住他,不如跟着我们上京去。” 许棠踌躇了片刻,又问:“许家毕竟获了罪,樟儿真的能进太学吗?” “无妨,”顾玉成轻轻一句,似是掷地有声,“你不用担心,已经说好了。” 许棠便一颗心落地,不再问及具体的,她与顾玉成之间就是这样,他说能解决的问题,她便不会质疑,因为他总是会办好的。 有了他的话,大可以 大胆地让许廷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建京。 入仕不入仕倒是后话了,如今许家的情况不算太差,许棠心里还是存着一线希望的,总比上辈子要好得多,许令姒和七皇子也还在,反倒张家被彻底拔除了,在宫里又少了个从前没被发现的威胁,等到哪日大赦,或是许令姒重新起来,许廷樟还是有前途可言的。 再加上有顾玉成在,许棠对他还是很能看重几分的,许廷樟跟着顾玉成一起读书,等日后顾玉成一路擢升,或许还能提携许廷樟一二。 顾玉成又道:“去京城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若是想到有什么要的,虽是与我说便是。” 许棠又点了点头。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7节 方才手心出的细汗已经收进去了,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心下倒没有那么忐忑了,许棠终究还是有经验的人,这么会儿工夫,已经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间的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顾家的屋子不大,这突兀的两下敲门声便格外刺耳,连带着许棠的心都“突突”两下。 门外是个听起来有些年长的女子的声音:“郎君,娘子,不要再说话了,赶紧歇下吧!” 许棠一开始没听出来,等说完之后,她才辨认出来,说话的人是孟氏身边的仆妇,叫做孙媪的,顾家家境不好,除了她一个也没其他仆婢,她一向是孟氏眼前的得力人儿,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她去铺排,倒也是顾家的一把好手。 同时,她的话也就代表着孟氏的话,她也只听孟氏的话,上辈子许棠和孟氏关系不好,孙媪自然是帮着孟氏的,特别是许棠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之后,孙媪简直视许棠如同水火,就差骂她娇惯又不敬长辈了。 许棠心中轻嗤一声,顾玉成才坐下与她说了几句话,他都不急,孟氏倒是按捺不住了,有本事来替顾玉成洞房。 “知道了。”顾玉成朝着外面干巴巴喊了一句,皱了皱眉,又道,“孙媪,婶母今日也劳累了,你赶紧去服侍她睡了。” 他也没想到孙媪会来屋外嚎着一嗓子,原本他与许棠在灯下说说话倒是很好,这下真是大煞风景。 许棠不由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照理说木香和菖蒲是守在外面的,看来还是不敢拦孙媪,也不知道孟氏这会儿在哪儿盯着,不过顾玉成说了话之后,孙媪便没什么声响了,他们上了年纪的手脚轻,或是已经走了也说不定,孟氏那里肯定要人伺候,总不能让她的婢子们去。 顾玉成看出许棠的心不在焉,他倒没说什么话,只是起身往外走。 许棠也搞不清楚他去干嘛,正胡乱猜想着难道他要睡在外间时,外面的烛火便熄了一半,只剩一对要彻夜点着的龙凤花烛还亮着。 许棠悄悄舒出一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举,总之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顾玉成又进来了。 这一回,许棠往里面坐了坐。 她头上钗环发出的丁零当啷声在半明半暗之中尤为明显。 顾玉成又吹熄了里间的烛火,四周便更为幽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静了几息之后,问:“你还是只将我当朋友吗?” 许棠一愣,先是不知他为何会有此言,很快便想起来那一日他来许家找她,确实与她说过一句话,她嫁给他之后可以先当朋友,他会等她。 许棠哭笑不得。 都到了成亲这个地步了,早晚都要做夫妻的,何必还多出这一环,她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况且顾玉成面如冠玉,并不是眼一闭心一横才能继续下去的那种。 除了一开始不想再嫁给他,其余的事,她并不为难。 在她点头嫁给他的时候,也已经想好了,同意了一切。 她会彻底摈弃前尘。 不过许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当朋友那肯定不是,说不做朋友,就显得她很着急。 看着她那双盈盈的眼眸转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说话,顾玉成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不过他站着,她坐着,她不抬头,所以看不到。 顾玉成不打算先坐下来。 “我会对你好的,”他上前一步,声音里似乎还透着些惶惶不安,乃是他刻意伪装,“以前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以后都不会了,我娶了你,一定一心一意对你。” 许棠还未及仰头看他,便感觉到有一样温热干燥的东西拂过自己侧脸,随即便滑到她的下颌上,是他的手指。 他轻轻抬起她的头。 “我是第一次,若是让你难受了,抱歉。”他说道。 下一瞬,同样的温热便到了她的唇上,不同的是带着些湿意,如同春日绵绵的甘霖。 也是她所熟悉的。 一吸一呼之间,她渐渐放松下来,不由抚上他的脊背,像是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烛火幽微,如水光浮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缠绵无尽,岸边杏花沾惹夜露,隐隐现出一点蕊心,幽香清甜,正含苞待放。 翌日,许棠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作。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又和顾玉成成亲了,但却没想起来这是新婚第二日,要早起去给孟氏请安的。 身边也热热的,顾玉成也还睡着。 许棠翻了个身,浑身上下累得很,而她身后,顾玉成也跟着动了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一点。 正要继续沉沉睡去,门外却隐约传来了木香说话的声音。 “……他们还没起,再等等……” 木香的声音很小,就算听见了,也几乎不会让人往心里去,然而下一瞬,一个略带着熟悉的嗓音已经响亮地响起:“我们夫人一早就等着新妇请安呐,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竟有要老夫人等着的道理?” 许棠闭着眼,蹙了蹙眉。 是孙媪又过来了,她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天色大亮,或许真的已经不早了,放在从前进门第一日,她肯定已经慌了,但如今她虽已经被孙媪吵醒了一半,却不急着起身。 顾玉成也没起不是吗? 她偏不动,等着顾玉成先起来。 很快,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玉成起了身。 她正巧方才翻了个身,正背对着他,无法得知他的举动,只觉察出他仿佛是先在床上坐了一阵,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 许棠在一旁暗自腹诽,谁让他昨夜那么迟的。 顾玉成并没有惊动她,只是自己先下了床,一时木香她们听见动静,以为里面的人都起了,便连忙拿着洗漱的热水以及用具进来。 顾玉成在外间拦下了她们,道:“她还睡着。” 木香等会意,便不再进去,这时孙媪也跟着进来,见只有顾玉成一个人,立刻便明白了几分,要走到里面去叫醒许棠。 幸好顾玉成眼疾手快把她拦住:“我进去叫。” 他自己穿戴洗漱完,见时间实在是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入内叫许棠。 许棠倒也不闹了,坐起身便将木香她们叫进来,一问才知道已经辰时三刻了,确实是很不早了。 孙媪方才被顾玉成拦了一下,正站在关上槅门外等候,虽说门关着,但她还是想往里面探头探脑,却又不敢真的进去,她知晓顾玉成的脾性,平时话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做事须得小心万分,不能真当做他不在乎,这会儿若是冒然进去,他恐怕要生气。 等又过了好半晌,孙媪忖度着应该差不多了,便敲了敲门:“郎君,夫人叫我进来服侍你们的。” 里面的人都听见孙媪说话的声音,许棠心下虽然不喜,但也 已经习惯了,和一个老妈妈没必要闹的,可还没等她说话,顾玉成便已经说道:“不许。” 场面一下子僵了,孙媪在外面很是安静了一阵,才又道:“那总得让我进去看一眼。” 顾玉成干脆没有声响了。 毕竟和顾玉成前世相处过那么久,许棠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她以前竟很有些怕他这个样子,倒并非是她惹了他什么,但只要他这样了,必定是别人哪里得罪了他,她看着心里发慌。 主要是怕他这不声不响,毕竟她那时也没有能知道未来,万一哪天她不小心惹了他,难保他不会这么对自己。 最后孙媪自己悻悻地离开了。 顾玉成和许棠一同往孟氏那里去,因为顾家早就已经败落,所以住宅并不大,好在并不是住在一个院落里面,倒避免了尴尬,这宅子总共三进,顾玉成一向住在正房,而孟氏则是住在旁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两人不是亲母子,孟氏只是顾玉成的婶母,这样两边不干扰,孟氏寡居多年,也要吃斋念佛,更图个清静。 才往东边跨过一个角门,孟氏住的跨院便到了,这里统共才三间屋子,孟氏住最里面的里屋,孙媪则是陪着她一起住。 门已经开了,孟氏坐在堂上正中,这屋子浅,才走到院子里面便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的。 许棠忙垂下眼,打算以不变应万变,莫说是今日确实睡过了头,换了以前没什么事,孟氏都要挑拣些错处的,今日还不知有什么好话等着。 她正要进去,身边顾玉成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孟氏跟前。 孟氏眼下四十许的年纪,她大约二十上下,才嫁进顾家没多久便死了夫君,后来顾玉成的父母也没了,家中便只剩下她和顾玉成。 因早早地便守寡,她常年的穿素色的衣裳,许棠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有哪怕一丝的鲜亮点的颜色,许棠原本倒觉得她可怜,嫁进来之后还给她去做了一身衣服,是宝蓝的底子,上面绣了些兰花,看起来也是很素净的,然而孟氏拿到手,甚至连试都不试,便对着许棠挂了脸,说是这一身又是花又是草,叫人看见她寡妇这样鲜艳,恐怕要笑话,年轻时都本本分分,没道理到了老却爱俏了。 许棠没话说,转头便把那身衣裳扔了,之后除了每年孟氏生辰会按规矩备一份寿礼,其余再也没给孟氏做过任何体己物件。 今日因着顾玉成和许棠新婚,她倒是穿了一件秋香色对襟褙子,发髻上插了两根錾花银簪,头发抿得紧紧的,一丝不苟。 孙媪将已经准备好的茶端到许棠面前,她向孟氏敬了茶,孟氏喝了,便拿了一对金镯子送给许棠当见面礼。 接下来,许棠和顾玉成陪着孟氏一同用早食,孟氏素日吃得极为清淡,大多是素食,今日为了他们,还多上了些荤菜,连粥里都放了肉糜。 孙媪先为孟氏盛了一碗白粥,然后才分别给他们盛了肉粥,碗放到许棠面前,许棠忽然冲着顾玉成眨了眨眼。 她了解孟氏的,他们这么晚才来请安,方才她是没有说什么,这会儿不可能不说。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然而他的反应很快,眼眸中很快便闪过一丝茫然,装作根本就不懂,毕竟他和许棠才成亲,他又不知道许棠和孟氏相处过,他如何能得知许棠内心的想法呢? 看着许棠失落地扁了一下嘴,低头去喝肉粥,顾玉成心中暗喜。 对,就是这样,这样瞒着她,一开始或许会难一些,毕竟日夜相处,许棠又并非是蠢笨之人,很容易便被她发现端倪,但是到了后来,日子过久了,恐怕她自己也就混淆起来了。 他的秘密们永远不会被她知道,他要做她心里最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粥才喝了小半碗,孟氏便放下调羹,匙柄轻轻地碰了一下碗沿,靠在了碗壁上。 “棠儿身边的几个婢子倒是不好,眼见着睡过了头也不知道叫你们一声。”孟氏说道。 木香跟着许棠一块儿来的这里,这会儿正服侍着他们用饭,她不像许棠那样对孟氏有所了解,许棠有一向对她们很宽和,没想到孟氏会突然对自己发难,一时懵了。 许棠自然也不会让木香担了这罪名,毕竟孟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想规训的是自己,而不是她身边小小的婢子。 “不怪木香她们,向来我睡觉,无论是夜里还是小憩,都不准她们打扰的,便是连进都她们不让进来。”许棠笑道,“记着时辰就好了。” 孟氏以为新嫁娘总会面嫩些,她旁敲侧击地提点着,她听进去了也就好了,没想到许棠会自己直接承认,这倒是让她有些难做了,顾玉成就在一旁坐着,许棠不说话还好,一说岂不是让他认为她在训她。 果然,顾玉成道:“是我一时睡迟了。” 孟氏说起来是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非亲非故,也正是因此,顾家夫妇离世之后,孟氏明知顾玉成的身份有些问题,却还愿意抚养他,没有丢弃他,所以顾玉成对她更多了许多感激和敬重。 他也知道孟氏的为人,上辈子许棠与孟氏屡屡不合,顾玉成倒想过将孟氏安放到别处去住,继续奉养她,可许棠自来机敏,也没有起冲突,只是慢慢冷下来,后来便不大去孟氏跟前了,孟氏虽有抱怨,但也并非是阴狠之人,也就这样随着许棠去了,这样倒免去了顾玉成一桩事,毕竟孟氏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让她自己搬出去,即便衣食住行安排得再好,也难免让人心寒。 但是眼下,许棠和孟氏的问题又摆在了顾玉成的眼前。 他才说完,孟氏还没说话,孙媪便忙不迭上前说道:“郎君这是什么话,我就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的,明明是你先起的身,娘子还睡着呢!” “孙媪,”顾玉成皱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先起来,不代表她就没醒,今日还是她叫的我,你往我们房中探看,没看明白倒是正常,然而我们闺中之事,也不用样样与你说得分明吧?” 孙媪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等听完之后,脸都臊得红了,连连摆手说不敢。 就连孟氏也不好意思了,她只是提一提起床的事,原想着让许棠能记着时间,不要像还没出嫁时那样松散,日后要来按时晨昏定省,也暗示顾玉成不要过度,没想到顾玉成直接就牵扯到闺中之事去了。 这哪是能随便就说出来的? 况且她也并非是顾玉成的母亲,又是守寡的,更不合适了。 孟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用饭吧,是这老妇不讲规矩。” 她说着,不由又去看看许棠,原以为许棠也要害臊的,没想到她正吃着一块红豆酥,面色都不改。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8节 真是奇了,孟氏想,许家到底是怎么养的女儿? 她原先倒想给顾玉成说一门合适的亲事,毕竟顾家如今小门小户的,但顾玉成此番回来之后就说要去许家提亲,孟氏知道许棠是定亲又退了亲的,又怕顾玉成娶了她之后受委屈,便劝过几句,然而顾玉成不听,孟氏到底不是顾玉成的亲人,也就随他去了。 等用了饭,孟氏这么多年独自寡居,倒也不习惯与人热热闹闹地聊天说话,立刻便打发他们走了。 回去也不过就是两三步路,许棠和木香一块儿走在前面,顾玉成一时落下两步,快到房门口时,他加快几步,走到许棠身边。 木香见状便进去,留他们两个在外面说话。 “我已经同婶母说过,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顾玉成顿了顿,蹙了眉,“我实在没想到她们会这样。” 没想到也难怪,许棠倒不觉得生气或者难堪,只是有些想笑,从前她被孟氏为难,一开始很是难过了一阵子,现下再重来倒不回,不过是回头看看的小事而已。 不过她每日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并不会有过尽千帆的感觉,只不过后来…… 许棠的脸色不由一变,将原本看着顾玉成的目光移向他处。 顾玉成心里打了一下鼓,懊恼不禁涌了上来,他只得努力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问:“怎么了?” 许棠没法说出来,可是一时又忽然不想看见顾玉成了,只能笑了笑,转身往里面去寻木香她们。 -----------------------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手动加一下速,加更了 顾:装一下处[狗 头叼玫瑰] 第64章 刺激 此后又一连数日, 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像先前一样同顾玉成相处着。 许棠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有时觉得这样无知无觉地一直过下去就很好, 按部就班的,只要把她的孩子生下来, 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 再成家立业,对于她来说这辈子也就不算是失败了,好过半途死了, 活着才比什么都强。 可是有时又觉得日子本就没有波澜,再一模一样地过又有什么意思? 失去了新鲜劲儿和期待, 她终归不是以前的她了。 好在再过数日,顾玉成就要上京,倒也不算完全没有事做, 要准备的还是不少。 许棠记得上辈子她跟着一起去京城,心里是有几分欢快雀跃的, 定阳许家几乎家破人亡,不剩下什么,那么离开这个伤心地也是件好事。 可如今, 她前不久才从建京逃回来,她对那里的记忆都不能仅仅用不好来形容,而且她的亲姑母还被关在宫里,前路无定, 说不定皇帝哪日想起来什么事,便又让她命丧黄泉了,许棠不是不恐惧的。 但无论如何,走还是要走的。 临行前几日, 她与顾玉成一同归家去看望祖母。 这些时日以来,许家算是慢慢缓了一口气,加之许棠成亲,也使得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到底添了些喜气,然而从前那样繁盛热闹的地方,终究还是人丁寥落,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宅子,仆婢原本就已经遣散了一大半,后来等办完喜事之后,又陆续打发了不少,如今统共才不过四五个使唤的人罢了,偌大的地方根本就来不及打理收拾,日比一日的破败下来。 料到许棠和顾玉成是来道别,老夫人显得有些不舍。 只是她略略问了许棠几句话之后,便对她道:“棠儿,你真要跟着玉成去建京?” 许棠本来想起建京就心里发怵,听了老夫人的话,竟是怔了一怔,一时没有响动。 老夫人继续说道:“我想着,他只是去念书的,一个人吃住反而轻省些,你跟着反而不方便,若是有了身孕该怎么办?” 这时许棠也已经反应过来,原来老夫人说来说去是担心这事,那可不行,他们的长子是去了京城之后才有的,她这回要是不跟着去,那还得了?况且顾玉成也不知道是走顾家的哪条路子,去京城根本没读几日书,便被举荐去做了官,之后仕途一路坦荡,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定阳,早晚都是要去建京的。 她正要说话,便听见顾玉成已经说道:“我都已经托人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也已经租下来,不会让棠儿受委屈。” 老夫人又问:“那你的婶母怎么办,你和棠儿都走了,谁来服侍她?” 顾玉成道:“她身边有人照顾。” 老夫人原本也只是提个建议,既然顾玉成拦了下来,她也就不好再多言,否则妨碍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一时见过老夫人,许棠和顾玉成又往许廷樟那里去,许廷樟也要跟着他们一块儿上路。 许廷樟如今是和乔青弦娘儿俩一起住着,从春晖堂一路过去,入目便是道路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树枝枯木,新的叠旧的,几乎要看不清底下或用青石砖或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从前供人欣赏游乐的美景,眼下竟只是为许家多添几分萧索和困苦。 及至转到廊上,虽没有一层堆着一层的枯枝烂木,但亦有不少落叶和灰尘飘到这里,也无人来清扫。 许棠不由叹了一声气,顾玉成听见了,便问:“怎么了?” 许棠先是摇了摇头,半晌后终是忍不住,悄悄对顾玉成道:“我倒劝过祖母,守着这么大的宅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将宅子买了,自己再寻一处小些的地方去住去,家里如今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人,再加上那么三四个做活的也足够了,或是往外面雇人帮忙也好,家里也更宽裕些,可祖母说什么都不肯,眼看着如今是一日破败过一日了。” “自从你祖父致仕回到定阳,你祖母也在这里住了小半辈子,这里又是许家祖宅,几代绵延,对于老夫人来说,这里就是许家的根本,她或许认为,若把这根本给卖了,那许家就真的败了,”顾玉成温声说道,“况且你祖父他们虽然都已被流放,当终有一日是要被放回来的,你祖母也怕他们好不容易回了家,家却不在了,毕竟这是陛下特别宽宥才留下来的。” 先前许棠见了这些情境只是难受,这会儿听顾玉成说了几句,心里倒好受了不少。 也罢,就像他说的,这里总归是许家的根,连陛下都赦了下来,祖母自然不能让它在自己手上丢失,家总归还在,若换了别处地方,那也变了味了。 没一会儿工夫便到了乔青弦的院子里,她这里倒是比路上的境况要好许多,算是干净,但也没再看见有伺候的人,许棠婚前还剩着两个,想必这段时日都打发走了。 她正坐在檐下绣一副鞋底子,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所以许棠和顾玉成走到院门口,她便抬起头来看。 “你们来了,”乔青弦放下鞋底子,连忙将他们迎进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茶都已经煮好了。” 顾玉成并没有进去喝茶,只是问乔青弦:“樟儿准备得如何了?” 这时东边的厢房开了门,许廷樟从里面窜出来,到顾玉成和许棠跟前:“姐姐,姐夫,你们来了!” 他又长高了不少,许棠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忖着他再长个一年,恐怕就要和她一样高了。 “四季衣裳我都给他准备妥当了,不会有什么缺的。”乔青弦又对许廷樟道,“快带着你姐夫进去看看,你自己准备的书籍和笔墨纸砚,究竟有没有齐全。” 许廷樟便依言请了顾玉成进去,乔青弦便带着许棠进了自己屋子里。 许棠一向和乔青弦没什么好说的,在她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讨厌乔青弦,她知道最该恨的是自己的父亲,但那是她的父亲,她可以将一切分析清楚,但理智却始终无法主宰她的情感,完全不是该爱谁,又该恨谁,所能笼统为之的。 她也几乎没来过乔青弦这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她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总是隐约有个印象,父亲与母亲之间关系不好,父亲总是在乔青弦这里的,所以她不来,一个妾室的院子,也不配她来。 今日她倒是有机会好好看看她的地方,这个困住了她的父亲,还有她的母亲的地方。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或许是许家已经败落,也连带了这里的陈设,或许是乔青弦确实也不年轻了,隔着开着的门望进去,只见最里面的床上挂着豆青色的床帐,上面也没有绣任何物事,算不上沉闷,但也绝不是那么鲜明的颜色,窗纱也是最素的白色。 她总觉得乔青弦这里该是活色生香的,秾丽美艳,这样的温柔乡,使得父亲流连忘返,抛弃母亲。 乔青弦请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许棠这时才留心看她,她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裳,下面系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并不显眼。 “马上就要走了,樟儿日后还要劳烦大娘子多看顾了,他还小,凡事都不懂的,我也没什么好教他的,若是什么地方惹了大娘子不高兴,大娘子千万别恼,都是我的错,你只管教他,打骂都使 得。“乔青弦说道,“他的前程,就全靠大娘子能帮衬了,从前也都是我的错,大娘子要恨我便恨我,只求别对樟儿有什么看法。” 她说着,便要向许棠跪下来。 虽然乔青弦是许棠父亲的妾室,可再是妾室,也终归是她的庶母长辈,岂有她受她一跪的道理,许棠连忙把乔青弦扶起。 她叹气:“姨娘也别说这些了,如今家里这样,我若是真对樟儿有芥蒂,当时便将他丢在半路上了。” 这当然是混说着开玩笑的,许棠只是不想让乔青弦继续提这些,左右许廷樟她是肯定会照顾好的,无论乔青弦信不信。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听了她的话,乔青弦一时竟落下泪,不过她实在是个很识时务的女子,知道此时哭哭啼啼的,以许棠的性子来说必定是心下厌恶,于是立刻强忍住了眼泪。 乔青弦又道:“还有你与玉成两个人,你们年轻,过去又一直在许家的庇护之下,如今自己成了家,许家和顾家完全不能帮衬着已是艰难了,更何况才成亲就要出去,你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大的事不说,便说那些小事,冷了热了,又或是饱了饿了,其实才是最要紧的,等你们日后就明白了。” 许棠闻言点了点头,这些倒是实话,等自己过起日子来知道了,不得不承认乔青弦确实心细如发,温柔体贴,难怪许道连当初那样中意她。 “他们两个去了学宫读书,有时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心,虽说木香菖蒲跟着,但凡事多张个心眼没有坏处,”乔青弦絮絮地说了起来,“你们夫妻之间也要多担待体谅,玉成他心思纯善,也从不会哄小娘子,他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了你不高兴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你们是正头夫妻……” 许棠皱眉,立刻打断了乔青弦:“姨娘,你也太偏心了,他惹我不高兴,原该他来向我赔罪,哪有反倒让我就这么算了的道理?况且正头夫妻,我何必忍气吞声?” 乔青弦的脸色僵住,这才察觉到自己多了嘴,让许棠听了不痛快了,连忙道:“是我看人看事小家子气了,总之你们之间要好好的,夫妻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互相扶持。” 她说完,许棠倒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又将乔青弦打量几眼,乔青弦是个顶机灵的人,怎会没看出许棠的猜疑,便借口要给她拿东西,转身去了里面。 许棠望着乔青弦的背影,染了蔻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今日乔青弦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话,可她听着总觉得奇怪,特别后头这些,乔青弦要拿个乔,自认为许棠的长辈,许棠如今也算是认了,随她高兴就好,她想说就说,大不了不听进去,但顾玉成又是她的谁,也值当她操心? 难道乔青弦竟有如此重男轻女,只要是个男的就是好的? 她这样想着,乔青弦已经拿了东西从里面出来了,许棠也就及时地止住了思绪,想这些也无甚意义,乔青弦想爱谁就爱谁吧,总之别来碍着她,那就顶好了。 乔青弦捧了一对用绸布包着的碧玉镯到许棠面前,掀开绸布给她看,只见这对碧玉镯通体墨绿,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玉质油润,碧莹莹的让人心生喜爱。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乔青弦小心翼翼地拿过许棠的手,把镯子给她戴起来,“抄家到时候我放在我床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了,他们没发现。” 镯子才刚上了许棠的手腕,她就立刻要摘下来,她和乔青弦的关系一直不好,虽说近一年来算是缓和了不少,但不代表她们就要和解了,她怎么可能会去拿乔青弦的东西呢。 乔青弦按住她去脱镯子的手,许棠正色道:“我们虽不是很宽裕,但万不会拿姨娘的东西,樟儿以后还要娶妻的,应该给樟儿留着才是。” “樟儿自有他自己的,我给他留着,这个你拿着才是,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渐渐不爱这些玩意儿了,况且家中如今这样,也少不了要我们自己做些活计,戴了不方便,若是藏着有可惜了,你们年轻轻的爱俏,到了京城之后也不好太过朴素,总归是先敬罗衣再敬人的。”乔青弦硬是不肯让许棠把镯子摘下来。 许棠怕推推搡搡的万一不小心磕碰到了镯子,从前摔了什么没关系,如今家里可摔不起,也只能作罢,心里却记上了一笔,先收着倒无妨,等日后许廷樟娶亲了或是找个其他机会,再送回去就是了。 这时顾玉成也和许廷樟出来了,顾玉成同许廷樟说了几句话,许廷樟只一味地点着头,等顾玉成说完之后,又屋子里望了望,正好看见许棠在看他,便向她招了招手。 许棠与乔青弦告了辞,便出了房门,乔青弦倒是没有再送出来,只是走到檐下站着,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从许家出来之后,顾玉成扶着许棠上了马车,许棠倒是回头又望了许府的大门口一眼,只见门庭冷落颓败,竟像是长久都没有住过人一般。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顾玉成正好坐到她身边,听到了之后便问:“叹什么气?” “没什么,只是看祖母他们如今这样,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许棠也没有瞒着顾玉成。 顾玉成听了之后却并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想了想对她道:“一会儿让你高兴高兴。” 许棠便问什么事,顾玉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说,任凭许棠怎么纠缠盘问都问不出来了,许棠只当他是在耍自己,便也不理他了,自己往旁边坐着闭眼小憩了。 没一会儿,马车停下来,顾家到了。 顾玉成先下了马车,又伸手来扶许棠,许棠出来后一抬头,直接愣住了。 再去看顾玉成,只见他脸上含着笑意。 他把她带到了林夫人的居所前。 自从许棠回到定阳以来,只来看过林夫人一次,说来也实在是惭愧的,许家出了事,老夫人也就失去了对林夫人的掌控力,先前安排在林夫人身边的仆婢也都走了,只剩个陈媪还在,许棠其实是比之前有更多机会来这里的,但后头的事竟是一桩接着一桩,又是被李家退亲,又是和顾玉成定亲,婚期还极为临近,许棠就和个陀螺一样不停打转,等好不容易成完亲,又要准备打点去建京的事,竟是愈发没了时间。 她一开始倒想过三朝回门的那日来看看林夫人,但最后从许家出来时天色已很晚了,只得再次作罢。 没等许棠说话,顾玉成就说道:“离开定阳之前,你一定是想再来这里一次的,今日正巧有工夫。” 许棠咬了一下下唇,干巴巴道:“多谢你啊,我也不孝,总是不来看她。” “林夫人几乎没有养育过你,你能一直记着她,其实就远胜过这世上许多人了。”顾玉成顿了顿,又道,“当初若没有你坚持,林夫人或许就不能挪到外面来,她这样的情况,恐怕根本经不住许家被抄的惊吓。” 许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59节 顾玉成上前去敲了两下院门,陈媪很快便为他们开了门。 陈媪一边引着他们进去,一边与许棠说着林夫人的情况:“最近倒是又好了不少,有时还认得我了,娘子今日不如进去试试。” 许棠听了也很开心,上回她来时怕母亲看见她又要发狂,便还是隔着窗子看的,眼下陈媪这样说,她也就跟着进去了,留顾玉成在外面。 今日林夫人没有躺或是坐在床上,陈媪给她在窗边搬了一把凳子,她就坐在凳子上面。 陈媪领了许棠进去,先叫了一声:“夫人,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林夫人一双眼睛还是空洞洞的,听到陈媪说话时,稍稍转了两下,知道把目光移到来人的脸上。 一时间许棠屏住呼吸也不敢说话,轻手轻脚跟着陈媪走到了林夫人跟前,林夫人还是看着她,但这次已不像先前在许家时,见了许棠就疯癫了。 许棠心下愈发欣喜,陈媪又在一旁同林夫人道:“夫人,这是我们娘子,你看她,出落得这样好,她前些时候已经嫁了人,夫婿又俊俏又能干,马上就要去京城了,你要赶紧好起来,日后就等着享福罢!” 林夫人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陈媪用眼神示意了许棠一下,许棠会意,便上前叫了一声:“母亲……” 谁知这两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下,林夫人便突然伸手掐住了许棠的脖颈。 惊变始料未及,就连陈媪都以为林夫人眼下已经是好多了,这才让许棠进来看她,方才又说了那么多话,林夫人也没什么反应,哪知许棠才上前喊了一声,她便突然又不好了。 陈媪连忙去抓林夫人的手,可她到底年纪大了,况且林夫人分明是发了病,陈媪哪是林夫人的对手,根本就没办法把林夫人拽开。 陈媪惶惶地喊:“夫人你要干什么呀!快住手!” 然而掐住许棠脖子的那双手,却分毫未减力道,许棠看着母亲的脸庞近在咫尺,她脸上是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真的要把她掐死,她也恰恰是正在这么做着的。 林夫人的力道极大,才不过几息便将许棠掐得眼前发黑。 许棠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林夫人的手腕,只觉得她的手腕枯瘦如柴。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进来时是好的,陈媪说话的时候也是好的,怎么她一说话,母亲就变得这样呢? 难道母亲真的恨她?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风,斜里有一只手劈过来,而同一时刻,另外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许棠的后背。 许棠看着那只手三两下便将林夫人的手掰开。 陈媪连忙去抱住林夫人,不让她追上来:“快走,你们快走,这里有我!” 许棠被顾玉成搀扶着出去,双脚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顾玉成又把房门紧紧关上,这才问她:“你怎么样?” 许棠喘了几口气,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只是白着脸没说话,风吹过来灌进她的喉咙,方才被林夫人掐过的地方又疼得厉害。 顾玉成看着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知道她难受,也管不了里面了,干脆将许棠先带到了外面马车上。 许棠坐了片刻,这才觉得好多了。 “母亲……母亲她为何又……”许棠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林夫人,“方才一直好好的,可偏偏我一开口叫她,她怎会……” 闻言,顾玉成紧蹙眉心。 他虽然人站在外面,但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唯恐发生上次一样的事,一开始还好好的,他倒是还略微放心了,谁知道还是出了事。 陈媪明明说林夫人已经好了很多,陈媪不会撒谎,而一开始里面的安静,也证实了这一点。 就连顾玉成都诧异,一个已经好些了的病人,为何情况会在瞬息之间急转直下。 之前那次在许家,林夫人确实疯得厉害,那么对许棠做出什么也情有可原,可到了眼下,许棠只是叫了她一声,好转了的林夫人怎么会对亲女儿有这样的反应? 林夫人的疯病是因许家而起,当时许棠还是个一两岁的幼儿,即便真的有人和事刺激到她,也不该是许棠。 顾玉成直觉林夫人的事还有隐情,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不过他按下心头疑惑,只是安慰许棠道:“这种病就是时好时坏的,若有反复也不奇怪。” 许棠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恹恹地坐在一边,明显没有被顾玉成说服。 顾玉成想了想,便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里面如何了。” 许棠看着顾玉成出去,等了一会儿,也没多久,顾玉成就出来了。 “母亲已经服了药好多了,”顾玉成一边上了马车,一边与许棠说道,“陈媪服侍她睡下了,我们走吧。” 此时许棠已经略平静下来一些,但是听见顾玉成说话,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用手托着头还是不言语。 顾玉成见状倒松了一口气。 她不问,比问要好。 他方才进去自然不是看看那么简单的。 许棠离开之后,到他进去为止的这段时间,林夫人已经安静下来了,见到顾玉成也没多大反应,顾玉成甚至走到了她边上,她也只是看看他。 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觉。 陈媪喂她吃药,她也乖乖吃了,很快便昏睡过去,顾玉成便与陈媪一同走到外面。 他试着对陈媪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可谁知陈媪竟一一都避开了,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出来,顾玉成自然也就无法得知林夫人得病的真实情况。 这倒真是个很大的麻烦。 从前林夫人没了,稀里糊涂地也就这样结束了,可她如今好端端活着,她身上的一切便不可能被忽略。 她又是许棠的亲生母亲,许棠不可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也不可能就此冷了心肠永远不来看了,早晚都要弄明白她身上的事的。 原本暗中查探倒也方便,林夫人、林夫人以及许家那么多人都在世,陈媪不肯说,但这些人难保不会透露出点蛛丝马迹,可是眼下他们就要去京城,定阳这边只能先放一放了。 顾玉成道:“之后再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好大夫便请来给母亲看病。” “也好。”许棠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半晌后又道,“……她真的还能好吗?” 这一回,轮着顾玉成不说话了。 若是真的不能再好,那么眼下宽慰她的话,只会在日后伤害她更深。 顾玉成突然很后悔,今日不来这里就好了。 *** 三日之后,许棠时隔半年,再度往建京而去。 再回想起半年前的情境,简直恍若又活了一世。 不过许棠也没有多想,毕竟过去的已经回不来,也无可再改变了。 因如今正是初夏的时候,就连春日的雨水也停了,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很是顺利,很快便到了京城。 考虑到许廷樟也要跟着一块儿住,顾玉成这回租了一个两进的宅子,虽然占地不大,但是构架格局却能让他们住得舒服,他与许棠住在后面,许廷樟则是一个人住在前面,除了另雇了一个烧饭做粗活的婆子之外,并没有再多雇人,木香和菖蒲两个人尽够了。 顾玉成先是同许廷樟去了学宫几日,很快便得太学博士祭酒赏识,举荐为了门下省录事,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个小官,但许棠心里很清楚,这便是他的起点,他很快便会平步青云。 第65章 不想 日子很快便到了夏末秋初, 天气稍见凉快下来,那被日头炙烤得奄奄一息的京城,便也重新活跃起来, 仿佛雨水灌溉了焦灼的土地。 因顾玉成已入了仕,他又是博士祭酒极力举荐的人, 在太学仅仅几日便声名鹊起, 他又风姿卓然,一时在京中也颇受关注,不少人打听之后才知他已娶了亲, 竟还是许家的女儿,少不了扼腕感叹一番, 不过饶是如此,帖子自然也是少不了送到家里来的。 一开始许棠倒不愿意去这些宴饮,主要还是为了许令姒和七皇子, 两个人如今这样,她出去交际走动难免不方便, 再加上许廷樟已经破格入了太学读书了,还是低调点的好。 但随着帖子越来越多,倒不好回回都推了, 许棠便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选中了威远伯府,他家早在本朝开国时便与许家是故交,两家之间热络, 许棠还曾有个姑祖母是嫁到了威远伯府的,算是亲戚,此番许家落难,伯府亦是暗中为许家奔走过, 于情于理,伯府下了帖子,她都该去。 顾玉成这日正好休沐,便送了许棠去威远伯府,两人还是像以前那般相处,顾玉 成有时觉得确实更亲近些,有时又觉得是错觉,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为了不患得患失,便找机会与她待在一起。 快要到威远伯府的时候,许棠问顾玉成:“今日你就在家吗?” “不是,”顾玉成道,“我顺路送你过来。” 许棠又问:“你要去哪儿?” “去十祥馆,与几位同僚小聚。”顾玉成继续回答道。 许棠听了便也没再说什么,这十祥馆算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但又不是那么正经,也做些勾栏生意,不过许棠倒是不担心顾玉成去沾花惹草,他上辈子在她活着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过,同僚小聚难免,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去过十祥馆,她听听他的去向也就罢了,完全不必过多干涉。 顾玉成等了半天下文,却始终没有听见许棠说话,不免失望起来,她对他还是那么可有可无,若换了李怀弥,她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顾玉成只好按下心中不快,淡淡道:“回去时我来接你。” 许棠从善如流,只是点头道:“好。” 顾玉成紧紧地掐住了手指。 马车到了威远伯府门口停下,顾玉成看着许棠进去,这才沉着脸吩咐车夫往十祥馆去了。 许棠才进了伯府,威远伯夫人便过来拉了她的手,道:“我还怕你不来。” 威远伯夫人与许棠的父母是同辈,许棠便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伯母。” 今日到场的人不少,有许棠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威远伯夫人要与她说话,便先引着她到了避人的地方。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威远伯夫人才问她:“家里如何了?” “一切倒都还好,”许棠不敢多说旁的,只捡了一些与威远伯夫人说,“祖母身子也还好,伯母不用挂心。” 威远伯夫人叹了一声,然而到底也怕说得多了难免说出些不能说的话,毕竟当年的元凶虽然已经伏法,可许令姒也并不是完全无辜,眼下说这些还是太敏感。 她想了想,只道:“你祖母先前也送了信给我,告诉我,你和你夫君一块儿来了建京,让我多看顾着你们,前些时日天气太热,我想着你怕是也不愿意出来,便还是挑了这几日,我们说说话也好。” 许棠便也实话实话:“我怕总是出来不方便,所以便只来伯府。” 她与威远伯夫人又寒暄了几句,威远伯夫人往四周看了看,确认了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已去打听过了,娘娘如今在宫里也好,你们不用太过担心,虽然出不来,但供给都是正常份例。” 许棠不由欣喜,她倒还想知道得多些,然而威严伯夫人只说了这么一些,她不是不知事的人,便也不会继续问了,只想着下回在给祖母的信中,用什么隐秘些的法子提一提,让祖母宽一宽心。 只看眼下的情况,许令姒日后不是没有复位的可能,全看皇帝能不能对他们母子再有怜悯之心,静待日后便是。 威远伯夫人又小声与她道:“还有一件喜事,我昨日听我们主君说,顾郎君就要高升了,可真快呀,才来京城多久!” 许棠听后并不惊讶,因为上一世顾玉成的仕途就是走得这么顺利,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会什么妖术,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若是不出意外,顾玉成这一次要升的是从七品上殿中侍御史,虽然与之前官阶相同,可职权却天差地别,一入御史台,往后就大不一样了。 不过面对威远伯夫人,许棠还是露出一副很欣喜的模样。 “还是你命好,家里虽出了事,但却嫁得了如意郎君。”威远伯夫人道,“有些人听说我们是亲戚,倒有跑过来打听他的来头的,我一概推说不知。” 说完了话,威远伯夫人到底不能消失太久,也快要开席了,便带着许棠往回走。 路过花园小径时,忽然便听见有人喧闹的声音,威远伯夫人立刻便拉下了脸,还未等让人过去询问,不远处花丛里便滚出来一个人。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0节 威远伯夫人吓得脸都白了,拉着许棠就往后退,这时那些发出吵闹声的人也追了上来,原是府上的家人,指着那个人说是家里才买来的奴婢,想要逃走。 那人一时还躺在地上起不来,他们便去拉她,一开始披头散发的,也看不清脸,直到拉扯的时候,许棠瞥了一眼,当即愣在原地。 竟然是张明湘。 此时张明湘也看见了她,本就狰狞的脸上,上下两排牙齿都咬了起来,狠狠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妇!就是你杀了我哥哥!” 威远伯夫人的婢子上前就一巴掌打到她嘴巴上,打得她口中鲜血直流。 原先那些来追她的家奴们见闯了祸,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向威远伯夫人解释道:“这是才从外面买来的,原是张家的女郎,现在没入了贱籍,小郎君他……看上了她……” “不争气的东西!”威远伯夫人气得脸色铁青,连连指着张明湘道,“打死了扔出去了事!” 闻言,许棠皱了皱眉。 上辈子的时候,她也差点没入贱籍,可是好在许家到底根深叶茂,不是张家可比,多方相助之下,她们才幸免遇难。 张明湘的如今,差点就成了她的过往。 甚至张辞打的也是这个算盘,让她没入贱籍,然后再救她于风尘之中。 想起张辞曾经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有他对张明湘说的那些话,许棠便觉得恶心。 然而张明湘始终才是个刚十五岁的孩子,虽然她骂了她,可让许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她还是做不到。 各自为家族所牵,张明湘又不像张辞是男子,许多事情参与其中,她在内宅中所知甚少,本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至于她的哥哥张辞,没想到顾玉成真的一棍子把他打死了,不过许棠只会说一句死得好。 她想了想,对威远伯夫人道:“在府上见血不好,伯母不如还是把她送回去罢了。” “张家的人实在可恨!”威远伯夫人摇头。 “她本就已经是贱籍,与死也无异了,若是直接打死了她,府上郎君恐怕要不甘心,年纪小的更听不进劝,母子之间便有了嫌隙,还是将她送走,再多加劝导约束郎君,等郎君长大些,慢慢也就转了心思。” 威远伯夫人点了点头,对那些人道:“将她送走。” 张明湘早就被打得说不了话,此时逃过一劫,被人拖着往后走,一双眼睛只是定定地望着许棠,许棠并不怕,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坦坦荡荡地也看着她,直到张明湘远去。 这一段插曲很快烟消云散。 许棠跟着威远伯夫人一同入了席,威远伯夫人知道许棠如今的身世,是不愿旁人太过注意到自己的,便特意安排了一个稍远些的席位。 因为许家的事,许棠不想过多与人交谈,大多数时候都在一个人默默喝酒吃菜,只是偶尔与威远伯夫人说一两句话,并不多。 等宴席到了尾声,忖着时间差不多了,许棠便借了伯府的下人去十祥馆看看顾玉成那里好了没有,若还在应酬,她自己回去便是。 正等候着,只见方才出去的伯府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对许棠以及威远伯夫人道:“不好了,出了大事了,十祥馆着了大火!” 在场还未离席的众人皆是一惊,连许棠也是吓了一跳,有些事情时间过去久了,她不太能记清了,但十祥馆有没有着火她不知道,但顾玉成肯定是从没遇到过火灾的。 难道是从前十祥馆着火的那回,顾玉成没去? 那为何今日却去了? 许棠心头疑惑顿起。 威远伯夫人连忙再派人去打探情况,又安慰她:“你先别急,先去问问清楚再说,想必没事的,这大白日的,看见起了火便跑出来了。” 许棠倒不很担心,此刻疑惑已经压倒了所有,但面对威远伯夫人安慰的话语, 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威远伯夫人见她面色不好,只当她是吓的。 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之后,威远伯夫人打发出去的人就回来了。 那人气儿还没喘匀,便赶忙对威远伯夫人和许棠道:“顾大人没事,已经从火场里出来了!” 许棠听见威远伯夫人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叫住那个回话的,问:“十祥馆是为何起的火可有听说吗? 回话的下人道:“这倒不知道,许是到了秋季,天干物燥,这才着的火,我过去的时候那火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十祥馆前后都烧着了,特别是十祥馆,看样子是要烧没了。” “也是奇怪了,十祥馆竟然会起火,”威远伯夫人闻言也插嘴进来,道,“棠儿你是不大清楚的,但我们在京城日久,最是知道了,那十祥馆是什么地方,每日里多少达官显贵会去交际应酬,更兼之还做那种生意,管束最是严格的,起火不罕见,可如何会让火势起得那么大呢?也不知里面的人都逃出来没有?” 那人便立刻回话:“十祥馆平日进出的人多,听说有几个陪酒的小娘子们没跑出来。” 威远伯夫人连声叹息,连道作孽,又对许棠道:“你也赶紧回家去看看,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就坐伯府的马车走。” 许棠也没有推辞,向威远伯夫人道了谢,便往家里赶。 她原本以为她在威远伯府等着消息,还耽误了不少时间的,顾玉成应该早就回了家,没想到等她到了家里之后,只有菖蒲和那烧饭的钱婆子在,两人都还不知道十祥馆出事的事。 一听许棠说完,她们都怕得不得了,不过好在顾玉成没事,倒也没有很焦急,只是与许棠一道等着。 一直到黄昏时分,钱婆子要去做饭了,顾玉成才回来。 他身上穿的还是上午出门时的那身衣裳,大约是从火里出来的,上面几处沾着焦黑,还皱巴巴的,许棠记忆中的顾玉成,早前虽贫苦些,但身上的衣裳从来都是整洁干净,上完课久坐过都很难找到褶皱。 顾玉成进了门,先也不说话,只是进了屋喝了水,许棠让木香去门口接一接快要下学回家的许廷樟,然后便也跟在他身后进去。 总归是她的夫君,许棠尽力做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心有余悸道:“今日可吓死我了,到底是怎么了呢?” 顾玉成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定是起了疑心,毕竟他上辈子从来没遇到过哪里着火,好在此事要圆过去并不难,毕竟很多事情早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完全可以应付得来。 “快晌午的时候起的火,早先也没人发现,”这时菖蒲端了热水进来,顾玉成一边洗手净面,一边与许棠说道,“现下建京气候干燥,很快火便大了起来,扑都扑不灭,当时乱哄哄的,都只顾着往外面逃。” 许棠递了香胰子给他,又道:“十祥馆开了这么多年,听说管束严格,怎么还会出这样的错漏呢?” 顾玉成洗着手,闻言便侧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许棠,神情有些发愣:“是吗?我也是刚到京城,倒没听人和我说过。” 他自然对这些一清二楚,十祥馆这个地方,顾玉成虽然一向极为厌恶其中挂羊头卖狗肉,正经酒楼不像正经酒楼,勾栏又不像勾栏,但素日去的并不少,他不去,其他人也要去,他也只能一起去,十祥馆是如何运作管理,他早就明白了。 眼下无非是让许棠能打消对他的怀疑。 而他明显也成功了,许棠只是道:“我也是威远伯夫人同我说的。” 一时顾玉成洗完手脸,又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许棠倒了一杯清茶给他,问:“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顾玉成喝着茶,眉梢挑了一下,没让许棠察觉。 他问道:“你是在查我去向?” 许棠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自然是着恼得很,她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他从失火到回家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她从来不关心他到底会不会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反正他一定会乖乖回来,并不会给她添堵的,一向如此。 “问问而已,你不说就算了。”许棠说完起身就要走,打算去厨房看看钱婆子的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说而已,你就急了。”顾玉成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许棠这会儿不想见他,不想和他待一块儿,便用力去甩他的手,可惜没甩开。 此时顾玉成一面笑着,一面向外面望了望,木香还在大门口,菖蒲已经去帮钱婆子了,这里只有他和许棠。 顾玉成的神色稍稍变得有些严肃,他沉了声对许棠说道:“十祥馆是有人故意纵火,我看见了。” 许棠不防他会说这些,一时竟也被唬住了,眨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 她原本是站着一副要走的样子,只是顾玉成将她拉住罢了,这下趁着她愣怔,顾玉成便将她重新拉回去坐下。 “荣泰长公主的驸马秦申,今日也在十祥馆中吃酒,”顾玉成继续说道,“就是他放的火。” 荣泰长公主宁琅嬛,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两人自幼极为亲密,宁琅嬛为人聪慧非常,皇帝登基之后更是信任她,有事竟常常与她商议。多年前立储之争时,皇帝迫于压力几乎已经决定要立皇长子为太子,就在拟旨之时,是宁琅嬛入宫让皇帝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圣旨才终究没有下去,几月前旧案再起,也是宁琅嬛劝说皇帝莫要再追查牵连。 许棠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顾玉成摇了摇头,又道:“十祥馆这次死了不少人,多是些柔弱的娘子们,不能就这样放过秦申。” 许棠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将所见呈上,只等结果便可。”他道。 “长公主那边恐怕没那么简单,”许棠觑了顾玉成一样,这个道理顾玉成不可能不懂,“她与秦申成婚多年,凭着夫妻之间的情分,她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顾玉成没有说话。 院外隐隐预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许廷樟回来了。 许棠和顾玉成也就不再说了,她一直就是这样,官场上的事情,顾玉成喜欢同她说几句,她就听着,顾玉成不与她说,她也不会过问,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会自己处理解决好,她帮不上什么忙,只打理好家里就行了。 *** 此后,顾玉成没再提过十祥馆的事。 许棠也没听说驸马秦申入狱的消息,知道此事大概无望了。 一开始许棠根本没放在心上,但很快她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顾玉成升职一事竟然停滞了下来 她记得很清楚的,顾玉成原本这几日应该已经去御史台任职了,而且那日威远伯夫人也已经和她说过,消息既然都能传到伯府,那就是眼跟前儿的事了,不可能拖这么久。 许棠又耐心等了两日,还是没有动静。 这日夜里,她再也忍不住了,破天荒地问起了顾玉成:“我早前就听威远伯夫人说你要去御史台任侍御史,怎么如今没声响了?” 顾玉成正倚在床头看一本书,许棠走过去瞟了一眼,发现又是志怪话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她也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话没有,便用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顾玉成的目光移上来。 他早就猜到许棠一定会问他,她从前就几乎不怎么问,看来还是他太让她省心了。 不过顾玉成一时并没有说什么话,只道:“不知道。” 说着便揽过了她的腰,想将她拖到上面来。 许棠原是站在床边,才刚问了他正经话,没想到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她知道顾玉成自己心里肯定清楚,只是不说罢了,一时便恼自己只问了一次,他却不说,谁家夫妻之间不说点外面的事的,他还不是 嫌她不懂,看来和姚濛雨一定很有话可说咯? 他对她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什么话都不说。 她脸色便冷下来,顾玉成才碰到她的腰,她就扭过身子去,但还是没有顾玉成动作快,他像是早就能想到她下一步似的,她一动,他手上用的劲便越大,箍得也越紧。 倒不是那种让人疼让人难受的紧,他手指发力,手心虚空,酥酥痒痒的,许棠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栽在他身上,刚好被他托住。 顾玉成将原本另一手拿着的书往旁边一扔,将许棠一同往里面带了带,使她更舒服些。 许棠的面颊微微泛起桃粉,道:“我不想。” 她分明已经觉察到他的悸动,可却偏偏要说不,顾玉成也看了出来,但也装作不知,反而将她的手往下拉。 许棠像被烫到一样地立刻想缩回手,顾玉成不让,死死地按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他就是这样,才刚刚还冷冰冰地拒绝和她说话,但那事却是要做的。 没过多久,许棠就受不住了。 她将眼睛一闭,往里侧一滚,床帏晃动起来,带得帐钩也一下又一下地晃着,映着烛火,明暗交错。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1节 …… 花蕊吮吸完最后一滴露水,摇曳的烛影似乎都已安静下来。 许棠浑身绵软,依偎在顾玉成的臂弯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绕着她的发丝,然后又放开,再绕回去,乐此不疲地像个孩子似的,她拂了一下他的手,但却没用,过了片刻,顾玉成依旧这样玩着,也不睡觉,没有一点累的模样。 许棠也懒得再管,打算自己睡自己的,正要翻身,却又被顾玉成按住。 他的手本就环着她,此刻更是牢牢地握着她的一段嫩藕似的手臂,许棠动弹不得,又实在困得很,便有些生气:“干嘛?” 早在先前,她原就是有气的,顾玉成什么话都不肯与她说,却只想着那种事,把她当什么? 即便方才的半晌贪欢,许棠不是不预愉悦,但这气仍是没消。 “说说话。”顾玉成慢条斯理地对她道。 许棠冷冷地笑起来,衬着脸上那还未褪去的潮红,竟是别有一番风味,明明不情不愿,却偏偏难以抗拒,顾玉成心下一动,轻轻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侧脸。 她偏过头躲过去,眼神璨璨地望着她:“不想和你说。” 但她整个人都在顾玉成怀里,就算一时躲了过去,顾玉成也是触手可及。 他反手用手指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捋着许棠的脸蛋,就像是在啄一颗刚刚成熟的林檎,而他的手指就是鸟喙。 顾玉成很喜欢她这个样子,鲜鲜嫩嫩的,还是在许家的学堂里初见她时一般,如同一个嫩生生的莲子,藏在莲蓬里没有被世事沾染过。 他一直也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原先她生长的莲蓬破了,他再找个地方,好好将她供养起来。 “说说话么。”他又道。 第66章 习惯 许棠不说话了, 似乎是在打量着他,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出什么话。 顾玉成放下自己手指,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将那日十祥馆的事上报, 果然被荣泰长公主压了下去。”顾玉成平静无波地说着,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而是在说旁的不相干的人, “她派人来找我,软硬兼施,想让我不要再提起, 我没答应。”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许棠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许棠觉得不可思议, “你拒绝了荣泰长公主?” 顾玉成笑了笑:“长公主今日叫人来公署骂我,让我别想着进御史台了。” 