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纨绔后我成了首富》 猝死?穿越? 刚洗完澡的叶雪眠抱着电脑躺回床上,正打开某18?小说网站准备找本书解解闷,身旁手机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汤之圆:“你在干什么,信息也不回。” 叶雪眠:“看小说,你自己玩一会。” 汤之圆:“不行,多久没聊天了,再冷暴力我就分手。” 叶雪眠:“想你。” 汤之圆:“你还没出去工作呀,你都在家躺了半年了吧。” 叶雪眠:“大姐,我二月才回的家,这才在家呆了三个月,对了,你和那男的咋样了。” 汤之圆:“不咋样,不聊了。” 叶雪眠:“为啥不聊了?” 汤之圆:“那家伙有对象。” 叶雪眠:“呃……有对象咋了,你不也有老公吗?” 汤之圆:“之前约我我没出去,现在人家不理我了,又不是我不理他。” 叶雪眠:“给脸不要脸,当然我是说那男的。” 汤之圆:“你最近呢?又睡了几个处男?” 叶雪眠:“我在这方面一直都想追求刺激,但是尝试了很多发现都不刺激,反而发现我的接受能力很强。” 汤之圆:“你想找啥刺激?” 叶雪眠:“3p,但是我现在又只对处男感兴趣,我上哪去找两个唧唧大又帅的处男,还要他们俩都同意一起。” 汤之圆:“找到一个就不错了,两个一起的话,我建议你去产房门口蹲蹲双胞胎。” 叶雪眠:“所以大概是很难实现了,除非我哪天发达了,可是就现在这社会我想逆袭,还不如去产房门口蹲双胞胎呢。” 叶雪眠:“不和你说了,你自己偷偷难过一会吧,别被你老公发现你失恋就行。我去看小说了,记得删聊天记录。” 汤之圆:“好吧,我也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起床当牛马,晚安。” 放下手机,叶雪眠莫名起了一阵旖旎的心思,她下床,从抽屉里翻出假阳具和跳蛋,到洗手间清洗。回来时又顺手拿了个带颗粒的避孕套。 上床麻利的脱掉自己的内裤,又拿起电脑精挑细选了一部看起来很刺激的小说点开,一边看,一边拆开避孕套套在假阳具上。有段时间没做了,小穴紧致如初,即使有着避孕套上精油的润滑入进去还是微微有些疼,于是叶雪眠打开跳蛋的开关,一边调合适的频率一边找阴蒂最为舒爽的点,另一只手则缓缓推动假阳具往深处去,避孕套上的颗粒寸寸碾过内里软肉,原本微痛的触感在跳蛋的帮助下转为舒爽,慢慢的叶雪眠不再满足于此,撺着假阳具的手缓缓抽动,逐渐用力,快感一步步攀升。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香艳的文字,脑子里则想到了无论自己如何诱哄都不肯来她家“做客”的小处男。真是不甘心,这年头能遇到个处男多难啊,更何况他唧唧又大又粗,长得也对她的胃口。 她把答应小处男绝不会乱传的私密照发给了好几个姐妹品鉴都说大,又大又粉。脑子里想着那根,眼睛也不看文了,闭上眼睛专心做手工,叶雪眠的呼吸逐渐加重,快感也在加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直到脑子里白光闪过的那一刻,心跳仿佛卡顿了一般,她呼吸急促,身体却是动不了了,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消散,伴随着头疼心慌,叶雪眠忽然冷汗直冒,这怎么跟她在网上查的猝死症状这么像! 叶雪眠并不怕死,她十九岁那年就成了孤儿,这辈子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牵挂。只是,不能这样死啊!她下身赤裸,睡裙堆迭到腰间,双腿大开,阳具插在穴中,跳蛋还在穴边嗡嗡振动,电脑里小黄文的标题醒目且刺眼(3pH)!她幻想过自己的无数种死法,唯独没想过会这么丢人的死去。。。 叶雪眠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希望房东报了警法医到场的时候,先遮脸……” 叶雪眠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像是闭着眼睛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知觉。 “这就死了?”她试着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脑子里却模模糊糊的,连害怕都懒得了。 黑暗里渐渐浮起一些光斑,像是旧电视机的雪花点,忽明忽暗地闪烁。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方向感彻底失灵。偶尔有画面从眼前掠过——十九岁那年冰冷的灵堂、出租屋里没洗的碗、汤之圆发来的语音条、那个不肯来她家“做客”的小处男照片…… “临死走马灯?”叶雪眠想,“别人的走马灯都是人生高光时刻,我怎么全是些破烂事。”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她死前的样子——双腿大开,阳具还插着,跳蛋还在嗡嗡响,电脑屏幕上的“3pH”三个字大得刺眼。 “完了,”她想,“法医没准已经开始拍照了。” 光斑忽然炸开,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无数碎片旋转着从她身边掠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代。她听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小姐”,有人骂“败家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格外凄厉:“叶雪眠!你对得起我和你娘吗!” 叶雪眠一愣——这谁?她又不认识。 但那个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生了根,一遍遍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伴随着声音涌来的,还有一阵阵陌生的情绪: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淹没的愧疚。 不是她的情绪。是别人的。 “这是……”叶雪眠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股巨大的吸力就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人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拉。她想挣扎,却完全使不上力。 黑暗变成了漩涡,光斑变成了流光,她感觉自己被揉碎了,又一点一点被重新捏起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永安二十一年 叶雪眠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一遍,她想翻个身,随着动作后背传来一阵酸麻。 她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自己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一根粗粝的木头横梁,灰扑扑的,上面还挂着蛛网。 叶雪眠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见一顶灰蓝色的旧帐子,洗得发白,边角有几个小破洞。帐子外面,是斑驳的土墙,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 屋里没几件家具。一张缺了角的条桌,一把瘸了腿的凳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这什么地方?”她脑子里一片浆糊。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了补丁的粗布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着靛蓝色旧褙子的美妇人,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生华发。她一进门就往床边扑,眼眶红红的。 “眠儿!你终于醒了!”那妇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你可吓死娘了……” 叶雪眠还没反应过来,又跟进来一个和妇人年龄相仿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袖口磨毛了边,却难挡俊秀面容。他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眠儿,”妇人抹着泪,“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担心死娘了……不就是输了银子吗?娘想办法,总能还上的……” “还?”男人的声音沙哑,“拿什么还?老宅卖了,田产没了,这屋子都是租的。我的嫁妆都当干净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你闭嘴!”妇人瞪过去,“眠儿刚醒,你想气死她?” 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望向妇人的眼神里全是心疼,转眼再看叶雪眠,却换成了失望与丝丝的怨对。 叶雪眠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忽然像被砸开了一个口子。 无数画面涌进来—— 她看见自己或者说是面前二人的女儿从小到大,赌钱、逛青楼、调戏良家妇男,把家产一点一点败光。母亲每次都替她还债,父亲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看见最后一次,原主又输光了回来找叶芸拿钱,叶芸拿不出来。原主抄起手边的凳子就打,叶芸被打倒在地,原主伸手就要去抢叶芸头上的素银簪,叶芸死活不肯给,二人推诿中出去捡菜叶子的原主爹回来了,一把夺过原主手中的凳子砸在地上,凄厉的大喊一声:“叶雪眠!你对得起我和你娘吗?”至此,家中唯一还算完整的凳子也瘸了腿。 后来原主推开她二人跑出门去,任凭她们怎么在身后叫喊也不回头,原主跑到街上动起了歪念头,她盯上一个身着不凡在买东西的男人,偷了人的钱袋,转而还不满足,看那男人虽戴着面纱却也难挡的艳丽面容和勾人身段心里发痒,她一巴掌拍到了男人的屁股上,又捏了捏,还不待她说出什么下流荤话,就被那男人赶回来的护卫拖到了小巷子里暴打……再后来,她就穿过来了。 而这原主,大抵是被打死了。 穿越,这不比3p刺激多了!虽然又是地狱开局,但这可是古代,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想要在这逆袭,岂不是易如反掌。 叶雪眠猛的回过神。 “娘。”她开口,声音沙哑。 妇人一愣,大概是很久都没听过这个女儿用这种语气叫她。 叶雪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衣裳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 咱家还有多少银子? ——— 叶雪眠修养了几天,这几天里她摸清了现状,她穿到了永安二十一年,国号大昭,是个女尊国度。这具身子今年十五岁。原主家原来算是小富家底,如果原主混吃等死的话大概这辈子也不用愁什么,奈何她染上了赌博全败光了。就连现在住的这个破院子都是租的,东西两间厢房,一间灶房一间茅厕再没别的了。启动资金更别提了,家里是一点值钱东西都没了,除了她娘头上那根簪子,不过她不准备动,听她娘说那是她祖母留下的唯一物件。现在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原主父亲接了几个绣花活计。 叶雪眠准备上街转转找找门路。她去街上转了一圈却大失所望,原主的纨绔败家在这一块是出了名的,走在街上和人搭话认识她的没人愿意理她,不认识她的则是把她当成乞丐抬手轰人。 看来这个初始开局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正想着,一个女人在巷角朝她招手。 启动资金 叶雪眠循声望去,巷角站着一个穿翠绿色褙子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头上簪着一朵绢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精明人。 “哟,眠姐儿,听说你被人打了?”那女人笑嘻嘻地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没事吧?还能走不?” 叶雪眠不认识她,但脑子里自动蹦出一个名字——钱四娘。 原主在赌坊认识的牌友,家里开着一间小杂货铺,比原主大几岁,赌瘾不小,嘴也碎。原主以前输光了经常找她借银子周转,算是半个“狐朋狗友”。 “四娘。”叶雪眠随口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走啊,去玩两把?”钱四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东街新开了一家赌坊,听说赔率大,去碰碰运气?” 叶雪眠看了她一眼。 “没钱了。”她说得干脆。 钱四娘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也是,你家那点底儿早让你败光了。”她顿了顿,又凑近些,“那你不想翻本了?就这么穷着?” “想啊。”叶雪眠靠在墙上,语气懒洋洋的,“所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 钱四娘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门路倒是有,”她压低声音,“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东街的沉府知道吧?沉家那位家主,最近在找一样东西——琉璃珠。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的,是要通透无瑕、颜色均匀的上等货。说是要镶在屏风上,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满意的。你要是有门路,价钱随你开。” 叶雪眠心里一动。 琉璃,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但工艺不成熟,能做好的匠人极少。玻璃她当然知道怎么做。虽然具体的工艺流程记不太清楚,但基本原理是懂的——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高温熔炼。这个时代没有高温炉,但陶瓷窑的温度勉强够用。——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只是那些原料就算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也不好找吧? 钱四娘又凑近些:“还有一桩。城南赵家的小公子,最近在收上等胰子。不是咱们用的粗胰子,是那种又香又白、加了花露的上等货。听说他从南洋那边买过几块,用完了再买不着,急得不行。” 香皂。这个比玻璃简单多了——油脂加草木灰,皂化反应,再加点香料和花瓣。 叶雪眠心里有了数,但脸上没露出来。 “就这些?”她问。 钱四娘撇撇嘴:“这两桩要是能成一桩,都够你潇洒大半年了。怎么,你还嫌少?” “不是嫌少,”叶雪眠说,“是觉得这些东西,我也许能弄到。” 钱四娘瞪大了眼:“你?” 叶雪眠看着她,窘迫地笑了笑。 “四娘,你借我点银子。” 钱四娘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她后退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叶雪眠:“你?借钱?眠姐儿,你之前欠我的还没还呢。” “我知道,”叶雪眠说,“所以这次不是白借。那桩胰子的生意我要是办成了,拿了赏钱,连本带利还你。” 钱四娘还是摇头:“不成不成,你那赌瘾上来,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那小本生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那这样,”叶雪眠竖起一根手指,“胰子的事办成之后,我做的香胰子,只供给你一家。” 钱四娘愣了一下。 “你不是开了间杂货铺吗?”叶雪眠继续说,“上等胰子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赵家小公子找遍了全城都买不着,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有市无价。要是你铺子里独家卖这个,到时候别说还你那点银子,连带着你铺子里的其他生意都能被带起来。” 钱四娘眼珠转了转,明显在盘算。 叶雪眠也不催她,靠在墙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能不能做出来还两说呢,但先把钱忽悠到手再说。 “你要多少?”钱四娘终于开口。 “五两。” “五两?!”钱四娘差点跳起来,“你当我开钱庄的啊?” “那三两。”叶雪眠退了一步。 钱四娘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心疼得像割肉似的:“就二两,多了没有。你要是办不成,这银子我也不指望你还了,就当给你送终了。” 叶雪眠接过银子收进胸口,笑得真诚了几分。 “四娘,你放心,”她说,“等我发了财,你这杂货铺,我保你开成全京城最大的。” 钱四娘翻了个白眼:“你先别把牛皮吹破了,赶紧回去歇着吧,看你那脸还肿着呢。” 叶雪眠笑着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启动资金有了,现在去购入原料。 叶雪眠先去了街口的钱庄把银子换成了二十钱碎银。 随后去了东市的粮油铺。 “掌柜的,来二斤猪油。”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那个败家女,脸上立刻挂了一层霜:“不赊账。” 叶雪眠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放在柜台上:“现钱” 掌柜的这才脸色稍霁。他称了二斤猪油用油纸包好,又从钱柜里数了四十文铜钱找给她。 她把铜钱揣好,转身去了隔壁的香料铺子买了二两干桂、二两干茉莉。 随后她找了个农户家用两文钱买了一大陶罐草木灰。 抱着东西回去的路上想到家中的母父,又买了两斤猪肉和两斤米。 做胰子 叶雪眠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娘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门外泼。看着她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顿时愣了。 “眠儿,你这拿的什么?” 她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脸色微微一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叶雪眠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喘了口气:“买的。” “买的?”她娘凑过来,打开油纸包一角,看见白花花的猪油,又翻了翻布袋里的米和肉,眼睛瞪得溜圆,“你哪来的银子?眠儿,你可不能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就是。”她爹站在一旁,声音不大,“上回你偷了隔壁王婆婆的鸡,害得我给人家赔了一个月的绣活。你要是再去……” “没偷。”叶雪眠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碎银和铜钱往桌上一放,“跟钱四娘借的本钱,做点小生意。赚了还她。” 她爹娘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不信。 叶雪眠把肉和米推到父亲面前:“爹,这个你收着,明天煮了吃。” 她爹低头看着那两斤肉,眼眶忽然有点红。最后只“嗯”了一声,把肉和米抱进灶房去了。 她娘还在翻那些东西,嘴里嘟囔:“你这孩子,别让人骗了……” “娘,我上次昏睡一天一夜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位老者说是我叶家先祖,她看我活成这样很是愤慨,说叶家到我这代怕是要绝,她教诲了我很多,我被点醒后冲她发誓醒来必定痛改前非,先祖高兴传授了我很多发财路子。您再信我一次,女儿往后再不赌了,我一定让你和我爹过上好日子,比之前的叶家还要风光。” 声音不大,二人却都听见了。叶芸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拍拍她的手道:“母亲不贪图过多好的日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 叶雪眠把东西拿进灶房, “爹,帮我烧火”她挽起袖子,把草木灰倒进锅里。 第一次,她信心满满。 草木灰加水煮沸,过滤,再熬浓。猪油切块,小火化开。碱液倒入油脂,筷子搅得虎口发酸。干桂花碾碎,撒进去,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 她爹在灶前添柴,被烟呛得直咳嗽,却还是凑过来看:“眠儿,这能成吗?” “能。”叶雪眠说。 她把皂液倒进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搁在灶台边等着它凝固。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来去看—— 碗里是一坨灰白色的膏状物,软塌塌的,表面浮着一层油星。用手指一戳,黏糊糊的,既不香也不白,倒像是坏了的面糊。 “没成。”她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叶雪眠盯着那碗失败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步骤重新过了一遍。 碱液浓度不够。或者油脂比例不对。或者搅拌时间太短。 她把那碗东西倒掉,洗了碗,重新开始。 第二次,她比第一次更小心。 