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1章 《君子之缚》作者:曹无瞒【cp完结】 文案: 阴湿绿茶冷血男鬼1x漂亮草包蠢坏富二代 真假少爷强制爱狗血梗 苏骁再见到商知翦时心想: 商知翦也考上大学了,看来日子过得不错——他压根就没把高中时害得商知翦被退学的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商知翦不过是个好用且便宜的工具人,帮他代课代写干杂活,一辈子都只配做他的跟班。 此时的商知翦再怎么备受瞩目,本质上也只是苏骁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苏骁没有想到商知翦竟然喜欢他,并且有了一朝翻身的可能。 苏骁觉得这可真够恶心的。 他要将商知翦利用到极致,再彻底将对方扔进垃圾桶。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商知翦为他准备了一间绝对“安全”的避难所,一场醒不来的美好噩梦,和病态的依赖后遗症。 等到苏骁终于醒来,带着永久的瘀痕踉跄着跑回家里时—— 打开门,西装革履的商知翦站在辉煌璀璨的水晶灯下,朝苏骁温柔微笑: “好久不见,弟弟。” 一句话简介:漂亮假少爷太恶毒,哥哥亲自教育就好了 标签;强制爱 第1章 旧玩具 苏骁背对落地窗站着,炎夏正午的大太阳透过玻璃均匀炙烤他的后背,一身意大利手工制的银灰色西装被汗浸透打湿,贴身的衬衫皱皱巴巴成了咸菜干成色。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正迎面朝他呼呼地吹,吹得他一张小脸煞白,菱形薄唇下的后槽牙都快咬碎,还不敢诅咒宋远智这个老不死的快点死: 婚前协议里明白写着,英远集团的股份和苏骁的亲妈苏宛宁半毛钱关系没有,苏宛宁这个宋太太当得毫无底气,要是哪天宋远智突然两腿一蹬,苏骁都不知道留给他娘俩的那点钱够苏宛宁买几个铂金包的。 苏骁只得默默祈祷让宋远智变成植物人,往床上一躺一家人皆大欢喜,到时候他上午对着镜头哭得哀转久绝,下午就坐头等舱飞巴厘岛度假去。 可惜苏骁没有半点如愿的迹象。 宋远智的手一扬,原本在手中的一沓文件随即滑落,文件固定夹松脱,一沓白纸借着空调冷风打着旋儿纷飞,办公桌前的高管脸色煞白,半弯着腰站定,一动也不敢动。 苏骁和高管此时本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境遇,也不妨碍站在一角的苏骁幸灾乐祸,看对方的面部肌肉微微痉挛抽动,苏骁在心里也直乐。 谁让这人曾经在背后说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宋远智的便宜儿子的。 真是活该。 宋远智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有些谆谆教诲的意味,令人怀疑方才文件滑落在地纯属是他无心之失。 宋远智甫一站起身作出弯腰拣拾的动作,还没等到他的膝盖曲起,高管立刻一个下腰,唯唯诺诺地捡起满地的文件,用袖口仔细蹭去文件上可能附着的灰尘,再将文件恭谨地双手奉回。 挨不挨那一刀都不妨碍他当太监,苏骁鄙夷地内心腹诽。 宋远智接回文件,再度语重心长地叮嘱几句,而后拧开钢笔盖,伸出左手在最末签名处画上几笔,高管拭去鬓边汗水,如捧圣旨般谢恩,转身退出办公室。 站在角落里的苏骁默默地呼出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手心里都是汗。该轮到自己挨批了。 不过是走过去挨几句宋远智的骂,算不得什么,他早习惯。被骂过后走出这个门,他还不是照样当宋家的少爷,哪怕他姓苏。 苏骁正安慰着自己,他专程飞到邻国去找专人打理的头发却已先被汗水打湿浸透结成几缕,无力地垂下来。 宋远智像是将他忘了,低头翻阅起文件,不时抬头发出几句问询,站在一旁的秘书立刻恭谨简要地予以回应。 长久地被晾在一边,苏骁内心的恐惧逐渐散去,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不活动的时间一长浑身关节酸痛难耐,可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得那样默默地站着,站成尊墙角的立式花瓶。 一直到日头偏西,苏骁被汗浸湿的西装又被冷风吹透,有种彻骨的阴冷。苏骁用手指掐住大腿,强行制止自己的一阵阵冷颤。 “连上学的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被学校打电话到我这里来。这种丢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再送到我面前第二次。滚出去。” 苏骁懵然地抬头张望,还没缓过神,以为是一场幻听。直到他看到宋远智的秘书朝他望过来并使了个眼色,才意识到宋远智对他的宣判已经结束。 宋远智依然在翻阅文件,左手握着钢笔,不时勾画一道。 自始至终宋远智都没有分给苏骁一个眼神,似乎是觉得既无必要,对方也不配得,连装出来的重视鼓励都懒得给予。 苏骁抿紧了唇,在眼前的一阵眩晕后,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宋远智签名的左手上。再张开嘴时是一道哭腔:“对不起,爸,我再也不敢了……” 商知翦在签到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签到处的学长拿过他的学生证件端详片刻,又颇有探究欲地看向他,问:“左撇子?” 商知翦抬起头,回复以一个礼貌的不置可否的笑容。 签过名后,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抬起眼睛望向对方。学长微微一怔,意识到商知翦的学生证还在自己手里,便递回证件:“进去吧。” “学长,那我呢?”站在商知翦身后的窦一然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学长的眉头仿佛被窦一然身上穿着的皱巴巴西装传染,刚要说话时商知翦忽然开口,依旧是微笑着:“学长,窦同学和我是一起来的。” 窦一然随即接话:“对,对,我们是室友。” 学长又看回商知翦,一挥手:“行了,都进去吧。” 窦一然松了口气:前面的几个新生都被拒之门外,看来他求商知翦和他一起来参加面试真是明智之举。 他们二人一同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升降电梯。 酒店侍者为他们刷了磁卡,电梯内顶楼楼层按钮灯亮起。电梯内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其余五面都是镜面,窦一然像被塞进了万花镜里,他一动就有无数个人影跟着动。 窦一然此前在网上看到过博主对这家酒店的测评视频。平心而论,如果此处的房费是二百一晚,博主大抵会怒喷其为“阴间设计”,但在房费末尾又加了个零后,博主就只能在视频末尾欲说还休地来一句:很先锋。有钱到每天都像在天堂,但道德水准需要其下地狱的人可以来住。 窦一然也没想到,a社社团招新的地点会设置在这里。 作为一名刚挣脱出书山题海、满脸天真愚蠢的大一新生,窦一然比其余人多了点精明,这点精明就是比同龄人想得脚踏实地且再远半步: 报道时他提了一行李箱的家乡特产赠予学长,学长食牛之肉干为人解忧,告诉窦一然,要是想实实在在地得点好处,就想办法挤进a社里去。 a社是北城同乡会的别称。江安大学所在的江安市与北城毗邻,江安大学里的北城人不少。据学长所言,a社背后是靠几个北城出名的富家子弟撑着,只要能挤进去占得一席之地,许多不对外的实习机会、人脉资源便是唾手可得,如若想回北城发展,进入这个社团能少走许多弯路。 当然,加入的条件也不是一般的苛刻,连学长本人也被拒之门外,因此学长才将经验尽数告知给窦一然,显然是不相信窦一然能申请成功。 是否能够加入a社的最终解释权都在社团内部人士手中,申请者落选或入选的原因从不对外公布。哪怕是已经进入内部的社团成员,也通常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更加印证了人们对其“闷声发大财”的猜测。 电梯快速上升至顶楼,窦一然立刻感到耳朵有些不适,正要发出一声抱怨时,商知翦将一条口香糖递到他面前,电梯镜面映出的表情和煦,温声道:“嚼口香糖可以缓解。” 窦一然没想到商知翦还会随身带这个,有些意外地道了谢,他一边咀嚼,一边发自内心地认为商知翦确实与他们不同。 出众的外貌只是一方面。直男通常很难因同性的外观折服,若对方相貌过于出众,反而会成为同性攻讦的焦点。商知翦待人温和礼貌又有分寸,仿佛是要比寝室的其余人等进化得更加完全。 更何况窦一然听到传闻,开学时商知翦是乘一辆雷克萨斯lm前来报道的。 窦一然对车的了解仅停留于是该充电还是加油,听其他室友议论时心中也并未产生波澜,不过次日学校官方公众号的开学推文中夹带了一张商知翦的单人照,窦一然也就不免相信商知翦的出身不凡。 尽管被人问起时,商知翦只是摘下耳机,略偏过脸,认真而带有些许无奈地解释:“只是被学校的摄影师碰巧拍到采用,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会被放到推文里。” 第2章 大家也只好心照不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从此对在六人寝里和他们一起挤着的商知翦态度更加微妙。 ——许多男性都可能是潜在的社会性同性恋。面对外貌、财富、品行等各方面都显著高过自己的同性,要么生出爱来,要么由爱生恨。 窦一然用余光打量商知翦的穿着,对方并没像自己一样庄重地特意穿上正装,是很休闲的打扮,窦一然看不出牌子,只是觉得处处熨帖,反倒显得他有些拘谨。 窦一然嚼着口香糖,突然想到方才瞥见的商知翦的学生证,出生年份仿佛有些不对:“哎,商知翦,你比我们都大两岁啊?你上学那么晚的?” 商知翦沉默了两秒刚要作出回答时,电梯发出“叮”的到达提示音,他便对窦一然露出个因对话被迫中止而略带歉意的表情。 窦一然却已全然无心关注商知翦了: 电梯外是一座屋顶花园酒吧,深蓝天际下宽阔的无边泳池中水浪翻动,天的深蓝接连渐变为泳池的浅碧,仿佛轻重都在此颠倒翻转。节奏感十足的乐音击打着鼓膜,年轻而衣着清凉的美人端着鸡尾酒穿行而过,带点诧异地望向仿佛走错片场的二人。 苏骁一脸不耐烦地推开身边不断黏上来的新宠,骂了句滚。 施远端着酒杯,有些好笑地旁观。 苏骁满脸阴沉地陷在沙发软座里,细长的眉压着一双微挑的狐狸眼睛,两片菱唇因愤怒而更加红润,一扭头,他耳朵上的几枚钻石耳钉便亮得愈发细密璀璨。 施远一时都不知道谁是那个应该被怜的香和玉。总之,施远还是觉得,要是自己长成苏骁这模样且成天坚持这么一副要成精的打扮,他是坚决不会给陪酒的男侍者一分钱,除非接下来对方要表演的是喷火。 出于酒肉朋友的自觉,施远一招手让苏骁身边的人都让开,笑道:“苏少今天没兴致?不是我说,不就是作弊被发现了吗,学院那边都打点好了,最后连个处分都没有,这点事有什么可气的。被自己爹骂两句算什么呀。” 施远刚说出这句时觉得不对,“自己爹”这三个字仿佛有拱火的嫌疑。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苏骁实在是没有长那份能听得懂阴阳怪气的大脑。 “我把他当爹,他把我当孙子训。”苏骁冷哼一声。 “那你们俩各论各的不就完了”——施远强忍着没说出这一句,“啧”了一声,将桌面上一沓简历推到苏骁面前:“得了,还是‘考核’要紧。苏少看看,有没有觉得有点意思的,出来玩不就是找乐子的吗。” 苏骁信手一翻,又兴趣缺缺地甩回去:“都挺傻x的。去年进来的那个看着好像有点本事,结果连作弊都他妈不会,还连累我被学院抓了,这帮人都长没长脑子。” “今年好像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施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哦,有个新生挺出风头,学校公众号上还有他的单人照片,你看过没……” 施远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翻找。他找到那篇推文,正要将手机递给苏骁时,一抬头看见苏骁眼神正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所有“候选人”都在外面等待,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人看在眼中。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进入a社的机会,只不过是苏骁等人的一个“乐子”。 施远顺着苏骁的眼神看去,视线共同落在一人身上。 “就是他。”施远道。 “他的简历呢?没交?”苏骁深呼吸一口气,施远望着他的神情,觉得苏骁有些莫名的兴奋与战栗。 施远很难形容那副表情,并不是如获至宝的样子。倒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一个玩具,不珍贵,也不足够喜欢,只不过突然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觉得新奇而已。 “他叫什么?” “忘了,名字挺生僻。”施远再看了眼推文,念出照片下的那行附注小字:“商……” “商知翦。”苏骁率先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自己的玩具,轻轻地笑了声,咽下一口酒。 而商知翦此时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了,偏过脸去。在转头的短暂瞬间里他与角落里的监控两相对视,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但当他随后再度进入他人视线时,就又是那样温文尔雅地微笑着了。 第2章 心声 跟着带路的学长穿过幽暗的酒吧走廊,窦一然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屋顶花园与泳池的灯红酒绿已经需要他消化一阵,更没想到穿过几道灌木后还别有洞天。 不知是用了什么隔音装置,这里显然要寂静得多,灯光暧昧装潢豪华,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时不时有打扮十分夸张的年轻人走进走出。 那种样子既不像客人,也不像寻常的服务生。 待到窦一然借着灯光看清与他擦肩而过的兔女郎的喉结比自己还大时,良家少男窦一然几乎快要窒息,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像方才那样感激商知翦了。 刚才一名已经是a社成员的大二学长从里间径直走向商知翦,连看都没有看旁边的窦一然一眼,窦一然几度想要询问也被无视,他便知道自己是不出意外地落选了,也许连一开始能来到顶楼也是沾了商知翦的光。 然而商知翦却并未从等候座椅上起身离开,对学长说他是陪同窦一然来参加选拔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学长犹豫了片刻,走到一旁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让他们两人一起跟着进去。 幸好,在走廊尽头vip房间的门打开后,窦一然并没有看到什么重塑他三观的画面。 玻璃茶几上摆着几只酒杯,顶灯照耀着整个房间,显得还算明亮。两个男青年靠着沙发软座,对他们的态度有些高傲,也在窦一然的预期之内。 窦一然偷偷瞟了眼,认出左边那人是施远,经管学院大二的学生,北城几家星级酒店都是他家的产业。 窦一然的眼神再向右瞟去,随即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右面的青年固然精致夺目,可更让窦一然心神发颤的是他的背景: 苏骁的爹可是宋远智,这个名字在北城可谓是家喻户晓,当年宋远智凭一己之力将濒临破产的北城汽配厂经营成如今的英远集团,是绝对的商界传奇,窦一然此刻的心情好似苹果狂热用户看到乔布斯借尸还魂,心率直逼一百八。 他喊了声学长好,张嘴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巍巍。施远一挑眉,随后朝他们伸出手,窦一然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发出握手邀请。 施远的手略偏了偏,挪到商知翦面前,显然没有将窦一然放在眼中。窦一然也顾不得被忽视的失落,只死盯着苏骁,试图从苏骁身上看出点宋远智的影子来。 他盯了一阵才想到,苏骁和宋远智并无血缘关系,便不免失望。 他一偏头,留意到商知翦也好似快速地扫了苏骁一眼,在微怔后才将手伸向施远。 这在窦一然的印象中,似乎是商知翦的首次失态。而后商知翦任由苏骁的目光大剌剌的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皱眉反感,却也并未再给出任何回应。 或许是出于良好家教的要求,也可能是有意地控制着自己,在被迫共处同一空间时将自己与对方无声地隔离。 施远是没心思察觉这些细节的,他光顾着关心商知翦的手腕:手腕上只佩戴了一块智能手表,一身休闲装束也并未装点袖扣。 像施远这类不事生产只需吃家里老本的纨绔子弟,钱多得没地儿花,一向爱在手表等一众配饰上大做文章,施远观察后却一无所获。 待他收回视线时,商知翦的目光略有深意地在施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表情不动声色。 施远没摸清商知翦的底,只觉得商知翦看上去有点脸熟,可又想不起二人有什么交集。他此前没在北城听过这么一号人物,也好奇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莫不成家里的背景深厚得连他都不知道? 带着这点初见面的顾忌,施远难得地彬彬有礼起来:“商同学,幸会啊。你好像没交简历?倒也没关系,现场报名也可以。” 他收回手,坐下来后强忍着自己岔开腿放松的冲动,提醒自己保持形象,对商知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吧,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比如,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施远后半句问得太过直白唐突,有失水准。商知翦立在原地,语气平淡:“抱歉,我没有加入a社的意愿。” 包间里蓦然安静,施远抬起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商知翦,商知翦面沉如水,包间内陷入死寂。 窦一然紧张得无处安放自己的手脚,硬着头皮试图打破僵局以求缓和:“施学长,那个,他是陪我来的,是我想加入a社。” 还未等施远答话,苏骁先噗嗤笑了一声。 苏骁双臂舒展搭在椅背上,上半身整个陷进软座,抬起脚,鞋尖轻浮地踩着玻璃茶几边缘,手从怀里取出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明灭,两指间的细长香烟被点燃了,他再如同天鹅啄水一般,将那支烟叼进两唇之间。 第3章 苏骁缓慢而陶醉地吸了一口,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团乳白色烟雾。 窦一然几乎要看得沉迷,直到被飘过来的烟雾呛到,才发觉这是素质低下的行为。 苏骁熟练地一弹烟灰,烟灰飘落到茶几沿上,他乜斜眼睛看窦一然:“你为什么想加入a社啊?” 窦一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卡顿半天才想起自己一路都在温习的腹稿,磕磕巴巴地说起一堆溢美之词,谈及未来与理想。 待他刚要说到个人优势时,苏骁皱着眉头一挥手,制止了他:“啰里啰嗦的。”随后他的眉头略微舒展,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将手里仍燃着小半段的烟按进面前酒杯熄灭。 燃着的烟接触杯里的金属冰块,嘶嘶作响,被摁灭了的半截烟在琥珀色酒液之间浮沉。 苏骁伸出手,将杯子往窦一然面前一推:“你喝光我就让你加入,怎么样?” 窦一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a社新人考核”,其实是一场鸿门宴。他出于本能地扭头朝门口看,想要逃跑。 苏骁的声音高高在上:“没有我的同意,你觉得你能出去吗?就算能出去,你也得想想以后你在学校怎么混吧。” 窦一然的心一紧。他看看面前的酒杯,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商知翦。 商知翦侧脸表情冷峻,没有看向他,只是沉默。 窦一然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绝望。的确,就算他气不过,把酒杯扔到对方脸上,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出了这个门之后他就能躲过苏骁他们的为难了吗。 开学第一天就惹怒苏骁他们,之后的四年他还怎么混。自己什么背景都没有,家里还有人在英远集团下属的子公司工作,苏骁要为难他还好,万一还连累到自己家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苏骁,这只是加入a社的前置考验也说不定。 ……也没有被很多人看到,施远和苏骁本来就是a社的组织者,商知翦,只要商知翦不说出去的话…… 窦一然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面前的那杯酒。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酒杯的前一秒,商知翦忽然道:“过分了吧。” 窦一然像触了电,伸出的手立刻又缩了回去。 苏骁本来还充满期待地看着窦一然,被打断后有些恼怒,又转为玩味地望向商知翦:“你想替他喝?” “苏骁。”施远低声喊了一句,提醒苏骁不要弄得太过火。 苏骁冷哼一声,有些被扫兴。似乎是不想自己落得个下不来台,他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也朝商知翦面前一推,酒杯直直地朝商知翦袭来。 在酒杯冲向茶几边缘的前夕,商知翦伸出手,轻轻地阻拦了。 他再度抬起头,视线扫过苏骁,施远,再到角落里那个身份可疑又明显的漂亮男侍者,被他的目光扫过时,男侍者的瞳孔和他头顶上的狗耳朵同时抖了一抖。 商知翦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杯酒,一仰头喝尽。 包间里再度只剩下苏骁、施远和“漂亮宠物”。 “操,你学院的事儿还没摆平,还敢这么为难他,你也不怕又闹出事儿?”施远埋怨道,显然他说的“他”并不是窦一然。 “你丫胆子真够小的,真他妈没种。” “你有种!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惹出事儿反正我不怕我老子收拾我。” 苏骁伸出脚作势要蹬,施远拿着酒杯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一提到宋远智,苏骁的脸色变成阴沉的煞白,凑到施远面前伸出食指一指对方鼻尖:“你还怕商知翦?他就是一个卖屁股的!” 听得此言,施远嘴里的酒呛进喉管,他抽出纸巾捂住嘴,连连咳嗽后狼狈地抬起头:“真的假的?你认识他啊?” 然而苏骁已经懒得回答他,牵着宠物走出了包间。 商知翦喝下那杯酒后就隐约感到有些许异样,威士忌酒液入喉后有细微的苦涩后味。 果然,落进胃里的液体像枚火种,在他身体中无声地点燃了。 他甫一出门,下腹便涌起一股灼热,火势迅速向周边扩散,大有燎原之势。 他和窦一然一同离开,再度经过外面的花园酒吧。走到一半时,他在半人高的花墙旁俯下身,让窦一然先走。 音乐声震耳欲聋,窦一然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也看出商知翦面色不好,他还犹豫着是否要将商知翦一人留在这里,商知翦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他平心静气地说话,稍微用力地推了窦一然一把,示意他先走。 窦一然的脑子还残存在包间的余震中,没缓过来。他愣了愣,真的抛下商知翦,自己先乘电梯走了。 商知翦咬紧后槽牙,以半弯腰的姿势快速走进酒吧的厕所隔间,幸而外界昏暗,加之这地方什么魑魅魍魉都有,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 他回身将隔间门关上,额头先蒙上了一层汗。 商知翦一解开腰带,一根通红火热的烧火棍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这药真够猛的,苏骁是他妈的不举了吗?这种药效是夕阳红专属吧?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从容个蛋。 商知翦又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吃了跳跳糖,思路混乱且踊跃地豕突狼奔、舍我其谁。 他一边伸出左手握住自己的棍子,一边努力要求自己保持清醒冷静,缕清思路,最后脑海里只留下了个硕大的“操”字。 三国演义里就剩下了一个魏。 他是真没想到会遇到苏骁。陪同窦一然来参加所谓的a社面试,不过是他想卖窦一然一个人情,这小子傻且带点怂,在寝室其他五个人里,和他搞好关系最为简单。 如果a社有得捞,他再参加也不迟,反之,就说自己是陪着窦一然来的。 是他的疏漏,忘记了还有苏骁这么一号人。而他和苏骁的恩怨,对此时的他而言,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儿—— 哪怕是上辈子有不共戴天之恨,他也得先管好自己这辈子的吃喝拉撒,蝇营狗苟,等哪天碰巧躺在床上吃饱了没事儿干,一拍脑袋心想还有这事儿呐,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再去寻仇。 可他还没有“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悠闲时候。且顾眼前,他没空去想。 他的人生不是复仇爽剧,拉开了展平了这辈子就为了报仇活着,他的人生唯独缺少一条主线,有太多火烧眉毛紧急却不重要的支线任务,壅塞了他的大多数时间。 苏骁只是突然闯入的一个变量,连带着让许多事情旧事重提,再度清晰。 ……想这种事是很败兴致的。商知翦的手快速挪动,一点收效也无,甚至胀到有点发痛。 他翻出手机里的库存,拉动进度条直入主题。 也许是对着老熟人难免审美疲劳,他混乱的思绪又飘远了。这种时候,平常里不重要的事就变得格外重要,尤为透彻。 是在高一。天蓝不蓝草绿不绿他并不知道,也许吧。 高一的商知翦背着书包,走上楼梯,再拐弯,直行,进教室。 经过的第一个门口总有一对情侣挡着路,知道那是监控死角,于是格外卖力地利用天时与地利,以求充分地达到人和。 商知翦通常是微笑,等着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让开通道。 第二个拐角窗台边常驻着一位诗人。每日对着窗大声朗诵自己的诗作,咏叹爱情悲春伤秋,诗里的他仿佛与三千佳丽缠绵悱恻过,诗外同无血缘关系异性的距离不曾小于半米。 商知翦会同他打招呼,夸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偶尔会被拉过去品鉴诗作,随后商知翦的午饭就会少打半碗,实在是食欲不振。 他的行为和喜欢与否通常没什么关系,如果对他在群体中的生活有利,就要去做。寄人篱下的他承担不了任何风险。 商知翦没想到一切变故始于无聊的今日,不像天气有预报,不似地震有预警。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脑袋撞到了他的肩膀,脑袋主人头也不回横冲直撞,只留给商知翦一个背影,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整个人纤细得比商知翦要小上一号,白皙耳垂上打着一颗钻石耳钉。 少年脸面向左:“挡在路中间亲得没完了,我给你两百你们去开房行不行!”随后又转向右:“闭嘴吧你,啊,你说你在念诗啊?一句话拆开念得七零八碎的就叫诗?能别搞笑了吗!” 一瞬间里商知翦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的心声被打印成了白纸黑字的稿件,明晃晃地公诸于世,再经由少年的嘴,一张一合地,被念出来。 在那一刻里商知翦会迷信世上有人具备能读出心声的特异功能,不然一些仅为他可见的奇迹就无从解释。 商知翦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一声低喘后,温热淋漓的液体扑进纸巾,缓慢地淌落,卫生间隔间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 在短暂的失神后,商知翦听到他的隔间门板被敲响了。 第4章 苏骁的声音带着点难忍的笑意,还有些许嘲弄:“你兴致挺好的嘛。” 第3章 偷听 苏骁牵着新宠物离开包间,走到舞池旁。 酒吧投资人花重金从国外专程请来的dj很会炒热气氛,时间还没到午夜,舞池里的众人已经都有了点酒酣耳热飘飘欲仙的意味。 苏骁的新宠物叫小周三号,简称周三。 小周三号很讨厌这个名字,他本来花重金报法语班给自己起了个法文名,结果苏骁的舌头念得打卷,骂道起的什么破名,说身份证上的! 小周三号的父母对其寄予厚望,其姓周,名大伟。 于是在一阵沉默后,苏骁说以后你就叫小周。由于此前苏骁还有过周一与周二,小周就只能轮到做周三。 周三发着嗲将苏骁拽进舞池,周围人潮拥挤,周三一边巡视四周,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对手排除在外,一边揽住苏骁的肩膀,用腿勾住苏骁的腿,用舞姿着意展示自己的柔韧度。 然而苏骁也只是看了眼他,嘴角一撇微皱眉头,像是嫌这里太吵,有点心不在焉。 周三立刻着了急。 他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业余兼职平面模特,经纪人带他去私人club参加酒局时认识了苏骁,他主动向苏骁敬酒。 苏骁抬眼打量他一眼后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站在周三身后的经纪人戳了下他的腰,周三笑容甜美露出颊边酒窝,羞怯地问能不能加个微信。 苏骁欣然同意,加微信时再度打量周三一眼,说了句人比头像好看。随后该坐的车坐了,送的礼物和花收了,周三水到渠成地成了苏骁的新宠。 但最近周三明显觉得自己遭遇了失宠危机。 苏骁一向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像周三这样的他就没当回事儿,身边一抓一大把,也就是觉得对方玩得开又听话才留到现在。 可周三还舍不得苏骁,比苏骁有钱大方的好找,但想找着个比苏骁好看的就近乎绝迹。 周三毕竟年纪轻,没办法把良心都兑换成职业道德,一咬牙一闭眼催眠自己关了灯全都一个样——他对自己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眼看着将要失宠,周三主动出击,换上这身衣服跑到酒吧围堵苏骁,从朋友那弄了点助兴的东西,趁包间无人,一包尽数倒进苏骁的酒杯里头。 没想到苏骁一口没喝到,被那个叫商知翦的喝了个干净。 周三来不及可怜商知翦有多倒霉,他只顾得上可怜要被打进冷宫的自己,眼看着苏骁的眼神已经飘到别处,周三连忙蹭得更近,与苏骁紧贴着,转过身,甩动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时轻时重地扫过苏骁的腰和腿。 这招显然更为奏效。 周三再回过头,苏骁的眼神里添了一点晦暗不明的神色,拍了拍对方pu皮连体衣腰部镂空裸露出的一块细腻皮肤,对他做了个口型:去卫生间。 苏骁好不容易被勾起点兴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他尤其觉得心烦,没一件让他觉得顺心的事儿。 商知翦的出现算是有点意思,可商知翦也没起到取悦他的作用。 想到施远还以为商知翦有什么背景,苏骁就不免有些鄙夷施远的智商。 苏骁对商知翦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商知翦就是个孤儿,父母早死了,苏骁记得商知翦只剩了个不务正业的叔叔。 至于学校里关于商知翦身世不凡的传言,苏骁冷笑:总不可能是商知翦的叔叔买彩票中了大奖了吧,还是律师带着一笔巨额遗产横空出世,指名道姓地要让商知翦继承? 在短短的几年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了生活优渥举止得体的“贵族”,联想到对方不俗的外貌,苏骁认为这背后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商知翦被哪个富婆包养了。”苏骁先一步走进卫生间隔间里,想。 男卫生间里空旷无人,周三扫视四周后也跟着走了进来。转身关门时,隔间门差点夹住他的尾巴,那团尾巴夹在门缝里刚好也起到了消音的作用。 周三回头将尾巴从缝隙里抽出来,面对苏骁露出了个甜美可人的微笑,仿佛在拍以青春阳光为主题的平面广告,而面前的苏骁就是评判成片是否合格的摄影师。 随后他在苏骁的面前缓缓半蹲下去,头的高度正好到苏骁的腰。 拉链发出一声轻响,周三的脸朝苏骁凑得更近,苏骁的呼吸逐渐加重,伸出一只手按住周三的头。 对方显然是想要欲擒故纵,头往后挪了挪,暂时与苏骁隔出些距离,仰起脸,配合头上戴着的柔软耳朵,露出无辜且天真的表情。 苏骁半眯起眼睛,低头看着那对立起来的褐色狗耳朵。里缘用铁丝支撑,包裹着的那层绒布看起来很是柔软。 ——“商知翦也有可能是被男的包养了。”这个想法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苏骁的脑海。 看到苏骁露出的神情后,周三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纵”达到目的后,周三再低下头去欲擒,结果是一愣。 苏骁恍惚间感到有几分异样,也低下头,在同样的一愣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单音节的国骂。 苏小骁突然间先行落败,此时已无力回天。 无言的尴尬在狭窄的隔间内蔓延开来,二人都适时而恰到好处地保持了沉默。因为这时候无论谁先打破沉寂,日后都有被作为呈堂证供的风险。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充满暧昧的低吟。 声音不甚立体,显然是通过手机播放,播放人也许是忘了带耳机,将声音调至为最低,可在此时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也显得无比分明。 随后是男性的低喘,压抑而急促,像是咬紧牙关的忍耐,独自品味享受愉悦着的痛苦。 苏骁拉上拉链,弯下腰去看。 卫生间的木质隔板与地面间的缝隙很宽,苏骁借着缝隙,确定隔壁只有一个人。 方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尴尬立刻被苏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骁冷笑且充满鄙夷地想,在这种地方一个人躲进卫生间边看影片边自娱自乐,简直loser得不能再loser,不能见光的老鼠都比这种人强吧。 隔壁的声音半晌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苏骁想对方还挺持久。 可对这种人来说持久有什么用,只能自己弄到手酸吧。没准脑子里还在幻想着谁,但现实中怎么可能有人会多看这种失败者一眼。 多攒几个月的工资去买个好点的飞机杯抚慰自己算了。 苏骁头脑里的恶意几乎要凝为黑褐色的实体黏液,漫延倾倒进现实。 一以贯之的,只要苏骁自己感受到了些许的负面情感,他就要加倍地神经质般的报复于别人身上,哪怕此时隔壁也许只是个陌生人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聆听对面的动静,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一旁的周三有点不寒而栗: 苏骁俊美精致的脸上浮现着无比单纯的邪恶,美而纯真到了令人过目不忘的程度。 正因火从不在意,才有飞蛾永恒地前仆后继。火焰只顾着毁灭,铭记不是他的职责。 在隔壁终于结束后,苏骁伸出手,缓慢地敲了敲对方的门板:“你兴致挺好的嘛。一个人都能干得这么起劲。” 此时卫生间里已经陆续有人进出,闻声向苏骁这处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苏骁的笑容骤然收敛了:“真够恶心的。” 说完他便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卫生间,周三一晃神后推开门,垂下脑袋,硬着头皮跟着小跑出去了。 余下人等的眼神更为复杂,顾不得对准,都抻着脖子张望着看热闹。 让人有些失望的是,余下的隔间门开了,并没有什么香艳的情景。 商知翦推开门,衣着整齐。众人只看到他面无表情步态端方地走出两步,随即突然弓起身子,俯下身去,发出剧烈的咳嗽。他用纸巾捂住嘴,身体不可控地半蹲下去。 而表情依旧是仿佛对自己的痛苦浑然不觉。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想,是苏骁方才抽的烟让他的旧疾复发了。 苏骁表情阴郁地乘电梯下楼,坐进他的那辆兰博基尼,一点没有想搭理周三的意思。 周三咬咬牙,知道自己要是不跟上,以后苏骁大概率再也不会联络他了,只好厚着脸皮也坐了进去。 苏骁开车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那套平层酒店公寓。周三一路跟他跟到床上,后半夜两人还是滚到了一起。 他们折腾到将近天亮,最后都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苏骁被耀眼的阳光刺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以为是周三起来拉开的窗帘,刚想骂对方发什么疯,一转头发觉周三还赤条条地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 而苏骁的亲妈,苏宛宁女士正站在他的床头。 她一身米色香奈儿套装,头发端庄地盘成一个圆髻,妆容精致到了头发丝,脚踩的八公分高跟鞋更是显得她有坚刚不可夺其志之勇,仿佛她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总统夫人,至于总统是谁,并不重要。 第5章 苏宛宁直接无视了床上光着的两人和床边那一地稀稀拉拉不堪入目的东西,从她的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中掏出一份体检报告与打印出的一沓新闻,拍到了尚未完全清醒的苏骁脸上:“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第4章 任务 苏骁随手找了件浴袍披在身上,满腹的起床气无处可发泄,只得烦躁地与苏宛宁在餐桌处相对而坐。 闹出这么大阵仗,周三也早被惊醒,躲在房间里把衣服勉强穿戴整齐,顺便将昨天的战场残余打扫进床底后走进客厅。 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苏宛宁,苏宛宁却索性连正眼也不曾给他一个,免去了他的这桩烦恼。苏骁看到他出来,手搭在桌子上撑着下巴,不耐烦地喊他:“我饿了,去做早饭。” 这里不是过日子的地方,冰箱里就剩下一打不知历史有多悠久的鸡蛋,周三勉强煎了两个蛋,盛进白瓷盘端给苏骁。 苏骁靠坐着餐椅,胃部传来一阵阵的痉挛。他猜想应该是饥饿所致,可当他望着面前黄澄澄的煎蛋,胃口又一下子全无,他拿起刀叉将蛋划了个稀烂,叉齿划过瓷盘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苏骁盯着黏在刀齿上缓慢流淌的蛋液,又突然感到有些反胃。 他低下头,望见浴袍下自己的一双腿,笔直而瘦,像两截葱白。 他发觉自己仿佛是消瘦到了纤弱的地步,身高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便停止了生长,吃过许多钙片也没有效果。 苏骁对自己的外貌很是不满。 苏骁的亲娘苏宛宁曾是个十八线小演员,因着长了一副狐狸般的娇美外貌,被选中在几部八点档电视剧里出演了几个恶毒女配角。 可惜苏宛宁只生了一张狐狸面孔,没生出配套的心智,注定修炼不成苏妲己那样的绝代气候。刚出了点名,苏宛宁便有些得意忘形小牌大耍,也没少抢同期其他女演员的戏。 夜路走多了注定会遇见鬼,娱乐圈里更是没有省油的灯,苏宛宁刚接到一部电影邀约满以为要进军大屏幕,次日娱乐版面头条新闻便是知情人士爆料某苏姓女演员竟未婚生子,儿子已将近学龄却被她扔在乡下不闻不问。 