许棠一时哑然,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除了许家的事出了些偏差,之后都是按着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进行, 怎么顾玉成不过就是去十祥馆吃了一回酒,就吃出这样的大麻烦。 不能进御史台事小,得罪了荣泰长公主却是事大了。 顾玉成看着她一双柳眉越拧越紧, 笑问道:“怎么,我要是被贬谪或是坐一辈子冷板凳,你就嫌弃我了?” 许棠斜了他一眼。 她没心思和他插科打诨,只是又问道:“你是决意要将秦申揪出来了?” 闻言, 顾玉成却没说话了。 见他不说话,许棠心下已经明白了,她倒也不会劝他什么,无论顾玉成做什么事, 必定是有他自己的计较的,她不能去干涉,况且秦申在十祥馆纵火以致多人命丧,终究是罪孽,顾玉成既然看到了,又岂能坐视不理。 顾玉成稍敛神色,又继续说道:“纵火案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长公主和秦申一方的说辞是他那日喝醉了,可是经由我这几日暗中查访,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了许棠一眼,确认了对方一直在认认真真听着,才又道:“秦申近来往来十祥馆密切,与馆中一位乐伎之间很是热络,甚至于常常留宿过夜,还为她一掷千金,送了她许多礼物。” 许棠闻言便叹道:“荣泰长公主是皇帝亲姐,天之骄女,这位驸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难道……秦申是怕长公主发现这件事,才放火把十祥馆烧了?” 顾玉成不置可否,他只是对许棠道:“太晚了,睡吧。” 说了一会儿话,许棠倒是已经消气了,确实也已经困得很,虽然还是担心顾玉成的仕途,以及对家里的影响,但一时也没有办法,若是从前还可以让许家和许令姒从中牵线,可如今是一点都使不上力,只能先睡觉再说。 过了片刻,顾玉成低头看了看,许棠已经沉沉睡去。 他把她的头发往后面拨了拨,又怕吵醒她,所以动作不敢很大,只是这样给她理了一下,让她睡觉的时候可以舒服一些。 上辈子的时候,张氏使计弄巧瞒过了所有人,连他也是到后来才发现,许家只是被推到台面上来的替死鬼,可惜当时为时已晚,只能以身入局,而这辈子,张氏已经伏法,真相水落石出,看似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若不是他重生一回,也不会知道张氏身后还另有他人一直为他们出谋划策,这个人就是荣泰长公主。 所以他答应和同僚一起去十祥馆,因为他知道近来秦申也时常在那里,本意只是想暗中查探查探,结果却看到了秦申纵火。 秦申烧楼一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原也想过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然而十祥馆终究只是一个酒楼,对于很多人来说,失火并不算什么,一旦放弃,那么许多事情就会石沉大海,再也挖不出来,他倒想索性借此去探一探荣泰长的底。 以及十祥馆里面那些死于秦申纵火的人,大多都是十祥馆的伎乐,出身本就可怜,总要有人替她们伸冤。 顾玉成轻轻捏了一下许棠的下巴,看着她在梦中蹙了蹙眉,不禁笑了。 *** 顾玉成去御史台一事算是彻底没了指望,许棠还等了几日,实在没等到消息,也终是死了心。 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倒也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顾玉成升迁得本就比旁人要快许多,便是眼下慢下来一些,哪怕是在如今的位置上再待个三四年,其实都没什么可以沮丧的,而她自己又本是在钟鸣鼎食之家成长的,什么样的花团锦簇没有见过,饶是许家这般的,富贵也已经成了过眼烟云,不会去强求。 只是一切似乎是脱离了她的预知,再次朝着她没经历过的方向而去,若说上一回许家出事,虽然经历了艰险,可总体确实向好的,那么这一次,顾玉成明显是向坏。 这样的感觉,仿佛雨天里出去,湿漉漉的雨水沾了一身,即便不多,但透过了衣裳往里面浸,湿湿冷冷的难受。 当初许家的事和以前不一样,因着总算是逃过一劫,她便没有往深 的地方想,但眼下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忽略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会使这些事变得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真的是因为她提前安排了朱义,又提醒了叔父和姑母吗? 顾玉成仍旧每日去公署,一如往常,许廷樟又去了学宫,只剩许棠一个人在家,有时和木香她们说说话,只是静下来的时候,她便总会不可遏制地去想这些事。 仿佛是一块织锦上露出一根线头,她忍不住想把着碍眼的东西抽出来,但她又无比清楚,一旦抽出来,这块织锦就会彻底毁了。 这日,菖蒲照旧在顾玉成他们离开之后,去了顾玉成的书房里整理打扫。 许棠原先就一直站在檐下,这宅子很小,顾玉成的书房就设在西边的厢房里,她看着菖蒲进去,踌躇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 菖蒲正在擦几案上摆着的一只花瓶,花瓶上供着一捧新鲜的叠罗黄,绿叶黄花,恣意烂漫,其中一枝略高于花丛,上面缀着两三朵小小的菊花,如金铃一般,是许棠前日所剪所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胜在花朵鲜活可爱。 许棠无声无息地进去,先是站在门口,菖蒲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花瓶,连忙用双手抱住,道:“娘子怎么站在那里,吓死我了!” 许棠闻言笑了笑,这才走过去,一面用手调整着花束的形状,一面对菖蒲说道:“你出去吧,我来。” 菖蒲疑惑地望了许棠一眼,许棠从来是不做这些活计的,也不会做这些,从前在家里时,是拿针线做女红都怕她把手扎破的主儿,今日怎么主动提起要做粗活了。 不过菖蒲也没说什么,既然许棠这样说了,她也就退了出去。 菖蒲离开的时候顺便把门给带上了,虽是白日里,可有了门窗的阻隔,光线便一下子断开,倒还看得出是白天,里面只有幽幽的光。 许棠拿起方才菖蒲用过,已经给她搓洗干净的抹布,又重新放到了水盆里。 她走到了书案边,书案还没来得及被菖蒲整理过,不过也不算很乱,只在右上角的地方,堆放着一叠书,应该是顾玉成素日常看的。 书案一侧不远处是一扇窗子,此刻正关着,日光被窗纱拦住了一半,但仍能看得清楚。 许棠略微到处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顾玉成的来往信件,她便在书案前坐下,将那一叠书拖到了自己跟前。 她先是将这几本书翻了几遍,并不是翻看书页,而是将书轮流翻着,但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就这样好几遍,她始终没有看清楚他看的是什么书。 许棠后来干脆把那叠书往案上一摊,直接翻了起来。 仍是能看得懂上面的每一个字,却不知道讲的是什么,许棠翻了一页,便看到偶尔有几处地方都被顾玉成做了注脚。 她对着他的注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许棠捏着纸张的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直到查看完所有书上的注脚,她脱力一般地靠在了椅子上,头上已经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虽然已经时近中午,可窗边的日光并不强烈,许棠却觉得刺眼得很,多看一眼都头晕目眩得令人想吐。 她一下又一下地按着额角,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然而心却快得想要直接跳出来。 她和顾玉成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最是知晓他平时的习惯的。 上一世曾有人模仿顾玉成的字迹,所幸后来及时发现,没出什么大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顾玉成后来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书写时会在某些字上面多添一笔,哪些字没有定数,随时更改,多写一横或者多写一点,细微之处便不易被人察觉。 但许棠很清楚他的这个习惯。 她方才看完了他亲手所书写的所有字,多添一笔的习惯还在。 许棠垂下头,按着额角的手此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托住了她自己的额头。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砸在乌木书案上,很快便汇聚成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透着乌木的眼色,黑沉沉的。 她被骗了。 她被顾玉成骗了。 第67章 取代 许棠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连晌午时木香来叫她用饭,她也只是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出去。 她的头一直一钝一钝地疼着, 里面像是有一口大钟在撞,撞得脑子嗡嗡作响, 又疼痛难受不已。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顾玉成不仅辜负了她,还处心积虑地欺骗了她。 许棠的牙齿一直死死咬着,若是顾玉成站在她面前, 她恐怕要忍不住上前去撕咬他,将他的血肉活生生咬下来。 她不知道顾玉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自己修饰成了一个完美无缺, 洁白无瑕的人,像一尊雕刻精致的美玉。 恐怕从她重生之后打了顾玉成一巴掌开始,他就已经彻底确定她重生了, 而他在她面前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不让她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也正因如此,她明明已经放弃去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了,她明明已经和他说明白了, 到此为止,他应该庆幸他的伪装和她的放手,以后一别两宽,大家都不再有关系, 她有她的人生,就算不嫁给李怀弥,也会遇到别的人,根本不会发现顾玉成的秘密。 他为何又要继续处心积虑地重新走一遍老路? 他将来也会有姚濛雨不是吗? 他明明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他们的孩子,他完全可以为了姚濛雨而等上几年,给她一个完完整整清清白白的人,难道他是害怕寂寞,所以非要她再陪他几年吗? 他就这么想毁了她吗? 就这么几年,他都不肯放过她。 日头渐渐西斜昏黄,倦倦地映在了屋子里,暖融融的像是梦一般。 许棠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外面很快便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2节 她知道是顾玉成和许廷樟回来了。 有匆匆的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旋即便推开了房门。 许棠睁开眼,但她托着头的手仍旧没有放下,就这样稍稍遮挡着自己的面前。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缓慢。 顾玉成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看见淡橘黄的夕阳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片极浅的金色,好像他曾经做过的梦一样。 在她离开之后的无数个夜里,他常常梦到她。 此时也是在梦中吗? 顾玉成竟倏然笑了一下,不要,不要是梦,他要她活在他的面前。 今日一回到家,木香就过来告诉他,许棠从上午时进了书房开始,就一直待在里面没有出来过,顾玉成的心直直往下坠,他知道她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去疑惑她是如何发现的,虽然他已经做得非常小心,然而百密终有一疏,许棠又每日与他生活在一起,再也不是从前两人没成亲时那样好遮掩,她发现了也不奇怪。 只是,顾玉成摇了摇头,到底是遗憾的,若是可以,他是想瞒她一辈子的。 在离着书案还剩两步的时候,许棠开口了:“姚濛雨,她好吗?” 顾玉成停下来,没再往前走。 下一瞬,许棠已经已经抓起案上的书册,狠狠地扔到了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她也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咬牙切齿道:“我在问你,她好吗?” 顾玉成稍稍侧过头去看她,在光影交叠明暗间,他那一双眸子是琥珀色的,像是猫的眼珠子一般,澄澈清明,像是不含任何情绪,又像是有着千言万语。 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她双目血红,又再度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顾玉成的双手猛地攥紧,下一刻却又松开,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这回终于开了口,只是并没有回答许棠的任何问题,只是讶然问她:“你怎么会知道姚濛雨?” 许棠一时气滞,忍不住笑了出来,顾玉成将她骗得这么惨,她又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 “我就是知道,我的魂魄在顾府飘荡了几十年,你们做的那些好事,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她吃吃地笑起来,“我成了厉鬼,所以来复仇了。” 顾玉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许棠,他的棠儿妹妹,一直是温婉明媚的,像一朵海棠花一样,他不想看到她这样,可他也知道,是因为他,她才成了这样。 他想抱她,然 而此刻绝对不可以。 顾玉成的脸上讶异更重,又反问道:“你也重生了?” 许棠怔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又反应过来,冷笑道:“顾玉成,你别再装了,戏多了就假了,那么爱唱戏,怎么不去戏台子上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玉成立刻便接着她的话说道,丝毫不敢露怯,“什么骗你,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没有必要骗你。” 许棠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我也重生了吧,还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装成自己没有重生,一直欺骗我,难道不是吗?” 顾玉成道:“到你方才提起姚濛雨为止,我都不知道你也重生了。” 许棠又被气笑了:“若是你不骗我,我是绝不会把你当一个新的人,答应嫁给你的。” “难道你在我们成亲前就重生了?”顾玉成突然问道。 “你……” “棠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重生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亲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虽然也有不一样的,但我实在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也是最近才慢慢了解清楚的,”顾玉成皱眉,“我们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根本就无法知晓你也重生了,不和你说我重生的事,也是怕吓到你。” 许棠愣住,但她很快又问道:“那你要如何解释许家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同了?” 顾玉成也跟着她愣怔,笑了笑:“你问我?” 许棠没有说话。 顾玉成道:“许是你已经做过了什么,才导致不一样了,我是成亲第二日才过来的,无论你信不信,从前那些事,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你若是要怀疑十祥馆的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那确实是我重生后故意为之。” 许棠颓然后退两步,抵到书案边上,摇头:“我不信。” 顾玉成叹了一声。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里的嫩肉,为的就是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纹丝不动,否则一露出破绽,许棠便会察觉。 最后的关头,即使很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但他还是不想让许棠知道他一直在处心积虑欺骗她,否则他该让她如何自处?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情何以堪,同时也一定会更加恨他。 那时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况且,顾玉成也想将之前的那个自己,完好无缺地保留在她的心里。 他知道那就是他,只要她对他还留有那么一丝感情和留恋,那就够了。 好过将这一切全都毁灭。 “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顾玉成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语气却是浅淡的,“反正都是我,有什么区别?” 许棠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极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寻常,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泪水从她眼中汹涌而出。 许棠的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若面前的顾玉成说的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顾玉成欺骗她已经是最坏的了,没想到还能有比这更坏的事,他没有骗她,但是从前的那个顾玉成消失了。 那个会在江朝成欺负她的时候站出来顶罪,会带她偷偷去见母亲,会在她身子难受时说服叔父然后去找住处,会在许蕙和她闹别扭时让出房间给她,会为了她一棍子打死张辞,会陪着她风餐露宿历经艰险的顾玉成,他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旧人,她极为厌恶的,腐朽陈旧的旧人顾玉成。 若不是一起经历过先前的那些,她不会嫁给他,可他却取代了他。 心也开始跟着绞痛起来。 许棠已经无力再去辨别发生的这一切,她不知道究竟是顾玉成骗了她更令她难受,还是顾玉成消失了更令她难受。 她该对着这个顾玉成,好好质问他一番,为何他要将她的灵位以及孩子逐出家门,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心力。 他喜欢的是姚濛雨,不是她,问这些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而只有那个顾玉成喜欢的才是她,他没有骗她。 许棠拂袖而去,经过放着花瓶的几案时,顾玉成忍不住上前去拉住她:“棠儿……” 许棠将他的手重重一甩,顾玉成的手打在花瓶上,“哐当”一声,明丽的叠罗黄碎了一地。 他看着她夺门而出,并没有再追上去。 然而也就是在她跨到门槛外的这个当口,顾玉成看见许棠的身子软软往下倒去。 顾玉成忽然想起了什么,眸色一沉,他立刻冲上前去。 木香几个早就听见了里面吵架的声音,一直就担心着,方才不敢靠近,这会儿眼见着许棠一脸怒容地出来,又忽然晕倒,也连忙围了过来,又赶紧去外面请大夫。 这时顾玉成已经把许棠从地上抱起来,一面将她抱进屋子里,一面叫了她几声,她却始终没有醒来,一张脸煞白。 ----------------------- 作者有话说:老顾: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我疯狂说话。 第68章 和离 许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只看见夜色很深,不远处点着一盏灯, 四周静悄悄的。 她动了一下,立刻有人问:“你醒了?” 听到声音, 许棠打了个冷颤, 这才发现顾玉成就坐在床边,只是周围太暗了,她又刚醒来, 这才没有看见他。 许棠仍是觉得不好受,不仅头疼, 心口也堵得慌,她想从床上坐起来,顾玉成伸手欲扶她, 又被她躲开。 顾玉成便唤了外面的木香进来,一时又多点了几盏灯, 内室亮堂起来。 木香过来将许棠扶起,菖蒲端了一盅汤以及几碟子小菜来,许棠看也没看一眼, 直接就挥手让菖蒲拿下去。 顾玉成蹙了蹙眉。 这时许棠已经对木香说道:“你先出去。” 木香先是看了顾玉成一眼,又看看许棠,这才转身退出去。 许棠半晌没说话。 顾玉成就立在床尾往前一点的位置,离着许棠并不近, 但却正好能将她整个人都看在眼中。 死寂良久,许棠才开口道:“我们和离。” 比起方才她与木香说的那句话,此时她的声音竟变得沙哑,但与先前和顾玉成争吵时的激烈已然完全不同, 似乎是已经冷静下来,并且经过了深思熟虑,只是语气却并非是商量,而是笃定。 顾玉成也立刻就说道:“不可能。” 许棠撇过头,像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我无法再和你过下去。” “从前怎么过,之后就怎么过,”顾玉成说得淡淡的,但却隐隐含着不可抗拒的强势,“你把我当成他就是了,不过,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他不是另外的人。” 许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顾玉成,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我要与你和你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他,你在我死后做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再当着你自己的面重新给你说一遍吗?” 修 长如竹的手指骨节此刻已经被攥得死白,顾玉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住对她说出全部真相的冲动。 他倒还是有一丝希望的,许棠所知的一切都是李怀弥告诉她的,那么既然眼下已经摊牌,他只要一口咬定是李怀弥胡编乱造,哪怕是即刻找来李怀弥对质,他都不会松口,就算许棠非要相信李怀弥,她也不能完全说他在撒谎。 顾玉成沉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死了之后的事的?” “我都说了,我变成鬼魂看见的。”许棠一字一句说道。 顾玉成闻言便笑了笑:“棠儿,你的话骗八岁小孩子都不会信——是不是李怀弥说的?” 许棠一时惊讶,这才又侧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玉成心下冷笑,看啊,一提起李怀弥,她就是这种态度,总之李怀弥什么都是好的,她是事事都要维护他的,而他就什么都不是,她甚至没有想一想他是否有什么苦衷。 她为什么不可以问一问他有什么苦衷呢? 心中泛起丝丝苦涩,连绵不绝的,一浪接着一浪。 只要她问了,他很可能就会忍不住说出来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3节 顾玉成抿了一下干涸的唇。 那样,最后伤心难过的还是她,她或许还是会选择离开他。 他倒还要感谢李怀弥,没有把真相全部说出来。 顾玉成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难道不是李怀弥他故意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来污蔑我吗?” “和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在重生前看到了一本书,”许棠冷冷地望着顾玉成,“里面有我死后的场景。” 顾玉成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许棠的这个解释,并不比她成了鬼要令人好接受多少,顾玉成从前是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的,哪怕是重生之后,他也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自己重生这个事实,又找了一些平时从不看的志怪话本来看。 一本书……真的有这种书吗? 顾玉成问许棠:“你看到了多少事情?” 许棠没有再遮掩,只一五一十道:“只有你娶了姚濛雨,随后把孩子们赶出家门,接着又迁走了我的灵位和坟茔,樟儿为我讨公道的部分。” “最后呢?” 许棠摇头,冷笑:“你自己的事,你还来问我?难道真要我看着你和姚濛雨百年偕老吗?” 顾玉成一怔,默了片刻后,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也显得他的眉眼越发深邃,他道:“棠儿,我和姚濛雨乃是陛下赐婚,我和她……没有什么。” 许棠没有说话,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顾玉成却无法再解释下去了。 其实和姚濛雨成亲不过一年多,他便死了。 他也并不姓顾,顾玉成只是顾家夫妇那出生没多久便夭折的孩子的名字。 他名叫傅崇之,傅家名门世家,祖父傅青和曾官拜尚书令,父亲更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才子,他本也可以长于锦绣荣华之中,一世无忧,但十几年前的那桩旧案,却使得他襁褓之中便流离失所,幸而最后得父亲旧友收养,而那时正好顾家夫妇的孩子没了,为了掩藏他的身份,便干脆将他顶替了上去。 前世,他得知真相的同时,也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皇长子一案幕后的真凶就是许家。 再加上傅青和一直坚持皇长子为储,与许家多次产生冲突,许家党羽更是接连在朝堂上攻讦傅青和,在妖妃一事事发之后,许琅更是在皇帝面前屡进谗言,致使傅青和很快便被牵连入狱,最后惨死狱中,接着皇长子一案被定为谋逆,整个傅家都在劫难逃。 在他看来,许家死不足惜。 顾家养母的妹妹瞿嘉云正好嫁入许家做了三夫人,他得知真相之后,便求着孟氏去瞿嘉云面前为他说项,让他进了许家私塾读书。 在许家的日子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不过却并没有行栽赃陷害之事,只是暗中将许家上下这些年犯过的事,无论大罪小罪,都搜集起来偷偷给了傅家从前的故旧,但许家治家还算是严谨,他并没有找到多少,无非是些零星散碎的扯皮官司。 然而令他和傅家故旧都未曾料到的是,许家的门客竟直接去告发了许家藏有《妖妃传》旧本,皇帝震怒,他们便顺势将许家的那些罪证都上禀,到了此时,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足够令皇帝对许家深恶痛绝。 之后更有人将许家长子许道连这些年与友人的来往信件送到了大理寺,许道连为人颇有些放荡不羁,信中本有不该说的话,在逐字逐句的审视之下,许家更是罪无可赦,几乎被赶尽杀绝。 在许家遭受灭顶之灾的情况下,他护住了许棠,他不让她知道任何事情,并且娶了她。 当时他觉得这样瞒一辈子就很好,许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是可以一直过下去,但世事并不如他所愿,许棠虽然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她却早早便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更令他惊惧的是,他后来察觉到皇长子和许家纠葛的背后,其实另有他人。 那时张氏已经成了新的贵妃,她与她所出的六皇子炙手可热,张氏和荣泰长公主也渐渐浮出了水面,他这才发现他们一直都错了。 台面上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傅家和许家以及其余所涉之人两败俱伤,原来一开始就是幕后之人设的局。 可惜等他发现真相的事后为时已晚,皇帝已经日薄西山,而六皇子是成年皇子中最出众的,又有荣泰长公主在后面支持,虽然皇帝在立储一事上年复一年的犹豫多疑,可所有人心中明了,最后只会是六皇子登极。 许棠死后,他本就万念俱灰,如今连报仇一事都化为泡影,便想到了一了百了的方法。 但在此之前,他要与许棠以及他们的孩子完全了断关系。 正好这时皇帝为他和姚濛雨赐婚,他便顺势接受,姚濛雨很快便以为自己收服了他,便要在内宅兴风作浪,苛待污蔑他们的孩子,他便借着姚濛雨的手,将几个孩子逐出家门,之后又送走了许棠的灵位,未免她的尸骨受辱,又为她另选了地方埋葬。 恰恰许廷樟又是个意外之喜,他本还担心这样做还不够,最后还是会牵连到她和孩子们,但许廷樟瘸着腿出现了,他帮他了断得彻底,许棠和孩子们都被他送去了定阳,许廷樟自己又上京到处状告他,犟得像一头牛,闹得外面沸沸扬扬,都知道他有了新人后便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他还令官府不断为难许廷樟,加深世人对他抛弃发妻和孩子的印象,继续地割裂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割得越开,他们以后就越安全。 在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向日渐衰老的皇帝进献丹药,荣泰长公主时常进出宫闱,她较之皇帝要更为年长,一开始不愿服用丹药,心存顾虑,但看到皇帝服用之后无事,并且确实很有功效之后,长公主也开始服药。 不久后,皇帝和荣泰长公主接连离世,向他二人献药的他,自然难辞其咎。 然而朝堂上也是各执一词,他在朝为官几年,一向清正知进退,人缘颇佳,暗地里又有傅家故旧相助,坚持不能以献药为他定罪,而另一派,则是觉得药有问题,顾玉成该杀,还有中间的一派,认为药或许有害,但顾玉成并非故意。 一时之间无法给他定罪,原本要等新君即位后再审,然而先帝未立太子,六皇子失了长公主这一助力,竟也难占上风。 最后六皇子落败,五皇子登基之后,判他饮鸩自尽,并因其与子嗣几乎断绝关系,而没有再牵连他的几个孩子。 他服毒之后,醒来便重新回到了许家的集真堂,看看时间应该等着许棠的婢子给他送吃的。 顾玉成没等来她的吃食,却等来了她的一巴掌。 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这些许棠不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他也想过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比如被政敌陷害,不得不把孩子送走,可许棠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她一定会不断追问他,顾玉成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他怕许棠一旦追问,他便会承受不住,将所有的一切对她和盘托出。 比起他自己受些误会和委屈,那时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他不仅怕许棠怪他故意进入许家刺探消息,给许家的覆灭添了一根柴,他更怕许棠为自己的祖父以及许家一派攻讦傅家,以致傅青和冤死而自责。 许家虽然不是罪魁祸首,但是事确实没少做,按着荣泰长公主的设 想在进行。 她那样纯善,知道这些后,一定会难过的。 他宁可她因为姚濛雨而讨厌她,也不愿她知道这些肮脏的事。 她会更加恨他,也会恨她自己。 许棠的声音将顾玉成的思绪拉回来:“和离吧,我回定阳,我们一别两宽。” 顾玉成沉默良久,最终道:“你有身孕了。” ----------------------- 作者有话说:棠:和离[抠脑壳] 顾:不知道,我儿来的时间很曼妙[抱大腿] 推一推奇幻预收《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死对头生崽文学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中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一向不近美色,冷酷无情,被视为全宗门的希望, 然而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谢蕴颜却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不幸的是,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 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为何还是会被上天如此对待? 她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越感觉长得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他的死对头谢蕴颜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在秘境中,他被人陷害与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 他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妻子好,两人还有了孩子,日子平静温馨,似乎可以就这样一起走到老去。 直到一日他正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小木马, 上一刻谢蕴颜还被他的话逗得笑红了脸,下一刻他却被忽然恢复记忆的谢蕴颜一剑捅穿了胸口。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醒来后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伤疤,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有女子如此狠心? 他恨她那一剑,却也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终于有一天,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69章 顾晞 许棠呆呆地看着顾玉成。 她的手一直搭在藕荷色的锦被上面, 不过是霎时之间,锦被的被面已经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一条条斑驳的泪痕。 她有孕了? 对了, 已经是深秋了,他们的长子顾晞, 本来就是这个时候有的。 来不及了, 原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4节 她发现得太晚了。 许棠脱力般地往后面的引枕上一靠,脸上不尽没有任何喜色,只有倦意和茫然。 顾玉成眸色一黯。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时, 他们发现她怀孕时的喜悦。 他原本以为这一世也该一样的。 可是就在今日,一切都变了。 他精心为她编织的美梦, 想让她一直安睡其中,终究是被撕碎了。 他只能尽力弥补、解释到这一步,再也无能为力了。 “你出去。”许棠说。 顾玉成自然不会那么听话, 只是他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不过停留了几息, 许棠便猛地抽出后背靠着的引枕,狠狠朝他砸过去。 他往旁边侧了侧,引枕落到他身后不远处, 发出闷闷、软软的响。 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煞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看着骇人,顾玉成怕她和孩子有什么差池, 到底不敢再惹她生气,默了片刻,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内室之后, 他又叫木香进去,木香也不敢多问,又怕许棠真的出什么事,得了顾玉成的吩咐之后便忙不迭地进去。 她一进去便看见许棠笔直地坐在床上,像是在出神,然而她才进去,许棠的目光便立刻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得像是一只猫。 门边不远处落着一只引枕,应是许棠方才扔下的。 木香见许棠对她进来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便连忙走到她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只觉她一只手冰冷。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木香小声问道,“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书房就这样了呢?你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我和菖蒲都在,大郎也在呢!” 按着木香所猜测,估摸着是许棠去了书房之后,看见了顾玉成的什么东西,或是其他女子的,否则她怎么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然而许棠又仿佛是听见她说话一样。 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阵阵地发寒,就好像是怀里抱了一块冰块,她再也暖和不起来了,等到冰块化成水的时候,她也就冻死了。 “木香,你……”许棠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而也才这几个字,她便喉头一哽,眼前一圈一圈地发着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她想和离,想离开这个令她厌恶甚至害怕的顾玉成,可她已经有了身孕,顾玉成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就算是许家都不会让她回家。 那么落掉这个孩子呢? 她想到落掉这个孩子,她和顾玉成之间可能就可以结束了。 可她就连让木香去抓一副落胎药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她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长子顾晞。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有将近三年的时光里,顾晞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时她刚做母亲,对顾晞可以说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许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顾晞刚出生的时候,她和顾玉成经常将他仰天放在床榻上,就这样围在他旁边看着他,有时捏一捏他肉鼓鼓软乎乎的小手小腿,有时又往他胖嘟嘟的小肚子上轻轻挠一挠,然后顾晞就咯咯地笑起来,而她和顾玉成大抵也是笑着的。 她能记起顾晞每长一岁的样貌变化,她常常将他抱在自己手中,连乳母婢女都很少让她们去抱,她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一切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事物。 那样软软的小身子,在她的手中渐渐长大。 她已经养了他七年之久,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孩子,她又如何能忍心将他杀死在她的腹中? 而且,就算她真的放弃了这个孩子,顾玉成难道就会同意和离了吗? 许棠按住肚子,失声痛哭。 之后的日子,许棠与顾玉成开始分房而居。 她将顾玉成的所有东西都搬出了房门,不给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留任何他存在的痕迹。 每日早上,等到顾玉成出门之后,许棠才会起身出来走动,而到了顾玉成快要回来的时候,那一般已经是快要黄昏了,许棠便会及时地回到自己房里,开始闭门不出,夕食则是两人在各自房里各用各的,有时许棠会叫来许廷樟与自己一起用饭。 略有几回顾玉成白日里会回来,许棠若是在房里便罢,若是她正好在外面,只要一看见顾玉成,她就会立刻扭头回房,连多一眼都不看他。 木香和菖蒲见此情形劝过一两次,但许棠都是笃定了不说话,也不听劝,她们二人毕竟是许棠的人,肯定是站在许棠这边,只道是许棠肯定是受了委屈,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样绝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许廷樟则较之木香二人要更加着急,他见姐姐不肯说,便跑去问了顾玉成,顾玉成却只是对他道:“你姐姐心情不好,随她。” 于是许廷樟只能干着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孟氏来京,那时许棠已经怀孕四月有余。 前世这个时候,孟氏得知许棠有喜,也很快便来到了京城照顾许棠和孩子,毕竟她是顾玉成唯一剩下的长辈,理应由她来照料许棠生产。 这也是许棠和孟氏矛盾的开始,所幸孟氏虽然古板,又待许棠严厉苛刻,但为人倒并不阴险凶狠,虽然常有磕磕绊绊的,却也能过下去。 许棠既没有立场阻止孟氏前来建京,又刚好是万念俱灰,不理会一切的时候,所以这一回孟氏还是来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乔青弦。 乔青弦说是来照顾儿子素日起居的,怕顾玉成和许棠夫妇不便,于是便跟着孟氏一块儿来了,许廷樟看见母亲自然是很高兴。 许棠却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她自己心里装着许多事,像是沉甸甸的石头,一日又一日地将她慢慢压垮,她便不过问乔青弦的事,让他们母子一处倒也安稳,只不过问了问乔青弦如今许家的情况,乔青弦一一答了,境况还是不好,家里捉襟见肘的,虽还留了一些家底,但也毕竟不多,又是全家的安身立命之本,所以轻易不敢去动,每日里大家只能做些女红活计去卖,来补贴家用,仆婢也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服侍老夫人的动不得,一个是帮衬着家里干琐碎事的,总要有个人往外面去打听跑腿,内里如今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做了。 木香和菖蒲听了都哭了出来,只是许棠听了之后倒不觉哀戚,不过是自己多做些事,能留下命来,又有家可以遮风挡雨,已经比以前要好太多,慢慢的也就缓过来了,总会好起来的。 因着眼下又多了两个人,家里便有些不够住了,于是顾玉成又另找了一处更大的宅子,很快便搬了过去,前一个只是普通的民居,这一回的却是一个带着小花园的不错的宅邸,听说是主家外迁这才不得不出手,刚巧就让顾玉成捡了漏,至于顾玉成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或租或买,许棠没有兴趣知道,反正他前世也是这样能干的。 乔青弦带着许廷樟住在西边的院子,原本顾玉成也安排了孟氏住西院,想着她一个人住太过寂寞,可许廷樟年纪虽小却是外男,孟氏不愿意一起住,那么只得让她另住了一个小院子,除了孙媪,顾玉成还特地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陪着她,另外还买了一个小厮,是平日里替家里跑跑腿,跟着顾玉成办事的。 许棠和顾玉成住东院,顾玉成住前面,许棠住后面,中间隔着一个庭院,互相并不打扰。 孟氏早先发现他们分开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许棠才有了身孕,小夫妻俩不知道轻重,玩闹的时候若是出了事就不好了,分开几月反而安生,可孟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除了分居之外,许棠和顾玉成从来不交流,她来了之后几乎没听他们两个对话过,有时家里人在一起,许棠人虽在,但却似乎总是像有什么心事,样子恹恹的,也从不去看顾玉成,连他说话时都不看。 孟氏便找来木香和菖蒲问,两个婢子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孟氏料想她们是许棠的人,必定是不肯说的,便也放了她们,只是转头又找了烧饭的钱婆子。 钱婆子是外面雇来的人,她见孟氏是家中长辈,顾玉成也很尊敬这位将他一手养大的婶母,便将前阵子发生的事玉孟氏说了。 因那日事发突然,再加上许棠和顾玉成是私下里吵的,就连木香她们也不知内情,所以钱婆子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两个人忽然就吵架了,之后许棠诊出喜脉,非但没有和好,反而变本加厉。 孟氏听后脸色很不好。 在她看来,妻室如何能忤逆夫君,即便一时有争吵,回头也该自己主动去求和,更何况是两人之间已经僵持了这么久,简直是不像样子,更何况都已经有了身孕,就更应该为了孩子着想,这样长久地闹着,不仅夫妻离心,对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好,再往深了说,日后夫君恨屋及乌,连带着还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前程。 孟氏本就觉得许棠已经和人定过亲又退亲很不好,李家不愿意要的,倒被顾玉成求了来,许家如今又成了罪臣,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也不知对顾玉成将来有没有妨碍,原本来了建京,何愁没有人来说亲,即便高攀不上世家豪族,但入仕之后,说个中等人家亦可,这样人家的女儿温婉娴淑,沉静安宁,才是良配。 不像许棠,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又没有母亲来教导她如何为人/妻为人母,一点不懂得进退,任性又娇气。 许家已经成了破落户,她不嫁给顾玉成,此刻恐怕还要挨饿受冻,哪还能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又让她将弟弟带在身边,又来了个姨娘,哪桩事不是靠的顾玉成? 不过顾玉成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有些分寸还是要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由得顾玉成去,她不会过多干涉,反而惹人嫌了,但若顾玉成是她的亲子,她便是连娶都不会让他娶。 只是有些事不该过问,有些事她却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这日孟氏把许棠叫到自己跟前。 因有了身孕,许棠便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从前还时而去看望关怀一下孟氏,但如今她和顾玉成成了这样,她更没有心思去孟氏那儿,孟氏几乎是很难见着她人。 只是既然孟氏请,许棠也不能说不去,再加上孟氏也不可能把她怎么样,她就去了。 如今她只要不见到顾玉成就好,其他人无所谓。 乔青弦也被孟氏请了过来,坐在她下首处。 没等她询问,孟氏已经开了口对许棠说道:“你长久不出来,也见不着你人,我只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大好,总是吃不下东西?” 许棠答道:“只是害喜。” 孟氏朝她脸上瞥了一眼,又道:“你如今最是要注意的时候,别有了什么事,我也担待不起。” 许棠知道她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大抵是不满她和顾玉成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不过许棠也懒得与孟氏多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孟氏神色稍缓,又对乔青弦道:“他们年纪轻不懂事,只能由长辈多看顾着些,幸好我提前来了,否则我真怕出什么事。” “怎么会呢,”乔青弦只得在一旁赔笑,“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孟氏不很看得上乔青弦一个姨娘,她说完之后,便也不再接话,这时孟氏的婢子彤儿从外面进来,手上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彤儿把这东西端到许棠面前,许棠瞧了一眼,只见里面盛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她立刻便皱起眉头,旋即又闻到味道,药的苦味恶心得许棠差点吐出来。 她捂住嘴,孟氏偏偏还道:“快些趁热喝下去,这是我特意让彤儿去抓的补药,给你补补身子。” 许棠扭开脸:“我不喝。”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和玉成闹别扭,可知这样对你腹中胎儿会有多大损伤?”孟氏不满,“已是为人母的人,难道还能不为孩子多想想吗?” 许棠一阵一阵地犯着恶心,方才进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要靠着木香才能坐住,彤儿却又将碗往她面前送了送。 “多想想有什么用,人一走,还不是无根浮萍,”许棠强忍住恶心,“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婶母怎么不去问问他的父亲?” 孟氏原本想着许棠是才进门的娘子,脸皮薄,况且她是为她好,又不是要害她,许棠最后肯定会喝了她的补药的,没想到许棠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孟氏气得不行,“我还道许家也是一方名门望族,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样的,不敬长辈,指摘夫君,无礼骄纵成这样!玉成他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被人退亲,他立刻前 来求娶,否则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如今你吃的穿的住的,委屈你哪点了?” “孟夫人,”乔青弦见状不对,连忙便出来打圆场,“她只是这会儿喝不下,一会儿我拿过去,会劝她喝下的,或者等樟儿下了学,我便让樟儿去外面请个大夫过来给棠儿看看,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看过了才放心不是?” 乔青弦从前在许道连面前可谓是长袖善舞,很会曲意逢迎,曾有一段时间,许道连是恨不得将全幅身家都交到她手里的,但孟氏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想起许棠很可能从小就是跟一个姨娘在一起待着,于是便更不开心。 但毕竟乔青弦也算是许棠的庶母,孟氏不能真的摆脸色给她,闻言只是皱了皱眉,道:“那就劳烦乔姨娘了,一会儿我让彤儿也跟着你一块儿去,我要听了彤儿的回话才安心。” 乔青弦没有法子,只得先应下再说,哪知刚要说话,却见许棠忽然起身,扬手便打翻了彤儿端着的那碗药。 “我不会喝的。”许棠冷冷说道,这药一打翻在地上,药气一下子四散,便惹得她更不好受,所幸也只刹那,很快便散了开去,成了地上一滩冷冷的污渍。 她这下却是真正惹怒了孟氏。 孟氏长年一个人寡居,虽然顾玉成是和她一同生活的,但顾玉成没什么地方可以忤逆她的,两个人倒也安生,然而这也就造成了孟氏越来越独断的性子。 孟氏指着她怒道:“你竟敢这样对待长辈,好,今日你姨娘也在这里,也是亲眼看见的,我倒要写信回定阳问一问老夫人,她家养出来的孩子竟是这般的?” 许棠已经打算离开,孟氏说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门口,听完便当即说道:“孟夫人若是不满,直接让他休了我便是,我自回家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棠自是不知道后面孟氏到底是何反应,等顾玉成回来之后应该会狠狠告她一状,她一点都不关心。 回去之后,她想起孟氏打算逼她喝下的那碗药便反反复复地恶心作呕,吐了好几次都没好,好不容易稍微缓了缓,正歪在软榻上走神,便看见乔青弦进来了。 她也不想见乔青弦,不过是来和稀泥的说客,但这里比不得许家,木香菖蒲两个人有许多事情要做,分身乏术,也不会通传,所以她想装睡都来不及,乔青弦进门就看见她睁着眼睛。 许棠便叫了她一声:“姨娘。” 乔青弦自己搬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一张脸惨白,便知她这会儿不好受,她问道:“好些了吗?”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5节 “好多了。”许棠随口应付了一句,一副不想和乔青弦说话的模样。 乔青弦听了便小声说道:“那药也不知哪里来的,你打翻了也好,让孟夫人和顾玉成说去,她虽没有坏心,可药是乱喝不得的,不进补倒不要紧,只别喝坏了。” 许棠稍稍转过脸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姨娘,你也别捡我爱听的说了,我这会子正心烦着。” “你有哪日不心烦的呢?”乔青弦问。 许棠不说话了。 乔青弦见她沉默,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是给人做妾,怎样做夫妻,我不知道,也不敢劝,不敢多言,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成见,咱们从前一次又一次地闹嫌隙,也很难再修补回来,只是我也有些话,不说出来我也过意不去,你们夫妻之间怎样吵是你们的事,千万别连累了孩子,它要是有个差池,最难过的还是你自己,毕竟它是在你的肚子里。” 她说完,便往许棠的肚子看了一眼,许棠不是很显怀,但到底也已经五个多月了,她此刻半躺着,肚子还是能看得出明显的隆起。 许棠的手不由轻轻抚了上去。 就在前几日,晞儿已经会动了。 她更加舍不得他,急切地盼着他再来到自己的身边,更不会容许他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乔青弦观许棠神色,便知她已经听进去了,便道:“都说有孕之人不能口出恶言,甚至不能听到恶言,那么夫妻之间不合,它在里面是不是也能知晓呢?” “姨娘,你不用说这些,”许棠往前稍微坐直了身子,咬了咬下唇,“我自己都明白。” 乔青弦点头:“你知道就行,我也不多说了,免得你厌烦。今日想用些什么,我让木香去买了食材,然后做给你吃,那钱婆子做的饭菜,终究是没我们以前在许家时用的好,木香她们的厨艺又不甚好。” 许棠本想说不用,但又思及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思饮食,这样终究对晞儿不好,于是仔细想了想,道:“素烧鹅,还有虾炙。” 这不是什么难做的菜,乔青弦立刻便吩咐木香去采买,又将许棠扶到床榻上去睡下。 “这个天万一在软榻上睡着了,恐怕要着凉,还是往床上歪一歪,累了就睡一觉,醒来正好用饭。”乔青弦道。 她说完,又为许棠放下床帐,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许棠在床上翻了个身,乔姨娘今日的话倒是不多,可她听了之后,心里倒是有些许纾解,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得慌,觉得自己仿佛做什么都是错的。 无论如何,顾晞她是一定要的,当前还是将他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最重要。 她这会儿心思渐开,倒开始琢磨起了乔姨娘,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总觉得乔姨娘开始有些奇怪,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人还是那个人,也没有改变多少,但对她的态度却似乎是缓和了。 上一次她们对上,许棠认认真真地思忖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应该是江朝成往她房里放信,恰好被乔青弦发现,乔青弦二话不说就直接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当时她疲于应付江朝成,倒没再顾得上她了。 这之后,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 先前她和顾玉成成亲后离开定阳,乔姨娘仿佛也和她说了好些话,许棠记不大清说了些什么,但并不是带着恶意的坏话,再加上今日,她没有帮着孟氏合起伙来欺负她,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她,这是放在以前怎么都想不到的。 毕竟有身子的人容易困倦,许棠心结稍解,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情,便也丢了开来,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木香正把乔青弦做好的饭菜拿进来。 许棠一看,除了她点明要的两个,还有几个菜,都是她平日里喜爱吃的。 今日看着这些菜倒是有了些胃口,木香便要开始摆饭,许棠忽然就听见了有脚步声过来。 木香没听见,刚要往外拿菜,却被许棠按住手。 许棠摇了摇头,木香不明就里,刚要询问,就见顾玉成已经走到面前。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肥美的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替代 木香马上便退了下去。 许棠先是在食案前立了片刻, 然后便坐了下来。 顾玉成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赶她走。 自从许棠发现真相以来,她几乎没有和他再说过话, 也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两个人住得并不远,就在一个院子里, 不过是分了前后, 只要有心想见,轻轻松松就能见到,但他竟不敢来见她, 怕她将他往外面赶,更怕她说要离开他, 或是其他什么话。 顾玉成定了定神,道:“今日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和婶母说过了, 她以后不会再这样。” 闻言,许棠垂下眼, 半晌后才道:“知道了。” 顾玉成注意着她的面色,见她看起来还好,没有那么抗拒他了, 便悄悄在她身边坐下。 许棠自然察觉到他的举动,但也只是蹙了蹙眉。 “近来身子还好吗?”顾玉成问。 许棠没说话,一直没说话,就在顾玉成渐渐开始失望的时候, 他忽然就听见她说道:“他会动了。” 顾玉成愣了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后才想起来她应该是在说孩子。 一丝丝甜味从心里弥漫,继而汇聚成了喜悦, 比起孩子会动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来说,许棠愿意跟他说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顾玉成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孩子,这是他和许棠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到来曾经代表着他们之间终于有了结果,第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是吗?”顾玉成当机立断,装作不经意地伸手过去,放在了许棠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 许棠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但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虽然有些僵硬,却没有再躲开,或是拂开他的手。 顾玉成如愿摸到了她的肚子。 那里已经圆鼓鼓的,再也不是昔日他握在手里的那一把细腰了,但却很温暖。 顾玉成停了片刻,胎儿始终没有动静。 许棠终于道:“他应该是睡了,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摸,动不动也没什么关系。 顾玉成这才悻悻地收回手。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今日的菜是姨娘做的,合胃口吗?” 许棠点点头。 她到底是对他没多少话了,顾玉成心下失落,不觉气馁,先前好不容易的努力终是付诸东流。 