草木灰水熬煮的时间更长,她用舌尖尝碱液的涩麻感,比上次浓了一倍才停火。猪油化开后,她用细纱布又滤了两遍,直到油脂澄澈透亮。碱液倒入油脂时,她一点一点加,边加边搅。 搅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皂液终于变成了浓稠的糊状,筷子立在里面能站住。 干茉莉花碾碎倒进碗里搅匀压平。 这一次,她就守在灶台边每隔一个时辰去看一眼。 直到天色微暗她伸手摸了摸——皂液已经硬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扣过来,轻轻一磕。 一块白色的表面带着细碎花瓣的胰子落在她手心里。 白白的,带有淡淡的茉莉味。表面有些坑坑洼洼,搓一搓,能搓出细密的泡沫。 叶雪眠捧着那块胰子咧嘴笑了。 她娘过来看,见她蹲在灶台边傻笑,吓了一跳:“眠儿?你没事吧?” “娘,”叶雪眠举起那块胰子,眼睛亮晶晶的,“成了。” 她娘凑过来闻了闻,又摸了摸,“还真是胰子,比之前用的那些都要好,眠儿,你从小娘就说你是个天才!” 叶雪眠去买了模具一夜没合眼地又做了四块,第二天一早就拿去了赵府门口交给门房领了五两赏钱。又告诉她们用完了去城东钱家杂货铺采买,做完一切美滋滋的回家补觉去了。 正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叶雪眠就被人晃醒了。 睁开眼,钱四娘的大脸正激动的盯着她“眠儿姐,你还真弄成了!那赵家的婆子今天到我杂货铺来说赵小公子见了胰子欢喜的不行,日后都从我这定买,你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叶雪眠被吵醒了也不恼,把那番说辞又讲给了钱四娘听。 钱四娘还在那儿絮叨:“眠儿姐,你到底怎么做的?那胰子白得像雪,闻着还香……” “打住。”叶雪眠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秘方,谁都不告诉。” 钱四娘眼珠一转,立刻凑过来:“那咱们合伙呗?你出本事,我出铺子,卖的钱……” “五五,本钱你出。”叶雪眠直接截了她的话。 “五五?!”钱四娘差点跳起来,“原料我不要钱啊?铺子我不要租金啊?你动动手就分一半?” “你动动嘴就分一半呢。”叶雪眠瞥她一眼,“再说了,这手艺全天下就我一个人会。你要是不乐意,我找别家。” 钱四娘咬了咬牙,“行行行,五五就五五。但原料得你自己先垫着。” “原料你出。”叶雪眠说,“我光出技术和力气。” “眠儿姐,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那我去找别家了。” “别别别!”钱四娘赶紧按住她,“我出,我出还不行吗?原料我出,你只管做,做好了送到我铺子里,卖出去的钱五五分。” 叶雪眠这才笑了,伸出手:“那说定了。” 钱四娘握住她的手,一脸肉疼地晃了晃:“说定了。你可别反悔。” “放心,”叶雪眠抽回手,重新躺倒,“我睡个回笼觉,你先回去吧。” 钱四娘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闭了眼,只好嘟嘟囔囔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眠儿姐,那胰子你多做几块啊,我铺子里好上货。” “知道了知道了。”叶雪眠翻了个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创业初期 叶雪眠本以为做胰子是自己的活儿,没想到她娘爹比她还上心。从那以后,叶家小院里就多了个规矩:一家三口齐上阵,天亮开工,天黑收工。 第一批胰子送到钱四娘铺子里,不到三天就卖光了。第二批加了干玫瑰的,五天售罄。第三批还没做出来,钱四娘就来催了。叶雪眠把价格翻了一倍,照样供不应求。 一个月后。 叶雪眠趴在床上,把银子从钱袋里倒出来,一粒一粒数。 碎银,铜钱,还有几块小银锭。 数了三遍,一共是二十七两八钱。 她盯着那堆银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上辈子她混吃等死,银行卡里从没超过五位数。这辈子倒好,一个月就攒下了将近三十两。 叶雪眠把银子收好,坐在床边盘算起来。 一家三口齐上阵,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了不到三十两。这还是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要是能多做些,翻个两三倍都不止。 可总不能把她娘她爹当驴使。 “得招人了,光靠苦干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还是得做老板。”她自言自语。 她爹正好端着一碗水进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招人?眠儿,咱家这院子,招人往哪儿坐?” “换个大的。”叶雪眠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招她十几个人形成生产车间,签合同,周一周五中午管顿饭。周六日双休,按月结钱。等银子周转开了再换个更大的。” 她爹张了张嘴。搁以前,他肯定觉得闺女又在说疯话。可这一个月看下来她跟从前那个只会赌钱打人的混账简直判若两人。 “你拿主意就行。”他最后说。 叶雪眠笑了笑,喝完水,起身去了钱四娘的杂货铺。 钱四娘正盘账,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眠儿姐!我正要找你呢,胰子供不上了,你得多做些啊!”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叶雪眠在凳子上坐下,“我打算招人,扩大规模。” “招人?”钱四娘放下笔,“你那方子,不怕被人学了去?” “工序分开就行了,”叶雪眠早就想好了,“原料分捡、熬碱、晾晒、包装,都交给不同的人做,核心工序我和我娘爹盯着。而且做胰子最重要的是火候和比例,就算被人学去了,她们也不一定能做成。” 钱四娘眼珠转了转:“那得租个大点的院子吧?还得买更多的锅碗瓢盆,原料也得成批地进……眠儿姐,这可是笔不小的投入。” “所以我才来找你。”叶雪眠看着她,“院子钱我自己出,但是人工你得出一半,原料你出,还是五五分成。” 钱四娘没立刻接话。 叶雪眠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着。 “你可得想好了,光我和我娘爹三个人做这一个月你就挣了不老少吧,如此一来虽是投入多了,但挣的岂不是也更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四娘一拍桌子:“行!但这次得签契书,不能光嘴上说了。” “那是自然。”叶雪眠放下茶碗笑了。 契书签完,钱四娘揣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纸,整个人都精神了。 “走,看院子去。”她拉着叶雪眠就往外走。 两人在城东转了大半个上午,最后选中了一处离钱四娘铺子不远的院子。两进的宅子,前面一进是正房和厅堂,后面一进带着个小院,角落里还有几间空房。院里有口井,取水方便。灶房比叶雪眠家现在住的那间大了两倍不止,砌着两口大灶。 “这院子原先是个做豆腐的,”牙人介绍,“后来生意做大了搬去了西街,就空下来了。月租二两。” 叶雪眠里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价钱合适,地方也够用。 钱四娘在院子里比划:“这间熬碱,这间做皂,那几间晾着……眠儿姐,你觉得呢?” “行。”叶雪眠拍板。 交了三月的房钱,签了契书,拿了钥匙,两人又往南市的劳工市场去。 南市靠河边有一片空地,每天一大早就有等着找活计的劳力聚在那里。叶雪眠和钱四娘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辰,还剩二三十个人蹲在树荫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干粮。 “要什么样的?”钱四娘问。 “吃苦耐劳,手脚干净,嘴巴严实。”叶雪眠扫了一圈,“最好家里拖家带口的,这种人有牵绊,不会乱来。” 钱四娘点点头,朝着人群喊了一嗓子:“招长期工,签契书的,管一顿饭,按月结钱——愿意的过来!” 呼啦一下几乎全围上来了。 叶雪眠让她们排成一排,一个一个问。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以前干过什么,认不认字,家里几口人。 最后挑了十二个。 叶雪眠把早就备好的纸拿出来,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钱四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眠儿姐,你这办事利索得不像个十五岁的。” 叶雪眠笑了笑没接话。 她上辈子十四岁就出了社会,一直到猝死前的二十三岁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干,这点事还办不明白? 叶雪眠把地址告诉那十二个人,让她们明天一早到城东的院子报到。 “迟到的不用来了。”她补了一句。 人群散尽,钱四娘还在旁边感慨:“眠儿姐,你说话这派头,比我还像掌柜的。” “少拍马屁。”叶雪眠拍拍手上的灰,“走,买原料去。” 接着她和钱四娘跑了几家原料铺子,把猪油、干花、草木灰这些该定的都定了,跟各家说好每月定时送货。钱四娘交了定钱,嘱咐他们明天先把头一批送到城东院子,剩下的货到了去她铺子里结尾款。 一切事情都安排妥了。 晚上回家,她把剩下的银子数了数:院子付了三个月六两,十二个工人每人每月一两五钱——比市面上多五钱,钱四娘说她大方。她心里清楚,多给这五钱,工人就舍不得走,更不敢往外说,这是买人心。十二个人一共十八两,她和钱四娘五五分,她出九两。 刨去这些,她手里还剩十二两八钱。 叶雪眠把银子收好,躺回床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来古代这么久,还没去青楼见识过呢。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银子,又算了算家里的开销,默默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等再赚多点吧。 明天,开工。 逛青楼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工人按时上工,原料按时送到,胰子一批接一批地从城东那个小院运出去,再通过钱四娘的杂货铺流向全城。 头一个月,钱四娘分给她三十二两。 第二个月,四十一两。 叶雪眠把这些开销也算了一遍,刨去吃喝,手里还剩七十八两。 她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碎银和小银锭,忽然觉得——该去潇洒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她揣了二十两银子,直接去了钱四娘的杂货铺。 钱四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眠儿姐,这个月的胰子能不能多做些?西街的王家铺子也想从咱这儿拿货……” “先不说这个。”叶雪眠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今晚有空吗?” 钱四娘一愣:“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叶雪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怜君楼。” “怜君楼?”钱四娘眼睛一亮,“眠儿姐,你可算开窍了!” “怎么,你去过?” “没去过还没听过?”钱四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里头的男人,一个个比画上画的还俊。就是贵。” “二十两够不够?” “够!够你点两个最好的睡到明儿晌午。” 叶雪眠拍了拍袖子里的银子:“今晚我请客。” “真的?那还等什么?” 钱四娘看了叶雪眠一眼拉住她:“眠儿姐,你就这么去?” 叶雪眠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半旧的衣裳,袖口还沾了点胰子沫子。 “怎么了?” “那种地方最会看人下菜碟。”钱四娘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你穿成这样去,人家以为你是哪个穷酸破落户来开眼的,连口好茶都懒得给你上。再说了,你这衣裳也配不上你那二十两银子啊。” 叶雪眠想了想,也是。 “那你说怎么办?” “先置办行头。”钱四娘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我带你去成衣铺。穿得体面去了才有面子。” 叶雪眠看了看自己那身旧衣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穿来这好几个月,她连原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光顾着挣钱了,没买过一件新衣裳,甚至连头发都是每天随手一扎完事。 她摸了摸自己这张脸,有点好奇。又看了看钱四娘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行,听你的。” 钱四娘拉着她先进了首饰铺子。 叶雪眠对那些金晃晃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挑了一根做工精细的素银簪子,一对丁香大小的银耳坠,又买了一盒口脂。钱四娘嫌她太素,又给她挑了一根丝绦编的如意结系在手腕上。 接着去了成衣铺。钱四娘在衣架上翻了一圈,拎出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料子是细棉布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又配了一条鸦青色的腰带,腰间坠了一枚小小的玉环。 “这个好。”钱四娘往她身上一比,“不扎眼,但禁看。你穿得太招摇反而显得轻浮,这样刚刚好。” 叶雪眠看了看,觉得还行,付了钱,直接在铺子里换上了。 钱四娘又把她按在凳子上,拆了她头上那根随便一扎的木簪,重新给她挽了个发髻。钱四娘手巧,三两下就挽好了,用那根新买的素银簪子别住,又用梳子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了拢。 “好了,你自己瞧瞧。” 叶雪眠转过身,对着铺子里的铜镜看过去。 铜镜模糊,只能看个大概,但她却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和她十五岁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比她记忆中的自己更白净些,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却换了一副更好的底子。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弯弯的眉,不用描就带着三分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汪化不开的墨。鼻梁挺秀,嘴唇薄而红润,不涂口脂也带着淡淡的血色。下颌线条柔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棱角,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和青涩。 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眠儿姐,你平时不收拾自己,真是白瞎了这张脸。”钱四娘在旁边啧啧出声。 叶雪眠没接话,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十五岁那年,她瞒着父亲一个人横跨一千多公里去外省打工。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单纯得像张白纸,结果各种被人骗钱、克扣工资。被骗得多了,慢慢就什么都懂了,习惯了一个人独当一面。再没什么事能难得住她。 而如今,虽然才过了八年,可当她再次看到这张青涩的脸,遥远的却好像已经过了几辈子。 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来。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样貌。不同的是,这一世的她有母亲和父亲两个爱。 “眠儿姐,你发什么呆?”钱四娘戳了戳她。 叶雪眠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 “走吧。” 时间一转而过到了晚上。 叶雪眠和钱四娘站在怜君楼门口。楼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里头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脂粉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两人刚踏进门,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就迎了上来。他大约三十来岁,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两颊涂了胭脂,嘴唇上也点了口脂,眉毛画得细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味道。 “哎哟,两位贵客,可把你们盼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捏着帕子的手挽在叶雪眠的手臂上:“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钱四娘推了推叶雪眠。 叶雪眠咳了一声:“头一回来。”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引着她们往楼上走,“楼上雅间请,清静些。二位是先喝口茶歇歇,还是我直接给您叫人来?” 叶雪眠想了想:“把清倌都带过来,我挑一挑。” 那男人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得嘞!您二位先坐着,我这就去安排。” 他差小厮倒了茶,摆了果碟,退出去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钱四娘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一脸新鲜:“眠儿姐,你刚才那派头,可真像个大客。” 叶雪眠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打鼓,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跟现代的男模会所差不多吗?她上辈子去过几次,本质上大概没什么区别。 青竹云锦 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老鸨领着五六个年轻男子鱼贯而入,站成一排。 叶雪眠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就这几个?” 老鸨连忙赔笑:“姑娘莫急,头一批先给您看看,后面还有。” “都带过来。”叶雪眠端起茶碗,“站一排挑着方便。” “是是是。”老鸨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领进来七八个,加上之前的,雅间里一下子站了十几个人,挤挤挨挨排了一排。 叶雪眠这才放下茶碗,慢慢看过去。 最左边那个身量高挑,穿一件淡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耳根红得能滴血,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旁边那个比他矮半头,圆脸,生得白白净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睫低垂,像个受惊的兔子。 第四个长得端端正正,浓眉大眼,看着很乖顺。 第五个年纪最小,看着才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地偷瞄了叶雪眠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中间那个最有意思——一身鹅黄色衣裳,身段柔软,五官精致,下巴微微抬着,明明也在紧张,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叶雪眠的目光在十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中间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身上。 “你叫什么?” 那少年抬起眼:“回姑娘,奴叫云锦。” 叶雪眠点点头,又看向最左边那个抖得厉害的:“你呢?” “奴……奴叫青竹。”声音都在打颤。 叶雪眠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又不吃人,你抖什么?” 青竹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都快烧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四娘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老鸨连忙赔笑道:“姑娘见谅,云锦学了大半个月规矩,这青竹才来了没几天,还没见过世面,胆子小了些,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姑娘多包涵。” 叶雪眠摆摆手没在意。“就他俩吧。” 云锦面色如常,微微屈膝走到叶雪眠身边坐下来。青竹慢了半拍,红着脸跟过来,手足无措地在另一侧坐下。 老鸨嘱咐一声:“云锦,青竹,好好伺候姑娘。” 老鸨又转向钱四娘。 钱四娘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 “就他吧。” 