更让围观群众震惊的是,细算下来,苏宛宁生这儿子的时候才成年不久。 一时间舆论大哗,苏宛宁没有牢靠的金主,怨主倒是大把,一时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苏宛宁不仅演艺事业被迫中止,还要支付大额违约金,苏宛宁只能变卖家产灰溜溜地退圈消失。 媒体小报对苏宛宁的爆料大部分属实,不过言之凿凿地说苏骁生父是某位知名富商或不可说大佬就纯属扯淡,都不必亲子鉴定,只要拿照片对比就能知道: 苏骁长了一张纤丽得如同工笔画描摹出来的轮廓,睫毛偏又浓密地覆盖在一双狐狸眼睛上,瞳孔又黑又大,显得一双眼过于浓墨重彩,带有一点精怪的邪气。——总之,和宽额阔面一脸富态的几位绯闻男主是天壤之别。 苏宛宁也很坦白,说苏骁的亲爹是她的初恋小男友,据说那人还混着不知道哪国的外来血统。彼时苏宛宁刚来到大城市闯荡,为了赚外快到夜场里给人伴舞与那人结识,两人都是一样的一穷二白,一样的贪图对方美貌。 故事结局也很老套,苏宛宁把孩子生下来,那人就不知所踪了。夜场里下落不明的人很多,苏宛宁最后只落得了个生没落着死,还算是个好结局。 说这话时苏宛宁翘着二郎腿,老道地朝尚属儿童的苏骁吐出一个烟圈,末了重重地把烟蒂按在报纸上,将其中某位绯闻男主的头烫成一个空洞:“他要真是你亲爹还好了呢,现在我还用滚回家里守着你?” 苏骁只愣愣地看着苏宛宁,朝炕里缩了缩。他很害怕面前的这个漂亮阿姨,她凶得厉害,他们还让他管这个阿姨叫妈。 苏骁把手藏到背后,在被子堆下面摸了摸,确定自己藏起来的那几块奶糖还在,他一颗小小的心也就放好了:他才不要给她吃。还剩五颗,他要吃到开学的。 有五块糖都很不容易,他在学校里一次满分都没拿到过,做值日也做得很慢。他只能学着说些孩子式的甜言蜜语来换到糖吃,并希望自己在吃过糖以后能说得更加甜蜜。 那些贫苦匮乏的记忆对现在的苏骁而言,已经比上辈子还要遥远。 他做了个深呼吸,带些忐忑地翻开体检报告,看到结论处写着“未见异常”,迅速地将吃进嘴的那口空气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去: 没病就好。 他的私生活如何,宋远智从不过问也懒得关心,但宋远智要求家里每人每年都要做一次十分彻底的全身体检,因此苏骁只敢小心翼翼地乱搞,格外注重安全,每次都做全套的保护措施。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其中一任女朋友给讹上了,对方非说肚子里的是他的种,闹得不可开交,他只能破财消灾,气得他自此之后变换口味只交男朋友。 男女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交男朋友他也只做在上面的那个。 理由同样简单,在他们这个二代圈子里,性别性取向都不是问题,可如果做的是承受的那一方就会惹人非议,仿佛那才是彻底弯了,否则平时无论玩得怎么花也都只是贪新鲜玩一玩而已,直男雄风依旧可以屹立不倒。 拥有这样一副相貌,苏骁就更加注意自己的“直男”身份。 在确认过自己的体检报告没问题后,苏骁立刻换成了副无所谓的表情,信手翻开苏宛宁给他的另一叠文稿。 是几篇打印下来的匿名爆料新闻,里面又把他期末考试作弊的事情大肆宣扬了一遍,还说他之前的许多篇论文作业都是买的,与另外几篇国外刊物上的论文重复度极高,还特意点名主角是“某汽车配件龙头集团家的少爷”,离点名道姓也差不离了。 评论区充满了对他“英译汉”抄袭的嘲讽,好歹是家里掏了大钱给他塞进学校的,再加点钱请个好点的代笔,别只知道做字幕组搬运外文成果。 这沓纸太厚,苏骁努力了两下也没撕动,他干脆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泄愤后仰起头打了个哈欠:“让集团公关部出钱把帖子删了不就行了。” 说完,他又觉得困意袭来,径直走进卧室朝床里一栽,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个蚕茧:“就这点事儿也来烦我,我困了,要睡觉。” 苏宛宁的声音立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烦你?!你不来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你给我起来——” 苏骁拎过一个枕头,将自己的头埋上。他也不知道苏宛宁怎么总是这么吵。 在宋家大宅里,宋远智和宋思迩眼中的苏宛宁永远是一副轻声细语笑容温婉的样貌,可在苏骁及其他“下人”面前,苏宛宁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哪怕穿着当季最新款的优雅时装,苏宛宁也好像依旧是那个会朝人吐烟圈的恶毒女配。 只不过现在的苏宛宁已晋升为宋太太,只要她一句话,不肯跪下来为她试鞋的店员就会立即失业。 许多人都没想明白宋远智怎么会娶了苏宛宁做续弦,其实连苏宛宁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如要细致分析,只能说他人的不幸是苏宛宁获得幸福的前提条件: 宋远智当然是曾有个原配的。当年北城汽配厂还不姓宋,原配夫人先生了女儿宋思迩,几年后又生了个儿子宋期邈。 在两个孩子茁壮成长之时,北城汽配厂却因经营不善一步步走至濒临破产的绝境,宋远智临危受命正式接手,宣布改革,改革需开源节流,首步便是在人员上开刀,大批平时表现平平的员工自此失业。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某一天保姆带着宋思迩和宋期邈出门,一个没留意,再一转头宋期邈就消失了。 警方很快找到拐走宋期邈的原汽配厂职工王大江,王大江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很快交代自己是想报复宋远智才拐走了他儿子宋期邈,他对一个小男孩也下不去手,本想带着宋期邈坐火车一路南下,可是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哭闹不止反复挣扎的小男孩实在过于乍眼,有热心群众报了警,他情急之下一狠心就把小男孩抛至郊外路边。 寻人启事贴了,警方也帮着找了,宋期邈却从此再无下落。当时正是数九寒冬,当年的治安和通讯技术都远不及现在,宋期邈可能再度被拐,也可能根本没活过那个冬天。 原配夫人受了刺激一病不起,很快魂归西天。而空出来的“宋太太”这个位置,则随着宋远智身价与英远集团股价的一路走高,愈发炙手可热。 苏宛宁借着一次酒局与宋远智相识,也许是苏宛宁的祖坟青烟冒得很适时,苏宛宁竟然荣登宋太太宝座,虽然婚前协议将财产分得明白,当时的苏宛宁也已然很知足,满心想着只要她再给宋远智生个儿子,还愁未来财产没她的份儿吗。 可祖坟的青烟毕竟是不可再生资源,十分稀缺有限。苏宛宁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宋远智也不甚在意,只说“你要是想要个孩子,就把你之前那个接来吧”。 第6章 苏宛宁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宋远智竟然真的毫无芥蒂;而苏宛宁虽然已经退圈,还是继承了娱乐圈里的传统美德——迷信。 她想到当初有个大师曾说过苏骁旺她,深怕自己因没有子嗣失去“宋太太”称号的苏宛宁当然什么都肯信。于是苏骁这只当时还在乡下扑棱的野鸡,也一夜之间随着苏宛宁一起变成了凤凰。 不管内里如何,他和苏宛宁的外表至少都是能唬得过人的。 “你还这么不成样子,我什么时候能指望得上你?”苏宛宁抽起另一只枕头打向苏骁,又蹲下来,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宋远智的身体八成是出了问题。” 苏骁把盖在脸上的枕头扔到一旁,睁大眼睛看向苏宛宁:“什么问题?” 苏宛宁虽然无甚智慧,多年的摸爬滚打间也积累了不少小聪明。她凭着宋太太的身份,在英远集团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宋远智年纪渐长,唯一的女儿,未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宋思迩也已至而立之年。这几年英远集团内部的“皇太女党”势力在逐步扩大,苏宛宁也是看得出的。 而就在这次宋远智的体检过后,苏宛宁得知,有几个一向不表态的内部元老,似乎也悄悄地朝宋思迩靠拢了。个中缘由,苏宛宁也不难猜出。 “你啊,给我活出个样来。不趁现在做出点成绩,我们娘俩以后就要喝西北风了,知道吗?你再怎么折腾也不能闹成新闻!”苏宛宁恨恨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记得你高中那几年,不是挺会讨宋远智欢心的吗?” 苏骁不胜其烦地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形,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心中默默地想,宋远智要是死了,以后就再也没人骂他了。 可其实他是不会讨宋远智欢心的。没关系,他可以雇人去做。 商知翦走下经管楼的二楼楼梯,这节课下课后就是晚饭时间,人潮拥挤。 开学不久,在还没有形成新的交际圈之前,学生总是以寝室为单位结伴出行。因此,商知翦的身边还是窦一然。 自那日经历了a社的风波之后,窦一然对商知翦似乎多了些同患难的亲近,他此时正忙着与商知翦讨论去哪间食堂会有座位。 今日的人群速度似乎比往日要慢,商知翦听见几声来自前面的抱怨,好像有车辆占住了经管楼外的车道。 商知翦先是瞥见了人群缝隙间露出的亮黄色车漆,他的脚步略微一顿,随后依然不动声色地顺着人流向前走。 “商知翦。”苏骁的胳膊搭在跑车车门上,摘下墨镜,扬起脸朝他笑意盈盈地喊:“你要去哪儿啊?” 许多人都顺着苏骁的声音望去,商知翦身边的窦一然旋即僵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对苏骁微笑着回答:“去食堂。”顿了顿,他礼貌回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骁的眼神在窦一然的身上略作停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怕商知翦在人群中听不清似的,他抬高了声音:“怎么去食堂啊,今晚a社有活动,你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是不是忘了。” 苏骁笑着一偏脑袋:“还好我记得来接你。不然你吃完晚饭还要自己过去,多不方便啊。”他故意将“自己”两个字读得笑意盎然。 第5章 价码 看到窦一然呆愣住的表情,苏骁满意地勾起一个笑容,又虚伪地朝对方说道:“哎,那天没吓到你吧,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只是考核的内容,是测试候选人临场反应的。” 苏骁也并不在乎窦一然是否相信,他低下头去掏出手机敲击了几下屏幕,打了一行字。随后他抬起头,见面前的两人依旧站着没动,苏骁的表情隐约有了点不悦,低头按下发送。 商知翦口袋中的手机随即发出一声鸟鸣,是校内通讯app的提示音。为了方便校方管理,江安大学开发了自己的通讯平台,只要通过姓名或学号搜索就能联络到校内的任何人。 而这个平台,在苏骁等人手中就另有其他可另行发挥的妙用。 商知翦拿起手机,一行文字映入他的眼帘:“装的挺像的啊。小心我把你的事发给学校所有人哦。”句号后还没忘加上一个爱心。 商知翦瞄了一眼对方的头像,画面里的苏骁戴着墨镜,背景是碧海沙滩,应该是在哪处海岛度假时拍的。他一瞥苏骁衬衫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残留的几分小麦色里又泛出新的白。 应该是“装得挺像”而不是“的”,商知翦想。 在窦一然的眼神落到手机屏幕上的前一秒,商知翦按下了锁屏键。他对身旁的窦一然露出个充满歉意的表情,轻声说了句抱歉。 苏骁便像是个如愿以偿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般,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充满邪恶的无邪笑意。 苏骁单纯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 商知翦坐上跑车副驾驶位,目视前方:“去图书馆旁边的那家咖啡厅谈,一会我还有事。” “你当我这是什么,接你放学的校车啊?”此时下课的人潮已经逐渐散去,苏骁启动车辆,顺便打开音响放起音乐:“搞清楚点状况,这轮得到你你你……” 短短十米路,校方精心安装了七个减速带,把苏骁的一句话震得七零八落,还险些咬到舌头。跑车的底盘本来就低,车里的两人仿佛炒勺里上掂下跳的菜,险些要弹射出敞篷车外。 苏骁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住,他骂了句响亮的国骂。 车载音乐依旧欢乐地大声播着:“你要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啊……” 一群留学生从车前经过,其中不乏黑皮肤的第三世界国际友人。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把音响关了,欢乐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苏骁从方向盘前抬起头,一缕栗色头发无奈地垂下来,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商知翦:“那个……” 商知翦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将苏骁的嘴巴也捂上了。苏骁瞪大眼睛,鼻子里呼出温热的空气,轻柔地扫过商知翦的手心。 商知翦覆盖在苏骁嘴唇上的手又莫名多停了两秒,他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另一侧。 苏骁看着渐行渐远的国际友人,犹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鼻子略微吸了吸,嗅到一丝残留的古龙水余味。 气味原本来自于商知翦的手腕。苏骁想到自己好像也有这么一瓶,立即决定回家后就将那瓶香水扔进垃圾桶。连商知翦都可以拥有的东西,那就绝对是配不上自己的。 苏骁捂着刚刚被减速带震得隐约作痛的尾椎骨,略微调整姿势,和商知翦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旁的咖啡厅。 苏骁甚至都不清楚学校里的哪栋楼是图书馆,也是在今天才知道图书馆旁边竟然还有这么一间咖啡厅。学校里的咖啡厅近乎相当于半个自习室的功用,人虽多却颇为安静,只有接连不断的键盘敲击声音。 苏骁仍旧感觉臀部残余阵痛,本想径直找个位置坐下,商知翦却指了指吧台,示意苏骁先去点单。 苏骁只得没好气地跟上,商知翦点了一杯冰美式,苏骁抬起头从上至下扫视价格单,果然冰美式的价格最为便宜。 于是苏骁的心中又浮现了嘲讽冷笑:果然商知翦还是个穷鬼,看来傍上的金主也没能给他几个钱。他盯着商知翦的背影再到侧脸,审视揣度,与自己养过的宠物相比,商知翦应该价值几何。 却并未能比对出结果。 商知翦和他的历任宠物都没有相似性。苏骁平素的口味都是笑容甜美身材火辣的类型,他实在是想不到谁会看得上商知翦这个孤儿,也不嫌晦气。 只会是有特殊癖好又抠门的老头子吧,苏骁充满恶意地揣度着。 “你点什么?”商知翦转过头,打断了苏骁的遐想。 “甜的。”苏骁回过神,问服务生:“哪种最甜?”他是一向不会喝咖啡的,但学校的咖啡厅本就不入流,如果还要在这里点果汁奶茶那类本就是用来凑数的饮品,苏骁不用想也知道结果会有多糟糕。 服务生一怔,说了拿铁摩卡一长串的咖啡名称,显然不想替顾客做决定。 商知翦用指节敲了敲木质柜台,轻声打断:“他要一杯焦糖玛奇朵。” 苏骁终于得以坐下,他大剌剌地岔开腿,半边屁股坐在软座边缘,伸出手去缓慢揉搓自己臀部另半边的肌肉。他再一抬起头时,面前已经摆上咖啡杯,一团乳白色奶油覆盖在液面上,像要溢出来的一座雪山。 苏骁的注意力好像又被杯子吸引,他低下头去认真嗅了嗅那杯饮料,思考几秒,手仍旧停留在自己的腿根处,于是他听从就近原则,直接低下头,探出舌尖,认真又缓慢地舔舐了一口奶油。 奶油随即融化在口中,变为液体。苏骁觉得味道不错,突然之间来了胃口,将一整座雪山都舔食干净。 他旁若无人地进食完毕,再抬头才发现对面的商知翦正望着自己。商知翦面前的玻璃杯中,冰块融化已将要过半,却没有被饮用过的痕迹。 第7章 在苏骁抬头的那一刻,商知翦才举起杯喝了一口。 苏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无恶意地想穷鬼就是这样的。为了节省钱,只能去买那些便宜又难喝的东西来满足自己。 啜饮一口后,商知翦低咳了一声,苏骁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 低咳后,商知翦冷漠地问:“找我有什么事?”他本想说有何贵干,可转念一想,苏骁可能连这个四字短语都理解不明白。 苏骁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的脸,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过味来,将身体猛地向前一探,手撑起下巴:“喂,昨天厕所隔间的人是你吧?” “……”商知翦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又不知所谓地反问:“什么?” “打飞机的人。是你吧?” 商知翦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了。他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动了自己的左腿,用右腿作为掩蔽。为了节省空间,这间咖啡厅的咖啡桌都十分狭窄,桌下他和苏骁的腿几乎是交错的。 而商知翦要更加小心,才能不被苏骁和其他人发现他此时正在努力掩盖的东西。幸而他今天穿的裤子还算宽松。 “你有证据吗?”商知翦抬起眼睛,冷静发问。他的表情和桌下的现状截然相反,其实只要苏骁略微地抬起鞋尖,就能堪破此时商知翦身上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而苏骁总是差那么一点。比苏骁早熟得多的商知翦却要到最晚的时候才醒悟,苏骁并不是棋输一着,大多时候也并不是故意引诱。只是因为苏骁并不在乎,所以无论如何也总是觉得无所谓。 不过现在的商知翦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从苏骁迅速僵硬的表情看出,苏骁忘了录音或拍摄留存。 所以商知翦很轻松地笑了,同时猜测到酒里的药大概率与苏骁无关:“就算是我,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和那位宠物狗一起进隔间,总不会是你拉不开裤链需要他帮你吧。” 他又喝了一口冰咖啡,浇熄了一点火气,道:“你今天找我应该不是只为了确认这个。” 苏骁有点颓然地把身体朝后一靠,有点哑口无言。因此他干脆利落地转换了话题,略微压低声音:“我要你替我写作业,应付考试,再搞点竞赛什么的……”苏骁抓了抓头发,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像他一样的同龄人都在忙什么,他扫视一眼邻桌正在一脸认真望着屏幕敲击键盘的格子衫男生,“再写点论文……反正就是要让我顺利毕业。” 面对商知翦短暂的沉默,苏骁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情不都是你之前就做惯了的吗,我又不会不给钱!” 商知翦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点热意随着杯里冰块的融化而一同熄灭了,他用指腹慢慢擦拭冷凝水珠,抬起眼睛,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苏骁好像一早料到商知翦可能会拒绝,他扬起一个笑容,与此同时声音却压低了,恶狠狠地道:“被豪车送到学校报道,还登了新生开学推送……你挺会装自己有钱有势的嘛。是对我太嫉妒了吗,觉得成为我这样的人很爽是不是?这种手段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就没想到会碰见我?我对你的事情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就不怕我都说出来?” 商知翦望着苏骁,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渐趋习惯,此时却依然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过去的事情。 幸而他已经学会在谈判桌上维持局面的基本技能,苏骁只胜在过往,在谈判技能上并不占优势。 果然,苏骁见他不作声,很轻易地将自己的底牌过早暴露了。他带着点戏谑的口吻,嘲弄道:“喂,给老女人老男人做小情人总不会比帮我写作业更轻松吧。只要你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你。” 这倒是出乎了商知翦的意料,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苏骁所说的“老女人老男人的小情人”指的是他。 商知翦微眯起眼睛,一点也没有被折辱的愤怒,只是觉得对方依然没有长进。离题万里也敢充满信心地当作真理满世界宣扬,还真是蠢人的专利。 商知翦用左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平静犹如陈述不相干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是因为什么退学了?” 苏骁的眼神极快地瞥过商知翦的左手,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那一瞬的心虚很快被武装起来,他挺直身子:“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理由——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江安大学挺不错的吧,不是比什么医学院要好得多吗,就算你能当医生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穷。考也考上了,晚个一两年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要讨好宋远智的任务,苏骁内心里略一盘算,确实短时间内找不到比商知翦更顺手好用的人了。 苏骁一扬手:“大不了我再多给你一点钱就是了,就当我也包养你,行了吧?你要多少,开个价吧。” 第6章 互帮互助 “对不起……” 商知翦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跪趴在地上的苏骁,对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无力地垂在眼睑上。眼睛也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充血红肿。 苏骁的双唇翕张着,像离了水的鱼,迫切地挣扎索取氧气。一阵气音后,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对,对不起……” 商知翦像是没有听清。他俯下身,朝苏骁贴近了。苏骁本能地向后躲避,商知翦却先一步伸出左手,攥住了苏骁的下巴。 而后他略微抬起拇指,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对方的下唇,再到上唇。苏骁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攫住,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与商知翦对视。 指腹传来像捻过砂糖一样略有粗糙的触感,商知翦偏了视线望向角落里的水碗。新换过的水,还剩下大半。 他增加了些力道,苏骁的嘴唇就因被按压着而泛起更多的红了。商知翦的拇指几乎要探到苏骁的嘴里,划过对方的牙齿。 “是因为什么对不起呢?”商知翦轻声发问。 商知翦的膝盖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脑海中的图影瞬间消散了。 他面前的苏骁架起双臂靠着座椅,神色更加不耐烦:“喂!不说话是想干嘛,装死吗?” 商知翦低头望向咖啡桌下,苏骁已经把脚挪开了,他的鞋在商知翦裤子的膝盖处留下半个灰色底印。 “让你开价就开价啊,见好就收总知道吧。”苏骁的身体朝前探过些许,压低声音:“看你装的那么辛苦,我也不想拆穿你啊,靠卖身钱打肿脸充胖子也挺不容易的。但是有钱就是有钱,穷鬼就是穷鬼,这种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我最讨厌那种兜里明明没几个子儿还要假装自己很有钱的人了,揣几个钢镚装什么大少爷,就不能real一点吗。” “我是看在我们是高中同学的份儿上才给你这么个机会的,想要帮我做事的人多着呢。”苏骁道。 商知翦抬起眼睛,直视了苏骁的面容。很难把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和对方嘴里源源不断吐出的恶毒话语并列到一起。 商知翦顿时觉得自己很愚蠢。 方才的他是期待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呢,难道是指望着苏骁能够悔过认错?苏骁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犯了错,犯错的人是商知翦自己—— 他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了苏骁,在高中之后的日子里几乎都没有回忆起对方来。 如果不是苏骁主动找上门,商知翦也许就要将他彻底淡忘了。 “按项收费,我要市场价的三倍。” 苏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值那个价吗,一倍半。不然我去找别人了。” 商知翦沉吟片刻:“两倍。” 苏骁心想果然只要吓唬一番再给钱就能让商知翦乖乖就范了,而且还只敢从三倍喊起,按商知翦以往替他做出的成果来看,五倍都不为过,眼皮子真够浅的,这种人就是一辈子的穷命。 没准连卖身都只能卖出批发价。 “成交。”苏骁站起身,手指勾起桌上的跑车钥匙,转身欲走,却被商知翦一把攥住了手腕。 商知翦的手指划过苏骁的手心,将跑车钥匙攥在手里,又放回了桌上。他一指收银台:“先结账。” 苏骁沉默着翻了个白眼,走到收银台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揉了揉鼻尖,低下头盯着商知翦,语气有些恶狠狠地:“喂,我手机没电了,你去付。看什么看啊,我之后再转给你不就好了吗!” 商知翦走到收银台——的旁边,掏出手机扫了一个共享充电宝,递给苏骁:“充一会再去结账。充电宝一小时三块钱,另外转给我。开兰博基尼的人不会要用我的卖身钱喝咖啡吧。” 苏骁手捧拖着充电宝长尾巴的手机,很想问商知翦是不是在床上搞批发的时候脖子上也要挂着个塑封付款码,正面蓝背面绿,床头柜上放着pos机,支持银联卡。 这么一看经管学院还真是适合他。苏骁撑起腿坐在那,和手机一起被充成了个愤怒的鼓胀青蛙。 结账后终于可以走了,苏骁将充电宝扔回商知翦手里,走出两步开外又转回头,笑着露出颊边的酒窝:“喂,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要不是多努力用功一年没准你还考不上这呢。不过我就不用那些啦,什么努力啊奋斗啊,都是你们那类人才需要的东西。” 第8章 苏骁用两指提起手里的跑车钥匙,朝商知翦抖了抖,拿起钥匙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从此而始,均匀地将地球一分为二,他与商知翦便被分隔至世界两端了。 “同学们,去起跑线上站好!先跑两圈再解散!”体育老师吹响口哨,一群身着运动校服的学生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那道白线后面。 如果不是很快就要体测,体育老师今日又要身体不适,由身体一向健康强壮的数学老师代为上课,由此可见知识确实是力量,能轻而易举地将体长八尺的体育老师击倒。 在跑完两圈后,商知翦走向学校印刷厂,去取复印好的试卷。 学校为了排课方便,体育课通常都是几个班一起上。商知翦回到教学楼,走过几间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虚掩着门,传出闲聊声音。 “刘老师,你们班新转过来的那个苏骁怎么样啊。” 商知翦已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刘老师一声苦笑:“别提了,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也是倒霉,主任非得把他扔到你们班。他家里那么有钱,直接去私立学校上学不就得了,来我们这祸害什么人呀。李老师那么好一人,被他害得工作都丢了。” “没办法啊,人家家里厉害嘛。这种学生到哪儿都是害群之马,要是什么人到了学校都能被教育好,那监狱不都得倒闭了。” 高中生活枯燥乏味,苏骁却成功制造出一条重磅新闻。 苏骁能进省重点学校实验高中读书本就是交了大额择校费后的结果,苏宛宁犹嫌不够,觉得若是自己儿子只在普通班说出去太没面子,经过一番运作,成功把苏骁送进竞赛加强班。 可是在人才乃至天才集结扎堆的地方,是很难简单凭借家中有钱就获得尊重的,连老师也不会给苏骁提供什么关照优待。 在这里老师从来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一道题刚讲了两分钟台下学生就说懂了,要求跳过。苏骁在这里犹如置身动物园,只不过他才是那只人堆里的猴子。 听不懂干脆就懒得听,苏骁特意带了最新款游戏机来玩,玩得实在是全身心投入,引得身边人都不免纷纷投来目光,成功扰乱课堂秩序。 恰逢教数学的李老师近日家中遭遇变故,私人情绪难免会影响到工作,她面对台下玩得其乐无穷的苏骁,实在忍无可忍,她让苏骁把游戏机交出来,不想听就不要在这里坐着,难道家里没教过他什么叫尊重吗,怎么连这点教养都没有。 其他早就瞧苏骁不顺眼的学生立刻附和着发出嘘声,苏骁把游戏机一扔,夺门而出。 谁也没想到在事情发生的次日,实验高中的公告板上就贴满了写着“教师李当歌师德败坏,家里有人进监狱还能教书?是不是和学校哪位领导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接下来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十分像三流小报的花边新闻版面。 一群人围着公告板议论纷纷,其中包括李老师的儿子秦惟宁。 始作俑者苏骁本来就没想遮掩,竞赛加强班又不是他想进来的。 此时的他正坐在窗边,边哼歌边朝楼下公告板处望,对自己用尽毕生所学创作出的成果十分满意:自己的丈夫因为挪用公款进了监狱,竟然有脸说他没有教养。 苏骁欣赏够了,转身走回教室。他没注意到秦惟宁逆着人群,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惟宁已经冲进教室将门反锁,开场白很简短:“苏骁?” 苏骁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问句说得像肯定句,而他又确实并不认识对方。苏骁略一点头,秦惟宁的拳头就已经先行朝他袭来了。 苏骁素来不讲武德手脚并用,必要时用牙也行,却也抵不过身体素质上的差距,差点命丧教室。 不过祸害向来可以遗千年,两人被破门而入的老师拉开,苏骁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秦惟宁成功进了警局。 苏骁在病房里睁开双眼睁了半天,期间只有医生来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到了傍晚苏宛宁终于姗姗来迟,确认自己的儿子没死之后先是痛骂了苏骁一顿,骂苏骁每天只知道给她找麻烦,这事被宋远智知道了难免要觉得她教子无方。 随后苏宛宁女士发誓要给凶手一家好看,原因类似于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她可是苏骁的妈。 当然最后苏宛宁并未能如愿以偿,因为宋远智的亲女儿、苏骁的姐姐宋思迩也来病房看了一眼,关心过问了苏骁的病情后,不咸不淡地对苏宛宁道:“阿姨,爸爸叫你适可而止,小骁不愿意呆在那个班就换个班嘛。——另外你也该上点心吧,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好呢,爸爸很关心小骁的。” 宋思迩比苏宛宁小不了几岁,她对苏宛宁这个漂亮花瓶显然缺乏尊重,苏宛宁在她眼里类似于《红楼梦》里的姨娘角色。她肯喊苏宛宁一声阿姨已是赏脸,教训敲打之类的话一向都不会少。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亲弟弟宋期邈,宋思迩对苏骁的态度有时倒是实打实的带着些关爱。 苏宛宁立刻微笑着附和,因为宋思迩的意思通常就是宋远智的意思。哪怕有时候并不是,苏宛宁也不敢再去询问宋远智。 连苏骁有时候都不免好奇,自己的妈到底能和宋远智聊点什么,宋远智总不会对“怎样才能搞到全球限量一百个的手提包”这类话题感兴趣吧。 不过宋远智在结束了国外的考察行程后,还真的专程来医院看望了苏骁,确定了他确实没事,又叮嘱了身边的秘书几句,让医院多加注意,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骁又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多躺了几天,医生说是和他的什么血有关,医院储备的血源供应有限,他的恢复期被迫延长了。 苏骁是不在乎的,反正他又不想回去上学,况且医院对宋远智的意见分外重视,每天他都被护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等到他再回到学校里时,李当歌和秦惟宁早就不在了。 苏骁降级转到了下个年级的班,这还是校长和苏宛宁多次沟通后的结果。 其实没什么影响,苏骁本来就少上了几年学——他在乡下读书的时候,学制和城里是不一样的。不过苏宛宁懒得搞懂这些,直接就把他塞进了初中让他接着念。 由于这件事情性质过于恶劣,有损实验高中省重点的金字招牌,校方下令禁止讨论。苏骁降转进了入学不久的高一年级,知道这件事的学生便更少了。 但商知翦是个例外。当事人中的另一方——秦惟宁,是商知翦的朋友。 商知翦退了几步,又如常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声。办公室里的闲聊声立刻停了,有老师喊了声请进。 商知翦朝老师问好,本来还有些心虚的老师们一看是他立刻放了心,商知翦一向品学兼优尊师重道,甚至有些缺乏主见,老师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当学习委员的绝佳材料。 他将试卷恭谨地放到班主任刘老师的办公桌上,刘老师点了点头,商知翦却没有急着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老师对待商知翦这样的好学生一向是如春风般温暖,何况她也知道商知翦家中情况,对他更多了几分关爱。她立刻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 “老师,苏骁没去上体育课。他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商知翦道。 刘老师“啧”了一声:“他没事。”商知翦随即“哦”了一声,将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刘老师突然又叫住他,将他喊了回来。 “知翦啊,苏骁和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商知翦笑了笑:“我觉得他性格很开朗。” ——“你还敢对我动手!” “很直率。” ——“你给我等着——” “嗯……”商知翦想了想:“也挺乐观的。” ——“我非弄死你不可!” 刘老师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眼神,她想了想,双手交叠在一处放在桌上,诚恳问道:“知翦,苏骁刚来我们班还不太熟悉,底子也不是太好,老师很信任你,老师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和苏骁组一个学习对子,帮助他跟上进度,尽快融入咱们班呢?” 第7章 下午茶 苏骁趴伏在课桌上,举起小镜子照自己的右侧耳朵,看到镜子中的耳垂已然发红肿胀。 他想把耳钉取下来,可一碰到耳垂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闹得他气息奄奄坐立不安,最后只好朝着桌板,垫起胳膊将脸埋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断疼痛的耳朵。 其余同学看他那一头染成栗色的毛和永远穿成露肩装的校服外套,早就给他先入为主地贴上了个坏学生的标签,此时他在教室第一排颠来倒去,大家也只以为他是多动症发作,远远地围观无人搭理。 其实这倒是同学们错怪了苏骁,他的坏是一早就坏了,连苏骁也不知道是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壳开始裂出第一道缝,由一枚好蛋逐渐演化成黑心松花蛋的,如若非要说是天生也是情有可原。 第9章 但校服是因为他在住院的这几个月里又瘦了些,身体挂不住本就宽大的那身运动衣;头顶的毛则是他出院后路口右转钻进理发店现染的。 他的头发天生就有点发黄,住院几个月长久地没打理,走在路上老大爷手里提着的玄凤鹦鹉要主动和他认亲。 路过报刊亭时苏骁瞥见摊上摆的日系时尚杂志的封面,也没管封面上的明星是男是女,买了一本就走进理发店,指着封面要染成一样的。 在他染发时,旁边美容区的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打耳洞,苏骁再三追问美容师,又偷偷观察了一番客人的表情,确定了打耳洞的确是不怎么痛的,便说他也要打。 他老早就想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番改造,觉得脐钉唇钉或者刺青之流都很帅气个性,只要能给予打扮成贵妇的苏宛宁一些视觉刺激,他都很乐意去做。 况且,一想到能在自己的身上打出一个洞——苏骁就有种莫名的快感,搞破坏似乎是他的天性,在自己身上搞破坏也很具有吸引力。 他也尝试过,但都太疼。还没等到刺青针沾上他的皮,他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推开刺青师吱哇乱叫着跑出工作室了。 其实打耳洞也比苏骁预想的要痛,于是,在刚打完右耳后他就拒绝继续了,捂着一只耳朵走出理发店,在街边痛得吸了好久的凉风。 苏骁让司机载着他去珠宝柜台,他不肯选奢侈品店的成品配饰,因为觉得有失个性,可他又缺乏鉴赏能力,望着耀眼夺目的满柜子石头,他只觉得还是钻石最闪,而且最贵,衬得上他的身价。 苏骁的眼睛顺着柜台一串儿看下去,店员察言观色,最擅长的就是通过故事贩卖美好幻想,立刻指着展柜里的其中一颗:“您看看这颗,这颗品相特别好,是之前被人专门预订下来做结婚戒指的……结果婚没结成,好可惜啊。” 苏骁盯着那颗亮闪闪的石头,嗤笑一声:“这么小也要拿去做戒指,穷酸成这样,哪个长眼睛的女的会嫁给他。做个耳钉还算将就吧。” 苏骁戴着耳钉回到家时,苏宛宁正对着镜子挑选今晚家宴上要戴的珍珠项链。 她先是借着镜子瞥见苏骁那一头深了点颜色的头发,嘲讽道:“看着不怎么像杂种了。”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苏宛宁有时就会骂苏骁是小杂种,本意是想骂苏骁那个血统不纯的生物学亲爹,却常忘了自己也会受到连带。 她又看到苏骁亮闪闪的右耳,站起身来,追问:“钻石的?这是几克拉的?”她揪住苏骁的耳朵,弯下腰来认真端详:“品相这么差,切工也不行——你刷的谁的卡,你又瞒着我有钱了是不是?” 也许是钻石太小,还是不够璀璨闪亮,家宴上更没人注意到苏骁的变化。 宋家总共才四口,餐桌却设计得长且宽,像是城堡领主一家在共进晚餐。 宋远智坐在主座,宋思迩此时刚结束学习,拿到知名商学院授予的硕士学位后回国,和宋远智于餐桌上大谈上市并购,期间夹杂许多缩写字母和英文单词,谈及自己实习交流时学到的海外企业管理经验,半开玩笑地说英远集团的现行管理体制已有些落后。 