不过面对许棠,他只能更加用心,顾玉成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透花糍,明日我下值时带回来。” “也好。”许棠同意了。 顾玉成这才稍稍振奋。 他看了一眼被木香放在一派没来得及摆出来的食盒,便道:“饭菜冷了,拿出来用吧。” 说着,顾玉成这回也不等许棠说话,自己就打开食盒开始把菜往外面放。 许棠看着案上的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留下一起用罢。” 顾玉成求之不得。 但他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毕竟按照他的解释,他这个时候才刚刚重生,面对有了孩子的许棠,他应该是既想让她回心转意,又不会像之前的顾玉成那样眼巴巴求着她回头。 分寸必须把握好。 顾玉成沉声道:“那也好。” 许棠望着他不咸不淡的面色,心还是冷了一截。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除了孩子以及柴米油盐,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忍下心中失落,从顾玉成手中接过他盛好的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顾玉成眼观鼻鼻观心,这时说道:“我去御史台的事,已经作罢了。” 许棠放下手中的调羹,想了想,问:“是因为十祥馆的事?” 顾玉成默了片刻,道:“我得罪了荣泰长公主。” 这是已经可以预料到的事,许棠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炙放到自己的碗里。 顾玉成眸色一深,看着她把虾吃完,才继续说道:“我这几日在想,若是没有十祥馆的事,我们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这倒是一半真一半假的话,如果他当时没管十祥馆的事,后面许棠或许就不会起疑心,他小心掩饰了这么久都没有事,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出了岔子。 “不会一直稀里糊涂的,”许棠闻言淡淡说道,“总有一日会发现的。” 顾玉成笑了笑:“也对。” 此后两人便是无话,许棠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见顾玉成也用完了,正打算叫木香进来收拾,却又听见顾玉成说话。 “还没有问你,你那日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许棠实话实说:“你在书上的注脚,有些字会多添一笔,我记得。” 顾玉成一时哑然,这才记起自己后来曾有这个习惯,若非许棠提起,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心下很是动容,许棠还是想着他的,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晰。 倒是要把在之前的信件笔记等尽数藏好或者销毁了,否则她哪日想起来了再去翻找,发现他还在继续骗她,那就真的完了。 在心里自己与自己又打了几个来回,顾玉成决定得很快,已经过了几个月,他还是要探一探许棠的底。 他又道:“你发现是我之后,竟那么大的反应,难道先前的我很好,你还愿意和我成亲?” 许棠的目光一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耽闭口不言,她却好像过意不去,不知是对谁过意不去。 半晌后,她才说道:“他很好。” 顾玉成得到满意的回答,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使自己看起来神色没有变化。 “先前我们遇到过很多事情,他一直在帮我。”许棠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至于成亲,有一半是祖母逼的,我一开始心有余悸,也不愿意,但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就答应了。” 许棠低头,下意识地用手抠了两下衣袖上的绣花,说道:“我很早便决定不因你的事而迁怒他,我把他当成一个新的人,他不是你。” 并且他被你替代,永远都回不来了,许棠心想,她应该更恨他。 顾玉成听了,既舒服,又不舒服,好像饥饿的人拿到一碗白米饭,可饭里有很多小石子儿,又混在一起吐不出来。 他还是决定先开心一下,他就知道,她最后同意嫁给他,她还是喜欢他的,不然她的性子,威胁她什么都没用。 做了那么多事,费了多少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6节 可他又单方面将这一切在她眼前销毁了,既然都要毁灭,那不如给她留一个美好的念想,但是这样一来,他必须要更加小心。 谎言已经说出口,一个接着一个,想再回头已经难了。 不过他不怕。 无论如何,今日孟氏误打误撞的这个茬子,倒反而使得他和许棠之间的关系稍有缓和,至少能坐在一起用一顿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正思忖间,许棠已经叫了木香进来。 若有旁人在,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更何况顾玉成很懂得见好就收,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便对许棠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棠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内室。 *** 日子很快便又到了年下。 许棠如今的身子不方便,家中筹备过年的事便由孟氏来,因着家里人不多,所以也并不难办,只是顾玉成的上峰和同僚们,是需要备上一份节礼的,孟氏于此并不擅长,于是还是要叫许棠过去商议核对,这还是顾玉成入仕头一年,须得谨慎。 离过年大抵还有一个月左右,这一日乔青弦与菖蒲两人去街上采买节礼,买回来之后给许棠和孟氏过目。 两人回家才一进门,便道:“还好还好,到了家门口才下雪,再迟一些恐怕就要下大了。” 许棠方才与孟氏正忙着再对一次礼单,等乔青弦把东西买回来,人和礼都对齐了,便要派人上门送礼了,听她们两个一说,才发现外面天阴沉得厉害,还发起了北风,果真有一场大雪。 建京比定阳要寒冷许多,许棠连忙让乔青弦和菖蒲喝下一杯烫烫的热茶,又让钱婆子去煮姜汤,免得着了风寒。 孟氏便想让家中的小厮丁鲁趁着雪还没下大,赶紧先送出去几份,毕竟眼瞧着就要过年了,怕之后来不及。 孙媪便去找丁鲁过来,结果里里外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人。 孟氏见状不由又有些生气,但也只得作罢,又见雪一会儿工夫便积下不少,怕许棠回去不方便,便连声催促她赶紧回去,又让乔青弦陪着她一起走过去。 许棠也不想在孟氏这边多待,虽然自从那日喝药的事情过后,也不知顾玉成是怎么安抚孟氏的,总之孟氏后面没再提起过这件事,倒也相安无事了,但毕竟和孟氏的关系也不算很好,能走 还是赶紧走。 正要出门,却见方才孙媪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丁鲁,忽然便一头撞了进来,门上挂着的厚帘子都被他撞得来回晃。 许棠倒没什么,孟氏却被吓着了,她斥责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眼看就要过年,若是犯了忌讳我可是要罚你。” 丁鲁连连摇头,喘着气指着外面道:“不是,老夫人,夫人,出事了。” 自从孟氏来了之后,上下便一概称了她为老夫人,像丁鲁、钱婆子这些外来的或者后来的,便也称许棠为夫人。 听见丁鲁这样说,许棠的心猛地一跳,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踢了她一脚。 丁鲁已经继续说道:“郎君让我去外面接了一个女子过来,这会儿已经进了家里了!” ----------------------- 作者有话说:过年时期看状态,如果手速快的话就会加更[垂耳兔头] 第71章 动气 “什么?”孟氏一下子站起身, 赶忙问丁鲁,“什么女子?” 丁鲁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小的不敢随随便便就往里头带,二位赶紧去看看, 不能叫人在雪里站着。” 孟氏看了许棠一眼, 倒也没说让她跟着一块儿出去,自己忙先带着彤儿出去了,留下许棠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许棠略侧过身子, 目光穿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孟氏出去立在檐下, 然后彤儿冒着雪跑了出去。 而后没人进出,门帘不再晃荡,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境。 乔青弦过来对许棠道:“你身子重, 先去坐坐再说。” 说罢便扶着许棠往旁边去坐下。 外面这时已经传来说话的声音,因为地方不大, 所以就算坐在里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棠听见孟氏问那女子是谁。 那女子道:“奴家名叫郑如珍,是顾郎买回来的妾室。” 只听这轻柔温软的声音, 果真是位得人心的佳人。 许棠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而且揪得紧紧的,她越想挣开来,便揪得越死, 像打了个死结。 “真是胡说,我侄儿一向洁身自好,无端端的怎会忽然买个妾回家?”孟氏道,“你说清楚,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使了手段诓骗他!” 郑如珍只道:“等顾郎回家,让他自己说便是。” 外面静了片刻,孟氏便打发丁鲁赶紧去请顾玉成回家,然后才对郑如珍道:“你先跟着我进来。” 许棠方才一直望着门帘的方向,一听见她们说要进来,连忙便转回了目光,只找了别处看着。 等人进来之后,孟氏重新回到座上,又看看许棠,见许棠面无表情,猜她心里大抵是不好受的,于是只说道:“你自己问罢。” 又对郑如珍道:“这是你们夫人。” 许棠强打起精神,只见一位窈窕俏丽的女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她长着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才巴掌大小,很惹人怜爱,然而眉眼却浓艳,眼尾向上勾着,明明妆容素净,却泛着淡淡的桃红,再往下,小鼻子小嘴巴,仔细瞧着很有味道,说是妙人不为过,还是一副未出阁娘子的打扮。 郑如珍向着许棠福了福身子:“请夫人安。” 许棠听了也不点头,只是问道:“你家人在哪?” 郑如珍回答道:“没有家人了。” “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半年前。” 半年前,许棠心下不由失笑,差不多正是她有孕的时候。 饶是顾玉成表面装得再好,但是人心远了就是远了,从她离世之后,或者是根本就是在她离世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厌倦和她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姚濛雨,又有现在的郑如珍。 他以前从没有纳过妾,甚至也没有通房,可是这次却早早地从外面把人迎进了门,还是在她有孕的时候。 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个她熟悉的,能够信任的顾玉成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枉她两世为人。 许棠摆了摆手,对她道:“家里的院子不多,要临时收拾起来也匆忙,这样,原来西边的那个院子是我姨娘和弟弟在住,我让他们挪出来搬到我这里来,你去住西院,先这样住着,若是不满意,等到了开春再腾挪便是。” 郑如珍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便立刻应了是。 这时在一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乔青弦忍不住说道:“我们搬去东边不妥,若我们去了那里,玉成怎么来呢?”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吩咐木香和菖蒲赶紧去帮乔青弦和许廷樟收拾东西,又叫来钱婆子帮忙给郑如珍把行李搬到西院。 乔青弦方才问时还没弄明白,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许棠竟是存了不让顾玉成来自己那里的心,只让他和郑如珍两个逍遥去,她是过来人,又是为人妾侍的,自然懂得这样把人往外面推,不生分也生分了。 况且孟氏和许棠不懂,但乔青弦已经一眼看出郑如珍的走路姿势和做派并非良家女子,最是要小心提防的,到时候趁着顾玉成和许棠闹别扭,在顾玉成那里吹几阵枕边风,那就迟了,况且顾玉成的人都没见着,郑如珍虽然有问必答,实际上却语焉不详,总要等顾玉成回来之后一五一十地问清楚才好,乔青弦不太信真是这么回事。 然而许棠眼下正是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会听的,反而让郑如珍看了笑话,乔青弦便连忙给木香和菖蒲使眼色,示意她们先慢着,不要立即去搬,这两个婢子伶俐,立刻会意,只装作先下去了。 许棠见木香她们去了,便对孟氏道:“劳烦婶母借出彤儿,让彤儿陪着郑娘子去西院先安顿下来,之后再办她进门的事,总要摆上几桌。” 孟氏应下,许棠便起身离开,因雪天不好走,木香和菖蒲不在,她也怕有个闪失,便让乔青弦陪着她回去。 乔青弦正愁找不到机会,巴不得与她单独说话,连忙便扶着她出去了。 才走出孟氏的院门,乔青弦便对许棠道:“这事我看不急,总得等他回家之后再说,问问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许棠蓦地笑了笑,说道:“怎么回事,姨娘难道还不明白他们吗?” 乔青弦一时语塞,隔了半晌,都已经走回东院了,她才又道:“再等等又何妨呢,这又不急。” 雪地难走,许棠走到之后便觉有些气喘,先与乔青弦一同到了屋子里坐下,喝了几口茶,这才说道:“姨娘别怪我方才说话难听,我自己是明白的,他早就厌倦我了。” 才又说了这几句话,也并不多,许棠声音也不大,说完却又觉得心口气急,说不上来的难受,连忙又去拿热茶来压,不料手一抖,整盏茶都倒翻在了地上。 乔青弦看她脸色煞白,模样不对,连忙扶着她进了内室休息,想叫人赶紧去外面叫大夫来,一时却连个人都找不到,木香和菖蒲都被许棠自己打发出去帮着搬东西了。 将许棠扶到床上靠坐起来后,乔青弦不敢这时候出去找人,便只能先安慰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说这些呢?” 她听了倒也觉得很是奇怪,许棠和顾玉成成亲才半年多,甚至第一个孩子都还在肚子里怀着,照理说这种时候正是夫妻之间感情最浓的时候,许棠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况且只看顾玉成平日里的言行,乔青弦是最清楚的,他心里珍视许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厌倦了呢? 眼下也就是忽然来了个郑如珍,说是凭空出现都不为过,就算是顾玉成三心两意,也万万不会是厌倦许棠的。 许棠靠在床上,并没有因此而好受多少,或许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路时不小心扭着了,这会儿安静些下来,她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 皱了皱眉,捂住肚子没有出声。 “这是怎么了?”乔青弦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肚子疼吗?” 许棠点点头,乔青弦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害怕许棠和胎儿有个三长两短,连忙往外面跑出去,幸而才出门便撞见刚刚回来的菖蒲。 先前许棠一定让她们两个去为乔青弦和许廷樟搬东西,她们得了乔青弦的示意,人虽去了但却没有动作,木香便打发菖蒲先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遇到乔青弦没头苍蝇似的跑出来。 一听见乔青弦说许棠肚子不舒服,菖蒲来不及多问什么,转身便往外面跑。 很快,菖蒲便从外面带来了大夫,看过之后,大夫果然说许棠是动了胎气,不过好在没有拖延,所以万幸不是很严重。 几人也没心思再去理会旁事了,忙去抓了药又煎了药,服侍许棠喝下。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是没听见顾玉成回来的动静,乔青弦便又悄悄着了菖蒲出去看看,菖蒲回来之后只说孟氏知道许棠动了胎气,便让郑如珍先去她那里的厢房对付着住一晚。 乔青弦听了没说什么。 许棠方才睡了一阵,这会儿喝了药倒是没有困意,腹中隐痛也渐渐消散,她这才放了心。 真是奇怪,她如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想得通,自认刚刚对于郑如珍的到来接受得也很好,安排得也很妥帖,为何还是会动胎气呢? 不过再怎么样,不能让孩子有事。 日后恐怕是没有再与顾玉成一起再孕育孩子的心思和情致了,那么晞儿应该就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无论如何,晞儿她是一定要保护好的。 许棠便又极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见乔青弦倚在一旁帷帐边没声响,便笑了笑,对乔青弦说道:“弟弟已经下学了,姨娘也跟着忙了这么久,还是快回去休息罢,我这里已经没事了。” 乔青弦摇摇头,然后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去拨了拨烛火,使里面更亮堂一些。 “我再陪陪你,等他回来再说,若他不回来,我今日陪你睡,木香她们还不懂事。”乔青弦又把簪子插回去,知道许棠不喜与她过于亲近,便仍旧是立在床边不远处,与她道,“刚刚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动气了,这一回是没什么大事,再来一次恐怕就要有所损伤了。” 许棠道:“我没有动气,只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过,闪了身子。” 乔青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边上的软榻上坐下来。 许棠知道她也不信自己说的话,似乎确实也骗不了什么人,她想再笑一笑,但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怎么都笑不出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7节 这时,木香匆匆进来道:“郎君回来了。”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满身的风雪,衣裳上和头发上都是白莹莹的雪片,以及已经化了的水珠。 乔青弦已经从内室里出来,连忙拦住他,先不由分说将他身上的那件大氅扒下来。 “你身上带着寒气,就这样进去做什么?”乔青弦责怪他,“先把你身上擦干,在炭盆边坐一会儿,去了寒气再进去。” 说着便让菖蒲拿巾帕过来,亲自给他擦。 屋子里的炭盆燃得正盛,顾玉成风里雪里的跑了一日,这会儿才觉得暖和,但很快,又觉得看着那火焰,还有那散发出来的热,烤得他焦灼。 偏偏这个时候,木香还从里面出来,对他说道:“郎君,娘子说她要睡了,请您也回去休息。” 闻言,顾玉成直接起身,伸手拨开站在他面前的木香,也不管身上的寒气驱散了没有,直接便走到了内室去。 床帐已经被放了下来,顾玉成往里望了一眼,看见许棠的身影影影绰绰的,还倚靠在床上没有睡下。 “棠儿。”他沉声叫了她一声。 许棠没理会他。 顾玉成叹气,也早就沉不住气了,撩开床帐随便往帐勾上一挂,坐到了许棠身边去。 许棠撇了撇嘴,又侧过脸去,但好歹没直接上手赶走他。 顾玉成心下稍低,却又回身走过去把槅门关了,把乔青弦和其他人都隔在外面。 他重新坐下,然而也没来得及说话,许棠便已经说道:“今日我身子不舒服,婶母便说先让她跟着她住,委屈你们这一晚,明日再说吧,至于纳妾的事,我想着到时摆几桌……” “摆什么,”顾玉成打断她,“你先听我说。” 许棠瞥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想纳新人进来吗?” 她忍了忍,本来想说等姚濛雨来了之后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先不提了。 顾玉成生气,但是反而笑了一下,反问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许棠也反问:“难道不是吗?” 顾玉成轻轻叹了一声气,这才道:“郑如珍是十祥馆幸存下来的人,她是那里的舞伎,在那里时叫作珍儿,秦申最喜爱她,自前年起便不让她侍奉别人。” “秦申当日纵火,全因为荣泰长公主发现了他与郑如珍的事,加上他素日与郑如珍说过许多事,也很是麻烦,于是便趁着长公主到来之前,索性一把火一了百了。” 许棠原本稍稍垂着头,听他说话之后,略抬眼看看他,眸光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 顾玉成继续说道:“郑如珍当时从火场里逃了出来,但秦申很快便发现死者的人数对不上,好在那些尸体都已经被烧得焦黑,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秦申一时也不敢很确定珍儿在不在里面,或者是尸体被烧毁砸碎才没有找到,他想找,却又不敢大张旗鼓,怕长公主发现,于是我便先他一步,找到了郑如珍,并且将她藏了起来。” 许棠问:“你是要她去告发秦申纵火,还是让她说出秦申别的事?” “都有,”顾玉成挑了挑眉,“但大理寺里有长公主的人,或者说荣泰长公主自先帝时便苦心经营多至今,很多地方都有她的人,我不敢贸然将人交出来。” “这就是你纳她为妾的理由?” “我已将她藏了一月有余,然而秦申也始终没有放弃,将她留在外面太危险,我便将她以纳妾的名义接到家中来,等时机成熟,他们不会想到我有这么大胆,就将她明目张胆放在家中。” 许棠打量了一下他:“秦申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顾玉成笑了笑,半真半假道:“他和长公主是我上辈子的仇人,我要提前扳倒他们,不行吗?” “仇人?我怎么不知道?” “是后来的。” 顾玉成正了神色,怕许棠追问细节,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便又将话题绕回来,压低了声音对许棠道:“郑如珍知道许多事情,都是私下里秦申与她说的,恐怕有不少要紧事,否则秦申也不会痛下杀手。” 经由他一说,许棠便明白了,怕荣泰长公主发现自己的婚外情是其一,秦申最怕的还是他和郑如珍说的那些事,他怕被郑如珍再说出去,或是长公主抓到郑如珍之后再从郑如珍口中得知,这才最终下了决心烧了十祥馆。 她想了想,又问:“那郑如珍……她自己知道你的意思吗?” “知道,我与她说,我能保下她,否则她很快便会被秦申找到,她愿意以妾室的身份先藏在这里。” 许棠听后没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顾玉成才问:“接受了吗?” 许棠道:“我向来不管你这些事。” “可是家里的事,只有你才能管,”顾玉成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要帮我小心遮掩着。” 许棠不由笑了:“我能如何?最多将她安置好罢了。” 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顾玉成心下雀跃,她还是在乎他的,不然就不会动胎气,也不会笑 了。 “你当然要紧,”顾玉成道,“她既是我的妾,我便要往她那里去,否则会被人看出端倪——你日日把我留住,我就有借口去不了了。” 许棠愣住,一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话让她的心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根琴弦被撩拨了一样,痒痒的倒不难受。 脸上忽然有些发烫,许棠越发晃神。 她几乎要将他和他搞混了。 这怎么可以呢? 顾玉成见她愣怔,心中愈发得意,也能猜出她在纠结什么,又怕她想多了便猜出他打的算盘,明明也可以直接歇在郑如珍那里,还非要她来叫,于是他当即打算打断她。 “你身子怎么样?”他转而问道。 许棠点头:“没什么事,只是雪地里……” 没等她说完,忽然顾玉成就伸手过来,轻轻按住她隆起的肚腹。 许棠身子一颤。 而肚子里的小祖宗刚刚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摸他,被惊醒了不开心,于是重重地踢了一脚。 顾玉成根本没想到,手心里便已经震了一下。 “他动了……”他道。 许棠刚要说话,让他小心一点,谁知下一瞬,顾玉成已经俯下/身子,耳朵贴住了她的肚子。 许棠大气都不敢出。 被他贴着的地方,热热的,他以前从来都没在她有身孕时,听过她的肚子,最多就是摸几下。 一家三口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贴近过。 顾玉成听了半晌,可惜孩子都不肯再赏光了,只是轻轻动了几下便停歇了,像是又睡着了,他许久后才重新坐直身子。 “我去外间睡,让木香陪你在这里,夜里若哪里不舒服,立刻叫我。”他说着,便扶住许棠,拿走她背后靠着的引枕,然后又扶着她躺下。 许棠稀里糊涂地就睡下了。 之前被顾玉成挂起的床帐也被他重新放下。 许棠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和乔青弦她们说着什么话。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躺着,手不由抚上了他刚刚贴在肚子上的位置。 还是热热的。 第72章 安心 孟氏第二日才让孙媪过来询问许棠的情况, 许棠毕竟没什么事,休息了一夜也更好了些,便让孙媪去回禀了孟氏。 谁知孙媪听了却不走, 立在许棠床边对她道:“老夫人有几句话让奴婢带给夫人听听。” 木香见状立刻上前笑道:“孙媪,我们娘子才刚好些, 有什么话等她好了之后去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亲自说给她听岂不是更好?” “那可不行,老夫人的吩咐,我是一定要说完了。”孙媪长着一张容长脸, 脸上没什么都,不笑的时候像是骨头外只包了一层皮, 样子比孟氏还要刻薄得多。 许棠给木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拦了,然后便朝着孙媪点了点头。 孙媪道:“老夫人说了, 夫人的身孕也已经有将近七个月了,应该是稳固的时候, 结果却闹成这样,夫人为了孩子,也要多平心静气才好, 尤其是善妒,夫人的亲生母亲就是折在这上头的,夫人万不可重蹈覆辙,女子一旦有了妒意, 对自身和子嗣不好,也对这个家不利。” 她说完这些,便先去拿眼儿从上往下觑着许棠,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没有什么表示,也不见生气,便又继续说道:“我们郎君天资出众,又涨得一表人才,日后肯定还会再纳妾室,家中也不止会有郑娘子一人,夫人若是一个一个地嫉妒过来,那哪里还能有安生日子呢?今日有这个肚子可以让夫人拿乔,喊一喊疼,郎君或许便心疼了,以后总不可能回回都是如此,夫人总是要接受事实的。” 许棠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原来孟氏竟然觉得她动了胎气是装的,怪不得昨日乱成那样也没找个人来问问。 不过她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孟氏要误会就让她误会,顾玉成是她一手养大的,在她眼里自然是香饽饽,她和孟氏没什么好争辩的。 再说纳不纳妾这事全看顾玉成自己,她们在这里掰扯翻了天,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让孙媪一直站在这里念叨也怪烦的,许棠便一副很是惊恐的模样,连连对她的话应了是,孙媪满意了,她连忙让木香将孙媪送了回去。 结果到了傍晚,孙媪又来了,问她:“夫人,老夫人让我来问你,郑娘子进门的事该如何办呢?” 许棠一听,想起来顾玉成的话。 她先前是说过郑如珍进门要摆酒摆上几桌,但当时也不知道情况,只能先这样表示着,没想到孟氏却记着这一档子事,但摆酒是万万不能的,到时不止家里人,总要请几个人来吃酒,保不齐就要认出郑如珍来,那岂不是坏事。 “郎君昨日已经与我说过,最近他仕途有阻,纳妾一事更不宜大操大办,人进门了也就进门了,不必再多什么事。”许棠道。 孙媪道:“那就要委屈郑娘子了。” “不信的话,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你让他自己去与婶母说明白便是。”许棠断断续续被孙媪烦了一日,她身子到底还没有大好,也是疲于应对,便直接搬了顾玉成出来。 孙媪听后倒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木香往外望了望,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对许棠说道:“她在院外等着呢!” 过了大约有两炷香的工夫,天都已经暗了,孙媪终于截住了回家的顾玉成,不让许棠提前和他说话,直接将他带去了孟氏那里。 木香几人见状便都有些忐忑,担心不操办只是许棠自己的意思,孟氏回头与顾玉成一说,许棠恐怕就要受气。 菖蒲不放心,便悄悄溜出去打探情况,她最近几日已经和孟氏身边那个新买来的彤儿打好了关系,行事便要方便许多。 没多久后,菖蒲回来时一脸的不悦,闷声不响,木香也不敢问,许棠反而问道:“郎君呢?” 问起其他事,菖蒲尚且可以遮掩,但是问起顾玉成,她也不敢隐瞒,踌躇片刻后,对许棠:“老夫人倒是同意不操办了,但她说今日郑娘子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人也搬过去了,她还看了黄历,今日日子不错,就让郎君今夜便过去……与郑娘子圆房,这样就算是正是抬她做妾了。” 闻言,许棠还没说话,木香已经忍不住说道:“人既然已经接到了家里,什么时候圆房就该是娘子安排,就算是要在今晚,也该先派人来知会娘子一声,孙媪一日来了两趟,每次话倒是不少,这样要紧的事,倒是一个字都不说,难道是怕我们娘子拦着吗?” 木香的话句句都是实话,许棠虽然心里清楚郑如珍是怎么回事,但孟氏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想想上一世,孟氏也是很难伺候,然而毕竟那时顾玉成没有冒出来个妾室,一切倒还平稳。 眼下多了个郑如珍,孟氏只怕要更拎不清了。 她想了想,又问菖蒲:“那郎君人呢?” “看样子正要往郑娘子那里去呢!郑娘子也在老夫人那里,”菖蒲戳着说着便有些愤愤,“我听了气不过,便先回来了,难道要我看着他们回房不成?”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8节 许棠便道:“那你现在过去把他请回来。” “啊?”菖蒲一愣,“谁?” 许棠叹气:“顾玉成。” 菖蒲倒犹豫了:“娘子,若是都已经去了,再把人请回来,莫说是老夫人那里,只怕郎君心里也不高兴,会厌烦。” “你去便是,”许棠看着菖蒲,觉得她们很可爱,“我自有我的计较。” 这也是顾玉成昨夜说的,她倒差点忘记了,家里虽然人不多,可要瞒住的眼睛也不少,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却不去她房里,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么这个恶人就只能由她来做了。 木香去推菖蒲:“孙媪那老虔婆的话你倒是听进去了,难道往后真要被孟夫人给吃死了吗?” 菖蒲一听也觉很有道理,连 忙便跑着往外面去的,只怕一会儿去的迟了,两个人的好事已经成了。 她才离开,许棠便打算睡了。 木香一边服侍她睡下,一边不解道:“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娘子怎么就要睡了? 许棠只道:“我犯困。” 木香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烛台移得远了些,却没有把床帐放下来。 于是许棠指了指床帐,木香本来是想等菖蒲请回来顾玉成,让许棠见着了他,两个人也好说一说话,嘴上虽说是不怕孟氏,但今夜就去把人叫回来,总归是不大好,先要把顾玉成哄住了。 谁知许棠果真这样困,一刻都不肯耽误的,木香也只好听了她的意思,把床帐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才出了内室,打算出去看看人回来没有,不想顾玉成就跟着菖蒲来了。 木香没想到他能来得这样快,一时也呆住了,也不知道两个人到了哪一步,能是菖蒲一去叫,他说走就走? 再细管顾玉成神情,倒是一点不见好事被打断的气恼,木香稍稍放下心,对着顾玉成指了指里面,轻声道:“已经睡下了。” 顾玉成点点头:“还是和昨夜一样,你去里面陪她,我睡外面。” 木香应是。 他想了想,又轻轻打开槅门,进了内室里面。 床帐已经放了下来,里面静悄悄的,像是已经睡熟了。 顾玉成抿了抿唇,他从方才一路过来时就想着和她说些什么话,到现在还是很想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朝她那里走去。 床帐里传来被褥翻动的轻响,接着便是她轻柔的嗓音:“怎么了?” 顾玉成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不拘说些什么,只要能听听她的声音就很好了。 他在她床前站定,隔着床帐问她:“今日还好吗?” “都好。”许棠道。 顾玉成蹙了一下眉,她就是这样,问什么都说还好,不到实在过不去了,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从前明明身子亏空,她也不说,每日装扮得和没事人一样,他被她蒙骗过去,一时疏忽,这才让她从自己手里就这样永远溜走了,还有昨日,明明是心绪不佳才动了胎气的,她却偏要说是走了雪地里的缘故。 说实话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她就软弱了? 还是他会看轻她? 顾玉成攥了一下拳头,很快又放开,抑制住自己掀开床帐和她说话的冲动。 算了,那么晚了,会吓到她的。 她不懂事,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于是他沉住气,道:“好,我今夜也在外间。”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睡到前面去。”许棠小声说道。 顾玉成马上就道:“你故意把我请来,就是让我住前面去,那和我主动不去找郑如珍有什么区别?” 里面的许棠扯了扯被子,给自己掖了一下被角,不说话了。 顾玉成得胜一般的挑了挑眉,反正她在里面看不见,并且同时说道:“到郑如珍离开之前,我都会在外间住。” 许棠都:“好吧。” 顾玉成终于志得意满,安心出去了。 许棠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很快翻了个身,也睡去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73章 腊梅 又过了几日, 许棠的身体复原,才刚刚能下床,孟氏便立刻来叫她过去说说话。 许棠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去。 郑如珍也在, 看样子她是陪着孟氏。 她已经换了已婚妇人的打扮了,眼角眉梢便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韵致, 见许棠姗姗来迟, 便上前向她福了一福,温声叫了她一声:“姐姐。” 声音并不过分娇滴滴,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意味, 敛眉垂首,很是恭敬。 许棠向孟氏问完安之后, 便在孟氏下首处坐下。 孟氏便问了几句许棠的近况,许棠一一答了,这时彤儿过来奉茶, 郑如珍便去帮忙。 结果孟氏见了便立刻说道:“那些自有婢子去做,你坐下便是。” 说着又指了指许棠身边的位置, 示意她坐到许棠身边去。 许棠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拿起茶喝了一口。 孟氏一直注意着许棠的神色,见她对她让郑如珍在她身边坐下来没什么反应, 好像不在乎似的,也就放了心,许棠总算对她还算收敛,没有当即甩脸子给她看。 然而一面又不由不满起来, 最近的事她一直记挂着,当日是她决定立刻就让顾玉成和郑如珍圆房,已然是一切从简了,也算照顾许棠的心情, 可许棠一点不知道好歹,当晚就把顾玉成叫回了自己房里,之后的一段时间,日日都是如此,要不就是顾玉成自己去了她那里,要不就是许棠找人把他叫回去。 孟氏忍了几日,已经忍不下去了。 “如珍来了顾家这几日,一直日日在我身边伺候,真是很好,”她假装殷切地与许棠说话,“我听玉成告诉我,她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娘子,又是这样的人品样貌,手脚勤快,伶俐聪慧,又孝顺体贴,来我家做妾真是可惜了。” 许棠不动声色地应对回去:“婶母喜欢她就好。” “我想把彤儿拨给她去用,我这里有孙媪就够了,”孟氏道,“她那里日后总是要人手的。” 许棠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那就照着婶母的意思做。” 孟氏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多想许棠能多说几句话,这样她也好借机再敲打敲打她,偏偏她却软硬都不吃了,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郑如珍听了却道:“我那里不用人,我自己就可以。” 孟氏没理会郑如珍,只是对许棠说道:“你也是大家子出身,在家时也见得多了,往后玉成去她那里时,他们是要人伺候的——你也该松一松手,让他过去个两三次才好,否则我看着如珍真是怪可怜的,都已经让人进门了,你这是何必呢?” 若郑如珍真是顾玉成名正言顺的妾室,许棠恐怕听了孟氏这番话是要气恼的,即便郑如珍不是,听在耳朵里也不太舒服,归根结底还是孟氏自己对她有所不满,与郑如珍其实并没有很大的相干。 而郑如珍的事情也是万万不能与孟氏透露的,许棠便打算还是这样糊弄过去算了。 孟氏见状百年以为是许棠听进去了,便又道:“你肚子的孩子总有生下来的一日,到时你又有什么借口?还不是得让她去服侍他?况且你有身孕本就不方便,正该是放人的时候,这样她心里对你感激,你面子上也好看,难道不是吗? 许棠轻轻叹了一声气,也没办法与孟氏说什么,只是起身道:“婶母,我先回去了。” 孟氏的话其实是没有说完的,她甚至想着还要许棠自己和她认错,没想到许棠起身就要走。 她想再说她几句,可又想到许棠怀着身子,若是话说得重了,她一会儿又不知会闹出些什么,反而让顾玉成与她之间有了嫌隙,毕竟不是亲生母子,孟氏也不敢越过这个分寸。 总归人是顾玉成自己接到家里来的,本就是他喜欢的,许棠再想尽办法去阻挠,也总有一日是拦不住的,今日该说的倒也都说了,只看许棠自己识不识相了。 许棠走后,郑如珍一时还在孟氏身边侍奉,看着孟氏时而沉默,时而又叹气。 “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媳妇进门?”郑如珍听见孟氏喃喃道。 郑如珍是什么人,在风月场上迎来送往,逢场作戏惯了的,孟氏私下里抱怨许棠,她自然不会上赶着去接话,只是垂首站在一旁不作声。 落在孟氏眼中便更觉得她乖顺,又说道:“还是你们小门小户的好,不会摆架子,我们这娶回来一个家里连个 空壳子都不剩的,还以为自己是名门千金,你是不知道,对我不恭敬倒是罢了,反正又不是我的亲儿媳,对夫君也是这个样子,不知有多张狂。” 郑如珍的眸光微动,但是孟氏一点都不会察觉到,她问:“怎会呢,我看郎君和夫人很好。” 来顾家已经有一段时日,郑如珍时常来孟氏这里,倒是听孙媪和彤儿私下里说过些话,顾玉成和许棠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两人半年多之前吵过一架,之后便冷淡下来。 至于什么许棠吃醋拈酸总是来把顾玉成叫走,郑如珍心里也清楚,不过是为了她而做戏的。 她倒很是奇怪,成亲都不到一年的夫妻,就算偶尔有个磕磕绊绊,也不该闹得僵成这样,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便旁敲侧击向孟氏打听。 孟氏心思说单纯也单纯,郑如珍这么一勾,她立刻便说道:“好什么?她那是故意和你过不去,不想让玉成对你好,若没了你,她就又是那个老样子,你以为她会让玉成进她的房门?” 郑如珍笑了:“老夫人这话说的,才新婚的夫妇,正是好的时候呢!” “真好就不会有你了,我原先也奇怪,玉成不是那种人,怎会这么快就纳了你进门,不过再想想倒是想明白了,他其实是受不了她,在你来之前,她不和他说话,不和他见面,家里就这么点地方,她还非要和他分开住,一个住前面一个住后面,这样的态度,又哪个男子能受得了呢?”孟氏道。 郑如珍认认真真地听进耳朵里,心思来回转了几个弯,便有了些计较。 她陪伴了秦申太久,知道秦申和荣泰长公主太多事情,甚至有荣泰长公主用私矿锻造兵器这样的大罪,秦申是一定要杀她的。 先前在外面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在顾家的日子,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安稳。 起先倒还是想着藏在这里,听从顾玉成的安排,等待着时机将秦申绳之以法,为死去的那些姐妹报仇,可是心里一安定下来,瞻前顾后要想的事情未免就多了。 她要面对的是荣泰长公主和秦申,就算顾玉成真的已经筹谋完善,就真的能扳倒他们吗?她一个弱女子,有这样的作用吗? 郑如珍不相信自己。 当日能从火里逃出来,一半是她的运气,另一半则是馆中其他姐妹们的帮助,如果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让自己身处险境,岂不是让她们白白为自己牺牲了? 她们帮她救她,一定是想让她能够好好活下去的。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也仅仅只是希望能好好活下去。 眼下已经有了一条路。 秦申四处搜寻她,而顾玉成为了保护她,将她带回了家中,纳为妾室只是权宜之计,她为什么不能将这件事变成真的呢?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69节 一旦真的和顾玉成有了关系,成了他的妾室,他恐怕就不忍心将她推到台面上去作证了。 若许棠和顾玉成是一对恩爱夫妻,她或许很难插进去一脚,可他们不是,她见过太多的男子,像顾玉成这样表面上光风霁月的也不是没有,然而私下里却没有不为美色动心的,顾玉成也不可能例外,正好趁着他们夫妻之间关系不好,许棠又刚好有孕,她倒是很有机会能办成这件事。 将她是顾玉成妾室这件事坐实,假戏真做。 郑如珍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像她这样的身世,就如一根浮萍一般,若是自己不能为自己多打算考虑,她早就湮没于这世间了,这一次,她也同样要闯过去。 她不想死,她要活。 郑如珍眼风瞥了瞥孟氏,孟氏还继续沉浸在对许棠的不满和抱怨中,她便在孟氏腿边蹲下/身子,什么话都没说,伸手轻轻为孟氏锤着小腿。 孟氏好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郑如珍在为她捶腿,一时更觉受用。 “还是你贴心、听话,她若是像你一样就好咯,”孟氏怜爱地看着郑如珍,“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郑如珍笑道:“不委屈,郎君能将我带回来,我就很感激了。” 孟氏又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郑如珍自己说完,便不再去听她念叨了。 她脸上仍是挂着笑,像是认认真真地在听着孟氏说话,心中却又不断地开始盘算,孟氏说的那些终归是表面所见,她虽一定要做成这件事,可许棠和顾玉成两个人的底也要探明白,否则自己冒然进行,很有可能便会让顾玉成生厌。 今日孟氏真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夫妻两个关系尚可,许棠是肯定会在顾玉成回家之后与其抱怨的,届时顾玉成肯定会找孟氏并且制止她,若是顾玉成那里根本就没有动静,便能说明两个人关系已经差到许棠连这种事都不愿与他说,或是许棠说了,但顾玉成不放在心上。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这件事了。 *** 许棠从孟氏那里回了房,一开始因为孟氏的态度,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但很快便丢开了。 孟氏也不是一日两日这样,以前也是这样的,以后更不会改变,若是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就是活生生与自己怄气。 倒是郑如珍无端端被孟氏当成个活靶子使,也挺可怜的,本来就是这样伶仃的身世,又死里逃生,以后也不知道还会遇到些什么。 今日家里有一株腊梅正好开了,许棠身子不方便,便让菖蒲去摘几枝来插到花瓶里。 菖蒲摘来了一大捧,许棠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听着木香在她耳边絮叨。 “老夫人对娘子很不满,今日的话可不算轻了,还不能私底下说,要当着那个郑娘子的面说,”木香想了想,“夜里等郎君回来,还是得跟他说。” 许棠方才不开心也是因为孟氏,想都没想过要告诉顾玉成,毕竟她自己心里一清二楚,郑如珍又不是他真正的妾室,为这样不着边际的一两句话就抱怨,岂不是让顾玉成笑话,她还没那么不晓事,非要去和孟氏较这个劲。 她听着木香一味地说话,自己却不说话,插好了一瓶腊梅,便让木香放到外间的桌案上去供着。 还剩下许多没有用上的腊梅,扔了也是可惜,菖蒲便又搬来一只花瓶。 许棠继续手上的动作,木香见状便又道:“娘子,你得好好想想了,这可不是小事。” 许棠将一枝剪好的腊梅轻轻掷到花瓶中,向着木香眨了眨眼睛,对她和菖蒲道:“今日的事,你们都不准再提了,更不要向郎君说起。” 木香急了:“娘子什么时候那么好脾性了?难道嫁了人就要为这种事情忍气吞声?” “我什么时候忍气吞声了?”许棠叹气,也明白木香是为了自己好,只是郑如珍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说,便只好说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方法,眼下不合适说。” 木香将信将疑,倒是菖蒲用手肘顶了顶她:“好了好了,娘子都这样说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让你说,你且闭紧了嘴巴才是。” 木香这才作罢,见许棠双手上下翻飞了几下,又一瓶腊梅被装点好了,便道:“不如给郎君送去吧,看书的时候闻着腊梅香最是相宜的。” 许棠先是没说话,然后才说道:“先放外面去。” 近来因为郑如珍的事,许棠对顾玉成便有些松懈下来,甚至他自那日后便一直住在外间,她也没说什么,但这并不代表她心里就原谅了他。 另外,今日孟氏提了一提,倒让许棠又有了一些想法,何必她去把顾玉成从郑如珍那里叫回来呢?郑如珍又不是不清楚情况,直接让顾玉成留在她那里也无妨,又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竟然没想到。 于是等顾玉成回来之后,破天荒地发现今日许棠在外间坐着,似 乎是在等着她。 虽然近段时日许棠没有再赶他出去,但也不代表就会与他多亲近,只要他一回家,她就会回到内室里去,无论早晚,也仅仅这是允许他睡在外面罢了。 他今日又回来得晚了一些,照理说这个时间许棠应该已经准备要休息了,没可能还坐在这里等他。 顾玉成的眸子不由黯了黯,从前的时候她也是经常等着他回家的,那时倒没有很放在心上,之后再回过头想想,那时平淡的一点一滴,都已经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求,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室的昏暗和冰冷。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机会可以重来。 顾玉成快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下,问:“怎么不去歇着?” 许棠早就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却连眼角都没有瞥他一眼,只是托着腮看白日里新插的腊梅,灯影笼罩着那娇嫩嫩的一抹亮黄,明暗交叠,别有一番趣致。 等到顾玉成坐下了,她才意犹未尽地看向他,淡淡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可能是自从被许棠发现他也重生了之后太过于小心翼翼,顾玉成听她这样说,心里就是一紧。 果然许棠继续接下去说道:“你明明可以将就着在郑如珍那里对付一夜,为何偏要我找人来叫你?” 顾玉成也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捏了一把汗,终于还是被许棠给反应过来了。 他蹙了蹙眉,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坐怀不乱的。”许棠瞥他一眼。 “是郑如珍她不愿意,”顾玉成面不改色,谎话手到擒来,将早就想好的话说给许棠听,“她被秦申伤得很深,不愿再与任何男子接近。” 许棠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顾玉成道:“不信你自己问她。” 许棠只好作罢。 她跟郑如珍根本就不熟,这种事她要如何说得出口,何况若顾玉成说的是真的,岂不是又往郑如珍心上去捅一刀。 算了,反正他来了也是睡在外面。 顾玉成暗中看着许棠的神情变化,见她不打算说什么了,总算是放了心,这才有心思去看案上放着的花。 “怎么摆了两瓶?”他问。 许棠道:“菖蒲摘得多了。” 顾玉成抬手拂过枝头垂下的一朵腊梅,倏然便又想起来那一年,李怀弥故意抱着她插给他的花,到他面前来炫耀。 那瓶花中主花早已经在记忆中褪了颜色,顾玉成都忘了是什么话,他只记得旁边配着的那一枝一枝金雀,也是像今日的腊梅一样,同样黄得娇艳明媚,不同的是金雀俏丽,腊梅却清雅。 顾玉成忍不住问:“另一瓶能给我吗?” 许棠沉默许久。 顾玉成的心也被她吊得忐忑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多问了这一句,万一,万一她拒绝他了,他该怎么办? 烛花爆出轻微的一声爆响,顾玉成的额角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忽然,他看见她笑了笑。 这笑转瞬即逝,又有些突兀,饶是顾玉成也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 只听见她道:“那就拿走罢。” 她还是对他念着旧情的,他想。 接着,许棠便唤来菖蒲,让她将腊梅捧到顾玉成的书房里去,自己则转身回了房,槅门一关上,顾玉成依旧休息在外间。 *** 转眼便又要到年节。 因孟氏是个寡妇,轻易不肯出门抛头露面,家里眼下人手也不够,许棠便干脆自己出门去置办年节要用的东西。 木香留在家里做事,菖蒲经常在外走动,一向是由她陪着许棠出门的。 乔青弦也有一些要买的东西,加上不放心许棠出门,便跟着一起出去。 吃喝上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家里人不多,需要的东西也不多,主要是家里人的衣裳鞋袜一时都还没有准备,有些去买了成衣便是,有些则要采买些布料回家自己做。 乔青弦提议先去布庄看看,先将布料买完,让布庄的伙计送回家,然后再去置办轻便的物事,许棠同意了。 其他人倒都好办,就是孟氏让许棠犯了难。 她以前是吃过孟氏的苦头的,别的东西还好说,但是只在穿戴上面,孟氏特别讲究。 虽然很少出去见人,但孟氏还是不愿让人说自己寡妇打扮得艳丽,每日在家中都是那几色的衣裳,也不愿穿其他的颜色。 来来去去都是这几个颜色和花样,有时许棠置办得稍微变个样式,她都要不满。 许棠和乔青弦先挑完了别的,再去挑孟氏的,两个人坐在里面一样一样地翻看着布样子,最后还是乔青弦拿的主意,给孟氏挑了一块赭石色的料子,上面只有最简单的云纹,年节里正合适她穿。 许棠正要让菖蒲去结账,乔青弦又道:“你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不方便了,日后出来的机会也少,我看不如趁着今日来了布庄,给肚子里的孩子挑几块舒适好看的布料,咱们回去就可以开始做些小衣裳了,也好有点事情做。” 许棠一听便点点头,一旁的伙计见状便道:“眼下倒是新到了一批料子,很柔软舒适,给孩子作衣裳很好,只是我们太忙还没有将样子整理出来,若二位要看,便到外面去,布料就放在外面。” 反正买完也要离开了,许棠和乔青弦便去了外面。 两人有仔细挑了一会儿,许棠一想到这些布料做成小衣裳穿在晞儿身上的模样,心就软成了一片,一时便挑了很多,恨不得全都让晞儿穿上。 还是乔青弦拦了拦她,打趣道:“好了,这些尽够了,也让我们的手歇一歇罢,况且你再买下去,你家郎君的俸禄恐怕就要不够了。” 许棠也忍俊不禁,道:“这些就买穷他了吗?” 这样说着,还是停了手,让菖蒲一起结了账,与布庄的人说家中位置。 许棠和乔青弦正等着,忽然便听见有人叫她:“许大娘子。” 这里是建京,她又已经嫁了人,会这样叫她的人并不多,许棠循声望去,见到有一年轻少妇迤逦向她走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笑吟吟的。 以及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正仰着头挑衅地看着她。 ----------------------- 作者有话说:过年大吉[加油]初一大吉[加油]今天又是加更的一天[撒花] 第74章 狭路 许棠神色一凛, 眯了眯眼睛。 竟然是冯素娘和江朝成,没想到他们也在建京。 乔青弦同样看见了他们,她轻轻地扯了一下许棠的用衣袖, 悄声道:“我们赶紧走了算了。” 然而人都已经到了眼前了,要避开是不可能的。 许棠想起这对夫妇曾经给她添的堵, 本想着随便打个招呼算了, 可是这声招呼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出口,她还是很记仇的。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冯素娘便先笑着说道:“大姐姐呀, 难道是不认识我们了吗?”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0节 许棠偏过头,只去看布庄的伙计为她们包装方才已经选好的布料。 “看来许大娘子是不想和我们说话了, ”江朝成开了口,“也是,任谁过成这样都不好受, 仇人看了也解气了。” 他们是一月前才来的建京,原是来拜访江家的亲戚的, 见也快过年了,便打算在建京待一阵子,江朝成素来喜爱出去玩乐交际, 这一月自然没少在外,顾家的事也听见了许多,顾玉成纳妾的事他也早就听说了。 许棠终于忍不住了吗,冷冷说道:“解气了就让开。” “我们又不是你的仇人, ”冯素娘道,“只是听说大姐姐过得不好,今日见着了,便来关心关心大姐姐, 没想到大姐姐一点都不领情,真是可惜了我们昔日的情分了。” 许棠一点也不客气:“冯娘子真是说笑了,我与你有何 情分,我领谁的情都不会领你的情。” 冯素娘脸色一白,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许棠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家里出了事,被李家退了亲,嫁给顾玉成之后又过得不好,那棱角总该磨平了。 她没了话,江朝成便嫌她没用,轻轻嗤了一声,自己又道:“我当初还道顾玉成能对你有多情深义重,这不还是没几日就纳妾了吗?你那时还不如从了我,我还不忍心你受这样的委屈呢!你们才新婚吧?” 江朝成一面说,冯素娘的脸色一面便更难看,但她又不敢阻拦江朝成,只能在旁边忍受着。 自她匆匆嫁给了江朝成,他身边的女子便没断过,成日出去厮混,一开始倒还碍着冯家的脸面没有全往房里拉进来,可很快许家出事,冯家作为姻亲自然受了不小的牵连,江朝成哪还有什么约束,若不是她会做小伏低,刻意去迎合江朝成,江朝成倒觉得她乖巧懂事,否则恐怕早就被他休回家了。 今日看见许棠的是她,本想着来奚落她几句,没想到江朝成这样不着调,说着说着就又开始说浑话,把她当什么? 那边许棠已经讽刺道:“我出家做姑子都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江朝成又要说话,冯素娘眼珠子一转,连忙截住他们的话,道:“大姐姐听说了吗?前两月李家也娶亲了。” 许棠掩在衣袖下的手一颤。 江朝成闻言已经兴奋道:“你不提都忘记这事了,李家新妇温柔谦和,很是知书达理,李家满意得不行,我看李怀弥嘴上不说,心里也很是受用。” 这时菖蒲已经结完账并且清点完布匹出来,见许棠面前的那两个人,连忙赶上前来,乔青弦对着菖蒲使了个眼色,菖蒲道:“娘子,我们该走了。” “你这个婢子,没看见我在和你们娘子叙旧吗?”江朝成立刻转而去骂菖蒲,“像你这样的,在我江家早就被打死了!” “江兄好大的火气。” 许棠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已经被顾玉成挡到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顾玉成一边含笑觑着江朝成,一边回答许棠道:“婶母说你出来买东西了,我便来看看。” 见到顾玉成来了,冯素娘倒没怎么样,江朝成却有些犯怵。 他忘不了在许家最后的那一夜,他被顾玉成按在床上痛殴一顿,那双手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打起人来那么疼,他当时在许家根本就没敢说,第二日一早赶紧收拾东西跑了,后面有几回想起来倒是和亲朋说一说,但又实在说不出口,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被顾玉成这么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打,真是太丢人了。 心里一发憷,脸上就显出来怏怏的,气势上就低了人一头,不过江朝成到底想着这是大街上,顾玉成不敢将他怎么样,便道:“我只是关心关心棠大妹妹,听说你……” 话才说了一半,顾玉成的眼风冷冷地扫过来,落在江朝成脸上身上各处,凌厉得像是提着一把刀子在忖度考虑,一会儿往那边砍更好。 江朝成从前就已经有些被顾玉成吓破了胆,眼下不过是仗着在大街上所以才虚张声势的,实际上哪还能经得住他这一吓,不由便后退两步。 撞到了冯素娘身上,冯素娘还问:“你怎么了?” “走了,没意思。”江朝成瞪了冯素娘一眼,反倒小声骂她,“都是你多事!” 许棠垂下眼,转身对身后的乔青弦道:“我们也走吧。” 乔青弦看了看杵在前面的顾玉成,连忙笑道:“我和菖蒲先去买其他东西,你们两个再逛逛才是。” 许棠已经被江朝成和冯素娘两个人搅了兴致,闻言便摇了摇头:“不去了,我累了。” 顾玉成在一旁蹙了蹙眉,问她:“要紧吗?” 许棠还是摇头。 因还有其他东西没买,乔青弦便和菖蒲一会儿继续买东西,许棠则是由顾玉成陪着回去。 顾玉成将许棠扶上马车,自己也随之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神色浅浅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真的只是累了。 顾玉成心下却郁郁。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原本前几日就听说许棠和乔青弦要出来,他当时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出来陪她,特别是他早就注意到她这段时间没添过什么首饰,总是那几样轮换着戴,便有心要带着她去挑选几样簪钗环佩,结果人都到了,没想到却看见许棠和江朝成夫妇在说话,别说是许棠,便是他都倒了胃口。 若是他早些过来,江朝成看见他在,兴许就不敢过来了,或是过来了也不敢让许棠难受。 顾玉成没听见方才他们在说什么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许棠垂下眼:“没说什么话。” “没说什么话,他当时又为何骂菖蒲?”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感觉,江朝成十有八九是向她提起了李怀弥,这才引得她心绪低落。 先前还对着口口声声说之前的他很好,一到李怀弥面前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了,她其实从来就不喜欢他,若是李怀弥现在朝着她勾一勾手指,她一定也会跑过去。 “骂菖蒲是因为我和他们就有旧怨,无论说没说话,江朝成总会挑事的,”许棠此刻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她无奈地看了看顾玉成,“你是不知道他,但他先前确实闹出过许多事。” 若是换在平时,许棠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还耐心解释了一番,顾玉成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但今日偏偏看到江朝成就又想起李怀弥,再加上江朝成打乱了顾玉成的计划,顾玉成心绪也不佳。 他听了之后竟然说道:“他是不是和你提起李怀弥了?” 许棠一怔,没有说话。 顾玉成冷哼一声,果然被他猜中了。 “提到李怀弥你就不说话了,”顾玉成笑了笑,带着些讥诮,“你就是一直很念着他吧?” 许棠坐直身子,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你嫁给我之后,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你心里在想什么?” “难道你要我时时在你面前提起他?” 顾玉成道:“你倒是想。” 许棠气极反笑,也不甘示弱,立刻便说道:“李怀弥,李怀弥,李怀弥……” 她也没数自己究竟说了几遍,开始几遍的时候心里倒是觉得麻麻的,像是有针在刺,但是说多了之后,心里没了感觉,反而是嘴皮子发麻了。 