那少年抬起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奴叫晚棠。” 晚棠怯怯地走过来,在钱四娘身侧坐下。 叶雪眠余光瞥见钱四娘挑了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还未满十四周岁吧?真是造孽。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副身子也就十五岁。 她嘴角抽了抽,懒得再想。 老鸨领着剩下的人退了出去,又差小厮送来了酒水。 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锦坐在叶雪眠左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斟酒。青竹坐在另一侧,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手指攥着衣服,指尖都泛白了。 钱四娘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晚棠缩在她旁边,像只受惊的猫,头都不敢抬。钱四娘端着酒杯,表情努力端着,但耳朵尖红得透亮。 叶雪眠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钱四娘嘴硬,“我就是……有点热。” 云锦轻轻倒了杯酒,双手捧到叶雪眠面前:“姑娘,请。” 叶雪眠接过酒杯,没急着喝,偏头看了青竹一眼:“你抖够了没有?” 青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奴……奴……” “行了,别奴了。 她伸手揽过青竹的肩膀,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喝一杯,压压惊。” 青竹愣了一下,红着脸就着她的手喝了那杯酒,呛得直咳嗽。 钱四娘在旁边看着,啧啧出声:“眠儿姐,你倒是挺会。” 干坐着喝酒没意思,叶雪眠提议玩个酒桌游戏,数七,带七和七的倍数说过。 轮了一圈,气氛渐渐松快起来。青竹连着说错两回,灌了两杯酒,脸涨得通红,反倒不怎么抖了。钱四娘笑他笨,自己下一轮就踩了雷,被晚棠小声提醒才反应过来,惹得满屋哄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四娘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一把搂过晚棠的肩膀,冲着叶雪眠嘿嘿一笑:“眠儿姐,我……我带他去隔壁屋坐坐。” 晚棠缩在她怀里,脸红得能滴血。 叶雪眠摆摆手:“去吧。” 钱四娘搂着晚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叶雪眠挤了挤眼:“你……你也别闲着。” 几轮下来云锦脸上也浮了一层薄红,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愈发勾人。 叶雪眠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会唱曲吗?”她问。 云锦抬起眼:“会一些。” “唱一个听听。” 云锦应了一声,起身坐到琴案前,指尖拨了拨弦,轻轻唱了起来。嗓音不大,清清冽冽的,像冬天里的一捧雪。 青竹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给叶雪眠添酒。 叶雪眠端起酒杯看向青竹“这么怕,为什么还来这种地方?” 青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家里欠了债……妹妹还小。” 叶雪眠听完心想:这不就是所谓的好赌的娘,生病的爹,读书的妹妹,破碎的他吗?即使换了一番,这说辞也是恒古不变,她作为翻版客户也是爱打听原生家庭。不过转念一想,日子好过的话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过活吧。 “听老鸨说你才来了没几天,规矩都没学好,楼里怎么这么急着让你接客?” 青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楼里急……是家里急着用钱。奴没签卖身契,就是在这儿挂牌接客。楼里教奴学规矩,管吃住,教琴棋书画。接客的钱,楼里抽八成,奴拿两成。” 叶雪眠想了想又问:“才两成,你为何不去寻个旁的营生?” 青竹抬起头苦笑了一声:“姑娘,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除了这里,奴还能从事什么营生呢?” 叶雪眠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个女尊国度。 这里的男人没有科考、没有经商、没有抛头露面的正当职业。要么靠着家里养,要么嫁人,要么就是进这种地方。 叶雪眠听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前面问了原生家庭,听了悲惨身世,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该“劝妓从良”了? 她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这小子长得确实对她胃口,那种处男的羞涩劲儿,在21世纪见多了各种不自爱的男人,反倒觉得稀罕。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着开口:“青竹,如果……我能给你别的活路呢?”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别的…活路?” “嗯,不用在这儿挂牌陪客,不用让人挑来挑去,正经干活挣钱的那种。” 青竹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姑娘,您别拿奴寻开心了……” 叶雪眠放下酒杯:“我没寻开心,我是认真的。不过我的生意也刚起步,你跟着我可能挣的没这儿多,但足够你活下去。从现在开始到我走之前,你有一整晚的时间考虑,不急着答复我。” 青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红的,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云锦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放下琴,缓步走到叶雪眠身旁坐下,侧过身轻声对青竹说:“青竹,你没签死契,还有得选,有机会离开这里的话,还是好好考虑下吧” 叶雪眠偏头看向云锦:“你呢?” 云锦垂下眼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奴和青竹不一样。奴一进楼就签了死契,家里拿了银子,就没再见过了……” ——— 酒意上了头,叶雪眠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些。 青竹抬起头,眼睫还湿着。 叶雪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你还没签死契,是个清白人,我今晚不碰你,留宿钱照付,你回去好好想想。” 青竹盯着那锭银子看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门开了,又关上。 雅间里只剩下叶雪眠和云锦两个人。 云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层薄红还没褪下去。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温润如水,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涩和紧张。 叶雪眠看着他轻声问:“怕吗?” 云锦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低的:“最初是怕的。”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和姑娘相处下来……又觉得,如果第一夜是和姑娘共度的话,倒也是一件幸事。”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温润如水。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姑娘……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叶雪眠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动:“叶雪眠。雪落的雪,不眠的眠。” 云锦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念出声,但唇形动了。然后他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她。 “叶姑娘。” 云锦H 叶雪眠没应声,坐在床边冲他勾了勾手指。 云锦走过来,衣摆擦过地面,眼睛一直看着她。走到跟前时,叶雪眠伸出手,两根手指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拽,云锦顺势整个人跌进她怀里。 叶雪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一手扣住他的腰侧,翻身将他压进褥子里。云锦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床榻,发丝散开,眼睫颤了几下,仰面看着她。 她挑开他的腰带随手丢在一旁,随后指尖回到他身上,从下颌开始,沿着他的脖颈缓缓往下。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她继续往下,滑过锁骨的凹陷,停在领口。那里衣料交迭,顺着衣服竖开的衣缝——她的手指伸进去,沿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往下拉。外衫被从中间扯开,布料向两侧滑落,露出底下贴身的月白中衣。那层薄薄的中衣下,他的身体轮廓若隐若现。她的手又落在他腰侧,摸到中衣的系带,两根手指捏住,缓缓抽开。系带松脱,中衣被推到两侧,他的身体裸露在烛火下。 云锦的肤色很白,瓷白里透着淡淡的暖色,像冬日里刚温过的羊脂玉。锁骨横亘在肩颈交界处,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锁骨窝却浅浅的,盛着一小片晃动的烛光。胸膛单薄但匀称,两粒淡色的点缀在乳晕中央,还未被碰触就已经微微挺立。肋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浮起又沉下。小腹平坦,肚脐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纵向的细线,延伸到裤腰以下,消失在布料边缘。 云锦偏过头,耳根红透了却没有去遮,他闭上眼睫毛颤着,把全部的羞耻和紧张都交给她。 叶雪眠的目光从他喉结一路滑到腰线,停了一瞬,落在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的布料已被高高撑起,一根硬挺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顶端已被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 她将那层布料褪去。那根东西从束缚中弹出来,直直翘着。她终于看清了全貌——柱身颜色偏淡,是未经人事的粉白,表面浮着几根青色的血管,顺着根部蜿蜒而上,顶端是圆润的龟头,像一颗饱满的蘑菇,颜色比柱身稍深,呈现嫩红色,正中间的马眼已经渗出一滴清亮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叶雪眠用手指去碰,感受到它在指下颤动了一下。 云锦闷哼了一声,腰肢不自觉地往上挺了挺。脸已经红透,他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叶雪眠没有停。她的指腹从龟头顶端划过,将那滴清液抹开,绕着整个龟头画了一圈,那处嫩肉在她的触碰下收缩又舒张,马眼又泌出新的液体,拉出一道长长的银丝。 “叶姑娘”,云锦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他咬住唇,但喉咙里还是泄出了一声粘腻的低吟,尾音上扬,像被逼到了某个边缘。 叶雪眠拉下他挡住眼睛的手臂,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云锦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酒香。他一开始有些无措,不知该承受还是回应,牙关轻轻磕了她一下,叶雪眠格外的耐心,她用舌尖轻轻抵开了他的唇缝,一点点的深入,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回应了她。叶雪眠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领口,像是在鼓励他更进一步。 衣衫是在这个漫长的吻里解开的,云锦颤抖着手偷偷抬眼看她,目光从她的锁骨流连到胸前,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跨坐在他腰侧,俯下身,胸口的柔软压上他的胸膛。云锦闭上眼,睫毛剧烈颤着,像风里的蝶翅。 “看着我”,她说。 云锦乖顺地睁开眼。 叶雪眠的手向下探去,握住他的柱身将它抵在自己的腿间,那里早已湿透——从方才吻他时,穴口就泌出了黏滑的爱液,此刻正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她握着柱身抵在细缝上蹭了几下,使爱液均匀地涂满龟头。 然后她缓缓下坐。 龟头撑开穴口的嫩肉,一点一点没入,那圈肉褶被迫展平,紧紧箍着最粗的部分,云锦的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眉紧紧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被纳入的感觉是陌生的甚至带着钝痛,可随即,比钝痛来得更猛烈的是快感,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叶雪眠在吞入大半之后停了下来,这具身体比她之前的要敏感许多,她能感到自己阴道内壁的褶皱正被他完全撑开,每一寸都被填得严丝合缝,久违的饱胀让她闭了闭眼。 云锦却忍耐不住了,他双手扶上她的腰,不受控制的抬胯上顶,龟头一下入到最深处,上翘的龟头抵住了一处微微发硬的软肉,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叶雪眠无力地趴在他身上,脑子里一片白光闪过,云锦则剧烈的喘着,心跳得飞快,泪终于落下一滴沿着鬓角没入发里。 然后他开始动,最初是缓慢的起伏,每一次都入到最深再缓缓抽离,龟头的边缘刮过内壁的每一道褶皱,带出轻微的水声,渐渐地他不满足于此,抽插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少年的腰力好的惊人,每一次都入的又深又重,叶雪眠被他插得大脑空空,深陷情欲的海洋只余破碎地浪叫。 “叶姑娘……叶姑娘”他一声声地唤她,声音缱绻又缠绵。 床榻吱呀作响,烛火在墙上投下交迭晃动的影子。她的阴唇被他的柱身反复碾过,又红又肿,爱液顺着根部淌到床褥上,洇出一摊深色。云锦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叶雪眠双腿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腰,揽住他的脖颈。云锦喘着气俯身吻住了她,他奋力抽送撞得她不住的往上耸,硬挺的柱身在她体内疯狂抽送,每次拔出时都带着一圈粉色的嫩肉,穴口的爱液被拍打成白沫,快感在叶雪眠体内疯狂攀升到了临界点,脑中白光闪过,她的下体不受控制的一下下痉挛,云锦的喘息被夹成短粗的呻吟,他爆发似的奋力冲刺几十下最后整根没入,俯身紧紧抱住她慌乱的吻,龟头死死抵住最深处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救风尘 叶雪眠是被透过窗纸的晨光晃醒的。 眼皮还没睁开,鼻尖先闻到一股陌生的檀香味,混着昨夜残留的酒气,她皱了皱眉,意识慢慢回笼——这是在怜君楼。 她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帅脸近在咫尺。 云锦还没醒。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呼吸轻而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锁骨。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映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着,像含着一口没呼完的气。 睡着的时候,少了昨晚那份故作从容,倒像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少年——好看得没什么攻击性,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叶雪眠刚想坐起身来,腰侧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云锦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从迷蒙到聚焦,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少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手从她腰侧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叶姑娘……”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叶雪眠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饱满的双乳。 云锦也坐了起来,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散落在床下的衣裳。 叶雪眠接过衣裳,看了看上面的褶皱,随手抖了抖,“醒了。” 云锦浅浅“嗯”了一声。 叶雪眠套上中衣准备下床,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云锦的胸膛贴上来,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上,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他声音闷闷的:“叶姑娘……” “放心,”叶雪眠没回头,“该有的银子不会少。” 身后的少年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不是的……我……”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钱四娘中气十足的声音:“眠姐儿!眠姐儿,你起了没?” 云锦的手松开了。叶雪眠起身穿上外衣系好腰带,拢了拢头发,朝门口应了一声:“起了。”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被子里赤裸的云锦,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那几处暧昧的红痕格外显眼。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下的皮肤微凉,他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看着她。 “有时间再来看你。”叶雪眠说,“我先回去了。” 云锦张了张嘴,终究没把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出口。他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那一点落寞,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叶雪眠从衣服中摸出带的银子全部放在床头桌上,语气随意:“多出的是给你的赏钱。”云锦没再说话,她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钱四娘正靠在栏杆上等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副“快跟我说说”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活像个等着听书的茶客。 “眠儿姐,昨晚……”钱四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两个呢,吃得消?” 叶雪眠懒得搭理她,抬脚往楼下走。 钱四娘跟上来,不死心地继续打探:“那个云锦看着是个会伺候人的,青竹那胆小的样儿,你脱他衣服不得把他吓个半死啊……” 钱四娘絮絮叨叨的臆想着,两人已经到了怜君楼门口。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早点的香气。 叶雪眠正欲开口打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她回过头。 青竹站在不远处,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比昨晚精神了些,但眼下还挂着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他攥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朝她走了一步。 “姑娘,我想好了。”青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比昨晚稳了很多,“我想……跟着您。” 