苏宛宁如听天书只能假笑,宋远智则不置可否,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践行食不言寝不语。 而后宋远智放下筷子,突然看向苏骁,脸上漾起一点笑,荡开了嘴边的纹路:“小骁觉得怎么样?” 宋思迩也止住话头,一桌人都看向苏骁,苏骁早就开出小差,此时好像被老师当堂抓住回答问题,当然,苏骁对于老师是一点不怕的,但在宋远智面前,声音不自觉地就变小了:“啊……”他扫了眼宋远智,又看向宋思迩,低头说:“姐姐很厉害。” 至于厉害在哪儿,苏骁也说不出来。宋远智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笑:“小骁也要好好学习,像你姐姐那么厉害啊。” “知道了爸爸,我会的。”苏骁讷讷道,他于一瞬间里变得听话乖巧。 而后宋远智竟然真的过问了几句苏骁在学校里的成绩,可惜苏骁自己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说。宋远智也没有露出怒色,只说这次再回到学校后努力就是了。 宋家里只有两个不姓宋的人听不出来宋远智是在转移话题,而那朝着苏骁的笑,实则是在表达对宋思迩的敲打与不悦。 言语通常关乎权力,苏宛宁连名利场的入场券都还没有资格拿到,却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这种错觉如同坐在跷跷板那端的人离开了地面,竟还以为是自己学会了飞。 这枚耳钉好像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力,只是在数日之后,让苏骁的耳朵成功地发了炎。 已经入秋却乍寒还暖,大太阳晒在苏骁的背上,他的后背和右耳一起被灼烧似的发烫,他就像只被燎了毛的猫,浑身都写满了烦躁不安。 “苏骁,你的作业。”商知翦站到苏骁的课桌前,手里捧着一摞已经收上来的练习册。 苏骁晾着那侧发炎的耳朵,却假装没有听见。 商知翦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班主任知道苏骁的情况,找了班里的几个班干部谈心,让他们照顾初来乍到的苏骁,主动为他解答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每个班干部轮上一节自习课帮助他答疑。 班主任也没权力作出硬性规定,只不过是班干部作为老师眼中的好帮手、学生眼中的好狗腿本身就更为听话,也还真的履行起职责,而苏骁想对宋远智有个交代,也耐着性子认真了两天。 只是关系户到底还是关系户,苏骁的脑子比不得别人转的快,几个班干部很快就互相推来推去,觉得是在耽误他们自己的学习时间。 苏骁也看出他们的不耐烦,很快也维持不住好脸色,最后就只剩下商知翦和数学课代表还在坚守职责,数学课代表是个羞怯的女生,说话时声音不比蚊子大,苏骁已经将她和商知翦归为是同一类的怂货。 “苏骁?”商知翦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没在睡吧?作业,就差你的了。” “我忘写了。”苏骁小声嘀咕道,有点不耐烦:“又不差我这一本。” “我要清点本数的,老师也会核对。”商知翦依旧没有走,“你现在写也还来得及,老师问起我就说我忘记收你的了……” 苏骁的怒气近乎到了临界值,他真不明白商知翦在这赖着不走干嘛,差他一本不交难道是会死人吗?苏骁猛地抬起头,手臂也顺势朝前划过去:“我说了不交你没听见吗!” 在哗啦啦的一连串声响后,商知翦手中抱着的一摞练习册滑落在地。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止住话头,朝这里看。恰好苏骁坐在第一排,是不折不扣的舞台正中央。 苏骁一愣,抬起头正撞上商知翦清俊的脸上浮现的略显惊愕的表情。商知翦生着高挺的鼻梁,却和那双眼睛一起被银色眼镜架遮盖住了,使得他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却好像是笼了一层雾在脸上,让人总看不分明。 商知翦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练习册,有的沾了灰,他就用校服袖口认真地去擦。 但是苏骁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没有碰到商知翦的——就算是他碰到了,难道他就有那么大的力气将那一摞练习册都甩翻在地? 还没等苏骁思考清楚,商知翦已经连连说起对不起,简直是有些窝囊,苏骁最瞧不起他这副样子。 “你什么态度啊,自己不交作业还要冲别人发脾气吗?”班长许翩翩走过来,弯下腰帮商知翦一起捡练习册,一仰脸气冲冲地质问。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关苏骁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弄脏大家的练习册了。”商知翦的语气里满怀歉意,眼神三分温七分良十分的恭俭让。 苏骁眯起眼睛,站起身将桌子踹到一边去,铁质桌腿划着地板发出刺耳响声,朝许翩翩冷笑:“对啊,你没听清楚吗,他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了,你跟我发什么火啊?” 他扭头一望商知翦:“我们的大班长没听清楚,不然你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你说说是谁弄的?” 苏骁已经把刚才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去,就算是他弄的又怎么样,还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他发起脾气来了,就算是老师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个许翩翩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下连商知翦也愣住,抱着练习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许翩翩气得一时气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商知翦只是客气地帮他开脱揽责,这家伙倒好,还真顺杆爬把黑锅扣到别人头上了。 “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商知翦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要上课了,先回去吧。” “你怎么能这么好脾气啊,什么人啊他是……”许翩翩拉过商知翦,走回座位去了:“亏你还帮他辅导,真是不知好歹,有的人你就不应该对他太好,当包子当多了就会被狗咬。” 苏骁冷笑着想问,谁上赶着让商知翦辅导他了?他还嫌商知翦烦呢,他有的是钱找谁不行? 第10章 他刚想追究说谁是狗,老师却已经走进教室。想到自己前些阵子刚闯出祸,最近不宜过度高调,苏骁只得坐回座位,恼怒地用校服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商知翦将练习册捧在怀里,走出教室,在最顶上贴着的便签处挑了个对勾,表示已经收全。老师怎么会追问这种事情呢,就算追问起来与他又有何干。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逐渐一点一点下压,变成漠然。他甚至有点想嘲讽秦惟宁竟然会被这样一个货色害成那样。 同时,他品味着苏骁方才说的话,依旧觉得很惊奇: 为什么苏骁总能说出他想说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呢。 就像是他被下了禁言咒语,永远只能说出这世上剩余一半的、优美动听又无害的话,而他发自真心却被噤声的另一半源源不断地从苏骁嘴里冒出来,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苏骁,只为了探听那些自己失去了的言语,字典被拆分屏蔽后剩下的词汇。 第8章 耳洞 苏骁在怒火中烧之际,忘了追究这件事是因何而起,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件事之后,他自己逐渐被全班孤立了。 当然,他是不会在乎的,因为在苏骁的眼里,永远是他懒得搭理其余这些傻x,只要是化被动为主动,苏骁就能立刻赋予其合理性。 体育课,班里又是空空荡荡,只剩下苏骁一个。 苏骁找借口说自己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拿了长期假条,实则是他对去外面大太阳下晒着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在班级里坐着打游戏。 老师却不肯放他个清净,苏骁不肯去的体育课就被利用成了答疑辅导时间,今天排到的是那位轻声细语的数学课代表。 苏骁正打游戏打得入迷,只听见头顶传来又是很熟悉的一声:“苏骁。” 还是商知翦,对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他,不近不远,脸上有些友好又不至于过度。 “我靠,你要吓死人啊,走路没声音的?”苏骁手一打滑,游戏机里的他又丢了一条命。他烦躁地把游戏机扔回课桌桌膛,“怎么又是你,不应该是那个谁……” 苏骁没记得那女生的名字,商知翦解释道:“她有点事,让我替她。” “有事啊?”苏骁扬起脸:“是今天有事还是以后都有事?”明明就是躲着他,还找什么借口。 不过他根本不会领商知翦的情,反而觉得商知翦这种窝囊懦弱、拿老师的话当圣旨的人更贱了,明明是他把商知翦的练习册弄翻在地,商知翦却连和他撕破脸的胆量都没有。 苏骁将身体朝后一仰,两只脚交叉着搭在课桌上,充满鄙薄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你就那么听老师的话啊,贱得慌,是没脾气吗,窝囊废。” 商知翦却好像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似的,平心而论,比这难听得多的话他也听过不少。他被迫修养成了这副样子,不管内心怎样想,面容上都是平和。 他并没有对老师说不的资格,因为奖学金的评定掌握在老师手里。哪怕老师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拦下商知翦的奖学金,商知翦也无法承担千万分之一的风险可能性。 同时商知翦也发现,自己的报复好像并未对苏骁起到什么影响,可能他不该太早地嘲笑秦惟宁,因为苏骁确实有异于常人之处,他仿佛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疼死了疼死了!我靠!”苏骁突然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他的两只脚本就搭在身前,此时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朝课桌间的过道那侧倒去。 商知翦立刻伸出双臂,以一种抱接的姿势拦住了苏骁,苏骁大半个人都悬进商知翦的手臂里,只剩一侧的手还死死抓着课桌一角,这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得不让商知翦感到惊叹,哪怕离地只有不到半米,苏骁也要使出如同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树藤般的力气。 随后,整张课桌也被苏骁带倒了,商知翦为了躲避而迅速弯下腰,脸堪堪擦过苏骁的耳垂与颈边,商知翦忽然发现苏骁的皮肤很白。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挪开,苏骁的耳垂上便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 颜色两相对比下就显得十分惊心动魄,好像刚刚发生过一场生离死别,尽管离地只有半米不到,也没见过谁会因为耳朵流血而失血过多死亡。 而且双方又决计不会想同对方死在一起。哪怕是一方害死另一方,双方也都共同地觉得并不值当。 苏骁立刻从商知翦身上蹦起来,随手从邻桌桌面上抽出纸巾捂着耳朵,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发出阵阵哀鸣。 商知翦漠然地审视他,觉得不出两分钟那血就要止住了。不过他还是平静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好像忘记自己需要表情管理,可这时候保持微笑也的确并不合适。 “医务室?!你要害死我吗,什么水平的医生才会在这上班,快点打急救120!”苏骁一边蹦脚一边骂,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很有力气。 “你再这样捂下去,纸巾就会和你的耳朵粘在一起。”商知翦说。 苏骁立刻“嗷”地一声把纸巾团成了个团,扔到商知翦脸上。商知翦略一偏头躲过去,与此同时苏骁却又扯到了自己的耳垂,嚎得犹如杜鹃啼血。 苏骁还是被商知翦带到了医务室,没有苏骁预想的庸医谋财害命,因为医务室里根本无人值班。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了门,苏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疼,一定是旧疾复发,他暗自下定决心非要让人弄死秦惟宁不可。 商知翦把他推到医务室的床边,“坐好。”苏骁的屁股在床沿来回挪动,商知翦打开玻璃柜子取出药液和棉签,回过身来用手并住苏骁的腿,再用自己的两腿将对方夹住,达到固定不动的效果。 随后他又按住苏骁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给他擦药。以这样的姿势被固定住,苏骁的视线只能向下,沿着统一制式丑陋校服裤子的白色裤线,视线延伸至对方的鞋。 商知翦穿着一双老式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已经发白,边沿还有连串的锯齿状的破损。网面破了洞,又补上。 苏骁家里看门的穿的也比商知翦要好些。校方总想用一概的服装以均贫富,只是贫穷有时候如同附骨之疽,用诸多方式展露出来。 而苏骁不是生下来就很富有,所以他对贫穷的敏感度较之一般人更加敏锐,几乎是风声鹤唳。 “疼!你轻点!”苏骁感觉到药液落在自己耳垂上,又是一哆嗦:“耳钉都不取,你别在这瞎弄,万一害死我怎么办!”他抬起腿想把商知翦踹开。 然而商知翦的力气比苏骁预想的要大,苏骁的腿被夹在中间,约束得一动不动。苏骁满怀悔恨,万一真的被商知翦害死,对方那一条穷命,怎么抵也不值当。 “不需要取耳钉,擅自动反而有可能更严重。你的耳洞发炎了。”商知翦对苏骁作出简短解释,说完也觉得多余,于是强行按着苏骁将药液涂完再放开:“好了。我帮你做了消毒处理,如果再恶化记得去医院。” 商知翦朝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在苏骁的耳沿:“你打耳洞的那家店没做好消毒。——不过很漂亮。” 苏骁用手撑着医务室床沿,不敢轻举妄动地蹭着落地,同时没好气地道:“废话,这是钻石的,当然漂亮。” 商知翦扔掉棉棒,拧好瓶盖放回玻璃柜,过了一会,商知翦的声音跨过玻璃柜门传过来:“不是,我说的是你,戴着耳钉很漂亮。” 话甫一出口商知翦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身为同性是不该轻而易举地夸另一位同性很漂亮的,容易惹人起疑。他的手按住柜门,有些许用力,没有立刻关上。 “废话啊。”苏骁的声音更大了:“我戴什么都漂亮!就算戴的是石头也漂亮,懂吗!还用你说,神经病了你。”苏骁迈步出门,“砰”地将医务室的门甩上了。 商知翦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他觉得自己与秦惟宁的关系没有到那么好的地步,值得帮他出气;同时与苏骁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应该给对方上药。 他其实最好是与苏骁保持距离,如果离得太近,他的禁言咒语也有松动的风险。可能是作家的想象力终究有限,不曾想到魔法可能会像病毒一样,靠近就会传染,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异。 第9章 食欲 苏骁不想被商知翦给他涂的便宜药水害死,回家后立刻叫了宋家的私人医生过来。结果医生也说了和商知翦相似的话,但没有夸苏骁的耳钉——不,是戴着耳钉的苏骁很漂亮。 医生在为他做了处理后便告辞离开,苏骁虽然觉得被同性夸赞外表,尤其用的还是“漂亮”这个词,是不怎么值得感到自豪的。 但也许是他太久没有受到夸奖,也就原谅了商知翦,和商知翦的便宜药水与劣质棉棒。 在短暂地努力过后,苏骁又觉得看书很累很烦,如果像游戏那样看一页书就能兑换几枚金币、看完一本书就能通关和美丽公主一起迎来美好结局就好了。 第11章 届时漂亮的苏骁就会和美丽的公主站在一块,城堡上高高飘扬起绘着苏骁头像的领地旗帜。 不幸的是,教科书永远都是那么死板无聊,在苏骁把生物书上的肌肉女人抠出来,使其由平面转为3d后,苏骁又开始觉得无趣了。 现在只剩下商知翦偶尔还会帮他答疑。苏骁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到可以去上体育课,在苏骁开始正常参加体育课之后,商知翦没再主动找他。 商知翦最后一次帮他答疑时,商知翦翻开苏骁的生物课本,立体3d的肌肉女人立刻从课本里蹦出来。 商知翦的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苏骁很幼稚。 “你笑什么?”苏骁立刻板起脸,商知翦没有回答。 苏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顾商知翦的反应,直接跨过桌椅,去翻商知翦的书包——他不相信商知翦没有制作立体的肌肉女人。所有的高一男生都会做。 然而商知翦的生物书上干干净净,肌肉女人仍被禁锢在平面纸张上,没有挣脱束缚迎来自由。连写在书上的笔记也是整齐的小楷。 和生物书一起被苏骁带出书包的,还有一沓烧烤店的广告传单,足有几百张,散落到商知翦的座位旁边。 广告传单里夹着一张生物论文竞赛的参赛通知,粉白色的油印纸张很轻,顺着风飘到了苏骁身边。 苏骁一愣,商知翦立刻弯下腰去,把那沓广告传单捡起,理得整齐又塞回书包。待到商知翦直起身,苏骁将生物书扔回商知翦的桌面,说:“你怎么跟个女生似的。” 苏骁没有归还参赛通知,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几眼,参赛说明那里写着,本次比赛初赛需提交一篇小论文,进入决赛者需赴京大进行现场答辩,决出全国赛优胜名单;未进入决赛的优秀论文颁发分赛区奖状,无需现场答辩。 苏骁的头脑忽然变得十分灵光:“去京大的路费住宿钱你付得起吗?不如你把论文改成我的名字,怎么样,我给你钱。” 拿到个分赛区的奖状就足够苏骁回家向宋远智邀功了。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要自己费心呢。 苏骁觉得商知翦应该立刻答应下来,并感激苏骁能赏赐他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拒绝谁就是傻瓜。 然而商知翦却将那张通知一把夺了回去,他沉默着,把那张通知放在烧烤店的传单底下,又塞回书包里。 苏骁不知道是因为他说商知翦“像个女生”,还是因为他要买商知翦的论文,总之商知翦不再主动来给他答疑。 苏骁觉得这很没道理,一是商知翦确实是个男的,不会因为苏骁的一句话,商知翦身份证上的性别就会改为女;二是苏骁明明是在给商知翦一个赚钱的机会。打工的人不应该感激是老板给了他们工作吗? 苏骁认为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讲道理的人了。 然而商知翦就是没有再来。 苏骁参加了学校网球队,原因很简单,他家里就有网球场,他也有自己的网球教练。而网球作为十分高雅的贵族运动,也很配得上苏骁的身份。 苏骁可不想在篮球场上跑得一身臭汗,一群人横冲猛撞去抢一颗脏兮兮的球,那颗球又不是金子打的。 苏骁觉得自己挥拍的姿势比越前龙马还要英俊潇洒,如果商知翦来求他,他就可以给商知翦一个替他捡球的位置。 商知翦就是那么不识抬举,并不曾在网球场边出现。苏骁练习了很多遍ending pose,确保在每一个姿势里他和他的钻石耳钉都那么璀璨闪亮,商知翦也许仍旧是没有看到。 周五,网球队结束了这周的日常训练。 “咱们一会去吃点什么啊,法餐?日料?”一个队员问。 “都吃腻了,没什么意思。”另一个队员收起拍子,懒洋洋地答。 “那总不能吃麦当劳吧。”发问的队员没好气地说。 实验高中本就不乏家境优渥的学生,校网球队更是富家子弟的聚集地,毕竟网球训练的费用较之其他运动要昂贵得多。 在一边等候的墩子立刻提着运动饮料殷勤地凑了过来,他先朝苏骁走过去,为苏骁拧开一瓶双手递上,苏骁朝他翻了个白眼:“慢死了你。”随后将手里的网球拍朝墩子一扔,用毛巾擦了擦汗,仰起头将那瓶饮料喝了大半。 墩子赶紧抱住苏骁的球拍,满脸堆笑地给苏骁扇风。 就像红花必须要有绿叶衬托,如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有钱,那就等于是差不多的贫穷。因此,总需要有人作为对照,才能比出优越与高贵来。 上下几乎长得一样粗的墩子自然不会是网球队的一员,他的体格子练举重不够,练体操超标,因此苏骁让他在这为他们捡球。 墩子靠跑跑腿就能获得许多在苏骁等人眼里十分不值得一提的优待,自尊什么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苏骁用手推开献殷勤的墩子,哪国菜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吸引力,打网球也没有增进他的食欲。苏骁抬起头仰望着天,临近薄暮的日光从网球场边的白桦间隙散射下来,苏骁望着高挺的白桦,眉目间满载忧郁。 如果将此情此景拍摄下来,作为青春疼痛文学的封面就十分够格。带有这种封面的小说,其结局往往是跳楼车祸,主角配角十不存一。 而十分具有疼痛潜质的苏骁,此时只是在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地忧郁思考,为什么他的身高好像停滞不前了呢,明明他也坚持运动了啊。 如果非要他品尝青春疼痛,苏骁只希望那会是生长痛。 “苏骁,你说啊,吃什么去。” 少年苏骁之烦恼被意外打断,苏骁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刚想说吃什么吃,却又突然间想到了有意思的事,大周末的何妨找点乐子:“我们去吃烧烤吧。” “啊?烧烤?” “对啊。”苏骁的笑容骤然变得灿烂:“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店,特别好吃,真的。我之前吃了一次,现在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呢。如果不是和你们关系好,我才不会说,万一都知道了我以后去吃就要排队了。” 北城有无数家烧烤店,而苏骁报出的地址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曾听说过。 一群人将信将疑,苏骁却满怀信心地打起包票。一行人下了车,看到的却只是一条普通小巷,萧条得灯都没亮几盏,路人更是寥寥。 “这儿有烧烤店吗?苏骁,你搞笑呢吧。” 苏骁也不免皱起眉头:“别吵!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直到他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眉毛便舒展开来,缓慢地露出了个笑容。 这条街本就没什么客流量可言,因此在摆好折凳,远望到那一群人中的那一位后,商知翦只微怔了几秒,就立刻转身走回了店里。 这群客人点单十分大方,更是点了不少啤酒,商知翦的婶婶把单子送进后厨时都喜上眉梢,连平常必备吵架拌嘴、相互指责的步骤都省去了,忙催商强赶紧上菜。 后厨逼仄狭窄,商知翦的叔叔商强没料到今晚会突然来这么一群客人,立时手忙脚乱。商知翦走过去道:“叔叔,我帮你吧。” 商强也不跟他客气,立刻把许多活都扔给他干。烧烤炉烟熏火燎,商知翦戴着棉线手套,翻动炉上的烤串,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有的擦拭不及便滚进眼睛,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 点的菜总算上齐,消停了一会。 商强正和妻子美滋滋地小声商量这单能赚多少,看对面都是不缺钱的学生,多算几个钱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商知翦站在另一边阴影里,借着昏黄灯泡,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来翻,并不作声。 “什么啊,这是不是头发啊!” “我操好恶心,我都吃了一半了!烤得难吃就算了,怎么还有头发!呕!”外面桌椅吱嘎作响,显然是这群少爷们打算要掀摊子了。 商强夫妻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出去解释,退钱自是不可能全退,只说掉根头发进去也是正常现象;而这群少爷也不是差钱的主儿,脾气上来自是不管不顾,眼看就要掀摊子,引得左邻右舍都远远地驻足看热闹。 今晚的首个盘子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商知翦把单词本收进口袋里,用毛巾擦了擦额头,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苏骁一脸“以和为贵”的表情,夺过那可怜的劣质瓷盘又放回桌上,同时一仰头,露出演技不甚高明的惊愕表情:“哎,商知翦?你怎么在这?这是你家开的吗?” 第10章 属于 商知翦站在苏骁那桌旁边,表情冷漠,一瞬不瞬地望着苏骁,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苏骁随即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一笑时颊边就有个浅浅的旋涡:“商知翦,你怎么不说话啊,看着我干什么。” “哎哟,知翦,这是你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我们有话好好说是不是?”商婶立觉有门,赔上亲切笑容,试图平息风波。 第12章 “只是同学。”商知翦平静地反驳。 “那不就是朋友嘛,这样吧,阿姨再赠你们一道菜,都消消气。” 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前,这群小年轻还是稍逊一筹,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纠结吃出头发的事儿,碍于面子只得又坐下。 烧烤的味道本就一般,吃出头发后一群人更是没了食欲,闲闲地喝着啤酒。 商婶拉了商知翦走到一边,嘱咐他服务好这一桌,又添句埋怨:“你躲厨房里去干什么,早出来还能有这事儿吗,害得我还得赠菜打折,做人机灵点,脑子学成木头了你。” 几步开外有人抓起几颗毛豆,边剥边打量商知翦:“苏骁,他是你们班的吧。怎么着,放学还要在这种地方打工?” 苏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一旁充当背景许久的墩子突然插嘴:“这是他叔开的店,他打小儿就没父母,跟着他叔他婶过日子。” 苏骁乜斜墩子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嗐,我妈之前和他叔在一个单位上班。我妈没少拿他挤兑我,说他多懂事学习多好,我看全是装的,这人特阴。”墩子盯着商知翦的背影,恨恨地道。 苏骁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怎么个阴法。墩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苏骁再三逼问总算说了: 此前商强在单位加班时,商知翦总去给商强送饭,墩子他妈看在眼里比在心里,总对墩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又可怜对方是个孤儿,家里点心糖果之类总给商知翦分一些。 彼时刚上小学,墩子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后纠集一群小孩朝商知翦扔石头子儿,编歌笑商知翦没爹妈。商知翦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转头定定地望着他们,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盯得一群小孩后背发毛。 结果这事儿让大人知道了,墩子自是又挨顿臭骂。本以为到这也就完了,墩子次日骑自行车上学,冬天里大早上天还没亮,墩子衣服穿得厚实也没注意,临到学校才发现车座上被人涂了厚厚的一层胶,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黏在了车座上,最后脱了外裤才得以脱身,这事儿让他被笑了整个小学。 那天笑话商知翦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报复,其中以墩子受得最重。大人们觉得为了这点事去为难实在犯不上,何况是自己家孩子无理在先,墩子只得吃了哑巴亏。 他后来回过味儿来,他坐上车座时,那胶还没全凝固,商知翦得是晚上弄到了胶,五六点钟摸着黑掐着点涂在他车座上的,一个半大小孩能想出这招还得以顺利执行,那可真是天生的祸害。 从此他就记恨上了商知翦,又不敢轻易惹他。后来商强交了狗屎运,家里拆迁,拿到拆迁款后商强辞了职,两家逐渐没了什么来往,墩子今日又看见商知翦,才把这旧恨想起来。 一桌人听完后都大笑,苏骁尤其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事儿,真没看出来啊。” 他略转了转那双满载华彩又妖气十足的眼睛,半倚着白色塑料椅朝后一靠,高高地举起手:“哎!商知翦,再送一提啤酒过来!” 几步外的商知翦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听到了,也没有回头,弯下腰去挪开最顶上的空啤酒箱,利落地搬出拆开新的,盛装好后走到苏骁身旁,将新的一提啤酒端到桌上。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苏骁想商知翦戴的那副银边眼镜可真够丑的,哪儿有什么幽深的眼睛——就算有,也翻不过天去。 商知翦端着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出来。后厨有两道门,前门通着店内走廊,侧门是从小巷斜开出去的,门外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飞蛾乱围着它频频地闪。 “哎,商知翦。”商知翦一抬头,苏骁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他。 商知翦不作声,依旧往前走。苏骁有点急了,快走出两步拦住他:“我喊你你没听见啊!” 苏骁又一低头,看商知翦端着的盘子,盘里盛着烤得抽抽巴巴的青菜,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你怎么不走前门,是不是偷偷往菜里吐口水了?”苏骁笑着问。 商知翦还是不肯说话,苏骁本就不多的耐性骤然消失殆尽:在宋家没人肯好好听他说话就算了,商知翦又是凭什么? 他刚想发火,商知翦却突然开口:“头发是你放进去的吧。” 苏骁倒没想到商知翦会问得这么直接,略微一怔后他又笑了,抬高视线望着对方:“你有证据吗?” 看到商知翦沉默的样子,苏骁又觉得很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这打工的呢,原来是你叔叔婶婶开的店啊。他们会给你钱吗,每天打白工也太可怜了。”他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商知翦垂下眼睛去看苏骁,白炽灯照在苏骁那浓而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商知翦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此时的苏骁就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努力地弓起后背,却也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苏骁的身高大概率不足一米七。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装得下那许许多多的坏水。 商知翦舒出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随后他又补充了个可能的猜测:“因为我没同意替你写论文?” 是因为你没来看我打网球。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连苏骁都觉得可笑。他晃晃脑袋,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啊。因为你没本事反抗,懂吗。” 这句话被说出口后,苏骁浑身都轻松了,一股奇妙的震颤顺着背脊爬升至他的头顶。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苏骁伸出手去拈了一串烤西兰花,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丢回盘子里:“我才不吃呢,上面有你的口水。你拿去给他们吃吧。” 待到商知翦真的端着盘子走出去,苏骁又在身后骂他:“你恶不恶心啊。” 商知翦不搭理他,苏骁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掀翻了铁盘,铁盘翻扣在水泥地上“哐啷”地响,商婶闻声走过来:“要死了你,端个盘子都这么不小心?” 商知翦恍若未闻,蹲下去捡盘子,苏骁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商婶依旧不依不饶,站在商知翦背后连声地抱怨咒骂,听得苏骁脑仁都一起发疼,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吵,比苏宛宁还烦。 “吵死了!不就是一盘菜,是赠的就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我们啊,菜叶都烂了,是放了多久!这种东西端上桌也没人会吃!给你打白工还要被你骂,你这恶女人是把人当奴才使唤吗!”苏骁骂道。 也许是苏宛宁的基因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得益于苏宛宁后天的言传身教,连于骂街一事上颇有名望的商婶也被初出茅庐的苏骁镇住,长江的后浪猝不及防地将她这个前浪推翻在滩上。 商知翦背着书包,走进还算整洁的楼道。 楼道里飘来晚饭香气,商知翦走上楼梯,一路上他如同享受香火的游魂似的,嗅闻到各异的烟火气味。 此时本该是高中生的晚自习时段,商知翦向班主任出了情况说明,说自己因家庭原因不来参加晚自习。班主任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便同意了。 “你每天就在家里这么一躺,像什么话呀?都说了不让你随便辞职不干,这下好了吧,烧烤店也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每天在家吃老本过一阵是要去吃西北风啊!” “你别烦行不行,好像当初你没劝我辞职似的……” 随后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哟,商强,你厉害了有本事啦,开始埋怨起我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年纪轻轻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倒要帮你养那么大个孩子?你哥哥当初有出息上大学的时候想到过你没有!” “你小声点,我哥我嫂子留下来的钱你没花吗!” “那能有几个钱,知不知道养孩子有多贵!你怎么不算算这个账?他们两口子死了扔下这么大个拖油瓶给我们,你还要生孩子,生什么生,生下来孩子往哪住!你说你哥你嫂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两人一起没了,就是被他克死的!他早晚也得克着我们!”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顿在那,等候片刻后又将钥匙揣回口袋里。 新小区的邻里都冷漠些,不似老邻居,有时听到这种话会推门走出来,让商知翦去他们家里坐一坐。 他干脆在水泥台阶上坐下,等候房间里的人吵完。 他从商强决定开店那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也不妨碍他当初预祝他们生意兴隆。 他们夫妇两个连前期调研都没做,贸然地听信别人的话,将买新房后剩余的拆迁款连带着原本属于商知翦的遗产的一部分都扔了进去,结果自然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这种结局,有没有人来找茬也都是一样的。 第13章 商知翦也并不心疼那所谓的、属于他的遗产。 他很早就明白,任何事情哪怕看着是你的,道理上也是你的,可只要自己没切切实实地将那东西攥进手里,无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后也与你无关。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应该。 他打开书包,从夹层里取出一本厚练习册。练习册被掏成中空,里面放着叠起来的两千块钱。 苏骁拿到了分赛区的生物论文一等奖,商知翦则得到了两千块钱。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是双赢。 商知翦低下头,将钱挪到一旁。纸币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乍一看像是空的,他捏起袋子,迎着楼道里的灯光,认真地端详。 是一根栗色的头发,干净柔顺,发根处颜色更浅,带些新生的雏鸟般的黄。 他真的很想要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而商知翦从不屑于对外物许下愿望。 第11章 归属 苏骁挥拍,球在半空中划出圆弧,越过大半场地,最终落在了后场的最远处。 他放下拍子,扯了扯右手腕上箍着的白色腕带,眯起眼睛看清落位后一扬下颌:“去捡。” 暖黄色阳光透过网球馆棚顶,在网球场地的浅绿色涂面上投下几道光影,有几分说不出的闷热躁动。 商知翦小跑去捡回,递给苏骁。苏骁抬起手接过球瞄了一眼:“球毛磨坏了,换一个。” 商知翦一言不发,又走向球筐换了一颗球。苏骁对这颗球的外表终于满意,从商知翦手中接过球,待到商知翦朝场地边走去时,苏骁又突然叫住他:“这个气不够,手感不对,再换。” 苏骁将那颗球朝商知翦怀里一扔,商知翦望了苏骁一眼,再度换球。 这次苏骁没有接商知翦递来的新球,他从嗓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似笑非笑,用手中球拍点点面前的地面。 商知翦顿了一秒,弯下腰,将球摆在了苏骁脚边的发球线上。 商知翦的脸几乎堪堪擦过苏骁的小腿,苏骁略低下头,看见商知翦衣服的后领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苏骁的心中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自己为什么偏要找商知翦的茬,苏骁也没太想明白。 但他只知道自己看见商知翦这副样子就烦,明明长相也说得过去,穷是穷了点,却偏偏一副窝囊奴才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苏骁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气只会越积越多。 