就在她说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顾玉成终于受不了了。 “停车!”他朝外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来,顾玉成立刻便跳了下去。 许棠这才觉得清净了。 等到了家,木香出来接她,她刚要下马车,却看见顾玉成还是冷着脸站在一旁,原来他没走。 见她要下来,顾玉成便伸手想扶她下来,被许棠避开了。 顾玉成扶了个空,越发恼怒,方才虽然下了马车,可她说的“李怀弥”那三个字却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怎么赶都赶不走。 偏偏这时许棠从他身边经过,唇齿轻启,又道:“李怀弥。” 顾玉成脑子里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裂开来,他没有跟着许棠进去,只是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双手攥得死白。 直到丁鲁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便出来叫他,他才转身往里面走。 还没走回到房里,半路上便看见木香出来寻他,对他说道:“娘子说她身子已经好了,郎君一直住在外面也不方便,从今日起还是搬回前院去住。” 顾玉成冷笑:“好。” *** 许棠回府之后,或许是因为后来和顾玉成又吵了几句嘴,心里便更不舒坦。 从前他们一向是相敬如宾的,就算有点磕磕绊绊,两个人也会适时地止住,不会继续任由其发展,像今日这种随着自己的心绪发泄,是从来都不会有的事。 还是那句话,过不下去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或许顾玉成还觉得自己倒霉,重生回来就已经娶了她了,又不能休妻,只能这样将就着过下去。 许棠按了按一跳一跳的额角,他不肯和离,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才成了亲,传出去不好听,等天长日久的,他只会越来越受不了她,到时她应该还有机会提起和离的事,只是和离之后孩子要怎么办也是个问题,不过顾玉成在厌弃她的同时也厌弃 了她的孩子,他总要想到以后的孩子的,说不定巴不得她把孩子带走。 她越想越脑袋疼,便想去床上睡一会儿,还特意叮嘱了木香:“我睡多久都不要叫我,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还有他,若是他还要来,你一定拦着他,我不耐烦见到他。” 木香不明所以,方才许棠让她去回绝了顾玉成睡外面已经够奇怪了,便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了一趟就闹别扭了?” 许棠道:“没闹别扭,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木香只能听从她的。 许棠这一觉又是睡了许久,到了晚上还没醒来,也没有用饭。 乔青弦和菖蒲后来回来了,木香便问她们,她们便同木香说了今日的事,但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又在闹什么,只能随他们去了。 等到了快要亥时的时候,乔青弦不放心许棠便又过来看了她,见她还是睡着,便怕她醒来之后饿,于是便去了厨房,打算给她做一些好克化的吃食。 如今不比许家当初那时候,灶台上的火日夜不熄,无论何时都能要到东西,即便是现做也快,这边过了一日三餐,便是冷锅冷灶了,夜里管厨房的钱婆子也早早去睡了。 乔青弦一到厨下,便见着钱婆子坐在灶台边出神,一副很困倦的模样。 “钱妈妈今日怎么还没睡?”乔青弦笑着走过去问,又看了看灶台,原来还烧着东西,“这烧的是什么?” 钱婆子一个激灵然后站起来,掖着手在那儿对乔青弦殷勤地笑了笑,有些慌张道:“姨奶奶好,这是给夫人用的汤品。” 乔青弦听了也不疑有他,或是木香她们见许棠没用东西,所以先来炖着的。 “她没吃东西,一会儿醒来晚了怕是不够,我再给她做些。”乔青弦道。 钱婆子连忙给她收拾出了另一边灶台。 “是,夫人怀着身子,是得多吃些。”她道。 乔青弦往厨房转了一圈儿,见缸里养着几条鲫鱼,便让钱婆子杀了一条,往鱼肚子里填上火腿和笋片上锅蒸,又弄了一碗炖蛋一起蒸上,还煮了些粥,见时候还早,便先离开了这里,去看看许廷樟有没有认真念书。 与许廷樟说了几句话,又检查了他的功课,乔青弦忖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回到厨房。 这回没见到钱婆子,不知溜到那儿去松快了,灶台上只剩着她的东西,鱼和蛋刚好已经熟了,原本还炖着的那一盅汤不见了踪影。 乔青弦皱皱眉,只骂了一句钱婆子不知事,灶上的火没熄也敢走人,这时粥也滚了,她便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放进食盒,又熄灭了灶火,便往许棠那里去了。 许棠正好醒来,净了面坐在那儿醒神。 木香帮着乔青弦把东西摆出来,道:“姨娘可真是有心了,这么晚了还送东西来。” 乔青弦盛了一碗粥摆到许棠面前,眼睛扫了一圈儿,想起来什么便随口问木香:“夫人那盅汤已经喝完了吗?” 木香问:“什么汤?”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1节 乔青弦一愣,看许棠的模样便是才刚醒来,哪里可能已经喝下了一盅汤水。 这时许棠也察觉到什么,问:“姨娘怎么了?我这里并没有什么汤。” 乔青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方才那钱婆子一看就是慌慌张张,心里有鬼,这家里就这几个人,为的是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 许棠从街上回来后就心绪不佳,这才刚刚睡起来用些东西,不能再让她操心了,既然她发现了不对,自己去按下也就按下了。 她立刻便说道:“我记错了,我在厨房看见的是孟夫人的汤,你慢慢吃着,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要看看你弟弟怎么样了,天气冷我也让他早些睡下。” 许棠便与乔青弦道了别,看着她步履匆匆离开。 木香夹了一块剔出骨头的鱼肉放到许棠的粥上,鱼和粥都是白莹莹的,鱼的鲜香混合着米香丝丝缕缕往人的鼻息中钻。 许棠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调羹。 木香见她停下来,正要询问,她却说道:“悄悄地把钱婆子给我叫到这里来。” *** 夜阑人静,只剩簌簌风声。 顾玉成从回来后,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许棠的声音还是没有从他脑子里出去,最令他烦躁的是,依旧是“李怀弥”那三个字。 她今日倒是说个够了,恐怕平时一直在心里念着,没有机会说出来吧? 李怀弥不过就是与她一起的时候长了些,其余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顾玉成指尖捻着一页纸,边角被他捻得蜷曲。 忽然,房门被敲了两下,外面传来孙媪的声音:“郎君,老夫人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进来。”顾玉成放下手里的那页纸,往后一靠,揉了揉酸疼的眼眶。 孙媪提了一个食盒进来,接着把里面的一盅汤拿出来:“郎君快趁热喝了吧!” 她拿过来的是一盅很普通的雪梨杏仁汤,顾玉成先是尝了一口,觉得并不甜腻,很好入口,便很快地一饮而尽。 孙媪看着他喝完汤,欣慰地笑道:“喝下就好,老夫人也能安心了。” 她说着便走到门口,顾玉成以为她要走,谁知她又回进来,还顺带着领了个人来前面。 顾玉成见是郑如珍便立刻问道:“你来干什么?” 郑如珍一脸为难地站在孙媪身后,孙媪说道:“老夫人怕郎君夜里看书伤了眼睛,让她来看着点烛火的。” “我不用。”说了这会儿工夫的话,顾玉成愈发觉得烦躁,知道孙媪不会听,便又叹了口气,对郑如珍道,“你不必听婶母的话,去休息便是。” 郑如珍的神色便更为难,顾玉成也知道自己的婶母并不是和好相与的角色,必是她一定要郑如珍来这里的,郑如珍如今的身份是他的妾室,又实在无法推辞,这才只能被孙媪拉过来,若是他执意要将郑如珍赶出去,恐怕孟氏会对郑如珍摆脸色。 一会儿再打发郑如珍便是。 他想了想,便对孙媪道:“你出去。” 孙媪应了一声,这回迅速地转身出去,但还没走到门口,便被门外的不速之客堵了上来。 乔青弦沉着脸瞥了孙媪一眼,并不与她讲话,自己疾步走到里面,果然见到郑如珍在里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乔青弦问郑如珍。 郑如珍垂下头,小声说道:“是老夫人让我……” 乔青弦倒也不想为难郑如珍,只是又对跟上来的孙媪道:“你给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孙媪丝毫不肯示弱,本就看不上乔青弦一个妾室,眼下自恃是做孟氏交代的事,便冷笑道:“乔姨娘管得也未免太多了,我能给郎君送什么?不就是普通的汤汤水水吗?莫不是姨娘自己做惯了某些事,便看什么都是脏的,我们顾家清清白白,哪有这种腌臜的事?” “住口!”乔青弦被孙媪气得脸色发青还没说什么,顾玉成已经起身怒斥孙媪,“谁允许你这么跟她说话的?” 顾玉成在家时虽然冷冷淡淡的,但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更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时孙媪也被吓得愣住,连声对顾玉成解释道:“郎君,我真的没有干她说的事呀,我怎么会那么糊涂呢?” “这汤没有猫腻,为何钱婆子要撒谎?”乔青弦立刻反问。 孙媪心虚得不敢看人,只道:“钱婆子说什么你问她呀,我哪里会知道呢?” “不用争了,我把钱婆子带 来了。” 众人回头一看,许棠竟然已经带着人来了。 顾玉成不由紧紧咬住后槽牙,孙媪拿过来的东西肯定是有哪里不对的,原本倒还只有乔青弦知道,她也没与许棠说,那么最后就这样瞒过去就是了,不必让许棠知道,可眼下许棠却来了,本来今日两个人就在闹别扭,这下更麻烦了。 他沉住气,走上前两步,想扶住许棠:“棠儿……” 许棠原想着轻轻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没想到他还没碰到她,便已经一头栽了下去。 “顾玉成!”许棠心里一沉,连忙让孙媪和木香把人扶到里面去,木香看了,出来时说人倒是还好,只是气息紊乱,她给他喂了些冷掉的茶水。 许棠定了定神,对钱婆子道:“你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钱婆子道:“那盅汤一开始是孙媪过来亲手炖下的,让我看着火候,我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便远远看见郑娘子站在那里,往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是外面雇来你家的,怕沾上你们家里的事,便没有过去阻拦,后来郑娘子走了,乔姨奶奶又来了,她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为了省事干脆就撒谎说是夫人的,谁知道她就是来给夫人做吃食的,我就知道这事可能瞒不住了……” 许棠一时听了不说话,乔青弦眉眼一扬,也不理会孙媪了,直接走到一直缩在那里的郑如珍面前,问她:“你放了什么?” 郑如珍跪了下来,对许棠道:“夫人,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没有办法。” 许棠一听,不由心下惊诧。 郑如珍只是借了个身份藏在这里,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难道孟氏真有如此厉害,能逼她到这个地步? 而另一边,郑如珍的手心也早就被冷汗濡湿了。 第75章 用手 按着孟氏视顾玉成如眼珠子的那样子, 她是万万不可能给顾玉成去下这种药的,这事还真是她自己做下的。 她在十祥馆时,为了那些达官显贵能尽显雄风, 手里头是常年备着媚药的,如今虽然没有了, 但她记着方子, 自从打定要留下来假戏真做的主意之后,她便让彤儿悄悄去外面给她弄了几味药,自己调制了一下, 就等着找到时机下手。 今日就是这个好时机。 据说原本她没来时,顾玉成和许棠倒是分开住着的, 虽然一前一后不算很远,但到底是隔开了,只要小心些不会被后面察觉到动静, 但偏偏她来了之后,两个人就又住到了一起, 她根本就找不到顾玉成单独一个人的机会。 只有今日,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之后闹了别扭,许棠一直睡着, 而顾玉成一直在前院,郑如珍决定下手。 她先去了孟氏那里,提起了近日天干火燥的,想给顾玉成送一盅雪梨杏仁汤下火, 孟氏闻言哪有说不好的,便让孙媪去炖煮了,又往许棠院里去打听了一番,知道顾玉成还一个人在前面看书, 便提点郑如珍,送了东西之后就悄悄把顾玉成带到自己那里,今夜就这样成了好事也就算了。 郑如珍应了下来。 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和顾玉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孟氏眼里,一直是许棠在从中阻挠,只要顾玉成能有机会和她待在一起,不被许棠发现,他们就能成了好事,然而实则顾玉成根本不可能跟她走的。 除非她给顾玉成下药。 她原本也是想着不要自己亲自动手,让彤儿去把药下进去,郑如珍告诉彤儿这是助兴的药,但是彤儿年纪小,并不敢这样做,郑如珍便只好自己去了。 结果就是被钱婆子给发现了,还在乔青弦那里露了马脚。 郑如珍这些年来在十祥馆逢场作戏,也遇到过许多难题,她时常都会化解,今日也同样的,她不认为自己会完。 眼下顾玉成晕了,她就不信,搬出了孟氏,许棠还敢去质问孟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老夫人说是补身子的药,她让我加在里面,我并不敢拒绝,”郑如珍的眼眶红起来,“我本来就打算在孙媪走之后马上离开,不会妨碍着什么,眼下不过是个误会,大家就当今日没这事,老夫人那里也瞒着便是,总归是我办错了事,让她难堪了。” 她这话是说给许棠听的,许棠是知道实情的,或许会相信她的话,她情非得已,并且会马上离开。 许棠听了没有说话,乔青弦却问孙媪:“你知道这件事吗?” 孙媪本就只是一个在孟氏身边伺候的普通妇人,顾家包括她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哪知道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这会儿早就已经懵了,闻言便支支吾吾道:“或许是有的。” 许棠轻叹一声,吩咐孙媪:“去把老夫人请来。” 不多时,孟氏便跟着孙媪来了,她在路上时已经听孙媪说了一些,虽然并不是她让郑如珍在顾玉成的汤里下药的,但她知道或许是郑如珍一直找不到机会,怕顾玉成被许棠勾着不肯碰她,这才出此下策。 而且她没让郑如珍去下药,却让孙媪在送汤时下了点安神药,能让人昏昏欲睡,为的是让顾玉成能不再去想东想西,最后因碍着许棠而不敢做事。 若非许棠一直从中作梗,她和郑如珍哪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许棠若是识相,该立刻将他二人送回房才是,她倒好,反而还大晚上的兴师动众,将她也闹起来,真是没有一刻安宁的。 孟氏到了之后,忍住没去瞪许棠,只是往内室望了望,有些担心顾玉成,接着便对在场众人说道:“才多大点事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赶紧都散了,各自回房去。” 乔青弦本还指着孟氏过来做主,没想到孟氏这样发昏,忙道:“孟夫人,真是你同意她给郎君下药的?” “我……”孟氏偏向郑如珍,认为她情有可原,也想就趁着今夜让他们做了夫妻,于是差点就答应下来,然而再一想,她是清白人家出身,这些年也一直本分守寡,虽说也让孙媪下了安神药,虽然加的量重了些,可和郑如珍那药不是一回事,让她当众承认,她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的。 这要是没外人在还好说,她搪塞着也就过去了,偏偏乔青弦是许家的人,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颜面扫地。 孟氏只敢含含糊糊说:“是我让加了一点安神药,让他能松快些。” 郑如珍眼珠子微动,立刻在她面前跪伏下来:“老夫人,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罪,还请老夫人发落。” “这也不能全怪你,”孟氏缓了缓,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夜你留在这里伺候就是。” 打了几个来回,许棠心里已经渐渐明了,只怕孟氏加的是安神的药,而郑如珍加的又是别的药,那盅汤里加了两份料。 许棠慢悠悠道:“不如去叫个大夫过来看看,药性若是太猛,马上风了就不好了。” “你!”孟氏气得脸色铁青,“他是你的夫君,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许棠笑了一下,她原也不是很想沾手这事,可郑如珍是十祥馆的人证,出不得差错,倒要弄明白今日事情的真相才好,没想到孟氏却是这样不明事理。 她转身便往里面走,并且对孟氏道:“婶母与我进去瞧瞧他。” 孟氏闻言倒也不推却,跟在她后面一同进了里间。 只见顾玉成躺在里面靠墙边的一张小榻上,人依旧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又睡得并不安稳,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潮红,一直延伸到了下颌之下,红色渐渐变淡,最后融于他原本如玉一般白的皮肤中,直入衣襟。 孟氏看见顾玉成很难受的样子,也立刻急了起来,匆忙走到他边上唤他:“玉成,玉成,怎么会这样呢?” “婶母给他用的安神药倒没有什么妨碍,可婶母真懂得她加了什么吗?”许棠指了指顾玉成,“那种药药性最是猛烈,郎君本就年轻力壮,再用这种东西去催发,岂不是都要耗尽了?还有那安神药,两种加在一起,他此刻又昏睡,或许还发作不出来,若是血脉迸裂……” 孟氏吓得原本铁青的脸变得煞白,连连一声声地叫着顾玉成,想把他赶紧叫醒过来。 许棠方才有大半的话也是自己编造出来骗孟氏的,见状便继续说道:“婶母倒怪我兴师动众,可知我看见郎君忽然晕厥有多害怕,我倒要问一问婶母,你真的同意让他吃下两种药损伤身子吗?” 郑如珍的事情恐怕还要继续瞒着上上下下所有人,必定需要顾玉成妾室这个身份,眼下她起了旁的心思,许棠管不着这个,让顾玉成去 解决便是,但孟氏这头却也要压下去,否则有孟氏在里面,恐怕还要生出事端。 不如快刀斩乱麻,就借了这次机会。 被许棠一诘问,孟氏也慌了,忙解释道:“他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如何能忍心?难道我会那样不顾惜着他的身子?”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2节 然而许棠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帕子将脸一脸,艰难地伏到顾玉成身边哭了起来。 孟氏这下彻底败下阵来了。 “那怎么办?”孟氏竟问许棠,“赶紧去找大夫?” 许棠拭了眼泪,又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郎君这里我自然会照顾,婶母自去休息吧!” 说着便让孙媪来将孟氏扶出去。 孟氏最后摸了摸顾玉成的脸,重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至于她给玉成下虎狼药,这样的人也不干净,留在家里也是生事,等玉成醒来之后,你们自己安排她的去处便是。” 孟氏走后,木香进来,问许棠:“郑娘子该如何办呢?眼下菖蒲和钱婆子正在外间看着她,乔姨娘也在,姨娘的意思是直接发落了。” 许棠道:“先把她看守起来。” 木香便赶紧去办这事,又要叫了丁鲁进来把顾玉成扛回房。 许棠说不用,直接拿起桌上一壶已经冷透了的茶水,直直往顾玉成脸上倒下去。 一壶茶堪堪要倒完,顾玉成终于醒了过来。 虽然醒了,他身上还是不好受,昏睡时又没得到纾解,更是燥热难耐。 不过看见许棠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许棠问他:“怎样?” 顾玉成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茶水的水渍,勉强说道:“我回房。” 许棠没拦他,反而拉了他一下,让他起身,又笑道:“要不要给你去……” “棠儿,”顾玉成咬牙看着许棠,“你现在别说话。” 外头的夜风不小,走了几步路,顾玉成倒觉得好些,等回了房,许棠便吩咐菖蒲去打热水给顾玉成净面洗漱。 菖蒲才拿了热水进来,便听顾玉成斥了一声:“出去!” 一脸盆的水差点晃了一半到地上,菖蒲赶紧放下热水,逃也似的关上房门离开了。 许棠一时还没来得及进内室去,见他坐在素日睡觉的软榻上,便道:“好些了就睡吧。” 说着转身就要进去,然而下一刻,便被冲上来的顾玉成抱住。 因为她有身孕,所以顾玉成并不敢抱得用力,只是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手上不用劲。 许棠拽住他的手道:“不行。” 顾玉成颤着声音叫她:“棠儿……” 耳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许棠也有些怕了,她连忙说道:“你别糊涂了,我怀着孩子。” “都七个月了,没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急躁地去啄许棠的耳垂,“不知她用的什么药,我……” 许棠还没说话,便已经被他连拖带抱地拉到了榻上,她急得去推他,可顾玉成这会儿哪是能推得动的。 “顾玉成,不可能!”许棠恶狠狠地斥他,但脸也已经红了起来,“你想都不用想!” 然而却一直一步一步地退让着。 “我……我用别的办法……”退让到最后,她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顾玉成挑了挑眉。 也行吧,只要是她就行。 …… 案上的蜡烛已然短了一截下去,风雨终于平息下来。 顾玉成先下了榻,将方才菖蒲端进来的水盆拿到榻边的地上放下。 许棠就侧躺在榻的边上,一只手搭放在隆起的腹部上,一只手则是垂下来,如葱管一般,正好快要触碰到水面上。 手上的污渍已经被擦过几回,眼下已经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黏腻。 顾玉成再度打湿她的手,这回永清水给她轻柔又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里也擦得干干净净。 等他把她两个手都洗完,再去看她时,她已经闭目酣睡了。 顾玉成将巾帕往水里一扔,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她往里面抱了一些进去,让她躺在里侧,自己则是睡在了她的外面。 *** 翌日一早,许棠从梦中迷迷瞪瞪醒来。 这一觉虽然是睡在外边的软榻上,但竟然谁得很舒服。 四周还很安静,窗纱上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鸭蛋壳似的,天光并不晚。 她一想起昨夜就皱了皱眉。 而身边熟睡之人的气息也是如此令她熟悉,以及不适。 许棠慢慢地从软榻上坐起来,按了按额角,这才察觉到自己睡在软榻里面,顾玉成就堵在外侧,她如今身子笨重,根本不可能直接跨过他跳下去。 她拥着被褥坐了一会儿,醒了一会儿神,便去推顾玉成。 顾玉成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许棠推一推便停一停,等着他醒来,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他才悠悠醒转。 “怎么了?”顾玉成的声音中还带着刚刚苏醒的懵懂,与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 许棠道:“让我下去,我要回房再睡一阵子。” “没关系,就在这里睡。”顾玉成一点不肯动,只是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面压,许棠也不敢和他对抗,只能重新躺了回去。 躺回去之后,顾玉成又没有动静了,像是又重新睡着了。 过了好半晌,许棠实在沉不住气,便在被子底下掐了顾玉成的手臂一下。 顾玉成把手臂缩了回去。 但是随即,他翻了个身子过来,面朝着许棠这边。 许棠看见他果真已经醒了,刚要说话,却听见他说道:“郑如珍现下在何处了?” 昨夜他被药得迷糊,虽然后来醒来,但也没再能顾得上旁事,况且有许棠在,他能放心。 许棠先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顾玉成便立刻明白了,她果然是将郑如珍安置好了。 她还是这样,向来能将他的事情打点得妥当,一点也不用他多费心神。 接着,许棠简洁地将昨夜的事与他说了,最后才道:“郑如珍已经被我关起来了,你要尽早处理好。” “我也没想到她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顾玉成蹙起眉心,“先前我早已与她讲明,事后自然会将她送返家乡,并且给她一笔钱安家,让她可以安度余生,她当时明明答应得好好的。” 这倒确实是他犯了错,少算了人心了。 闻言,许棠轻轻叹了一声,她这回倒是相信顾玉成所说的,他在官场上浸淫了那么久,不可能会与郑如珍真的有了什么纠葛,而昨夜的事她真正烦的是孟氏,对于郑如珍此人,许棠也没有多少怨怼或是厌恶,甚至还有些怜悯。 她想了想,说道:“像郑娘子这般的出身,日日迎来送往,有时看似是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可心底里或许还是彷徨的,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更何况如今她昔日的恩客要杀她,秦申背后的还是荣泰长公主,动一动手指就能把她碾碎,她不相信你最后能救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是想某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 顾玉成淡淡反问道:“是吗?” 觉察到他态度有异,许棠便有几分不解:“难道你还有别的看法?” “看法倒没有,只是……”顾玉成顿了一下,笑了笑才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许棠更加一头雾水:“什么?” 顾玉成挑眉:“ 若我们家中宁和,她自然不会有了这样的想法,是见我们夫妻不睦,她才动了心思。” “照你的意思还要怪我咯?”许棠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起来!我要进去补觉了。” “别动,小心动了胎气。”顾玉成按住她的手,又长腿一伸把她的腿捆起来不能动,才道,“好了,听我说正事。” 许棠气鼓鼓地看着他,她不过踢了他一下,他就拿孩子说事,仿佛忘了昨夜是谁口口声声说七个月了没事的。 “我没怪你,我们夫妻还有婶母也有不小的错,也是我平日里大意了,当时只想着要怎样把她藏住,没想其他那么多。”顾玉成道,“荣泰长公主用私矿私自锻造兵器一事被秦申透露给了郑如珍,十祥馆的人始终少了一个没有找到,秦申不敢肯定郑如珍究竟是在烧死的人之中,还是跑了没找到的那一个,近来已经支持不住,将自己和郑如珍的事情告知给了长公主知道,如今长公主也在暗中派人大肆搜查郑如珍的下落。” 许棠问:“那郑如珍还要在家里藏到什么时候?” “荣泰长公主在大理寺安插的人还剩几个没有拔出来,虽然有秦申给她添了郑如珍这个麻烦,但她最头疼的始终是眼下大理寺的事,等大理寺的事全部出来,她必定要为此花费许多心思,那时再让郑如珍出面指证,大理寺中既已无了她的人,她又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倒有机会仔仔细细查下去。” “双管齐下,倒也稳妥。”许棠点了点头,又问,“那郑娘子那边……” “你不用再管她,眼下荣泰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她的事,她若是脑子没发昏,便知道孤身一人跑出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让彤儿看着她便是。”顾玉成道。 许棠原还想着或许可以再与郑如珍好好说一说,她说到底还是害怕,只要将她这个心结消弭,她便会安心待在顾家,等着时机成熟了,但既然顾玉成让她不要管,许棠自然也不会去多这个事。 她只是喃喃了一句:“希望一切都顺利。” 话音才落,许棠便感觉到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沉沉的,但是并不难受。 她皱着眉看向顾玉成。 “很久没摸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没动,还在睡觉吗?” “没睡也不理你。”许棠冷冷说道。 她在下面捏住顾玉成的手腕,想迫使他放开。 现在一副很喜爱的样子又如何,小猫小狗似的养着,不过时出生之后抱一抱,过后还不是被扫地出门? 可怜她的晞儿,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又被父亲驱逐,还要一个人拉扯着底下的弟弟妹妹,若不是后来有许廷樟庇护,回到了定阳,恐怕比街上的小叫花子还要凄惨。 是顾玉成让她的孩子变成了没人要的小叫花子,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许棠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顾玉成终于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了。 被她抓过的那一截手腕,仿佛触碰过冰块一样,一直凉凉的。 顾玉成心头很是发涩,倒不是苦,而是涩,比苦更难受,好像吃了一口没有熟的生柿子,嘴巴里钝了起来,滞涩又黏腻。 他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难道他就不心疼晞儿吗? 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早已经决定了,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怪他恨他也无所谓,这辈子早些顺利铲除了荣泰长公主,他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补偿她。 她会对他再次心软的吧?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3节 反正他已经重新娶了她,她又逃不开他,就算再久他都能继续等。 许棠已经从他身边又坐了起来,扶着肚子道:“我要下去。” 顾玉成没有说话,又迟了片刻。 许棠道:“你不让,我就自己翻下去。” 顾玉成心下苦笑,她真是说翻脸就翻脸,连片刻的温存都不肯再施舍给他。 不过他怕许棠真的说到做到,于是还是很快坐起来让了位置出来,许棠起身的时候,他想扶她一把,然而许棠早就料到,早早避开,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慢慢腾腾往内室进去了。 第76章 难产 那夜的事过后, 郑如珍被关了起来,每日都是彤儿照顾她日常起居,她倒也乖觉, 明白自己被揭穿,于是什么话都没再说, 更不会闹。 至于孟氏那里, 顾玉成过去了一回,不知说了什么,总之也没有动静了。 顾家重新安静下来, 许棠的身孕也已七个多月,再等不多时, 孩子便会呱呱坠地,于是也一门心思安心养胎。 年节也太太平平地过去,一切都很好, 下一年定是个不错的年景。 元宵这日,一家人总算是用了一顿饭, 孟氏因前些时日的事,面子上很有些不好看,连这个年也过得不大舒心, 到了元宵也还是拘谨,但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看着许棠的肚子倒欢喜。 家里人不多,用完饭之后宴席也很快便散去, 顾玉成还要公务要忙,便先回了书房,孟氏和许棠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也回房去了。 留下许棠和乔青弦母子一时还没走, 用饭的厅堂暖融融的,地方又大,很是舒适。 许棠让人上了茶,便与乔青弦摸着骨牌玩,许廷樟也跟着玩了一会儿,乔青弦很是挂心着许廷樟的学业,眼下年已经过完了,她便催促许廷樟早些回房去看书,或是休息也好,明日一早起来再看书,许廷樟倒不眷恋着玩耍,也听乔青弦的话,很快便回去了。 又是一年过去,少年又长高了许多。 许棠看着许廷樟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叹道:“去岁时还没我高,这就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了。” 再忆起过往,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几人正从建京逃出来,跋山涉水着,才不过是短短一年而已,她就又离开了定阳,在建京多时了。 往细了再想下去,难免又要想到许多伤怀的事,许棠很快便制止住自己,对身边的木香道:“今日是元宵佳节,郑娘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木香道:“都是妥当的。” 乔青弦闻言便问许棠:“你让她们给郑如珍做什么去了?” “只是给她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许棠如实对乔青弦说道,“她一个人被关在那里,倒也怪可怜的。” 乔青弦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先是没有说什么,后面见桌案上还放着一盘金乳酥没有动过,便让菖蒲拿去给了郑如珍。 许棠便对菖蒲道:“我与姨娘再略坐坐也要回去了,你送完东西不用来这里了,直接回去便是。” 菖蒲应下,便拿着金乳酥去给郑如珍。 郑如珍的居所在整座宅院中靠后的一个院子里,菖蒲才进了院门,便先唤彤儿,让彤儿来将东西拿进去。 叫了几声,彤儿并没有应声,菖蒲便走到门口去,这时里面传来了郑如珍的声音:“今日我让彤儿与我一块儿吃酒吃菜,她有些醉了,是夫人或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菖蒲道:“是乔姨娘让我来给你送金乳酥,彤儿她要紧吗?” “不要紧,”郑如珍一边回答,一边便将门打开了,“替我多谢夫人。” 见她自己把门打了开来,菖蒲一时有些愣怔,不免又在心里责怪彤儿不懂事,郑如珍是被关起来惩戒的,彤儿自己喝醉了酒,倒让她能来去自如了,不过再转念一想,郑如珍毕竟是顾玉成的妾室,关起来就是走个形式,给她做一做规矩,她又真不会走到哪里去。 菖蒲将食盒递给郑如珍,道了声好,便转身离开。 郑如珍立刻关上了房门,食盒差点从她手里滑落下来,她抖着手拿住,但也很快便放到了地上去,食盒歪倒,里面的金乳酥掉了出来。 郑如珍快步走到了内室,她听到自己心若擂鼓。 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彤儿,此刻已经没了气息,粘稠的血从她后脑勺流出来,从枕头上一直流到被褥上去。 也就是在菖蒲到来的不久前,她失手杀死了彤儿。 自从被关到了这里之后,素日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便是彤儿这个小婢,许棠也常会派木香或是菖蒲过来看看情况,但即便如此,在她身边最多的还是彤儿。 彤儿年纪小,只当郑如珍是落魄了,失了顾玉成的欢心了,做事便不很勤快,有时郑如珍说她几句,她倒还要还嘴,郑如珍明白自己眼下只能躲在顾家,也只能忍了。 今日她多喝了些酒,喝到后来酒冷了,便要让彤儿热一热,彤儿方才跟着她吃这一桌子送来的饭菜,结果吃多了就懒怠动了,郑如珍让她热酒她也不肯,郑如珍便说了她几句,谁知彤儿方才也喝了几口酒,酒量又差,一时便上了头,奚落起来郑如珍。 这个年纪的孩子,顾家又还是小户人家,所以彤儿并没有见识过多少世面,嘴上也不知道留分寸,净是跳难听的来说,言语又粗鲁,直往郑如珍的心里刺。 郑如珍这段时日本就受过彤儿的气,再加上还要日夜忧心自己还能不能保下一条小命,又喝得醉了些,想起自己在十祥馆时是如何受人追捧,如今却朝不保夕,苟延残喘,于是上去便打了彤儿两巴掌。 彤儿自不肯忍,竟与郑如珍厮打起来,但她人小力气小,哪是郑如珍的对手,三两下之后就被郑如珍推到,谁料后脑刚刚碰着桌角,当即就不行了。 郑如珍才将彤儿搬到床上,菖蒲就来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向菖蒲求助,彤儿或许还有救,但见到菖蒲之后,郑如珍却一点都不敢说出彤儿的事,就这样敷衍搪塞过去了。 刚刚一念之间,郑如珍甚至想过,若是菖蒲发现她杀了彤儿,那么她就连着菖蒲也一块儿杀了。 郑如珍看着床上逐渐冷去的尸首,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该怎么办呢? 本就不敢肯定顾玉成最后会不会救她一命了,眼下她又杀了他家中的婢子,这下哪还能逃得过? 她不想死,她不要做荣泰长公主和顾玉成一党之间的牺牲品,也不想给彤儿这种人偿命! 没有人能够救她了,根本不会有人救她,能救她的就只有她自己。 郑如珍死死咬住一口银牙。 她找了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裳穿上,发髻也盘成了木香她们常用的,顾家并没有高门大户那样的守卫森严,顾玉成又笃定她不敢离去,所以趁着夜黑风高,她或许可以装作府上的婢子逃出去。 逃出去或许马上就会被秦申和长公主的人发现,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她杀了人了,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万一她逃出去以后运气好,没有被抓住呢? 郑如珍吹熄了房中的烛火,悄悄溜了出去。 顾家并不大,而她先前还能走动的时候,也差不多将所有地方都摸得清清楚楚,只可惜她住的地方离顾家的偏门比较远,要穿过一个小园子才能到。 好在顾家人也少,郑如珍盼着这一路上不会有人发现她。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就在这个小园子里,郑如珍遇上了刚刚从这里经过,要回房去的许棠,还有乔姨娘以及木香。 郑如珍想避开,可对面已经看见了她,木香更是举着灯笼走近几步:“菖蒲是你吗?” 胸腔中涌上来一股足以把她吞没的怨恨,为什么上天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留给她呢? 她只是想从这里出去而已,只是想活着而已。 她们一步一步走过来,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凭什么要她一个人去死? 郑如珍趁着前面的人还没认出她,快步朝她们走去,就在她们将要看清楚她时,她忽然跑上前去,向许棠扑了过去。 已经有了彤儿一条人命,彤儿的命不值钱,可许棠和她腹中胎儿的命却值钱,顾玉成要是没了妻儿,一定会痛彻心扉。 谁让顾玉成也利用她,说是保护她,将她藏在自己家中,其实还不是为了让她去做证人扳倒秦申? 他还问她想不想为自己和死去的姐妹们报仇,她当时说了想。 她也确实想,可她更想活下去。 现在他们不让她活,她也活不了了,就拉上许棠一起死也很好。 许棠的身子已经快八个月了,本就很不灵便,又不防她会冲过来扑她,连木香和乔青弦都没挡住,许棠直接就跌坐在了地上,郑如珍还压到了她的身上。 腹中传来剧痛的同时,许棠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乔青弦反应最快,立刻就上去一脚把郑如珍踢开,木香这才一边高声喊人,一边去把郑如珍按住。 “怎么样了?”乔青弦扶住许棠,连忙问道。 才片刻工夫,许棠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木香仍在一旁的灯笼还没灭,映着她已经被濡湿的裙摆上的血色。 顾家其他人听到木香的叫声,很快都赶了过来。 孟氏住的离园子近,听木香的叫喊不对,知道出了事,是最先和孙媪到的,见许棠摔在地上,身下已经见了血,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好在孙媪这回还算机灵,见木香有些按不住郑如珍,也猜出大抵发生了什么,连忙便扔下孟氏去和木香一起制住郑如珍。 孟氏到底没晕,但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什么主意都没了。 顾玉成就在这个时候到了。 看到的这一幕几乎令他肝胆俱裂,但他却来不及去问去想任何事,只是上前去一边抱了许棠起来,一边对乔青弦道:“我先把棠儿送到房里,其他劳烦姨娘赶紧安排。” 说完便抱着许棠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听见许棠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顾玉成手一颤,差点就要抱不稳她。 “没事的,”他像是在对许棠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顾玉成一直在房门外等到后半夜,天都将要破晓,许棠还是没能产下孩子。 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喊叫声,他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还记得前世许棠生顾晞的时候是在白天,当时他接到消息便赶回家中,等了大约快两个时辰,顾晞便出世了,一切都很顺利。 可现在呢?孩子根本就没有足月,许棠还是被郑如珍故意推到地上的,母体损伤更重,眼下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夜,情况明显很不好。 顾玉成根本不敢去想若是晞儿有什么事,或是没了,他和许棠之间会怎么样,她一定会离开她的,她会恨他入骨,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更不敢去想,若是许棠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没有了她,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忽然开了,顾玉成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他的心直直往下沉。 乔青弦走出来,对他说道:“难产,你准备是……” 顾玉成抬了抬手,不让乔青弦再说下去,自己走到了内室窗边去,乔青弦见状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回到里面。 她走到内室里面,稳婆看她一眼,她朝着许棠那边点了点头,稳婆便心里有数了。 然而许棠虽已疼得快要失去神智,却还是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她知道她是难产了,而方才乔青弦忽然出去,一定就是去找顾玉成拿主意了。 许棠忍住疼痛,拉住乔青弦道:“姨娘,你听我说几句话。” 乔青弦一愣,马上便安抚她道:“先省着力气生孩子,姨娘就在这儿,生完孩子咱们就好好说话。” “不是,你听我说,”许棠咬牙,继续说道,“若我死了,你就把孩子抱走,带回定阳许家去,我不想让顾玉成养,他……他也不会想养着他。” “棠儿,你在说什么呀,”乔青弦红了眼眶,“你不会有事的,头一胎就是这样,工夫长些罢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4节 许棠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说道:“我不相信他,姨娘,我求求你了。” 她若是还能活着还好,若是真的挺不过去这一关了,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她是绝不会再把孩子留给顾玉成的,与其让孩子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玉成抛弃,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也免去日后的伤害,更何况前世晞儿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相互扶持依靠,今世他却只有一个人,定阳是她的家,晞儿在那里总有一口饭吃,祖母也不会苛待他。 乔青弦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可这样的时候,她如何还能拒绝许棠。 “好,我答应你,但你先安心……” 乔青弦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顾玉成直直走了进来。 “你进来干什么?”乔青弦忙要去拦他,可是没拦住,叫他一直走到了许棠床前。 “我就这样让你信不过?”他诘问着她,“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你真的相信我会对他不好?” 不知是没有了多余的力气,还是不想回答,许棠没有说话。 顾玉成冷笑:“也好,既然如此,如果你死了,我就直接杀了这个孩子。” “你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刺激她干什么?”乔青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一直将他往外面推,“你出去行不行,我也求你了,她现在受不住你说的这些话。” 顾玉成对乔青弦的话置若罔闻,他看见许棠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活活剐了。 他继续道:“反正你信不过我,反正我早晚都不要他,没爹没娘的,活着干什么?” 许棠听着他的话,也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腹痛了,她还在生产,他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果真这样急切吗? 若不是他们已经成亲,又有了孩子,他或许也不想再和她在一起吧? 他就这样急着甩开她,甩开晞儿。 装了这几个月,终于装不下去了。 疼痛越来越强烈,许棠的灵台却忽然清明起来。 她不可以死。 她和晞儿都要好好的,她要再多看看晞儿,陪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 她要是死了,又是给新人腾位置,又是让晞儿失去了家,顾玉成还说要杀了她的晞儿,她怎能容许? 靠着这股不甘,她瞪着顾玉成,竟凭空又有了些力气。 一炷香之后,许棠生下了她和顾玉成的长子。 孩子一抱过来,许棠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眉眼,这就是晞儿,只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比上辈子要瘦小许多。 确认了晞儿平安之后,许棠便昏睡了过去。 乔青弦又将孩子抱给顾玉成看,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嘴却一动一动的,顾玉成捏了捏他的小手。 “晞儿。”他轻声叫他。 像是在睡梦中听见了他的声音一般,晞儿露出来一截粉粉的小舌头。 “你们已经给他取好名字了?”乔青弦有些奇怪,明明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哪有孩子还未出世就把名字定下来的,何况顾玉成和许棠看起来也没有恩爱到会给孩子一起挑选名字的地步。 顾玉成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又对乔青弦道:“婶母已经找好了乳母,眼下应该已经过来了,烦请姨娘把孩子抱给她,再看看乳母合不合适。” “好,交给我便是。”乔青弦想走,步子却又微顿,看看四周一时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问他,“郑如珍如何了?” 顾玉成垂眼道:“已经被我杀了。” 乔青弦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将她放出去,她也活不长,但若是长公主先留了她逼问,她恐怕会……”顾玉成道,“只能先如此了。” 乔青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孩子,便抱到了一旁的厢房里去。 顾玉成转身回到了许棠床边。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未散,菖蒲正拿了香炉到处驱散味道,木香已经将许棠身上已经被褥都收拾好,她给许棠换了一床姜红色的锦被,与艳色的被面一比,更衬得许棠面色苍白。 大夫已经为许棠诊过脉,见顾玉成已经来了,便对他说道:“夫人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顾玉成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此后长达数日,许棠一直没有醒来。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也是像水一样地喂进去,一开始还能让她喝下几口,但渐渐地,竟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那日她生产遇险,身子受损严重,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原本休养几日也应该是苏醒过来的,然而她却一直没有醒。 唯一还有些反应的时候,便是偶尔会叫几声“阿娘”,像是有了要醒来的迹象了,顾玉成去叫她,却依旧是叫不醒,像是喊完了“阿娘”,没得到回应,她又睡了过去。 孟氏虽不大满意许棠,可也不愿意许棠就这么死了,好好的顾玉成变成鳏夫,便到处去求神拜佛,没见什么成效,顾玉成也没说什么,由着孟氏去折腾。 乔青弦倒是悄悄对顾玉成说:“会不会是那日你说的话,她记到了心里去,伤了心所以不愿醒来了。” 顾玉成听后还是没说什么话,但此后许棠喊“阿娘”,他都不再去叫他,而是让木香她们叫。 许棠还是不醒来。 就这样五六日之后,眼见着再继续下去,人恐怕就要不成了,顾玉成最终做下一个决定,去定阳把林夫人接回来。 孟氏不大清楚林氏的情况,倒没什么想法,乔青弦却很是忧心。 “定阳那边是传来过消息,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前些时日林家来人去看她,她也能认人会说话了,”乔青弦道,“可……她始终是有个症结在心里的,定阳到建京有不少路,你又让她来见棠儿,若是棠儿没醒,反而又把她刺激疯了怎么办?到时你如何收场?你怎么向许家还有林家交代?” 顾玉成沉默半晌,只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亲自回了定阳一趟,向许家老夫人说明了情况,老夫人听说孙女病重,也担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也不想林夫人出来示于人前,但顾玉成都为此回了定阳,也只能照着他的意思做,许家又已经败落成这样,林夫人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了。 老夫人不知顾玉成已经知道了林夫人的事,便只与他含含糊糊说了林夫人这几年有些疯病的事,接着便让顾玉成赶紧去接了林夫人回去。 当他带着林夫人和陈媪,日夜兼程回到京城的时候,许棠只剩下了一口气。 孟氏和乔青弦已经愁得团团转,正不知若是顾玉成没赶到,许棠便已去了该如何是好,见他终于回来了,简直是像见了救星一般。 顾玉成便让孟氏先回房,然后才让陈媪扶着林夫人过来,乔青弦一时也不敢露面,只是远远站在廊后躲着,怕自己也会刺激到林夫人。 在进入屋子之前,陈媪又迟疑着问了顾玉成一遍:“郎君真的要让夫人进去?” 顾玉成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陈媪是怕林夫人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情况在看见许棠之后又恶化了,可他还是那句话,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是那么自私,林夫人疯得厉害些也要不了命,可许棠已经危在旦夕,她口口声声叫着要母亲,他便把她的母亲找来,或许能让她重新醒过来。 只盼着林夫人内心深处还存着对女儿的最后一丝爱怜,看见昏迷不醒的女儿之后,不要再像从前一样排斥抗拒她。 第77章 真话 许棠发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 并且又站了在那本话本面前。 看见这个话本,她还是很生气,气得浑身都疼。 她当时明明把这个话本撕碎了, 怎么又出现了。 许棠上手去拿话本,可是这一回话本仿佛有了千斤重, 怎么都拿不起来, 她又想去翻看,然而就连纸页也像是被粘住一样,一页都翻不开来。 她忽然哭了起来, 就像是变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不高兴了就哭, 高兴了就笑,她遇到了难题,她拿不到这本话本, 也翻看不了,心里很难过, 她想找母亲。 母亲总是能解决孩子的问题。 她时而去和话本较劲,话本还是老样子,她又哭, 于是又会喊一喊母亲,没人应她,更没有母亲,她缓一阵好过来之后, 便又重复去做方才的事,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是掉入了一个深渊一般,不到得到她想要的, 便不能解脱。 许棠渐渐开始变得麻木,她虽还是重复着这一切,可内心却没有了一开始的痛苦和彷徨,就像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她想。 或许重生就一个梦,她根本就没有重新活过来,顾玉成还是与姚濛雨恩爱到老,儿孙满堂,而她已经成了孤魂野鬼,儿女都被赶到了外面自生自灭,她才会有了这样的执念。 一切都是她因不甘而延伸出的梦。 世间哪有什么重来的机会呢? 人的一世是注定了的,过得好就好,不好也只能这样了,最后不过是失败者的一缕念想。 她渐渐地也没有了再与话本纠缠较劲的力气,开始就这样呆呆站着或者干脆坐着,不再去想那么的事,身体和神魂仿佛也逐渐不再属于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有人远远地在叫自己。 第一声的时候,许棠根本没有听见,又隔了很久之后,有了第二声,许棠这回听见了,但她没有在意,认为是自己听错了,长久的黑暗与密闭,使得她已经出现了幻觉。 第三声与第二声的间隔,较之第二声与第一声之间要短了许多,许棠抬了抬头,终于听清楚了。 是一个她很陌生的女子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将自己所遇到过的所有女子都回忆了个遍,但都没有对应上人,然而那个声音还在叫她,叫得她想哭。 “别叫了,”许棠喃喃地说了一声,她已经长久没有说过话,开口很是艰涩,“别叫了……” 这一次,除了叫她的名字之外,还有了其他纷乱的声音,很嘈杂,她听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个陌生的女子还在叫她。 许棠终于哭了出来,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感觉到酸涩无比,只能闭起双眼,等到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天光大亮。 “醒了!真的醒了!”她听见木香惊喜地叫喊着。 许棠转了转眼睛,下一刻,她看见了有一双枯瘦的手正摸着她的脸,而那双手的主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大概还是在做梦,许棠心想。 刚要再闭上眼睛,木香这时又道:“娘子,别睡了,千万别睡了,你再看看这是谁,是我们夫人呀!” 陈媪也哭着上前:“娘子,夫人从定阳来看你了,夫人好了,你也醒来了……” 许棠木木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身子还虚得很,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这样转转眼珠子,半晌后,她问:“我睡了多久了?” 一开口,许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 木香忍着眼泪道:“足有二十日了。” 许棠一时也没有力气继续说话,于是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歪了头,眸光半开半合着。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病好了,可又问不出来,好在似乎这一切是真的,再等等也无妨了。 木香和陈媪见状便让林夫人先下去休息,众人乌泱泱地散去,这才显露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外面,几乎已经是在槅门前了,差一步就要到外面去。 顾玉成终于走上前来,他这些日子也瘦了许多,望着许棠苍白的容颜,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可终究怕自己的手太冷,会令她感到不适。 他坐了下来,先是没有说话。 许棠感觉到有人坐到自己的身边,她已经有所预料会是谁,于是吃力地睁大眼睛,果真见到了顾玉成。 眼下是白天,短短二十天,却差不多又是一个春日了,明丽的春光从窗棂外洋洋洒洒泼进来,仿佛世间最细腻的丝线一般,一直到了许棠的床前,才被坐在那里的顾玉成裁断。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5节 许棠先是看了看他,随即便撇过头去,动作虽软绵绵的,然而态度却很坚决。 顾玉成明白是因为那日他在她生产时所说的话,两人之间本就有着一时无法填补的鸿沟,他非但不尽力弥补,反而以这道隔阂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去刺激她。 她一直都很看重孩子们,更何况那时她和晞儿都危在旦夕,他却说要把晞儿杀了。 他以此让她挣扎着生下了晞儿,但同时也将她伤得更深。 可是他能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再次离他而去? 他宁可她恨他,也要逼着她活下来。 若是没有他那句话,她很可能当时就死了,谈何撑到现在,撑到林夫人赶到? 顾玉成紧紧咬住后槽牙,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许棠恨他,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他恨她从来不会试着去了解他的心,同样有负于她,她对李怀弥就一直是理解的,他有时甚至在想,哪怕将这份理解分一半给他,他不知该有多开心。 但凡她能认真问一问他,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一味沉溺在她自己的伤痛里,一味责怪他、恨他,他或许就不会这样执拗又龌龊地撒谎,守着自己的秘密,他会和她说出全部的事实,哪怕她同样也会怪他,其实也和现在一样不是吗? 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对着她摇尾乞怜。 可即便如此,恨并非是完完全全的恨,爱却是爱。 在他少时清苦而又贫瘠的日子里,她是那唯一一缕照进他寒窗夜读时的月光。 顾玉成眸色一黯,沉声对她道:“先别急着厌恶我,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有些事情。” 闻言,许棠斜着眼觑过来,他懂得那是暂时的妥协。 顾玉成小心翼翼地将许棠稍微扶了一点起来,但不敢有很大的动作,生怕许棠受不住,就像是在放置一个易碎的瓷器,接着木香往许棠身后垫了一个引枕,也并不是很高,只是稍微让她能坐起一些。 这时菖蒲已经端了一碗粥过来,里面什么都没放,很是清淡,并几碟同样清淡的小菜,顾玉成看了一眼才接过了那碗粥。 “是清粥,你刚刚醒来,不适宜吃荤腥油腻,也不能吃太饱,”顾玉成一边耐心地与许棠解释着,一边浅浅地舀了小半勺,等略微晾凉之后,才举到她的唇边,“小心点,一点一点喝下去,不要急。” 许棠只得张嘴,喝了那小半勺粥,清粥吃在嘴里是没什么味道的,她又许久都未曾正正经经进过食,一开始咽下去的时候倒觉得很是艰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般,等到着一口吃下,回味才觉出了淡淡的米香,身上竟也好受了不少,一种细微的温热传遍了四肢百骸。 顾玉成仔细地观察着她,见她刚开始眼下的时候皱眉,一颗心便高高吊起,然而旋即她又展颜,他那一颗心又落下,整个人就好像是放风筝一样的被牵来牵去。 他立马又喂了许棠喝了几口,等半碗粥喝下,许棠才摇了摇头,已然比方才有了些气力,脸色也好了不少。 顾玉成把粥放回去,又问她:“要不要躺着?” “不用了,”许棠说话的声音很轻,但确实能够说不少话了,“消消食也好。” 顾玉成点头,他知道她想听什么,旋即便说道:“林夫人是我去接回来的,那时你久久不醒来,又一直喊阿娘,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去了定阳。” 他说一句,便停下来看看许棠,见许棠只是看着他,才继续说下去:“老夫人听说你病危,虽然不大愿意让林夫人出来,但也很快同意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林夫人得的是疯病,陈媪还告诉了我一些事,是先前的我带着你去看林夫人时发生的,可我没有其他选择,还是带着她到了京城。” 他说完又停下来,许棠这回问道:“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顾玉成知道许棠问的是什么,笑了笑,“这一路上,我心里也犯怵,怕林夫人到了之后还是唤不回你,也怕林夫人见到你又疯了。” 闻言,许棠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颤巍巍地轻轻动着, 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母亲……她是已经好了吗?”