钱四娘吓了一跳,一把拽住叶雪眠的袖子,压低声音:“眠儿姐,他说跟着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给他赎身?这楼里的小倌赎身可不便宜,我之前光听那价码都被吓得不敢来,如今你戒了赌好不容易干点正经事,你可别被他忽悠的又倾家荡产……这个叫青竹的看着老实胆小,但他能哄得你给他赎身可见也不是什么善茬……” 叶雪眠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跟什么啊?青竹是清白人,没签死契。他说要跟着我是要去我的胰子坊做工,我给他付工钱。你可别乱操心了。” 她懒得再多解释,转头看向青竹:“你这么走了,楼里不用交代一声吗?” 青竹摇了摇头:“昨晚回去后,奴就跟掌事的说过了。像奴这种没签死契的,来去自由,不受管束。只消把这几日的食宿钱结了,随时能走。” 叶雪眠没再多问,“你回去收拾下东西,我在城东槐树胡同有个院子,你直接来找我。工钱的事到了再说,管吃住。” 青竹眼眶又红了,直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哽:“谢谢姑娘。” 叶雪眠摆摆手,没再多说,抬脚迈出了怜君楼的门槛。 钱四娘追上来,还在嘀咕:“眠儿姐,你这心也忒大了,一个刚认识的小倌儿,你就敢往家里领?” 叶雪眠头也没回,“我一个开作坊的,雇个伙计怎么了?” “毕竟也是楼里出来的……”钱四娘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叶雪眠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语气平静,“我雇他干活,又不是干别的。谁要嚼舌根,让她来找我。” 钱四娘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走到街口,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街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吆喝声此起彼伏。叶雪眠在包子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两笼肉包子。 钱四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饿了?怎么不在摊上吃。” “带回去给我娘爹。”叶雪眠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还有青竹。” 钱四娘嘴角抽了抽,小声嘟囔:“你对他倒是上心。” 叶雪眠本想怼她几句,伸手一摸口袋顿时有点尴尬,“钱姐姐,你饿吗?给你也来一笼。” 钱四娘眼神微眯看着她道:“无事献殷勤,我不饿,昨晚酒喝多了,吐了一次,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那……你借我点钱呗,” 钱四娘双眼一瞪:“借钱?你昨晚带的二十两呢?清倌是比红倌贵点儿,可再怎么着也赶不上头牌的价格吧。二十两你花完了?你干什么了又?” “没干什么,”叶雪眠面不改色,“打赏了。” 钱四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促狭:“打赏?那看来……伺候得你很满意嘛?” 叶雪眠没理她,把钱四娘的袖口一拉,指了指包子铺。 钱四娘白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铜板递给摊主,把油纸包好的包子往叶雪眠怀里一塞,语气嫌弃:“咱俩谁跟谁,两笼包子还说得上借?姐姐请你了。” 叶雪眠接过包子,也没客气。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钱四娘回她的杂货铺,叶雪眠独自往城东走。 走到槐树胡同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她爹正站在门口到处张望,见了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一身新衣裳就是有些皱,头发也梳过了,跟平时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眠儿?”她爹端着盆,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 “昨晚去办了点事。”叶雪眠含糊带过,把包子塞进他手里,“给您和我娘的。” 她爹接过油纸包,正要转身,忽然看见跟在叶雪眠身后不远处的青竹,顿时愣住了:“这……这位是?” “我新招的伙计,收拾得挺快啊,还以为你中午才能到,进来吧。” 青竹走上前,朝她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打扰了。” 她爹张了张嘴,看看叶雪眠,又看看青竹,到底没再问,抱着包子进了灶房。 叶雪眠领着青竹进了院子。 灶房里传来她娘的声音:“眠儿回来了?你爹说你还带了个人回来?” “嗯,新招的伙计。”叶雪眠掀开灶房的门帘,侧身让青竹进去,“以后在作坊帮忙,管吃住。” 她娘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起头,看着青竹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他白净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叶雪眠,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伙计啊……” 叶雪眠猜到她娘在想什么,以免她问个没完也没多做解释,她朝青竹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娘,叫叶姨就行。” 青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叶姨好。” 她娘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里念叨着:“正好粥熬好了,走去饭堂等着吧,先吃饭。” 过了没多大会她爹端着包子进来,热腾腾的肉包子码在盘子里,又盛来三碗粥。和几碟小菜。叶雪眠坐下朝青竹招招手:“愣着干嘛,坐。” 青竹看了她爹娘一眼,见两人都没什么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娘一边喝粥一边偷瞄青竹,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开口:“这孩子长得真俊,眠儿,你上哪儿找的?” 叶雪眠咬了口包子,含糊道:“钱四娘介绍的。” 她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饭后,叶雪眠领着青竹去了前院。 前院是住人的地方,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家人少,空屋子多。”叶雪眠随手推开西厢一间空房的门,让他看了一眼,“你看看想住哪间。” 青竹目光在几间屋子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叶姑娘住哪间?” 叶雪眠没多想,朝正房最东边那间抬了抬下巴:“那间。” 青竹伸手指了指离那间最近的东厢房:“那……奴住这间可以吗?” 叶雪眠没多想地点点头:“行。” 那间屋子不大,但采光好,窗户纸是最近糊的,床上有新被褥,桌上有茶壶茶碗,虽然都是旧物,但打扫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叶雪眠帮他把包袱放好,又看了看屋里,“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青竹站在屋里轻轻“嗯”了一声。 叶雪眠看了他一眼,语气真诚:“你往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娘爹都很好相处的。再有就是,从楼里出来了,就别自称奴了。我没跟我娘爹交底儿,她们问多了也麻烦。” 青竹微微笑着点头:“好,叶姑娘,我记住了。” “我叫叶雪眠,青竹,日后咱们就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了。” 解锁任务——玻璃珠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少,几间房分门别类,配料房、熬碱房、晾晒包装房各占一间。工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有人说笑几句,声音不大。 她娘在熬碱房里添柴加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她爹在晾晒房把成型的胰子从模具里倒出来,一块一块放在木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叶雪眠领着青竹穿过院子,正往配料房走,几个工人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青竹身上,又互相看了看。 “哟,芸姐儿,”一个胆大的工人笑着朝她娘喊道,“这俊俏的少年是谁啊?” 她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应道:“我女儿带回来的,往后就在咱们这儿干了。你们几个都照顾着点儿,不许委屈了人去。” 几个工人笑着应了,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暧昧。 叶雪眠领着他参观完各道工序,最后带他进了晾晒房,指了指靠墙的工作台:“你先从晾晒包装做起,这个简单,上手快。从配料慢慢学,不急。” 叶雪眠又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我每月给你二两,后面慢慢给你涨。如果有人问你月钱,你就说只有一两,剩下五钱抵了吃住,知道了吗?” 青竹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叶小姐,谢谢你。” 叶雪眠摆摆手,“如果着急用钱也可以提前跟我支,要是哪天想回家看看,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去。” 青竹干活很安静。 不怎么跟人说话,手上一件事做完了就主动去接下一件。擦胰子、检查裂痕、码放、包装,每道工序都做得认认真真,像生怕出错似的。 她爹教了他一遍,看他上手快,就不再盯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爹一个人忙前忙后,做了十几个人的饭。饭菜摆上桌,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碗围坐在饭堂里。青竹和叶雪眠她爹她娘坐一桌。周围十几号工人全是女人,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偶尔爆发出一阵笑。青竹明显有些紧张,只敢夹自己面前那碟咸菜。 叶雪眠看了他一眼,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你不用太担心,这些工人做活回家都是从后门走,不到前院去。前院就我娘爹和你,没别人,你要是不适应,以后吃饭就端到前院去。” “不用这么麻烦,我没事的叶小姐,你对我太好了……我反而替你觉得不值。” 叶雪眠看着青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对他好吗?大概是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赶出去的模样,让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吧。母亲在她七八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为了养家不得已出去打工,把她寄养在叔叔家。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惹人烦,可那时的她并没得到多少善待。不到十岁的她饭后把一家子的饭碗拿去洗,还要被婶婶嘲讽她手脏洗了也洗不干净,爸爸在家的时候从没让她做过家务活。有什么好吃的婶婶也总是背着她偷偷给哥哥,还经常被她发现,其实她一点也不馋。爸爸对她很好,虽然家里没钱,但从没缺过她什么。她最讨厌吃葱,也不喜欢吃饺子,可婶婶家总是做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叶雪眠不知道婶婶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在乎她,往后的几年里她再没吃过饺子。后面再长大一些她就不愿意去叔叔家借住了,父亲再去打工她就一个人留在家里,父亲会把钱都留给她让她随便花,虽然也不多,家里的存款从没超过一万块过。但也许就是这些经历养成了她独立的性格。 后来长大出去打工挣了钱,婶婶和她说话才变得客气了很多。 眼前小心翼翼的青竹,跟当年的她多像啊。 所以与其说是对他好,不如说是对当初年幼的叶雪眠好。 青竹在作坊里干了几天,手脚越来越利索。晾晒包装的活计摸熟之后,就开始跟叶雪眠学配料。 叶雪眠教得随意,青竹学得认真。配料房墙上贴的每种原料比例他早就背下来了,问起来对答如流。叶雪眠让他上手称了几回,分量准,动作稳,不像个新手。 她娘私下跟她说:“这孩子脑子好使,比那几个干了半年的都强。” 又过了几天钱四娘来了,是来传话的。 “眠儿姐,沉家那位家主用过咱家的胰子后想见见你。”钱四娘坐在前院喝茶,眼睛不住地往后院那边瞟,“说是想定制一批,专供沉府用,价钱好商量。” 叶雪眠靠在椅背上:“沉家?哪个沉家?” “东街那个沉府啊,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找琉璃珠那家。”钱四娘压低声音,“沉家家主亲自开口,这可是大买卖。你要是能攀上这条线,我跟着都鸡犬升天了。” 叶雪眠想了想:“什么时候见?” “人家说随你方便,但最好是尽快。” 叶雪眠点点头:“行,你帮我约明天。” 钱四娘应了,又朝后院努了努嘴:“那个青竹……在你这儿干得还好?” “挺好。”叶雪眠没多说。 钱四娘笑了笑没再多问,喝了口茶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叶雪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青竹出了门。 青竹有些意外:“叶小姐,我也去?” “你跟着学学。”叶雪眠头也没回,“以后这些事总得有人替我跑。” 青竹没再多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几条街,到了东街沉府门口。朱漆大门,门前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沉府”二字匾额,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钱四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眠儿姐,这儿呢。” 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客客气气地把她们领了进去。 沉府比叶雪眠想象的要大。穿过影壁、前厅、游廊,一路上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气。钱四娘一路走来目不暇接,连连惊叹。 正厅里,沉家家主已经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容端庄,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石青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白玉簪,通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首饰,但那股子气势却是压不下去。 叶雪眠上前行了一礼:“沉家主。” 沉明漪抬了抬手,示意她坐,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后站着的青竹身上,停了停。 “这位是?”沉明漪问。 “我家伙计。”叶雪眠答得自然,“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沉明漪点点头没再多问,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胰子的事,“市面上那些胰子,花里胡哨的,香味太重,闻着发腻。我想要一批不加花瓣的,味道清淡些,最好带点药材气息。家里有老人,闻不惯那些浓香。” 叶雪眠听完,心里有了数:“沉家主的意思是,调一味专门的方子,专供府上用?” 沉家主放下茶碗,嘴角微弯:“叶姑娘是个明白人。价钱好商量,只要东西合心意。” 叶雪眠点头:“那我回去试着调配几版,先送几块过来给您过目。您觉得行,再定数量。” 沉家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雪眠画风一转:“沉家主,有件事想问问您。” 沉明漪抬眼看她。 “之前听钱四娘提起,说您一直在找一种高透的琉璃珠,镶屏风用的。”叶雪眠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不知现在找到了没有?” 沉明漪叹了口气:“是我儿子喜欢,找了大半年,市面上那些琉璃不是浑浊就是有气泡,没有一块入得了眼的。怎么,叶姑娘有门路?” 叶雪眠笑了笑:“门路谈不上,不过我对这东西有所涉猎,想试着做做看。若真能做出来,再来叨扰沉家主。” 沉家主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那我可就等着叶姑娘的好消息了。” 叶雪眠起身告辞。 临走时,沉家主忽地问了一句:“叶姑娘年纪不大,生意做得倒是不错。家中父母可还康健?” 叶雪眠笑了笑:“托您的福,都好。” 沉明漪点点头,没再问了。 出了沉府大门,钱四娘长出一口气:“眠儿姐,你刚才一点都不怵啊?那可是沉家家主。” 叶雪眠没接话转头对青竹道:“记住了,跟大客户谈生意,别露怯。你越稳,人家越觉得你有底。” 青竹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钱四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雪眠偶尔应一句。青竹安静地跟在后面,路过一个馄饨摊时,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摊子上冒着的热气,又看了看叶雪眠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叶雪眠有所察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 青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闻着挺香的。” 叶雪眠笑了一声,回头朝馄饨摊抬了抬下巴:“那就吃一碗再走。” 青竹露出灿烂的笑容,像只小狗似的跟在她身后朝馄饨摊走去。 钱四娘在后面看着小声嘟囔一句:“这是真当夫郎养了?” 私人订制 叶雪眠从沉府回来后,就开始琢磨那批定制胰子的事。 沉明漪要的是清淡、带药材气息的胰子,不能用花瓣。她翻了翻脑子里的存货,定了三种方案:白芷配茯苓,气味干净,带一点土根的清苦;苍术配薄荷,凉丝丝的,提神;还有一味艾草配菖蒲,偏草木香,沉稳厚重。 她在配料房里呆了两天,试了七八锅,倒掉了一半。她爹路过门口闻见药味儿,探头问了一句“眠儿,你熬药呢?”她没空解释,摆摆手把人赶走了。 第三天,三种方子各出了五块,用油纸包好,叫来钱四娘:“送去沉府,让沉家主挑。” 钱四娘捧着那包胰子,眼睛放光:“眠儿姐,你这手脚也太快了。” “少废话,快去快回。” 钱四娘去了一趟,回来时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眠儿姐,沉家主说了,三种都喜欢,都要!她还夸你药材配的不错。” 叶雪眠没接话,等她继续。 钱四娘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人家把数定下来了——每月每种各十块,一共三十块。价钱嘛……”她故意拖长了音,“比我们现在卖的最好的那种,再高五成!” 叶雪眠却没第一时间关心价钱,反而皱了皱眉:“一个月三十块?他们家多少人,用得完吗?” 钱四娘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怎么一到这方面就不开窍了?沉家是什么样的大门户?沉家主自己不用?她那些夫郎侍君不用?她母父不用?她那些没出阁的小贵女、小公子们不用?一个个娇生惯养,一天洗两遍澡,香膏胰子换着使。一个月三十块,我听着都不够用!” 叶雪眠嘴角轻抽了一下,母亲只有父亲一个夫郎,她都搞忘了这是一个三夫四侍的世界。 “沉家主说了,东西好,值这个价。你要是能做出更好的,价钱还能再谈。” 叶雪眠快速算了一遍账。 作坊里一锅胰子,用五斤猪油。一斤猪油三十文,五斤一百五十文。干花一斤约一百六十文。碱液、柴火、人工、包装和后期损耗加起来,一锅总成本最多四百文。五斤猪油出三十块胰子,每块成本约十四文。她卖二钱银子——二百文。刨去成本,每块净赚一百八十六文。 玫瑰胰子卖得贵,主要是花瓣成本高,但每块的成本比普通的也多不了多少,撑死二十文。卖二百五十文,净赚二百三十文。 沉府这批定制款,比她卖的最好的玫瑰胰子最好的再高五成,也就是三百七十五文一块,药材比干花稍贵,每块成本约二十五文。三百七十五文减二十五文,每块净赚三百五十文。 三十块定制胰子,总利润一万零五百文,合十两五钱银子。 按照现在的进度一天能出差不多两锅,一天半就能把沉府三个月的胰子做出,还搭上了沉家这条线, 划算。 “行,后天准时交货。” “眠儿姐,之前咱们说好的五五分,是胰子从我铺子里走。如今沉家找你定制,不从我那儿过,我也不好意思拿那么多。”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这样吧,你六我四。” 叶雪眠看了她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行。” 