他都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期待商知翦像报复墩子一样反抗,商知翦却始终不对他说一个“不”字,不光同意了把自己的论文卖给苏骁,还同意帮苏骁写作业。 苏骁本以为商知翦是在家里的烧烤店倒闭后急需赚钱,故意要求商知翦无偿来陪他做网球练习,商知翦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放了学就跟着他来了。 或许换成别人会说商知翦性格很好,不过苏骁只会觉得商知翦犯贱。 苏骁抬起脚,在商知翦刚直起身时,踢走了被他摆好的那颗球。 还没等商知翦作出反应,对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苏骁,你练不练啊?你今天打了多少个无用球了,照你这么下去我们几点能练完啊?” “急什么,我今天没手感。”苏骁不耐烦地回答。 “你没手感我们也没空当陪练。”坐在观众席上的男生放下毛巾起身,朝商知翦努了努嘴,说道:“人家都捡多少个球了,没上百也得有几十了,你故意折腾人呢?” 苏骁真想抡起球拍抽说话的人,可是说话的人是温宇,温宇他爸可是北城的某位高层领导。苏骁嚣张惯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行啊,我不练了。”苏骁看了眼商知翦,把拍子往地上一扔:“没手感,今天不打了。”说完他便甩下场内的一众人等,一脸愤怒地朝更衣室走去。 他换下白色网球服在更衣室里站了半天,也没见商知翦的人影。苏骁抓抓头发,掏出手机想给商知翦打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半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商知翦的手机号码。 苏骁只得又折回网球场,眼前的一幕差点把他气得吐血: 商知翦压根就没走,还留在场地上帮温宇捡球。 苏骁大步流星冲上场地,一把拉住商知翦,商知翦低头看他,一脸茫然。苏骁险些双眼喷出火来,一低头重重地给了商知翦一个头槌,商知翦毫无防备,被苏骁的栗色脑袋撞了个踉跄,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呢你!”苏骁扬起脸就骂。 “帮他们捡球。”商知翦一脸无辜地说,像是很痛,皱起眉捂住了腹部。 “我让你帮他们捡了吗!有墩子帮他们捡,显着你了?怎么,是因为他帮你说好话了?”苏骁瞥了温宇一眼,咬牙切齿地道。 商知翦抬起头,表情有些痛苦,扶了扶有些歪的眼镜,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里雾气蒙蒙,像是痛得流出了眼泪:“我以为你带我过来是陪大家训练的……” 温宇看不下去了:“苏骁,就捡个球至于吗,怎么,只能给你捡不能给我们捡啊?” “不用你管!”苏骁朝商知翦吼:“你跟我走!” 场上的人满脸哑然地看着苏骁把商知翦拽走了,连拍子都忘了拿。 “怎么回事啊,他带了个专属球童?” “什么啊,倒好像是女朋友似的,给别人捡个球就急成那样。” 有人望着苏骁与商知翦二人背影的身高差,“他那么小一个,找那么高的‘女朋友’,不太对吧。” 余下的人不无恶意地笑作一团,笑声飘到苏骁耳朵里,苏骁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可是一抬头看向还在捂着肚子的商知翦时,便也懒得再给他一拳。 苏骁朝商知翦发了很大的一通火,最终是商知翦向苏骁道歉。 商知翦说自己并不知道苏骁要走,最终苏骁觉得商知翦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但看到对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掏出手机:“把你手机号给我,以后只要我打电话给你,你就得随叫随到。” “我没有手机。” 苏骁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 商知翦又摇一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没有。 “你叔叔和婶婶可真够王八蛋的。”苏骁点评道。他一仰头,又问和他并肩走着的商知翦:“你父母是干嘛的,怎么那么早就都死了啊?” 苏骁的表情就像是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般自然,商知翦捏了捏背包带子又松开,觉得这话题其实没什么不能说。 多数人都会对这个话题绝口不提,不过商知翦能够从他人略带同情的眼光中察觉那附带的可怜与同情。 待到再长大一点,商知翦意识到了有些人的言下之意是“不管我过得多惨,至少我比他强”。商知翦总会收获一些别人用剩下或不要的东西作为施舍,他们却会要求他为这点施舍而感恩戴德。 “我父母是河西省考古队的,在一次去工作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到山涧里了,出事故时他们两个人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手机坏了发不出去求救信息。”商知翦面无表情地陈述下去:“他们流的血引来了山里的野兽,我妈最后留的遗言是狼在吃他们的身体。” 商知翦习惯了在陈述血淋淋的现场后欣赏听者复杂的面部表情,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自己说完后苏骁又会用什么方式安慰他。 结果苏骁只是说了句:“哦。” 连商知翦也不免在一瞬间里不动声色地震惊了一下,苏骁的视线却已经落在了街对面的橱窗上:“反正已经死了,想那些干嘛。” “……”商知翦于是不动声色地震惊了第二下。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苏骁,苏骁的表情却是出奇地坦然:“不对吗?” 随后苏骁让商知翦站在路边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街对面的手机店。 商知翦在街边驻足时,又莫名想到自己婶婶和许多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他的话。在父母以这种出奇惨烈的方式死亡后,说他刑克父母、挨着谁谁会倒霉之类的流言便也盛行开来。 人都很难承认自己是人生失败的第一责任人,与其归咎于外太空的星星或流年不顺,将责任推给近在咫尺的他就显得更加方便快捷。 这种荒诞的话传得多了,就连儿时的商知翦也认真地相信过一阵子。他也真正地见识过本性纯良的好人,面对对方的示好,他却因自惭形秽而远远地跑走了。 那应该是邻居家新搬来的孩子,送给过他一块巧克力。面对由耀眼金箔包裹着的香甜糖果,他明明是很想吃,却把那颗巧克力扔到地上又踩了好几脚。 他必须要踩得足够用力,才能说服自己没有克到对方,对方不会因为接近他而倒霉得病甚至突然间死掉。 “喂,给你。”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停在商知翦的面前站住,从自己手机上拆下来一张卡塞进新手机,又把自己的旧手机扔给商知翦。 第14章 商知翦有点意外地接住手机,苏骁在屏幕上打下一串号码,商知翦手中的手机便响起铃声。 “以后你就用这个,我给你打电话响铃三声之内必须要接,知道吗。”苏骁道。 商知翦手中的手机还在兀自作响,苏骁立刻皱起眉头抬高声音:“接啊!这都响几声了?” 商知翦难得的有点手忙脚乱按了接听,通话甫一接通,苏骁就得意洋洋地按了挂断。 而后他把手机探到商知翦面前,当着商知翦的面给这个号码写了备注:我的奴隶。 “以后要是响了超过三声你还不接电话,你就等着吧。”苏骁下了命令。 苏骁也觉得商知翦这个“奴隶”用起来确实顺手。 他的作业都放心地扔给商知翦,宋宅离学校有些远,苏骁有时懒得回去,就用零花钱在校外租了房子,午休时他睡觉,商知翦就在一旁替他写作业。 他睡醒后伸出手去压了压睡成鸟窝的头顶,用手揉揉眼睛,睡眼朦胧地看还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商知翦,留意到商知翦在用左手写字。 “你是左撇子啊?”苏骁凑过去,问。 “嗯。以前老师不允许用左手写字,我就矫正过来了。”商知翦不以为意,头也没抬继续写下去。 苏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他夺过商知翦正在写的卷子,拿起来认真端详,模仿得确实以假乱真,怪不得老师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种怪异在他周末回到宋宅时升至顶峰。在餐桌上苏宛宁终于寻到了些话题,特意拿出苏骁的一篇作文,献宝似的献给宋远智,宋远智瞥了一眼,也微微点头说是不错。 能得到宋远智这样的评价,对于苏骁而言实属破天荒。 然而那篇作文也是商知翦模仿苏骁的字体写的,宋远智、苏宛宁都没有察觉。 苏骁一时间都不知道宋远智是在夸奖商知翦还是他,商知翦只是他的奴隶而已。 宋远智将作文递回来,苏骁将这篇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将它倒扣在了桌面上。 “国外的学校是不是都很看平时成绩的?小骁这学期的平时表现特别好,应该也可以申请国外的学校吧?”苏宛宁邀功似的问。 苏骁很了解苏宛宁,她看宋思迩是在国外上的学,暗自攀比就要苏骁也上,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得宋远智的关注。 宋远智淡淡地应了一声。下了餐桌,苏宛宁还在表演,说要把这篇作文裱起来——这篇文章是关于母爱的。 商知翦不是孤儿吗,怎么能比他这个有妈的人还写得好? 苏骁恨恨地将那篇作文拿走,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商知翦已经在他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他绝对不能允许商知翦被裱起来挂在他家的墙上。 苏骁走回卧室躺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致电“我的奴隶”。 响铃不到三声就被接起。还没等商知翦说话,苏骁就抢先宣布:“商知翦,我要去国外读书了。” 第12章 替代 苏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充满恶意地期待着商知翦的反应。 出国留学是商知翦这种贱民绝对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对方也只能幻想,就连说出口都免不了遭人嘲笑。 更何况,等苏骁出国后,他就不必再需要商知翦替他代笔,商知翦赚钱的那点门路也就断掉,这下商知翦该去哪里赚到那么多钱呢? 或许商知翦会声泪俱下地祈求苏骁也带他一起出去,再不然就是恳求苏骁在出国后也让他来代笔。 然而苏骁已经不再需要商知翦写那些杜撰出来的母爱作文了。 “喂,商知翦?”苏骁拉长声音问:“你听到没有?” “恭喜你,苏骁。”商知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十分寂静。 苏骁怔愣一瞬后,抬起手就将手机朝墙壁砸去。手机的屏幕闪了几闪,文字变成混乱的一团颜色,随即熄灭。 商知翦只听到通话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树下又踱步了几圈才上楼回家。 他的叔叔婶婶不知道他有了手机,不然他就连这点私有财产也是保不住的。他的婶婶会说小孩子用这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拿着也是浪费,每天不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她的钱不如拿去养条狗。 商知翦打开门,坐在沙发上的商婶闻声转过头。客厅只开了电视,她脸上敷着的白色面膜纸在电视的灯光照映下显得颇有聊斋之风:“你叔没在麻将馆吗?” “不在。”商知翦换了鞋,答道:“邻近的几家我都找了,没找到。” 他又用极自然的语气隐瞒了部分真相,麻将馆里的人说他叔叔去了更为隐秘的地方,不过商知翦觉得他只需要告知部分事实。 若是没有被好好对待的话,就连狗也会失去忠诚的天赋。 “死哪去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干脆死在外面好了,我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你们两个姓商的……”商婶揭下面膜纸,连声抱怨着站起身,让出沙发位置:“行了,你明天还要上学,睡觉吧。” 商知翦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商婶离开,他摊开沙发一旁叠好的被褥,放好枕头,侧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对一个将近成年的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狭窄,他大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侧卧,幸好长度还够,不至于连脚也要搭在外面。 商知翦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到卧室台灯的熄灭声。过了一会儿,卧室里响起均匀的轻微鼾声,商知翦坐起身,熟练地摸黑走进厨房,打开放在水槽下方的纸箱。 装有一根头发的塑封袋。用旧了的运动护腕。被团成一团的作业纸,封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sx两个字母。都是一些被人用过的,杂七杂八像是废品般的东西。 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是属于商知翦的。商知翦在黑暗里摩挲着这些东西,运动护腕的布面很柔软,像是在抚摸布娃娃的一部分,手腕,或是腿。 商知翦突然想到家喻户晓的那个魔法故事,小时候他的父母一年会给他买一本画册,因此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他始终没看到过。 第一册他是看过许多遍的。 魔法世界的救世主从小寄居在恶毒亲戚家里,直到有一天送信的猫头鹰撞破玻璃闯进来。全世界有多少小孩躺在温暖的床上,在睡前幻想着第二天信使如期而至,告诉他们这个世上存在魔法这回事。 商知翦终于等到了他的信使,尽管对方的发色更像鹦鹉,性格恶毒又喋喋不休,不过总归是如期而至,并传授给他说真话的魔法。 然而现在他的信使将要离开,午夜的马车又变回南瓜,第二天太阳升起,没人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昨夜,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消失在晨曦里。 如果曾有一瞬间见证过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接受这个平庸且俗烂的麻瓜世界。 苏骁次日醒来,抓床边的手机抓了个空。 顶着满头乱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他才看见地上已经黑屏了的手机。 苏骁找到手表,确信自己已经迟到,佣人又没有来喊他——也可能是喊了,但他没听见。 既然已经迟到,迟到一节课和一上午也没什么区别,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楼走去餐厅吃早饭。 餐桌上只剩下苏宛宁这个闲人还在拿叉子戳沙拉,宋远智与宋思迩早就出门工作。佣人明知苏宛宁从不会看,还是如常将今日报纸杂志拿上来。 苏宛宁只淡漠地瞥了眼,眼神立刻就被吸住,她抽出其中一本商业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宋远智与宋思迩并排而坐,旁边写着“上阵父女兵,宋思迩直言并非公主”。 并非公主,那可能就有做女王的势头。 苏宛宁毕竟还是宋远智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宋思迩却未必会认她这个便宜后妈。 苏骁叼起一片面包,配着牛奶啃了半个钟头,眼看着对面苏宛宁的脸色阴晴不定。 苏骁刚想起身溜走,苏宛宁突然开口:“出国的材料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之前谁帮你弄的,你就接着让他帮你弄,又不缺那点钱。” 看着苏骁略带惊讶的表情,苏宛宁轻蔑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平时什么德行,难不成是一夜之间吃金丹了?看什么看,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手,以后我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吗。我联系宋思迩读过的那间学校了,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他们下个月会对你进行个远程面试,只会针对你提交的材料问问题,别掉链子。” 说完,苏宛宁站起身,小腰一扭,踏着兔毛拖鞋去房里拜观音去了。苏宛宁不知道从哪里请了尊送子观音—— 苏骁觉得苏宛宁是想求观音把他送走,再送来一个名正言顺姓宋、符合苏宛宁心意的孩子来,最好那个孩子聪慧过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好成绩,苏宛宁便能捧着他的大作每日流出许多欣慰眼泪,不必违心扮演也能成为真正慈爱的母亲。 苏骁的表情一下子阴沉得可怕。 上午上课时商知翦接到苏骁的消息,让他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买招牌蛋挞,中午苏骁就要吃到。 第15章 除了为苏骁代笔和捡球,商知翦也逃不脱其他杂活,身份定位类似于苏骁的贴身仆人,只要苏骁按时付工资,商知翦就要被尽情地呼来唤去。 午休时,商知翦提着绘着花体英文字母的甜品盒,用苏骁给他的钥匙开了租住房子的门。 商知翦走进来时,苏骁正仰躺在沙发上用簇新的手机打游戏。苏骁烦躁地连点屏幕,操作失误后队友连声抱怨,苏骁直接按了退出,抱怨声戛然而止,随后苏骁一扬手将手机甩到一边。 房子的采光很优越,沙发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时值正午,穿过纱质窗帘的几束日光打在苏骁身上,商知翦一低头便看见苏骁雪白侧颈上的青绿色血管,皮肤在照耀下白得将近透明。 商知翦将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蹲下身来拆开,香甜气味立即弥漫开来,他取出一枚蛋挞,递给苏骁:“蓝莓味道的卖光了,我买了巧克力味的。” 苏骁自始至终也没有歪过头来看商知翦一眼,他赤脚踩着沙发尾,稍一用力撑起身体坐直。看到商知翦递来的蛋挞,苏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行吧。” 他接过商知翦递来的甜点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纷纷落下。 商知翦顺势看去,苏骁连袜子也不穿,浑圆的脚趾在毛绒地毯间若隐若现,上面是白皙的足弓,再到紧实的一截小腿。 苏骁只咬了一口便停了。他讨厌的微苦的巧克力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苏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蛋挞又扔回盒子,仿佛是接触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知翦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一股莫名的被冒犯感油然而生。 苏骁突然觉得商知翦是故意为之,他才不信什么卖光了的鬼话。苏骁猛然发现商知翦已经不声不响地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甚至开始决定起苏骁该吃什么口味的甜品。 苏骁自己存在的痕迹似乎在被一点点擦除和覆盖。嘴里巧克力的苦涩回甘让苏骁有种想要呕吐的强烈反胃欲望。 苏骁猛地拿起那盒被他咬了一口的甜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面前的商知翦扔了过去。盒子砸在商知翦的胸口,随后掉落在地,巧克力挞心溅了商知翦半边身体,地面一片狼藉。 “难吃死了。”苏骁的声音有种刻意的轻蔑,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指,仿佛刚才碰过了什么污秽的东西。“赏你了,你也就只配吃这种我剩下的玩意儿。” 商知翦却没有反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摘下眼镜,拿过纸巾认真地擦拭镜片上半凝固的巧克力。 看到商知翦这副死样子,苏骁的恶意猛地冲垮堤坝。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商知翦,抬起头对上商知翦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几乎近到鼻尖将要相碰。苏骁的脸上扬起漂亮又残忍的笑容:“商知翦,你每天围着我转,享受到了这么多你没有的东西,是不是有点摆不清你自己的位置了?” 苏骁的眼睛低下去,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商知翦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这盒甜点就是我赏你的。给我准备好出国材料,我会再赏你一笔钱,够你这种穷鬼过日子了。——但你这辈子都爬不到我的位置上来,永远也翻不了身,懂吗?” 第13章 面试 苏骁再度抬起头挑衅地望向商知翦,目光所及的却是对方极度冰冷的眼神。 失去眼镜的遮挡,苏骁清楚地看见商知翦深黑色瞳仁下露出一道细窄眼白,像是蛇在捕猎前锚定目标般地注视着苏骁。 苏骁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深怕商知翦会在受刺激后对他做出攻击举动,他自己的气焰先低了大半。 没想到商知翦却只是又将擦拭干净的眼镜戴上,低声答:“知道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先回学校了。” 苏骁愣在原地,直到商知翦捧着那盒支离破碎的甜品离开,房门“砰”地一声再度关上,苏骁才长舒了口气,为自己方才的大惊小怪而感到可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了句“孬种”。 商知翦一直都是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苏骁想。 他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下连出国材料都用不着自己准备,苏骁更懒得去学校听老师喋喋不休。懒惰最具有成瘾性,他拿起手机,懒洋洋地朝沙发上一倒,点进游戏又开了一局。 商知翦在将要走出楼门前停下,外面阳光灼灼,他停在楼道口的避光处,再度打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盒甜品。 盒里一片狼藉,几枚蛋挞因撞击而挤在一起,巧克力流心也溢得到处都是。商知翦在盒里捡了捡,有一枚蛋挞缺了小半边,是被苏骁咬了一口又扔回去的那个。 商知翦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蛋挞,照着苏骁的印记咬了下去。 为了买到这一盒蛋挞,下课铃一打响他就跑出学校,赶到时甜品店门前依旧已经大排长龙。 他站在队里,队伍缓慢地挪动。排在他前面的年长顾客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抿起嘴笑着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 商知翦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对方只当他害羞,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商知翦眼看着最后的一份巧克力味被买走,店员拿出已售空的牌子摆在托盘中,只余下蓝莓味道。 商知翦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年长顾客,询问对方能否将仅剩的那份巧克力味卖给自己。像是怕对方拒绝,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他喜欢这个味道。” 同样的发音无法辨别被指代者的性别,年长顾客了然地笑一笑,用自己手中的巧克力口味换走了商知翦手中的蓝莓口味。 在返程的路上,商知翦迎着日光提起手里的甜品盒,仿佛是在凝视端详着一道测试题。 苏骁喜欢与否,应该由商知翦来作出决定。从甜品口味再到更多,一点点地缓慢试探,商知翦慢慢地延伸自己的权力边界。 然而测试结果显示的是失败。他对苏骁的温顺与服从,只换来更加彻底的轻视。尽管苏骁是全然的德不配位,依旧可以借着金钱赋予他的权力肆无忌惮。 商知翦只好选择“替代”。 苏骁向校方请了长假,他要出国的事情在班级里流传开来,大家议论了半天又有了新话题,加之苏骁此人也没什么好令人怀念的地方,几日后班里就不再有人提起。 下课间隙,商知翦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打给苏骁。 铃声响了几遍,在将要被转接至语音信箱前终于被接起,苏骁的声音慵懒地在那端响起来:“喂?” 已经上午十一点钟,苏骁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商知翦道。他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还没起床?” “昨天晚上出去玩玩得太晚了。”苏骁又打了个呵欠,对自己的堕落生活毫不掩饰,丝毫没因为自己还是个学生而感到愧疚。 商知翦停顿片刻,接着说:“我把材料交给你。我们在哪碰面?” “不用碰面了,放学后我让司机过去,你把材料装进文件袋里给他就行了。”苏骁说完,等待片刻也没等到商知翦那边回话,还以为对方是等他谈钱,立刻有些不耐烦:“钱还是现金付,司机会带给你的。” 商知翦终于“嗯”了一声,苏骁等也没等,立刻将通话挂断了。 苏骁将车牌号和地点发给了商知翦,放学时分商知翦走出校门,拐了两三个路口后果然看到一辆宾利停在路边。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司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信封。商知翦捏了捏信封厚度,低头当着司机的面拆开,抽出几张红色纸币递给对方:“麻烦你了。” 司机朝左右张望,不见有人,大致瞄了眼纸币张数,接过后朝商知翦笑了笑,合上车窗发动汽车离开。 商知翦将那个厚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没有朝家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又折返回学校。 商知翦走到网球场,网球队正在如常训练。他在场地边驻足片刻,温宇正在场边休息,一抬头瞥见了商知翦,朝他挥挥手走过来。 “什么事?”温宇问。 “苏骁让我帮他请假,他最近在准备出国,不能来训练了。” 温宇微微皱眉:“哦,我知道,他之前在微信上和我说了。” 商知翦微垂眼睛:“他说你没回复他,可能是你没看见吧,所以让我过来当面和你说。” 听到二人交谈,在一旁休息的队员插嘴道:“不是没看见,是已读不回。这点事情他都不懂吗?” 另一个显然也对苏骁颇有意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知不知道我们网球队是有定额人数的啊。下次市赛的人员名单我们都报上去了,他撂挑子不干倒是挺痛快。” 温宇一摆手制止了他们:“行了,别说了。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 第16章 说话的人看了眼温宇,撇了撇嘴便安静下来。 温宇加入网球队的时间比其他队员都要晚,不过他从小就练习网球,当初家里也曾想过让他走职业道路,他的技术功底比其他玩票性质的队员都要强得多。再加上他家里的背景,能后来居上担任校网球队队长也让人无话可说。 在他担任队长后,网球队的风气也转好了些,平日里教练都不敢管这一群公子哥,温宇却能出言管束,而温宇也在队员闲谈的三言两语中知晓了此前烧烤店的事。 商知翦“嗯”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温宇一点头,商知翦向他道别,背着书包转身朝场外走去。此时场上训练的队员将一个球打出了场外,滚到商知翦身边。商知翦低下头捡起球,将球递回去,露出颇为友善的笑容。 温宇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发现商知翦对谁都是友善温和的模样,但在面对着苏骁时,那表情就变得冷淡了。 联想到此前的传闻和苏骁以往训练时的样子,温宇不免感到愤慨。 温宇突然叫住他:“商知翦。” 商知翦略有疑惑看向温宇,温宇拿起自己的球拍,递给商知翦:“你要不要试试。”见商知翦没有动作,温宇补充道:“你用我的不一定顺手,我们这还有备用球拍可以让你用,之前给苏骁的队服尺码订大了,他没穿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穿那套。我们市赛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突然缺席一个队员可能会被赛方处罚,你能不能帮个忙在队里练习几天,到时候只要去赛场上充个人头就好。” 苏骁穿着一身浅咖色格纹西装配上领结,在面试室里与两位面试老师相对而坐。 苏骁恶补了一阵口语,与老师的对话还算流利,加上他的外表实在讨喜,坐在那像圣诞树上装饰的漂亮瓷天使,回答问题时哪怕有些卡壳,苏骁只需垂下眼睛乖巧地笑一笑,对面那位看上去极像白发面馒头上戴一顶金色假发的老师就会大度地让他翻翻材料认真想一想再作答。 而另一位板着苏打饼干脸的老师已经被自己同事的不专业态度惹得有些发怒,在他看来苏骁有太多问题答得潦草,比起申请材料,苏骁本人的回答水平就显得逊色很多,好像对内容也不很是了解。 他将苏骁的个人材料翻至论文页,读出了其中一个核心术语,问:“苏,你的这篇论文很精彩,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个关键术语?” 老师提问的是那篇商知翦写的得奖论文。尽管苏骁已经开始慌张,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朝对方眨眨眼睛,低头翻动同样是由商知翦为他准备的辅助材料。 苏骁迅速地翻页,恐慌一点一点地攫住了他——这是商知翦帮他准备的材料里,唯一语焉不详的部分。 苏骁无措地抬起头,一贯宽容的那位老师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如果连研究的基础问题都答不出,那不免让人怀疑这篇论文的真实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面试老师瞥了眼他,再一低头拿起笔,将要写下面试分数评语。 苏骁猛地站起来,冷汗划过发梢,他垂下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老师,我肚子好痛。……我能去一下卫生间吗?” 第14章 领地 苏骁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捂住小腹勉强站起身,从面试桌后面挪了出来,又体力不支般地弯下腰,蜷抱起膝盖。 对面的两位面试老师看到苏骁的这副表现立刻慌了神,急忙问询:“苏,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苏骁缓慢地抬起脸,气若游丝:“不用,老师……我好像是吃坏了东西,去趟卫生间就好……”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在面试老师眼中苏骁的面色已由瓷白转为惨白,连始终红润的嘴唇也像是在瞬间里失去血色,苏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不住地颤抖。 老师急忙按下呼叫铃,将在面试室外等候的工作人员喊进来,陪同苏骁前往卫生间,并反复叮嘱如若没有好转就尽快送去就医。 苏骁被工作人员半扶着走进卫生间,他再三说明自己需要隐私,让工作人员在外等候。 苏骁转身关门,背靠在门板上探听外面动静。没再听到什么声音后,苏骁像服了灵丹妙药般挺直身体,蹿进隔间反锁上门,踩上马桶盖,挪开了马桶上方的水箱盖子,掏出里面由防水袋层层包裹着的手机。 苏骁方才的肚子痛完全是装的,可此时他在极度紧张之中只感觉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也不自觉地发抖,塑料防水袋上沾满了水珠格外光滑,他险些脱手。 苏骁在心中已经不知道咒骂了商知翦多少遍:不是让他好好准备吗,怎么偏偏落下了这个术语没有解释?等到面试结束后,他一定好好和商知翦算账—— 可无论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在想象中碎成了多少段,此时苏骁也必须先应付完最要紧的事。幸好他没有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上交,还有挽回的机会。 苏骁强作镇定,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开了机翻开通讯录,拨出通话。 通话待接的铃声反复作响,最后切为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苏骁按下挂断,站在隔间里像笼中困兽一般反复踱步走去,连骂了无数声“fuck”,他拨出了数十个通话,都是一样的答复。 苏骁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墙上,外面工作人员听到了里面的异响,已经有了几分怀疑,询问道:“苏同学,你还好吗?” 没等苏骁的回复,工作人员已经开了门,走进卫生间,站定在苏骁的隔间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伸手敲门:“苏同学,你在做什么?”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脊向周身蔓延开来:如果他面试失败了,宋远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 会痛骂他一顿,还是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手机的通话忙音响了一声,苏骁连忙挂断,工作人员却已经听到,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苏同学,请你在十秒钟内打开门,不然我要强行开门了。” “不接吗?”温宇朝商知翦走过来,低头瞥见一眼对方的手机页面。 商知翦立刻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倒扣过来,调成静音扔进柜子,一抬头朝温宇抱歉地笑笑:“是骚扰电话。” 温宇了然地笑了笑:“这年头骚扰电话特别多。”他退开一步,打量了眼商知翦身上穿着的网球服,略一点头:“你穿着还挺合身,当时定衣服的时候选错尺码了,你都不知道苏骁因为这点小事骂了墩子多少遍。” 白色网球服的侧摆处用黑色反光线绣了个字母s,是“苏”的意思。温宇看到那个字母,笑着说:“诶,你也是s。” 商知翦微微地扬起眉毛。 温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我说姓氏。商和苏,都是字母s开头。” “哦。”商知翦顺着温宇的视线看去,也轻轻地笑了笑:“是很巧。” 说错话的尴尬余温犹在,温宇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商知翦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 网球场上其他队员已经先一步结束了热身活动,墩子买回水,挨个发给场上队员。 商知翦也站在场边,在墩子经过时伸出了手。墩子一抬头,眼神不善地望向对方,商知翦面色平淡,像是没看出对方的敌意。 温宇在商知翦身旁站定,墩子瞥了眼温宇,压低声音,对商知翦咬牙切齿地道:“你别太得意。” 商知翦的嘴角向上扬起又迅速归于平静,眼神轻轻扫过对方,伸出的手又朝上抬了抬:“水。” 墩子恨恨地把袋子里的运动饮料朝商知翦手里一塞,走开了。 站在商知翦身旁的温宇此时正在看场上队员的练习情况,没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了一会儿,他揉了揉太阳穴,市赛临近,这表现实在让他头疼。 他朝商知翦一扬下巴:“你上,和我做发球与接发球对抗。” 起初是网球队的队员都自矜身份,没人愿意和商知翦做练习搭子,是温宇把商知翦拽进网球队的,只好由他来带着商知翦练习。但在一段时日之后,温宇倒情愿一直和商知翦结对做练习。 网球这项运动既需要过硬的体能和技术,更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对参与者的专注力和控制力都有很高的要求。 商知翦只是练习时日太少,在技术上落后于其他队员,他的体能并不逊色,而心理素质更是远超队里的其他人。 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如何很难被直接观察出来,而长久的实战经验却赋予了温宇这种直觉——商知翦有时会蛰伏很久,等待对手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自己送出失误;而在商知翦处于下风的时候,他又会让对手难以捉摸他的虚实。 在不知不觉间,商知翦就接手并掌控了整场比赛的节奏。如果是在真正的赛场上,这种对手是最让人恐惧的,某一方一旦失去了对整场比赛的掌控,失败简直就是必然。 第17章 温宇也不知道是该为商知翦的出身家境而为他感到惋惜,还是为自己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他也同样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苏骁呼来喝去。 温宇击回了商知翦发来的球,商知翦却没有回应,网球越过球网弹落在地,缓慢地滚到商知翦的脚边。 商知翦侧过头,朝场边看。 隔着一道铁丝拦网,已经许久没有在网球场上露面的苏骁,此时正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站在场上的商知翦。 商知翦张开嘴,动作像是默片中的慢放镜头,朝苏骁作出口型,而苏骁却精准地破译了那两个字: “来捡。” 苏骁的面试不出意料地失败了。工作人员强行打开门时,苏骁堪堪将手机藏回马桶水箱,连防水袋都没来得及套上。 苏骁早就料到苏宛宁张牙舞爪地埋怨,恨不得从苏骁的出生说起,论证苏骁的存在全然是错误,噪音能掀翻房顶。 可是他不知道宋远智会如何回应。 宋远智要飞往海市开会,在返回宋宅取文件的间隙里,苏骁鼓足勇气,敲响宋远智的书房房门,怯生生地喊了声爸爸。 他不想让苏宛宁去和宋远智说,因为总感觉无论什么话从苏宛宁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儿。苏骁已经准备好了大哭一场,哭到抽抽噎噎打湿宋远智的昂贵西装,说这次只差一点,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苏骁甚至暗自作出决定,再也不找商知翦代笔。 要他向宋远智坦白也好,在他心目中,宋远智宛如救世主,凭借一己之力打造出整个英远集团,宋远智建造起的宋家宅邸便如同诺亚方舟,轻易挽救并大度地承载了苏骁这个与宋家并无血缘的渺小生命。 宋远智比苏宛宁睿智、强大又通情达理千倍万倍,苏骁会心甘情愿地朝宋远智这个父亲作出忏悔,祈求得到宋远智的原谅,随后苏骁便能焕发新生。 苏骁拔高了一点声音,躲在门缝间又重复喊了声爸爸,宋远智终于抬起头,捏着文件,将注意力吝啬地施舍给苏骁几分。 苏骁本已经在心中打过数次腹稿,此时一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对不起,宋远智的秘书已经穿过走廊,敲响书房门,提醒宋远智已经到了出发时间,需要赶往机场。 