她又问。 顾玉成摇头:“不,虽然这段时日她已经有些能认人,但远远不到正常人的地步,我最后只想,哪怕让她在你床前发疯也好,只要让你能听见她的声音,说不定你就会醒来。” 许棠抬眼,用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过分大的眸子望向顾玉成。 “当时我把她带到你床前,却并没有马上让她看到你,我对她说,这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已经快要不行了,若你不想她死,就上前去看看她,叫她一声。” “她听了没有什么反应,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她过来,我做好了准备,只要她看见你发了疯,我就立即将她抱住,陈媪和木香她们也在旁边,不会伤到你。” “然后呢?”许棠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身子也稍稍向前倾着。 顾玉成回答道:“你上一次是在叫了她一声之后,她才又疯的,我很不敢让她叫你棠儿,可又不得不这样做,或许你们终究是母女,她这一次没有发疯,但人还是不清醒,我让她叫你,她只是呆呆地站在你床前看你。” “过了很久之后,我几乎都要失去耐性,才听见她叫了你一声,但这之后又不肯开口了,这终究也是好事,我便先让陈媪带着她去休息,等到第二日的时候,又把她领过来,结果没等我教她,她自己就开了口。” 许棠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犹疑,又像是有些害怕,顾玉成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怯懦的时候。 “母亲她……就是这样好的吗?”许棠问出一句,自己喉间便一梗。 她不知道母亲的事究竟有什么隐情,更不知道为何母亲见到她会疯得更厉害,她甚至连叫都不能叫她,有时候她偷偷怀疑过,林氏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她的母亲。 这样的林氏,在见到她快要死的时候,也会为了她好起来吗? 她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林氏,而是不相信自己。 顾玉成继续说道:“第三日一大早,陈媪便匆忙来找我,说夫人似乎不对劲,竟然说着要来找你,我赶过去一看,一看到她的眼睛,便知道她的病好了,先前她的眼神一直是混混沌沌的,但那一日,她眼中已经有了神采,非常明显。” 许棠听后喃喃道:“第三日……就是今日是吗?” 顾玉成点了点头。 随即,他听见许棠轻声抽泣了起来。 虽然担心她刚刚醒来就哭会伤了身子,但顾玉成还是没有阻拦她,一直到许久之后,他才默默起身,让木香去抱了晞儿过来。 许棠还低着头没收眼泪,便看到顾玉成递了一个大红色的襁褓塞给她。 她怔了怔,想去接过来,但顾玉成只是放到她眼前给她看,并不给她抱。 襁褓中的婴孩已经睁开了眼睛,比之他刚出生时看的那一眼,许棠当时自己危在旦夕,只是为了确认孩子好不好,今日她终于能仔仔细细看看他了。 已经有二十日过去,顾晞比先前要胖了许多,但仍旧算不得壮实,和上辈子比起来差远了。 许棠一看到他,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怎么这样瘦……”她轻轻地抚摸着顾晞额间稀稀落落的小绒毛,“让阿娘好好看看。” 她说着,不管不顾便要从顾玉成手上将她抱走,顾玉成既怕伤了她,又怕伤了孩子,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因为不足月才瘦小些,”顾玉成悄悄托住顾晞的襁褓,怕他让许棠抱得太累,“养一养就好了,已经胖了很多了。” 似乎是听见了顾玉成说话,顾晞是小身子扭了几下,然后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许棠立刻就明白顾晞的意思:“他饿了。” 顾玉成挑了挑眉,让木香来抱走孩子,心下腹诽道,这么会吃根本用不着担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扶许棠躺下,忍不住想替她拂开几缕凌乱的发丝,可却被许棠躲了开来。 他们的好时光又到了,不过是方才片刻的假象而已。 顾玉成慢慢地将手指蜷曲起来,只对她道:“再睡一会儿吧。” *** 转醒了之后,许棠总算能正常进食进药,身子也开始日渐好转。 到了将要入夏的时节,许棠终于大好,顾晞也追赶上了自己以前白白胖胖的模样,如今看着很是可人。 至于林夫人,许棠醒来之后倒是一直很担心她的病会有所反复,毕竟疯症不容易好,虽说两人是亲母女,可许棠有时去找她说话时也要小心翼翼的,避免哪里令她不舒服了,再把病引出来了就不好了,好在林夫人一切如常,只是因为从前那十几年,长年的被关着,也不大说话,所以反应要慢一点,话也说得慢一些,但其余都是正常的。 许棠便也渐渐放下了心,只又请了大夫,继续悉心给林夫人调理着,不为着她的这个病,也要为着她这么多年的亏损,即便这辈子都不能像别的母女那样亲密,可在许棠看来,只要母亲还在,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日头渐渐热起来,许棠便让人早早在檐下挂上竹帘子,她年年都是如此,偏爱在不那么热的时候在檐下坐着。 如今还要再添上一个顾晞。 檐下摆上了一张窄窄的竹床,许棠就让顾晞躺在上面,自己也坐在他旁边,不干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顾晞,偶尔拿扇子给顾晞扇扇风。 这日才到午后,天便阴阴的仿佛要下雨,还闷得很,顾晞在竹床上没躺一会儿,小手小脚便不停地挥动着,许棠知道今日没有什么风,孩子大概不舒服,便让乳母和菖蒲去给顾晞洗个澡,然后直接去睡午觉。 莫说是孩子,这样的天气,就连她自己也提不起精神,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倦了便也进去睡了。 才睡下便听见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风倒是有了一些,时而框框地撞击着门窗。 许棠让木香稍微将窗子开了个缝儿,通一通气,便枕着雨声安然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反而将潮气都逼进了屋内,许棠也越睡越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外间有脚步声,伴着雨声听不真切,远远近近的。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身上出了汗,略有些黏腻,正要唤木香进来,便见到有人已经打开了门。 来人一脚跨进槅门,不防她坐在床上,愣了愣,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许棠睡得懵懵懂懂的神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自从生下晞儿之后,她便愈发的不理会顾玉成,有意无意的,好似他真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除第一日醒来之外,两人也没再说过话了。 顾玉成倒还是睡在外间,与她就隔着浅浅一道门,他不说要走,她也不敢他,似乎是已经懒得说了,有时她夜半醒来,会发现顾玉成才刚刚回来,也不知这阵子再忙什么。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她都已经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此时他身上都被雨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两人对视了片刻,他便转过眼去,道:“我来找件干净衣服。” 许棠微微颔首,算是说知道了,她看着他走进来,仍是坐在那里不动,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 顾玉成打开箱笼翻找着,布料翻 动的声音嘻嘻索索的,并不嘈杂,却莫名扰得人心里有些烦躁。 窗外的雨随着风势一阵一阵地泼到檐下,又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闷湿的潮气,许棠随手拿起床上的团扇扇了两下,忽然又起身趿着鞋子往顾玉成那边走过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玉成的手一滞,转过头来看她,许棠问他:“还没找到吗?” 还没等顾玉成回答,她就越过顾玉成面前,走到箱笼旁,也不再问顾玉成要找哪一件,自己先动手翻找起来。 很快,她就帮他找到了一件缥色竹叶暗纹澜袍,一手轻轻托起来后,她一边转身交给他,一边用手将衣衫抚平了一下。 面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并没有如意料中那般将衣服接过去,缥色被忽然折了一半下去,顾玉成的手已经环到了许棠身后,稍稍用力便使她靠近了自己。 他全身都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两人贴近之时,他身上的温热裹挟着湿意也将许棠整个人都笼盖起来,也使得她觉得身上更为黏腻。 “这么久都不理我吗?”顾玉成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挣扎了一下,鼻息间属于他的气息便更加浓烈地将她侵蚀,而他又按着她的后背,就算她再用劲,也始终是他怀中囚鸟。 “放开,去换衣裳,”她只道,“都湿了。” 顾玉成笑了一下,贴到她耳边问:“哪里湿了?” 许棠的耳朵一下烧得通红,抬手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结果顾玉成看起来清癯,一身的骨头倒硬得很,她这一记重拳下去,震得手指发麻。 “都过去这些时日了,还讨厌我吗?”顾玉成脸上仍是擎着笑,努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落寞,“你总是这样,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了。” 许棠轻轻咬了一下下唇,还是用力想将他推开自己身边,不出意料的,他反而越将她抱紧。 顾玉成低声对她说着话:“当时你的情况危急,若不那样说,你怎么有力气把晞儿生下来?” 这回,许棠终于闻言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的心里话?”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6节 顾玉成沉默半晌,仿佛是被她堵得无言以对了。 不过很快,他又问道:“难道你真的信我说的事真话?” 许棠不假思索道:“对。” 凭空一股怨怒从胸口升起,顾玉成却不知该如何发作,他攫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看自己。 “晞儿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许棠毫不畏怯地望着他:“不杀,也和杀差不多。” 顾玉成又笑了:“好吧,若真的杀了晞儿,也只是恨他害死了你,让他下来陪你。” “疯子,”许棠冷笑,“在姚濛雨面前,恐怕就不会这样发疯吧?一会儿吓坏了人家,恐怕……” “姚濛雨姚濛雨,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顾玉成打断她,“若换了是李怀弥说同样的话,你一定就会主动理解他吧?” 许棠反问:“我理解什么?” 顾玉成道:“你就是只喜欢他。” “你吃什么飞醋?”许棠咬牙。 “你难道就不是吗?” “我才没有!”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 但顾玉成仍旧不肯放开许棠。 过不了一会儿,许棠又开始扭起来:“你放开我,不是要换衣裳吗?湿漉漉的,难受死了。” “我就是要让你难受。”顾玉成冷冷说道,“不让你难受,你就不会知道我有多难受。” “你能有多难受?” 顾玉成道:“此番我得罪了荣泰长公主,她便向陛下提议让我去齐王封地昌州任典签。” “位卑职重,长公主可不算亏待了你。”虽然已经看出来这十有八九是荣泰长公主给顾玉成挖的坑,但许棠还是嘴硬道。 顾玉成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横抱起,朝着床上走去。 第78章 秘密 许棠被转得天旋地转,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放到了床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玉成便挥手放下了白日里被挂起的床帐, 躺到了她的身边。 许棠只感觉到四周愈发闷热起来。 她这时不再像方才那样嘴硬,反而有些发憷, 用手肘轻轻碰了顾玉成两下。 “身上湿着是要着凉的。”她说。 顾玉成明白她是意在让他主动离开, 便不说话,只用手枕着头。 许棠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她不想和顾玉成做某些事情, 但眼下一处躺着,她很可能拒绝不了, 所以只能尽量不靠近他,不使他生气。 她问:“什么时候动身?” “月底。”顾玉成只简单说了两个字。 许棠掐指一算,眼下已是月中了, 若是月底的话,竟没几日好准备了。 “这也太仓促了……”她喃喃说道。 顾玉成侧过身子看着她:“齐王与荣泰长公主狼狈为奸, 那个私矿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去了昌州之后,也只能见机行事。” 方才还赌气斗嘴的, 眼下听顾玉成一说,许棠的心头便开始担心起来。 若顾玉成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家恐怕就难了,况且驸马秦申为了除掉郑如珍可以放火烧掉整个十祥馆, 荣泰长公主只会比秦申狠辣百倍,她和晞儿作为顾玉成的家人就能逃得过吗? 她将来会不会有事,晞儿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被顾玉成扫地出门那都已经是后话了,暂时可以往后捎捎, 眼下他们还是一家人,息息相关。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顾玉成道:“你和晞儿要跟着我一起去昌州。” “既然昌州那么危险,你为何还要我们一起去?”许棠立刻问道,她想得清楚,本就已经不想和顾玉成在一处,他们全家的安危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 顾玉成蹙起眉心,解释道:“昌州虽危险,但你和晞儿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别忘了这里还有荣泰长公主,如今许娘娘和七皇子又身处囹圄,保护不了你们,若是长公主以你们来要挟我做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许棠不说话了。 顾玉成所担心的事不是没有道理,既然已经与她晓以利弊,她便能接受下来,并不会故意去钻牛角尖,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夫妻才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比大家的安危更重要,更何况如今还有了晞儿。 纵使再不想跟随顾玉成前往昌州,她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顾玉成又继续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们在我身边,我便一定能护你们周全,此行虽险,却也不是全无坏处,我自有打算。” “好,我一会儿便去准备行李。”许棠想了想,又垂下了眼帘,“你要做什么事,与我说便是,我虽不敢说帮忙,但不会给你拖后腿。” 顾玉成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脸,看着她在自己的手指慌乱地企图躲藏,却又无处可逃。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她,温柔又坚决,天下没有比她再好的妻子了。 可是,他又怕她这样。 好像只是为了命运而在妥协,她的心底里深藏着的却是他永远都触及不到,也比不过的东西。 就比如李怀弥。 他想她明净娴雅,也想她鲜妍热烈。 不过若只能选择其一,他宁可选择后者。 因为姚濛雨的事,她那样恨他,厌恶他,他苦恼烦闷的时候,却也有着一丝慰藉。 至少说明,她心里有波动,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不要她包容接受他的全部,只有她的否定,才能让他肯定她对他有过的那么一丝情意,而并非是她随波逐流地嫁给了他,然后生下了几个孩子,仅此而已。 笑意在他面上无可掩盖地浮现,许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正要询问,却不防他忽然俯身过来,在她白净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很快,在她还没开始抗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许棠怔了一下,突然心就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被他亲过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 这个顾玉成,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她吗?如今两个人也是因为晞儿才继续捆在了一起,他为什么会突然亲她? 他想做什么? 难道是觉得只要施舍给了她一丝爱意和怜惜,她就会再次乖乖听他的话,做一个他需要的好妻子吗? 她自己也不争气! 明明都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为什么只是被他亲了一下,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她是将他和之前的那个他搞混了吧? 许棠咬咬牙,暗自提醒自己,之前的顾玉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她可不能糊涂。 极力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许棠定了定神,岔开话题问顾玉成道:“婶母怎么办,也跟着走吗?” 这时顾玉成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闻言便道:“她留在京城。” “万一长公主拿她威胁你怎么办?” 顾玉成一边下床,一边回过头对她说道:“她不是我的生母,更不是我的至亲,把她扔在这里恰恰说明了我不在意她,反而不会有事。” 许棠不置可否。 然而将此事告知孟氏之后,孟氏却不同意。 “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孟氏说,“若是要等着你们,我何必千里迢迢从定阳来到京城,不就是为了能照顾你们一二吗?” 孟氏这样坚决的态度,许棠倒不好说什么,虽然她也不想孟氏跟着,但毕竟这是顾玉成的主意,若她的话一多,孟氏难免是要多心这是她撺掇的,她还是不说为妙,于是只是看了看顾玉成。 顾玉成很快便接着孟氏的话说道:“此去昌州路途遥远,又不比京城繁华,我不愿婶母受这样的劳顿。” 毕竟是孟氏养大的他,顾玉成本来也不介意孟氏跟在自己身边,然而如今孟氏与许棠之间的嫌隙却越来越大,郑如珍一事时孟氏更是掺和在里面,他便不想让孟氏再拦在自己和许棠中间,换了从前倒还好,如今他和许棠之间已经再容不下任何折腾。 孟氏听后便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却是要将我抛下。” “婶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顾玉成叹气道,“也不瞒婶母说,我此行凶险,带上棠儿他们母子也是迫不得已,恐有人对他们发难,将婶母留在这里,原意也是让婶母避开留在我身边的危险,眼下又是暑热,我实在是怕婶母受不住。” 孟氏长久地没有再说话,半晌后才道:“罢了,别让我拖累了你,我留在这里便是。” 解决了孟氏这边,还有一个问题也需要顾玉成和许棠在临行前处理,那便是林氏的去向。 自从那日突然清醒之后,许棠倒有些提防着林夫人会不会再犯病,但竟一直都是好好的,这病就算是这样痊愈了。 不仅是认得了许棠,不像先前那样排斥她,林夫人甚至还能见乔青弦,或许是隔了太久的岁月,她对待乔青弦的态度和对待旁人的态度并不不同,许棠一度很奇怪,想问一问林夫人,只是后来转念一想,这样反而是好事,她又何必逼着林夫人再去回忆当年的痛苦呢? 定阳那边也收到了林夫人意外恢复的消息,老夫人接连传了很多信过来催促他们送林夫人回家,但许棠只想到林氏回去之后,恐怕还是要重新搬回许家居住,当时好不容易才想办法把她挪出来的,也是住在外面之后,她才有好转的迹象,若再回去许家,回到那个一直囚禁着她,令她或多或少害怕且压抑的环境中,许棠很怕林夫人会再度发病。 这样的病,最重要的还是养心。 所以许棠不愿让她再回去。 原是打算就跟着她住在京城,她也能就近照顾林夫人,尽一尽孝道,但说话间又要走,她自然不能把林夫人带在身边,就像顾玉成说的那样,去昌州路途远且前途未卜,她不能让林夫人跟着她冒这个险。 许棠犯了难,犹豫不决究竟该将林夫人如何安置。 最后是顾玉成道:“让母亲留在京城便是。” 许棠还是发愁:“祖母若是知晓我们已经离京,但母亲却还在这里,肯定不会答应的。” “定阳那么远,知道了又能如何?”顾玉成瞥她一眼,眼角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许家现在都是妇孺,难道老夫人还能亲自上京来将你母亲带回去不成?” 如此,林夫人的去处也安顿好了,就与孟氏一道住在这里,孟氏虽然为人严苛些,但本性并不是个坏人,临到要走许棠和顾玉成也能放心。 许棠又把木香留下照顾家里,自己只带了菖蒲,另还有丁鲁也跟着顾玉成,顾玉成又给许廷樟买了也一个书童兼家里的小厮,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但临到要走,乔青弦却忽然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定阳。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7节 许棠自然是不同意的,乔青弦本就是来京城照顾许廷樟读书起居的,跟着他们走又算怎么回事。 乔青弦却道:“你们身边只有菖蒲,一时间也难以应付,我跟着去也好帮衬一二。” “不行,”许棠摇头,“你是我的庶母,哪有让你跟着我去做仆婢的道理?” 然而乔青弦却很是坚持,还道:“你们走了之后,家里人少了,我总要面对你母亲的,我不敢面对她。” 许棠皱眉,自从林夫人来了之后,乔青弦一切如常,除了一开始怕刺激到林夫人,所以不大在她面前露面之外,后来也渐渐正常往来,从来没看出她有什么不能面对林夫人的,怎么忽然就有了这一说。 只是既然乔青弦提了出来这件事,许棠到底也不能无视她和林夫人之间的过往,只能尽力从中斡旋,继续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结果又是顾玉成出来决定:“让姨娘跟着我们便是,又不是什么难事。” “你疯了?那是我的庶母,我怎能……” “是她自己请求的,”顾玉成打断许棠的话,“你何时这样犹豫了?” “让她回定阳或是让她跟着我们,反正最后都是无法照顾樟儿,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把她送回去?” 许棠没说话了,她倒是真这样在想,只是家里眼下光景也很不好,她不好说出口,是以焦头烂额。 顾玉成忍住用手指点她额头的冲动,直接说道:“定阳那边眼下生计也艰难,许家有几个未生育过的妾室已经被打发走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乔姨娘虽然有樟儿,但是害怕哪天落到自己头上也很正常,她既要跟着我们,带上也没有什么妨碍,我们也正缺一个长辈帮你一起照看家事,总之,对大家都好。” 许棠便也懒得再去纠结伤身,只是她仍还是没明白,乔青弦为何会忽然有此要求,虽然有那么多的理由,但许棠很明白,这些恐怕都不是乔青弦真正心里所想。 她便继续问顾玉成,想让顾玉成说说有何看法,然而方才顾玉成口若悬河地劝说她让乔青弦跟着一起走,此时却轻轻巧巧避开了。 “你问她去便是,我怎么知道。” 他说着,转身便进了内室。 晞儿这会儿正在他们的床上睡觉,因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晞儿便被扒光了小衣服,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肚兜,他已经睡醒了,正挥舞着藕节似的小手小脚,自己和自己玩。 顾玉成将晞儿从床上抱起来,晞儿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是父亲便更加兴奋地扑腾着手脚,肉乎乎的拳头往顾玉成的身上打。 “睡醒了是不是?”顾玉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晞儿胖嘟嘟的脸蛋,解一解方才没有戳到许棠额头的瘾,“怎么那么乖,不哭也不闹呢?” 晞儿咿咿呀呀地喊着,仿佛是真的听懂了,在回答顾玉成的话。 许棠这时也已经走了进来,闻言便道:“你还要他哭闹吗?” 顾玉成笑而不语,只是继续轻声哄着晞儿,回应着晞儿。 许棠心里痒痒的,还是很在意乔青弦的事,于是耐不住又问他:“乔姨娘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们怎么知道呢?嗯?晞儿是不是?”顾玉成也不正经和许棠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晞儿,用逗着孩子的口吻说着话。 许棠心头无名火起,她忽然又想起来顾玉成以前对晞儿做的事,与眼前一对比便更是讽刺。 “不许抱了。”许棠将晞儿从顾玉成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不料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掐到了晞儿露在外面的胖腿。 晞儿皱了皱眉头,委屈起来,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顾玉成就连忙眼疾手快把一只布老虎举到晞儿面前。 晞儿一下子就被面前的布老虎给吸引了 过去,且许棠也有分寸,方才那一下其实并不会很疼,只是小孩子见父母在身边便撒娇罢了,这下也忘记哭了,挥着手就要拿顾玉成手里的那只布老虎。 顾玉成没有吊着他,晞儿如愿拿到了布老虎,咧着一张没长牙的嘴直笑。 顾玉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是悄悄转眼看了看许棠,只见她仍是气呼呼地望着他。 他刚要说话,许棠便抱着晞儿转了身,道:“我去看看母亲。” 顾玉成没有拦她。 许棠自己抱了晞儿去了林氏那里。 林氏如今自己与陈媪住在一起,她的病还是需要静养,所以顾玉成特意辟了一个小院子给她,地方不大,但是够她和陈媪两个人住。 许棠到了院门口,先让木香进去与陈媪说了一声,等陈媪出来,说是林夫人在里面等着了,她才放心进去。 有了先前那两回的前车之鉴,许棠还是心有余悸,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实在怕林氏好不容易才好的,又被她刺激得回去了。 她宁愿小心一些,只要母亲好好的。 许棠抱着晞儿进去的时候,林氏正坐在床上理什么东西,她手上拿着一片布料,一时竟怔怔地出着神,是发呆的样子。 “母亲。”许棠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直到林氏转头过来看她,她才继续走上前去。 等走到林氏面前的时候,许棠才看见原来床上那些都是晞儿的小衣裳,方才林氏手上那个则是一件小肚兜,是林氏亲手做的。 林氏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逗了几下,才对许棠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许棠便将他们要去昌州,让林夫人留在京城,乔青弦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事告诉了她。 出乎许棠意料的事,林夫人对这两件事竟然都没有什么异议。 她听后反而道:“你们安心过去便是,我这里有陈媪,不用担心我,你弟弟还小,乔姨娘既然走了,我又是他的嫡母,自然会看顾好他。”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林夫人,许棠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林夫人说完之后,便把晞儿放到自己身边躺着,又开始折那些小衣裳,许棠便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看着肚兜发呆?” “没什么……我知道你们要去昌州了,一切都忙乱,便想着让陈媪将晞儿的衣物都拿过来浆洗翻晒了一遍,路上他用着也舒服些,这不,都晒干了,我便叠好让她再送过去。”林夫人又拿出几样崭新的衣裳给许棠看,“这是这几日我和陈媪赶着做出来的,小孩子长得快,我怕你们备得不足,短了他的。” 虽然糊涂了很多年,但林夫人做出来的针线活还是工整细密,许棠不大会做这些事,只将手一抚上去,便觉得柔软舒适,又刚刚晒过太阳,有一种很令人安心的熨帖。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的情境,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忍不住将头靠到了林夫人的肩上,林夫人身上一僵,似是有些不习惯,但下一刻,林夫人便抬手轻轻地抚摸着许棠的脸庞,就像许棠摸晞儿一样。 “这些年,是母亲对不起你,”林夫人轻声说道,“母亲只顾着自己,没想过你也是母亲的孩子。” 一旁的晞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替许棠回应一般。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在母亲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过自己的脸颊。 第79章 秃了 一个月后, 顾玉成和许棠一家抵达了昌州。 昌州乃是齐王宁冀的封地,齐王身为当今皇帝以及荣泰长公主同母所出的幼弟,当年就藩前, 皇帝便特意赐了繁华富饶的昌州一带给他,这些年齐王也一直待在昌州, 除却喜爱纵情酒色, 行为孟浪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昌州也多年无事发生。 一路行来天气炎热, 昌州因西面和南面有群山环绕,所以一到附近之后, 清凉之感竟扑面而来,倒很是舒适。 齐王府早就已经等候着,顾玉成一到, 先去见过了齐王,然后便由王府长史带去住处安置。 到了府门口, 许棠直接傻了眼。 这宅邸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仅仅从外面看就已经陈旧不堪,府门上掉了许多油漆, 也不曾补上,连墙都是斑驳的,显然没有修葺过。 再往里面走,许棠才知道门面已经是最看得过去的了, 内里甚至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有几间屋子分明已经到了快要坍塌的边缘,周围杂草丛生。 长史倒是很客气,一味地说着准备不周, 然而顾玉成又不能真的让他把住处换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终于等长史离开之后,许棠拿眼瞧顾玉成,问他:“怎么办?” “明日我会找人先来修屋子,”顾玉成也很觉无力,他一个人倒是无妨,但眼下拖家带口,不能让许棠和晞儿难受,“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丁鲁去采买。” 齐王府也不曾给他们备下仆婢,不过这倒不算是坏事,总比府上长着许多他人耳目要便宜。 总算找了几间齐整能住人的屋子,除却许棠和乳母要管着晞儿,剩下的人便赶紧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又去街上买东西,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草草用了饭之后便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许棠先沐浴泡澡,路上这么多日,总有许多不便的,虽说这里实在不怎么样,但好在是个能栖身的地方,暂时也能称为家。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许棠正撑着头倚在床上,她手上执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顾玉成走近之后才发现晞儿也躺在她身边。 晞儿从出生开始夜里一直就是跟着乳母睡的,顾玉成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把他抱来了?” “前些日子在路上时,晞儿夜里就不爱喝奶了,”许棠抬眼看着顾玉成,“我就想着把他抱过来自己养也好,换了陌生地方,我怕他害怕。” 顾玉成忍不住伸出手摸摸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一会儿闹起来了怎么办?” “他很乖的,哄哄就好了,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他。”许棠轻声说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垂到了晞儿的脸上。 其实晞儿从前也是她费了最多心思的孩子,因为是头一个,两三年之内又没有其他弟弟妹妹来分割父母对他的关注,从他出生起就只有他一个,如今再重来一次,许棠还是想像以前一样好好养育他。 顾玉成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如同一汪池水被掷下了一粒小石子。 石子虽小,却引得涟漪 不断。 她说的是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照顾晞儿,顾玉成逐字逐句地咀嚼品味着,那就是说以后会被其他事物分散心思,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她已经开始想到他们以后的孩子了。 他还是有很大的机会的。 只是,若在他们关系能和缓的状况下,继续要接下来的孩子,她的身子能受得住吗? 老二倒是无妨,但小女儿和老二之间间隔的时间太短,许棠的身体就是在那时被彻底毁损,以致后来突然病重不愈。 况且这一次生晞儿时,她也遇到了危险,将养上了不少时日,虽然如今已经养好了,但内里究竟有没有积下病根尚未可知,他只要想一想当日的情形便心有余悸。 顾玉成紧紧蹙眉,他的手还是继续在摸着晞儿头上的小绒毛,反正已经有了晞儿,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只要许棠能平平安安的,要不要后面的孩子都无妨了。 许棠不知道他的心绪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只是见他怔怔地一直摸着晞儿的头,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倒不好问他在出神什么,于是只嗔怪道:“别把他摸秃了。” “怎会这般轻易就秃,”顾玉成收敛回心神,虽是嘴上这样说着,但是终究没有继续去与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作对,转而移到了晞儿的小肚皮上,“怎么又胖了?”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笑着俯身过去,用额头碰了碰晞儿的脸蛋,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奶香。 或许是父母的动作实在是太多了,还说了很多话,晞儿终于扭动起来,许棠连忙拍了他几下,但是无甚用处,晞儿憋了憋小嘴,还是哭了起来。 许棠连忙把菖蒲叫进来,让她抱着晞儿去乳母那里喂一回奶再送回来。 也仅仅是片刻工夫,这么折腾了一下,许棠便觉得身上有些热,于是稍稍松了松身上的寝衣。 顾玉成只一眼便看见了她露出来的锁骨,他不敢再往下看下去,又不愿就这样打退堂鼓,便继续与她说道:“这些时日要先委屈你们住在这里,等过一阵子,我另有计较。” 许棠倒没问他之后的打算,只是一边用团扇扇着风,一边点了点头,对于这些,她一向是很信任顾玉成的,而她也并非是会去无理挑剔环境好坏的人,人生总是有起落的。 清风由扇底送出,徐徐拂到许棠的身上,将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单薄衣裳又吹开了几分。 顾玉成感觉到腹底热起来,血气也一阵一阵往上涌,几乎要将他的头脑冲晕。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8节 自从去年许棠有了身孕以来,除却那一次误服了郑如珍的药,许棠实在没有办法才用手帮他纾解之外,他们便没有再有过房事。 他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就这样生生忍了一年多,其实早就快忍不住了。 但他们之间也并非全是因为晞儿才不行房,而是后来许棠发现他也回来了,这才彻底冷下来,这些日子以来,虽然许棠看似软了一点下来,但顾玉成明白,她心底里根本没有原谅他,也很难原谅他,所以他们的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了。 顾玉成原想着这次也就这样忍忍,等这股邪火下去也就罢了,偏偏这时许棠又说道:“你放心,家里的事我都会打理好,你有什么事也与我说便是,来往交际我都能应付,特别是齐王妃那里,我会尽力去逢迎斡旋。” 她不说话还没事,一出声虽然是正常语气,可眼下听到顾玉成耳中,也像是在撩拨他,活像是拿着根羽毛在他下腹处拂着。 顾玉成原本是坐在床沿边上的,两人中间还有个晞儿,这会儿晞儿被抱走去喝奶,他们中间就没了阻碍。 他翻身坐到床上去,将许棠往里一推。 许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躺到了里侧,她变了脸色:“你要做什么?” 床帐还大开着,烛光大剌剌照进来,她将他眼底的欲色看得一清二楚。 顾玉成双手支到许棠身边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息开始变得粗重。 他呼出的气喷到她胸前露出的地方,一开始只是温热的,但旋即她便觉得像被炙烤着一般。 许棠这回很快反应过来,是她身上也燥热起来了。 好在就在她快要缴械投降的时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菖蒲敲了两下隔门:“娘子,小郎君吃完奶了。” “抱进来。”许棠的声音有一些发颤。 顾玉成急喘了两声气,只能怏怏下来,然后起身支着一条腿坐在床上。 菖蒲抱着晞儿走进来,晞儿这会儿喝了奶正醒着,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许棠伸手接过他时,他越过顾玉成身上,还盯着顾玉成笑起来。 顾玉成按住跳动的额角,眼睁睁地看着许棠把晞儿放在他们中间。 一时菖蒲放下床帐出去之后,许棠和顾玉成都无话,只剩下晞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半晌后,许棠才抓住晞儿挥动的小拳头,轻声说道:“晞儿,我们该睡觉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晞儿的小身子,很快,晞儿就重新睡熟了过去。 他们也冷静了下来。 顾玉成对许棠道:“这里地方小,我以后就睡在这里。” 先前在京城时,两人也是里里外外的折腾,一时顾玉成住到了外间,一时又住到了前院,反反复复地搬来搬去,反正头顶上只有一个婶母孟氏,见了倒也会说他们几句,但终归不是亲娘,也不好多说,就由着他们折腾。 但眼下到了昌州,先是人生地不熟,齐王又明显给了顾玉成一个下马威,安排的宅邸不甚好,只能就这么先将就着。 许棠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随即转了个身过去,背对着顾玉成,自顾自睡觉去了。 顾玉成也重新躺了下来。 四周寂静下来,只剩帘外一盏孤灯,一夜无话。 *** 此后一连几日,齐王竟接连在齐王府设下宴席,宴请顾玉成。 头一次只说是给顾玉成补上接风宴,顾玉成去了,后面又来请,顾玉成不好推辞,便也继续去。 于是夜夜都是喝得烂醉如泥回来。 但是只要一进了房门,顾玉成就会恢复清醒。 许棠一开始倒对他喝得那么醉颇有怨言,后来才后知后觉他是装醉,一时又暗暗好奇顾玉成的酒量究竟有多好,他身上已经浸淫了浓重的酒气,而若是喝得少就醉了,齐王恐怕也不能轻易放过他,她与他在一起实在算得上是不短的时间了,还从来没见他真的醉过。 这之后,顾玉成就常被齐王叫去一同吃酒作乐,面对齐王的试探和提防,顾玉成倒能轻易化解,毕竟齐王并不是一个有所成算和计谋的人,与京城的长公主相比实在要差得远。 再加上顾玉成到了昌州之后,并没有向京城禀报齐王种种荒唐行径,所以齐王很快便稍稍对他卸下了防备。 顾玉成自有自己的打算,在齐王这个草包面前,他尚且是游刃有余的,然而入秋之时,却有不速之客出乎他的意料,也来到了昌州。 是李怀弥,以及他的妻室容云舒。 这日是中秋,齐王设宴,自从顾玉成来到昌州之后,这样大大小小的宴席已经不知去了多少回,这次原本也无事,齐王还让他们带上自己的家眷一同前往。 许棠先前也陪着顾玉成去过几次,但总觉得齐王那里太过奢靡混乱,她不喜欢,便不大愿意再去,原本这一次她也要留在家中的,但中秋又与其他时日不同,顾玉成又不想她成日闷在家中,许棠便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了齐王府。 不想却在齐王府中见到了李怀弥。 李怀弥和容云舒的位次就在顾玉成和许棠对面,但要稍稍靠后一些的地方,容易看见却并不会很注意到,除非是看见之后留了心。 许棠见到他们夫妇二人之后,便不再侧过头去看,要么垂着头,要么便看向别处。 顾玉成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刻意,他心下冷笑,虽一时也烦乱得很,但他与许棠不同,他偏偏总是不经意地用眼风去扫过对面不远处的李怀弥。 李怀弥从前算是个开朗的人,常常是笑着的,不知是这一两年间变了,还是今夜遇到故人的缘故,他脸上只是怏怏的,顾玉成将之定义为落寞。 而他身边的容云舒,是个长相清丽的女子,说不上艳若桃李,但也是一位秀雅佳人,与李怀弥称得上般配,她似乎并不知对面坐着的就是许棠,也或许是根本不清楚李怀弥和许棠之间的事,一场宴席下来倒是神色自若。 李怀弥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便以自己不胜酒力为由带着容云舒先离席了,容云舒似乎对夫君此 举有所怨言,但也还是悉心陪伴着他一同走了。 顾玉成听见身边的许棠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的面色一下子冷下来,眼眸中是压不住的阴翳,冷冷哼了一声。 许棠也听见了,蹙了蹙眉之后便低下了头,并不问他什么。 等到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半的路程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许棠忍不住了,终于开口说道:“你一路上总是看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在想谁。”顾玉成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许棠一愣,没料到他开口就带了刺,一时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忽然也心头火气,便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然而顾玉成明显没打算放过她,偏要继续问道:“你不想问问他?” 许棠还是没理他,只是随手掀开帘子,只见旁边接到冷冷清清的,夜风过处是无尽萧索,很快斜里伸过来一只手,将帘子强行又拉住,另有一只手掰过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又不说话了。”顾玉成脸上噙着清浅冷淡的笑意,“是太想知道,所以不敢问吧?” 许棠一扭肩膀,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玉成道:“看到了吗,那就是他的妻子,已经算不得是新婚了,其实才比我们成亲略晚了几个月,你以为青梅竹马有多难忘,也没耽误他那么快将新人迎进门。” “我说了难忘了吗?”许棠深吸一口气,“李怀弥到底哪里惹了你了,今夜无论是你和他,还是我和他,都一句话没有说过,况且,你我夫妻八年,你都能为了续弦将我弃之门外,我怎会相信李怀弥会为了我一辈子不娶呢?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顾玉成心头火起,手上却一颤,将她给放了开来。 回了府中之后,两人之间也没缓和,菖蒲等都已经习以为常,照样是做完了素日常做的事,待顾玉成和许棠洗漱完之后,便都离开了。 今日他们到家晚,晞儿这些日子又习惯了夜里在爹娘身边,所以他们不回来,晞儿也就一直没睡。 许棠便一边走着,一边抱着晞儿哄,想要他快些入睡,结果顾玉成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竟然又问:“你想知道李怀弥为何会在这里吗?” 许棠瞪了他一眼。 晞儿还以为顾玉成是过来和他玩的,于是兴奋地叫了一声。 顾玉成只是淡淡瞥了晞儿一眼,根本就没顾得上他,继续自顾自与许棠说道:“他起先并未入仕,娶妻之后也一直在外游历,李家觉得亲事上他受了些许坎坷,便也暂且放纵了他,但容夫人也出身官宦之家,看不得他成日游山玩水,认为是不务正业,日后不能撑起家业,便让家里为其引荐,最终荐入了齐王麾下,听说齐王让他做了军府主簿。” 许棠听后只是不露痕迹地轻蹙了一下眉心。 李家虽然从前一直不如许家,也到底也是定阳一方豪族,族中也有许多人为官,甚至当初说好了在婚前便举荐他入仕,眼下李家却没再提起此事,反而任由李怀弥到处游玩,恐怕也是李怀弥自己执意如此,李家在婚事上强硬,便只能在此事上退一步,否则便会将他逼得太紧。 若是李家真的有心为李怀弥铺垫前程,倒不会让他来昌州做齐王的幕僚。 想来是李怀弥不愿入仕,却到底拗不过容云舒,才由着她让容家安排了。 正想到这里,顾玉成又忽然出声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许棠终于彻底无法忍受,而正昏昏欲睡的晞儿又听见了顾玉成的声音,又开始叫了起来,她把晞儿往顾玉成手上一塞,自己转身躺到床上去了。 第80章 赏菊 中秋节后, 便是齐王妃另设的赏菊宴。 许棠自然也在齐王妃邀请的人之中。 对于齐王妃的邀请,自然不同于陪着顾玉成去赴齐王的宴,许棠虽然也不热衷, 但是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能笼络好齐王妃, 有时才会更便宜。 齐王妃也确实很喜爱许棠, 一开始她同样对许棠诸多设防,但随着顾玉成令齐王对他松懈下来,齐王妃自然也夫唱妇随, 而许棠出身名门显贵,姑母到底是皇帝多年宠妃, 又有七皇子为表兄,二人眼下虽然不成,但齐王妃却高看许棠一眼, 常爱听许棠说些在家中之时的旧事,许棠又会不露痕迹地奉承她, 齐王妃每回与她说完话都很高兴。 加之齐王妃今岁也新得了一个幼子,和晞儿是差不多时候生的,便更有许多话可说了。 赏菊宴, 赏菊倒在其次,齐王妃一早就叫了许棠过去身边说话。 近来齐王妃很是有些苦闷,皆因府上侧妃邵氏在她之后也生了一个儿子,虽然齐王妃早有好几个嫡子嫡女, 邵侧妃也并非头一次生育,但邵侧妃一向得宠,新生的这个儿子又肖似齐王,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于是便很受齐王的宠爱,连齐王妃前头新生的嫡子也被远远比下去了。 齐王妃一边与许棠说话,一边眼神便往远处两个分别由乳母抱着的婴孩身上瞥。 两个孩子原本都拿了一朵花在手上玩,但很快稍小的那个孩子没拿住花,将花摔到了地上,身边簇拥着的婢子自然要再去为他摘一朵花过来,结果那小儿趁着大家都没注意,一把抓过另一个孩子手上的花,直接掷到了地上去。 花瓣碎了一地,被抢了花的孩子哭了起来。 齐王妃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她再也坐不住,作势便要起身去把孩子抱过来,许棠见齐王妃一脸怒容,便连忙劝她:“王妃,这只是小孩子间打打闹闹,常有的事,若王妃此时过去,反而……” 闻言,齐王妃慢慢冷静下来,冲着许棠使了个眼色,许棠会意,便过去抱了齐王妃的幼子过来。 齐王妃心疼地抱着孩子在怀里哄了半晌,其实那孩子被抢了花之后倒早就没事了,只是齐王妃心里难受,就跟硌着一颗石子一样,且这颗石子一时半会儿还挑不出去,长年累月地摩擦着皮肉。 “那边近来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齐王妃忍不住与许棠说道,“今日能抢花,明日恐怕就要抢别的东西了!孩子懂什么,这样的脾性,不全是大人教出来的?” 许棠道:“王妃这话私下与我说说就罢了,邵侧妃的幼子肖似齐王殿下,若在被殿下听到了,恐怕要生气的。” 齐王妃默了半晌,才叹气道:“你倒是个实诚人,会与我说实话,她们平日里也就是看我不高兴,一味地哄着我罢了。” 许棠腼腆地笑了笑。 “其实王妃不如先放宽了心思,”许棠摸了摸齐王妃怀里孩童的脸蛋,“你早已有了嫡子,还不止一个,如今几位小郎君也渐渐长成,任凭那邵侧妃再生十个像殿下的孩子,也是无用的,眼下不过是两个孩子年岁相当,这才有了比较,也让她觉得二者可以相较,实则却是云泥之别,王妃千万不要被眼前他人的一时得意所迷惑了,自己先乱了阵脚。” 齐王妃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你这样说,我便好受许多了,先前是我想茬了。” 她又将孩子抱回给乳母,让乳母再抱着去别处玩,也正在此时,那边传来一阵明显的嬉笑声。 许棠与齐王妃一同侧目望去,只见是邵侧妃来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79节 今日的赏菊宴是齐王妃筹办,齐王妃自不必说,其余人也都已经到了有许多时候了,只有邵侧妃却是姗姗来迟。 许棠一向只见齐王妃,却没见过邵侧妃,今日一见,只觉那邵侧妃果真是一位美人,她的年纪已算不得很轻,大约只比齐王妃略小了几岁,也是三十上下的模样,然而远远望之却如同二十许人,秋日的阳光洒到她的身上,分外明媚活泼,莫名让人觉得暖融融的,像是在春日里一般。 那些姿态颜色各异的花拥在一旁,都成了邵侧妃的陪衬。 许棠听见身边的齐王妃冷哼了一声。 她便也收回了目光。 因为还有一个人也在邵侧妃身边,李怀弥的妻子容云舒。 方才她在看邵侧妃时,曾与容云舒的目光有短暂交汇,许棠不知是自己心里有鬼,还是容云舒已经知道了什么,感觉到容云舒那一霎的眼神中并不是很友善。 许棠给齐王妃剥完了一只橘子之后,邵侧妃才迤逦到了齐王妃面前请安,有了许棠方才说的话,齐王妃今日对邵侧妃倒是有了几分好脸色,寒暄了几句之后,齐王身边的内侍便来了。 内侍带来了齐王特意命人为齐王妃和邵侧妃所制的簪钗,专为今日赏菊宴所准备,其余姬妾却并没有份。 一对是金累丝嵌玉多宝蝴蝶簪,另外一份是一支碧玺珠翠花簪,较之那对多宝蝴蝶簪来说本是普通的,然而花簪的花心却有一颗硕大夺目的明珠,珠光柔和温润,竟如丝缎一般,一见便令人挪不开眼去。 齐王妃和邵侧妃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支花簪上。 其实即便有明珠的增色,不过是一支花簪,对于齐王家眷来说也都是寻常之物,即便是齐王赐下一斛也没什么稀奇的,对于她们来说也只是丢着玩的东西。 然而只有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面前,就全然不同了。 照理说,齐王并未指定哪样东西要送给谁,便要先由齐王妃挑了才是,邵侧妃也分明察觉到了齐王妃的目光,不过邵侧妃偏偏是个恃宠生娇的,丝毫未有谦让之意。 而在她身边陪伴着的容云舒还逢迎她道:“侧妃肤白如玉,与这支花簪上的明珠分外相衬。” 容云舒这话一出,邵侧妃便绽了笑颜,而即便先前齐王妃想先拿下那支花簪,也不好再开口,总不能让堂堂齐王正妃去与侧妃抢一支簪子。 邵侧妃便命婢子先去取来花簪,直接簪到了发髻上,还对齐王妃道:“姐姐,妹妹就先选了,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齐王妃点头笑了笑,虽然心里不大畅快,可终归与邵侧妃斗了那么多年,眼下不过是一支簪子,她倒不至于掩饰不住。 只是另外那对多宝蝴蝶簪呈到了她面前,她却有些难堪了。 让一支簪子事小,可收下这一对簪子,岂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告诉大家,她收了邵侧妃挑剩下的东西。 可这毕竟是齐王赐下来的东西,还是专门为了今日的赏菊宴备下的,那边邵侧妃已经欢天喜地地戴在了头上,齐王妃若是不收,也难免拂了齐王的面子,让齐王觉得她小家子气不懂事,万一邵侧妃再吹吹枕边风,倒又会无事生非。 齐王妃看了看身边的许棠,一时有些想把簪子赐给她,然而这与不收簪子也是一样的道理,传到齐王耳中是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左不过是她与邵侧妃为了一根破簪子怄气,这才不要齐王赐下的东西。 许棠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也有了些计较,等齐王妃的婢子收下那对簪子,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为齐王妃戴上之时,许棠忽然走到齐王妃面前,对着她福了福身子。 “妾有一事想求一求王妃,”许棠一边说着话,一边便已被齐王妃命婢子扶住,“妾一见这对金累丝嵌玉多宝蝴蝶簪便心生喜爱,王妃能否割爱赏给妾?” 齐王妃的面色彻底缓和下来,她笑问许棠:“你真喜欢这对簪子?” 许棠眨了眨眼睛:“是。” “那便给你了。”齐王妃大手一挥。 许棠又道:“就怕殿下知道后要责怪的。” 齐王妃饶有兴趣地问:“为何呢?” 许棠回答道:“这始终是殿下对王妃的一片情意,却被我这个没有眼色的给讨要来了。” 齐王妃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莫怕,我既赏了你,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齐王妃拉过许棠的手,“不过是几支簪子,他若是问起,我与他说了便是,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齐王妃说完,便亲自将这对簪子插到了许棠的发髻上,因上面镶嵌的都是上好的玉石宝石,日头一照便熠熠生辉,华光璀璨。 齐王妃一边欣赏一边点头:“倒是你年轻,压得住这样的艳色。” 邵侧妃也一直在旁边站着,本是她占了上风,可没想到斜里忽然冒出个许棠来,让局势忽然生变,偏偏许棠又不是府上的人,她并不好发作出来,只能讪讪地离开去了另外一边。 她走之后,齐王妃还是继续和许棠说话。 许棠便问齐王妃:“李家这位夫人似乎与邵侧妃很是亲密。” 齐王妃便说予她听道:“容云舒的哥哥与邵家素有来往,她便让哥哥通过邵家的关系,将她的夫君李怀弥引荐到了我们殿下这里,不过我倒是听说……” “听说什么?”许棠凑过去。 齐王妃笑道:“李怀弥一直无心仕途,李家便有些听之任之,左右李家家底丰厚,够他吃上八辈子的,只是容云舒却不肯自己的夫君如此不求上进,此番李怀弥之所以愿意来昌州,听说还是容云舒以死相逼,他才无奈应承下来。” 许棠听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齐王妃方才心情大好,眼下说得颇有些兴致勃勃,她不能此时在齐王妃面前自讨没趣,便也笑了笑:“原是如此,怪不得她这样奉承着邵侧妃,只是她既嫁了人,自然是希望夫君日后能有个好前程的,倒是位贤妻。” “是呢,但她夫君无心仕途,也不知能不能体会她的心意。”齐王妃说着,又转而轻轻拍了拍许棠的手,“要我说,还是你家郎君好,长得那般好样貌,一瞧谁不说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又沉稳灵慧,先前在京城时只不过一时走错了路子,如今来了昌州之后,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便跟着我们殿下好好做事便是,殿下不会亏待了他的。” 许棠后背一凛,立刻便接话道:“也幸好是遇见了殿下,那会儿跟着他来昌州,我又刚刚生下晞儿,真是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埋怨他,他没有靠山,怎可如此莽撞?好在来了昌州之后,才知殿下是怎样和善大度的人,王妃又待我好,我们竟没受一点苦,我心里只是感激,真不知要如何报答才好。” 齐王妃道:“年轻人犯些错是常有的,我听殿下说,他也很明白一些道理,如今能开悟就好了,对了,你们住的地方可还舒服,先前匆匆收拾出了这么一座宅子,倒是王府怠慢了,我这几日也让他们寻看合适的地方,或者你喜欢哪处,便同我说,等找到之后你们便搬过去。” “王妃不必麻烦,”许棠连忙说道,“我们家中人口少,如今住着的倒很合适,若地方大了,反而不便宜了,再多请人,他的俸禄恐怕就不够了。” 齐王妃闻言便也随她去了。 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一开始到昌州的时候只觉房屋破旧,但顾玉成找人修葺过了之后已经能住了,且小确实有小的好处,凡事都更隐秘些,若换了齐王妃找的宅子,焉知到时人一多,他们会不会安插人进来,地方大了又管不住,不如还是住在老地方,顾玉成先前也已经同她知会过,他另有打算,她不好在齐王妃这里答应下来。 赏菊宴结束之后,许棠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卸下妆容头面,便看见菖蒲悄悄走过来,递给了许棠一样东西。 “什么?”许棠随口问了她一句,便拿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封信。 菖蒲还没说话,许棠便已经拆了开来,一见到上面的字迹,她便倒吸了一 口冷气,将里面的信笺朝下按在桌案上。 许棠直皱眉:“你拿他的信进来做什么?” 菖蒲道:“是他身边的随从,咱们从前都是认得的,实在是架不住他那样央求我,娘子,你不会怪我吧?我想着反正咱们郎君也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就算给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你看了之后,也不会叫他知道。” 许棠叹气,虽然菖蒲和木香一样都是在她身边跟着一块儿长大的,但菖蒲素日多在外面走动跑腿,而木香就要稳重懂事许多,若是木香,肯定不会将李怀弥写的信拿到她面前。 两个人都已经各自嫁娶,她和顾玉成甚至都已经有孩子了,这信拿过来又有什么意义,而李怀弥,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既然已经有了容云舒,也不必再写这无用的玩意儿。 一时许棠又想起了容云舒,倒是想起了方才在齐王府时那一场官司,她犹豫了片刻,又另有了些想法,终究是重新拿起信笺看了起来。 李怀弥到底是李怀弥,虽然无端端拿了封信过来,但里面也没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只是写了一些自己的近况,诸如为何会来昌州,又问了问许棠近来可好,晞儿多大了之类,其余并无他话。 许棠本想转头就把信烧了,但是随即她转念之后,便又将信折好收起来,然后往书案过去也写了几句话,一同塞进了原本的信封里,并让菖蒲一并交给李怀弥。 结果菖蒲还没将信收好,顾玉成却忽然冷着脸走进来。 他淡淡地瞥了许棠一眼。 ----------------------- 作者有话说:顾:让我抓到李某某勾引我老婆的证据了[摆手] 第81章 聒噪 其实顾玉成已经在外面悄悄看了一阵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一些,怕许棠还在午睡,便特意轻手轻脚一些, 没想到远远便听见许棠和菖蒲说话。 遇到和李怀弥有关的事,顾玉成异常敏锐, 两人都没有说李怀弥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们就在说他。 于是顾玉成就这样躲在外面,听着她们说完话,又看着许棠去回完信, 重新塞进去,他再也忍不住, 在菖蒲即将把信收好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她们跟前。 菖蒲虽然说着不怕顾玉成知道,但看见顾玉成的时候还是吓得脸都白了, 差点跪下来,慌慌张张的又要立刻为许棠辩解, 许棠按了按抽动的额角,连忙让菖蒲出去了。 但原本在菖蒲手上的那封信,被顾玉成抽到了手里拿着。 许棠先说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 你不信,自己看便是。” 顾玉成冷冷看她一眼,便当着她的面将信笺抽了出来,不过略过了片刻之后, 他便将两张信笺都看完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棠便道:“看吧,里面确实没有写什么。” “还没有写什么?”顾玉成咬牙,“他问了你那么多, 你过得好不好究竟与他有何干系?还有,他为什么要问晞儿的情况,晞儿是我的儿子……” “那你问他去啊,”许棠打断了他,觉得顾玉成今日特别聒噪,“信是他写的,我怎么知道?” 顾玉成冷笑:“好,他干脆滚出昌州,你不是也在信上提醒他了吗,我就帮他一把。” 许棠先是立着不说话,见顾玉成果真作势要走,她才拉住他。 “我只是提醒他罢了,”许棠把他拉过来到身边,“昌州和齐王府就是一潭泥水,容家又和邵家关系紧密,李怀弥这样的人应该早些抽身离开。” 顾玉成又冷笑:“那我就应该继续在泥潭里滚着?” 许棠一时也哑然了,又好气又好笑,半晌后叹气道:“你要走直接辞官便是。”