钱四娘嘿嘿一笑:“那这笔单子我拿四成,也有四两二钱银子,够我花俩月了, 再加上咱之前那些普通胰子的分红……”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哎呦喂,我这不是要发财了吗?” 叶雪眠瞥了她一眼:“少在这做梦了。胰子还没做出来呢,钱还没到手你就开始花了?” “想想还不行?”钱四娘嘿嘿一笑。 叶雪眠低头整理桌上的账本,语气随意:“后期不管谁家来定,都按这个数分。” “成。”钱四娘应得痛快,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和那个青竹,最近怎么样了?” 叶雪眠低头整理桌上的账本,语气随意:“干的还行,挺踏实。” “谁问你这个了?”钱四娘眼神暧昧,嘴角带着猥琐的笑,“我可听你娘说了,他天天晚上跟你学配料,学到很晚。” 叶雪眠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学配料就是学配料,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我什么都没想啊,”钱四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却出卖了她,“我就是替你高兴,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钱四娘。”叶雪眠放下账本,语气平静,“你要是真闲得没事干,我现在就去跟沉家主说,这批胰子我不做了,让她找你钱四娘定,反正还没签契书。” “别别别!”钱四娘连忙摆手,一把抢过那张纸护在怀里,“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行了吧?姑奶奶,我哪有你这本事啊,千万别坏了这笔买卖。” 叶雪眠没理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今天是工人休息的日子,她刚穿过连接前后院的短廊,远远就听见熬碱房里传出的咕嘟声。青竹进步很快,不到半月就学会了熬碱的活儿,做的比干了几个月的工人还要好,她娘明里暗里的没少夸他。 她走到房门口,青竹正蹲在灶前,用长勺搅动锅里的碱液,神情专注,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原本专注的脸上立刻绽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了很久。他连忙放下勺子,快走几步迎过来:“叶小姐,你来了!” 叶雪眠点点头“来看看你”走到灶边看了看碱液的状态,伸手试了试蒸汽的温度:“火候差不多了,再熬一刻钟就停。” 青竹认真点头,又回去继续搅动,但眼睛时不时偷瞄她一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青竹生得俊秀,眉骨平直,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肤色偏白,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垂着眼专注搅动碱液时,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着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颊,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青涩。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着半干的碱液。 她心里忽然痒了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起了另一个人——云锦。临走前答应过要去看他,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在怜君楼过得怎样。 叶雪眠收回目光,把从灶房拿的干粮递给青竹:“歇会儿,凉了再过滤。” 青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那目光干干净净的,像是不含任何杂念,却又让人莫名觉得烫。 叶雪眠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行了,你忙,天色不早了,弄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的忙。”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屋了。” 青竹“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短廊那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抿了抿嘴角,慢慢嚼了起来。 叶雪眠躺在床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没散。她想着青竹刚才那双眼睛,又想到云锦,忽地翻身坐起。 看看云锦去。 赎身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上行人寥寥,怜君楼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到了门口,老鸨还是那张涂脂抹粉的笑脸,一见她就迎上来,捏着帕子的手殷勤地扶上她的手臂:“哎哟,叶姑娘,许久不见!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奴家想死您了!” 叶雪眠点点头没接话。 老鸨一边引她往里走,一边絮叨:“姑娘今儿是听曲还是喝酒?楼上雅间还给您留着呢。” 两人上了楼,老鸨推开门请她坐下,又张罗着小厮上茶上果碟。忙完这一通,他才赔着笑问:“叶姑娘,还是老样子上一批您挑挑?” 叶雪眠端起茶碗眼都没抬:“不用了,你直接叫云锦来吧。” 老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云锦啊……哎哟,不巧,他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姑娘。要不奴家给您叫一个懂事的?新来几个清倌儿,模样身段都不输云锦……” 叶雪眠放下茶碗抬眼看着他:“病了?什么病?” 老鸨眼神闪躲,手里的帕子绞了绞:“就……风寒,咳嗽,养几天就好了。姑娘您放心,等好了我让人给您捎信儿……” “正好带我去看看他吧。”叶雪眠打断他。 老鸨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讪讪地搓着手:“叶姑娘,这……这不太方便,他病着,屋里头不干净……” “带我去看看。”叶雪眠站起身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老鸨眼神闪躲,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支支吾吾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您见谅……是奴家没本事管不住他。云锦那个小浪蹄子,闹着不肯接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听话。如今……如今被关起来了。” 老鸨偷偷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姑娘,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您看这事儿闹的……” 叶雪眠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老鸨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那锭银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带我去。” 老鸨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您跟我来。” 他转身出了雅间,叶雪眠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走廊行至后院,越走越偏,光线也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老鸨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从袖子里摸出钥匙开锁。 门推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鸨低着头声音发虚:“姑娘……就是这儿了。您见谅,奴家实在是没法子……” 叶雪眠没理他,跨进门去。 屋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透进去的那一点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她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墙角的那个影子。 一个人缩在那里,背靠着墙,双腿蜷起,头倚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衣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叶雪眠蹲下身,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几乎没认出来。 云锦瘦得几乎脱了相,唇干裂出血,结着暗褐色的痂。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左颊一片青紫,眼角有一道裂开的伤口,血已经干了,黑红色地糊在皮肤上。他的手上也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涸的血。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像在做噩梦。 叶雪眠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云锦被这一碰惊醒了,身体猛地一缩,像被魇住一样往墙根里躲,嘴里发出含糊沙哑的声音:“不去……我不去……” 叶雪眠蹲在原地轻声说:“云锦,是我。” 那个声音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过了一会仿佛才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那双眼睛原本已经失了神采,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在认出她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 “叶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叶雪眠没说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云锦的身体单薄得不像话,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他在她怀里抖得厉害,手指攥住她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 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气息灼热而急促。叶雪眠感觉到自己肩窝的衣料被浸湿了。 “我这是在做梦么?” 叶雪眠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轻声安慰:“不是梦。是真的。我来看你了。” 云锦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他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是病人,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叶姑娘,你带我走好不好?求你了,带我走……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叶雪眠看着他没说话。 云锦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不松手。他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 叶雪眠终究是不忍心,她抬手擦过他眼角的泪。 “好。” 这一个字落进黑暗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云锦怔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扑过来,一双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却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叶雪眠被他勒得微微后仰,却没有推开他。 “别哭了。”她说,“留着些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叶雪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云锦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放开手。 她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老鸨还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张望。 叶雪眠站在门槛内,月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给他赎身,要多少钱?” 老鸨搓了搓手,像是在心里暗暗盘算。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叶雪眠抬眼看着他:“他现在这个样子,值一百两?” 老鸨讪讪一笑:“姑娘,云锦可是签了死契的,模样身段您也见过,要不是……咳,要不是眼下这个情形,一百五十两我也是不肯放的。” “八十两。”叶雪眠说。 老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连摆手:“姑娘,您这不是让我亏本吗?楼里买他进来也是有本钱的,再加上一个多月的调教培养,琴棋书画的师傅,还有他的伙食费——八十两,我连本都回不来。” 叶雪眠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在叶雪眠和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叹了口气道:“八十五两。姑娘,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真亏了。” “八十两。”叶雪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你把他关在这里,放任他病死,一分钱都拿不到。明天带着卖身契来城东槐树胡同,银子少不了你的,人我要先带走。” 老鸨看了看云锦——那张脸虽然伤了,但底子还在;可他骨头也太硬了,如今这副身子骨,再关几天怕是真撑不住了。他狠狠心,一跺脚:“成!八十两就八十两! 叶雪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云锦还靠在墙角,勉强支撑着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叶雪眠蹲下来,把外衣脱下披在他身上,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云锦的腿大概是被关得太久,已经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全靠在她身上,却咬着牙没吭一声。 “能走吗?”叶雪眠问。 云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腿……有点麻。” 叶雪眠没再问,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云锦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干柴,他缩在她怀里,手攥着她的衣襟,头轻轻靠在她的肩窝。 老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了路。 叶雪眠抱着云锦穿过漆黑的院子、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穿过那些觥筹交错,走出了怜君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霉味和血腥气。 云锦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她脖颈靠了靠,声音闷在她衣襟里含混不清:“叶姑娘……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经常梦到你,有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有时是你带我上街游玩……什么都有。可每次醒来,都只有黑黢黢的屋子和我自己。” 叶雪眠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几道伤痕和泪痕混在一起。 “不是梦。”她说,“我带你回家。” 装逼一时爽,数钱悔断肠 叶雪眠抱着云锦进了槐树胡同的院子。 前院静悄悄的,她母父的屋已经熄了灯,青竹的东厢也是一片漆黑。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不想惊动任何人,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东厢的门开了。 青竹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借着月光看清了叶雪眠怀里抱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叶小姐,这是……”他的目光落在云锦脸上,声音顿住了。那张脸虽然伤了,但他认出来了——是怜君楼的云锦。 “别问了。”叶雪眠声音压得很低,“帮我开下门。” 青竹连忙推开她房间的门侧身让开。叶雪眠把云锦放到床上,云锦半昏半醒,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她费了点力气才把那几根手指掰开,塞进被子里。 云锦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着,像是又陷入了噩梦。 叶雪眠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青竹。青竹的目光在云锦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叶雪眠身上,眼神里有疑问和一些别的什么。 “他受伤了,还发着烧。”叶雪眠简单交代了一句又看向青竹,“你先帮我照看他一下,我去找大夫。” 青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皱了皱眉:“烧得很厉害。” 叶雪眠已经套上外衣系好腰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锦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痂在烛火下格外刺目。青竹坐在床边垂着眼看他,表情复杂。 “我很快回来。”叶雪眠说完,推门出去了。 夜深了,街上连个打更的都不见踪影。叶雪眠沿着巷子一路往西,敲了两家医馆的门,都没人应。第三家在半条街外,她拍了半天的门板,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大夫,有急症,麻烦开开门。”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衣裳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病?” “高烧不退,身上有伤。” 老头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进去提了药箱,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回走。 叶雪眠推开门,青竹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正在给云锦擦额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叶雪眠带了大夫回来便站起身让到一旁。 大夫坐到床边,翻开云锦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解开他的衣领检查伤口。烛火下,那些伤痕更加触目惊心——肩胛骨附近有棍棒抽打的淤青,手腕上有绳索勒出的血痕。 老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念叨:“这伤是怎么弄的?发烧是伤口化脓引起的,再拖两天怕是要出人命。” 叶雪眠没接话,站在一旁看着大夫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云锦疼得皱眉,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青竹在旁边递帕子端水,忙前忙后,偶尔抬眼看一下叶雪眠,又低下头继续帮忙。