宋远智便打断了苏骁,将手中文件递给秘书,道:“你面试失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苏骁的失败全然在他意料之中,宋远智对此全无期待,因此并无失望。 宋远智经过愣在原地的苏骁,下楼登车驶向机场。直到汽车驶离尾烟散去,苏骁还仍然立在厚重雕花木门旁,手指用力攥住门沿,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苏骁像被一道无形的鞭子迎面狠抽了一下,他作出的所有准备都毫无意义,因为宋远智并不在乎,甚至眼神都懒得给予一个,就显得苏骁格外可笑且可悲。 苏骁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返回自己的领地,在商知翦的身上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回到学校班级,却被人告知商知翦去参加网球训练了。 苏骁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商知翦除了会捡球以外,还能和训练扯上什么关系?所谓的训练也许也只不过是又去给人捡球罢了。 直到他径直冲向网球场,苏骁站在那里,面前的景象几乎让他血液倒流,眩晕失重: 商知翦真的站在场上,还是在和温宇结伴对练。商知翦穿着合身的网球服,肌肉线条精瘦有力,他稍一挪步,网球服的下摆处便显露出字母s。 那是我的衣服,我的位置,温宇从来没和我对练过。苏骁想。 商知翦穿着属于他的衣服,站在那里,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苏骁冲进场内,训练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有人向苏骁打招呼,苏骁也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到商知翦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商知翦身上那身刺眼的网球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脱下来。” 商知翦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苏骁。他额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了闪,扑面而来的强大雄性气息彻底笼罩住了对方。 “我叫你脱下来!听到没有!这是我的衣服,你不配穿!”苏骁的声音拔高至近乎尖叫的程度,他弓起身体,在自己的领地被彻底侵犯后快要失智发狂,漂亮的菱形嘴唇不断地发出咒骂:“小偷,贱人,你父母都活该死掉!你怎么不去死!” 第15章 邀请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其他队员立时惊讶地望着场上的苏骁与商知翦。知晓商知翦身世的人并不多,听到苏骁的咒骂,许多人在半空中交换过眼神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比起周遭的躁动,处于注意力中心的商知翦反倒安静得出奇。 他微眯起眼睛,低下头凝视着面前盛怒的苏骁,像是苏骁辱骂的对象与他无关,商知翦只作为一个看客角色,端详着苏骁此时的面庞与表情。 怒吼,命令,侮辱。除了虚张声势以外,苏骁也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力。连辱骂的词汇都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带着点旧社会姨太太的味道,别别扭扭的上不得台盘。 商知翦莫名联想到一片冷峻的深宅大院,甬道长而局促,抬头望天空也是四四方方充满了死气。只消得他一下命令,苏骁就尖叫挣扎着被人拖行下去,穿着鲜红绣鞋的脚挣扎着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痕,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后院里头了。 任凭苏骁怎么拍打门板也得不到回应,不知道多少经年累月以后,再透过门缝往里面望,只看到对方一头泛黄乱发间露出的尖巧下颌,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像一对茫然无神的水晶珠。 不过应当还是漂亮的。 商知翦这么想象着,竟然有些神往了。 “苏骁,”温宇看着商知翦未作反应,还以为是商知翦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一时也没有完全明白苏骁话里的意思,出于队长的责任,他还是走上前站到二人中间意图解释:“这身衣服和你的尺码不合,是我让他穿的,而且也是你退队在先,网球队怎么处理队内事务和你无关吧。” 盛怒中的苏骁完全顾不上讲道理,他略偏过脸扫了眼温宇,又转头瞥向商知翦,过了几秒忽然露出森然冷笑:“行啊,我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了,你又傍上他了是不是?” 温宇愣了片刻,意识到苏骁在说什么之后紧皱眉头强压怒火:“苏骁,我限你在一分钟内离开这里。”说完,温宇直接朝场边已经尽数愣住的众人喊:“去,喊陪训老师过来,别让他在这继续发疯!” 场边有人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跑走去喊老师,而苏骁显然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很快,场地入口处传来一声哨响,陪训老师吹响口哨朝这边跑来。 就在众人以为争执就要这样结束时,商知翦微微歪了歪头,叠起双臂,缓慢甚至带些从容地地拽住上衣下摆,一步步朝上拽去,脱下了被汗微微打湿的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 苏骁的眼睛不自觉地吃惊睁大,他也没料到商知翦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下脱掉衣服。 而商知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骁,眼神里没有受辱的愤怒,居高临下,语气怜悯地把上衣递了过去:“还给你。——你还要穿吗?” 苏骁在微怔后接过衣服,朝商知翦露出一个冷笑后将衣服掼在地上,踩了过去:“我不要了。被你穿过就只配进垃圾桶,跟你一样。” 说完,苏骁迈开大步越过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宇望向商知翦,过了片刻才问:“他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苏骁回到家里时,苏宛宁刚从美容院归来,趁着宋远智出差在外又在皮肤下埋了几根蛋白线,用大到夸张的帽檐遮住略微浮肿的脸。 她刚要喊住苏骁,苏骁已经黑着脸“蹬蹬蹬”地先跑上楼。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苏骁便转头大喘着气,背靠在门上环顾一圈自己的卧室,确认这里连气味都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被商知翦侵略过的痕迹。 随后他拉开柜门,取出高尔夫球杆,将整个屋子里的摆设尽数砸了个稀巴烂。 他一边砸一边大叫,设想那些东西是可恶的面试老师、苏宛宁、宋远智还有商知翦,总之是一切与他作对的人,一直砸到自己筋疲力尽才把球杆朝地上一扔,跳上床用羽绒被紧紧地裹住自己,躲在被子里抽抽搭搭地哭泣抽噎。 泪水糊住眼睛,眼球酸涩胀痛,连睁眼都变得困难。再睁开眼时,他站在正门门口,宋宅灯火通明,像在举办盛大宴会。 这种事情也没人通知他,苏骁茫然且愤怒地朝里走,穿过层层人群,却没人与他打招呼,仿佛他学会隐身。他一直走到楼梯口,忽然背后响起声音,一时人声尽灭,万籁俱寂。 “苏骁。” 苏骁一转头,商知翦西装笔挺身姿挺拔,朝他露出微笑,同时一抬手,递给他那件绣着字母s的网球服。 第18章 宋远智和苏宛宁无声地站在商知翦的身后,宋远智按住商知翦的肩膀,苏宛宁挽住商知翦的手臂,三个人真正的一家和睦,完美无瑕。 宋远智的宋也是以字母s开头的。苏骁猛然地意识到这一点,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随后他只感到喉咙处传来阵痛,睁开眼,卧室窗帘拉得密不透光,满室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他倒在卧室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茧。 苏骁从噩梦里醒来,惊魂未定。 噩梦后的黑夜忽然变得无比可怕,他摸索着下床,将刚被自己拳打脚踢过、摆在卧室角落的巨大狗熊玩偶挪到床上放倒,再展开玩偶的棉花双臂,躲进对方并无温度的怀中,等待着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导过去,赋予狗熊玩偶温度与生命。 他做噩梦的时候总会这么做。因为这幢别墅太过庞大,他怎么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况且就算苏宛宁能够听见,也懒得过来安抚他。 只是这次玩偶的体温上升得奇快,苏骁甚至感觉玩偶热得发烫。他在玩偶的怀里等待了一会,张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到连话都说不成半句,才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 床头连杯水都没有。佣人收拾过残局后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上霉头,只会抱怨自己又多了额外的活要干,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地给苏骁倒杯水放在床头。 苏骁浑身发烫,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觉得自己没准就要病死在这张床上。 还是苏宛宁在次日一早推门进来,宋远智不在家,苏宛宁在苏骁面前便原形毕露,骂了他两句后却无人回应,苏宛宁兴致大减,走到床边,发现了被子里宛如条死狗般毫无生气的苏骁。 苏宛宁让人找来两板药片,取过温水让苏骁吃了,苏骁机械地吞咽下去,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终于不再浑身疼痛,只是想睡觉——睡不睡得着也无所谓,他只是不想起床,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 还是苏宛宁又闯进来,她好像永远学不会敲门,径直走到卧室床边,伸出手粗暴地一摸苏骁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便命令道:“穿好衣服下楼,你爸回来了,一起吃饭。” 也许是被“你爸”这两个字打动,苏骁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又坐到餐桌旁。 宋远智此次出差了好几天,出差后又有工作要忙,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家,这次全家人吃饭显然是更盛大些,有点接风洗尘的意味。 苏宛宁有意提起在宋远智不在的这几天里,苏骁大病了一场,以博得宋远智同情,同时向宋远智暗示苏骁是因为出国失败而悲伤生病,试探着想要再得到新机会。 宋远智看到苏骁稍显苍白的面色,伸出筷子夹了菜,放进苏骁碗里。 苏骁吸了吸鼻子,怯怯地快速瞥了宋远智一眼,也许是大病初愈,他又突然很想离宋远智近一些,蹭上一蹭,寻求一点温度。 在宋远智面前,苏骁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像条没有归属感的犬,想要摊开肚皮却又担忧自己不够资格。 “出国也不一定就是好。”宋远智戳破了苏宛宁的心思:“小骁现在的学校就不错。昨天我在晚宴上遇到了温领导,他说他的大儿子就在你们学校,还是什么校网球队的队长——” 苏宛宁立即很配合地吸了口气,激动道:“小骁就在网球队吧?之前不总是说什么参加网球训练吗,要不改天请他到家里吃顿便饭?” “单独请他来未免显得刻意。”宋远智顿了一顿:“他说起他儿子带队参加了一个什么创业比赛,温领导很重视企业和学校的合作,之前还邀请过我去做评委。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是没什么大兴趣,一群年轻人,理想主义太过。” 宋远智的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宋思迩放下汤匙,银器与骨瓷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微笑得体地接过话茬:“爸爸说得对,不过一些现在看来过于理想的模式方法,也许是将来发展所必需的,爸爸当年大刀阔斧改革汽配厂时也是年轻人嘛。” 宋远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苏骁突然发现,宋远智用的是与苏骁同侧的那只手——然而宋远智坐在座首,是苏骁座位的对侧。 “思迩啊,你说得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靠着一股狠劲和一点运气,才走到今天。”他话锋陡然一转,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宋思迩,“也是因为我从无到有,所以更清楚什么东西是虚的,什么东西是实的。靠父母荫蔽,恐怕走不长远,温领导的儿子,将来未必会比温领导成就更高。”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苏骁,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说起他们那个队伍,里面倒是有个挺特别的孩子。叫商知翦,是吧,小骁?我听温领导提了几句,这孩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全靠自己。这次比赛的核心方案,好像就是他主导的。” 苏宛宁迫不及待地接话,声音带着些夸张的怜悯与热情:“无父无母的还这么争气,这孩子可真够不容易的,既然都是小骁的同学,要不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远智抬手打断:“你安排一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周末,请他们整个团队来家里坐坐。” 第16章 摇铃 苏骁的视线落在宋远智的左手上。 他未完全病愈的身体连带着头脑一起昏沉沉的,缓慢地反应过来——商知翦的惯用手也是左手。 苏骁记得有人恭维过宋远智,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理性,难怪宋远智成就如此非凡,那副嘴脸让苏骁看了都觉得肉麻。可在那人说话时,苏骁也偷偷地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确认了一遍自己与宋远智的不同,仿佛是顺带着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平庸。 苏骁抬起视线,宋远智凝视着人的时候,黑色瞳仁下也有那么一道细窄的白。不过是宋远智的眼神更为狠辣老道,精光内收,伪造出一种温和假象。 苏骁凭着直觉作出判断,宋远智与商知翦存在着过多的相似之处。 苏骁知道宋远智失去过一个儿子,如果商知翦来到宋家,宋远智也很可能失去理智,错把商知翦当作自己失去过的那个儿子,商知翦又恰好是个孤儿,这世上简直没有更凑巧的事儿了。 苏骁的天灵盖像遭了一记重击,他再一眨眼,看到商知翦赫然坐在宋远智的位置上,朝他微笑着伸出手,递过来那件本属于苏骁的网球服。 ——苏骁最后的阵地也被商知翦侵略占领。 “不行!不能让他们来家里!”苏骁猛地站起身,盘子上摆放的刀叉被他身体一碰坠落在地,汤汁溅溢,苏宛宁立时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又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望着苏骁,表情像被谁攥住了脖子。 “我不同意!温宇可以,商知翦不能来!”苏骁望向宋远智,宋远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无动于衷。 苏宛宁立刻看出宋远智表情不善,想上前扯住苏骁又碍于身份,赶紧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苏骁,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快点道歉!” 若在平时,被宋远智那眼光一扫,苏骁就吓得再不敢作声,此时他的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支撑着他爆发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冲上前去半伏在宋远智面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宋远智西装裤的利落线条也被苏骁扯得歪七扭八。 苏宛宁急得站起来,伸出水晶指甲扯住苏骁的后领:“你这是干什么,发疯了是不是!”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向宋远智为苏骁辩解:“老公,他最近生病发烧了,头脑有些不清楚……” 宋思迩用餐巾捂住嘴,显然也是被面前的这幅景象给惊着了。 苏骁不管不顾,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和愤怒决堤而出:“爸!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还是个孤儿,不嫌晦气吗!你凭什么让他来!我不准!我不准!”苏骁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用上了小时候刚来宋家时耍赖的手段,试图获得宋远智的妥协。 宋远智抬起眼,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待不懂事孩童的、冰冷的漠然。 “小骁,”宋远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喜欢与否,不重要。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决定谁能来,谁不能来。” 宋远智的话宛如一道冰锥,将苏骁刺了个对穿。 他抬起头,茫茫然地注视着宋远智的脸。 宋远智的面容轮廓清晰利落,下颌线宛如刀锋般分明。宋远智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身上没有丝毫与他同龄人那般发福的迹象,身躯精干有力,姿态从容不迫,唯有两鬓染上了些许透露年龄的霜白。 面对那张和商知翦隐约有几分相似、同样线条冷峻到近乎残酷的侧脸,苏骁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宋远智的裤脚。 第19章 宋远智虚虚地蹬开一脚,皮鞋鞋尖从苏骁身旁划过去。 他站起身,瞥了苏宛宁一眼,随即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苏骁作出判决:“既然病还没好,就先回去养着。病养好之前就不要出来了,一日三餐送到卧室里给他吃。” 苏骁被佣人拉回卧室,他用被子盖住自己,蜷起腿将头埋进膝盖间,像是发烧还留着个未愈的尾巴,他感到周身一阵阵的发冷,无论盖上几层羽绒被也不管用。 苏宛宁看到他这副模样,所剩无几的母爱终于泛滥了一回,走到床边伸出手帮苏骁拢了拢被子。 可苏宛宁对苏骁搞砸事情的愤怒终归更胜一筹,她还是没忍住,抄起羽绒枕头砸在苏骁背上:“面试不会就算了,吃个饭也办不好吗?” 枕头弹开滚落在地,苏宛宁懒得理会,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让佣人在外把门锁上。 苏骁在床上团成一个团,感觉胃也随着他一起蜷缩成了小小的一个。走廊外再没有声音,他猛地坐起身干呕了两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抹有些龟裂的嘴唇。 都怪商知翦。 苏骁盯着床边拖鞋的缎面,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怨恨与愤怒。 商知翦如果胆敢做不好他的事情,那他也不会允许商知翦做好自己的事情。商知翦仅有的优点就只有便宜好用,如今连好用都没有了,岂不是只剩下贱。 苏骁俯下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通讯录中最底翻找出个号码,拨通了:“喂。替我教训个人,到什么程度……你自己看着办吧。在这周末前,越快越好,钱我现在就付给你。” 周末的宴会如约而至,仿佛苏骁当日于餐桌上的抗争是一场集体幻觉。 苏宛宁周日一早就开始张罗,从头发丝武装至指甲缝,因为缺乏底气,所以总学不会松弛。 温宇的父亲前一天便打来电话说自己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不能赴约,对此深感遗憾。不过温宇还是会到。 宋家全家对此并不意外,温父爱惜羽毛,不会私下与宋远智有过多深交,温宇只身前来是同学聚会,若温父也出现就变了性质。何况温父是亲自致电,没有转由秘书代劳,已经是很给面子。 苏宛宁没问起商知翦,默认了商知翦会与温宇一同前来,提前在餐桌上留出位置。 苏骁换上纽扣领衬衫和美利奴羊毛绞花毛衣,尽管他故意在毛衣边缘露出衬衫一角不肯好好穿着,配上他那一张脸,也只会被不知情人士赞美是少年不羁性格。 苏宛宁带着苏骁出门迎接,温宇的车准时在宋家门外停下,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却只有温宇从车内走下来,向苏宛宁问好后,有些平淡地向苏骁点了点头,只当是打过招呼。 苏骁无视了温宇的淡漠,热情洋溢地笑着问:“温宇,商知翦怎么还没到,他不是和你一起来吗?” 温宇站定在车前,重重地瞥了苏骁一眼。苏宛宁也追问起商知翦,温宇顿了顿才回答:“前天在回家路上他出了一点意外,不能来了。” 苏宛宁立时感叹起来,嗔怪小孩子就是不小心,不注意安全,父母是操心一辈子的命。 苏骁从口袋里掏出颗泡泡糖扔进嘴,一边嚼一边想苏宛宁真是多虑,商知翦没有父母可以给他操心,他越想越觉得快乐,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个硕大的泡泡,“噗”地破了,苏骁又一点一点将糖舔回嘴里。 温宇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苏骁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的多。 商知翦没来,苏宛宁也暗自松口气,她无暇关心苏骁为什么那么讨厌商知翦,只要眼前的这顿饭不出问题她就很是满意。 温宇明显早已习惯这种场合,与宋远智寒暄应答如流,苏骁与温宇相对而坐,他抬起头,看到温宇总是有意无意地瞥他身边空出的那个座位,那座位原本是属于商知翦的。 苏骁的快乐忽然被掐灭了些许,他低下头,狠狠地用刀叉把牛排切了个稀巴烂,看到一块块的碎肉,他又毫无食欲,于是世上又有生命白白浪费牺牲。 饭后他们聊天的位置挪到客厅,温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比赛方案书,递给宋远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苏骁坐在沙发扶手上,岔开腿,瞥了眼装订完美的比赛方案书,心跟着脚又一荡一荡地轻快起来,心想方案书一定都是由商知翦来写,温宇付了钱,于是署名就变成温宇,温宇和他又有什么不同,纯粹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一样的黑。 宋远智翻过几页,起初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多认真,只是翻页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视线在某一页上停住。 温宇端详着宋远智的表情,适时插嘴:“宋叔叔,这部分是由商知翦负责的。”他看到宋远智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您怎么看?” 宋远智回过神,朝温宇笑了一笑:“是有一股狠劲,激进,但不冒进,有想法。” “他这次没能来真的很可惜,您之后要不要见见他……” 宋远智轻轻地打断了:“温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才华的人早晚会显现的,不一定非要让我见。这次没见到,也许就是没有缘分,之后再说吧。” 温宇脸上露出略微失望的表情,他抬起头,发现苏骁正死死地盯着他。 苏骁的指甲陷进手掌心:他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起,温宇和商知翦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而且明明他和温宇是同样的人,温宇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反而显得他很坏。 苏骁顿时有了一种自己投喂的狗一朝被别人偷走的感觉。——也许狗是自觉地跟着对方离开他的,然而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那就是偷。 苏骁又想要摇摇铃铛,唤回他那条并不全然忠心的狗。 温宇凝视着苏骁,也微微地发怔:他对商知翦和苏骁之间的关系越发起疑。 像是有一颗艳丽而内里早已腐烂的苹果,温宇对此避之不及,而苏骁和商知翦却在无人之处暗自地将它分享了。将他,和其他人都排除在外。 温宇又想起苏骁在网球场上质问商知翦是不是“傍”上了自己。墩子还说过,苏骁平时不经常回家,苏骁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墩子抱怨说除了苏骁自己,只有商知翦有房子的钥匙。 ——温宇觉得不应该是如他所想的那样的。至少商知翦不应该跟着苏骁变成那样。 温宇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做了正义使者。 苏宛宁有意让温宇和苏骁多接触,特意安排苏骁带着温宇参观宋家。苏骁不情不愿地带着温宇穿过二楼走廊,气氛尴尬。 苏骁只想让温宇赶紧滚,大步走在温宇身前,懒得说话。 温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喊了声苏骁。苏骁停下来,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望向对方。 温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认真:“苏骁,商知翦骨折了,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第17章 委屈 苏骁先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他没想到商知翦竟然骨折了,他找的人下手可够狠的。他只是想让商知翦不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已,也没必要打断商知翦的骨头。 随后他转念一想,打断了也挺好,商知翦就不会出现在网球场上取代他的位置,也不会再给温宇鞍前马后地献殷勤,那副样子真看得他想吐。 随后苏骁的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他注视着温宇那张脸,发出了声轻蔑的冷笑:“有关系又怎么样?他活该。怎么,他找你告状了?” 商知翦这条狗,一不留神就会去对新主人摇尾巴。 苏骁站定不动,却忍不住设想起商知翦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为温宇捡球、替温宇排队买东西,殷勤献得太过,现在轮到温宇来替商知翦出头了。 温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捡了苏骁踹到路边的东西,反倒当个宝似的回过头来教育他了。苏骁盯着温宇,心中的恶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滋生蔓延开来。 听到苏骁的话后,温宇微微皱起眉,像是对苏骁的措辞略感厌恶,他强行平静后开了口:“他没有,但我也不是瞎子。苏骁,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这样做很没意思。” 苏骁心中的火气忽地成了燎原态势。他缓慢地眯起眼睛,盯住对方:“温宇,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温宇不动声色,胸腔里也是一样的翻江倒海。他望着苏骁那张身为男性却精致过度的脸,发觉对方过度遗传了苏宛宁。 苏骁好像是苏宛宁的复刻,只是转换了性别,温宇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畸错。 他忍不住去设想猜测苏骁和商知翦之间的秘密,温宇知道学校里的早恋情侣间会发生什么,可一旦将苏骁与商知翦代入进去,温宇就猛然反感欲呕。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作出阻拦,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双方都只是一时糊涂,纯属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过剩。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这样。……苏骁,商知翦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没资源,但有才华,你可以找别人,他不该被你这样……霸占着消耗掉。” 第20章 苏骁被温宇的口气彻底激怒,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不应该被我霸占着?那应该被谁,被你吗?” 温宇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骁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淡漠的嗤笑:“你放心吧,他就是我顺手喂的一条狗,我不想养了随时都可以踹到一边去,一条癞皮狗你至于当个宝吗?还来跟我说这些,你丢不丢人啊?” 说完后他却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些发干。 苏骁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商知翦就此消失,被打断骨头也好,滚回下水道也好,反正那都是商知翦的归宿。但只是不能被温宇捡走,不然苏骁就想发疯,他不想像变成苏宛宁一样的神经质。 苏骁还来不及辨别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他不想承认自己会对商知翦产生一点占有欲。因为苏骁对于商知翦来说是永远的高不可攀,哪怕商知翦跪下求他,他也不会给商知翦一点好脸色。 苏骁没想到温宇并没有被他激怒。温宇的语气反而更平静了:“那更好了,你就放过他吧。” ——“放过他。”苏骁脑中轰的一声。 宋远智的淡漠,苏宛宁的责骂,还有温宇此时的故作姿态、正义凛然。这些画面掺杂在一起,膨胀升空,炸了个稀巴烂。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苏骁,他永远是被轻视指责的那一方。 苏骁突然很想要让所有人看到商知翦的真面目。收了钱就会为他代写,被他泼了一身甜品也不敢回嘴的真实懦弱面孔。苏骁觉得自己只是想要戳穿商知翦,证明对方的确如他所说,是一条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温宇的端正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得他优秀正直,苏骁低下头去,嘴唇微微颤抖,再抬起脸时,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反派被主角说服,悬崖勒马忠心悔过。 “你说得对。”苏骁的睫毛垂下去,遮掩住眼底疯狂翻滚的恨意,语气却放低变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只是一时没想清楚,他伤得是不是很严重?我……我会找他道歉。” 北城的天冷得很快,日历再翻过一页便旋即入秋。 明明前一天人们还穿着短袖,秋雨陡然袭来,行人恨不得直接翻出压箱底的羽绒服穿上,阴沉的天色下,满街也不见几个人影,是真正的门可罗雀。 商知翦本来会很喜欢这种天气,因为这时的便利店就不会有多少客人,他可以偷一偷闲,甚至拿出口袋里的便签本复习一会功课。在烧烤店倒闭后,他就又到便利店找了份兼职工作,他必须得为自己日后的学费做打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只是因为不早早地学会当家便会被淘汰,对商知翦而言,生活是一场一命通关的游戏,没有再多的容错机会。 不过现在他的左臂隐约地作痛,骨骼愈合最怕赶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点淤青,不过比起还不能移动的左臂,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挪到货架后,蹲下来,抬起能活动的那边手臂单手码货。 进门铃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像是没看到收银台有人,就在货架间转悠了两圈。商知翦感觉对方还没有挑选好商品的意思,便低着头继续眼前的工作。 单手工作稍显笨拙,他一不留意碰到身旁的盒装巧克力,巧克力从货架上掉下去。进门的顾客顿了顿,走到商知翦身边,蹲下来帮他捡,商知翦的视线只能恰好看到对方的鞋,本是雪白颜色,却沾了许多泥。 商知翦本来要抬头向对方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在抬起头的那刻立即噤声。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站起身,打开半隔断门板,走回收银台后。 他用余光警觉地观察着走进来的苏骁,苏骁穿一件硕大的外套,半边都被打湿,摘下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后露出乱蓬蓬的栗色头发,显得有些狼狈,鼻尖也冻得略微发红,像是被冻得够呛。 商知翦一时没闹清楚苏骁是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苏骁把巧克力放回货架,也走到收银台前,手缩到外套里,一抬脸就是可怜兮兮的面容,吸了吸鼻子,嗓子也有点哑:“商知翦。” 商知翦满怀警戒,望向店外,没有别人。甚至路边也没停着车。来者不善是肯定的,不过他暂时还没弄懂苏骁在唱什么戏。 苏骁又喊了他一声,这回更哑。商知翦不想听他再张口,从抽屉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说:“店里有监控。”动手打架监控立刻就会报警。 苏骁歪歪头,看向商知翦背后的黑色摄像头,转身折返回货架,商知翦盯着他,看到苏骁从货架上抽出那盒刚被放回去的巧克力,走向收银台,递给商知翦,抬起眼睛眨了眨,说:“我买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和我说话了吧,就不会被老板扣钱了吧。” 商知翦短暂地惊讶后,确认苏骁没有另外的和他长相一模一样但性格相反的孪生兄弟。连他也一时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罪魁祸首在他折了一条胳膊后,体贴他会不会因闲聊而被扣钱。 商知翦拿过扫码枪,并不言语。苏骁捧起那盒巧克力,表情很为难,仿佛商知翦是个投币机器,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让商知翦开口,苏骁就要扔进去更多的硬币。 苏骁又指了指收银台边的关东煮,“天好冷,我想吃这个。”苏骁指着明显没有浮起来的半生丸子,商知翦拿起夹子,夹起来就扔进盒里。 苏骁把所有的都捡了一遍,如若真全部吃完,保准第二天上厕所都是合成丸子味儿。付过款后,商知翦把收银台前的两桶关东煮朝外推了推,依旧沉默。 苏骁迟迟没有接。商知翦抬起头,心想他故意没有放多少汤,因为觉得苏骁可能会泼他一脸。在商知翦心中苏骁就是这种小疯子,除了好事什么都肯干,除了坏事什么都干不好。 苏骁又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家便利店才找到你吗?你还不肯和我说话。” 语气竟然很委屈,而商知翦身临其境才能够察觉,委屈是一种暧昧的情绪。 第18章 决定 苏骁的委屈倒不是装的,他只打听到了商知翦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今天降温下雨,他找了快十家便利店才瞎猫碰死耗子般的将商知翦碰上。 不过除了委屈外,苏骁更多的还是愤怒,连累他吃了这么一圈苦头,如果不是要在商知翦面前伪装一番,他真想踹商知翦好几脚。 话甫一说完,苏骁就半垂下眼睛,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有用,他讨好别人的技巧一贯来自于苏宛宁的言传身教,据他所观,苏宛宁偶尔也会做得过分惹宋远智生气,不过苏宛宁经过这样一番伪装表演后总能平稳落地。 商知翦默默地注视着苏骁,一张口,却是苏骁全然没有想到的问题:“是吗。你找了多少家?” 苏骁一怔,气得快要跳脚,如同是自己精心准备了小抄,考试却一道没考。顿了顿后他只好抬起眼睛,尽量面不改色地撒谎:“……三十家。”说出口后才觉得这数字太整,不够真实,眨眨眼睛后又改动:“嗯,不对,三十三家。” “你从几点开始找的?这么多家,一个白天都找不完吧。”商知翦冷静地驳斥。 “那就是二十三家。”苏骁迅速更改答案,见对方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险些要压制不住怒意:“谁会记得这种事啊!” 有客人推门走进便利店,商知翦立刻低下头,不再搭理苏骁。来人挑选过商品走到收银台,苏骁只好让开路。 商知翦用指节敲敲收银台桌板,喊他:“客人,你的东西没拿。” 为了达成目的,苏骁不敢恨恨地瞪商知翦,只好用眼神诅咒那两桶关东煮不得善终,又不甘心离开,捧着纸桶在店内座椅坐下。 苏骁背对着商知翦坐着,关东煮的香味总算唤醒他空空如也的胃,苏骁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于是拈出一串丸子,面对这类廉价的便利店食物,苏骁先是送到鼻尖谨慎地嗅嗅,随后咬了一小口,没熟的丸子内里冰凉,一股腥味。 苏骁“哇”地一声把嘴里的半个丸子吐出去,商知翦冷漠地看着他这样的一番表演,几度收回视线。 可是苏骁身上仿佛带着磁铁,商知翦皱起眉头,故意牵动受伤了的左臂,用钻心疼痛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到了换班时间,商知翦脱下工装换回自己衣服,出来时苏骁已经不在那里。商知翦的麻木早就成为习惯,扫了眼空荡的、还没被打扫归位的座椅,依旧毫无波澜。 他推开门,打算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淡黄光晕下有细微的雨丝被吹开了,苏骁穿着宽大外套蹲在路边如同一只鹌鹑,扬起脸,眼睛一圈泛着红,像是哭过了,对着商知翦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跟温宇好了就想不起来我了!” 