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顾玉成重新将信笺折好放进去,放在自己手边,许棠这才继续说道:“今日赏菊宴,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便将今日齐王妃与邵侧妃暗中较劲的事告诉给了顾玉成,又道:“容云舒对邵侧妃这样热络,恐怕不是件好事,惹了齐王妃事小,只怕以后……这样的是非之地,不适合他。” 她没再说下去。 顾玉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终于道:“一会儿我让丁鲁把信送过去。” 经历过方才的生气和怨怒,他已经冷静了下来,许棠终究已经是他的妻子,不是李怀弥送几封信就能改变的,许棠也不是那样糊涂的人,当时他试探过许棠,告诉她李怀弥要带她私奔,立刻便被她严词拒绝了,既然那时她都这样说,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她更不会与李怀弥有什么首尾。 他是个大度的人,出于对昔日同窗的关照,也不应该拦下许棠的信。 更何况许棠是劝李怀弥尽早抽身,李怀弥若是听进去之后果真走了,反倒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顾玉成的目光滑到许棠脸上,她也正在看着他,这时内室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两人之间紧绷着的那根无形的弦也一下子绞松了下来,许棠先转身朝里面走去,顾玉成随之其后。 *** 夜半,昌州李府。 已是深夜,李怀弥却仍坐在书房里没有要起身去休息的意思。 随从为他续上了一盏酽茶,李怀弥便让他退下。 房门却没有随着随从的离开而立刻阖上,李怀弥皱了皱眉,果然见到有一女子进到面前来。 是容云舒。 今日从齐王府回来之后,容云舒便不大高兴的样子,但李怀弥随口问了一句,容云舒却没有说,他也就作罢了。 见到容云舒进来,李怀弥略坐直了身子,他有一瞬是屏住声息的,但随即又记起来,他和许棠的来往信件已经被他烧了,不会被容云舒发现。 “郎君,怎么那么晚了,还不回房来休息?”容云舒走到李怀弥跟前,伸手为他按了按肩膀,“不要累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李怀弥不由苦笑了一下。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0节 娶了容云舒这个妻子,实非他心甘情愿,只不过当时许棠已经另嫁顾玉成,而他一蹶不振,又正值母亲忽然病倒,他这才同意了与容家的亲事。 成婚之后,愈加乏味。 原先李怀弥倒是认真想过一番,既然已经娶了容云舒,便还是要好好对待容云舒,毕竟容云舒没做错什么,与他同样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苛待她。 然而等到相处起来之后,李怀弥才发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两个人在成婚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甚至从未接触过,仅有的也不过就是定亲那日匆匆一瞥,他们都对对方的人品性格一无所知。 结果就是容云舒看不惯李怀弥目前毫无志向,而李怀弥也对容云舒的汲汲名利很是头疼。 李家倒是对李怀弥的仕途没有过多的要求,他喜欢出仕就最好,家里自然会为他安排好一切,但若是他不愿意,那么家里养他一辈子也无妨,只要能安安分分在家中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够了,再加上先前对他婚事的干涉,李家还是决定放纵他。 如此便更引起了容云舒的不满,她认为李家完全放任李怀弥,便三天两头找家中长辈谈这件事,然而同时李怀弥又很不愿意出去做官,两边便僵持下来。 最后李怀弥也只得对容云舒妥协,容云舒自觉胜出,倒也不愿意再看李家的脸色,便告诉李怀弥,只要他愿意了,她也会让家里安排好。 于是李怀弥最终来了昌州。 他对做官的事本就一点没上过心,来了之后才察觉到昌州表面看似繁华稳定,可实际上却暗流涌动,齐王又荒淫无度,如何能在这里继续下去,只是这又是容云舒为他谋来,李怀弥既然答应了她,便不能出尔反尔。 但心里总归是不舒坦,特别是每日一旦见面,容云舒就必要在他面前提点许多话,就连李怀弥的父母都未曾对他这般要求过。 李怀弥一时没有接上容云舒的话,她便又继续说道:“不过郎君平日里也要自己多上心,我今日去齐王府,听说邵侧妃的兄长……” “好了,我知道了,”李怀弥轻声打断了她,“我们回房去罢。” 容云舒一愣,神色立刻冷了下来,她的双手还放在方才替他按压肩背的地方,道:“如此不耐烦,你有事瞒着我。” 李怀弥叹了叹:“我能有什么事?” 容云舒没说话。 李怀弥又道:“云舒,昌州这里我不喜欢,我还是辞官,等过一阵子再让经由家人引荐去别处才是。” “我好不容易劝动了你,还用了容家的人脉,如今你竟说走就要走?”容云舒一听便着急了,声音高了起来,“不行,你要辞官,想都别想。” “我知道你想我有个好前程,我答应你,我们先回定阳,然后再……” “今日你给顾家那边递了一封信,没过多久那里又送了回来,是信上写了什么吧?还是你心里还念着她,所以害怕继续留在昌州见到她?” 李怀弥气息一滞。 容云舒冷笑:“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 她早先就知道李怀弥曾与许家的娘子定过亲,但究竟是谁不很清楚,她也并不关心,直到来了昌州之后,她听说顾玉成的妻室也是许家的人,于是问了李怀弥身边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就是许棠。 原本心里就有着 疙瘩,今日偏偏在齐王府两边还站了队,许棠帮齐王妃解了围,邵侧妃不高兴,她更不高兴。 李怀弥又想叹气:“云舒,是我自己要走,而昌州也确实是是非之地,你与邵侧妃来往过于密切,我怕出事,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我还不是为了你”容云舒不依不饶,“你说,你们在信上都写了什么,拿与我看。” 李怀弥道:“没说什么,只是哪怕作为曾经的朋友,我问问她近况又能如何?信我已经烧了。” “她有夫有子,要你关心什么?难道她说过得不好,你还能带着她跑了?” “云舒,”李怀弥也被磨得没了耐心,“先前江朝成给我寄过一封信——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当时他们还在京城,他说棠儿过得不好,才有了身孕,顾玉成便纳了妾室,她家里已经那样了,没人再会关心她,我不过就是去问一问……” 容云舒再度打断他:“你承认了,你就是为了她,不忍心看她在别人身边,所以才要走的吧?” 李怀弥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而容云舒站着干等了半日,也没等来他的只言片语,最终也愤愤地摔门而去。 *** 许棠没想到会那么快就再次见到容云舒。 也没想到容云舒会直接找到家里来。 当容云舒出现在府上的时候,许棠正抱着晞儿在园子里看菖蒲抓蝴蝶,门房忽然就来报有人到访,许棠还正奇怪,他们在昌州人生地不熟的,眼下顾玉成又不在家中,照理是不会有人来的。 她舍不得放下晞儿,便道:“告诉他,我们郎君不在,让他回了便是。” 门房道:“是位夫人,说是来找夫人的。” 许棠忽然便福至心灵,想起了什么,一边让门房将人请近来,一边连忙便将晞儿递给了乔青弦,自己带着菖蒲往待客的厅堂走。 才走到厅堂门口,便见到迎面而来走过来的容云舒。 “顾夫人,”容云舒在许棠面前停住脚步,有些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还肯见我。” 许棠道:“茶水已经备下,李夫人里面请。” 容云舒道:“用不着,我就就在这里说。” 许棠张了张嘴,然而还未等她说什么,容云舒便已经先说下去道:“昨日你与李怀弥通了信?” “是,”许棠早有准备,也不觉得心虚,“是李怀弥先往我这里送的信。” 容云舒笑了:“他送,你就要回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看完就把信烧了!” 闻言,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怀弥总算还不算太蠢,看完信就立刻烧了,虽然她在信上写得语焉不详,但有心之人未必是看不懂的,这些提醒李怀弥的话,从眼下来看,并不适宜让容云舒看见。 她道:“没说什么,只是正常问候罢了。” 许棠一说话,容云舒就想起昨夜李怀弥也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便愈发觉得他二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起码两个人的心思没那么纯粹,一定是合起伙来骗她,实则藕断丝连。 容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好不容易将他劝到了昌州来,眼看着都要好起来了,结果却又见到了你,昨日又与我说要回定阳,我不信你在信上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若我真的与他还有旧情,那我更应该让他留在昌州才是,何必反而劝他回定阳?”许棠倒也不客气,不会因她是李怀弥的妻子而一味退让,毕竟本来就是李怀弥欠她的,而她更没欠过容云舒的,“夫人不如回家好好再问问家中郎君,他心里所想究竟为何,夫妻之间……” 容云舒是个急性子,更忍不了听许棠反驳她,立刻打断了许棠的话,冷笑着说道:“夫妻之间?怕是你根本不得自己夫君的欢心,笼络不住顾大人,这才转而来怀弥身上寻求温暖,你还来与我说夫妻之间该当如何,你配吗?” “她当然配。” 语气极淡的一句话语在容云舒气势汹汹说完之后接了上来,容云舒未见其人,也不辨其人,然而光听这道声音清朗,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容云舒心下一沉。 许棠还未转过身,顾玉成便从后面快步走上来,紧贴着她的背,站在她的身后。 看见了顾玉成,容云舒倒觉得有些窘迫,她说的那些话能无所顾忌地对许棠说出来,可让顾玉成听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顾玉成近来很得齐王的青睐,她也是笃定今日许棠不敢把她来找她的事告诉顾玉成,这才会来的。 不过容云舒也并非是怯懦又色厉内荏之人,面对顾玉成,她也只是一瞬的慌乱,今日的事,容云舒并不会就这样算了。 容云舒正了正神色,对顾玉成说道:“顾大人,你可知道……” “我知道。”顾玉成道。 “那你为何不管好你家夫人,偏还纵着她……” “明明是李怀弥先送的信,你这样说,我倒要去找李怀弥,让他安分一些,别再来打扰我的夫人。” 容云舒忽然觉得头有点痛,她一直以为顾玉成应该是个很明事理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胡搅蛮缠,比许棠更甚。 当然,容云舒也没那么容易会打退堂鼓,她立刻又顺着顾玉成的话继续说道:“都说顾大人和夫人关系并不融洽,今日一见,原来两人倒是好得很,可见外面的传言并不能尽信,就是怀弥听说顾夫人过得艰难,这才一时怜悯。” 顾玉成转头与许棠对视一眼,笑了:“李夫人知道就好,也不知是谁这样污蔑我们夫妻的感情,真是见不得人好。” “江朝成也是你们的故友吧?”容云舒道,“是他与怀弥说的,我想,一开始总要有人提起此事,他才会来写信与怀弥吧?” 顾玉成面上的笑意更深:“李夫人,不是认识的人就都叫做故友,况且传言总会失真的,李夫人倒不如自己用眼睛看看,再多想想,若是我们二人不好,孩子怎么都这么大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夫妇也只比我们成亲晚了那么一阵子,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一儿半女?” 容云舒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终于再也招架不住,连告辞都不告,转身就往外面快步走去。 许棠眼看着她走远,正要叹气,手却忽然被顾玉成牵住。 “干嘛?”她问。 顾玉成道:“出去看看。” 许棠皱眉,并不赞同顾玉成的做法,容云舒既然都已经走了,就让她太太平平走便是了,她便立在原地不动,顾玉成却不允许,拉着她的手将她一扯,迫使她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容云舒走到府门口时,又往里望了望,正好望见顾玉成和许棠牵着手走过来,许 棠倒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顾玉成却笑着,仿佛是在向她炫耀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不痛快,一下子都被顾玉成的笑激到了容云舒的心口。 容云舒咬牙,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直接在府门处说道:“顾大人,管好你的家事!” “不劳李夫人费心了,”顾玉成说得漫不经心,“也烦请你回去之后告诉李怀弥,我们好得很。” 容云舒转身便上了在府外候着的马车。 顾玉成又把许棠一牵,重新往回走。 许棠蹙眉:“顾玉成,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吗?”顾玉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软乎乎的,比晞儿还要好摸,“我觉得她来得好。”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脱出来,但却被他攫得死死的。 顾玉成道:“走,去看看我们的晞儿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顾:问我儿子出生时间何意味?[爆哭] 棠:我真没招了……[加载ing] 第82章 了结 齐王府。 “原来竟是这样的, ”齐王妃听着许棠说话,连连笑得抚掌,“我听说容云舒找上你家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替邵氏出气来的。” 昌州是齐王的地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更何况是顾玉成的事, 便分外要敏感些,那日容云舒在顾府气冲冲与顾玉成说了话,立刻便传到了齐王妃的耳朵里。 齐王妃见到许棠的时候, 便顺便问了问许棠。 许棠便略过一些不能说的事情,将那日的事大致说了说, 还说了自己以前和李怀弥的事。 一味地奉承齐王妃,并不能让齐王妃卸下太多防备,毕竟这世上奉承她的人多得是, 都是挑好处说,许棠偏要说些自己的烦恼忧愁, 才更像是她与齐王妃交心。 齐王妃也乐意听这些事情。 许棠皱着眉,烦不胜烦的样子:“原本这种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们已经各自成了家,我还有了孩子,就算是她后来知道了,也只是心知肚明罢了, 何必要再摊开来说呢?王妃不知道,哪日她找到我家来,我有多慌张,明明是无事的, 被她一闹,还以为我们真的……当时她走前还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真是臊得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用那么放在心上,”齐王妃笑着宽慰开解许棠,“好在那日你家郎君也及时回家了,他倒是很护着你的,若是换了那等疑心病重的,反而还反过来怀疑你,那才是要命。”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1节 许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见机便马上说道:“听说容云舒到了昌州之后,还帮邵侧妃暗中生了不少事,这样的人,王妃何不找个由头让他们离开昌州算了呢?” 提起邵侧妃,齐王妃原本笑着的脸上神色一冷,道:“我也嫌她们烦,那日赏菊宴你也是在场的,若不是你出来解围,可不是要让我当场难堪。只是……” “只是什么?”许棠眨了眨眼睛,她倒是希望向齐王妃多进一些“谗言”,趁着这个机会让齐王妃出面把李怀弥夫妇从昌州赶走才好。 齐王妃若有所思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如此倒像是我怕了她似的。” 许棠垂了眼,明白眼下不适宜继续再劝,立刻便闭了嘴。 “这个容云舒,”齐王妃轻声讥嘲着,“自己气量狭小,连夫君从前定过亲的女子都不放过,非要闹个明白,如此善妒,可偏偏要帮着邵氏这个贱婢来让我不痛快,真是可笑。” 许棠笑了笑:“容云舒又不成什么气候,侧妃也不过是一时得意。” “她可得意太久了。”齐王妃道。 “容云舒也是借了侧妃的势头。” “是啊,仅仅只是与邵家交好,便能让她有胆子去典签府上大闹。”齐王妃呷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我倒不会把容云舒放在眼里,既然逐不出去昌州也好,便留着看笑话。” 闻言,许棠只是笑着没说话。 她以为齐王妃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几天之后,竟然听说齐王府给李怀弥送了一个女子做妾。 顾玉成笑吟吟地告知了许棠,许棠吃了一惊。 顾玉成道:“听说是齐王妃特意挑的人,生得很美,眼下都在说李怀弥好福气。” 许棠也没工夫去计较他语气中明显的幸灾乐祸,只是又问:“他收下了?” “收下了。”顾玉成点头,很肯定地说道。 “可……”许棠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顾玉成反问:“他是怎样的人?” 许棠张了张嘴,这回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玉成便继续说道:“你不信我说的,大可以去问其他人,齐王妃也可以,李怀弥就是将人收下了。” “是啊,总是喜爱新人的。”许棠瞥了顾玉成一眼,冷冷道,“你不也是?” 顾玉成吃瘪,见许棠起身要走,又连忙拉住她,道:“还想听吗?”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许棠问。 “那就多了,”顾玉成将她重新能拉回来坐下,说道,“容云舒显然是因为得罪了齐王妃,齐王妃这才整治她的,而她又是为了邵侧妃才得罪的齐王妃,容家和邵家来往也密切,邵侧妃知道之后,自然是要为容云舒出一口气的,边去找了齐王闹,结果反而被齐王训斥了,说她为些不着调的小事都要与王妃唱对台戏。” 顾玉成说完,许棠听了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 一丝犹疑和恐惧慢慢从顾玉成心底里升起,仿佛烟雾缭绕弥漫,将他整个人拢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她还在惦念着李怀弥。 李怀弥若有一分不好,他便必有十分不好,许棠是一点都不肯让李怀弥吃亏的,顾玉成紧紧攥紧了双手,又不敢让许棠看见,他一说李怀弥欣然纳妾,她就要说他当时娶了续弦。 所以她到底是在意李怀弥,还是更在意他后头续弦又做出荒谬行径的事? 她的答案显而易见,竟是前者。 顾玉成暗中死死咬牙。 *** 容云舒在李怀弥接纳了齐王妃送过来了的妾室之后便病了。 她的心气颇有些高,当初硬逼着夫君要来昌州某一个前程,如今又怎能接受夫君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就接受了那个妾室,还是齐王妃故意让她难堪的妾室。 昌州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个,都是在背地里看她的笑话,原本邵侧妃与容云舒很好,倒是能为她撑腰,可惜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眼下齐王也冷了下来。 许棠知道之后也不好受。 虽然那日容云舒的唐突令她不快,可当时容云舒并没有讨到便宜,反而还被顾玉成几句话给塞了回去,是以许棠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她倒是没想过齐王妃会这么做,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应该将这些事情与齐王妃说得那么明白,如今看来倒反而有了挑唆之嫌。 终归都是女子,她明白容云舒的痛苦。 若非是真的支撑不住了,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让人看自己的笑话。 许棠反复想了几日,又听说容云舒的病总是不见好,最终还是心软了。 从前许家是一方豪族,家中有许多有用的方子,制成了药丸备在家里,许棠从京城来昌州前,唯恐昌州事事不便,便与乔青弦两个人照着方子备下了一些药带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许棠拿着药去了一趟李府。 她没有见容云舒,只是见了李怀弥。 细想来,两人从两三年前那个雪天分别之后,竟再也没有见过面。 许棠还记得当时她去建京,李怀弥对她说,等她回来之后他们便成亲。 与从前相比,李怀弥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眸色沉了些,见到许棠前来,他并不见多少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请她坐了。 许棠将药给了李怀弥,道:“你也不用说是我送来的药,这里的药有一些,你让大夫看看该用哪个,或是剩下或是用不上便收着,这都是许家的药,效果很好。” 李怀弥应下,让人将药收好。 许棠又道:“你待她好一些,多劝劝她。”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李怀弥问。 许棠蹙了蹙眉,终是道:“先前齐王妃问我,我便说了一些事情,没想到却被她利用了,对不住。” “是她自己得罪了齐王妃,不怪你,”李怀弥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以为按照你的脾性,你定是不愿再见我,也不会给云舒送药的——都知道她得罪齐王妃,倒不肯给她好好治病,她心事又重,我真怕她死了。” “你多劝劝她, “许棠仍是这句话,用手轻轻转着面前放置着的茶杯,“人是齐王妃所赐,你也不好拒绝,你这样与她说明白了,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李怀弥道:“我其实可以拒绝。” 闻言,许棠半晌都没有说话。 “我可以拒绝,”李怀弥又道,“但是我没有,我纳妾了。” “你从前,”许棠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答应过我,不会纳妾的。” 李怀弥马上便点了点头:“我是答应过你,从小到大,我答应过不止一次,你母亲是被妾室气病的,你总是很害怕将来,所以我……愿意答应你。” “但是棠儿,这个承诺只是对你的,她并不是你。” 许棠道:“她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这样。” “那我该怎样呢?棠儿,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李怀弥的眸色更加黯了下去,“娶了她之后,我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可她却总是对我不满意,我与她说,等再过几年,我便让家里为我去谋一个官职,让她不要着急,但她一刻都等不得,逼着我来了昌州,你看看,来了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既看不惯她与邵家来往,也看不惯齐……” “慎言,”许棠打断李怀弥,“既然来了,也只能先定了心再说。” 李怀弥嗤笑了一声,许棠从来没有见到他这样的神态。 “所以我不愿意再迁就她了,两个人本就过不好,我纳不纳妾又有什么所谓?” 许棠叹气。 李怀弥说完也发觉自己方才在许棠面前失了态,如今已是不一样了,从前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面对对方,什么话都能说,但眼下不是了,他们一个嫁了他人,一个娶了别人,这里也是昌州,并不是定阳。 李怀弥定了定神,道:“棠儿,我方才……” 许棠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李怀弥面前,李怀弥打开来看,先是有些迷惑,然后便恍惚了。 那是两对玉石珠子,一对烟紫色,一对浅碧色,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来,片刻后才逐渐记起来,这是那年许棠生病之后,他嵌在两只雪做的小鸡上送给她的。 如今雪早就化了,可玉石珠子还在,竟然还被她收藏了起来。 李怀弥摸着珠子喃喃道:“当时你还说,这是鸭子,不是小鸡。” “留着总也没机会给你,”许棠道,“我们之后没再见过面,我想着以后也不一定会再有机会相见,今日便拿来一道给你。” 李怀弥一怔。 “你是来与我告别的吗?” “不算告别,我又不走,”许棠笑起来,“只是这些话,总算是能说出口了,我们也总算能了结了。” 对于李怀弥,其实许棠已经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了,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便早就不喜欢他了,只是两人从来没有告别了结,就这么戛然而止的,反倒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纵使重生之后,她明明就明白不应该再和李怀弥继续扯上关系,可为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她还想再和他试一试。 到了最后,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继续就是为了了结。 而今日,便是她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顾:感觉下章有人要在我老婆面前黑我[咬手绢] 第83章 缱绻 李怀弥将两对珠子拿在手里把玩着, 半晌不语。 沉默良久之后,他才又问道:“你和顾玉成真的好吗?” “好。”许棠丝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很好, 孩子都很大了,以后有机会可以给你看看。” 李怀弥点头:“那就好, 我听江朝成说起时, 真以为他对你不好,看来是他污蔑你们。” 许棠道:“你放心吧。” 李怀弥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再说, 可……你听听就罢了。” “你说。” “你还记得当时许家出事,一开始李家并没有打算悔婚吗?但后来你从京城回来之后, 李家却又突然反悔了,你知道为何?” “为何?” 李怀弥深深地望了许棠一眼,目光中隐含着一些担忧:“起先我也不明白家里为何会出尔反尔, 等到你成亲之后,他们终于松了口, 告诉我是因为你回来之后,有人往家里递了一封信,所幸他们了还留着那封信未曾销毁, 我便要来看了,字迹我并识得,但我却识得,写信之人一定是平素与你走得很近的人。” 许棠身上忽的有些发寒, 她不由道:“那么你觉得会是谁?” “顾玉成。” “你……”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2节 “无凭无据是不是?”李怀弥苦笑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无凭无据的,但是你先听我说,信上所言有许多是你从建京回定阳路上的事, 描述皆是你与顾玉成之间有多亲密,然而当时,有几人是在你们身边亲眼所见的?” 许棠张了张嘴,然后才道:“我的弟弟和妹妹。” 李怀弥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棠的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她早该想到的,当时一路上就他们四个人,就算是祖母和许家其他人,也是后来才从他们自己口中得知的经过,且他们并没有很详细地说里面种种细节,所以李家为何会得知,又为何会忽然一口咬定她和顾玉成之间不清不楚? 当时明明还有许廷樟和许蕙在一起,为何偏偏怀疑他们二人? 李怀弥这时又继续说道:“还有先前你和江朝成的事,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倒也有可能会是冯家或是江家透露出去的,可他们又不知你在路上和顾玉成的事,而这两者皆参与其中的也只有一个人,就是顾玉成。” 许棠没有作声。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为了离间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像你说的,你们都已经有了孩子,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也打算将这些都烂在肚子里,只是今日见面,终是觉得若是不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来了,我心里也有遗憾。”李怀弥道,“你为了得到你而不择手段,也不代表他就不是良人,恰恰相反,他能争到这个地步,足以见得他有多在乎你。” “在乎我吗?”许棠喃喃似是自问。 “他当然在乎你,”李怀弥点了点头,“那时李家悔婚,他来找过我一次,我说要带你走,他便打了我。” 许棠气息一滞,又是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又问道:“他打你之后,你可还继续有话说?” 李怀弥马上便说道:“没有了,我再不敢提。” 许棠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李怀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已经是他自己所知道的,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还不知道顾玉成背后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先将顾玉成的事情撇开到一边去不想,只是对李怀弥道:“如今有什么事,都说出来了也好,大家也算是没有遗憾了,比一直不明不白的好,也省得一直记在心上。” 就像上辈子,她连李怀弥这个人都不敢去想,这一回,总算是道个别,也释然了。 闻言,李怀弥也道:“缘起缘落,本就是人力无法抗衡之事,这样也很好。” 二人告别,许棠回到家中。 没想到顾玉成就站在庭中等她,脸色有些冷。 许棠正有满腹心事纠结着,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顾玉成,此时见到顾玉成,还是没忍住。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顾玉成便冷着脸问她:“你去见李怀弥了?” 许棠点头。 顾玉成觑了她一眼,竟自顾自转身进屋子里了,许棠犹豫片刻,跟在了他身后。 顾玉成听见身后的动静,又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看她:“你真是不怕容云舒再来找你的麻烦。” 许棠没有接下他的话茬。 她思忖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以前去打过李怀弥?” 顾玉成一愣:“是……什么?” 他原本想着瞒不住了,那就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想到自己先前 撒的那个谎,立刻便转过了话音。 许棠又问:“是你把我们在路上的事添油加醋告诉李家的?” 顾玉成紧紧蹙眉,道:“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许棠斜眼看他,并不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顾玉成只好说道,“你忘了吗,我是婚后才重生回来的,他前面做的事,我根本无从得知。” 许棠叹了一口气,她早就想到这件事了,也估摸着顾玉成会这样说,果然不出她所料。 问了也是白问。 就这样算了罢,反正一切都早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顾玉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反而追问道:“李怀弥与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叙叙旧罢了。”许棠搪塞道。 天色渐暗,婢子们大抵是见他们在说话,便没进来点蜡烛,许棠转身点了蜡烛,又将烛台摆好。 顾玉成仍旧跟在她身边说道:“无端端说这样的话,他意欲何为,这就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他来挑拨吗?”许棠没好气地笑了笑,“既不是你,你也不用再愤愤不平了,反正你没做过。” 顾玉成道:“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许棠道:“那看来之前那个是完全的陌生人了,连顾玉成都不是。” 她往内室里进去,看了看还在酣睡的晞儿,顺便坐到了床边。 顾玉成又跟了进来。 看着她坐在晞儿身边,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从许棠从家里离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去了李家找李怀弥,可是他却没有拦住她。 她有心结未解,顾玉成一直都知道。 他有时觉得不解就不解,反正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可有时又觉得,这个结一直不解开,她就会也一直惦记着李怀弥。 哪怕她对李怀弥表现得再无所谓,仿佛真的忘记了一般,但是他就是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放开。 她不是一个容易释怀的人。 每一回的放手,都是她拼尽全力与自己和解的结果。 他想她能够稍微轻松一些。 那么放她去见一见李怀弥,他也是愿意的。 可是就在刚刚她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顾玉成觉得自己过得无比漫长。 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又怕她不回来。 顾玉成走到许棠跟前,在许棠刚刚抬起头的时候,便将她的肩膀按住,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许棠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她原本是想换一个话题,问他要不要把晞儿叫醒的,不防被他堵住,想叫又叫不出声。 这一吻绵长而又缱绻,顾玉成极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柔。 他想把她留下,把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但他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所以只能如此。 她能体会到他的用心吗? 他的手慢慢从按在她的肩上,到往下扶住她的手臂和后背,使她整个人不会滑下去。 他感受到她此刻是完全依附着,或者说依赖着他的,也只有此刻,他才能觉得她是需要他的,而不是她随时会从他身边离开。 更不是随便一个李怀弥,就能轻易把他从她心里取代。 他们之间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拼好黏好,想以此赢得她的回头与赏光,他将修补好的镜子捧给她,可却仍旧怕镜子照出他的全貌。 他瞒着她做了那么多,又骗了她那么多,便是她说会原谅他,他也早已经没有这个勇气去和她吐露真相。 就这样永远骗着她吧,就这样一直下去,他会掩饰得很好,只要她不离开就够了。 顾玉成想到这里,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起来,在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顾玉成才放开了她。 许棠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将气儿喘匀之后,才剜了顾玉成一眼,但好在这一眼里并不见多少怨怼。 她已经比从前要平和了许多,很多事情已不愿再去细想,反正和谁过还不是过,只要她不死,那些或许就不会再发生,就算是顾玉成也没办法。 只是有时候再想想,也不知道从前那个顾玉成去了哪里。 他虽然不择手段了一些,也破坏了她和李怀弥的缘分,还打了李怀弥,可他也是为了她。 她的人生里,怎么总是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上辈子是,死了之后是,重生之后更是。 许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玉成方才已经在她身边坐下,见状便立刻问她:“你笑什么?” “笑自己。”许棠道。 顾玉成还要再问,身边的晞儿嘟哝了一声,醒转了。 许棠抱起晞儿,脸上还是带着方才的笑意,起身朝外面抱着他去玩去了。 ----------------------- 作者有话说:顾:问题根本不大[好的] 第84章 踏青 日子如流水一般地过着, 很快便又到了年节,年节一过,天渐渐热起来,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 晞儿已经有一岁了,因着出生后养得好, 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瘦小可怜, 根本看不出早产的样子。 许棠和顾玉成便带着晞儿,趁着三月三外出踏青。 昌州城外,游人如织, 大多都穿着轻薄又色彩鲜艳的春衫,与春光格外相衬。 许棠将晞儿放在自己膝上, 掀了车帘,与晞儿一同看外面的景色。 晞儿最喜欢看人骑马,一旦有人骑马从他们身边而过, 他那两条日渐有力的胖腿便会上下蹬几下,骑马越快他便蹬得越厉害, 俨然是一副也想冲出去骑马的样子。 到了后来,晞儿越来越兴奋,许棠就快要抱不住他的时候, 顾玉成及时把晞儿拿了过去。 在父亲的手里,他总算安分一些了,不过也在不断发出兴奋的声音,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顾玉成道:“还是让他下去玩吧。” 许棠同意了。 三人便下了马车, 沿着路慢慢走着。 晞儿睁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一切事物对于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连马都没有工夫去看了。 许棠伸手过去捏住晞儿的小鼻子:“讨厌鬼,方才不是还想骑马吗?” 晞儿透不过气,于是只能张开一张没长出多少牙齿的小嘴,因捏他鼻子的是许棠,他知道是母亲在逗他玩,还张着嘴笑起来。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3节 “等再长大些就教他骑马,”顾玉成见状也不由笑着说道,“看他那时还喜不喜欢。” 正说着话,许棠和顾玉成都不防不远处忽然冲过来几匹跑得飞速的马,扬起了一路烟尘,虽然他们往道边走着,但因为对方速度极快,他们来不及反应,便让张着嘴的晞儿吃了一嘴巴的土。 许棠连忙把晞儿的鼻子放开,但晞儿已经边咳嗽边哭了起来。 顾玉成将啼哭的晞儿窝进自己怀里抱着,循着他们离开的地方放目望去,只见那几匹马倒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但显然不是因为让晞儿吃了一嘴土而停下的。 许棠小声骂了他们几句,便看见他们下了马,仿佛在附近搜寻着什么。 这时路上也有行人走过来,然而也并未冲撞他们,便立即被他们辱骂驱赶。 “这些人在干嘛?”许棠问顾玉成。 顾玉成正一边用帕子给晞儿擦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几个,很快便压低了声音与许棠说道:“是齐王妃的娘家吴家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与其中一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是齐王妃兄长身边的随从,”顾玉成蹙了蹙眉,“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他们在附近林间搜寻了一会儿,只留着几匹马在道旁,未几便又回来,只是回来时拖着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和晞儿差不多大的孩子。 妇人哀哀地哭泣着,求他们:“不要带走我, 我不去,求求你们了……” “我们大郎君的吩咐,岂容你说不去?”其中一个人扬起马鞭便往地上抽了一下,险险没抽到妇人以及她怀中的孩子,“你还是乖乖听话,又不会亏待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和其他人一同去强行将妇人与她的孩子拉开。 妇人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孩子被扯得痛,哇哇大哭起来。 方才说话那人再度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朝那个孩子打下去。 “你放不放?不放我可就打了!” 顾玉成面色一沉,将怀里的晞儿往许棠手上一放,便朝他们快步走过去。 许棠没料到他如此果决,倒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也立刻紧随其后。 “慢着!”顾玉成未走到他们跟前,便高声呼喊道。 那人忽听得有人阻止,一鞭子便在空中顿住没下去,只是朝来人看去。 他将顾玉成打量了几眼,便已经想起来此人是谁,稍稍犹豫片刻,倒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顾玉成面前:“原来是顾大人。” 顾玉成并没有与他寒暄,只指了指还跌坐在地上的妇人,问道:“怎么回事?” “这……”他面露难色,想了想才道,“是我们府上大郎君让我们将这位娘子请回去的。” 顾玉成闻言笑出来了声:“请?” 不等他们再说话,顾玉成便径直上前去扶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原先在顾玉成刚刚过来时并不敢说什么,但此时顾玉成将她扶起来,她便立刻反手抓住顾玉成的手臂道:“这位郎君,你救救我们!” “我家本有几亩田,勉强可以过活,但是去年时,吴家看中了我们那边大片的良田,便连带着我们的田也被强取豪夺,并且将我们收为吴家的佃农,我们没办法只能同意签下契书,这且算了,吴家大郎君偶然间看见了我,便想强要了我,为此还打死我的夫君,我没办法,这才跑了出来,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 等那妇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顾玉成扫了那几人一眼,他们也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面面相觑着,便知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可怜我这小儿才一岁多点,不仅失去了父亲,还要叫我们母子分离,我倒想一死了之,可如何能舍得下他?” 母子俩此时哭得凄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又怕惹上是非便不敢驻足停留围观。 许棠在旁边听着实在于心不忍,又怜惜那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给晞儿备着的姜糖塞到那孩子嘴里,那孩子砸吧了几下嘴巴,哭声渐小。 晞儿见状便蹬了两下小脚,许棠无奈,怕他闹起来,只好也另取了一块给他吃。 这时,吴家那人又道:“顾大人,有什么事你回头与我家大郎君说便是,眼下别为难我们办事。” 顾玉成一时没说话,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以顾玉成如今的处境来说,好不容易让齐王放松下来,许棠也慢慢赢得了齐王妃的信赖,此时去出这个头,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然而若是就这么放过,妇人一旦到了吴家郎君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许棠想了想,还是轻声对顾玉成道:“要不要先去找吴家大郎君谈谈再说?” 明着不好与他们撕破脸,便只能和缓着从私底下来。 顾玉成看了许棠一眼,示意她不要担心,随即便对那几个人道:“这位娘子我今日一定要带走,我知道几位不好交差,直接对你家大郎君说是我坏了他的好事便是。” 许棠听后差点倒吸一口冷气,她与顾玉成一起生活这么久,倒还不知道他何时做事这么直来直去了。 吴家那几个人见顾玉成这样说,也不敢与他在这里起什么争执,既是顾玉成来横插一脚,便不能算他们的错了,赶紧去报了吴家大郎君知道才是正经,便也只是对着顾玉成略一颔首,告辞后便骑马扬尘而去。 等他们走后,顾玉成便对那妇人道:“娘子这几日自去找个妥当地方先躲好,我今日便会去向齐王禀报此事。”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这位郎君,我本就是去投靠家中亲人,没想到被他们寻到了,要不是二位相助,我真不知……” 她说着便低泣起来。 许棠见她衣衫褴褛,方才与他们对峙时有不少地方被扯破的,便赶紧让菖蒲从马车里拿了自己的斗篷过来给她,又给了她一些银钱,顾玉成又让丁鲁将她们母子二人护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遇到这种事,游春踏青已是没了兴致。 顾玉成又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三人重新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许棠忍不住对顾玉成道:“今日你是不是太莽撞了些,虽说情况危急,但眼下若是得罪了齐王妃,恐怕不妙,当时赶紧去找吴家大郎君也是来得及的,你去说了,他总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这样也就保下那位娘子了,何必要弄成这样?” 顾玉成道:“我自有打算。” “你今日何不缓和些呢,这么做未免得罪人。”许棠的语气中情不自禁地带着些抱怨。 顾玉成忽然笑了起来:“你在关心我?” 许棠不回答,只是皱眉问道:“你一会儿便去找齐王吗?” “对,”顾玉成点点头,“你不用担心,齐王妃和吴家那里,我有办法,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许棠一时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便已经听他开口说了下去。 *** 顾玉成回到昌州城之后,便立即去见了齐王,向齐王禀报了吴家强占民田,并且杀人夺妻等事。 虽然齐王也同样为人荒唐,在昌州没少做欺压百姓之事,然而齐王本就对齐王妃没有多少偏爱,见吴家给自己惹出事情,又刚好被顾玉成撞见便更是恼怒,自然更不会护着齐王妃和吴家,当即便斥责了齐王妃,并命人去吴家彻查。 吴家吃了个闷亏,齐王妃更是气得不得了。 许棠偏偏就在齐王妃气头上的时候,去齐王府求见。 齐王妃本不愿看见她,但转而又好奇她为何还敢来见自己,倒也不是不敢见,便让人传了她。 许棠进去之后,见齐王妃青着一张脸,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不过来前都已经打算好了,许棠并不会退缩,便上前道:“王妃,妾来给你赔罪了。” 齐王妃冷笑:“你有什么罪可赔的,倒是我有了错处,被殿下训斥了。” “王妃,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我就在我们郎君身边,并不是我拦不住他,”许棠叹了一口气,“那日是三月三,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那妇人又哭又闹,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也有不少听清楚了她在说吴家的,若是咱们私底下推平了,日后反倒有隐患。” “所以便直接向殿下捅了出去?”齐王妃还是生气,“亏我平日里真心待你,你们夫妇便是这样背后捅我一刀的!” 闻言,许棠讪讪地笑了笑,小声对齐王妃道:“王妃,你再仔细想想,难道真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别再给我卖关子,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齐王妃道。 “这事表面上看是吴家的错,强占那个妇人倒是小事,殿下生气的还是吴家侵占良田的那档子事。”许棠缓缓与齐王妃细说道,“可吴家竟为何如此呢?” 齐王妃皱了皱眉:“为何?” 许棠道:“殿下近几年愈发爱重邵侧妃和邵家,整个昌州都知道,一分都不肯亏待了邵家,而吴家作为王妃的娘家,所得却甚少,远远不如邵家,这难道是吴家的错吗?” 第85章 橘子 闻言, 齐王妃一愣,马上便说道:“你真是大胆!” 她嘴上说着大胆,然而神色已经不同之前。 许棠继续说道:“若是吴家得了自己本该得到了, 何苦去占那一亩三分地呢?” 齐王妃不由叹气。 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又凑过去, 与齐王妃低语道:“我先前听我家郎君提过, 殿下给了邵家一块肥肉,如今殿下的许多事情,都有邵家参与其中。” “你说得可是真的?”齐王妃立刻问道。 “我一个妇人家, 倒也不是很懂……”许棠笑了笑,“只是让我说, 王妃不如去求一求,左右吴家虽然受了殿下申饬,但问题却是要解决的, 王妃总要为吴家谋个生计好处,否则邵家一时得意倒是小事, 吴家却是小殿下的母家,不能叫吴家在邵家面前抬不起头啊!” 齐王妃听后便很是犹豫:“若是去说,难道他就会答应吗, 如今已然是这样局面,我怕……” 许棠道:“王妃问一问也无妨,虽说这次是我家郎君的错,但实在是逼不得已, 他倒千叮咛万嘱咐我要好好同王妃赔罪,到时让他去殿下面前为王妃说好话,也算是抵了我们的罪过了。” 齐王妃点头,又问:“那该如何问呢?” “王妃先认错, 再说吴家如今有些艰难,家大业大的,该让兄弟们有个正经事做,不能好处全让邵家那边得了,邵家如何,吴家就要如何,这个要求总不为过吧?” 齐王妃本就颇为信任许棠,眼下听她一说,又觉很有道理,立刻便同意了。 许棠出了齐王府,回到家中,顾玉成抱着晞儿出来迎她。 她没好气地瞥了顾玉成一眼,自顾自净面洗手,又把钗环卸了,换了家常衣裳穿上,这才觉得舒坦些。 案上有为她凉好的茶水,带着点温热正好入口,许棠一气喝下,又挑了一颗蜜渍金桔吃了。 顾玉成和晞儿坐到她身边来,看见许棠已经闲下来,晞儿这才张开小手要她抱。 许棠把晞儿从顾玉成手里接过来,顾玉成笑道:“辛苦夫人了。” 晞儿听不懂顾玉成在说什么,只是跟在他后面“呀”了一声。 许棠捧住他的小脸蛋,轻叹了一声,道:“倒是不辛苦,只是我怕齐王起疑心。” 齐王私下里让邵家做的便是那私矿相关的生意,大部分铸了兵器铁甲,也有小部分的要偷偷卖出去,便是邵家在经手,里外里也是一笔巨大的钱财,邵家自然也能从中抽取不少好处。 顾玉成隐隐已经向齐王投诚,若是让齐王知道是他将这至关紧要的事透露给齐王妃的,他会不会生气先不说,恐怕头一个就要怀疑顾玉成是另有目的才挑起事端。 “不会的,”顾玉成闻言便淡淡说道,“齐王妃与齐王虽为夫妻,然而这些年下来隔阂却很深,齐王妃不敢说得很明白,且她也根本不知是铁矿的事,最重要的是,齐王就是一个草包,他想不到那么深,只会觉得这两碗没端平的水到底还需不需要端平。”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4节 许棠稍稍放心了一些:“真是如此那便最好。” 顾玉成往晞儿手上塞了一颗果子,让他自己抱着啃着,又道:“你这么关心我。” 他像是在开玩笑一般随口说了一句,然而语气有很肯定,许棠不禁一怔,就连气息也不由屏住。 不过她很快便说道:“我只是不想你连累我们。” “那怎么办,”顾玉成接着她的话笑说道,“齐王也不是没有发现我包藏祸心的可能,但你是我的妻室,晞儿是我的儿子,你们这辈子肯定是要和我绑在一起的,我倒霉了,你们也要跟着我倒霉了,逃不开的。” 许棠气极反笑,随手拿了一个橘子朝他掷过去,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即便她用的力道不小,也旋即被顾玉成稳稳接在手里。 “这么好,送为夫吃橘子。”顾玉成一边说着,一边将橘子剥开。 晞儿原本专心致志在啃方才他塞给他的果子,因没长多少牙,所以啃得很是艰难,半晌才将果子蹭起一层油皮,他闻到橘子的清香,立刻便抬起头,咧着嘴眼巴巴望着顾玉成。 顾玉成将橘子剥出来,又拿了一瓣掰成两半,先塞到了晞儿的嘴里。 晞儿急切地抿了几下小嘴,然后小鼻子小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好在他平日里的习惯很不错,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到了嘴巴里都不会吐出来,否则就一塌糊涂了。 顾玉成看晞儿的表情便点了点头:“酸的。” 然后他便把手上的橘子丢开,重新又拿了一只开始剥。 新剥的橘子仍旧是掰了半瓣给晞儿吃,晞儿的性格很有些乖巧,已经上过顾玉成一次当,第二次还是会乖乖张开嘴。 幸好这次的橘子是甜的。 晞儿吭哧吭哧地将嘴里的半瓣橘子吃完,蹬了两下小脚,顾玉成便马上把另一半塞给他。 晞儿吃得心满意足。 “晞儿呀,这么乖,就任由你父亲欺负你,”许棠半真半假地调侃道,“以后可不能这么容易被欺负了,母亲还在的时候能护住你,不在……” 话说到一半,许棠嘴里就被顾玉成塞进来一瓣橘子。 “说什么呢,”顾玉成挑了挑眉,“不吉利。” 许棠这时自己也觉着确实不吉利,刚好这瓣塞过来的橘子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便慢慢嚼了咽下。 顾玉成又喂她吃了一片,许棠本想从他手里拿过来,可她要扶住坐在膝上的晞儿,便有些不方便,最终还是让顾玉成喂进来了。 就这样吃了有许多,顾玉成喂她吃一瓣,间或自己再吃一两瓣,终于把一个橘子吃完了。 晞儿一直仰着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把橘子吃完,都没能再得到一瓣橘子。 终于他嘴巴一扁,就要哭起来。 顾玉成连忙把方才丢到一旁的橘子又掰了一瓣塞过去,晞儿立刻不哭了,只是因为是一瓣橘子,他尚且还不能马上尝出味道,只能慢慢磨着。 最后顾玉成和许棠眼睁睁看着晞儿皱着眉把橘子吃完了。 许棠瞪了顾玉成一眼,倒没说什么。 好歹没哭。 “看我做什么?”顾玉成偏偏还明知故问,笑着道,“看来晞儿很喜欢吃这个橘子。” 说着他竟然又要往晞儿嘴巴里塞,许棠连忙将他拦住。 “不许再喂了,才长了多少牙,一会儿全都酸倒了!”晞儿还张着嘴,许棠将他的嘴巴捂住,以免顾玉成趁她不注意喂进去,“晞儿,我们进去了,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说完,便把晞儿抱到内室里去了。 顾玉成紧随其后而去。 *** 齐王妃去找了齐王之后,齐王并没有答应她,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就在齐王犹豫的当口,邵家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说是吴家有意来抢他们已经吃到嘴的肉,邵家和邵侧妃岂是好相与的,这些年因邵侧妃受宠,更是气焰高涨,如何能受得了齐王妃半路截胡的委屈。 邵家仗着邵侧妃,当即与吴家闹得不可开交。 而此时,先前被吴家欺压强占过的百姓竟也告上了齐王府,齐王本就因为吴家和邵家的事焦头烂额,若换在平时,这些平民百姓他看都不会看,直接打杀了事,但这一回,他看见吴家闹出这么 多事,心里又偏帮着邵侧妃,更不信任齐王妃和吴家,不想让他们掺和进私矿的事里面,于是不仅不满足齐王妃提的那个要求,甚至借着此事,又将吴家严惩了一回,这次竟然将她的几个哥哥都削去了官职。 这对于齐王妃和吴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齐王妃也没料到齐王会这么狠,上回被顾玉成把事情捅出来,齐王也就骂了几句便过去了,这一次她原先还想着齐王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那便是有希望的,还暗中托了顾玉成和其他人去说项,没想到却被邵家知道后反将一军,扯出这么多事情来。 她带着世子去找齐王,想为兄弟求情,好歹官复原职,然而齐王却下了狠心,竟连见都不肯见他们母子,齐王妃与世子在殿外跪了足有半日,齐王始终都无动于衷,甚至连送都没让人送他们。 齐王妃回去之后,与几个孩子一同痛哭了一场,这回始终是丢了脸面,吴家也被打压了下去,她自己也只是堪堪保住了王妃的位置,于是只能随即称病不出。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之后,齐王妃便着人来请许棠,说是病中想找个人说话,让她寻个得空的时候便去见她。 此举正中了顾玉成和许棠的下怀。 他们就等着齐王妃请许棠,便是不请,许棠看着日子差不多,也是要入王府去探病的。 因为吴家要与邵家争利的事便是顾玉成暗中找人透露给邵家的,那些上告到齐王府的人,也是顾玉成找来的。 齐王妃已经彻底被齐王和邵家逼到了绝境,只差最后一步。 ----------------------- 作者有话说:晞儿:[小丑][小丑][小丑] 第86章 假装 才不过是短短时日, 齐王妃已经憔悴得不行,与许棠先前看见的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许棠瞧她形销骨立,原本还算珠圆玉润的贵妇, 如今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连脸颊都只剩了一层皮, 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便过去道:“王妃,还是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如今也只有你肯来看我,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了。”齐王妃欲语泪先流, 先还喃喃着,等许棠坐下之后, 立刻便又咬牙道,“殿下他果真是如此绝情,我实在不知我和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难道看不出来是邵家在从中作梗吗?我不过是想要为娘家讨要一点好处,怎么就不肯了呢, 难道邵家可以,我这个正妃的娘家就不可以?” 许棠自然要陪着唉声叹气,又道:“早先看殿下没拒绝, 我还以为这事有戏,只是殿下须得再去邵家那里调停,让他们能心甘情愿让出……” “都是邵氏那个贱人,他们邵家吃肉, 竟连一点汤都不肯让我家喝,原来竟是在做私矿上的生意,全都瞒着我,”齐王妃用帕子捂住眼睛, 一面摇着头,一面流眼泪,“不给便罢了,还要将我家害得如此,殿下只说吴家做了这么许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邵家就没做过吗?难道殿下自己……” “王妃慎言,”许棠连忙打断她,“说邵家便算了,不必将殿下扯进来。” 齐王妃缓了缓,又说道:“吴家也是皇亲国戚,不过是要了百姓几亩良田,又能怎么?便是随便杀个人也同碾死蚂蚁似的,谁敢来说一句不是?不过就是有邵氏在他身边挑唆,这才有了大祸。” 闻言,许棠低下头没说话,方才对齐王妃那一丝歉疚,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齐王妃不断哀叹着,许棠想了想,便对她小声道:“那王妃可有想好以后怎么办?” “以后?”齐王妃听后立即苦笑,“眼前我尚且顾不得,更不用说以后了,我还能怎么办,殿下连我们母子几个的面都不愿意见。” 许棠连连摇头,叹道:“这样可不行。” 齐王妃竟是默了半晌,才又道:“认命罢了。” “你可以认命 ,可你的孩子呢,王妃想过他们吗?”许棠接着她的话马上说了下去,“特别是世子,吴家是他的母家,连吴家都被打压成这样,他日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齐王妃道:“那日我带着他去求情,殿下不肯见我们,我只能带着他回来,没想到……邵氏竟随即来了我的居室,当着他的面炫耀他们邵家这次赢了,我自觉没了脸面,又愧疚于连累了世子,这才称病不出的。” “昌州离建京山高路远,就算陛下与长公主殿下都向着王妃与世子,可万一有个什么,恐怕也来不及啊……”许棠道。 “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怕,只是一来没有办法,二来又实在不敢做什么了。” 许棠心下忖度着时机差不多了,便说道:“王妃不如还是寻求建京那边的帮助吧?” 齐王妃抬头看她。 “王妃让吴家的人悄悄往建京去,将最近的事情禀告给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让他们做主,吴家毕竟没有大错,王妃更没有错,且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邵家故意闹出来的事,左不过是殿下偏帮着她罢了,让那边知道殿下宠妾灭妻,才是件好事,总好过自己在这里忍着。” 齐王妃听后许久都未曾说话。 “可万一殿下日后更厌恶我了该如何是好呢?”齐王妃问道。 许棠道:“正是要想着日后,才一定要这样做,王妃难道要继续步步退让吗?退让就真的能换来殿下回心转意吗?邵侧妃不是一日两日如此,眼下已经凶狠成这般,再继续下去,还有什么可以辖制她的?王妃难道还想继续经历被她当着世子的面嘲讽的情境吗,又让世子如何自处呢?王妃难道以为邵侧妃的目标仅仅只是做一个宠妾吗?” 齐王妃又用帕子去拭泪,然后点了点头,只是她到底踟蹰不前,又问:“若是闹到京城去,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许棠笑了:“京城且有长公主殿下镇着呢,且殿下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幼弟,自小便疼爱的,能有什么事?