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大夫终于收了手,开了一张方子递给叶雪眠:“按这个方子抓药,一天三剂,外敷的药膏早晚各换一次。烧要是三天不退,你再来找我。” 叶雪眠接过方子,从钱袋里摸出诊金递过去,又送大夫到了院门口。 老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家这位小公子生得这般俊秀,身子骨又单薄,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再大的事,也犯不着下这样的狠手。打坏了,心疼的不还是你自己?” 叶雪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夫以为云锦身上的伤是她打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三更半夜的说不清楚,最后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大夫。” 老头叹了口气,拎着药箱走了。 叶雪眠送走大夫转身往回走。刚进院子,就看见正房那边的灯亮了。她娘披着衣裳推门出来,她爹跟在后头,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两个人脸上都是刚被吵醒的茫然。 “眠儿?”她娘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院子,“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了?我怎么听见有生人说话?” 叶雪眠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娘已经快步往她屋里走去,她爹举着灯跟在后面。叶雪眠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屋里,青竹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给云锦。云锦昏昏沉沉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听见声音青竹抬起头,对上她娘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娘的目光从青竹身上移到床上,落在那张瘦脱相、带着伤的脸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云锦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转头看向叶雪眠,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谁?怎么伤的这么重?” 她爹举着灯站在门口,看见床上那人脸上的青紫和干涸的血渍没敢进去。 青竹站起身退到一旁,闷闷的一句话也不说。 叶雪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一屋子的人,叹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她走过去,把她娘从床边拉开,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云锦露在外面的肩膀,“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叶雪眠把她娘爹哄走后又转头看向青竹。 他还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去歇着吧,”叶雪眠说,“时候不早了。” 青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床上昏睡的云锦身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叶小姐,你今晚……睡哪儿?” 叶雪眠看了一眼云锦,又看向青竹:“我去隔壁凑合一晚。” 青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可是隔壁厢房连被褥都没有。” 叶雪眠愣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前院这几间空屋子虽然收拾出来了但被褥还没来得及置办。青竹那床被褥还是原本打算备用的。 “算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云锦,又把凳子往床边拉了拉,“我就在这儿坐着眯一会儿,不碍事。” 青竹转过身对她道:“叶小姐,你去我屋里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明天还要干活。”叶雪眠说。 “不碍事。”青竹学着她的语气,嘴角弯了一下,“他烧成这样,夜里不能没人看着。你跑了大半夜比我累,更何况你明天不是还要盯着沉府的那批胰子吗?” “也是”。叶雪眠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困了就叫我。” 推开东厢的门。青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是她让他学的,旁边抄录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字。枕边放着一套迭好的衣裳。他的东西不多。 她在脱了外衣躺下。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叶雪眠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她开始盘算天亮后的那八十两银子。 之前攒的七十八两,加上沉府定制胰子的十两五钱,再加上作坊这大半个月的利润,零零碎碎凑到一起,大概一百一十多两。赎身要八十两,剩下的三十多两要用于吃喝用度,还要应付作坊的日常开销。 云锦这一身伤,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药钱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夫说伤口化脓,万一再感染,又要请大夫,又要换好药,银子花起来像流水。她越想越觉得肉疼,越盘算越后悔,懊恼自己头脑一热,就去做那劳什子的“英雌救帅”。 逞什么能呢?还没怎么着呢,八十两先飞了。 本来还盘算着把沉家那批胰子做出来后开始倒腾玻璃珠。 叶雪眠创业未半而中道赎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上那股皂角味又涌了上来。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隔着墙壁听不真切。 哎,毕竟是一条人命……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古代恋爱脑 叶雪眠睁开眼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她盯着屋里那道横梁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儿。青竹一夜都没来叫她。 她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后院灶房里有炊烟升起,她爹在忙活早饭。她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屋里的一幕让她顿了一下。 云锦醒了,半靠在床头,嘴唇干裂起皮,像几日没喝过水似的。青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叶雪眠轻咳了一声抬步走进去,看着云锦说:“你醒了。” 青竹站起身看向叶雪眠问道:“你昨晚休息得好不好?” 云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雪眠姑娘……昨晚的事,谢谢你。” 青竹端起桌上的水碗递过去,声音不大:“云公子,先喝口水吧。” 这一来二去搞得叶雪眠都不知道先回哪句了。 云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他咳了两声,叶雪眠正想抬手帮他擦一擦,青竹就先一步拿了帕子给他擦嘴。 叶雪眠不尴不尬地搬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云锦的脸色,又看了看青竹:“烧退了吗?” 青竹点头:“比昨晚好多了。” 云锦把碗放在床边,抬眼看了看叶雪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轻轻说了句:“给雪眠姑娘添麻烦了。” “没事,你先好好养伤。” 叶雪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比昨晚熬碱的灶房还闷。她看向青竹眼下的青黑:“你先去休息吧,今天别做活了,好好睡一觉。”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云锦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雪眠姑娘……青竹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他一直都不爱说话。” 云锦“嗯”了一声不再问了。只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叶雪眠站起身说:“你先歇着,我去灶房看看饭做好了没。” “雪眠姑娘,”云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想聊什么?” 云锦抬起眼看着她,想了一会道:“叶姑娘,这段时间……你有想过我吗?” 不待叶雪眠开口,云锦就接着说:“自从那日分别之后,我日日都想着姑娘。” “进了怜君楼之后,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接客也罢,挨打也罢,活着跟死了没分别,能过一天算一天。等哪天死了,一卷草席扔出去,谁也不记得。” 他抬起眼,看着叶雪眠,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直到遇到姑娘。”他说,“我才找到活下去的盼头。” 叶雪眠张了张口轻声说:“可是我们也就见了一面。” 云锦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姑娘是嫌弃我吗?我的身子是干净的,只属于姑娘一人。我自知配不上姑娘,故而不敢奢求什么,只是想陪在姑娘身边,无名无份也好,做个侍从也罢。”说着他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叶雪眠只好先把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抚。 她心想:这才睡了一觉,就要死要活非我不可了?我的魅力真有这么大?古代的恋爱脑也挺可怕,转念一想云锦也才堪堪十五岁,她十五岁的时候不也单纯得很吗?被人骗得找不到北。 不过怜君楼那地方是不能再去了,只是去了两趟就花了她一百多两银子,她穿来这几个月也才挣了一百多两,想想就肉疼。光靠做胰子挣钱还是太慢了,她得想想别的投入小回报高的门路。 云锦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手掌虚虚地摸上她的腰微微摩挲。 叶雪眠被他搞得有点蹿火,随即又在心里暗暗鄙夷自己:“什么时候了还想那档子事,这可是个重病号!” 她拍了拍他的肩,把人从怀里轻轻推开,低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语气平静:“别哭了,伤还没好,哭多了伤身。” 云锦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垂下眼,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后院传来她娘的声音:“眠儿——吃饭了——” 叶雪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云锦:“这会儿有没有胃口?我去给你盛点粥端来。” 云锦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沙哑的:“不着急,你先吃。” 叶雪眠也没跟他客气,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饭堂。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云锦对着叶雪眠的背影狡黠的笑了一下,又懒洋洋的躺回床上。 饭堂里。她娘和她爹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盆粥。她刚坐下,她娘的筷子就搁下了,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那孩子是谁?”叶芸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糊弄的认真,“你昨晚折腾了一宿,总得跟我们说清楚。” 叶雪眠舀了一碗粥,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他叫云锦,是怜君楼的小倌。” 她娘的眉头拧的死紧,却没打断。 “我之前去那儿……玩认识的。”叶雪眠含糊地带过,“昨晚去找他,发现他被关起来了,身上有伤,又发着高烧。我就把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叶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把人带回来,楼里能答应?” “答应了。”叶雪眠语气平静,“八十两赎身,今天来人拿银子。” 叶芸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八十两?”罢了,这个我不管你,“可你也不能什么不清不楚的人都往家带!” 叶芸拍了一下桌子:“怜君楼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楼!谁晓得他陪过多少客?有没有带病?你从那种地方带人回来,传出去哪家清白人家的公子愿意嫁给你?” 叶雪眠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叶芸:“他是个清倌。” “被家里卖进去的,是我破了他的瓜。”叶雪眠语气平静:“后来他拒绝接客,才被关起来打的。”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叶芸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骂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最后她的语气终于和缓了一些。“那青竹怎么办?” 叶雪眠看着她娘:“青竹怎么了?” “你少跟我装糊涂。”叶芸瞪了她一眼,“青竹那孩子天天跟你学配料,大半夜的还在灶房忙活,你当我瞎?你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帮你忙前忙后,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个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叶芸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这院子里住着两个无名无份的男人,你让青竹如何自处?你心里有没有数?青竹如今早饭都不来吃了,还在这跟我装傻充愣!” 叶雪眠愣了一瞬,不禁有点佩服她娘的脑回路。她叹了口气道:“娘,这个您真的想多了。青竹没来吃饭是因为昨晚他熬了一宿,我让他补觉去了。等会儿我就给他们俩送饭去。” “还有就是,”叶雪眠看着她娘,语气认真了些,“我跟青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我就是看他可怜,给他个活计做。他努力干活、帮我照顾云锦,也只是为了报答我啊。至于云锦,我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顿饭吃完,她爹起身收拾完碗筷端着空盘子去了灶房。叶雪眠盛了两碗粥两碟小菜,先去了自己房间。云锦还靠在床头,见她进来,微微坐直了些。她把粥和小菜放在桌上,说:“你先吃,吃完了碗放着,我晚点来收。” “好”,云锦带着甜蜜的笑端过粥碗慢慢喝起来。 叶雪眠转身出了门,端着另一份粥走到东厢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她试着推了推,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青竹歪在床上睡着了,外衣鞋子都没脱,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像是本来坐着等人,实在撑不住就倒下去了。他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叶雪眠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弯腰帮他把鞋子脱了,又把他的腿抬到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被子刚搭上他的肩膀,青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从迷蒙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愣了一下。叶雪眠还弯着腰,手按在被角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青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声音哑哑的:“叶小姐……” “ 醒了?”叶雪眠收回手直起身。“起床喝点粥再睡吧。” 青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低低的:“叶小姐,那个云锦……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暂时是。”叶雪眠说,“等他伤好了再说。” 青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两人再无多话,叶雪眠没久呆,转身出了门,廊下的风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脚步不急不慢地往院外去了。 葵水席 叶雪眠出了院子,老鸨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今儿他没涂脂抹粉,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袍子,看着倒像个正经人。见叶雪眠出来,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叶姑娘,银子备好了?” 叶雪眠没多废话,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银子递给他。老鸨接过解开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姑娘收好。” 叶雪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就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云锦以后跟怜君楼没关系了。”叶雪眠说。 老鸨连连点头:“是是是,姑娘您哪天得空了再来,我给姑娘挑好的……” 叶雪眠没理他,转身往街上走。 她本想去找钱四娘,商量商量接下来捣鼓点什么。光靠胰子挣钱太慢了,八十两花出去,手里剩下的银子撑不了多久。 正盘算着,小腹忽然一阵坠痛。 她脚步顿了一下,缓了缓又是一阵痛,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她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肚子,忽然意识到——这感觉,有点熟悉。 叶雪眠站在街边,脸色微微变了。她穿来好几个月了,月事一直没来,她都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倒好,在最不方便的时候来了。 钱四娘的铺子就在前头没几步路了。叶雪眠捂着肚子,加快了脚步。 刚踏进杂货铺的门,钱四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头都没抬:“要点什么?” “是我。” 钱四娘抬头看到叶雪眠,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眠儿姐,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叶雪眠捂着肚子坐下,:“我来葵水了,你这儿有没有……”一时间她倒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措辞。 钱四娘一看她那样顿时明白了,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几条迭得整整齐齐的布条递过来。 叶雪眠接过去捏了捏,里头沙沙的,有点硬:“这里面是什么?” “草木灰,筛过的,细得很。” 叶雪眠拿着去了后院。展开一看,是一条又长又宽的布带子,两头缝着细绳,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草木灰。草木灰不像棉花那样成型,它不固定,摸上去松松软软的,捏一下就往旁边跑。叶雪眠忍着不适换上,刚走两步就皱起了眉——草木灰在布套里四处流动,一会儿堆在前面一会儿堆在后面,根本没法平整地贴合,鼓出一个大包垫在下面,走路时两条腿都得微微岔开,又笨又硌,比上辈子用的卫生巾差远了。 叶雪眠别扭地走回柜台,刚坐下脸色就更差了。