商知翦的脚步顿住,苏骁质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商知翦那条负伤的胳膊和脸上的淤青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第21章 而且用词也很怪异,商知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故意不把答案都写好!”苏骁站起身,朝商知翦走来:“都怪你,我父母都不想和我说话了,你还敢不和我说话!没人要我了,都是你害的!” 连日来的委屈堆积在一起,在看到商知翦的这刻集中爆发。 苏骁又冷又饿,就算是他找人找了商知翦的茬,他也要退到第一万零一步,说商知翦也不是没有错,竟然敢把他晾到一边不理会,简直是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宋远智、苏宛宁甚至是温宇瞧不起他都尚可接受,被商知翦无视却让苏骁怒不可遏。仿佛是商知翦就该对他有无限的低他一等的忠诚,像苏骁饲养的家犬,无论挨了苏骁多少教训,也应该对他热情相待。 苏骁伪装不下去,冲上去对商知翦就是又捶又打,恨不得一张口咬断商知翦的脖子。可是病体初愈力量实在有限,商知翦用一只手臂制住苏骁的肩膀,制止了对方的发疯举动,低声地、认真地对苏骁解释:“不是故意的。” 商知翦也知晓自己全然是在撒谎。 每个环节都是故意,甚至也是故意地想让苏骁没有人要。因为在商知翦心中也是瞧不起苏骁,觉得对方全然是个草包,根本不配拥有他现在所有的一切。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无论商知翦对苏骁做出什么,都像是替天行道般的,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除了对苏骁好这件事以外。 一旦对苏骁好,商知翦就要开始瞧不起自己了。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害得够呛,知道对方就是外表光鲜但内里早就腐烂了大半的果子,可是商知翦却的的确确地还是想要。 面对着苏骁,商知翦第一次有了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苏骁在学校外租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人的印记是种玄妙的东西,商知翦拿起门口地毯下藏着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竟然觉得像是某种遗址。 苏骁对此毫无体会,脱下鞋就大剌剌地踹到一边,让商知翦去帮他找来拖鞋给他穿上。 换上拖鞋后苏骁又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他连头发也是湿答答的,于是径直走进浴室去冲热水澡,和此前一样又命令商知翦把外面收拾干净。 苏骁洗过澡后趿着毛绒拖鞋走出来,商知翦还在收拾沙发。看着商知翦弯下腰用一只手收拾的样子,苏骁突然变得很是得意,一屁股将商知翦刚堆好的抱枕弄乱,一仰脸:“来给我吹头发。” 苏骁坐在商知翦身前,懒散地半阖上眼睛,感受着商知翦拿着风筒,在他头发边吹来吹去,时不时晃一晃脑袋,露出干得不均匀的地方,“吹这里。” 商知翦的视线落到苏骁的一截脖颈上,再到苏骁单侧耳朵上的那枚钻石耳钉。他的手指从苏骁的头发间穿行来去,苏骁命令他而他被命令着,两人却同时都认为自己才是支配者。 苏骁没有人要,就成了商知翦的所属物。 吹头发时二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苏骁的肚子又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商知翦关上风筒,递给苏骁,苏骁立时抱怨:“还没吹干呢。” 商知翦说他去做饭,苏骁歪着脑袋想了想填饱肚子更为要紧,哼了一声勉强同意,自己接过风筒继续吹。 苏骁吹干头发也没等到商知翦从厨房里出来,等得不耐烦便走进厨房,商知翦背对着他。苏骁走过去站到商知翦的身后,由于过分在意自己的身高,苏骁总忍不住要去比一比,结果当然是惨败,气得他又想立刻发脾气。 可是苏骁忽然发现商知翦的肩膀也比他宽上许多,今天商知翦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毛衣,当然不会是什么值钱东西,也不知道洗过多少次,衣角都有些松垮,可是看着却显得十分柔软。 商知翦面前的锅子不断地冒着热气,连带着苏骁觉得商知翦也散发着许多热量,苏骁就很想抱上一抱—— 于是他就真的展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了商知翦,由于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苏骁整个身体都贴到了商知翦的背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撩拨过商知翦的后颈。 苏骁真的没有想过太多,他总是得不到拥抱,只好躲回卧室去把被他又打又踢的毛绒玩具熊捡回来抱住。商知翦此时也只是发挥了类似的功用。 然而商知翦的反应却格外剧烈,被抱住时商知翦的手一抖,锅子险些倾倒,商知翦赶紧伸出手去扶住锅,锅内滚烫沸水还是溅了些到他的手上,商知翦转过头强硬地把苏骁推开,又拧开水龙头冲淋被烫的伤处。 苏骁毫无预料,险些被商知翦推了个趔趄。不过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诡异,诡异到连一向不讲理的他也不能理直气壮,只好站在原地嘀咕:“那么小气干嘛,不就是抱一下吗,怎么了,你又没比我少哪儿。” 商知翦只顾着冲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回头短暂注视苏骁一眼,又让苏骁把煮好的面盛出来端走。苏骁把面端到桌上,感觉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啦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苏骁搅着碗里的挂面,抱怨连牛肉都没有,清汤寡水穷酸死了,谁会爱吃这样的东西,看着就没有食欲。 商知翦终于从厨房里出来时,苏骁已经快吃掉大半锅,放进去的鸡蛋一个也没给商知翦留。苏骁气哼哼地把筷子扔回锅里:“一点都不好吃,谁让你放葱了,你知道我挑了多半天!” 商知翦去盛剩下的面,没有搭理苏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苏骁心脏短暂地停跳一瞬,立刻噤声,因为觉得对方那一眼实在很像宋远智,被吓了一跳后他才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 商知翦好像一下子变得不是很高兴,苏骁的气焰立刻随着屋子里的气压一起低下去,抱怨变成了小声抱怨。饭后商知翦还是收拾了碗筷,收拾过后走到门口将要去取外套,想要离开。 苏骁感觉方才被自己吞咽下去的面条在胃里打成了死结,沉甸甸地坠住他的全部内脏,他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不明白自己的努力怎么会白费,明明他做的一点也没有比之前过分: 一定是因为商知翦觉得自己能比得上他了,商知翦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打网球、也能参加比赛,觉得温宇更好,想到温宇那副嘴脸,苏骁本就饱胀,更有了呕吐的冲动。 “商知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是因为我之前也被人那样欺负过。他们嘲笑我有口音,故意学我说话,抢走我的午饭把我关到厕所里,走路时还故意撞我……”苏骁的眼睛顿时红了,他躲回沙发角落,曲起腿弓住背,再度蜷成一个团,声音也越来越低。 只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只露出背,被扔小石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被抢走午饭,只要说自己不饿,说多了也就好像真的不饿。走路时只要贴着墙壁,便不会被撞到一边。 那段日子里苏骁甚至不敢张嘴说话,因为只要一张嘴,他就又能听到自己被那些有钱子弟嘲笑的、浓厚的乡音。 被苏宛宁从乡下接出来就送进了私立学校,简直如同是一只土鸡被直接塞进了鹤群。 任谁也不会把现在的苏骁,和当时的他联想到一起。连苏骁也快要遗忘了自己还有那么段暗无天日的时日。 直到商知翦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苏骁才闷闷地发出声音:“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你别走好不好。” 商知翦轻柔地抬起苏骁埋进腿间的脸,伸出手指揩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苏骁觉得商知翦好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多余,或是这句话不合时宜,更可能是这句话不够作出精确形容,永远是词不达意,过于浅薄。 苏骁抽噎了很久,商知翦留下来,坐到他的旁边,最终还是没有走,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无声地陪同。苏骁紧紧抱住商知翦的一只胳膊,宛如一只树袋熊环抱住令他安心的一段树干,哭到最后终于困倦阖上眼睛睡着。 四周万籁俱寂,可能是到了后半夜。苏骁试探着睁开眼,松开了商知翦,身边的商知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微微地皱起眉,在苏骁一阵紧张后,商知翦仍旧睡着。 苏骁蹑手蹑脚地下床,取出商知翦放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这手机本来就是苏骁扔给他的,苏骁遮住手机的屏幕光,试探着输进去密码,发现商知翦竟然没换。 苏骁庆幸自己今日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他立刻点进商知翦和温宇的聊天框,向上翻动。 苏骁本来不想承认的那点犹豫,也在看到二人熟稔亲密的对话后一点一点酿成恶毒,果然温宇也没少和商知翦说他的坏话,商知翦没有直接回应过,却也没有否认过。 苏骁的指尖在某一条上停住了: 温宇:商知翦,你是不是……喜欢sx 啊? 苏骁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有种复杂的情绪缓慢生成,不是简单的快乐或遭人遐想的愤怒,苏骁分不清楚。 第22章 商知翦只回复了这一条,他回答说:不是。 苏骁在这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抬起头,黑暗里屏幕的微光映着商知翦的面容,睡得很安然。 他勾选了二人对话里的几个文件,点了“发送”。 也许善良的人是自己受过欺侮,就想要别人走到坦途上;可苏骁只学到如果不想被人欺侮,就要先狠狠地把别人踩进泥里。 何况这个人又并不是喜欢他。 苏骁觉得自己做出了万分英明的决定。 第19章 幕后黑手 商知翦很踏实地睡了一夜。 他睡的床也不过是普通大小,对于两个少年而言稍显拥挤。可他平时都只能保持侧躺睡在家里的沙发上,因此这次醒来时还是觉得四肢难得的舒展开了,算是神清气爽。 他一贯醒的很早,清晨窗外积起了淡淡的雾,太阳初升,光芒稍露出了一点,半亮不亮,苏骁脸上就像被笼上一层柔光,唯独垂下来的睫毛分毫毕现,给商知翦一种他可以数得清楚的错觉; 他的视线再向下看去,便看到苏骁殷红的又棱角分明的嘴唇。苏骁睡得四仰八叉,险些将商知翦挤到床下去,一条腿还斜搭在商知翦身上。 商知翦抬起能动的那侧手臂,将苏骁的腿挪开,自己朝反向挪出去。 他凝视了苏骁片刻,随后抽出手来,指腹轻柔地落在苏骁的下唇上,缓慢地摩挲,像小孩子在给心爱的人偶上妆。 再稍一用力,苏骁的唇瓣陷下去,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边缘和口腔内壁。 苏骁轻浮鄙陋,唯独生得很漂亮。 商知翦还在注视对方时,苏骁却忽然半睁开眼睛,朝他膝盖就是一脚,带着睡意怒气冲冲:“才几点,吵人睡觉,真烦死了你。” 随即苏骁裹住被子,尽数抢了过去,翻过身背对着商知翦,不动了。商知翦坐起来,苏骁从被子缝隙里探出蓬松的脑袋,回过头,睁开眼睛扫了眼他,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睡不着了。” 房子里没剩什么可吃的东西,商知翦很利索地洗漱完毕,穿上衣服出门。 在听到关门声后,苏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钻出被窝胡乱套上衣服,等到商知翦拎着一人份的早餐回来时,苏骁已经跑掉了。 商知翦没有给自己买,他打算一会去学校食堂吃,那里的早饭不到一块钱。 商知翦坐到茶几旁等待了半小时,确定了苏骁应该不会再回来,拆开纸袋把已经变凉的包子吃完。 他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发现哪怕是它已经冷了,也比学校食堂的要好吃很多,但苏骁大多时候都只是咬一口就扔给他,抱怨这是难吃的烂东西。 久而久之,他也快分不清到底是东西本身就更加美味,还是因为被苏骁多品尝了一口。 苏骁请了长假,好些天都没在班级里出现。 商知翦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苏骁,商知翦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得太满,连网球训练也不再参加。 实验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刚入高二就让学生定好志愿目标做成展板放到走廊里展示,以作勉励,商知翦填了北城医科大学。 以他的资质本可以冲击名校,不过学习成绩一向要么靠自己勤勉来堆积时间,要么靠家中有钱请名师补课提升,这两项于商知翦而言都是奢侈品。 商知翦谈不上有救死扶伤的高尚志向,他只是觉得在握住手术刀的那刻里,仿佛是能够掌握命运的一小部分。对他而言这一刻足够神圣,能够让他假设,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孩子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失去至亲,人生仍然有通往幸福的另外一种可能。 商知翦拧开水龙头冲了把凉水,为自己提了提神,随后接着低下头去写试卷。昨天他又打工到半夜,回到家里时也没人,在大吵几次架后他的婶婶已经搬回娘家住去了,叔叔更是许久不见人影。 他刚勾选过第一道选择题,便收到了温宇给他发来的消息,十分简短的三个字:“出事了。” 商知翦抬起头,温宇正站在教室外面,看着他,一脸凝重。 商知翦和温宇一起走到走廊尽头僻静拐角处,问温宇怎么了。 温宇开门见山:“我刚收到消息,说是有人交了和咱们一模一样的比赛方案书。”他看向商知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去苏骁家里的那天,没看好方案书,被他看到偷走了……” 商知翦立刻打断了温宇,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温宇有点诧异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顿了顿,道:“你不可能长时间地让方案书离开你的视线,就算苏骁看到了内容,他也做不到完全复刻。” 商知翦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地按住裤袋里的手机。 温宇摸了摸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除此以外也不可能有别的机会了。” 商知翦知道自己不能向温宇提起他和苏骁一起度过的那一晚。温宇定然是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商知翦觉得那是他和苏骁之间的私密事情,他不想让第三人牵涉其中。 商知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表现出什么,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迅速给出了应对方案:“我们的方案书有完整的时间线,既然对方是抄袭的,就不可能给出之前的几版稿件,我们还是先把尽可能充足的证据提供给主办方吧。” 温宇点头,表示认同商知翦的意见,却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英远集团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宋远智是苏骁的继父,就算真是苏骁干的也难保他不会护短。” 温宇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牙切齿道:“我付出那么多心血熬了那么多个夜,不管罪魁祸首是谁我都不可能跟他善罢甘休。你放心吧,我会跟我爸说,讨回个公道的。” 商知翦却没有听到温宇后续的话。他本以为自己的胸腔里早已空空如也,但此时里面却仍像是有所剩无几的流沙缓慢地泄漏,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在一切真正流尽后听到空旷的回声。 那声音如此空阔辽远,是巨大的喧嚣,但又因为不为人知,在外人看来只有寂静,这种寂静却为商知翦屏蔽了其余的、所有嘈杂的人声。 商知翦也许是在这一刻失去了魔法,开始接受了自己身为麻瓜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方案书重复的消息传播开来,实验高中的贴吧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帖子,点名道姓地说是商知翦背叛团队卖出了方案书,商知翦缺钱,这次不过是他又想一鱼两吃结果失手了而已。 封闭的校园里最不缺好事者,起初大家只是围观,并不是很相信。 但发帖者好像对商知翦的隐私十分熟悉,披露了不少商知翦的私事,件件都用来证明商知翦没有平时在学校里表现得那么简单,帖子内容半真半假又添油加醋,回帖的风向就逐渐地变成了: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连老师也知道了这件事,找商知翦谈了几次话,安慰的同时也提醒他平时要注意人际关系,话里话外依旧隐藏着“为什么只有你遇到这种事”的潜台词。 由于帖子是被匿名发到公开论坛上的,校方也无力阻止。 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时值正午,商知翦逆着前往食堂的人群行走,阳光投在他的背上,有些灼热。人群中不时有好奇探究的眼神投向他,随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商知翦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他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班长许翩翩说自己在减肥,要分给他没动过的那半三明治,商知翦礼貌微笑着拒绝了,拿出桌膛里剩余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硬的面包,一边啃着一边垂下眼睛,拿出铅笔,冷静到甚至有点冷漠地注视面前的演算纸: 他没有回复过那个帖子,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在谣言面前自证是最无力的举动,看客最喜欢的就是两边互骂,他拼命地剖腹证明只会惹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围观。 这种浅显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在他父母的葬礼上,许多人想看的是苦情剧;再到他寄人篱下,家里乌烟瘴气,左邻右舍都在等待他挑起反击,上演八点档家庭剧的冲突戏码。 发帖人是匿名,只显示了一段ip字符串,他比对了以往校内论坛的匿名ip,发现这段ip是校内地址,也就是说发帖人在用学校的电脑发帖。此后他打印了几张课表,开始比对发帖人的回复时间,在哪个时段里校内计算机房是开放且没有被占用上课的。 在商知翦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时,墩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屏幕上的帖子页面。 墩子回过头,像白日里见了鬼,他对商知翦一向是又恨又怕,此时被抓了个现行,他怕死怕到了极致,生怕商知翦带了什么武器,拼命地挣扎狡辩,让商知翦放开他。 商知翦不做任何理会,直接反剪住了墩子的手腕,墩子被他押着被迫向前走,顿时明白了商知翦想去哪里:通往天台有一段旧楼梯,那边是学校的监控死角。 第23章 墩子拼死地扭动身体,望见楼梯口闪过的半个人影,他顿时又来了力气,大喊:“苏骁,你快来救救我!”他又立刻转头,努力地转动眼球露出大半狰狞的眼白,低声向商知翦求饶:“你放过我吧,是苏骁,都是他给钱让我干的,他才是幕后黑手,你去找他!” 第20章 擦肩而过 商知翦看到了出现在楼梯角的苏骁。 苏骁拿着一杯奶茶,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抬起头,与商知翦对视。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张,表情是一种纯真无邪的惊讶,像头意外闯入猎人领地而受惊的鹿。 商知翦的左臂本就有伤,他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力气,膀大腰圆的墩子抓住机会一个猛挣,试图逃脱。 商知翦回过神,伸出腿钳住了墩子的步伐,墩子一时情急,重重地搡了商知翦一下,变故就在这一刻里陡然发生—— 商知翦从大理石台阶上滚落下来,最终停在了苏骁的脚边。 他用手护住了头部,在落地的那一刻手部直接撞击到了地面,苏骁低下头去,只看到商知翦的身体不受控地蜷起来,将手捧到胸前,嘴张大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断断续续,像是悲鸣。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脚边的商知翦仰起脸望着他,眼底一片血红,嘴巴微微翕动,苏骁却辨别不出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一些气声。 墩子也被突然之间的这场变故惊呆了,随后他率先反应过来,朝苏骁语无伦次的大喊:“不是我推的,不是我!苏骁,你要为我作证,咱们是一伙的!苏骁!” 苏骁终于被唤回些神智,脑子里的齿轮缓慢转动起来: 是他指使墩子发的帖,如果他不帮墩子,墩子就会把他卖了。 商知翦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之前在初中时被人欺凌的事情告诉商知翦呢,一旦商知翦说出去,苏骁就完了。他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模仿说话,被人贴满后背的难听词语。 一种巨大的恐惧冷意从地面缓慢地向上爬升,攫住了苏骁的身体。 苏骁错开眼神,尖叫着喊:“别看我了!”他逃到走廊尽头,颤抖着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带着哭腔哀求道:“姐,你快来学校一趟……” 苏骁躲在宝马后座,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可他还是用羊绒毯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缩成一团不敢抬头。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扯了一张纸巾,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他在车里等了很久,外面的天色都黑了,终于听到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一串高跟鞋声音,宋思迩从外拽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意坐上了驾驶位,把手里的普拉达杀手包朝旁边一扔,抬起头,看见苏骁怯生生地抬起眼睛,通过后视镜与她对望。 平心而论,宋思迩此时只想把苏骁扔出车外。可当她看着苏骁那副可怜模样,却还是有些心软了。 她是完全的看不起苏宛宁,觉得对方不配做她的继母,宋远智能把这么一个货色接回家里,也足见宋远智老到了昏聩的地步; 可她对苏骁还是有几分淡漠的感情。 宋思迩启动了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高架桥。她透过车窗望向高架桥的右侧,那边是一片不算太高级的别墅住宅区,许多年前宋思迩就住在那里,再驶过一个路口,便是宋期邈失踪的地方。 宋思迩将自己对宋期邈的几分愧疚与残留不多的感情,挪移到了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苏骁身上。 “事情都解决了。”宋思迩开口道。 苏骁的手指绞着毯子边缘,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宋思迩从后视镜里斜着睨了苏骁一眼,苏骁随即又把头埋了回去,像被吓破了胆。 “没什么大事,他家长来了学校,我让秘书付了医药费,不会再来纠缠。”宋思迩想起方才在学校办公室里的场景,还是略微地有点鄙夷: 来的是个胡子拉碴落魄猥琐的中年男人,听到宋思迩说会补偿后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出几分神采,立刻开始讨价还价,说自己的侄子平日里学习是有多么好多么优秀,话里话外不过是要多敲点钱。 宋思迩鼻子里满是对方身上那种潮湿烟气,她抬起手腕,用腕间的香水味驱散那股异味,她本想开出张支票,转念一想还是让秘书过来,扔给对方一包现金。 对方显然是个烂赌鬼,宋思迩知道对待这种人的办法就是一步到位堵住嘴。 她本想去礼节性地探望一下受伤的学生,在看到对方监护人的这副德行后也立刻打消了想法,这样的歹竹又能长出什么好笋,若是她去探望,反而有可能被对方抓着不放,徒增麻烦。 苏骁说他不知道什么帖子,对方是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宋思迩不用想就知道苏骁纯粹是在撒谎,她也根本懒得理会,本想骂苏骁两句,不过此时被旧日情景触动,宋思迩也难得的温柔了些许: “是左手受了点伤,他去医院做个手术养上几天也就好了。有姐姐在就不会有事,以后别再和那种人牵扯到一起去,知道吗。” 苏骁乖巧地点头,小声说姐姐最好了。宋思迩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宋期邈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宋期邈早已经死掉了。如果世上有投胎转世这回事的话,宋期邈可能已经改换面容姓名,失去了前世的所有记忆,再度来到万家灯火之中的某一处家里。 商知翦伸出手,一片叶子堪堪擦过他的手掌,飘落到地上。 他的左手反应依旧迟缓,甚至有恶化的倾向。 商强走过场般的带他去了趟医院,做了检查随便拿了些药就让他回家,商强又不知道钻进了什么地方,再次不知所踪。 商知翦又独自去挂号检查,医生说他的左手很可能是出现了神经性损伤,比一般的外伤要麻烦得多。除了可能要做多次手术来恢复之外,神经性损伤还需要漫长的复健,昂贵且痛苦。 听到对方的断言,商知翦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声,对医生说了句知道了,随后道谢走出诊室,忽略了医生脸上诧异的表情。 他知道“神经性损伤”于他而言,只是左手废掉的礼貌性说法。 商知翦离开医院乘公交回家,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将它慎重地揣进衣服口袋。 偏偏左手是他的惯用手。商知翦忽然明白特殊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一旦和大多数人不同,就有厄运降临的风险。 他走进楼道,意外地发现家门只是虚掩着,他以为是进了小偷,放轻脚步靠近门板,里面的人却很警觉,骤然地把门拉开,商知翦与开门人撞了个照面: 对方身材健壮结实,一身飞行员夹克下露出健康的小麦肤色,像是俊朗的上世纪风格男明星,两道剑眉压住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手里掐着半支烟,正欲弹烟灰。 房内还有几个青年男人,但风采都不及门口这人,更像是一般的街头混混。 商强跪在客厅正中,看到商知翦如遇救世主,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把抓住商知翦的裤腿:“你终于回来了,快点帮叔叔,他们要抢咱们家的房子!” “咱们是签了合同的,怎么叫抢,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在你侄子面前赖账?”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想扯住商强的衣领,被门口那人用眼神制止了。 那人随即拿起茶几上的合同,半玩笑式地朝商知翦递过来:“你好好看看啊,你叔不讲理你可要讲理。” 商知翦无视了对方的轻蔑,接过合同翻阅。他很快就明白了商强签了什么东西—— 商强为了赌博,把家里的房子抵押出去了。银行自是不可能同意贷款给商强这种人,于是商强押上房子,用创业作为借口,向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五十万。 这种公司是完全不关心商强用那笔钱来做什么的,他们只关心对方的抵押物。他们一早就看出商强是个什么货色,这笔钱定然是不可能还得上,时至今日终于来上门讨债。 这种公司的背景多少都带些神秘莫测,可确实如对方所言,他们的每个环节都属合法,也没有伤害商强,不过若是商强不交出房子,他们也有的是方法把房子收回。 “小翦,你救救叔叔啊,你不是受伤了吗,你去管害你的人要,你去和他说看病的钱不够!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无家可归啊!”商强用力地摇晃商知翦的衣服下摆,商知翦低下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感觉对方状若癫狂。 过了会儿,商知翦开口道:“我本来就是无家可归。这是你的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隔多年,贺璋还记得当时的商知翦追下楼来,喊住了他们。 准确的说,是在一行人中喊住了他。他回过头,将手里烟蒂按到石砖上熄灭,还以为商知翦是要为自己的叔叔求情。 他瞥了眼面前的少年,本想劝告他几句:这种赌鬼不值得可怜,他该庆幸自己是个男的,不然早晚都会被他叔叔卖掉。 第24章 然而商知翦抬起眼睛,平视了他,目光锐而冷,像某种食肉动物。 “我也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左手,“我需要钱来治病。” 贺璋扫了眼商知翦的手,觉得对方有点意思,但也仅限于有意思而已:“那你有什么能抵押的?” “我抵押我自己。” 贺璋一愣,随即露出了个不太友善的笑容:“小朋友,你电影看多了。我们不是做慈善的,如果你要提出这种要求,最好是跪下再说,没准我们能可怜可怜你。” “跪下来是向你乞讨。我说了,我是想和你们做交易。你们不是最擅长趁人之危吗?现在只要付给我很少的一笔钱,就能获得几百倍上千倍的收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错过。恕我直言,你们还没遇到过这种机会,不然就不会现在还这么上不得台面。”商知翦平静地说完,朝贺璋露出了个不带笑意的微笑。 车抵达了目的地,贺璋的回忆戛然而止。 高尔夫球场的门童小跑过来,为后座的商知翦拉开车门。 商知翦迈出一条腿去,宽肩窄腰,姿态优雅,面容俊逸,是真正的堂前玉树。 “进去吧,九爷在里面等你。”贺璋道。 商知翦朝贺璋又笑了那么一笑,数年之后,商知翦对这种笑容姿态的掌控已经至臻化境,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春风拂面,不过贺璋却知道那只是件伪装外衣。 “我走了,贺哥,多谢你载我过来。”商知翦道。 第21章 计划 贺璋照例等在场外。今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九爷喜欢借着打高尔夫球的名义谈生意,自认为比暗无天日的包厢要舒服得多。 打高尔夫球的时间漫长无比,幸好是在室外,贺璋便可以用抽烟来打发时间,他刚拿出颗烟叼在嘴里,立刻有识相的新人凑上来给他点烟。 贺璋一侧头,很自然地让对方点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个极完美的烟圈。 “贺哥,你跟着九爷的时间最长,劳苦功高。”点烟的人揣度着贺璋的脸色,自认聪明地接着道:“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本事,九爷那么看重他……” 贺璋闻言略一抬眉,瞥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贺璋一弹烟灰,掐着半支烟饶有兴味地问:“你会打高尔夫?还是你会搞钱?” 贺璋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一掐对方肩膀,声音放低了,警告般道:“给你的工资还是那小子赚来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当年商知翦说完那番话,贺璋也只是震惊了那么一下,觉得这少年有几分意思,更多的还是没当回事。 不过出于忠诚的惯性,他还是请示了九爷的意思。 相较于贺璋,九爷倒仿佛是更有兴趣些,贺璋将商知翦带回去,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终九爷真的同意付给商知翦治手的钱,甚至医生和药品都选的是最好的。贺璋冷眼旁观,并不认为九爷是突然间发了什么善心,却也不觉得这是笔划算买卖。 直到商知翦替九爷赚到了第一个一万,十万,百万,数字后的零不断增加。 商知翦在投资运营上确实天赋异禀,再加上有九爷的本金和人脉,这几年着实收益可观,不知道已经替九爷赚出了超出当年手术费多少倍数的钱。 商知翦对九爷又是格外的知恩图报,从不违逆。二人唯一的分歧是当初商知翦想要学医,九爷说好医生遍地都是,却不知道像商知翦这样赚钱的苗子有多难找,还是要送进科班增长见识,以后一步步走到华尔街去也不是没可能。 九爷还补了句,真不知道商知翦这样的天赋异禀是随了谁。商知翦沉吟片刻,笑着回答他父母只是挖死人骨头的,没什么好传承给他。 九爷闻言也是一笑,说钱能让白骨生肉,朽木生花,商知翦是青出于蓝。 两人的对话氛围融洽,商知翦也没再反驳,进了江安大学的经管学院读书。只有贺璋站在一旁,听时眉头一跳,仿佛是听出了什么机锋。 他并不像九爷那么精明,这些年能在九爷身边熬到这种位置,靠的不光是忠诚,更多了一分直觉。这点直觉总能让他察觉到九爷没说出口的那点情绪,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这次贺璋察觉到的是危险。 高尔夫球车载着商知翦与宾客回到休息处,商知翦缓步下车,先接过宾客的球杆,和自己的并在一起,再一起递给球童。 九爷躺在躺椅上,身边人密密实实地为他打了遮阳伞,又有娇小的女侍者为他做着腿部按摩。 饶是如此他还是戴着一副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张冷白的面容,像是吸血鬼一般缺乏血色。此时听到车声,他终于慢悠悠地被扶起来,声音清脆里又隐隐带点有气无力,饶有兴味地问宾客:“战况如何?” 商知翦率先笑着回答:“刘先生球技太好,领先了我五杆,我想追也追不上。刘先生还要谦虚说自己不会打,打到后来我都想弃赛回去再重新从挥杆学起了。” 被称为刘先生的宾客随即挥手大笑,几人寒暄几句,九爷让专人送刘先生去休息,显然后续已做好妥善安排。 待人离开,九爷一挥手屏退在场的闲杂人等,商知翦接过遮阳伞站在九爷身边。 九爷站起身,接过阳伞,另一只手揣进裤袋,一阵微风吹过来虚虚笼住他的外套勾出腰线,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材纤细而风度翩然。 九爷虽然顶了这么个名号,却并不是什么糟老头子。客观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商界精英,不过是性情有些怪异,身体又不康健,总被人当成个阴恻恻的老太爷看待,他也很少年老成,乐得如此。 九爷排辈也并非第九,只是出身家庭过于封建迷信,又可能是祖上真的伤了阴鸷,二者最终互为因果——在他出生前,同辈一水都是女孩,不知道父母求神拜佛再用过多少偏方,终于生下男孩,又没有一个能活过五岁。 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一个他,结果又是天生的体弱多病。家里人远赴深山,请了高人来看,高人指点说九是阳数,用这个做名字又能骗过上天,让老天以为前面的孩子都已经死掉;再要送他从小去学戏唱旦角。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真的那么容易就被骗过,总之九爷倒还真的平安长大,只是从小唱《贵妃醉酒》唱得太多,哪怕性别为男,也还是雌雄莫辨且性格古怪了起来。 “如何。”九爷问话的腔调总有些怪,像是唱戏念白般抑扬顿挫。 “他贪心不足,目光又短浅。给他一些甜头也就够了,对这种人搭进太多也是浪费,我在您说的数上又打了五折。”商知翦平静回答道。 九爷的唇线扬成一道浅弧,好似对商知翦的凯旋而归和为自己省下的钱不置可否:“我是问你他的球技。” 商知翦的评语更加果断:“从街边拽一个会弹玻璃球的小孩来都比他强。想让他赢,我得一边看着前面,一抬手又故意朝湖里打。”他揉了揉肘关节,想起刚才的场景,愈发难以忍受。 九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道了句辛苦。 九爷并没有让商知翦去一旁休息,因此商知翦也只是站在原处等待。球童将商知翦的物品从储物箱内取出送来,商知翦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桌几上。 忽然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响,拨进来了一个通话,无人接听。 九爷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商知翦的手机忽然响成一串,几乎是毫无停顿,被拒绝后立刻又打进来,几乎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急败坏。 商知翦连屏幕都没有看,伸出手就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 “接吧。”九爷笑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商知翦平淡地回绝了。 “谈恋爱的时候要是错过了对方的电话,后果恐怕会很严重。”九爷的笑意更浓了一点:“接了吧。” 商知翦望了九爷一眼,没有解释,对方果然也是毫不心有灵犀地又拨进一个通话,商知翦只得捡起手机,放到耳边。 通话终于被接通,苏骁本就毫无耐心这种东西,此时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口,在手机那边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商知翦,我要的东西呢?你发给我的是什么玩意!马上就要交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快点把写好的给我!” 苏骁像头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实话,在那天咖啡馆见面以后,他的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有底,虽然商知翦接受了他的开价,可是苏骁也不知道商知翦会不会突然反悔。 