便是生气,也是气他在昌州宠妾灭妻,邵侧妃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齐王妃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若继续烂在昌州里面,我们母子早晚有一日要被贱婢所害,到了那时且不说京城会不会知晓内情,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殿下始终是陛下和长公主最疼爱的幼弟,不会有人会愿意为我们伸冤。” “王妃能这样想便好,”许棠一颗心终于落地,“早做安排。” 既有了谋划,齐王妃也没心思继续与许棠说话,许棠见状便立刻告退出府。 顾府的马车就停在王府旁边,许棠上了马车,进去前倒是愣了愣,借着又撇了撇嘴,坐了进去。 顾玉成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而却什么话都没有问。 马车开始骨碌碌地往前走,许棠自己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事情办得如何了?” “不用问。”顾玉成悠悠地说了一句, 许棠蹙眉:“为何?你不想知道吗?还是……你对我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顾玉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多想了,便立刻说道:“此事都到了这一步了,我怎么可能对你不抱希望?方才见到你的时候,你神情舒展放松,这么多年夫妻,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听到他忽然说“这么多年夫妻”,许棠莫名地耳朵有些发热,不过好在顾玉成虽然坐得近,但应该不会发现,她便略侧了侧头。 “你来这里干嘛?”许棠问。 “来接你。”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 “不信?”顾玉成无奈,“千真万确。” 今日他刚好不忙,便来了齐王府门口接她,毕竟眼下也不是全无威胁,李怀弥还在昌州,不知道什么就会突然冒出来,说些什么棠儿听了不高兴的话,所以他还是把棠儿拴在身边更为妥当。 许棠没再继续追击,她倒不是不信顾玉成,只是随便哼了哼,没想到顾玉成听见就当了真。 男子真是年纪越大,越爱较真,一点都没意思。 她胡乱想了片刻,又对顾玉成道:“齐王妃应是听进去了,可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万一齐王察觉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不是没有可能被他察觉,”顾玉成故意顿了顿,借着话锋一转,“但他察觉的机会不大,因为他是个草包。这一路上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吴家的人不会出事,且万一吴家半路反悔,我便让人杀了他们,取走他们的印信,继续完成此事。” 许棠道:“你倒是缜密。”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岂能不好好珍惜。”顾玉成笑道。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5节 许棠按了按额角:“好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总算不用再继续同齐王妃虚与委蛇了。” 她一边说着,一面心下也在腹诽,吴家一旦入了京,将私矿一事捅到了皇帝面前,那么齐王很快便会发现此事有她和顾玉成的手笔在里面,眼下齐王虽然对顾玉成很是松懈,但顾玉成始终是不能离开昌州一带的,若是事发,这一家人要往何处跑? 哪怕是提前偷偷跑了,齐王发现他们不见,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 眉间渐渐沾染了一些忧愁,被一旁的顾玉成收入眼底。 就像方才他自己所说,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岂能不知许棠心里在想些什么。 顾玉成不动声色说道:“棠儿,最近这段时日,你便留在家中,和晞儿尽量不要出门,至于之后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那若是齐王妃找我该怎么办?”许棠明白他的意思,问道。 顾玉成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转瞬即逝,快到许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又怀孕了。”他忽然说道。 “什么?” 许棠彻底傻了,害怕地开始算自己的月信,算了片刻才想起来她根本没和顾玉成同过房,哪来那么身孕? 她这才反应过来顾玉成的意思,原来是要她假装有孕,在家安胎不出门,可她刚刚却着急忙慌的,不由红了脸。 顾玉成看着红晕从她本就粉粉的耳朵蔓延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棠知道他是在笑自己,气极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明明可以认真说,非要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让她害怕又误会。 顾玉成按住她的手:“谁知道你脸皮这么薄。” 许棠气得要背过身子去,但顾玉成已经提前抓住了她的手,让她无法将自己扭成一个不舒服的姿势。 她瞪着眼看他,他却仍没收回脸上笑意,也没放开手。 要不要让她再怀孕倒是无所谓,只是同房这事该是提上日程了,晞儿都那么大了,不能再纵着她。 ----------------------- 作者有话说:棠(心里骂骂咧咧):老东西[哦哦哦] 顾:你又怀孕了[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接受 从齐王府回来又过了几日, 许棠便谎称自己有孕,从而顺理成章地在家养胎,闭门不出。 吴家也果然听从齐王妃的指使, 悄悄从昌州离开,前往京城。 此时又已快到盛夏。 小孩子长得是最快的, 前些时日还踉踉跄跄走不稳, 撒着娇要人或抱或扶,如今已经会跑会跳,没有一刻愿意停下的, 只要稍稍一个错眼,可能就跑去了别处。 去岁这个时候, 许棠还将晞儿放在檐下的竹床上睡觉,现在是根本待不住了,连坐都不肯做, 要跑出去玩。 蝉声细碎,还没到最为烦人的时候, 尚且不是最热的时节,许棠便也不拘着晞儿,只让他在庭院里到处玩, 自己坐在檐下看着就行了。 晞儿一开始由乳母带着在树下看蚂蚁,后来日头渐渐高了,他虽人小,但也知道热, 晒得头烫屁股烫的,便又自己跑到墙角去看长出来的野花。 又过了一阵,晞儿往许棠这儿跑过来,拢着一双小手, 笑嘻嘻地扑到了许棠身上。 许棠弯腰一把把他抱住:“抓到了!” 乳母并不知道许棠有孕是假的,晞儿忽然扑过去倒是将她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道:“哎呦小郎君,夫人有身孕,不能这样扑上去。” 晞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囵,自然不明白乳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乳母是阻拦他的意思,便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乳母又看看许棠,最后还是依偎在许棠怀里。 许棠笑着把他抱到自己膝上坐着,道:“没事,他能有多大力气。” 乳母听了便也不说什么了,见晞儿是要黏着娘亲了,便往一旁去坐着,帮着乔青弦去做绣活了。 许棠摸了摸晞儿的额头,一头的汗,连忙让菖蒲去打热水过来给他擦脸擦身,她这边正和菖蒲说完话,晞儿便向着她打开了从方才过来时就拢着的小手。 只见里面是一朵粉色的小花。 “阿娘,送……”晞儿圆圆的大眼睛都笑得玩玩的,口齿不清地与许棠说着话。 许棠从晞儿的手里拿过来小花,问道:“送给阿娘的?” 晞儿重重地点头。 “阿娘可太喜欢了,谢谢晞儿。”许棠的心都软成了一团,说着便将小粉花别到了自己的发髻上,她又捏住晞儿的小胖手,本来想亲一下,但是感觉汗津津的,也可能有些脏,许棠下不去嘴,便只是搓了几下。 不过未几,菖蒲便端着水过来了,两人连忙将晞儿擦干净了,许棠这才放心地又是亲晞儿的手,又是亲他的小脸,晞儿被她弄得痒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许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又耐心对晞儿说道:“晞儿,外头太热了,你看这太阳,咱们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否则晒成了小黑蛋就不可爱了。” 晞儿越长大,便越发长得像顾玉成起来,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晞儿这个时期的成长,但许棠其实也记不太清以前了,如今再重新经历过一次,依旧觉得很是神奇。 顾玉成一向是肤白如玉的,想想晞儿若是晒得黑黢黢的,又长得与顾玉成差不多,实在是奇怪又好笑。 听了许棠的话,晞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在许棠的膝上扭了几下,用手指指着许棠的肚子。 许棠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晞儿道:“玩!” 一旁的菖蒲听见了,便笑道:“小郎君的意思是想和夫人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一起玩。” 菖蒲倒也是知晓内情的,知道许棠并没有怀孕,但又不能说出来,只是抿着嘴笑看着许棠和晞儿母子。 晞儿见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马上趾高气扬起来,继续指着许棠的肚子道:“弟弟妹妹!” 许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紧紧将晞儿搂住。 她不能与晞儿说根本没有弟弟妹妹的事,即便说了,以晞儿如今的年纪也根本听不懂,于是便也只能笑嘻嘻地糊弄过去。 “好,等以后。”她这样对晞儿说着。 只是晞儿这一下,不免令许棠想起晞儿那两个真的弟弟妹妹来。 虽然晞儿是第一个孩子,感情和意义完全不同,但那两个毕竟也是许棠亲生的孩子,说不想也是假的。 老二叫顾晗,因比晞儿要粗养些,性子也更粗放,大大咧咧的,不像晞儿这样文静,老三是唯一的女儿,名叫顾暻,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一个女儿,自然更喜爱宝贝些,她那时身子已不大好,便只有顾玉成常常抱在手上。 晗儿和晞儿出生倒隔着几年,许棠先前也刻意没有去想他们的事,但终究也是一件必须要面对的心事,究竟要不要放弃他们。 眼下与顾玉成之间究竟是怎么个样子,许棠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和缓是和缓了不少,但若说已经完全复合了,那也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许多。 “弟弟……妹妹……”晞儿被许棠抱着,贴着她的心口,嘴里还在念念叨叨着。 许棠心下忽的便是一动,低下头柔声问晞儿:“晞儿,真的想要弟弟妹妹吗?” 晞儿听见了,抬头朝着她“啊”了一声,表示肯定。 许棠轻轻一叹,望着晞儿的脸又有些出神。 该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不要晗儿和暻儿了吗? 许棠一边想事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晞儿的脸蛋。 “在干什么?”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许棠抬头看时,便见到顾玉成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的身形虽瘦却高,此时站到檐下,将初夏 照射进来并不深的阳光几乎都挡住了。 晞儿扭头看他,便立刻伸着手要他抱。 顾玉成一手便提起了晞儿,抱进了自己臂弯里,亦是一手抱着便够。 “都午后了,怎么不进去休息?”顾玉成问许棠,“不热吗?” 许棠道:“带着晞儿消消食罢了,已经将他擦干净了,本来再略坐坐就进去了,他该睡觉了。” 她一边说话,晞儿一边也说着:“玩……玩……” 许棠忽然听得有些坐立不安,生怕晞儿再说什么弟弟妹妹,便连忙截住晞儿的话,声音不由提得有些高,问顾玉成道:“今日为何这会儿就回来了?” 顾玉成并没有说话,只是朝许棠使了个眼色。 那边菖蒲已经过去找了乳母一同离开,而乔青弦见顾玉成回来了,也早早收拾东西回房去了。 许棠刚刚起身要往里面走,没想到晞儿还是说了一句:“弟弟妹妹。” 虽然一院子人都基本走光了,可许棠还是脸上挂不住的尴尬,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晞儿的小手。 顾玉成挑了挑眉,也不继续往里走了,只是立在那里问顾晞:“想要弟弟妹妹了?” 这话方才许棠就已经问过一遍,亏得晞儿还是不厌其烦地又“啊”了一声。 “你阿娘她……”顾玉成的眼风朝着许棠的肚子上扫了一下,说了一半却不继续说下去了,抱着晞儿进了屋子。 许棠也连忙跟了进去:“顾玉成!” 顾玉成已经直入内室把晞儿放在了床上,许棠跟上来,他便转身对她道:“晞儿是胡乱说的,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窘迫。” 许棠怔了一下,并没有再理会顾玉成,只是转而将晞儿按倒在床上,开始哄他睡觉。 顾玉成坐在一旁,听着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晞儿小身子的声音,间或还有几句断断续续的儿歌,却并不觉得困倦,反而越听越精神。 提到晞儿的弟弟妹妹的时候,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久后,晞儿终于睡熟了过去,听着他熟睡的呼吸声,许棠笑了笑,起身走到顾玉成身边:“郎君也要歇一会儿吗?” 来昌州的这段日子,他们并没有再分房睡,有时中间隔着晞儿,就这么一起睡在内室的床榻上,有时顾玉成睡床边脚榻上,有时顾玉成回来得晚了,便会睡在外间。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 许棠便将晞儿往里推过去了一点,正要自己爬上去睡到床里边去,忽然腰间却被什么一把捆住。 不消瞬间,她的心便跳得厉害。 “你别这样……”许棠喃喃道,“会吵醒晞儿的。” “不会的,他睡着了就和死猪没什么分别。”顾玉成凑进来到她耳边,喷出来的气息带着些檀木的清香,使得许棠的心神稍稍定了下来。 但她还是道:“不行的。” “为何不行?”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6节 “就是不行……” 顾玉成没再说话,只是也没放开,就这样抱着她,手掌轻轻地用着力,揉着那盈盈不可一握的细腰。 半晌后,他才又说道:“晞儿想要弟弟妹妹,你真的不给他吗?” 这回轮到许棠不说话了。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给,她狠不下心,无论是对孩子们还是对自己,说给,那岂不是变得她随随便便了? 顾玉成又问:“还是不原谅我吗?” 许棠终于说道:“不原谅。”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许棠失笑,“男儿爱后妇,不是一向如此吗?” 顾玉成的眸色沉下去,道:“那么女子重前夫,你不应该还是向着我吗?还是说,你心中惦记着的,始终是李怀弥?” “怎么又提他了?”许棠叹气,“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你自己说的,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顾玉成将头靠到她的肩上,“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许棠道:“我只说了前面,况且我又没说是谁。” 顾玉成不想再继续扯下去,又道:“你真的不想再给晞儿弟弟妹妹了吗?” 许棠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接受你。” 顾玉成翻了个身,自己先坐到床上去,然后立刻将她拉下来,手还是放在方才的那个位置,并没有丝毫变动,只是两人已经面对着面。 “我想着,还是等日后再说,”许棠的声音越说越细,“反正晞儿才一岁多,离着晗儿来的时候还早……” 顾玉成道:“所以你要慢慢接受。” “慢慢接受?” “对,”顾玉成点头,身子往后倒去,连带着她也倒下来,“我会让你慢慢接受,慢慢适应。” 他一手把晞儿再往里面一推,又带着她转了个位置,床帐垂了下来。 第88章 虚影 日暮西沉, 斜照在半开半合的床帐上,洒出几点淡淡的金色虚影。 许棠一身香汗淋漓,才从沉沉的昏睡中醒过来。 她侧身伏在他的身边, 伸手抚了一下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 怎么好像又被他给骗了? 不过……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 许棠就这样自己安慰着自己,又稍稍转过身子去。 滋味倒真是不错的。 “醒了?”顾玉成感觉到她动起来, 便问道。 他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只是许棠累了要休息,他便留在她身边陪她。 这样的时光也算来之不易, 先不论她愿不愿意这个问题,就说时局, 眼下也已经是风雨欲来了。 许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安睡在最里面的晞儿,他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小小的胸脯上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很是安稳。 “睡得像头小猪似的, ”许棠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恐怕打雷都吵不醒。” 顾玉成闻言淡淡道:“不醒才好。” 许棠便不理会他,稍稍撑起身子, 正要抱起晞儿把他慢慢叫醒,便又被顾玉成一掌按下去。 “天都快暗了,再不出去,姨娘她们就要怀疑了。”许棠推了他一把。 “有什么可怀疑的?”顾玉成说完, 又怕她恼了,连忙便正了正神色,只是手上却仍不放开,对她道, “我有话跟你说。” 家里能说话的地方也有,并不是非要在这个地方,这种时候,许棠腹诽,却没说出来,好歹还是给了顾玉成机会。 顾玉成道:“明夜我们便要悄悄出城去。” 许棠倒吸一口冷气。 “你怎么现在才说?” “还有一日可以准备,不急,”顾玉成悠悠道,“况且我也是晌午才得到的消息。” “那京城那边……” 顾玉成便将事情向许棠说了说。 吴家的人并不知此番他们秘密上京,乃是顾玉成早就安排好的圈套,引着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进来,到了京城之后,便绕过了荣泰长公主,直接将齐王宠妾灭妻一事禀报给了皇帝知道,而荣泰长公主在京城中耳目眼线众多,这一回也失了灵,就这样让吴家瞒天过海到了皇帝面前。 既要将宠妾灭妻一事说清楚,便必要牵扯到邵家所涉及的私矿,齐王平日里多信赖邵家,是以吴家也并不很清楚私矿的底细,再加上若不说此时,便体现不出邵家的可恶,以及齐王的偏爱纵容,自然是一并呈上。 皇帝早就听说齐王在昌州很是荒唐,只是齐王乃是一母同胞的幼弟,一味纵容着他淘气些也无妨,皇帝并不放在心上,但吴家这回说出了私矿的事,皇帝便不可能再按下不管了。 宠妾灭妻是小事,私矿才是大事。 皇帝隐下此事没让荣泰长公主知道,又扣下吴家的人继续拷问,同时又派人暗中前往昌州查探,顾玉成做事极为谨慎,直到得知皇帝果真要彻查此事,这才命人与皇帝的人接头,并且呈上从昌州搜集到的证据。 算算时间,眼下证据应该已经到了皇帝案前。 “我也想 过提前带着你们逃走,但若是如此,齐王便会立刻察觉,中途不免出岔子,只有保证陛下能看见那些证据之后,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顾玉成耐心地与许棠解释着,“且这样一来,京城那边很快便会对昌州发难,到时齐王是引颈就戮也好,还是举兵造反也好,他一时都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追我们,我们更有机会逃走。” 许棠听完,倒也不觉得害怕,早先从京城逃出来到定阳,已经万分艰难凶险,她并非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慌乱。 顾玉成见她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话,一时竟有些忐忑,犹豫半晌后问道:“你会怪我吗?” 许棠问:“怪你什么?” 顾玉成松了一口气:“怪我把你拖到如此险境。” “当初我们要逃回定阳,也连累了你,你为了我杀了张辞,还差点背上人命官司,难道我会因此就怪你?”许棠叹道。 顾玉成一面欣慰,一面却警惕起来,他的脑子和嘴总是很快的,立刻便说道:“无论何时,我都会这样做的。” 许棠笑了笑,也没再提别的,顾玉成总算没有听她再说起什么以前不以前的顾玉成。 她只是又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晞儿,还有家里这么些人,该如何安排呢?” 顾玉成道:“人多马车跑不快,我们三个一起走,至于菖蒲和乔姨娘还有乳母,丁鲁会带着他们先离开,就在今夜,至于家里其他人,你不用操心他们,他们自会有去处。” 来了昌州之后,家里也雇了一些人,都是顾玉成经手的,许棠没有过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但也隐隐知道都是顾玉成的人,眼下这就省去一份操心,还有乔姨娘他们几个,与他们分开走也好,会更安全一些。 “晞儿如今也大了,”顾玉成继续说道,“我们虽然养得精细,但他并不娇气,我们会保护好他。” 许棠又问:“为何我们今夜不走?” “齐王今夜又要设宴邀我同去,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出岔子。” 许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不等顾玉成反应过来,便从上面跨出去,跳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顾玉成不防她忽然如此,有些惊讶。 许棠随手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回头道:“给你去找合适的衣裳去赴宴,顺便准备东西——我睡不住了。” 她都睡不住了,顾玉成哪还能继续躺得住,便也要从床上起来。 “你把晞儿叫醒,”许棠指了一下他身边靠里的地方,“记着,要慢慢把他哄着叫醒,不然他会闹的。” 顾玉成侧过头向睡在一旁的晞儿望去,不由笑了笑,也不把他抱起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挠着晞儿的胳肢窝,看着晞儿皱眉,抿嘴,然后小小的身子扭了起来。 *** 入夜之后,菖蒲和乔青弦她们便要准备离开。 因为事出紧急,自然来不及好好收拾东西,只是随意收了几件衣裳和金银细软。 许棠帮着乔青弦清点完要带的东西,乔青弦便问她:“要把我们送去哪儿?” “回定阳。”许棠回答道,这是顾玉成与她说过的。 乔青弦倒并不显得忧心忡忡,只是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如我跟着你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姨娘,”许棠摇头,似乎自从许家出了事,乔青弦便忽然有些转了性子,或许也有别的原因,但许棠搞不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能一概归结于是因为许家出事,她并不怀疑乔青弦的真心,便安慰道,“你们先回定阳去,只要离开昌州地界就没事了,我们不过晚一日,前后脚也就到了。” 听了许棠的解释,乔青弦便不再说什么,又转身提醒菖蒲去拿别的东西。 送走他们一行之后,许棠便回到自己房中。 下午的时候晞儿睡得太久,以至于现在还没什么睡意,许棠便陪他玩,或许是因为今夜乔青弦她们离开了,她便总觉得家里格外冷清。 等到过了子时,晞儿才终于又睡过去了。 顾玉成还没有回来。 往常齐王设宴,顾玉成倒也有彻夜不归的时候,但总归是少的,特别是换了今日这样的日子,他迟迟不归,便会分外不安。 许棠几乎是一刻一刻地数着时辰。 快要到天亮时,许棠熬不过去睡了一会儿,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堂了,她连忙出门去看,又问了还留在家里的仆婢,得知的便是顾玉成还没有回家。 她想着人去齐王府打听,可又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到底该不该这样做,只能继续等着,看看情况再说。 直到用了早食,顾玉成依旧没有踪影。 许棠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先吩咐下人照常出门去买菜,一切如旧,自己则回身又回了房,清点路上要带的东西,昨夜等顾玉成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大半。 她与顾玉成倒不要紧,从昌州到定阳赶着行路也只有十来天左右,勉强应付得过去,主要还是晞儿,他实在是太小了,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的,叫他病了可不好,风寒是能要了晞儿小命的。 所以许棠慎之又慎的都是给晞儿带的东西。 乳母已经离开了,晞儿便跟在许棠身边,他这会儿大抵是知道没人带他了,倒也比平日里要乖许多,平日里一大堆人围着他转,他有时候总要犯点淘气的,眼下只是围着许棠,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摸一下这个玩一下那个,不吵也不闹。 许棠又点了一遍东西,昨晚几乎一晚上没睡,也已经疲乏得不行了,便靠坐在软榻上发呆,晞儿又走过来,就在她腿边玩耍,过了一会儿又作势要爬上来,但人小腿短,最好也就是挂在榻边,许棠原本心下焦急,见了晞儿的模样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阿娘把你抱起来。”许棠一边说着,一边把挂在榻边的晞儿提起来,然后放到自己身边坐好。 晞儿方才爬得满头大汗,但也没有恼,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许棠,嘴里说着:“阿爹……回来……要……” 许棠揉揉他的小脸蛋,道:“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7节 晞儿听懂了,便不缠着许棠要顾玉成了,自己扭头在软榻上玩了起来。 许棠看着晞儿,心里倒也渐渐宁静下来。 不知不觉,许棠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她的脸。 许棠本就提心吊胆着,梦里被这么一碰,她立刻就一个激灵醒来。 只见面前立着的竟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着的顾玉成,此刻他正笑着看着她,手上还抱着晞儿,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打下一片虚影。 许棠揉了揉眼睛。 第89章 强求 “阿娘……”晞儿叫了她一声。 听到晞儿清清脆脆的声音之后, 许棠才敢确定她没有在做梦。 她立刻从榻上下来,道:“怎么不叫醒我?” “不是让晞儿叫你了吗?”顾玉成笑了笑,“这小子倒是心大, 我回来的时候他正满屋子地乱跑,正扑到我腿上。” 许棠揉了揉额角:“没空管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顾玉成神色稍稍一凌, 压低声音对许棠道:“齐王府出事了, 我们恐怕留不到夜里走了。” 闻言,许棠并没有很惊讶惶恐,到了眼下这个境地, 一切随时有可能起变化,都要早早地做好准备, 且现下走和夜里走,也根本没差多少时间。 顾玉成又往柜子里去拿东西,一边取一边对许棠道:“昨夜齐王妃鸩杀了邵侧妃。” 这回许棠倒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忙走到他身边,只见他是去拿一个匣子里的玉环, 这玉环许棠依稀是有些印象的,就是上回被江朝成磕坏了一个口子的那个,没想到顾玉成还是好好收放着, 想来还真是家中留下的旧物,她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到,便也没有收进去。 她帮他把玉环一同放进随身的金银细软里,又问他:“为何齐王妃会突然如此?” “齐王妃的兄长入京之后迟迟没有音讯, 她自然是越来越慌张的,怕陛下和长公主站在齐王那边,又怕此事要紧,连累了齐王,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最后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顾玉成道,“她觉得自己没了指望,便给邵侧妃下了毒,毒死了她以及她的几个孩子。” “那齐王妃她岂不是……” 顾玉成眸色沉了下去:“对,齐王昨夜震怒,见到邵侧妃和孩子们的尸体之后,他直接提剑重伤了齐王妃,眼下齐王妃昏迷,齐王妃所出世子也被他下了狱,还有吴家一干人等,全都等着他提审,不过齐王正伤心着,还要筹备邵侧妃和孩子的后事,他正准备向京城请废齐王妃,并且追立邵 侧妃为正妃,昨夜的事,他没有往深处想,只以为是后宅倾轧。” 许棠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是齐王妃没有选择自己动手去杀邵侧妃,而是直接告诉了齐王,那此刻倒霉的就是他们,若是齐王没有对结发之妻那样无情,齐王妃恐怕也已经将所有的事对齐王和盘托出,他们逃不开。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顾玉成蹙紧了眉心,虽时间紧迫,但还是与她说道:“不必觉得你害了齐王妃,吴家这些年也仗着她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那日你是亲眼所见的,齐王不除,昌州百姓永无宁日,况且他又与荣泰长公主狼狈为奸,用私矿锻造兵器,企图谋反,一旦让他们事成,到时除了你我,还有许家以及许娘娘七皇子,都会被他们除去。”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后,三人可以打扮了一番,只作平民打扮,好在此时齐王还未曾审问过吴家,京城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昌州风平浪静,他们很顺利便出了城。 到了城郊之后,顾玉成便又换了一辆马车,丁鲁送乔青弦她们回定阳去了,为他们驾马车的便是顾玉成身边另一位随从。 一直行到入夜时分,他们才停下来歇脚。 此处尚且还在昌州附近一带,并未脱离齐王的势力范围,他们一点不敢松懈,自然也不去驿馆或是旅店落脚,只是在野外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 喝了水吃了东西,顾玉成便让赶了大半日马车的随从先去休息睡觉。 许棠一直都在马车上,倒是睡了不少工夫,这会儿也不困,便在火堆旁和顾玉成一起坐着,晞儿在马车里和随从一块儿睡觉。 虽然已经初夏了,但夜间野地里还是很冷的,特别是风一吹,在火堆边上坐着烤烤火,身上舒服不少。 “唉。”许棠忽然叹气。 顾玉成很是敏感,立刻问:“累了?” “那倒不是,”许棠连忙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顾玉成并没有就此放弃,反而继续问道:“什么事?” 许棠犹豫起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怏怏说道:“其实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上一回,我们从京城逃出来的路上的事。” 顾玉成咬紧后槽牙,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时的情境,他记得一清二楚,特别是那一日在岩壁下,他让许棠靠着他睡了一夜,而他一夜未睡。 即便如此,他当时还是很高兴,这是时隔多久之后,他们才能贴得这样近,他甚至想最好天永远都不要亮起来,这样他和许棠就能在一起久一些。 不过,他自己说下的谎言,他不能认。 于是顾玉成只是笑了笑,道:“是吗?那你与我说一说罢。” 许棠更为犹豫起来,她不说话,转而拿着一根木棍去拨弄面前的火堆,惹得火焰晃动起来,将两个人的脸颊照得明明灭灭。 顾玉成又道:“连说说都不愿意吗?” 他说话声音轻轻的,好像是随口一说,但又仿佛带着些心酸惆怅,许棠一向是个心软的人,她受不住人这样。 “好吧,说说也行。”许棠细细地将那时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从在采药人和猎人的小屋里歇脚,到在岩壁下风餐露宿,再到她和许蕙摔倒之后到了那个窝棚里,她既然说了,便全都说了出来。 只是有些地方的个中细节,被许棠刻意隐去了。 顾玉成便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也是记着的,只要她也一样的记着,对于他来说就足够了。 世间之事不能事事圆满,他也不会非要强求圆满。 她记着一部分的他,那就很好了。 许棠说完之后,又说道:“想想好像还挺近似的,其实也过了几年了,晞儿都这么大了,日子果真是流水一样的不值钱。” 提及前事,不免又想起尚在流放的许家众人,身陷囹圄的许令姒和宁元济,还有依旧待字闺中没有着落的许蕙,许棠一时心酸不已。 一阵风吹来,她吸了吸鼻子,顾玉成立刻听见了,问:“冷了?” 许棠暗自腹诽,顾玉成不是担心冷就是担心累的,比她亲娘还操心。 还没说话,许棠就忽然感觉到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莫名令人安心。 她被顾玉成罩在斗篷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原本下意识就要去推开他,但手指刚碰到他精瘦有力的腰侧便又立刻收了回来。 算了,她想。 顾玉成又在一旁问:“你在给我挠痒?” “谁要给你挠痒?” 许棠回了一句嘴。 顾玉成抿嘴笑起来,一点都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还冷吗?”他又问。 许棠摇了摇头。 方才烤着火倒也不能说觉着冷,但此刻躲在他的斗篷里,许棠才真正感觉到暖和。 她点点头:“舒服了。” “那就靠着我睡一会儿,”顾玉成道,“再歇半个时辰左右我们便重新动身,我来赶马车。” 许棠问:“那你不睡吗?” “白日里在马车上睡过了,不困。”他道。 许棠往后靠到他胸膛上,那时在岩壁下也是如此,她似乎可以安安稳稳睡很久。 她闭上眼睛,对他道:“你也养一会儿神吧。” “好。” 许棠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到一直抱着她的顾玉成按住她两边手臂。 “棠儿醒醒!”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天还是黑黢黢的,夜比入睡时更深。 顾玉成已经一脚踩灭了火堆,随从也从马车里出来。 顾玉成将许棠扶起来,塞到马车里去:“我听见远处似乎有马蹄踏过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人,还是先走为妙。” 许棠心里一惊,慌忙竖起耳朵去听,但她耳力不如顾玉成,竟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又开始动起来,睡熟的晞儿也被惊动,嘤咛了几声,许棠连忙把他抱起来,重新把他哄得睡熟。 顾玉成在前面驾马车,随从便伏到车后壁去查看情况。 大约走了有快一个时辰,才听见他说道:“有人骑马过来了,不过暂时只有这一个。” 许棠便也探出头去看,果然看见远远有人骑着马飞奔过来,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但好在只有一个。 “要不要属下下去看看?”随从问道。 “不要,”许棠当即否定了他,“既然人都已经追到眼跟前儿来了,这会儿你下去也是白白送死。” 她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有弓箭吗?反正只有一个人,把他射下来!” 随从便从马车中找出来一把随身带着的弓箭,然而不过这片刻功夫,正要搭箭射过去时,那人已飞奔到了他们车后。 许棠心里一惊,正要叫他快些射箭,便听见后方那人喊道:“棠儿!是我!” 是李怀弥的身影,几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怀弥便连忙驱马上前,一时顾玉成也慢慢停了下来。 “让我歇一歇,不行了。”李怀弥连水都未带,许棠便拿了水囊给他喝水,大家重新找了个背风处坐下。 李怀弥喝了水,脸色才总算好了一些。 对于他的出现,顾玉成似乎并不觉得惊讶,等他缓过来之后,只是问他:“昌州城里如何了?” “齐王得到了京城的消息,准备造反了,”李怀弥的声音有些沙哑,“荣泰长公主也已认罪伏法。”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道:“你再歇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动身。” 趁着这会儿工夫,许棠便问了李怀弥:“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昨夜在齐王府时,”李怀弥望了顾玉成一眼,“是顾兄提醒暗示了我。” 许棠听后倒是微微讶异,她并不觉得顾玉成像是对李怀弥会有多少善意的样子,于是便悄悄觑了他一眼,没想到顾玉成像是浑身都长了眼睛似的,立刻便察觉到,同时向她也看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说一下今年的开文计划,这本完结之后会把专栏里面的《长嫂为患》更完,《长嫂为患》是两年前的旧坑,但因为梗我自己非常喜欢,所以还是决定更完,又把文案重新修了一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收藏一下,题材比较瑟瑟,下面会放文案,《长嫂》更完之后应该会开《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然后今年如果来得及的话还会开《又逢春》,也是古言重生题材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8节 《长嫂为患》文案 在外人看来,姜月仪是光鲜亮丽的承平伯夫人,夫君祁灏不仅年轻温柔,还没有妾室通房,两人相敬如宾。 只有姜月仪自己才知道,她的夫君体弱不能人道, 为了躲避家中刻薄的继母,姜月仪才不得不留下,如今两人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需要一个孩子稳固地位,祁灏和伯府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姜月仪盯上了祁灏的弟弟祁渊, 他虽为庶出,却玉质金相,霁月光风,濯濯如春月柳,更天资聪颖,早早便靠自己挣得了功名。 就在祁渊归家的那一夜,姜月仪卸下身上华贵衣衫首饰,更摈弃平日端庄, 扮作了一个微贱的婢女,入了祁渊帐中。 几夜缠绵之后,祁渊离开伯府,姜月仪也很快如愿怀孕。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按序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一切, 祁灏身死, 她再度见到了匆匆赶回家的祁渊。 *** 祁渊离家多年,回去的第一晚,嫡母就往他房里塞了一个娇娇柔柔的婢女。 婢女夜深方至,一把杨柳细腰,纤手轻衣, 昏黄烛光下映出小半张侧脸,如明珠皎皎,芙蓉含露, 天未明即走,春风一般无边无痕。 之后他离开伯府,等安排好一切,欲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时,却得知她已香消玉殒,徒留遗憾。 不久病弱多年的兄长突然亡故,祁渊回去奔丧, 看见一位面生的女子一身素衣跪在灵前, 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她已经身怀六甲,一手掩面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 羞怯得不敢抬头看他。 祁渊无意间瞥到她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只觉似曾相识, 仿佛昔日在何处,也是这样湿漉漉地瞧着他, 像极了当初自己房内的那个婢女。 祁渊心乱如麻,可此时关于兄长之死的所有证据却指向姜月仪, 他只得先将她软禁起来。 及至后来,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祁渊再见到姜月仪时,她正抱着女儿冷眼瞧着他,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拦住欲离开的她,生平第一次说出了有违伦常的话:“不原谅我无妨,可已经生了我的孩子,嫂嫂,你难道还要给兄长守着吗?” 第90章 遗言 许棠有些心虚似的低下头, 不敢让他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顾玉成一瞧她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若是换了平时, 他定然又要以此问一问许棠了,然而眼下李怀弥就在旁边, 不能让他以为他们夫妻两个不合, 顾玉成便只能忍下。 不过顾玉成还是忍不住向李怀弥翻了个白眼。 那边许棠继续问李怀弥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容云舒呢?” 不会把她丢在昌州了吧? 许棠皱了皱眉,就算李怀弥再不喜欢容云舒, 生死面前也不能如此。 “今日一早便悄悄将她们送了出去,”李怀弥道, 又苦笑道,“容家与邵家牵扯太深,而另一个则是齐王妃送给我的妾室, 先到了定阳再说。我想着你们应该也会回定阳,便来追你们。” 许棠轻舒了一口气, 好在他没把容云舒一个人抛下。 这时顾玉成已经说道:“这就好,我们还以为以李家的为人处世,可能会将容娘子丢弃。” 许棠狠狠瞪了顾玉成一眼。 “走吧, ”顾玉成起身,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说道,“保不齐齐王一会儿就派人来追杀我了。” 李怀弥不明就里, 正要询问,顾玉成已经截住他,继续说道:“你还是骑马,跟着我们一起回定阳便是。” 一时几人又重新匆匆启程, 就这样彻夜不停歇地赶,到了翌日天亮之后,才算出了齐王所辖之外的地界。 身后也没有人追来。 经过道边一个茶摊时,顾玉成便提议先下来歇一歇,喝一口茶水,然后再继续赶路,大家都同意了。 买了茶水又买了些吃食,这样已经走了差不多一日一夜,每个人皆是倦得很,就连晞儿都恹恹地窝在顾玉成怀里不动了。 许棠便将晞儿抱过来,确认了一下他并没有生病,只是累了,倒也松了一口气,又对顾玉成道:“晞儿我来抱,从昨夜便是你赶马车,赶紧吃点东西。” 顾玉成道:“无妨。” 随从便道:“一会儿我来赶马车。” “到入夜的时候再换,我还能撑一会儿,无妨。”顾玉成喝了几口茶水,路边的茶摊并没有什么好茶,但眼下倒也能解渴解乏。 正说着话,忽然就看见有一队五六个人骑着马,皆劲装佩刀剑,朝他们方才过来的地方飞奔而去,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然而就在马蹄声远去之后,顾玉成却突地放下茶碗。 “快走,”他低声说道,“是长公主的人。” 容泰长公主素来喜爱奢靡,只要是她的人,骑马时马掌上皆要镶一圈金边,马蹄声便与其余有些不同,要更清脆一些,但寻常人就算听见了也很难分辨出来。 顾玉成却听得出来。 长公主明明已经倒台,齐王又在昌州造反,她自然不可能派这么几个人去帮助齐王,恐怕是早就派出来,十有八九是冲着顾玉成来的。 齐王或许能被顾玉成蒙蔽,但顾玉成自己心里清楚,长公主根本没有对他放下戒备,吴家事发,她应该马上就能想到是他做的,认罪究竟是不是她自愿已经不重要,但等她回过味来之后,她一定会动用自己的所剩的力量去追杀顾玉成。 这条路从昌州一直出来,再往前面去便是定阳与建京两个地方的岔口,若是方才他们没有在茶摊这里停留歇脚,或许就要迎面遇上长公主的人。 然而一行人并没有能够庆幸多久。 那伙人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刚刚错过了茶摊,便重新掉头搜寻,最后沿着车辙追了上来。 因早有准备,再加上还有李怀弥在,那几人一时竟没有立刻占了上风。 更重要的还是容泰长公主已经伏法,他们虽然有命在身,但也已经失了主心骨,而精锐皆随着长公主自己,这些人的本事既不算上乘,又并非是长公主心腹。 合力解决掉三个人之后,剩余的气势便下去了,但越是发虚,出手便越发狠厉。 顾玉成这边与随从一起尚且能抵挡得住,但李怀弥那里明显开始吃力。 一招没接下来,剑便从李怀弥手里脱出,好在他们都在马车边上,顾玉成眼疾手快,立刻纵身过去用自己的剑生生接下一刀,剑身断开,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手中再无可以抵挡的利器,危急之时,许棠从马车上扔下一把短刃,顾玉成眼风扫过便马上接住,一刀扎在了来人的腰部。 然而与此同时,顾玉成的后背也完全暴露出来,被那人捅穿了左边肩胛。 顾玉成不顾背上疼痛,一脚重重踢开那人,李怀弥这时已捡起剑,将其斩杀。 战况彻底扭转,很快,李怀弥和随从便将剩余两人解决。 眼见着人都被杀光,许棠在马车里早已经急不可耐,立刻便跳下了车,从地上扶起顾玉成。 顾玉成的伤口早已血流如注,因是一剑贯穿,许棠扶起他才不过是短短几个动作,血便越发喷涌而出。 许棠便 不敢再动,犹豫之间,顾玉成咬牙对她道:“无妨,你先扶我到车上再说。” 这时李怀弥他们也过来,见顾玉成竟然伤成这样,一时也白了脸,但还是听了顾玉成的话,一起将他小心先扶了上去。 许棠只能先用手按着他的伤口,一句话都不敢说,好在东西都是带足的,上了马车之后,许棠便立刻让随从将他们随身带着的伤药和干净绢布拿出来,草草为顾玉成包扎了。 李怀弥便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城镇,去那里找个大夫看看再说。” “不用,直接走,”顾玉成说道,“路上太危险,不能再耽搁了。” 李怀弥和随从见状便也只能出去,只剩许棠在里面照顾顾玉成。 原本在马车里睡觉的晞儿这会儿早就已经被吵醒了,他看见父亲满身都是血,竟也不哭,只是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手扶着顾玉成的腿,一手向上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不知道什么话,像是要安慰父亲。 许棠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顾玉成抓住晞儿的小手,问她:“哭什么?” 许棠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把晞儿抱过来,道:“到了定阳难道就安全了吗?先前还以为离开昌州就好了,**泰长公主她已经盯住了你……” “棠儿,”顾玉成打断她,咳了两声,又牵动伤口,被他默默忍下,为了不使伤口流血更多,顾玉成也只能强忍着不咳,“她已经是强弩之末,陛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这不过是她垂死前最后一击,只是保不齐她还有另外的杀手,我们才几个人,在路上总是难以应付的,回定阳肯定比在路上要好,况且定阳也有更好的大夫。” 他顿了顿,又看向车外:“此番我救了李怀弥,李家总也要承我一份情。” 许棠问:“难道你方才救他,就是为了让李家暂时……” “我说的是我提醒他让他快些从昌州离开,”顾玉成淡淡地瞥了许棠一眼,“方才救他,完全是出于情急之下的第一念头,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精于算计了。” 许棠的脸稍稍红了红,没再说什么,只是拿了一件干净衣裳,小心翼翼给他换上,让他能睡得舒服一些。 顾玉成又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京城那边,樟儿、母亲和婶母她们,我也早就托人安排好了,长公主找不到他们。” 许棠点了点头,见他这会儿的脸色竟比上马车前还要惨白几分,白色的绢布也早被鲜血染红,连忙便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顾玉成合眼昏睡过去,一睡便到了定阳,还是没有醒来。 李怀弥原本还与许棠商量着,若是局势未明,便先悄悄将他们按住在李家的别院中,然而一到定阳,他们便立刻得知了荣泰长公主被废为庶人并且已经自尽身亡的消息。 至于昌州那边,齐王本就是鲁莽无能之人,这些年也全靠荣泰长公主出谋划策,这样的人要造反,简直是天方夜谭,京城只派了两万兵马,便将昌州兵变镇压,齐王也被押送至京城,他远不如荣泰长公主有勇有谋,长公主事发后为了不受辱宁可自尽,齐王却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许棠便带着顾玉成回了许家,乔青弦她们早他们几步已经到达,也将事情与老夫人等说了,眼下正都等着他们回来。 顾玉成已经昏迷好几日都没有清醒过,众人见状皆都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去外头请了好几个大夫过来,未几李怀弥也带着李家的大夫来了,一同为他看伤。 因这伤是贯穿身体的,所以前后两个伤口,路上又颠簸,根本就没有任何恢复愈合的迹象,反而有些溃烂,他还发起了烧,很是凶险,好在并没有伤到要害,几位大夫商量出了一个药方子,赶紧熬好给他灌下去,许家又很有些好药,也一并敷在了前后伤口上。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89节 几日过去,伤口倒是没有再继续溃烂,但顾玉成也没有醒来,烧也一直不退。 这日,乔青弦带着晞儿来看顾玉成,许棠一直自己陪着他,怕晞儿见了害怕,所以并不让晞儿过来,一听到晞儿的声音,她便马上转过身去。 “姨娘怎么把他带来了?”她问 乔青弦蹙了蹙眉,并没有回答许棠的问题,等把晞儿抱到跟前,才道:“带他来看看父亲。” 许棠看着乔青弦把晞儿放在地上,喁喁说道:“等他醒来再看也不迟。” 乔青弦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许棠小声低泣起来。 就这样,她和晞儿两个人互相依偎在顾玉成病榻前许久。 正当许棠要唤人将晞儿抱走的时候,忽然,床上的顾玉成咳了一声。 许棠眼看着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醒转过来。 她惊喜之下便要叫人,谁知顾玉成眼才半睁未睁,便已经说道:“棠儿……你先听我……说遗言。” -----------------------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阶段了哈,番外想写if老顾老家没完蛋线,但是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写[加载ing] 第91章 家门 许棠像是没听清楚, 只是拉着晞儿,木然地走上前一步。 “遗言。”顾玉成又说了两个字。 许棠张了张嘴,这回连走都不会走了, 浑身像是关注了铁水,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上辈子续娶, 辜负了你们, 虽我有诸多不得已,但眼下……我也没有办法再与你解释……况且解释也是狡辩,你要恨我, 便继续恨吧,是我对不住你……”顾玉成说完这些话, 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棠怕他的伤口迸裂开,想去给他顺气,没想到脚一软, 跌坐到了榻边,她正要伸手过去, 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 “你还很年轻,我死之后,你不要为我守着, ”顾玉成的声音嘶哑,艰难地继续往下说着,“你再去嫁人……把晞儿也带过去,孩子离不开母亲, 我的家中只有婶母,她年纪大了,恐怕带不好晞儿,他年纪小, 应该记不得我这个父亲,你便让他叫别人父亲,叫得亲了,人家……总能对他好一点……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许棠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想到顾玉成已经今非昔比,一甩就将他的手重重甩在榻上,虽然隔着厚厚的锦被,但砸上去还是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握起他的手,忍不住哭了起来。 顾玉成道:“别哭。” 她哭得更厉 害。 他又道:“不过,我想过了,我接受不了你嫁给其他人,只能是李怀弥,你嫁给他,他会对你好,我能放心……” 顾玉成扬起唇角笑了笑,自己也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许棠真要改嫁,那他确实只能接受李怀弥,他早先是想着谁都可以,但绝不可以是李怀弥的,然而转念一想,就是要李怀弥才好,这样在他面前,李怀弥永远都低他一头,他才是原配,李怀弥是后来的,永远都不会再是那个许棠遗憾过不能在一起的初恋。 所以,只能是李怀弥。 闻言,许棠也笑了,眼睛里还流着泪,比哭还哀戚。 “他有妻有妾,我怎么嫁给他?”她说道。 顾玉成不假思索道:“我会带走她们……” “你不能这样。”许棠又哭起来,“你别以为我们这样就算扯平了。” 顾玉成没应她,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许棠以为他不成了,于是陪了他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晨,没想到往他身上一摸,烧却已经退下了。 许棠害怕是回光返照,连忙把大夫叫来,又慌忙让人去知会老夫人和二夫人等人。 等二夫人和乔青弦赶来的时候,大夫已经给顾玉成看完,却对她们道:“烧已经退了,伤口较前一日也愈合了一些,郎君已经逃过一劫了。” 众人听后皆是大喜。 此后,顾玉成一日好过一日,再醒来的时候,他与许棠二人都绝口不提那日的遗言。 而好消息也远远不止一个,齐王被押送入京之后,很快和盘托出了自己和荣泰长公主犯下的所有罪行,除了用私矿铸兵器兵甲并且养私兵之外,齐王以及荣泰长公主的驸马秦申还说出了一些事情。 其中最令朝野震惊的便是,早先已经重新翻案并且定论的皇长子谋逆一案,原来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止是张氏,而是荣泰长公主。 当初荣泰长公主与皇长子素有嫌隙,更不满皇长子信赖寒门,又有才干,害怕一旦皇长子成为储君,自己便会彻底失去立足之地,便暗中扶持出身卑贱的张氏,又利用许家,以立储一事害死了皇长子,并且顺便除去了此前一直在朝堂上与她作对,并且支持皇长子为储君的尚书令一党,使得傅家被灭了满门。 而先前张氏事发之时,她入宫劝说皇帝不要再继续牵连下去,看似是为了朝野上下的安定,实则却是怕自己的行迹败露。 因荣泰长公主已经自戕身死,无法再继续追究,更因是皇帝的亲姐姐,皇帝也终究不忍对她的尸身施以极刑,只是荣泰长公主府所有家眷皆被废为庶人,子女有参与其中者,全部赐鸩酒,其余子嗣后代则被圈禁,永世不得外出,不得嫁娶。 从前受荣泰长公主迫害的众人,也尽数被平反,只可惜如傅家一类,早就尸骨无存。 当然,这些对于许家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只是听过便罢,唯一好处也只是死得更明白些,原来不止是张氏,还有荣泰长公主参与其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没多久便复了许妃的位分,理由是当年许家也是被荣泰长公主陷害蒙蔽,并非出于本愿,而是自保。 至于究竟是因为皇帝对许妃多年感情深厚,还是因为七皇子无论年纪还是能力,抑或母族出身,都是目前最适合立储的人选,便不得而知了。 许妃复了位,虽一时七皇子还没被立为太子,但许家上下得知后还是一团喜气洋洋,老夫人更是连夜开了祠堂祭祖,而后很快,皇帝又下旨将许家被流放众人放还回定阳,只是官职和爵位暂且没有恢复。 眼看着人都要回定阳了,许棠想起林夫人等人还在京城,眼下虽然许贵妃和七皇子都已经没事了,但让他们继续留在那里总归也不太方便,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他们接回定阳再说,反正等许道连一放还家中,林夫人也是一定要回来的。 顾玉成如今到底还年轻,虽被伤到重病一场,但脱离危险之后,他倒也好得很快,没几日便能坐起来了,李家为感谢他对李怀弥两次救命之恩,也送了许多珍稀药材补品过来,许棠好不吝啬,全让菖蒲给顾玉成炖了。 她想了想,便还是去找顾玉成商量事情。 因他就随着她住在她自己的薜荔苑,所以许棠便直接大喇喇进去,没想到还没走到内室,便看见乔青弦走出来。 顾玉成虽然还不能下床,但他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和晞儿在一块儿,要么把晞儿放在自己身边,要么就让晞儿满地乱跑,许棠还以为会看见晞儿,没想到却是乔青弦。 乔青弦也不知因为忽然碰见许棠进来,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脸色便有点不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之后,才道:“棠儿,你来了,我来看看他,没事便先走了。” 许棠也没说什么,只是略一颔首。 等走进内室,她到底还是没压住心里疑惑,便问顾玉成:“姨娘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是她父亲房里的妾室,一个是她的夫婿,虽说乔青弦也算是顾玉成的长辈了,但这样出入他的房里,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没什么,”顾玉成淡淡说道,“她就是来看看罢了,晞儿不在,她就走了。” 许棠知道从顾玉成嘴里挖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提了,就当作信了他的话。 她转而又道:“前几日父亲和叔父们来信,说是已经在路上了,我想着若是母亲一直在京城也不是个事儿,还有婶母也是,还是先将她们几个都接回定阳再说。” “行,”顾玉成点点头,又问她,“樟儿你打算怎么办?” 许棠想了想,道:“樟儿是去京城读书的,他如今也大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也锻炼锻炼他自己,别总是长在父母亲人羽翼之下,况且娘娘和七皇子也被放出来了,倒是更不必担心他了。来来回回的总是耽误学业,许家眼下又找不到老师教他,而且我父亲也不大管他。” 顾玉成便也同意了。 许棠叹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母亲眼下虽说已经好了,可若要让她再回许家来,我心里总是犯怵,真不知该怎么办。” “你母亲是许家大夫人,既然已经康复,住在外面总是不像样,”顾玉成一时也犹豫了,半晌后才道,“不如这样,就说你母亲路上反复了,我想老夫人大抵也不会深究。” “也只能这样了。”许棠怅然,虽然她很想母亲和自己住在一起,可以多看顾着母亲一些,但比起让母亲留在许家,面对曾经伤害过她的一切,再度揭开她的疮疤,许棠宁可少看母亲几眼。 日后她也是要离开许家的,眼下不过是暂住,那时再想想办法,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来照顾。 许棠便起身道:“我去安排她们回来的事。” “让丁鲁去就行了。”顾玉成拉住许棠,并且唤来了丁鲁,吩咐了一番,让他亲自往京城去接人。 丁鲁走后,顾玉成又道:“你陪陪我。” 许棠也不和他作对了,默默搬了一把凳子,在他床边坐下。 顾玉成也不让她无所事事,对她道:“你这薜荔苑似乎不怎么好。” “哪里不好?”许棠皱了皱眉,“我从小住到大的,你不许说不好。” “你住的正房当然好,我这里是东厢,久不住人,旧了些。”顾玉成一本正经道。 为了让顾玉成好好养伤,许棠便让他住在了东厢房,她一听,眉便蹙得更紧:“你胡说什么,我们许家哪有不好的地方,再挑三拣四,你就一个人住回集真堂去,那里如今没有人住,你又是住惯的,正适合你。” 顾玉成叹道:“与你成亲这么久了,竟要我去住集真堂,难道我还不配进你家门吗?” 许棠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就是不配。” 顾玉成反手便抓住她的手,许棠佯装冷笑:“原来早就好了。” “没好,还疼着,不信你拆开看。”顾玉成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揉搓了两下,这动作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不该是在手上,许棠敏感,一下子便红了脸。 ----------------------- 作者有话说:顾:死了也要让李怀弥给我执妾礼[爆哭] 第92章 别吵 但她到底还是尚存着理智的, 知道不能任由顾玉成胡来,他虽然看起来是没事了,但实则伤远远没好, 一剑被人捅了个对穿,又在路上耽搁了那么久, 换个人早就去见阎王了。 许棠将手抽走, 道:“你别想了,好好养伤才是,伤口我也不会看的, 我害怕。” “怕什么? “顾玉成笑起来,又打趣一句, “怕我死了?” 许棠瞪了他一眼。 顾玉成道:“没关系,我的遗言已经说完了,哪怕是日后, 我也是这几句话,你不用害怕。” “你以为我是你吗?说走就能走, 说再娶就能再娶?”许棠冷冷道。 “你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一时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许棠低着头坐在一旁,数着自己裙裾上绣着的花纹,半晌后才听顾玉成又出声道:“棠儿, 我们别吵了。” 许棠咬了一下下唇。 他继续说道:“我们就这样好好的,谁也别先死,好不好?”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0节 许棠点了点头。 