草木灰在布套里没有固定的形状,她一坐下去,原本鼓在中间的那一团被压扁了往上下堆去,顶在最不舒服的位置,又硬又硌,怎么坐都不是。她挪了挪身子,草木灰也跟着跑,根本没法安生。 钱四娘在旁边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挪屁股的,忍不住问:“你这是头一回吧?家里没给你摆席?” 叶雪眠愣了一下:“摆什么席?” “葵水席啊。”钱四娘一脸理所当然,“姑娘家头一回来葵水是大喜事,这是神赐予我们女人独一无二的能力。家里要摆酒请客的,热闹得很。 钱四娘又说:“摆席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告诉各家各户,这家姑娘长大成人了,可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一般摆完席,就会开始议亲,适龄公子的家里会把画像送来,你看着哪家的合眼缘就开始安排相看,故而就是再穷的人家也要散点吃食广而告之的。”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叶雪眠慢慢嚼着这几个字,“怎么这话听着这么不舒服呢?” 钱四娘疑惑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这是我们女人独一无二的能力,也是咱们肩上的担子。家族血脉的延续都在担在你一个人身上呢。你当是闹着玩的?” 叶雪眠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那股不舒服是从哪来的。在上辈子的世界里,“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几个字,从来不是女人的权利,而是女人的枷锁,是一种物化。女人被当作生育的工具,替别人家生孩子,自己的姓、自己的血脉、自己的根,全都被抹掉了,十月怀胎无异于是从鬼门关走一趟,女人的奉献被说成本该如此,果实却被男人剽窃。就算偶尔有人发表一些“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的言论也会被通通打上自私的标签,可是身体本就是女人自己的,不想燃烧自己奉献于别人何来自私一说? 从来如此,便对么? 但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女人是根,是本。传宗接代传的是自己的宗,延续香火续的是自家的香火。这是神赐的能力,不是用来束缚女人,而是把整个家族的命运交到了女人手上。血脉的延续、香火的不灭,都在女人身上担着。 这是权力。 也是责任。 叶雪眠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散了,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踏实——这个世界,她越来越喜欢了。 叶雪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肥皂那东西,说到底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只有手里有余钱的人家才会在乎那东西品质的好坏、香味的高低。普通人家随便用点皂角就过去了,买不买都无所谓。 但月事带不一样。 如果说肥皂是冲着中高端客户去的,那月事带就是面向全部女人——上到达官贵族,下到平民农户,只要来月事就用得上。 这东西不缺受众群体。 而且月经期间宫口会微微张开,整个子宫内壁处于脱落状态,这时候最怕脏东西进去。草木灰再细也是灰,筛过的也不代表干净,细菌一旦顺着进入体内,轻则腹痛加重,重则落下病根,甚至影响以后的生活。 叶雪眠把月事带揣进怀里,心里已经有了数。她要做出一款让所有女人都用得起、用得舒服、用的安全的卫生巾来。 如此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形象愈发伟岸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商机,这简直是造福全人类、泽被苍生的伟大壮举。以后千千万万的姐妹,都将用上她叶雪眠设计的卫生巾,再也不用受草木灰的苦。她越想越觉得了不起,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穿越界的楷模、女尊世界的救世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翘着翘着,就笑出了声。 钱四娘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这声笑抬头一脸莫名地看着她:“眠儿姐,你傻笑什么呢?” 叶雪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不跟你多聊了,我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钱四娘在后面喊:“你别忘了葵水席,让你娘给你办!” 叶雪眠头也没回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卫生巾和内裤的诞生 叶雪眠从钱四娘那儿出来拐去东街买了一捆被褥,回到家她找了间偏房把被褥铺好,又翻出纸笔,在桌前坐了下来。 草木灰容易流动,在布套里到处跑。月事带系松了容易掉,紧了又硌得慌。 想起上辈子用的卫生巾,薄薄一片往内裤上一贴。古代没有内裤,不采用系带的话就得把内裤也一并做出来。腰头就成了最麻烦的地方,她先想到现代的松紧带,是橡胶制品,橡胶这东西古代也有,可初期的橡胶天热发黏发臭,天冷又容易断裂,根本没法用。她对处理橡胶的方法一窍不通,随即就把这个念头给否决了。除了橡胶之外,古代还有什么东西是有弹性的她几乎一无所知。 叶雪眠拿着纸笔去了后院。叶芸正在熬碱房里忙活,叶雪眠把人从里头拉到饭堂按在凳子上坐下。 “娘,我问你点儿事。” 叶芸看她一脸正经,擦了擦手:“什么事?”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有松紧性的?就是能拉长,松开又缩回去的那种。” 她娘想了想:“有啊。牛筋、鹿筋、绉、四经绞罗、还有麻线编的带子。 “你问这些做什么?” 叶雪眠在纸上画了个内裤的形状,把想做改良月事带的事告诉了她娘,她管这东西叫卫生巾,还得做条内裤,让卫生巾能贴合人体,不跑不硌。而内裤最要紧的就是腰头的松紧性。 她娘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来月事了?你这死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得去张罗宴席去——” 叶雪眠一把拉住她:“那个等会儿再说。现在重要的是卫生巾,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些东西成本如何?松紧性如何?” 叶芸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四经绞罗最贵,全丝的,织法复杂,会织的人少,一般人家用不起。松紧性还行,能拉得动,但拉多了也会松。” “绉呢,丝和麻混着织,丝贵麻便宜,算下来也不便宜。一般都是做袖口领口用,松紧性跟罗差不多,贴身穿舒服。” “牛筋鹿筋都不便宜,还得请皮匠加工。但松紧性最好,耐用,用个几年没问题,一般都是做弓弦。” “麻线编的带子便宜,但弹性不大,拉一拉能回来一点,拉狠了就不行了。” “棉线的更便宜,但棉线本身没劲儿,拉一拉就松了,回不来,不顶用。” 叶雪眠听完心里有了数,在纸上写下“动物皮筋”四个字。听起来跟橡胶挺像的,不过一整根动物筋太粗,不能直接上腰,得把它分成细条,像头绳里的橡胶一样一绺一绺并列排在一起用。 “眠儿,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什么内裤,没什么行情。这东西谁也没听过谁也没见过,女人都穿惯了亵裤,再者,腰头如果用动物筋虽然听着新奇,但那成本可比亵裤高,月事带是必需品,你这内裤又不是。你花力气做出来,内裤连带着你那个卫生巾一起都卖不出去岂不是白搭?” 叶雪眠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她娘说得在理。女人没有内裤也活了几千年了,想用她的卫生巾就得连着内裤一起买,大概没什么人会买账。 “娘,那你说我要是把它们合成一个东西卖怎么样?内裤作为载体,卫生巾做成可替换的内里,专门在月事那几天穿,如此一来内裤就不单单是贴身衣物了,它不和亵裤争市场,而是作为月事期间的必需品,卫生巾则是依附于内裤的替换装。” 叶芸听完没说话,像是在琢磨。 “可行,月事带的确不方便也不舒服,你那个卫生巾准备用什么材料?” “我想用草纸,吸水,用完就扔。但草纸吸水后会破,也不干爽,光用草纸不行。有没有什么导水快不黏腻的材料?” 叶芸想了想:“亚麻。亚麻吸水虽不如草纸但导水快,不储水,不会黏在皮肤上还能防霉。” 叶雪眠眼睛一亮:“对呀!亚麻抗菌防霉还能保持干爽不黏,做最上面一层,草纸做中间一层,负责吸水储水。最底下的防漏可以用油纸。” 古代的伞不就是用油纸做的吗?遮雨的东西,防水肯定行。 叶芸点了点头:“草纸油纸倒是现成的,东街纸坊就有,可这亚麻你打算如何合并,是缝在一起?” “先缝在一起试试,用着方便。要是效果不好再改。” 叶雪眠先去了东街尽头的皮匠铺。她把动物筋劈成细条三根并排用的想法告诉了皮匠,皮匠琢磨了一会儿说能做,但要等两天。叶雪眠付了定钱又拐去西街的裁缝铺。她把内裤的图纸交给裁缝又叮嘱了许多细节,裁缝让她半天后来取。 她又买了亚麻、草纸和油纸,拿着东西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草纸和油纸剪开摊在桌上。亚麻是散的得先铺开,她试了几次不是厚了就是薄了,铺了半天才勉强均匀。 她爹端着一碗水进来,看了一眼:“你弄这个做什么?” “做个月事带里的芯子。”叶雪眠头也没抬,“爹,你帮我缝一下,三层迭在一起,只用收边。” 刘晏放下碗去取了针线,在桌边坐下,拿起铺好的三层材料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叶雪眠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线别太密,太密了硬。” 缝好后叶雪眠接过那片厚度适中的垫子摸了摸,吸水性应该还行。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它收进柜子里等东西齐了再试。 两天后叶雪眠把垫子塞进夹层,穿上做好的内裤试了整整一天。走动不硌,垫子也没移位。可不过半天问题就来了——垫子能随时抽换,内裤却不行,细棉布沾了血总不能穿一整个经期吧,内裤成本不低,普通人家不可能一口气买好几条换着穿。裆部沾了血洗起来也费劲,总觉着不太卫生。 又过了两天,最终版内裤做出来了,她把裆部接触皮肤的那层布换成了粗纱,不吸水不沾血,可以穿一整个经期,塞卫生巾的口子做在前头还加了个布盖,一是方便,二是也可避免动作大了卫生巾溜出内裤的情况。 不仅如此她还做了日用夜用两个版本,日用前至阴户后至股缝,夜用则是包裹住了整个屁股。 叶雪眠去布庄采购了大批细棉布和粗纱,跑了好几个皮匠铺定了皮筋的货,又订购了大量的亚麻草纸油纸。材料堆了半间偏房。 万事俱备只差人手,她把后院干活的几个工人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那条做好的内裤让她们看:“你们家里的男人,有没有想干手工活挣外快的?” 一个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问:“这是啥?” “月事里头穿的”,叶雪眠没多解释,“缝一条给五文钱,在家就能干。学一遍就会,不费什么工夫。” 几个妇人传看了一圈,有人动了心:“我家的手巧,这活我接了。” 叶雪眠说,“你们不光自己家,回去也帮我在邻里邻居中间传一传,谁愿意干的明天带着针线来,缝的合格就领材料,见货结钱不拖不欠。” 第二天一早来了十几个男人。叶雪眠把人领进偏房,又找了她爹来做师傅。 她把提前画好的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图纸分了大中小三个号,每一块的尺寸、形状、缝线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裆部夹层的开口和布盖的位置都画了详图。 刘晏拿起一块棉布,照着图纸上的尺寸一边剪一边讲,他每个步骤都交代得清楚,从量、剪、拼布,到腰头怎么嵌皮筋,再到裆部的夹层怎么留、布盖怎么缝,一样一样做给众人看。 男人们领了材料,各自找地方坐下埋头缝了起来。过了大半个时辰陆续有人交上来。叶雪眠一件一件翻看——针脚匀称、尺寸合格的放一边,缝的歪歪扭扭的退回去。最后挑了八个人,让他们领了材料回去做。 叶雪眠把内裤的事安排完转头又开始琢磨卫生巾。这东西和内裤不一样,内裤可以洗,卫生巾当然卫生最要紧,如果散出去让人拿回家做她心里不踏实,必须得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她想了想去了上次招工的南市,学着上次钱四娘的样子喊:“招工了,按件结钱时间自由,要会缝制的,中午管顿饭。” 叶雪眠刚喊完那一嗓子,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些的,都伸着脖子等她开口。 她没急着挑人,先清了清嗓子把话说在前头:“我这活儿不重,但要干净,手得勤洗,料子不能落地。”说完,她挨个看了过去。 先看手,指甲缝里干不干净,手上的皮肤糙不糙——这活要铺亚麻,手太糙了容易挂丝,指甲不干净更不行。再问几句,听对方说话利索不利索,能不能坐得住。 转了一圈她挑了五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指细长干净,说自己在家就常做针线闲不住。两个三十出头的,看着利索手也稳。还有两个年轻些的,话不多,但指甲剪得齐整,衣裳也清爽。 叶雪眠挑完人带回了家。先让五个妇人到后院的水井边用胰子仔细洗了手,又检查了一遍才领着她们进了偏房。 她从柜子里拿出材料铺在桌上摆好。 “先讲尺寸。”叶雪眠拿起剪刀,抽出一张油纸,“尺寸分两种,一种短的。”她在油纸上比划了一下,剪出一个长约一拃、宽约三指的长方形。“一种长的。” 她又剪出来一块前窄后宽、后端带着圆润弧度的形状放在桌上。 她把剪好的两张油纸样板放在桌上,让几个人传看了一遍。 “看好了,按这个尺寸剪。”叶雪眠说完,拿起一张日用油纸垫在最底下,在上面铺了几层草纸,又把亚麻纤维均匀地铺在草纸上面压实,最后按着油纸的边缘把多出的草纸和亚麻剪掉。 “油纸垫底,草纸在中间,亚麻在最上面。三层迭好缝边,不能散,针脚也不能太密发硬。” 她把手上的样品递给最近的一个妇人。几个妇人传看了一圈,都点了头。 “行了。先每人做几条试试,合格了再谈工钱。” 叶雪眠让她们自己拿材料在偏房里坐下剪裁、缝制。她在一旁盯着,偶尔指点一句。过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码了几十条缝好的垫子,她一件一件翻看,针脚匀称、尺寸合格。 “行了。”叶雪眠说,“工钱三片一文,做多得多,等会儿你们把这些材料搬到后院,有间空房专门用来给你们做工,每次进出做工房都得洗手,料子不能落地,脏了一点都不要。弄脏了、弄坏了,损耗从工钱里扣。” 几个妇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等她说完了,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活不重,工钱还高,一天如果做一百多片,一个月将近一两银子。要知道干重活的壮劳力一个月也才挣这个数,她们坐在屋里缝缝补补就能拿到,谁能不高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笑,手脚麻利地把材料收拢起来往后院搬去。叶雪眠跟在后面指导,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所谓销售话术 东西已经投入生产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销售渠道。她正琢磨着,忽然想起钱四娘提过的葵水席——亲戚邻里都来,热闹得很,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好机会? 她刚走进前院就看见叶芸正跟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说话,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娘。”叶雪眠走过去。 叶芸跟那妇人又交代了两句才把人送走。“怎么了?” “葵水席的事,您张罗得怎么样了?” 叶芸把手里的纸递给她:“这几天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了,菜单也定下来了。猪肉定了半扇,鸡定了八只,鱼定了六条,鸭子…………,明天就能开席。” 叶雪眠接过纸看了一眼,又还回去:“娘,开席不急,往后延两天吧” 叶芸愣了一下:“为何要延?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叶雪眠拉着她往院里走了两步,“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内裤和卫生巾吗?东西我都安排好了,找的人正在做。开席那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推广出去。” 叶芸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延两天,我再去跟卖肉卖菜的交代一声。” “还有,您多请点儿人。附近这两条街说得上话的,都请过来。菜也多备些,别到时候不够吃。” 叶芸接过话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一桌鸡鸭鱼肉都齐了,素菜点心也得像样,再加上酒水,一桌怎么也得一两银子的预算。请那么多人你银子够使吗?你前几天才花了八十两。” 叶雪眠笑了笑说:“娘,这主要不是为了请客,是为了卖你闺女新做的卫生巾和内裤。我有信心,请客花的这些银子到时候能从这些客人身上再捞回来。不仅如此,之所以请那么多人,还有一个点——就是为了让她们回去帮咱们传话。一人说给十人听,十人说给百人听,比咱们自己上街吆喝强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您就按八桌人请,前后院地方正好够坐。再多咱家也挤不下了。” 叶芸听完叹了口气,“行,八桌就八桌。我再去张罗张罗。”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之前领了材料的那些男人陆陆续续把做好的内裤交了上来。叶雪眠一件一件检查,针脚匀称的收下入库,歪歪扭扭的退回去返工。到开席这天早上,库房里已经码了一百多条合格的内裤,卫生巾也堆了满满一柜子。 葵水席定在下午。天还没亮,刘晏就起来洒扫院子,又把堆在墙角的柴火码整齐,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重新刷洗过,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早饭刚吃完,门口就来了好几辆牛车,车上堆着桌椅板凳、碗筷碟盘。领头赶车的是邻街专做红白喜事租赁的周二娘。叶芸迎上去帮着把桌椅搬下来,在前院后院各摆了几张。周二娘问碗筷够不够,叶芸数了数说再添两套。周二娘又从车上翻出两摞碗碟放在灶房案板上,收了定钱赶着牛车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云锦在床上躺了这些天,烧早退了,身上的伤也差不多都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弱。听见外头动静,他披了件叶雪眠的衣裳出来,见刘晏一个人在搬凳子,便走过去搭手。青竹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云锦皱了皱眉:“你出来做什么?”云锦没理他,把凳子摆到桌前,直起腰喘了口气。青竹没再说什么,把抹布打湿开始擦起桌凳。 快到中午的时候,送菜送肉的陆续到了。猪肉两扇,鸡鸭鱼各八只,还有几大筐时令菜蔬,把灶房门口的空地堆得满满当当。 叶芸带着刘晏接菜,称重、过数、记账,一样一样清点。云锦和青竹也过来帮忙,把菜搬进灶房,该洗的洗,该杀的杀。灶房里热火朝天,菜刀砧板响个不停。 钱四娘也在这时候到了。她刚进后院,就看见云锦正蹲在水井边洗菜,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她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叶雪眠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不之前怜君楼那个小倌儿吗?他怎么在你家?” 叶雪眠正在往桌上摆放碗筷,头也没抬:“我带回来的。” 钱四娘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云锦,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叶雪眠,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全是八卦:“你可真行啊,第一回去就点了俩,还把俩都弄家里来了,看来给你伺候的挺好啊。” 叶雪眠把手里的碗碟码好,抬眼看了钱四娘一眼,“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找点事干,院子里都是活。”钱四娘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转身去灶房帮忙的时候,眼睛还时不时往水井边瞟。 叶雪眠回到偏房把那些内裤和卫生巾最后清点了一遍。下午,就看这一锤子了。 食材差不多都备好的时候客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先是叶芸家的亲戚,大包小包提着贺礼,进门就喊“恭喜恭喜”。接着是隔壁几条街的邻里,有些叶雪眠认识,有些面生,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厨子和帮工早已到位。灶房里两口大锅烧得正旺,厨子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帮工们端着托盘,来来回回地给客人上茶水和瓜子,前院后院都是脚步声。 