苏骁对商知翦也并不全然信任,然而这些年来他实在是没有找到比商知翦更称心如意的工具,会全然听苏骁话的人能力太差劲,能力强的人苏骁又很难驱使对方为自己所用。 加上又出了作弊暴露被校方约谈这档子倒霉事,苏骁的不顺简直是凑到一块儿去了,商知翦能再次适时出现,苏骁的心情和久旱逢甘霖也差不了多少。 第25章 只是不知道降下来的到底是甘霖还是百草枯,苏骁狠话虽然放了出去,心里照旧是有些惴惴不安。幸好商知翦好像还是需要这份钱,苏骁作为试探的几次作业商知翦都完成得很痛快及时,除了收钱没什么多余的话。 苏骁逐渐放了心,项目选题选了个有难度得分又高的。 没想到这次商知翦却突然不配合了起来,前几天扔给苏骁一个简纲,说自己很忙,让苏骁自己去写,苏骁连简纲都看不明白,眼看到了汇报时刻,苏骁虽然长了个心眼,提前找了别人糊弄出一份差不多的,却也还是气愤至极。 “我之前已经发给你了。——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的话,还是趁早放弃。我说了我很忙,有打电话给我的时间,不如先去网上搜搜吧。” 说完,商知翦趁苏骁还没有发更大的疯,立刻挂断了电话,顺便设置了拒绝接听。 他和九爷离得太近了,九爷故意想听他的电话,也一定是听到了苏骁的声音。商知翦把手机扔回桌面,表情有几分尴尬:“抱歉,一点私事,让您见笑了。” 九爷望着他,过了会儿忽然调侃道:“年轻人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应该对他太冷淡了,会把人吓跑的。” 商知翦的表情更添了几分窘迫:“您误会了,不是恋爱。” 九爷露出不置可否的玩味表情,过了会儿望向远处,虚空做了个挥杆的手势,回头望向商知翦,改换话题:“知翦,当初我不让你学医,你是不是多少还是心里有气?” 商知翦一怔,沉默片刻,回答:“当时是有一些,不过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您说的有道理。” 九爷在墨镜下眯起眼睛,商知翦始终只能看见九爷线条优美的面部其他五官,最会暴露内心的眼睛却被九爷刻意隐藏起来。 而九爷却能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的表情,再细微的变化也都是一览无余。过了片刻,商知翦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似的,微低下了视线。 九爷对他的反应似乎是心满意足了:“其实我当初也有别的理由,今时今日才想对你说——我想收你做我的干儿子,以后继承我的事业,你觉得如何?” 商知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九爷面前,垂下头:“恕我不能同意。” 被这样直截了当地驳了面子,九爷的声音立刻冷了,过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您知道我是个孤儿,我父母死得……太惨烈,”商知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又努力维持平静:“叔叔又是那样。虽然我不信,可我也觉得我这个人不吉利。您是我的恩人,我却始终不敢把您当亲人看待,我怕我会连累您——” 商知翦的心里一片漠然。 他早就知道九爷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认干儿子,不过是试探,加上有意将他们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诚然这些年他一向谨慎以求万全,可谁知道九爷私下里做过什么。 金融是一团绚丽璀璨的泡沫,不论包装得如何华丽,也总是悬浮着落不了地。若将整个人都系在这团泡沫上,借势被扶上青云是有可能,但更多的还是摔进深沟粉身碎骨。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两人都互相摸清了一些对方的脾性,本质都是一样的冷血,因此商知翦更知道对着九爷,真话里要掺点假,虚伪里要带点真。 “您今天这么说了,我也不敢隐瞒。——我其实不想继续干下去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还是得报答您当初的栽培,所以我想了个计划,一个我自己可能再也超越不了的计划,我想以此作为我的谢幕。”商知翦说道。 这番话很险。九爷很可能不会接茬,执意要让商知翦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也有可能勃然大怒,提前让商知翦成为弃子。 沉默了许久,九爷终于道:“你这话说得真也不真,假也不假,听着倒是够窝心的。” 商知翦心中沉了一下,镇静下来并未回应。过了会儿,九爷才悠悠地问:“你先说说是什么计划吧。我倒是挺好奇,听这意思,你早就开始想这事儿了。” 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头,“——您知道英远集团吗?” 第22章 不速之客 苏骁从面前的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沓照片。 商知翦上了一辆宾利车。商知翦走进了高尔夫球场。商知翦在蔬菜区拿起一颗番茄装进塑料袋。商知翦对着手机笑容满面地说话,聊得很开心—— 对面的人当然不是苏骁,苏骁再怎么给商知翦打电话,也只会得到“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商知翦又没有精神疾病,手中手机的电量又显然十分充足,那么苏骁很容易就能得出自己被拒接了的结论。 而且商知翦还有空慢悠悠地挑选番茄,番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苏骁的事更重要。苏骁翻看着照片,再扫过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脸色明显越来越黑。 而后商知翦回到一处环境不错、租金中上的公寓,将近凌晨,公寓灯关了。 “这就是你忙活这么久拍到的东西?”苏骁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回桌面,黑着脸问。 他的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鸭舌帽下露出一截黄色头发。虽然年轻,但她业务能力一流,之前是做自媒体狗仔的,挖出知名明星猛料后号惨遭封禁,只好干上了私家侦探这一行—— 别人是这么向苏骁介绍的。在苏骁这类人身边,私家侦探并不少见。 许多像苏宛宁这样的全职贵妇都会雇佣私家侦探来探查自己老公最近的动向: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三小四小五都很常见,可一旦知道对方可能有了子嗣,这群贵妇就难免要采取行动了。 “您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私家侦探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她吸了口面前的果汁,说道:“这个跟踪对象难度很大,和您之前对我说的完全不一样。比如这家高尔夫球场对身份的核查特别严格,我根本进不去,连在外围停车都很费劲。” 此外还有个插曲:她昨天一路开车跟随商知翦回到公寓,停好车后她走进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返回时发现商知翦竟然就站在她的车前。 幸好她的心理素质过硬,状若无事走过去问商知翦有什么事,商知翦只是朝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说这里是禁停区域,他刚才看到她走进便利店,想等在这里提醒她一句。随后商知翦就离开了。 私家侦探险些以为她已经暴露,不过之后的跟踪都一切正常。她也就不打算告诉苏骁还有这么回事儿,在她看来,苏骁不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乙方。 “我让你拍包养他的人是谁!你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买个番茄能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儿吗?你拍这么多张番茄的特写是想做成街边广告?”苏骁气愤地质问。 “您总不能虚构出来一个人让我来拍吧。” 苏骁一愣,反问:“你什么意思?” 私家侦探冷着脸解释:“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您的调查对象,就是这个人——”她点了点照片里的商知翦:“他的生活状态、出行路线,都不像是被包养的。” 苏骁眼睛一眯,冷笑着问:“哦,他几年前还穷的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现在有钱到能住进这种市中心的公寓了,如果不是被包养,又是哪来的这些钱?大风刮来的吗?” 私家侦探抬起头望向天花板,思考了一阵,像是想到了什么,取出包里的相机,调出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商知翦正在家办公,他忘记了拉窗帘,玻璃倒映出了他面前电脑的画面,恰好被私家侦探拍了下来。 “您看这个页面,这是个投资软件的界面,放大看,这里是他的账户余额——”私家侦探指着放大数倍后有些模糊不清的像素点:“比起您说的,我觉得他更可能是靠这个赚了不少钱。” 苏骁一把抢过相机,不可置信地凑近了仔细端详,只可惜距离太远,哪怕他都快钻进相机屏幕里去也难以辨别清楚。 苏骁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对商知翦残留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也因为商知翦近日的所作所为而一扫而光。 他知道商知翦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必须再度拿到商知翦的致命把柄,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勒令他再度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服从苏骁的命令,认清自己那注定的可悲的命运。 此时此刻,苏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仿佛是那道隐形的狗链从商知翦的脖子转移到了他的脖子上,苏骁实在无法相信商知翦竟然有凭借自己翻身的可能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苏骁也无法忍受。 商知翦只可能享受到偷来的、苏骁施舍给他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理由与机会,随时可以被收走、随时会被打回原形的短暂体验。 一想到商知翦也可能会同样享受到苏骁拥有着的一切,苏骁就坐立不安,焦虑得快要发疯。奢侈品之所以是奢侈品,就在于只有苏骁这样的上等人才可以享用—— 第26章 如果连商知翦那样阴沟里的老鼠都可以拥有,甚至比苏骁还表现得更像个“上等人”,这个世界就和快要毁灭差不多。 苏骁绝不承认那是嫉妒,他只是在维护这个世界本该的秩序。这种秩序就是苏骁的最高法律,神圣而不可侵犯。 苏骁将自己的跑车停到了商知翦公寓的楼下。 他抬头数了数楼层,商知翦的房间亮着灯,证明商知翦在家。 苏骁的心情分外阴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但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他径直走进公寓,直接甩给楼下保安几张钞票,顺利地上到了商知翦所在的楼层。苏骁站在商知翦公寓的门外,用掌心重重地敲门。 门开了,商知翦显然是不曾料到会有外人能上来,而来者又是苏骁。 苏骁看到商知翦脸上本来带着的笑容迅速凝固消失,他挡在门口,冷声问:“你来做什么?”随即微微皱眉:“你是怎么上来的?” 商知翦竟然也有脸这样质问苏骁了。苏骁的视线擦过商知翦的手臂,肆无忌惮地朝房间内看。 在开门前,商知翦把房间内的灯关了。只留下餐桌上的烛台不住地闪着温暖的光。苏骁再一回神,发现商知翦身上还围着棉质围裙。 苏骁身后的电梯“叮”地响了,来人踏出电梯后怔在原地:“知翦,你有别的客人吗?” 第23章 奇遇 苏骁循声回头望去,看到电梯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子。对方的衣着穿搭显然是着意设计过,面容白净身材偏瘦,是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上几眼的类型。 不过若是换成苏骁,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和他的那些“宠物”们相比,对方的品味与外貌就显得太普通了,像是那种烂大街的“轻奢”货色,离上得了台面还差得远。 苏骁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得到了商知翦的授权才得以上到这一层的。 苏骁堵在商知翦的公寓门口,商知翦拦着门,二人离得很近,苏骁立刻就闻到了商知翦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公寓内餐桌上的烛火闪烁飘摇,很显然,商知翦今晚与对方有约,并为这场约会做了精心准备,亲自下厨做了菜,又布置了房间。 “他走错楼层了。”商知翦先用温和的声音向电梯口处站着的人作答,再看向苏骁时,语调就立时放冷了:“我说了,这不是你要找的地方。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要报警了。” 苏骁怔了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随后他脸上浮现一个冷笑,着意望向商知翦和那人,不再做过多纠缠,擦过对方的肩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对方还在回头好奇地望向苏骁,表情带些天真。 ——这种伪装成小白兔一样的男人早就不流行了,苏骁略微咬紧了后槽牙,想。 私家侦探这次的效率极高,又和苏骁约到了那间咖啡厅碰面。 侦探小姐显然也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落座后先是仔细端详菜单点了推荐茶点,才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对面而坐的苏骁:“这是您要的资料。” 苏骁本就没多少耐心,一把接过纸袋拆开,掏出里面打印装订好的简历。简历上贴着照片,正是那日出现在商知翦公寓门口的人。 “他叫felix,真名是什么应该不太重要,”私家侦探挖了勺蛋糕送进嘴里,“影视学院表演专业大二学生,之前拍过一些平面广告,也演过几个短剧,数据普通。长剧资源暂时没有,在校内话剧演出中演过几个配角。” 苏骁翻看着后面另附的个人写真照片,他的宠物中也有几个是影视学院毕业的,他们行内都会拍一些写真以供试镜使用,因此他对这一行业也算是有些了解。 苏骁随手翻了几张,觉得对方那张脸和镜头表现力都很乏善可陈,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实在没什么过人魅力可言。他抬起头,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大学城附近有间叫narcissus的酒吧,嗯,怎么说呢,这间酒吧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gay吧,不过很文艺,会有一些学生乐队来演出,偶尔还会有一些舞会之类的活动,去的gay也不少,他们就是在那认识并且开始交往的。”侦探说道。 当她一脸坦然地念出“gay”这个单词时,苏骁猛地抬起头望向她。 苏骁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才像是反应过来商知翦与那个felix约会是代表了什么。 苏骁会和一众男男女女约会,但他自认为并不是个同性恋。 而商知翦是的。连侦探都顺理成章地那么认为,和同性一起约会,不是同性恋又会是什么,总不会是直男微弯、弯男略直。 可是苏骁就会像这世界上99.99%的直男一般产生遐想,如果身边的人是同性恋,那对方是否会有喜欢上自己的可能。这种遐想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甚至会产生一些被冒犯的恶心感,可苏骁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漫无目的地遐想下去。 似乎商知翦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都多了另外一种更为合理且容易接受的解释。 苏骁像是挖掘到了游戏的隐藏彩蛋,当他再一次站到开始节点上时,不再选择前进,而是朝屏幕外的阴影处后退—— 显示屏幕陡然变为反色,公主手里捧着的鲜红玫瑰变为葬礼上的白,棺材旁围绕盛开着的雏菊忽然象征起爱情来。 而商知翦真心实意地夸奖过苏骁,说,你很漂亮。 商知翦为他的付出与顺从一下子都有了另外的理由。尤其是在此时此刻,苏骁已经先一步通过侦探得知了商知翦不再缺钱,却还是选择了顺从他,为他做事。 再度和这世界上99.99%的直男相同的是,苏骁一点也没有被感动。 他只是心里微微作痒,有一点感到被冒犯,又有一点暗自得意,哪怕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应对方那种卑微低贱的爱意,却还是不能容忍对方偷偷地移情别恋。 就好像商知翦喜欢苏骁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 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苏骁想不明白商知翦怎么会看上这个felix。这是对苏骁的侮辱。如果商知翦还把烂杏当作蟠桃一样地捧着,那苏骁就要怒不可遏了。 私家侦探已经把面前的巴斯克蛋糕吃了个干净,咖啡也喝得底朝天,苏骁面前的甜点和饮品还是一口都没有动。 苏骁捧着那沓照片看了又看,私家侦探还是没明白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她好歹也算半个行内人,扫过felix一眼便能得知,对方有几分姿色,但是缺乏星味。如果自己没有脑子与狠手段,又没有大金主流水一样的钱砸进去,非要入这一行到头来可能也只是个四线演员的命。 她再度打量了一番苏骁,顺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顺走了盘子里的一枚泡芙。 在她看来,苏骁倒是天生做明星的好材料,外貌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如所有的巨星一般神经质十三点,自成一派不管不顾。 若要得到最多的喜欢与最深的爱意,最好是真心实意地将其视若敝履,只剩临水自照顾影自怜。别人自会把所有的幻想粉饰张贴到他身上,再各自捧回一部分奉上神龛顶礼膜拜。 “喂。”苏骁突然说话,吓得她手一缩,一枚泡芙掉在桌布上。 苏骁将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指将它调转,递到她眼皮下: 那是一张侧影,felix只露出一边侧脸线条,耳垂上戴一颗桃心耳钉。 “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我?”苏骁的厚重睫毛垂下来,遮住一半眼睛,阴森森地逼问。 夜幕降临,今日虽然是周五,却赶上了大学的考试周。narcissus酒吧开在大学城附近,客源难免受到影响,稍有些人气的学生乐队也没空过来演出。 台上只有学生兼职的民谣歌手在撩拨吉他弦自娱自乐,酒吧红棕色墙面粘贴着做旧的电影海报,纸面微微卷边发黄。 《杀死比尔》海报下坐着一桌影视学院的学生,桌上摆着各色斑斓的鸡尾酒,一群人低声嬉笑着,眼神不住地朝吧台处瞄。 应该说是吧台边坐着的人吸引了全酒吧的注意力,连民谣歌手的吉他都拨得愈发没着没落。暗色灯光下那人的外表实在出众夺目到了令人难以挪开眼的地步。 “他穿的是ysl的当季秀场款吧。……还有那块表,是不是百达翡丽?”与felix同桌坐着的女孩咬着吸管,贪婪地注视打量着对方的周身。 “你还有空看牌子,我只顾着看他的脸了。”另一个男生说道,他又抬起胳膊肘捅了捅felix,玩笑道:“哎,有男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你看嘛,我们又不会告状。” felix像是不好意思般飞快地朝那人望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注视着面前的酒杯。而在他转头的那一刻,那人也像是心有所感般的朝他们这桌望过来,朝这桌人展出了他浓墨重彩的五官面容,felix身边的男生立刻倒吸了口冷气:“你说他是不是混血,鼻子是垫的吗?” 第27章 没有人回答他。对方朝他们这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举起酒杯示意。因为双方之间有着些距离,在昏暗环境里一群人难以确定对方是在看谁。 那人朝服务生招了招手,耳语几句,服务生看向felix他们,走了过来,微笑道:“那位先生说你们这桌的消费由他买单。” 与felix同行的男生立刻伸长脖子,兴奋地朝吧台吹了个长口哨。 朋友聚会的氛围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奇遇所打断了。一桌人不断地猜测对方的身份,男生大着胆子主动走过去邀请对方,对方也很爽快地走过来。 那人走到felix身边停下,微笑着朝对方探询:“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felix一愣。 “啊,真可惜,他有男朋友了。”同行的男生不无羡慕嫉妒地拉长声音说道。 “……男朋友?”那人着意重复了这个词,偏过头,眼神肆意地打量着felix的脸,却不像是那种带着情色意味的打量,反倒是像在作比较。 过了会,那人露出个笑容,笑时颊边有个浅浅的漩涡:“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哦,对,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我走错楼层了,好像是在电梯口遇到了你。” 由于对方实在让人难以忘记,felix没费多大力气就想了起来,他有些迟疑地“嗯”了一声。 “我们又见到了,好有缘分啊。有兴趣认识一下吗,我姓苏,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苏骁不容拒绝地挨着felix坐下,直视着对方,问。 第24章 第三者 自从那日窥探到商知翦准备的烛光晚餐约会后,苏骁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心中就觉得一阵腻味。 他对周三也早就过了兴头,可周三还对此浑然不觉,磨着苏骁要他带自己去新开的一家日料店。 苏骁本不想搭理他,可是自从他闹出作弊被发现这档子事儿后,也没脸去和施远那伙人一起四处去猎艳。这些二代都是自己没什么本事但向来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苏骁不用脑子也知道这群人背后怎么笑话他,更是提不起兴致,想了想还是赴了周三的约,打算出去换换心情。 可没想到对着那一桌油汪汪的生鱼,苏骁筷子尖还没落下去,胃里就直返酸水。 周三只顾着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摆拍打卡,一点没留意苏骁阴沉的表情,放下手机后自以为殷勤地夹起一筷子鱼腹肉,蘸了山葵酱油喂给苏骁,苏骁张嘴咬了一口,直接被那冲鼻子的味儿刺激得呕了出来,其他客人听到异动纷纷朝这边望。 “你他妈给我吃的是什么啊,这么恶心!”苏骁直接摔了筷子,拧起眉毛朝周三骂道。 “怎么了啊,你这么凶干什么呀。”周三又觉丢脸又觉委屈。 苏骁沉着脸站起身立刻要走,周三小跑着追上来扯住苏骁又被苏骁一把甩开,苏骁怒气未消,回过头嚷道:“你就非要出来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我们下次不吃日料不就好了吗……亲爱的,你想吃什么你和我说呀,下次我再挑嘛……” 苏骁眯起眼睛,扬起食指对着周三的鼻子:“你就不能在家做一桌子菜?怎么人家都会就你不会?我每次回家都他妈冷锅冷灶的——” 周三彻底被苏骁骂蒙了,本来也想发火,可终究承受不了失宠的风险,只得压下火气讪讪地试探道:“人家,人家是谁啊?我不会做饭嘛,厨房的油烟会把脸熏黄的……”他看苏骁的心情没有半分好转,赶紧安抚:“亲爱的,你说你想吃什么嘛,我学着给你做还不行吗,明天我就去报烹饪班。” 苏骁不顾周三在原地跺脚抱怨,直接上车一骑绝尘而去,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苏骁开车到郊外,约了几个人出来飙车。苏骁当年出国失败,苏宛宁的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没怀上宋远智的亲子嗣,只好接着绑着苏骁让他在国内好好呆着。 苏骁能进江安大学也是宋远智捐了栋楼的功劳,可是为此宋远智也没少对苏骁摆脸色,苏骁算是明白了,他怎么讨好宋远智都沾不到一点好,宋远智就是看不上他。 于是苏骁干脆破罐子破摔,泡吧飙车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要论坏,比高中时要坏过十倍。自从宋思迩帮他摆平商知翦的事儿,苏骁就明白只要不闹到宋远智面前,那他就用不着承担一点后果。 只要他不犯法,有什么事儿能是他摆不平的。 绕着盘山路飙车,苏骁的肾上腺素一阵剧烈飙升,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毫无困意。在回城的路上,苏骁收到了侦探发来的照片,他心思一动,掉转车头驶向了narcissus。 苏骁贴近felix,端详打量着对方的脸。他怎么看也看不出felix有哪里特别,他的目光始终落在felix身上,引得一桌人侧目,带点嫉妒地打趣调侃felix。 felix是很腼腆的性格,脸立刻泛红,朝苏骁的反方向挪了挪,可是空间有限难以拉开距离,felix恨不得要钻到桌底下去。 苏骁突然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我和他长得像吗?” 一行人显然是没料到苏骁会这么问,本以为苏骁是看上felix,结果反倒像是在比美。一伙人七嘴八舌,说像的有,说不太像的也有,最终得出个结论,说侧脸乍看上去有些像,felix立刻说自己完全比不上苏骁,话题就被岔开,有人借着酒劲试探问苏骁整没整过。 这么一番插曲下来,felix显得更加局促,正好他的手机响了,借口起身走到卫生间去接电话。苏骁也立刻跟上去,走进隔间。 今夜酒吧顾客寥寥,卫生间里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苏骁听见felix“喂”了一声,电话那端传来了商知翦的声音,温柔地问聚会有没有结束。 很奇怪的,当商知翦说话时,苏骁便觉得身边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更加安静。他的心短暂地停跳一拍,随即又想要不耐烦地回答:催什么催啊,这么早打电话来查岗呢。 而后商知翦又问:“过一会要不要我来接你?” 苏骁只想“嘁”一声,说我会叫代驾。 然而felix却很开心地回答“好啊”。 苏骁这才反应过来商知翦原来并不是在与他说话,他在原地怔愣了一会,手攥紧成拳狠狠地捏紧了,他的胃里只有酒液在不停翻滚,酒与醋本是同源,此时那点残留的酒液就在苏骁的胃里泛起了不尽的酸。 苏骁真不明白felix好在哪里,商知翦没空搭理他,却有空给felix做饭,有空来接他。那商知翦又为什么同意继续给苏骁干活? 苏骁突然想起来当年在高中也有类似的情形,中间冒出来一个温宇,商知翦就又三心二意东张西望了——商知翦就是个贱骨头。 苏骁默默地冷笑起来:这个felix也不见得就会对商知翦多忠贞不二。他不介意再帮助商知翦认清现实,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真心对他。 除了苏骁。苏骁对待商知翦是全然真诚的利用,心情好的时候赏根骨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踹上一脚。苏骁从不会惺惺作态。 felix走出卫生间,经过拐角时心中一惊。苏骁正站在拐角阴影里,略偏过头看着他,轻轻巧巧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待他站住了,苏骁便朝他走过来,脚步优雅得像只猫。苏骁离他越来越近,felix刚要躲避,苏骁却抬起眼睛,眼神很有几分忧伤:“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今天我是路过这里看到了你才走进这家酒吧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幸运,之前走错楼层遇到了你,今天又恰好碰上,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那又该怎么解释呢。我们以朋友的身份认识一下也不行吗?” 苏骁压低了声音,眼睛垂下来,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不要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好不好?” 苏骁知道商知翦是比不上他的。 他站在酒吧一角,隔着玻璃看见felix走到街对面,商知翦降下车窗,手臂搭在驾驶位的窗沿上,微笑注视着felix。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真是美好。 苏骁又嘬饮一口酒望着他们,并不觉得会美好多久。他拿出手机,拨给宋思迩:“喂,姐。子公司最近是不是要拍一个宣传片?我帮你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特别符合要求……不是我的小情人,不过以后可能会是的。” 苏骁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先把照片给你看看,怎么样。” 苏骁对这件事有百分百的把握。又不是英远集团来选代言人,一个子公司的宣传片找谁来拍都差不多,况且这个子公司目前是宋思迩在实际管理。 这对宋思迩与苏骁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是这个机会对于像felix那样没背景没资源的影视学院学生来说,不啻于是天上掉了巨型馅饼,长脑子的人就都不会拒绝。 毕竟男朋友好找,可是人生的重要机会也就那么几个,错过了就很难再来。 苏骁想,felix没准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felix回到学校就得到了老师通知,推荐他去参加宣传片试镜。到了现场面试,发现苏骁就是面试官之一。在面试现场休息时,候选人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讨论,felix也就得知苏骁正是宋远智的儿子,英远集团的少爷。 第28章 苏骁当然不会傻到如电视剧里的痴情男配一样,只会一股脑地默默付出,最后被人用完了毫不留情地丢掉。 当天面试间歇休息时,苏骁走到茶水间休息,felix有些局促地走过来与他寒暄,苏骁一点也没提别的事儿,特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说还是要综合考量其他面试官的意见,他是很想帮助felix,可他也要为公司利益考量,去选择一个最适合的人来代表公司形象。 在面试通知最终结果之前,felix果然来试探询问他自己的成绩如何,又主动提出要请苏骁吃饭。 苏骁知道这时候就不能再放过掌握主动权的机会,他说了个餐厅的名字,已经预定好座位,让felix今晚八点过去那里等。将近九点时,苏骁终于姗姗来迟,让服务生开一支红酒,一边喝着一边欣赏felix的心不在焉。 饭后苏骁很绅士地提出要送对方回家,开着开着,车却停到了一间豪华酒店楼下。 苏骁在这间酒店有一间常年预留的客房,风景很美,能俯瞰大半个江安市,江安的夜景很美,一条江银带子般地穿过去,江上游轮点缀着几点亮光,很像倾倒了的星空。 ——在苏骁读高中时,北城也有这样一条河,但felix当然不会知道。 苏骁走进房间关了门,房间里已提前布置好夜床,只留下几盏氛围小灯。苏骁的心情此时分外平静,带着已经得手了的运筹帷幄,他本来就对felix没太大兴趣,此时当然更不会着急。 他先是邀请felix和他一起走到落地窗边欣赏江景,不经意地揽住对方的腰。松开后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伸展开手臂搭在靠背上翘起腿,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felix先走进浴室,苏骁起身拿出felix装在外套里的手机,打开了,点进语音信箱,他点开留言,按了免提,将手机摆在茶几上。 苏骁瞥了眼带着爱心的备注,随后仰起头,很陶醉地把头靠在柔软的椅垫上,侧过脸去听。 商知翦语音信箱里的留言还是很温柔平静,问:“你今天是不是很忙?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我只是有点担心。” 苏骁默默地听完,在屏幕熄灭前按下回拨键。 他把手机拿起来,挪到脸旁边。手机套着毛绒可爱的手机壳,苏骁用手指戳了戳手机壳上幸福洋溢的小狗脑袋,几乎是立刻,通话就被接起来。 苏骁捧着手机,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觉得委屈:“商知翦,你怎么接他电话接的这么快,却把我拉黑了啊。”他听着对面陷入静默的呼吸声,继续小声抱怨:“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吗,一点都没有?我都被你害惨了——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第25章 醉酒 苏骁继续喃喃地低语:“你说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他伸展开腿,用脚尖勾着白色丝绒拖鞋,把脚并起来时拖鞋就如钟摆一般在茶几上一荡一荡的,苏骁茫然地注视着鞋尖,又抬起手吸了口烟:“……不对,是被狗吃了一半。” “他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你把他怎么了?!”商知翦在那头吼道。 苏骁吐出丝丝缕缕的烟,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他将手机从自己耳边挪开,端至半空,按下免提。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商知翦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骁很满意他所得到的效果,他又取消了免提,再度将手机贴回耳边,笑着问对方:“他一个大活人,我能把他怎么。他告诉你他在哪了吗?要不要我替他跟你说?” 苏骁略一侧头,看向吧台酒单上酒店的烫金标识,对着手机话筒一字一顿地把酒店名字念了出来。 浴室的水声逐渐减小,苏骁不再等待商知翦的反应,又像是有些惧怕似的,挂断了电话,带点慌乱地把felix的手机塞进沙发缝隙里。 挂断电话后,苏骁有些短暂的失神。他怔愣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带了点疯,这点疯气让他联想起盛怒时的苏宛宁。 苏骁极其讨厌苏宛宁,当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和苏宛宁的相像之处时,胃里就难以自抑地泛起酸水,像是吃了半只苍蝇般恶心。 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felix穿着浴袍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似的,最终还是一步一挪地朝苏骁这边走来,表情带点胆怯地呆站在了苏骁身旁。 苏骁抬起眼睛,语气不善地质问:“你装什么?” felix的表情更加难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苏骁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无恶意地问道:“你有男朋友吧。” felix迟疑着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骁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在下面的那个?” felix僵住般没做动作,苏骁呼出口气:“难不成是你上他?” felix终于张嘴,声如蚊呐:“我们……我们……还没做过。” 苏骁没有在这里过夜的打算,没过多久他便和felix一起乘电梯下了楼。酒店大堂洋溢着香氛的高雅香气,苏骁走在前面,felix小跑着跟上和他一起穿过旋转门。 走出门外,苏骁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便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各色车灯穿行过这条繁华马路,商知翦站在路的另一边,身影莫名有些萧索,他漠然地注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苏骁在一怔后又满意地笑了笑,刻意伸手搭上felix的腰。 felix显然也已经看到商知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苏骁半强迫地把他塞进自己车里,他坐上车,启动车子,一个流畅的拐弯,跑车绕着酒店门前喷泉驶出一圈,拐进车道。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felix好像突然间万分后悔,小声啜泣起来,苏骁也不像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被felix的哭泣声吵得心烦意乱,刚想让他闭嘴,没想到下一秒商知翦却突然出现在了苏骁的车前。 苏骁骂了声“操”,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响,苏骁的身体因惯性趴伏在了方向盘上,视野余光里车灯的淡黄光圈映亮了商知翦藏青色的大衣一角。 “你他妈有病吗你!”苏骁怒声骂道。 “下车。”商知翦的视线短暂落在副驾驶的felix身上,又看回苏骁,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苏骁不甘示弱,直接按下车锁,与商知翦对峙。商知翦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走向路边,苏骁逐渐反应过来商知翦想干什么,慌忙地解开安全带,下一秒商知翦便拿起块石砖朝苏骁的前挡风玻璃砸了过来。 felix爆发出一声尖叫,挡风玻璃哗啦啦地碎成数片,幸而玻璃是做过安全处理,只是碎成了一块块的玻璃块,并无致命风险,苏骁还是被吓了一跳。 商知翦的手直接穿过挡风玻璃的破损处,一把抓住苏骁的前领,要硬生生地把对方扯出来。苏骁死命地挣扎,衣领被商知翦攥住,有些窒息:“商知翦,你他妈疯了?!不就是一个贱货,你当个宝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felix解开车锁打开车门后跳下车,大声呼救。 苏骁边挣扎边骂,也伸出手和商知翦推搡在一起,整个身体半悬到挡风玻璃外,脚踩着方向盘。他的怒气也一时战胜了恐惧,身体猛地朝前一扑,砸在商知翦身上,两人滚到了一起,苏骁对商知翦又捶又咬,场面一时失控。 苏骁愤怒得快要发疯,他无法理解商知翦怎么能为了这么个货色如此对待他,还真把felix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当成真爱了?他随便提出点条件felix就乖乖跟着他走了,商知翦不该感谢他帮自己慧眼识人?