从房里出来之后,许棠先往老夫人那里去了一趟, 说了一下林夫人的事,得知她要把林夫人接回来,老夫人倒也没有多余的表示,也不大想听关于林夫人的消息, 只说知道了。 只是一时又想起许棠那还在路上跋涉的父亲,便又怜惜道:“你母亲的事,你早先也已经知道了,我如今便不瞒你了,只可怜了你的父亲,当年大好的年华,家中本该主持家业的妻室却那样了,又不好对外面说,长年都是形单影只的,这回你母亲回来,我还真不知道要你父亲如何面对呢!” 许棠听后便没有作声,只是腹诽,即便是妻子疯了,也没碍着父亲找那一个又一个妾室,出去时亦有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姨娘们作陪,真不知哪里委屈,哪里值得心疼了。 若说许道连可怜,那被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被婆家娘家一起放弃,越来越疯癫的林夫人岂不是更可怜? 可那终究是自己的身生父亲,又是在老夫人这里,许棠只得忍下来,只是暗自盘算着,等她和顾玉成安定下来,总要想办法把林夫人接到自己身边,总之是绝不能让她留在许家的,怕是好人都要逼疯。 不过许棠倒是又想起一事,便对老夫人说道:“虽然没有母亲陪伴,但乔姨娘还是好的,她来得又早,我不记事的时候就在了,人又相貌出挑,又识字,还温柔小意的,她陪着父亲倒真是不错的。” “一个低贱的妾罢了,能当什么真?”老夫人闻言立刻摆了摆手,“你母亲不在,给了她一些脸面而已。” 许棠便问:“乔姨娘是什么样的出身?” 老夫人也不疑有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倒想了一阵,才道:“仿佛是你父亲从外面领回来的,反正不是家里的,他去别人家里做客,正巧遇上了乔姨娘,便讨要了回来,你问她出身,这样的婢子或家伎,每家不知凡几,哪里有什么出身,婢子家伎便是她们的出身,天生低贱的货色,也就是乔姨娘运气好,碰上主母不济事,又生下了庶长子,这才让她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许棠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当是顺嘴问了一句,没有下文,很快便与老夫人告了辞。 才出了春晖堂,便见菖蒲过来告诉她,白清商来看她了。 算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看见过白清商,许棠心下惊喜,连忙便去见她。 白清商也没有在薜荔苑等她,而是坐在园子里的水榭中。 许家的园景也是极为绝妙,然而这些年过去,家中无人打理,如今早已经萧条,入眼只剩来不及清理,肆意生长的野草枯枝,荒凉凄清。 水榭中倒是勉强还能坐人,许棠到的时候,白清商正看着早已经干涸见底,满是腐烂落叶的池塘。 两人也不寒暄,许棠入座之后,白清商便问她:“听说你父亲他们就要回来了?” “是,父亲和叔父们先行一步,祖父年纪大了,便由四叔父陪着慢慢回来。”许棠回答道。 白清商叹了一叹:“这几年,许家也算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当年在你家授课时,何曾想过会有眼下的光景。” 许棠不愿与白清商继续伤怀,便转了话题道:“对了,老师这几年都在何处呢?” “一开始我离开定阳,四处游历了一阵子,大约有一年多,后来自觉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年轻力盛,有时也很是吃力,于是没过多久也回了定阳,定阳虽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在这里许多时候,已经习惯了。”白清商说完,又顿了顿,踟蹰少许又问许棠,“你与顾家郎君成婚后,过得好吗?” 白清商是这几年来第一个问她过得好不好的,许棠心下意识百感交集,先想说很好,可也称不上真的很好,又想说不好,可白清商既算是外人,又是关心她的长辈,与她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许棠想了想,便低头笑道:“还好吧。” “你们的孩子也快有三岁了?” 许棠点头,又道:“我知道老师不耐烦看见那么小的孩子,所以便没让晞儿过来,等大一些懂事了,再带来让老师看。” “还是你知道我,”白清商抚掌而笑,然而随即又正了神色,道,“你过得还好,那我也就放心了。说起来,当年你们要离开定阳之前,顾玉成还来拜访了我一次,将《东麟堂琴谱》送给我了。” 许棠一怔,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东麟堂琴谱》是什么,因为时间隔得已经太久了,又并非是要紧东西,早就不曾再想过。 见她愣怔,白清商便问:“难道你不知道此事?” 许棠摇了摇头,这才隐约记起来了那年在建京的事情,连忙道:“可是琴谱早就找不到了,张家那本原就是假的。” 白清商以为她误会了,便解释道:“那时你待嫁,我来看你,是你同我说的琴谱已经不存于世,后来顾玉成又拿出来了,我倒不是说你藏私,只是他或许另有途径取得,我还以为是你让他给我送过来的,没想到竟是他自己拿的,琴谱我早已经看过了,十之八九是真的。” “他……哪里来的……”许棠喃喃了一句,又问白清商,“老师确定不是婚前,而是我们婚后吗?” 白清商肯定地点了点头。 许棠咬牙,不过片刻,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但白清商还在,她只能勉强按下,与白清商又说了一阵话,白清商倒不是那喜欢拖拖拉拉闲话家常了,很快便也告辞离去。 许棠将她送走,并没有回薜荔苑,而是重又回到了方才那个水榭里。 眼下这里只有她一人,愈发萧索阴冷。 许棠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她木然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撑住旁边石桌的桌案,轻轻发着颤。 她记得很清楚,顾玉成明明告诉她,他是成婚后第二日才重生过来的,对前事并不清楚,可既然不清楚,又为何会在离开定阳之前,将《东麟堂琴谱》送给白清商? 他又是从哪里拿到真的《东麟堂琴谱》? 还有当初,好像张辞将琴谱送给她的时候,顾玉成也曾说过那是假的。 许棠的心越跳越快,简直不知该先想哪一处才好。 但到了最后,也终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又被顾玉成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新婚第二日才回来的,至少绝对是在《东麟堂琴谱》一事发生之前,他就已经重生了。 她又被骗了。 “娘子,”身后传来菖蒲的声音,“娘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这里冷冰冰的,仔细着了风寒。” 许棠也没回头,只是菖蒲上前来要扶她起来,她便也随着菖蒲起来。 快走到薜荔苑的时候,许棠脚下一顿,神思才终于渐渐回来。 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进了薜荔苑之后,还先去了东厢房。 顾玉成坐在榻上和晞儿一块儿玩,见她回来,便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回来了?” 许棠紧紧攥着双手,修剪圆润的指甲直直嵌入手心之中,她笑道:“对,去了祖母那里一趟,白老师又来了,如今许家也好了,我又正好在定阳,她便来看看我。” 顾玉成听了倒也不疑有他。 许棠便过去从床上把晞儿抱起来,道:“总是让他在这里,也扰了你休养,我先把他抱我那里去。” 晞儿先是在许棠手里扑腾了一下手脚,以示不甘心,然而抱他的毕竟是母亲,他迅速地便安分下来,趴在了许棠的身上。 许棠心里酸楚不已。 随后几日,为了尽量不与顾玉成接触,让他看出端倪,许棠便偶尔自己带着晞儿玩,不像先前那样一直让晞儿和顾玉成一块儿待着,顾玉成为人心思缜密,许棠为了不让他怀疑,又不免把晞儿带出去,要么是春晖堂,要么是许蕙那里,总是避开薜荔苑,而且每日总是固定的时辰。 除了顾玉成重生一事,她还有一件事没搞清楚,许棠在等一个机会。 好在也就是再几天之后,许棠等到了。 这日,她才带晞儿出了薜荔苑,便远远看见乔青弦往薜荔苑过来。 ------------ ----------- 作者有话说:已经在收尾了哈,还有几章,心急的宝可以攒到最后再看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勾结 许棠让菖蒲带着晞儿先往许蕙的采薇苑去了, 自己则是折返回了薜荔苑,从角门进去。 如今家里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少了盯着的人, 行事更为方便,她和菖蒲带着晞儿走了之后, 满院子不留一个人, 空荡荡的,一进去便能听见东厢房有声音传出来。 他们还是谨慎,便是没了人, 还是压着嗓音在说话,隔着门离得远了, 并听不见。 许棠轻悄悄往窗子旁凑过去,但是不立在正中,而是就站在窗子旁的墙边。 正巧是乔青弦在说话。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固执?傅家如今恢复了清白是好事, 我不过是让你带着棠儿和晞儿去认一认祖宗,你为何不愿意呢?若说是为了顾家, 我也没让你再改姓氏,你愿意继续叫顾玉成就继续叫顾玉成,孟夫人于情于理本就是要你一直奉养下去的, 你……” “我并不是为了这些,”顾玉成打断她,声音比乔青弦要更低上许多,许棠不得不贴得更近些, “总之我有我自己的道理,傅家我自然会去一趟,将父母亲人的后事办好,但若要我恢复身世, 还是算了。” 乔青弦问:“你不愿承认你是傅崇之?” “是顾玉成还是傅崇之又有什么分别?”顾玉成反问道,“难道我就不是我了?” 话音才落,许棠快步走到门口,“砰”一声推开了房门。 “傅崇之是谁?”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朝着内室走进去。 顾玉成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叫了她一声:‘棠儿……’ “我问,傅崇之是谁?”许棠说完,死死咬住一口银牙。 方才愣在一旁的乔青弦此时也反应郭阿丽,连忙上前来拉住许棠:“棠儿,你先听我说,我们不是一定要瞒你……” “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我家干什么?” 许棠一把甩开乔青弦的手,恨恨地盯着顾玉成:“姨娘你先出去,我自己会与他说。” 乔青弦犹豫地望了顾玉成一眼,顾玉成略一颔首,她才走了出去。 许棠立刻道:“你究竟有多少事情一直在骗我?” “棠儿,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听你继续胡扯吗?”许棠冷笑,“顾玉成,现在或许该叫你什么傅崇之,其实你早就重生了,那日白老师来找我,无意间透露了你离开定阳之前把《东麟堂琴谱》送给了她,你不是新婚第二日才重生的吗,你怎么知道她在找琴谱的事?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把我当傻子,很有意思是吗?” 顾玉成沉默半晌,才道:“对不起,棠儿。” 许棠撇过头不看他,自顾自走到窗边去站着。 顾玉成道:“我确实不是顾玉成,我是傅家的孩子,当年妖书一事牵连甚广,傅家也为其所累,祖父死于狱中之后,我便被家中托付给了父亲的好友抚养,顶替了当时刚刚夭折的顾玉成。” “你早就知道此事吗?”许棠冷冷问道。 “婶母一开始没告诉我,她想让我一直作为顾玉成活下去,但是我长大之后,傅家的旧党便找到了我——因为那时我来了许家读书,他们知晓后便告诉我,祖父和傅家也是因不断受到许家攻讦污蔑最终才招致覆灭的。” “我……”顾玉成说到这里才顿了顿,“当时我已经在许家待了一段时间,也喜欢上了你。朱义是荣泰长公主安排进许家的人,所以我并不知晓他所作所为,但我也暗中搜集了一些许家平日里所犯下的罪证,暗中递交给那些旧党。” 许棠转过身,几步走上前去,扬手就冲着顾玉成一巴掌劈下去。 这一巴掌,打得许棠手掌发麻。 与此同时,她又不断地在问自己,许家错了吗?顾玉成错了吗? 顾玉成被她打了一耳光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继续说道:“上辈子,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荣泰长公主和张家才是幕后之人,许家只是他们的一把刀子,彼时陛下正好为我和姚家娘子赐婚,此事亦是荣泰长公主极力促成的,姚家是她的人,她想以此来拉拢我,我便没有拒了这门婚事,干脆将计就计,姚氏女虽不大清楚其中关节,但她想把我们的孩子排挤甚至驱赶出家门却是真的,我当时已经做好了与荣泰长公主还有陛下同归于尽的准备,只是放不下几个孩子,于是我假装逐渐被她降服,一步步落入她的设计之中,将孩子们赶出了家门,至于迁走你的灵位和坟茔,也是我怕日后万一事发,会连累到你的遗骸,使你死后不得安宁。” “你以为我还会继续信你说的吗?”许棠道,“你和姚濛雨,我怎知道当时情况究竟如何,你究竟是不是真的与她鹣鲽情深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和她上过床,否则她凭什么以为她已经降服了你?” “我对天起誓,我的身子绝对是干净的,”顾玉成咬牙,“姚氏年轻,还是小儿女心思,我便一直哄着她,让她认为我是一步一步陷进去,欲迎还拒,从她进门到我最终身亡,前后不过一年。” 闻言,许棠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继续冷笑着。 顾玉成又将前世最后结局与许棠说了,包括皇帝和长公主因他献药而死,六皇子和张家失去长公主这一助力落败,五皇子登基,令他饮下鸩酒,都一一细说,极力想让她能够相信自己。 暮色从半开的窗子里打进来,刚好照在许棠的身上,使得她一半明,一半暗,连带着神情都是晦暗不明的,顾玉成与她做了多年夫妻,许棠又并非是一个特别会隐藏自己心思的人,可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这束不巧的光线,或许是因为顾玉成心绪大乱,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说完之后,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说。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1节 许棠问道:“那么接下来呢?你死了之后,这辈子呢?” 顾玉成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继续说下去,道:“我比你重生要早几日,当时你病后忽然对我变了态度,又打了我,我便立刻明白你也重生,只是不知道为何你会对我如此,至少在你离世之前,我们都还是好好的,我认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重生了,将那些事情断章取义地告诉给了你,我想过可以和你解释,但……傅家的事,我始终不能与你开口,我怕一旦你知道了前世许家的覆灭有我参与其中,你会彻底与我分开,于是我便装作自己没有重生,索性一切从头开始,也免得解释那些解释不清的事。” 许棠咬住下唇,顾玉成这样的人,最是心机深沉,又将这些心机都用在了她的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 “我没有再做和前世一样的事,许家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又是荣泰长公主故意设局,两派相争,原也不分对错,只分立场和利益。”顾玉成道,“还有乔青弦,她其实是我的堂姐。” 许棠问:“你们早就暗中勾结了?” 听到她说出“勾结”二字,顾玉成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连忙道:“没有,我一直都不知晓她的身世,直到上次江朝成摔坏我的玉环,姐姐认出那是傅家的家传之物,从而找到我,这才确认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一时没有继续往下说,许棠便道:“怎么不说了,又心虚了?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顾玉成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说道:“姐姐确实是来许家报仇的,她名字里的‘青’字,正是祖父名讳中的一字,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家仇,上辈子也是她,在许家出事之际,将你父亲这些年来与友人来往的信件搜集起来送交了大理寺,给了荣泰长公主那边逐字逐句审判的机会,也导致了许家最终被重判,最后累及樟儿被判 处流放,姐姐得知樟儿坏了一条腿之后,便一头撞死了。” “我和姐姐相认后,姐姐也将她留在许家的目的告诉了我,我便阻止了她继续那样做,”顾玉成望着许棠,他一向眸色深沉,但此刻却仿佛天上的星子一般,“你可以怪我,怪我姐姐,可是她这辈子没有再像上一世那样做,我还是希望你原谅她。” 许棠张了张嘴,本想说乔青弦虽然没有再做那样的事,然而她处心积虑来到许家,伤害了林夫人以及彼时尚且年幼的她,焉知不是有着刻意的心思,那么她对她们的这些伤害,难道就能忽略不计了吗? 唯一能够使她庆幸的,也就是林夫人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早早亡故,尚能让她有机会尽孝。 可这些话,许棠又实在说不出口。 毕竟乔青弦在傅家遭受灭顶之灾之后,也同样受尽了屈辱和痛楚,又委身于仇家,生下许廷樟,其中的痛苦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若换了是许棠自己,她也会想这样做的,甚至想这样做,却没有这样做的勇气。 她又如何还能再去指责乔青弦? 由当年的旧案所引发出来的恩怨,是非对错已经很难再说清楚。 见她迟迟不说话,顾玉成又忐忑地唤了她一声:“棠儿?” 许棠收敛回心绪,又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并说出来。” “没有了,”顾玉成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了。” 说完,他只能像是等着审判一般,等着她再度开口说话。 ----------------------- 作者有话说:顾:翻车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94章 看轻 许棠却没有再与他说任何话, 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顾玉成立刻便下了床,他的伤口还未长好,牵动之下自然是钻心的疼, 想追上去,然而他深知她的性子, 此时定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再者他又能逼她说什么做什么? 于是顾玉成走到了窗前,正好看见她快步离开薜荔苑的背影。 顾玉成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高高的, 似乎有日头那么高。 她去做什么了呢? 去找乔青弦质问,还是找老夫人揭发他们? 或是她直接告诉许家这些人, 她要与他和离,然后把他赶出去? 顾玉成什么都要想,却什么都不敢想。 他在窗边一直站到日头渐渐西斜, 才终于决定去找她。 无论她想做什么也好,他只想求她让他留在她的身边, 哪怕她真的执意要与他和离,他也要赖在她的身边不走。 该做的事连着两世都已经做完了,那么剩下来的时间, 他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就这样一直陪着她。 从当年来到许家,她出手帮助了那时受人轻视侮辱的他,并且一直悉心关照他, 他就已经离不开她了。 只有她在,他才不惧这世间的风霜雨雪,可若是她不在了,即便那些风霜雨雪将他杀死了, 他也不会再在乎。 顾玉成在半路上遇到了拿着饭菜回薜荔苑摆饭的菖蒲,菖蒲看见他出来了,差点吓了一跳,顾玉成却只向她询问许棠在哪里,菖蒲无奈只能替他指了采薇苑,又要扶他过去,可顾玉成却一定不肯,只好作罢。 顾玉成到采薇苑的时候,许棠正和晞儿从里面出来,许蕙也送他们。 眼下七皇子终于没事了,许蕙便熬出了头,不用再继续等在家里,拖了这么三年多,两人年纪也不小了,喜事便要赶紧提上日程,许棠这段时日便常来陪许蕙准备待嫁的事物。 许蕙看见顾玉成来了,也是同样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姐夫怎么来了?身上的伤不要紧吗?” 没等顾玉成说话,许棠便冷冷说道:“他自己不要命,随他去。” “大姐姐怎能这样说话呢?”许蕙嗔怪地看了许棠一眼,便让自己的婢子去扶顾玉成回去。 顾玉成又拒绝,许蕙这时也看出两人之间仿佛又有了什么龃龉,不过这是夫妻之间的事,人家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于是便匆匆与许棠夫妇道了别。 许棠斜眼瞧了瞧顾玉成,什么话也不说,拉着晞儿往薜荔苑回去,晞儿人矮腿短,晃晃悠悠地走得很慢,顾玉成伤也没好,便也是亦步亦趋地缀在母子俩后面。 许久之后,天色都暗了下去,薜荔苑这才出现在眼前,这时顾玉成才快步跟上去:“棠儿。” 去时他内心只剩下彷徨忐忑,而回时却又是不同滋味,许棠只是去了许蕙那里,既没有去见乔青弦,也没有去老夫人那里,于他来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许棠还是没有理睬他,顾玉成又不敢说话了。 一直到用完饭,许棠陪着晞儿在院子里消食。 顾玉成的伤本就还没好,今日折腾了许久,又跑去采薇苑再跑回来,还与许棠和晞儿一块儿用了饭,此时其实早就支持不住了,但许棠和晞儿在外面玩,他还是跟出去了。 晞儿正在扔一个小沙包,是方才去许蕙那里,许蕙用剩下的布给他缝的,才一个拳头的大小,晞儿要两只手一起捧着才能拿住。 许棠站在檐下,晞儿站在四五步之外,两个人将小沙包扔过来又扔过去。 此时她背对着门口,虽听见顾玉成走出来的声音,但她还是没有理他,只是将小沙包扔给晞儿,然后又对着晞儿拍拍手。 晞儿咧着个小嘴笑得很欢,看见爹娘都站在那边看着自己,一时便来了劲,重重地往前面一抛,许棠没接住,直接飞到了顾玉成身上。 虽然晞儿抛不高,但是顾玉成还是被打得一个趔趄。 许棠听见身后的顾玉成发出一声闷哼,于是不由地站起了身。 转身一看,果然看见顾玉成皱着眉,捂着伤口。 “进去。”她说。 顾玉成一愣,随即便乖乖照做。 晞儿以为爹娘都在跟他玩,继续兴致勃勃地仰着头,伸着一双小手,等着他们,没想到爹娘都转身进去了,他倒也机灵,连忙跟在他们身后跑进去。 “怎么不玩了呀?”晞儿像条小狗一样跑上来说道。 小孩子长得快,前几个月说话还说不利索,自从来了许家之后,大抵是陪他说话的人多了许多,他如今的话也很多。 许棠摸了摸他的发顶,又冲着顾玉 成指了指内室里面,顾玉成见她还是不怎么肯说话,便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听她的话,重新回到床上去躺好。 许棠牵着晞儿跟在后面,站到他的床前。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好便是,”许棠终于开口与顾玉成说了一句整话,“我不会拦你。” 闻言,顾玉成沉默半晌,道:“我和姐姐都知道,傅家早就已经没了,姐姐只是想我带着你们母子去认祖归宗一次,此事不必让旁人知道,回来后我还是顾玉成,不会改变。” 许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搓揉着晞儿软乎乎的小手,问他:“你自己怎么想?” “我害怕你知道一切,本来想自己回一趟傅氏祖宅,将家里的事情料理好,然后便回来,但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想带你和晞儿回去,让父母还有祖父母他们看看。”顾玉成的声音有些嘶哑,“棠儿,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什么仇怨,也没有什么仇怨。” 许棠仍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又问道:“那乔……姐姐怎么办?” “她自己也不愿回去,”顾玉成道,“她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的人。” 他殷切地望着许棠,期望从她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然而可惜的是,说完这些之后,许棠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带着晞儿回了正屋,而顾玉成还是继续睡在东厢。 夜里歇下之后,许棠久久没有入眠。 今日得知所有真相之后,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愤怒,她原本以为她会当即与顾玉成和离,将他赶出家门,但她却没有那样做。 明明顾玉成总是骗她,在她面前装作没有重生,被拆穿了之后还要继续想办法撒谎,告诉她自己是之后重生来的,还一直向她隐瞒自己的身世,为此不惜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有什么意思呢?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离开他? 可是那些事情,其实都并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也不是他的错。 难道他就这样不信任她,甚至看轻她,认为她是个不懂事理的人,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只要瞒住了就好。 发生的那些事情从来不是他们自己可以掌控的,她好像也终于不再怨恨他看了,她只是怪他一直瞒着她。 许棠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第二日一早醒来,外头是连绵的雨声。 她才起身,顾玉成又过来了。 许棠也并不赶他走,三人一起用了早食,许棠也不管顾玉成,正要往许蕙那里去,却忽然见道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匆匆跑进来,一脸喜色地告诉她,许道连回来了,这会儿人已经进了家门,让许棠和顾玉成赶紧往春晖堂过去。 仆妇说完之后便又匆忙离开了,一时只有许棠和顾玉成还在这里,晞儿在屋里屋外地跑来跑去。 顾玉成先看了许棠一眼,眼看着她抱起晞儿就要走,终于鼓起勇气对她道:“棠儿,我和我姐姐的事,你打算……” “我不过是去见我父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许棠说话也没有个好声气,“怕我把你们的好事告诉我父亲?” 顾玉成蹙紧眉心:“这事本不会再有人知晓,就这样过去,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许棠反问道:“为何我一定要听你的?” 她说完,便抱着晞儿往外走去,走到半道上,又侧过头对顾玉成道:“不想亲眼瞧着,死个明白吗?” 顾玉成犹豫片刻,立刻紧随其后而去。 春晖堂之内,众人正哭作一团。 主要还是老夫人,她年纪大了,这几年几经坎坷,本是存着有生之年再看不见儿子的心的,没想到又峰回路转,更是失而复得,百感交集,从方才许道连进来跪到她面前时,她便开始抱着许道连哭。 老夫人这一哭,其他人又怎么还能再忍得住,个个都想起来了这几年的不易。 许棠的出现倒是打断了他们。 她带着晞儿上前去给许道连请了安,许道连也知她成亲生子的事,只是还没见过晞儿,一时喜爱得不得了,抱在手里不肯放。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2节 许棠见父亲苍老了许多,再不是从前恣意不羁的模样,无论如何,亦是心酸不已。 她环视了一圈,除去许道连之外却没看见其他人,便有些担心又有什么变化,于是问道:“几位叔父呢?” “除了你四叔父陪你祖父之外,其他人很快就能到家了,我怕母亲担心,便闲来打头阵。”许道连一边说着,一边又吩咐乔青弦,“你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我要送给晞儿做见面礼。” 乔青弦垂着头,怏怏地应了一声,好在许道连眼下也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姨娘。”许棠忽然笑着叫了乔青弦一声。 她清楚地看见乔青弦削瘦的背脊颤抖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棠:爹回来要叫姐夫了[问号] 第95章 失踪 还没等许棠说什么话, 顾玉成已经截住她。 “棠儿!” 一时所有人都把眼神转到了他们身上去,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许棠笑着看了顾玉成一眼。 “父亲,”她继而又转向了许道连, 说道,“家里如今还是这样的光景, 父亲让姨娘找东西出来送给晞儿, 姨娘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父亲还是不要为难她了,日后再说也不迟。” 许道连这才想起来许家今时不同往日, 就连自己也是刚刚流放回来的,叹了口气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许棠退到一边, 没再说话。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和二夫人也将这几年家中的情况都一一详细地说给了许道连听,说完又恐许道连累了, 老夫人便连忙让许道连先回去沐浴休息,便也散了。 顾玉成又默默跟在许棠后面回去。 等一进薜荔苑, 他便忍不住上前,低声对许棠说道:“棠儿,方才多谢你, 没有直接将事情捅破。” 许棠本也没想过把他们两个的事说出来,毕竟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呢?顾玉成这边先不论,乔青弦那边若是许道连知道了此事,最差恐怕要把乔青弦赶出家门, 这样一来,不过是将原本就破败的家里闹得更乱,让樟儿失去母亲。 乔青弦无颜再认祖归宗,傅家也早就没了, 她已经甘愿继续留在许家,认了命,或是为了樟儿,或是为了自己晚年不必再颠沛流离,何必要再将她最后的自尊碾得粉碎? 许棠冷冷地斜了顾玉成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呷着。 顾玉成又道:“姐姐和我说了,她余下的日子里,只想看着樟儿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多谢你成全她。” 氤氲的雾气从茶杯中袅袅而上,将许棠的眼睫沾得湿润,她放下茶杯,终于可以清晰地看清顾玉成。 “那么谁来成全我?” 她说完,转身往内室走去,顾玉成跟在她身后急着上前两步,她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 “该说我的都说了,你还要我如何成全你?”顾玉成嘶哑着声音,“难道真的要和我和离吗?那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许棠苦笑一声。 “顾玉成,你真的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我为何不知道?早在上辈子,我就知道,你要李怀弥一心一意地待你,让他以后不许纳妾,这些我都偷偷看见了,婚后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除了纳姚氏为续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其余哪一点,我是做错了的?” 顾玉成上前去扭住她的手臂,强迫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许棠并没有抗拒。 她的眼眶已经有些微红,说话时带着些哭腔:“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心一意?” 顾玉成愣了一下。 一时两个人之间只剩死寂,仿佛是在对峙着,可又什么话都不说。 最终,顾玉成颓然,他 放开了她。 许棠一甩手,快步朝里走去。 *** 随后几日,许棠的几位叔父也很快到了定阳,虽然祖父和四叔父还没到,但老夫人心里高兴,便先在家中凑了几桌给他们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门房忽然来报,说是孟夫人回来了。 许棠一听自然雀跃起来,孟氏回来了,便代表着林夫人也回来了,虽然林夫人回来之后的去处是一个问题,须得好好处理,但眼下只要人回来了就很好了,一直在建京也不是个事儿。 老夫人连忙让顾玉成去把孟氏和林氏接进来,顾玉成去了一会儿,回来之后,身边却只带着孟氏。 许棠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林氏,她心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刻问顾玉成:“我母亲呢?” 顾玉成看了看孟夫人,孟夫人也是一脸的惶惶,对他们道:“原本我们是相伴一起往定阳来的,路上也很太平,没有发生什么事,但就在前日,快要到定阳的时候,林夫人和陈媪忽然不见了。” 闻言,许棠一下子站起来,带得食案上的碗筷都打翻了,丁零当啷地响,扰得人心更烦。 老夫人也惊了,忙问:“怎么会不见的?” “那夜我们宿在驿馆,我与孙媪还有木香一间房,林夫人和陈媪一间,往常我们一路也都是这样住的,从没出过事,”孟夫人道,“结果睡了一夜,第二日木香打了热水进去,却发现里面没人了,叫来驿馆的人,他们也说不上来什么,她们随身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也不知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掳走了。我们当时还让人去附近找了一上午,直到午后都见找不到人,才只能继续赶路。” 老夫人脸色一变,对许道连道:“家里眼下也没有可用之人,你赶紧带着人,往定阳附近去寻,说不定还没走远,快去!” 许道连今夜高兴,多喝了些酒,有些混混沌沌的,他与林夫人早就情淡,甚至已有数年不见面,愣了半晌之后似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点头。 这时孟氏又道:“我本是不来许家的,只是府上大夫人出事,我总要来说明白,这便告辞了。” 老夫人便让顾玉成送孟夫人先回家安顿下来。 许棠一直站在一旁,仿佛是吓得呆住了,等到顾玉成走了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向老夫人告了辞。 老夫人知道她因林夫人失踪一事,眼下定然也是心绪混乱,便允她先下去休息。 许棠出来之后,径直往乔青弦那里走去,果然见到还没离开的许道连。 乔青弦正在忙着给许道连准备东西,许道连则是负着手在廊下站着,似乎是在醒酒。 许棠心下重重叹了一声,皱了皱眉,朝着许道连走了过去。 许道连看见她,冲她招了一下手:“棠儿怎么来了?” 情况紧迫,许棠也没有工夫与他绕弯子,便开门见山直接说道:“父亲,我想和你一起去找母亲。” “啊?”许道连愣了愣,用手按了按两边额角,才道,“这……不行吧,你是女子,不方便,怎么能跟着我出去找人?”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见了,我与你一起去寻她天经地义。”许棠停顿了一下,又道,“父亲,我一直没对母亲尽过什么孝,虽说母亲前两年病好了,可我又把她一个人丢在京城,也没让她跟着我享什么福,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定阳,一家团聚,她还不见了,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一直在京城,这些都是我的错,如果父亲不让我跟着一起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许道连听后仍在犹豫,这时乔青弦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在里面早已听到他们说话。 “大爷,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可以走了。”她轻声说道,又看了看许棠,“大爷就让她跟着一起去罢,说不定母女之间心有灵犀,人就找到了呢,大爷寻到了人,也好早些回来。” 虽然后来许道连身边有许多莺莺燕燕,乔青弦也没年轻时候那样受宠,但许道连仍是将她视作最体贴的一朵解语花,一向都很信赖她,也肯听进去她说的话。 许道连道:“好吧,你随我一同走——玉成那里,你告诉他没有?” 顾玉成去送孟氏回顾家了,恐怕要不少时候,但许道连因为喝多了,已经忘了这回事,许棠也不想说,于是只胡乱地点点头。 许道连便出去吩咐人备马。 一时许棠还没有离开,齐青弦又转身走到里面,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风递给许棠。 许棠接过乔青弦手里的披风,也不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对乔青弦道:“这里风大,姨娘进去吧。” “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们,更怪他骗你,但玉成对你是没有丝毫坏心的,”乔青弦轻声说道,“我也不瞒你说,我满腹戾气了十几年,从想尽办法来到许家之前开始,我就开始恨许家,我常常恨不得一把火将这里烧了,是玉成及时拉住了我,才让我不至于错得厉害。” 许棠听后笑了笑:“若要说错,姨娘也并没有什么错。” “怎么不算是错呢?”乔青弦道,“如今荣泰长公主已死,才算是真正了结了。” 许棠思索少许,又道:“其实姨娘若是想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父亲这样的人,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乔青弦摇摇头:“我已经老了,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而且我还有樟儿,总归是有个盼头的,从前我也做过不少不好的事,伤害了你和你的母亲,等你母亲回来后,便让我悉心服侍她,以此来赎清我的罪孽。” 这时许道连已经派人过来叫许棠过去,许棠一边走,一边只听身后的乔青弦道:“不等玉成回来让她陪着你去吗?” 许棠道:“不用了。” 乔青弦便不说话了。 府门外,夜风凌厉,马已经备好,许棠上了马,许道连便急着要走,她四周环视一圈,连忙对许道连道:“父亲不备下马车吗?母亲的身子如何能在马上颠簸?” 许道连这才想起来,赶紧让人去备马,然后自己先与许棠带着人往城外去找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完结[狗头叼玫瑰]if线番外想写傅家没完蛋版的顾和棠舅甥线,但是剧情暂时还没想好,以后写了会放福利番外,免费的[狗头叼玫瑰]什么时候写取决于什么时候有灵感[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完结 定阳城外, 今夜连星月都不曾有。 许棠跟着许道连一路往驿馆方向搜寻而去,虽然孟氏她们行了有一日半才到定阳,但孟氏她们的马车慢, 与骑马又不一样,他们很快便到了驿馆附近。 从驿馆出来有两条路, 一条是通往定阳的大路, 一条则稍小一些,是往定阳西边的寿县去的,若有人劫了林夫人, 多半不会再往定阳去,而是从这条岔路去寿县。 不过也不是没有劫匪不知林夫人是许家大夫人, 将她再劫往定阳的可能,只是定阳那边并不用担心,眼下有老夫人以及几位叔父在, 许家又已要起复的迹象,官府不敢怠慢, 连夜便会在城中找人。 许道连叫了几个随从先往旁边去找,又派人沿路往寿县去,一时又恼怒地对许棠说道:“已经过去了快两日两夜, 恐怕早就走远了,这荒郊野岭的,如何还能再找到痕迹?” 许棠蹙了蹙眉道:“可无缘无故劫了母亲又是为何呢?若说要钱,早该往许家来送信了, 若说是仇家,那也只有长公主和齐王的残余部众,那么就该将孟夫人一块儿劫去才是,他们对顾玉成的仇恨远胜许家, 没道理将孟夫人落下。” 许道连听后没说话,半晌后重重叹了一声。 许棠见自己父亲也没什么主意,便又提议道:“不如再去驿馆那里问问,那日不见了人也不是小事,细细去查问,驿馆的人或许会想起什么可疑之人。” “走吧。”许道连道。 到了驿馆之后,许道连便找了几个驿馆的杂役问话,因驿馆每日都有来来往往许多人,杂役们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其中一个在马厩喂草料的杂役道:“那日天才蒙蒙亮,便看到有人来马厩里面拉了马套了马车,然后就离开了。” 许棠忙问:“可看清了什么人?或许带了什么人走?” 杂役便只是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也不会去看得那样仔细,只是当时实在太早,这才有些印象。” 许道连闻言便很是失望,与许棠大叹道:“完了,你母亲恐怕找不回来了。”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3节 许棠一时也方寸大乱,想不出什么办法,但饶是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安定下来,细细捋了思绪之后,才又说道:“便算母亲和陈媪就是乘坐那辆马车离开的,马需要草料,如今已过了两天,他们一定会在定阳或是寿县停留补给,定阳那边不用担心,我看还是要往寿县去寻。” 她没有看见她说完之后,许道连的神色有一瞬的晦暗不明。 “棠儿,”许道连起身,“你母亲的事,还是明日报官为妙,今夜晚了,你先同我回去。” 闻言,许棠不可置信地望着许道连:“母亲都不见了,父亲怎能等着官府去寻人,难道便不心急吗?” 许道连摆摆手:“你小孩子不懂事,我心里清楚,回去罢。” 许棠深吸一口气:“父亲不去找,我去找。” “寿县方才已经派人去了,不缺你一个人。”许道连道,“乖,和父亲回去,晞儿还在家等你。” 许棠没有再说话,转身便冲出了驿馆大门,许道连见女儿走了,这才急得跟着她赶上来,连连在身后唤着她。 出门迎着夜风一吹,许棠的眼眶涩涩地作痛,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却不防在黑灯瞎火中撞上一个人。 她正要抬头道歉,却不想落入一个熟悉的眸子中。 顾玉成来了。 这时许道连也追上来了,见是顾玉成,倒松了一口气,道:“她闹着要去找她母亲,玉成啊,你来了也好,帮着一块儿劝劝她,都已经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 顾玉成看了许道连一眼,接着便低下头问许棠:“你要去哪儿?” “去寿县。”许棠闷着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顾玉成叹了一口气。 他送回来之后便发现许棠不见了,一想便知道有可能是去找林夫人,于是赶紧去找乔青弦询问,发现果然如此,便也急急地赶着过来了,到了驿馆附近看到几个许家的人,告诉他许棠他们来了驿馆,他又赶紧来驿馆找她。 顾玉成没有回答许棠,只是转而对许道连道:“父亲先回去便是,我带着棠儿去一趟寿县。” 许道连看看他,又看看许棠,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摇着头走了。 顾玉成将许棠扶上马,然后自己也骑马紧紧跟在她身边。 因着心里着急,许棠的马跑得很快,顾玉成很想与她说几句话都没有机会说,一直到天已经成了鸭蛋壳青的颜色,也远远能看见寿县城楼了,她这才逐渐慢下来。 顾玉成连忙往她前面去一点,侧过头问她:“为何不等我回来之后再一起出来,我明明不会拦你。” 许棠先是不说话,半晌后才道:“我心里急。”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顾玉成驱马往她前面拦了拦,又立刻让开。 许棠冷笑道:“难道只能让你事事瞒着我,我就不能有事不让你知道?” “棠儿,”顾玉成蹙紧眉心,“我不让你知道,只是……” “只是为了我好,”许棠打断他,“那我也不让你知道,因为你又不能保证一定能找我母亲,怎么样,这样被瞒着的感觉,被看轻的感觉如何?” 顾玉成怔了怔,一时竟落后她好几步,等回过神之后连忙赶上去。 他道:“棠儿,我知道错了。” 许棠不理他,只是朝着寿县城楼奔去。 一路进了城,眼下时候还早,寿县又是个小城镇,不比定阳,街道上连人都不怎么有。 顾玉成找人打听了寿县的客栈,这里也只有一个可以供行人落脚的客栈,两人便赶紧往客栈过去探听情况,正巧碰上昨夜许道连派过来的几个随从。 随从见了许棠便道:“客栈里面没有夫人。” 许棠的心一下子往下沉。 到底是什么人带走了母亲? 她觉得此事不是一般的怪异,这一晚上下来,越想越不对劲,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孟夫人三个人一点动静都没听见,绑了人之后又不见来要钱,再思及老夫人和许道连的态度,也似乎有那么一些不正常。 老夫人得知林夫人不见,第一反应既不是猜测劫财,也不是猜测寻仇,更没有设想种种原因,只是让许道连赶紧去把人带回来,仿佛已经知道林夫人是为了什么才不见的。 而许道连,他虽然平日里荒唐一些,可许棠眼下却还记着他昨夜在驿馆说的那句,他心里清楚。 那样笃定,她当时还以为只是哄她回去的,但细思之下,许棠觉得许道连也知道林夫人失踪的内情。 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踌躇之际,却听见顾玉成吩咐他们几个:“去守着寿县几个城门。” 许棠也没拦着他,只是等人走了之后,她才犹豫问道:“若人不在寿县,又有何用?” “若是在寿县,便能找到人。”顾玉成自己下马,牵着自己的马以及许棠的马,朝一个馄饨摊子过去,“你母亲身子不好,若是掳走她的人没有恶意,他们到达寿县的时间不会很快,应当与婶母到定阳的差不多,昨夜是肯定要在寿县休整的,那么最快今日就会出城。” 馄饨摊子才刚开张,许棠也下了马,顾玉成往旁边拴好了马,热腾腾的馄饨已经端到了两人面前。 他继续与许棠说道:“眼下也只能赌他们真的在寿县,否则要找到就难了。” 许棠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鲜香薄软的馄饨滑入喉间,她觉得吹了一夜冷风的身子才渐渐舒缓下来。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她问顾玉成。 顾玉成思忖片刻后道:“你母亲的疯病没那么简单,症结或许就在这上头。” 许棠没有说话。 片刻后,顾玉成只道:“多吃一些。” 许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两人吃完了馄饨,顾玉成又买了包子馒头送给那几个在城门盯梢的随从。 一直等到午后,才有人过来向顾玉成报信,让他们赶紧去西城门。 两人赶到西城门时,只见城门内停着一辆马车,几个随从正扭着一个人,寿县虽小,但城门也有卫兵,知道是许家的事,并不上前询问,反而帮着将那马车看守起来。 许棠先不管其他,掀了马车帘子探头进去一看,果然看见了林夫人和陈媪。 她一颗心终于重重放下,只要母亲没事,其他什么都不重要,虽然许棠也想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一切都可以往后稍稍再说。 “先回定阳。”她吩咐道。 听了许棠的话,一行人便要驾着马车离开,谁知马车还没动,便见到林夫人忽然探出身子来,对许棠道:“棠儿!” 许棠心下疑窦更起,不由望了顾玉成一眼。 一时没见许棠回应,林夫人竟然又继续道:“棠儿,我有话和你说。” 顾玉成上前道:“母亲舟车劳顿,不如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许棠点点头,只得同意了。 但许道连派过来的那些随从便有些犹豫,顾玉成又对他们道:“既然已经找到了夫人,你们先不必去禀告父亲,先等一等。” 其中一个领头的随从拉过顾玉成到一边,悄声对他道:“大爷当时说过,找到人就立刻带到定阳去,我们不好违逆他的意思,否则难以交待。” “无妨,有我和你们大娘子在,”顾玉成思索再三,又道,“你们就按我说的做,若一会儿有人来问,你们也只说还在找。” 随从应下。 顾玉成又走到方才帮忙的那几个卫兵那里,往他们手里塞了银钱,笑道:“这是许家的事,还请几位当做没有瞧见,也不要对别人说起。” 那几个卫兵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既拿了钱,便乐得保证不再提起此事。 顾玉成处理好了眼下的事情,才和许棠带着林夫人,以及方才抓住的那人,找了寿县的客栈,匆忙要了一间客房。 许棠这才走到林夫人的马车边,将林夫人扶了下来。 正要往里面去,林夫人却指着那个歹徒道:“让他也一起来。” 许棠紧紧地皱起了眉心,方才她一心系着母亲,只知那是个坏人,也没拿正眼去瞧 过,到时一并交给官府处理,或是干脆许家直接了结了他便是,眼下林夫人还特意提一提,她才终于打量了那人几眼。 只见是个中等偏长个子的粗人,长得有几分力气的样子,看起来大约四十上下的模样,可能实际还要再年轻一些,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的,不是那么凶狠奸诈的样子。 因是在外面,许棠也没说什么,顾玉成道:“一起进去也罢,在外面容易让他逃了,人来人往看见的也多。” 许棠不置可否,等她陪着林夫人进了客房,顾玉成便让随从带着那个歹徒站在门外,他们先在里面说话。 才甫一坐下,林夫人便迫不及待对许棠道:“棠儿,我是自愿跟他走的。” 饶是早就猜出了几分,有了准备,但当许棠听见的那一刻,还是不可置信。 她“腾”一下又站起来,道:“母亲你说什么?那是个坏人,你为何要和他走?你若是不喜欢许家,我先前也想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搬出去,你不能……” “他不是坏人,”林夫人打断许棠,“我们是旧相识。” 这时陈媪问道:“夫人,真要和娘子说吗?” 闻言,林夫人顿了顿,才道:“棠儿,你就当没看见我们,放我们走吧。” 许棠掩在袖中的手颤抖了起来,方才找到了母亲,她还是踌躇满志的,但不过短短转瞬,她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玉成走过来,半挡在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我们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放你和那个人离开呢?”他道。 在陈媪忧愁的目光中,林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清醒过来,原想着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包括这次回定阳,我本也是想认命的,我是许家的大夫人,又是你的母亲,再想着那些实在是不合时宜了。”林夫人道,“但就在快要回定阳的时候,他找到了我。” 林夫人看向门外,虽然隔着一道门,但她连神情都温柔缱绻起来。 她继续说道:“棠儿,其实我在很久之前就背叛了你父亲。” 话音落下,顾玉成感觉到他原本握着的许棠的手,已经死死地将他的手掐住。 “那时你父亲宠爱乔青弦,我便一直心绪不佳,而后更是因此而缠绵病榻,府上为此便在外采购了许多暖房里培育出来的四季鲜花,想让我看着能心情好一些,他便是来许家送花的苦力。原本进内院的活根本轮不到他干,但下人们都是拜高踩低的,见我已经不受你父亲喜欢,又容色枯槁,身子孱弱,掌不了府中事务,便多有怠慢,个个都一来二去地推脱,最后竟让他把花搬了进来。” “那一日,我看他一个人来来回回地搬了许多次,多到数不清次数。他也是不懂府上的规矩,全部搬完之后不仅不立刻离开,反而还上前来问坐在檐下的我,‘夫人,你不开心吗’,”林夫人的语气轻柔,似乎回忆便是她易碎的珍宝,“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纯粹的眼睛,他好像真的是在关心我。” 许棠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问,可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顾玉成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她侧过头来看他,有些无助。 在那一瞬,顾玉成又想把她立即带离这里了,无论如何只要把她带走,这样才能让她避免被伤害,哪怕她不知道林夫人身上发生的事都没关系,他根本不关心,他只要她不被伤到。 可也仅仅是念头一闪而过,顾玉成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这样做。 他一意孤行又偏执地,瞒了许棠许多事情,他自以为这才是对许棠好,自诩是对许棠的保护,可他从来没想过,许棠究竟需不需要这些。 她的人生也好,他们的感情也好,会不会根本没那么脆弱? 她也说了,她只是怪他瞒着她,却并没有再提起那些关于许家和傅家的纠缠不清的旧事。 许棠并非是那么看不透的人。 高岭之花的原配重生了 第94节 想到这里,顾玉成对着许棠笑了笑,他看见她脸上的无助和彷徨忽然没了踪影。 “夫人,还是让我来说罢。”陈媪将林夫人拦下,“之后他又陆续来搬了几次花,直到他不来了,夫人便开始让人去采购花草,于是依旧还是他来为夫人送花,那段时日,他在府上进进出出,大家也都看了个眼熟,没往其他地方去想。” “后来有一日,夫人提前支开了所有人,便没让他离开。” “没多久之后,夫人又有了身孕,不是你父亲的孩子,而是他的。当时我慌张得不行,可夫人却很高兴,说句不中听的话,当初有了你甚至你出生的时候,她都没那么高兴。” “我看出来夫人想留下这个孩子,便劝她把你父亲请来房里,然后糊弄过去便是,谁知她竟不肯,我正发愁该如何收场,接着她又告诉我,她要和那个苦力一起离开。”陈媪一边回忆着,一边亦是百感交集,“这如何使得呢?我苦苦相劝,但夫人却一个字都已经听不进去,她铁了心要走,不要夫君和孩子,也不要娘家亲人,并且开始准备。” “可老夫人是怎样厉害的人,她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对劲,然后迅速查出了来龙去脉,她先不动声色,直到夫人与他离开的那日,老夫人将人逮个正着。” “然后呢,他们呢?”许棠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那个孩子呢?” 陈媪苦笑道:“老夫人何等的手段,她当即便以夫人病重为理由将她囚禁在了那个小院子里,连你父亲也不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一连灌了好几碗堕胎药下去,生生将胎儿打了下来,并且让夫人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 许棠望向林夫人,她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哀伤,只是仍能从她眉眼中窥见那一丝痛心。 许棠忽然想起她离开昌州之前去找林夫人,她看见她拿着晞儿的小衣裳发呆。 原来是在想那个失去的孩子吧? “然后夫人就彻底疯了,加上在那里关得久了,她疯得越来越厉害,之后就是娘子所知道的了。”陈媪顿了顿,又道,“夫人第一次见到娘子情绪激动,后头又有一次听见娘子叫她‘母亲’又失去控制,其实并不全是因为娘子,而是因为她一见到娘子,听见你叫她,便会想起她曾经最爱却保不住的那个。” 许棠深吸一口气,喉间像是灼烧着热油,她知道她不能说,可若是不说,她便要将自己烫死了。 这时顾玉成道:“棠儿想说什么?” 许棠再也忍不住,直直地盯着林夫人:“恐怕也是因为,我是许家的人,父亲的女儿,祖母的孙女,所以母亲更不想见我吧?” 林夫人沉默片刻后道:“棠儿,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许棠浑身忽然就松懈了下来。 她的母亲没那么爱她,至少远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爱她,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可终究她没留下什么遗憾,最终也是成全了自己。 母亲不是非要爱孩子的,而她作为不被爱的孩子,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够了。 比如,这辈子没让林夫人早逝,比如,放她离开。 她们从不相欠。 顾玉成适时放开许棠的手,许棠侧过身子,一指门外,咬牙道:“林夫人,从此之后我没有你这个母亲,你给我走。” 林夫人怔住。 她以为许棠一定会闹一场,至少是要哭的,她也做好了准备,但许棠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棠儿,你……”林夫人看着许棠,喃喃说了几个字,眼眶中忽然就滚下眼泪。 陈媪也瞧了出来,连忙催促林夫人:“夫人,我们赶紧走。” 路过许棠时,林夫人终是没忍住抱住了许棠。 许棠站着没有动,毫无反应,她这才发觉,她一直渴望的怀抱,原来早就已经陌生了。 林夫人抱她,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感激,但肯定不全是因为她对她的爱。 许棠笑了笑:“走罢。” 顾玉成陪着林夫人她们出去,她听见顾玉成压低了声音对随 从道:“放他们走。” 随从仿佛也说了什么。 后面再说什么,许棠没有听清楚,接着便是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等顾玉成送完人再回来已经是半炷香之后,许棠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顾玉成道:“都打点好了,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 许棠仿佛终于回过神一般,问他:“你如何说的?” “不难,这些随从本就不是从前你父亲那些心腹,我只让他们不要把发现林夫人的事说出去,又许了些小利,保证我们两个会担下一切,他们便同意了。” “找不到母亲,许家不一定会就这么算了,”许棠幽幽道,“还是会找到他们。” 顾玉成道:“许家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另外,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他们不会被许家发现。” 许棠定定地看向他。 顾玉成问她:“不难过吗?” “难过。”许棠说完,抬手便拿起桌案上的茶壶茶杯狠狠摔到地上去。 这还不够,仿佛发泄一般,她又继续砸了屋子里的花瓶等物。 顾玉成只站在一旁道:“砸,我会赔。” 屋子里面能给许棠砸的东西也不多,而许棠的情绪收敛得也很快,她停下来之后,呜咽着哭了起来,好像一只小兽。 顾玉成越过一地狼藉,主动走到她身边,他才刚刚抬手,许棠便扑到他身上大哭了起来。 直到他前襟都湿透了,许棠才停下来。 “没事了?”顾玉成又问。 许棠红肿了一双眼睛摇头:“没事了,我哭一哭而已。” 顾玉成笑了:“若换了以前,我将他们悄悄送走,再不让你听见这些。” “你敢。”许棠瞪了他一眼。 顾玉成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携手走到外面。 随从们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发现过林夫人的痕迹。 走到客栈外,日头大好,林夫人他们的马车早已没了踪迹。 许棠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 顾玉成也不急着催促她离开。 许棠道:“回去之后,便尽早让父亲将姐姐扶正。” 乔青弦虽然说是认命 ,可这一辈子终归是委屈的,她既决定留在许家,那么便该给她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樟儿也会有一个嫡出的身份,而一旦乔青弦被扶正,就算日后找到了林夫人,她也难以再回来了,再退一万步讲,许家已经有了一位大夫人,许道连也不会很费心再去找早就没了感情的林夫人。 况且许道连本就最中意乔青弦,多年来大房的事一直是交给乔青弦管着,也由乔青弦出面,他是愿意将乔青弦扶正的,这并不难。 闻言,顾玉成道:“好。” 许棠又道:“等你伤好回京城之后,我们便带着晞儿和樟儿去拜祭傅家祖先。” 他还是道:“好。” 许棠小声道:“就只有‘好’,你该不会是要在家里赋闲一辈子了吧?” “怎会?由着你处理,我一贯只有这一个字。”顾玉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日后我的事不瞒你,你的事也不许瞒我,都要说出来。” “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了?”许棠道,“我方才不是都与你说了那么多了,又是主张让我父亲扶正你姐姐,又是让晞儿和樟儿认祖归宗。” “不是这一件。” “昨晚是为了让你尝尝被瞒着的滋味。” “也不是这一件。” “那是什么?” 顾玉成沉默良久,才道:“从前身子都那样不好了,还忍着不和我说。” 许棠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世。 “我也没想到身子亏空得那么严重,一个风寒罢了……”许棠忽然挑眉,“那若是我当时没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傅家那些事。” 顾玉成开始后悔方才他多嘴了。 他不说话,许棠却不依不饶:“是不是要把我休了,然后说孩子不是你的,把我们赶出家门?” “不会的,棠儿。”顾玉成立刻道。 许棠不信。 顾玉成无奈,只得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用极轻的声音对她说道:“你不在了,我狠得下心,但有你在,我舍不得。” 许棠没说话了。 “所以你也不能对我那么狠心,丢下我。”顾玉成略微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呢喃,“若你不答应,我便去喝药,让你以后都不会再有晗儿和暻儿……” 许棠又瞪了他一眼:“喝坏了那里,我可不要你了。” “不要我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缠着你。”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大肥章昨天连夜码完的[眼镜]呜呜呜完结了有点舍不得,不过下周又能见面了[坏笑]最迟下下周就开始更新《长嫂为患》,美美的封面已经放上去了,马上就填坑,我不允许我的专栏里有没完结的坑,开任何一本都一定会更完[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