叶雪眠张罗着,叫来两个帮工,把事先定好的酒从偏房搬出来,一坛一坛拆了封泥搬到桌上。客人们三三两两落了座,嗑着瓜子,喝着茶,聊着家常。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闹声混成一片。 前后院八桌,很快就坐满了。叶芸在灶房里盯着,刘晏陪着娘家人说话,叶雪眠招呼客人,云锦和青竹帮忙倒茶递水,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钱四娘也没闲着,帮着端了几趟茶,趁着没人注意,又凑到叶雪眠身边嘀咕了一句:“请这么多人,你这架势跟开酒楼似的。” 叶雪眠往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这些人,我可是都有用处的。” 钱四娘追问:“你要干啥?” 叶雪眠拍了拍衣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了桌,帮工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满院子都是肉香菜香混着酒香,客人们吃得热火朝天,推杯换盏,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叶芸看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拉着叶雪眠站了起来。她牵着叶雪眠走到前院和后院相连的地方,确保两边的人都能看见她,这才拍了拍手,提高音量:“各位亲戚邻里,多谢大家赏光,来吃我家眠儿的葵水席。”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目光聚过来。 叶芸笑着继续说:“眠儿长大了,我这个当娘的高兴。这杯酒,我先敬大家,感谢各位多年来的照应。”她从叶雪眠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客人们也纷纷端杯。 叶芸拉过叶雪眠的手拍了拍:“这孩子从前不懂事,让大伙儿也跟着我操了不少心。如今开了窍,自己折腾出些东西,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懂,但她跟我说这些东西对咱们女人有用处。”她顿了顿看向叶雪眠,“眠儿,你自己跟大伙儿说说?” 叶雪眠点点头,转身去了偏房,从柜子里拿出十几条内裤和两包日、夜用卫生巾。 “各位婶婶、大娘、嫂子、姐妹,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我成人,还有一件东西想给大伙儿看看。” 她把手里的内裤抖开,举高了一些,让前后院的人都能看见。 “这东西叫内裤,是贴身穿的,腰部用的是皮筋。月事来的时候,用它兜住卫生巾,不跑不硌,也不用再系那条勒腰的带子。”她又拿起一片卫生巾,“这个叫卫生巾,垫在内裤里头,吸水,不渗,用完就扔,不用洗,这两样东西不仅比月事带舒适方便还更卫生,咱们女人来葵水的时候下身是很脆弱的,护理不当进了脏东西就容易生病,我这两样东西可以更好的保护我们。” 说完她给每桌发了一条内裤和两片卫生巾,让她们传着看。 “这卫生巾还分日用夜用两种,日用的尺寸足够支撑我们白天的走坐站,夜用则是整个包裹住了屁股,晚上睡觉再怎么翻身动作也不用担心弄脏衣服被褥。” 客人们把东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捏了捏内裤的布料,有人拆开卫生巾看了看里面的夹层,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这料子用的是细棉布,好软。”“这是纱吧?裆部这块。”“油纸垫底?那不漏了?”“这东西不便宜吧?” “我知道光说没用,得试了才知道。”叶雪眠扫了一眼前后院,“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正在来葵水的?现在就可以去偏房换上,好不好用,您自己说了算。” 话音刚落,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站了起来。先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接着是隔壁街的王婶,又陆续站起来几个,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些的。她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还有些犹豫,但架不住旁边人推搡,笑着跟着往偏房走。 叶雪眠领着她们进了偏房,把内裤和卫生巾分下去,又交代了用法,关上门退了出来。 偏房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笑。过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还真不硌。”王婶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内裤边缘,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走路也不磨,轻快多了,和没穿一样。” 那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得更快些,在偏房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回头对叶雪眠说:“这东西好,这个内裤一提就穿上了,比那个系带的强多了。” 话音刚落,一个刚换好内裤的妇人走出来,拉着叶雪眠的袖子问:“叶家姑娘,你这东西怎么卖的?” 叶雪眠笑了笑,没有急着报价,而是先让那妇人回了席。等众人都坐定,她才清了清嗓子,站在前后院相连的地方,提高了声音:“今天来的都是亲朋好友,自家人。我也不跟大伙儿绕弯子。” 她拿起一条内裤,举高了些:“这东西,成本不低。但今天——只有今天——凡是买内裤的,内裤一钱银子一条。卫生巾呢,只要您买了内裤,头三个月的卫生巾不要钱。日用夜用都算在内,用完了随时来我家领。” 叶雪眠顿了顿继续说:“三个月以后,卫生巾就得花钱买了。日用的,单买一文一片,一包十片收九文。夜用的,三文两片,一包五片收七文。但这个价格只限于今天在场的各位。不管您买不买,都希望大伙儿别往外说。说出去,这个价我给不了别人。” 叶雪眠说完,扫了一圈。前院后院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买!”“我买一条!”“我要两条!”有人干脆站了起来,伸手往袖子里掏银子。孩子们被大人们的喊声吓了一跳,几个年纪小的瘪着嘴要哭,又被旁边的人塞了块肉堵回去。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喊声和笑声,席也不吃了,都闹哄哄地要掏钱。 叶雪眠抬了抬手,提高声音:“不急不急,大家先吃饭。等吃完了,想买的咱们再拿货付钱,一个一个来,不抢。” 叶雪眠走回自己那桌刚坐下,就看见她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欣慰。刘晏也放下筷子,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带笑。 “眠儿真是长大了。”叶芸伸手理了理叶雪眠耳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改明儿我带你去叶家祖坟拜拜,好好磕几个头,也不知道是哪位祖宗给你托的梦,点醒了这孩子。” 刘晏在旁边点了点头轻声说:“是该去拜拜,晚会儿我去买香烛纸钱。” 叶雪眠笑了笑没接话。 云锦坐在她旁边,伸手拉住她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雪眠姑娘,你真厉害,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叶雪眠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余光瞥见青竹坐在对面,筷子没动,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像是藏了星星,亮晶晶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对她笑了笑,不过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钱四娘坐在青竹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冲着叶雪眠举了举:“眠儿姐,我算是服了你了。之前一起玩的时候还没发现,现在才发觉,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日后你必定发达,到时可别忘了你钱姐姐。”她说完,一口闷了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我再敬你一杯。” 叶雪眠陪她喝了两杯。钱四娘喝完第二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跟你说,你那个卫生巾,我第一个买。我这辈子,再也不受草木灰的罪了。”她说着又要倒酒,叶雪眠也有点醉了,她伸手按住酒壶:“行了,你少喝点,下午还要帮着我送客人。” 钱四娘嘿嘿一笑,放下酒壶,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行,听你的,不过等席散了咱俩得单独喝。” 叶雪眠应了一声夹起块肉放到云锦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起身放到青竹碗边。“都多吃点,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云锦含情脉脉的也夹了一筷子放她碗里,青竹闷头吃饭,耳尖却红了一块。叶芸在旁边笑着,心里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醉酒 斜阳从屋檐上滑下去,院子里的光线软了几分。客人们吃饱喝足,有人剔着牙,有人端着茶碗闲聊,几个孩子在桌间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回座位。桌上的盘子里只剩些汤汁和碎骨头,酒坛也空了大半。 叶雪眠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扫了一眼院子。王婶正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眼睛往偏房这边瞟。那几个试用过的妇人也在低声说话,时不时看过来。她心里有数,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各位,都吃好了没?”她提高了声音,“吃好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客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聚过来。有人已经开始摸袖子里的银子。叶雪眠让云锦和青竹把存货搬出来,在偏房门口支了张桌子,自己坐在后头收钱记账。 第一个掏钱的是王婶子。她把二钱银子拍在桌上,声音脆响:“我要两条,卫生巾拿一包日用的一包夜用的,用完了我再来领。” 叶雪眠看了看那二钱银子笑了笑,只收了一钱:“王婶,身上那条送你了,两条换着穿。”她把内裤和卫生巾递过去。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东西接过去塞进怀里,“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回头多替我宣传宣传。”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上来,都是刚才试用过的妇人,叶雪眠一一收了银子,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和领走的数量。 人群陆续上前,买完的拿着东西走了,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最后还剩十几个人,有的站在墙根底下说话,有的凑在一起翻看手里传看的样品,迟迟不上前。 叶雪眠坐在桌后,扫了一眼剩下的人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她们听见:“没事,想好了随时来。只是今日之后,就给不了这个价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摆着所剩不多的东西,陆续走上前来一人买了一条。 最后只剩两三个妇人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叶雪眠看了一眼她们的穿着——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是附近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 她没说话,从桌上拿了几条内裤和几包卫生巾,起身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条内裤、两包卫生巾。 几个妇人愣住了,攥着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一个妇人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叶家姑娘,我们不是不想买,只是这手里实在是……” “送你们的。” 叶雪眠退后一步,语气随意:“以后你们来我这儿买卫生巾还是今日的价,可别说出去啊。” 一个妇人眼眶红了,另一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内裤的布边,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哑着嗓子说了句:“叶家姑娘,你这……我们……” “行了,回去吧,多替我宣传宣传就行了。”叶雪眠摆摆手转身走回桌后,低头收拾账本和剩下的存货,没再看她们。 几个妇人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抹了抹眼睛抱着东西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帮工正在后院收拾碗筷桌椅。碗碟碰撞的声响远远传过来。 她又拿了几条内裤和几包卫生巾,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份。 几个帮工愣住了,手里捧着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叶姑娘,这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帮工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 “拿回去试试,你们干活的时候用这个会舒适很多,好用的话,帮我在亲朋好友之间推广推广。” 那帮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叶雪眠一眼,旁边几个年轻的帮工已经笑了起来,连声说“谢谢叶姑娘”,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叶雪眠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偏房。身后传来帮工们低声的议论和笑声,混在碗碟碰撞的声响里,渐渐远了。 钱四娘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笑:“眠儿姐,看不出你还挺心善的。” 叶雪眠低头收拾桌上的账本,头也没抬:“顺手的事。她们用好了,帮我传个话可比一条内裤几包卫生巾值钱多了,再说这东西本就是做给女人用的,最初做的时候我就想着要让所有女人都能用得起。” “你这想法听起来还挺伟大的。”钱四娘笑着走进来,伸手抽走叶雪眠手里的账本和毛笔,放到旁边的柜子上:“账本什么时候不能看?说好了等席散了要单独陪我喝几杯的。” 叶雪眠还没来得及说话,钱四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说:“我去拿酒,再端两碟下酒菜来。” 叶雪眠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银子拢了拢塞进枕头下的钱袋子里。 钱四娘没多大会儿就端着托盘进来了,一碟凉拌木耳,一碟花生米,还有两壶酒。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叶雪眠对面,边倒酒边说:“眠儿姐,咱俩有段日子没喝酒了,上次还是在怜君楼呢。”她倒了两杯,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把那青竹领回家也就算了,怎么那云锦也带回来了?” 叶雪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钱四娘看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你娘没说你?一个还不够,弄俩回来,这街坊邻居的嘴,你也不怕?” “怕什么?”叶雪眠放下酒杯,夹了个花生米,“我花钱赎回来的,又不偷不抢,再说了,你不说谁知道。” 钱四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你厉害。”她一口闷了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上,“不过说真的,那个云锦,长得确实好看,比青竹还……啧,各有各的好,风格不同。”她嘿嘿笑了两声,又喝了一口。 钱四娘喝了酒话就多,从云锦说到青竹,又从青竹说到胰子生意,又转到今天的内裤和卫生巾,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叶雪眠时不时应两句,更多时候是听着,偶尔夹一粒花生米,偶尔端杯抿一口。 两壶酒快见底的时候,钱四娘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叶雪眠,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眠儿姐,你跟之前比真的变了很多,要是我这段日子没见你,估计都得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替换了。” 叶雪眠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钱四娘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涣散,筷子在盘子里划了两下都没夹起花生米。她松了口气——是醉话。 “你觉得以前的我什么样?” “以前的你,”钱四娘歪着头,像是在很费力地回忆,“别人看你是……是混蛋,赌钱,打人,六亲不认。但我总觉得……”她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总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有一回你在赌坊输光了,出来看见一个要饭的老头,你把身上的干粮给了他。给完你还骂他,让他吃完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叶雪眠愣住了。 钱四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那会儿我就想,你这人也不是坏透了的……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拧巴着,所以我才愿意老跟你玩。”她嘟囔完最后一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叶雪眠也醉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脚下像踩了棉花,扶着桌沿稳了稳,才迈开步子。钱四娘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她推门出去,想找她娘进来搭把手。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屋檐角,清冷的光洒了一地。青竹站在院子当中,不知站了多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叶雪眠身上,又偏了偏,往她身后半掩的房门看了一眼。 叶雪眠走路一歪一歪的,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青竹几步跨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扣在她手腕上。 “你来得正好。”叶雪眠稳住身子,抬手指了指屋里,“钱四娘喝多了,你帮我搭把手,把她扶到床上去。” 青竹点了点头扶着她往里走。到了门口才松开手,推开门跟她一起进去。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钱四娘,把人拖到偏房的床上。钱四娘躺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叶雪眠站在床边喘了口气,酒意上头,脑子昏沉沉的。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是虚,青竹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叶雪眠刚出了门,就想起来之前就买了一床被褥。她拍了拍脑袋:“得,今儿又没地儿住了。” 青竹站在她身侧,声音不大:“去我房间歇息吧。” 叶雪眠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没多想,“嗯”了一声,由着青竹扶着她往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