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街上立刻围拢起一群看客,惊讶地望着两个男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大打出手,甚至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苏骁立时感觉不对,扬过脸大骂:“别拍了,想拍回家拍你妈去!” 看客自不会被他这一句话震慑,警察迅速赶到,扯开苏骁与商知翦,又驱赶走围观众人。 苏骁生平第一次进了派出所,身上衬衫扣子都被扯掉了几颗,狼狈不堪。他抬起头望着商知翦,商知翦的视线只落在面前地砖上,一言不发。 苏骁揉了揉头发,最终只从牙缝里又挤出句fuck。 警察知道事情原委后对这种艳闻轶事毫无兴趣,苏骁在这件事里也没扮演什么正面角色,更何况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只能接受了和解。 商知翦没能在里面蹲上几天,苏骁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跑车更换挡风玻璃要价不菲,苏骁更刻意为难,报高了价格。没想到商知翦听到要价后几乎没作犹豫便答应,仿佛一刻都不能容忍与苏骁共处一室。 双方签署和解协议后,商知翦未发一言径直离开。 felix哭着追上去赌咒发誓,商知翦也恍若未闻。苏骁扬起眉毛,注视着商知翦的离去背影,对自己一手造就的悲惨现状感到有些许满意,心中又升起疑虑怀疑: 商知翦是从何时起有了这么多钱,苏骁甚至很难再用钱来威胁控制商知翦。 想到私家侦探的推测,苏骁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felix与商知翦穿过街角,felix的哭声逐渐止歇,商知翦惯性般拿出纸巾递给他,felix擦干泪痕,立刻换了副表情。 第29章 商知翦此前允诺给他的酬劳与宣传片拍摄资格,felix都已拿到。如无意外,他还能额外在苏骁这里获取一笔分手费。此次的表演实习过于成功。 商知翦仿佛看破felix心思,忽然开口,提醒道:“不要再去找他,我会再付你一笔钱。” felix眨眨眼睛,用眼神表达了“为什么”的疑问。商知翦只是解释:“不要节外生枝,惹人怀疑。” felix心想果然如传闻所说,商知翦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得九爷看重总归是有些本事。felix将手里的纸巾平整折叠,望向商知翦路灯下的英俊面庞,很亲热地伸出手想要揽住对方手臂,却被不动声色地拂开。 felix故作难过:“知翦哥,我没和他上床。他很奇怪,问我们有没有做过,我说没有,他就没有继续。” 得知这个答案,苏骁先是有点惊讶,好像是于一瞬间里对felix失去兴趣。felix站在一旁注视着他,苏骁抱起膝盖,低下头去,把脸放在膝盖上揉了揉,蓬松带点微黄的头发缓慢地抖动。 felix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苏骁是在笑。并没有发出笑的声音,又仿佛这件事情实在是分外可笑,才那样地颤抖着,是不该笑而又无法抑制。 商知翦只是瞥他一眼,过了会儿嘴角一扬,是看不出喜怒的弧度:“有没有也都没有关系。” 苏骁并没有说要停止,私家侦探便也就兢兢业业地继续工作下去。苏骁接到新的有关商知翦的照片,依旧是在narcissus。 苏骁驻足在酒吧外,看热闹看了许久:商知翦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趴伏在吧台上,看到他那个架势,再大胆的搭讪者也都不敢靠近。 吧台旁的空酒瓶足有一打。苏骁想了一想,迈步走进去,在商知翦边上坐下,点了杯酒。他还没有大度到能轻易放过商知翦。 商知翦醉到了快要失去意识的地步,听到身边有人坐下也毫无反应,直到苏骁将手里冰冷的酒液对着他浇下去,顺着后领一路流淌,商知翦受到刺激,终于抬起头来。 苏骁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商知翦。 商知翦挣扎着直起身体,猛地伸出拳头,苏骁不费力气地避开,商知翦踉跄着朝前扑倒,扶住吧台桌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半空中的某处,嗓音沙哑:“你今天……没戴那个。” 苏骁被商知翦莫名其妙的话噎了一噎,冷嘲热讽地回问:“发什么酒疯呢你。” 商知翦没有接话,身体晃了一下,突然凑近了苏骁,用指尖轻轻拂过苏骁锁骨上方耳垂的位置。随即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混杂着痛苦和自嘲的神情。 商知翦再度趴回吧台,把脸埋进臂弯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商知翦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苏骁怔愣着,在民谣吉他伴奏中听见了商知翦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这么对我?” 商知翦努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苏骁,眼神哀伤潦倒:“苏骁,为什么啊?” 第26章 探密工程 苏骁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躲避。面对着商知翦带些哀戚的神情,苏骁把头偏到一旁,嘀咕道:“……发什么酒疯呢你。” 被商知翦碰触过的耳垂却隐隐约约的发烫,苏骁扬起手抚摸着那里,只摸到了空荡的耳洞。 他现在有许多昂贵的装饰品,各色宝石胸针领针足够把他装点成耀眼夺目的花孔雀。当年一时冲动打下的耳洞和那副有些粗糙的钻石耳钉是青春期时的愚蠢证明,苏骁早就把它忘在脑后,耳钉也早不知道被随手扔到了哪里。 然而商知翦还记得。苏骁的记忆力是一贯的差,如果不是在大学又遇到商知翦,他早已经把这个人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此时旧有的回忆却如同电影般逐帧展开:窗外的树影,漫长无聊的课程,再到苏骁在校外租的房子,尽情使唤商知翦为他跑来跑去。 连这点微末细节商知翦都记忆犹新,那便证明苏骁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部分。 比如说,苏骁是商知翦的初恋。这段感情的结尾实在是令人痛苦,却依旧让人难以忘怀,以至于多年后商知翦还是忍不住要被苏骁吸引,在漩涡中挣扎沉沦,就算找到与苏骁有几分相似的人作为替身对象也难以真正地解脱。 想到这里,苏骁的心就不免发痒,他再看向商知翦,商知翦已经把脸埋进手臂间,彻底趴伏在了吧台上,只余喉咙里发出几声辨别不出含义的痛苦低吟。 苏骁从未被人这样爱慕过,他也知道自己和自己的那些宠物们都是目的明确,尽管苏骁没有那些老头子们那样有钱,可对比之下他的样貌不知道出色了多少,有大群拥趸也毫不意外,他也享受着这一点; 可一旦知道有人是不图他什么,真心地为他付出的,苏骁也不免会高看对方一眼。就像苏骁儿时记忆里外婆家门口的黄犬,明明主人从不会给它什么好吃的,被铁链拴住无人问津,被主人踹了一脚却也依旧是无所谓,照样拼命地甩动尾巴拙劣地表达着对主人的爱意。 被漂亮宠物围绕索取久了,苏骁偶尔也会觉得空虚。 想到这里,苏骁也展现了从未给予给商知翦的好声气,他伸手去推推对方的后颈,后颈还有方才苏骁泼上去的未干酒液,湿漉漉的黏在苏骁的指尖:“喂,商知翦,醒一醒。” 商知翦完全无法回应他,仿佛是喝得太醉,直接昏迷了过去。苏骁想拽一拽商知翦,用自己的手臂从商知翦的腋下穿过去,环抱住了对方的一边,刚一用力就累得苏骁大喘气,苏骁只得松开:“沉死了!长这么高干什么啊,烦死人了!” 苏骁秀气的眉毛又拧成一团,每天一不顺心就要死上几百次。 苏骁就像是只看到巨大食物却搬不回巢穴的蚂蚁般躁动不安,迈步出酒吧抽了根烟,按灭烟蒂后转头发现又有了几个人围在了已经失去意识的商知翦身旁,苏骁猛地想起私家侦探说过这家酒吧也会有不少同性恋过来。像商知翦这样的,正是俗称的“捡尸”对象。 苏骁立刻踹开大门,张牙舞爪地跑过去赶开围上来的不怀好意者:“滚开啊,死同性恋!” “什么嘛,你不也是同性恋!”对方被苏骁赶开后又不甘心地立刻回嘴。 苏骁干脆一屁股在商知翦身边的吧台凳上坐下,抱住双臂又岔开腿,努力显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势,伸出脖子回骂:“那也是我先看到的,臭三八!回家去守着你爹吧!” 再尖刻的gay也没想到苏骁这样外表看上去高雅脱俗的人竟然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低俗词汇,硬生生被苏骁吓跑。苏骁还保持着大马金刀的坐姿,阴沉着脸拨出电话:“喂,施远,快过来酒吧帮我!你自己来,不要带别人!” “我说你,硬生生毁了我一场艳遇啊,我人都在去酒店的半路上了,为了帮你,把妹子扔到半路,你就让我来干这种苦力活?”施远和苏骁一起架着商知翦才成功把商知翦拖进车里,施远捂着后腰,坐在前座还不住往后望:“他不能吐我车里吧?” “不会!”苏骁又努力摆弄了商知翦几下,“过来帮忙,你让他好好躺着,随便这么一扔一会车一拐弯他不就要滚下来了?” “你还挺心疼他!”施远实在不想动,可苏骁不依不饶地又喊了他好几遍,施远只好又跳下车开门走到后座,车里开着顶灯,商知翦的一身酒气实在是不好闻,施远扬着脸努力避开,余光借着灯光一瞄:“这不是a社面试的那个人吗?” 施远来了兴趣,打量商知翦的脸,对苏骁调侃道:“怎么回事,你变口味了啊?你之前不都是喜欢那种——”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喜欢那种娘们唧唧的吗?他喝成这样,硬不起来了。” “滚你的。”苏骁回骂道:“我能硬起来不就行了。去,送我们到这个地方,别跟别人说。” 施远开车将苏骁送到了商知翦的公寓楼下,苏骁从商知翦身上摸出钥匙,两人架着商知翦上了电梯,开了公寓门。施远本想在沙发上靠着歇一会,没想到苏骁连杯水也不给他喝,直接就喊他赶紧走。 施远也有点气,心想真把我当苦劳力使唤了,至于这么见色忘义?苏骁说了两句软话,施远这才站起身:“也就哥们愿意这么帮你,换成别人谁有妹子不管来管你——”他刚走到门外,话还没说完,苏骁就把门直接拍到他脸上了。 施远站在门外,觉得这两人一定是不对劲。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他下楼走回车里,调出手机里之前拍过的面试者简历,调出商知翦的那一页,记住了这个有些生僻的名字。 他打开搜索引擎,用中文名进行搜索,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施远退出搜索界面,忽然灵光一闪,点进外文网页再度搜索了一遍。 施远是错怪了苏骁,苏骁倒真不是全然靠下半身思考,相反的,他还保持着清醒,来到商知翦的公寓里是另有图谋。 第30章 他还没忘了商知翦的余额数字。这些年里,宋远智曾向苏骁说明,如果想参与集团经营就要从基层员工做起,别想沾到宋远智的光,在苏骁看来这自然是宋远智看不上他的又一佐证,不然为什么宋思迩当初立刻就能空降为管理层?苏骁干了没两天就受不了那个苦,更觉干下去也没有前途,再也不去上班。 此外苏骁和苏宛宁也不是没考虑过用私房钱投资经营,可是如果向宋远智打听内幕信息,难免让宋远智觉得他们两个有异心;如果全凭自己,二人对金融领域完全缺乏了解,反倒亏了不少。 苏骁也不知道宋家这棵大树还能让他们依靠多久,如果宋远智真的没了,那他和苏宛宁就真的只有坐吃山空的份儿了。 商知翦被苏骁扔到了卧室床上,酒精发酵的味道实在不好闻,苏骁捏着鼻子,俯下身去扯商知翦的外套。商知翦侧躺在床上不肯配合,苏骁怎么扯也扯不动,只好弯下腰扶着床沿放低声音:“商知翦,听话。我帮你把衣服脱了,臭死了。” 怀柔政策反倒有用,商知翦真的变得听话,苏骁扯掉对方上衣随手扔在地上,打开床头台灯,借着光观察商知翦的面容,仿佛是首次发现商知翦的脸原来长得也很顺眼,尤其是此时闭着眼睛,倒有几分很温柔的感觉。 不过苏骁又想到商知翦为了那个felix把他的车砸了,又气得想要跳脚。 想到这里,他把商知翦扔到床上,自己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商知翦的公寓很整洁,还摆着不少书,苏骁看着书脊那一长串的字就要发困,其中更有很多英文书,还订了英文原版的投资期刊。 确实是没有与那个felix有什么显著进展,东西都是形单影只,没有双份。苏骁顺手拎出一本杂志,凭着脑海里有限的专业知识储备,能零星看懂一点,再看多了脑子就隐隐作痛,赶紧扔回书架。 窗台边的办公桌上摆着商知翦的电脑,苏骁心下一动,走过去打开电脑,发现要输入密码。苏骁正打算试一试,商知翦却在卧室里低声喊道要喝水。 苏骁被喊得心烦,走进厨房接了杯纯净水。商知翦平躺在床上,上身的衣服都被苏骁脱掉扔到地上,在灯光下显现出流畅适度的肌肉线条,苏骁打量了一番,确实是和自己往日的审美不符,出现不了趁人之危的想法。 他的视线沿着商知翦的马甲线向下看去,腿间的起伏十分可观。苏骁端着水杯观察,直到商知翦又低声喊了句水,苏骁才想起来要给对方喝水这么回事儿。 他走上前,坐到床边,扳起商知翦的头搭在自己的腿上,把杯子抵到商知翦的唇边。苏骁在照顾人这方面是一窍不通,水大半都淌了出去,一整杯水商知翦或许只喝到一小半。 苏骁对此倒是浑然不觉,他望着商知翦正在喝水的样子,心里骤然生出一点满足,又有些生气,故意把杯子挪开,低声说:“商知翦,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谁在照顾你?你还敢砸我的车,那个什么felix会管你吗?” 商知翦显然是没有止渴,头略微偏过追逐着苏骁手里的水杯。苏骁故意为难,把手里的水杯举起来不给他喝,想了一想,又低下头去小声说:“商知翦,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我就给你喝水。” 苏骁只是觉得这很有意思。就像是骤然回到高中的球场上,苏骁故意地不接击来的球,商知翦就要小跑着弯腰去捡。 然而商知翦努力地半睁开眼睛,瞥了眼苏骁拿起来的水杯,眼神又努力地聚焦在苏骁的脸上,很认真地对苏骁说道:“我不想喜欢你了。” 说完他便把嘴唇抿起来,仿佛是真的不再想喝。 苏骁愣了一愣,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很生气,气到想对商知翦又捶又打,可是想到往日种种,又生出些许理亏,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我看你什么事儿都没有,又不缺钱,你怎么那么小气?” 说到后来苏骁也难得的有些心虚,商知翦把脸侧过去,对苏骁不予理会,全然屏蔽。苏骁一怒之下将商知翦又扔回床上,连水杯也拿走,一口水也不给他喝。 苏骁在屋子里又转了两圈,重新返回电脑前尝试密码,试了几遍都是错误,险些把电脑锁定。他干脆不再想别的,只坚定地翻箱倒柜,誓要破解商知翦的秘密,之后再次将对方扔掉。 他先是从商知翦的床头柜开始翻起,拉开柜子,苏骁眯起眼睛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来:“操。”床头柜里摆着个飞机杯,其余配套用具也很齐全。 苏骁抓了一把袋装润滑油扔到商知翦身上,又不受控制地遐想起商知翦使用时的情形:“你就用这个安慰自己啊?配什么,配着片吗?” 商知翦仿佛也觉得难堪,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想回答。苏骁笑了一通,又继续翻找下去,在床头柜最下面找到了个旧纸盒。苏骁觉得这东西不会和什么密码有关,不过受到方才发现飞机杯的刺激后,他忽然觉得窥探商知翦的隐私也很有意思,于是随手翻开。 里面的东西倒是更让他惊讶——苏骁用手指一勾,发现了曾属于他的旧网球腕带,租住房子的旧钥匙,里面的旧东西都与苏骁有关。 苏骁惊讶之余,反倒镇静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真不明白商知翦怎么能够否认对他的感情。等到商知翦酒醒后又可以嘴硬着不承认这一切与苏骁有关。不知道是出于对商知翦秘密的执着,还是苏骁无法接受失去这样一个追随者,苏骁心里立刻冒出个主意,他低下头伸出了手。 感受到苏骁的动作后,商知翦反应过来,用力地将苏骁的手甩开,苏骁没想到商知翦会如此明显的抗拒,有些恼怒更加不依不饶地扑了上去,先是隔着布料,待看到对方仰起头脖颈上显现的青色血管与张大口的呼吸,顺势加大了力度。 看到蹦到面前的事物,苏骁还是震惊了一小下。商知翦想要将苏骁推到一边,苏骁低下头,把脸贴到商知翦的耳边,轻轻地吹气。商知翦的皮肤骤然变得滚烫,既想要抱住苏骁又想将他推开,露出了有些痛苦的挣扎表情。 苏骁反倒不紧不慢地发动攻势。苏骁的经验要丰富得多,可一想到对方可能产生过的遐想,他的心中陡然生出阴暗潮湿的感觉,有种陌生的刺激。 商知翦的反应过于生涩,完全不是苏骁的对手,苏骁本以为对方喝得太多不会有反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苏骁接受着商知翦于茫然间对他凭借本能的亲吻,同时又坚定地把脸避开,不让商知翦的酒味熏到自己。本以为商知翦的经验过于不足,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苏小骁会不为所动,然而也不知道是否是精神刺激占据了上风,苏骁意外发现自己竟然也并非无感。 此时苏骁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挣脱开商知翦,居高临下地再度审视了一番,确认对方确实不是自己平素喜欢的类型,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怎么看都是那种偏英俊硬朗的,和苏骁平时喜欢的漂亮纤细完全背道而驰; 况且如果真如felix所言,商知翦也是top,那苏骁便更没有兴趣做开垦工作,苏骁喜欢省心,躺在床上最好是连动都不要动,一想到可能的血肉模糊苏骁就感到头痛。 如果调换过来,那更是想都不要想。被同性压在身上是对苏骁最大的侮辱——尤其他长相漂亮,平常就难免会被人恶意揣测,因此更加在意这一点。 在苏骁停下来思考的时刻里,商知翦倒先无法抑制,想要继续索取对方体温一般强硬地按住了苏骁的头,沉重灼热的呼吸不住地喷向苏骁的脖颈,他低下头去细密地亲吻着苏骁的颈侧,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意一般偶尔抑制不住地轻微啃咬。 “放开啊,听话!”苏骁有点慌乱,这次的命令却不再生效,商知翦的力量已经渐趋上风,躁动着却无处释放。 苏骁隐约有失控的不好预感,情急之中他将脸一偏,伸出手去够到了床头的东西。 第27章 负责 苏骁看了眼手里的飞机杯,平生第无数次产生了自己是个天才的错觉。 他拿出平日里哄小情人的耐心,用脸在商知翦的胸膛上磨蹭几下以表安抚:“你别急啊,你等我准备一下……”话甫一出口,苏骁觉得听着怎么那么奇怪:他把以往别人对他说的话都拿来对商知翦说了。 闻言,商知翦的动作一顿,环住苏骁的手臂放松了些许,附在苏骁耳边声音低哑道:“快一点。” 低沉的男性声音拂过苏骁耳边,还带着几分呼出的热气。苏骁只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撩拨起了一片细密战栗,忽然觉得更换一次口味也很新鲜。 不过他还是没荒淫无度到能允许自己屈居人下,这对他而言和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差不多——苏骁背对着商知翦,一手抓起一把润滑油,另一手拎着飞机杯,小跑拐进了浴室。临走前还没忘把卧室的灯关掉。 第31章 苏骁在浴室里完成了对“替身”的组装后再返回卧室爬到床上,关了灯不必看到对方面容,苏骁反倒有些放松,他先是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对方的嘴唇,只有一点酒精味道,没有醉鬼酗酒的那股发酵气味,倒是很意外的洁净。 商知翦像是不习惯这样被人近距离嗅闻,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将脸偏过去,苏骁却突然来了兴致,直接探过头,覆盖了对方的唇,与商知翦接吻。 商知翦的吻技很生涩,几乎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全程都是苏骁在进行主导,吸吮对方舌尖,在对方回应时又灵巧地避开,转而试探剐蹭着柔软的口腔,甚至带点侵犯性质地深入至喉咙边缘。 当苏骁这样做时,商知翦带点抗拒又有些威胁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扼住了苏骁的脖颈,在感到些许的窒息感后,苏骁抬起头,语气却是玩味挑衅,凑到商知翦耳边道:“你怎么这么纯情啊。……你和人做过吗?” 黑暗里苏骁看不见商知翦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有些深重的呼吸声。短暂静默几秒后,商知翦没有作出回答,苏骁只感觉自己的视角猛地颠倒过来,他被商知翦强硬地按到了身下。 苏骁连忙把预备好的替身工具掏出来,强作镇定:“我跟你说啊,这跟片里演的可不一样,你别把我弄见血了,我自己弄润滑,你慢点来。” 苏骁双手握着飞机杯,感觉自己虎口都被震得发疼。他感觉商知翦是带着怒气,尽数都要撒到他身上的,听着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苏骁一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另一方面心中也隐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成功瞒天过海,商知翦真的没分辨出区别吗? 直到商知翦发出安睡过去的均匀呼吸声,苏骁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他偷偷地摸下床去销毁罪证,再钻回被子,大喇喇地探出手臂,环抱住商知翦的背,仿佛是在抱自己床上的巨大毛绒熊玩偶。 以往苏骁的小情人们都是朝他的怀里钻,黏糊糊地说或要他说出些甜言蜜语来,像今天这样省心省力还是首次,连“只爱你一个人”的保证都不必说——苏骁把脸贴到商知翦的背上,带着一种与撒气玩偶同床共枕的温暖错觉,陷入了梦境。 苏骁做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梦里是一片无边的黑,苏骁惊惶地摸索许久,终于望见遥远的前路上有些许光亮。 苏骁如蒙大赦,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奔着光亮跑去,满心以为那是出口。他离着光亮越来越近,忽然发现那光亮原来是两团碧莹莹的绿光,苏骁心中带了点犹疑,脚下却没停,继续朝那两团光走。 直至离得近了,苏骁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两团光,分明是凶兽的瞳孔——他大叫了一声转头就跑,身后的凶兽张开嘴,顷刻就将他吞吃入腹了。 苏骁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地深呼吸了几次后,他感到心跳略微平复了些许,又闭起眼睛装睡,梦终究是梦,吓唬不到苏骁,他已经不乏恶意地期待着此时躺在他身旁的商知翦醒来后的反应了。 苏骁阖起眼睛,感觉到了身旁床垫轻微的凹陷下去,商知翦醒来后坐起身,看清楚自己身边躺的竟然是苏骁后,动作果然僵住。 苏骁故意装作还在熟睡,没想到接下来商知翦却立刻从床上离开,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在听到商知翦拿钥匙的声音后,苏骁半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跳下床,裹起床单跑到客厅,气急败坏地注视着已经站在玄关处、穿着整齐像是要出门的商知翦:“商知翦,你干什么去?” 商知翦的动作只是一顿,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般继续穿上鞋子。 苏骁最讨厌这种被人有意无视的感觉,他大步走到商知翦面前站定了,吼道:“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 商知翦只抬头平淡地瞥了苏骁一眼,又用古井无波般的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要出门上课,你有什么意见吗。” 苏骁万没有料到商知翦会对他这么冷淡,心头的怒火“噌”地冒起三丈高,大有燎原之势,冷笑道:“行啊,跟我睡了之后隔天第一件事是回学校去上课,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学习?” 闻言商知翦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苏骁杵在弯下腰穿鞋的商知翦面前,身上披着的棉质床单只有轻薄的一层,苏骁披上它,床单下的腿和特别部位也依旧若隐若现。 而那双腿此时就恰好在商知翦的面前晃来晃去,商知翦只要一抬起头便几乎是一览无余,他立刻站起身,低头注视苏骁时,苏骁脖子和锁骨上大片被啃咬亲吻后留下的红色痕迹也实在夺目。 只有苏骁满不在意,他披上床单纯粹是嫌冷,在商知翦面前光着他也无甚所谓——也许是高中欺侮商知翦多了所留下来的习惯,他心里有时根本不把商知翦当成外人,更或许是根本没把对方当成个人看。 “——昨天我喝多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商知翦的眼神躲闪开了,随后像是又想起些什么,眼神在苏骁脸上逡巡:“而且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吧。” 苏骁气焰一低,幸而他已经提前想好应对答案,不甘示弱地笑着回复道:“我出现在那很奇怪吗?我和你不都是在那附近上学?” 苏骁想到自己出现在学校里的次数确实不多,于是又特意补充道:“我和那个什么philip就是在那间酒吧认识的啊,那是我们的定情之地呢,我回到那里很奇怪吗?” 商知翦猛地一把抓住苏骁的手腕,将苏骁按在墙上,一字一顿地说:“他叫felix。” “叫什么怎么了?”苏骁感到手腕处传来阵痛,他本来是最怕疼的,何况现在的商知翦极有可能对他做出伤害举动,苏骁本应该感到害怕退缩,可此时望着商知翦那副表情,他的心里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所填满了,苏骁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叫什么有区别吗,我看你不如叫他‘背着我和别人上床的贱人’吧,怎么样?” 商知翦攥住苏骁手腕的力气陡然变得更大:“苏骁,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把他骗上床,你这样玩弄别人有意思吗?” “我玩弄别人——”苏骁半眯起眼睛,“商知翦,我看你也别装得自己很高尚了。” 商知翦有些警觉地回问:“你什么意思?” “他叫felix、philip还是贱人,对你来说也没区别吧,我再怎么道德败坏也没有把他当别人看啊。商知翦,在你心里他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替代品’吧?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他,还要和他在一起,这种行为叫什么呢?我看比出轨还要过分。” 苏骁满意地看着商知翦的脸色变得愈发灰暗,他朝反方向推开商知翦,走进卧室蹲在床头柜前,翻找出了昨天他发现的旧纸盒。 身上的床单松松垮垮,苏骁嫌碍事索性直接把床单脱下来朝地上一扔,他捧起旧纸盒,就这样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商知翦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眼神死死地定在那个旧纸盒上。 苏骁打开旧纸盒,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拣出来,放在手里念出名称:“我用过的网球腕带,”他每念出一件,就把那件东西扔向商知翦,“钥匙,是我给你的那串吧——” 商知翦没有伸出手去接,于是钥匙便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什么?这是旧作业本吗?这个是折扣券?”苏骁仿佛艺术馆讲解员一样有耐心地展示过了每一样东西,他将旧纸盒翻过来倾倒,确认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才望向商知翦,满面春风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给过你的这些小垃圾都收藏起来啊,商知翦?难道是——” 苏骁拉长了声音,露出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夸张表情:“商知翦,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怎么了,你要否认吗?但是你都跟我上床了,就算你不承认你喜欢我,至少也得对我负责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第28章 情人协定 商知翦的复仇环节并不能算是完美无缺。 比如他伪装成喝得烂醉,略微有生理常识的人就该知道喝得过量后根本无法作出什么反应,此时商知翦面前的苏骁赤裸着身体,身上大片的红紫痕迹就在提醒着商知翦,他的自控能力没有他预想的那般好。 如果不是苏骁满心思只想着是否用替代品瞒过了商知翦,商知翦的计划立刻便要夭折。 再比如此时此刻苏骁已经发现了商知翦的“秘密”,又出乎意料的主动,向商知翦抛出了橄榄枝,商知翦本该接住机会,向苏骁倾诉他早已预备好的那些台词,关于他对苏骁爱得多么卑微又深沉。 商知翦却没有忍住,语气生硬地反问:“你不是和很多人都上过床?难道你要每个人都对你负责?” 这话甫一出口商知翦便有些后悔,如果苏骁被他激怒与他争吵起来,商知翦又要重新谋划。 没想到苏骁直接向后一倒摊在沙发上,把一只腿翘起来,遮盖住自己隐私部位的同时,又让商知翦发现了大腿内侧的残留吻痕。 第32章 苏骁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膝盖,而后抬起头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是没有睡醒,晨光熹微之中,苏骁蓬乱头发下精巧的下颌也泛着点青白:“对啊,是和很多人都上过嘛——但是只被你上过,所以你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苏骁其实是带点心虚的,他“被上”也被上得不太尽然,因此他又打了个哈欠,捂住嘴时透过指缝偷偷地瞥商知翦的反应。 商知翦静立了一会,面色表情反倒平静,问:“那你想怎么样。” 苏骁其实也并没有想好。他的小情人一般会要求他带着他们去专柜买包买珠宝,可是苏骁又并不缺这些。 他随意地用手指捏起方才被他扔到桌上的旧折扣券,折扣券上印刷着的食物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 像是受到图片提醒,苏骁的胃适时地“咕”了一声,随即开始响个不停。他捂住胃部,抬起头,对商知翦说:“我要吃饭。” 苏骁的要求来得突兀诡异,商知翦沉默着走进卧室,苏骁一时拿不准商知翦的心思,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追进去与对方大闹一场时,商知翦已经拿着一条毛毯从卧室里再度走出来。 他将毛毯扔给坐在沙发上的苏骁,淡淡道:“我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 商知翦弯下腰去将散落一地的旧物又一件件地捡起来,拂去旧作业本封面上沾着的灰尘,又将折扣券平整折叠,一样样地放归纸箱,动作专注认真,仿佛苏骁只是无关的旁观者。 随后商知翦走向厨房,冰箱里的食物叠放得整齐有序。苏骁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望着商知翦的背影。 商知翦熟练地烧水切菜,苏骁在一瞬间内产生了短暂错觉,觉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识。望着商知翦挺拔的背影,苏骁忘记了这场景的后续情节,心里的那点心虚逐渐被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取代—— 这种情绪通常被称为归属感。苏骁忽然觉得,早上醒来有人在厨房为他做饭,较之在专柜刷卡更为特别。 商知翦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将一盘简单的番茄肉酱意面放到桌上,朝苏骁推了过去。他还没有来得及动自己面前的那份,苏骁已经风卷残云般将一盘意面吃掉。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再到商知翦的那份食物,缓慢地朝商知翦眨眨眼睛。商知翦自己就只余下一杯黑咖啡。 饶是如此,苏骁还要故意挑剔:“还行吧,比我家的厨师差远了,他说他专门在那不勒斯学过。” 商知翦却没有接苏骁的话茬。他低头嘬饮一口咖啡,再度抬起头时,眼神有些审视疏离:“苏骁,人是会变的。高中时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 商知翦的表情带点似笑非笑:“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现在过得挺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初退学反倒可能给我带来了好事。所以我也不会要求你对过去的事情负责。” 苏骁拿着叉子的手蓦然顿住,他的胃忽然间再度紧缩成了一团,好像是他吃得太多,面前餐盘里浓油赤酱的阵阵食物香气让他有些反胃。 商知翦望着苏骁的表情,伸出手指在苏骁的嘴唇边蜻蜓点水般地揩了一下,拭去了苏骁嘴角多余的酱汁。他顺手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去指腹上的酱汁痕迹:“那时候年纪小,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某些闪着光又恶劣的东西很特别,误以为是喜欢。——有人说钻石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谎言,其实只是碳,储量也远谈不上稀缺,只是被大肆营销追捧出了天价,其实也不只是钻石,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面前商知翦的说话姿态过于优雅自如,苏骁像是被当头抽了一记耳光。他也无从分辨,是自己被定义为“年少无知的错误”让他恼怒,还是商知翦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成功地挑衅了他。 也许二者皆有。商知翦已经有底气去否定苏骁,将耀眼夺目的他和那堆不值一文的煤球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苏骁还来不及发怒,商知翦已经说了下去:“至于昨晚……”他的视线扫过苏骁裸露在外的些许痕迹,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酒精,旧事,一时冲动。你情我愿的事情,要负什么责呢。我和felix也已经分手了,你和他的交往我也没有立场与理由再去干预。” 如商知翦所预想的一样,苏骁的眼中闪过错愕与羞恼。商知翦知道自己该像放风筝一般将手里的线再略松一松,可是话说出口得却比他预想得要快:“不过我不喜欢欠债,也不喜欢糊涂账。昨晚的事情既然发生了,我还是希望能做出些补偿。” 苏骁拿起餐叉,在瓷盘的光滑表面上划来划去,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他垂下眼睛,划得饶有趣味,不顾商知翦已经略微皱起的眉头。 过了会儿,苏骁骤然间又丧失了扰民的兴趣。他的恶作剧动机简单,只要他感到烦躁,他就决不允许商知翦能独善其身。 苏骁把叉子往空盘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体朝前倾去,眼睛黑白分明,亮而夺目逼人:“商知翦,别想跟我来这套。说那么一大通,你不就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能找回以前的场子了吗?” 苏骁勾起嘴角,笑容依旧漂亮恶劣:“我可没兴趣让你补偿那点三瓜俩枣。昨晚的事情你也别想用‘一时冲动’就混过去,你的一时冲动可真够冲动的啊,但凡我不是个男的,再过两年咱俩的孩子都会跑了吧?” 商知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苏骁有时说话简直不看场合,语言直白粗俗偏偏又很生动形象。 商知翦也只能轻轻地咳嗽一声:“那你想怎样?” 苏骁站起身,毫不在意滑落了些许的毯子。他踱步到商知翦面前,低头俯视对方,言语一字一顿:“我们做情人。” 商知翦刚想作出反驳,苏骁却出人意料地弯下腰,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商知翦的怀里。他坐在商知翦的腿上蹭来蹭去,最终终于是找了个坐得稳的位置。 他面对面地望着商知翦,两人抵得很近,无法避免地交换了呼吸,是鼻尖堪堪擦过去的近距离,商知翦险些以为苏骁要与他接吻,近乎本能地半闭上眼睛。 然而苏骁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把脸挪开,下巴抵在商知翦的肩膀上,还是很亲密的样子:“听我说完。‘情人’的意思就是,你得取悦我。那个什么felix都没有和你上床,你都还对他那么好,我们上过床了,对我再好一点是应该的吧。至于是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之后再说,你要是那么坚定,也就不怕玩不起。” 商知翦近乎茫然间地先行体会到自己腿间的反应,而后眼神才逐渐聚焦到苏骁的脸上。非要如此近距离地观看,才能观察到苏骁脸上覆盖了细密又近乎透明的绒毛,呼吸时胸腔起伏,在任何接近逼真的幻想里都无法切实地拟真。 连商知翦也无法摆脱人性的共有弱点,他于今时今日仍然被曾经没有得到的事物束缚围困。而他也要对哈姆雷特产生艳羡,羡慕对方成为故事主角成为得那样光明磊落,人生的唯一主线只是复仇,是那样心无旁骛。 商知翦是远在得知自己的剧本前,先自行选中了那个旧纸盒。这种行为极类抓周。 商知翦的抓周是在十八岁。他先行本能般地择定,带着自毁意味掀开纸盒缝隙一角偷偷窥探,提前探听到了来自命运的叹息。 幸而他的这种行为曾被人理解。纸页里的慕容复疯疯癫癫仍做着永不可能实现的复国大梦,而王语嫣只要拥抱着她那布娃娃一般的疯子表哥,便始终幸福快乐。 那不会是爱情,但他们都有得到对方,同归后便不再追究殊途。 第29章 探究 “情人”的释义通俗暧昧且通常并不唯一。苏骁认为自己彼时只是好胜心占了上风,在他提出成为情人的邀约后,商知翦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喜的表情,这让苏骁感到些许的不爽。 商知翦只是郑重地思考了片刻,如果不考虑到苏骁还赤裸着身体坐在商知翦身上的话,那副表情便算得上是庄重,让苏骁不禁联想到宋远智与合作方达成协议并签字时的表情,那副场景苏骁通常会在新闻媒体上看到。 苏骁总是会经由商知翦联想到宋远智。苏骁直觉地认为他们二者间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商知翦比宋思迩还要更像宋远智。 宋家资历深一些的仆人曾经议论说宋思迩长得更像她早逝的生母林英,宋期邈则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宋远智十分相肖。英远集团里也曾有不满宋思迩的元老嚼舌根,议论说如果不是宋期邈没的太早,于情于理都轮不到宋思迩独掌大权。 说得再难听些,宋期邈的失踪间接导致了林英的早逝,受益人却是苏宛宁与宋思迩。那些元老一个个宛如生活在民国的满清遗老,满腔都是对素未谋面的宋期邈的怀念,尽管他们也都清楚按年份算宋期邈不知道已经投过几次胎了,却也还要借古讽今,借着宋期邈的名头抒发对宋思迩的不满。 苏骁除了对自己以外,一概都是漠不关心,只是在每年林英的忌日时苏骁会对着这个已故的陌生女人墓碑挤出几滴眼泪,说“如果宋期邈哥哥还在就好了”。然而在场的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宋期邈不在”这件事对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