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林首席》 第1章 《亲爱的林首席》作者:蔓越鸥【cp完结】 文案: 古板大提琴教授攻x浪子帅哥受 路思澄有个秘密,他十七岁在英国游学时,曾疯狂追求过某知名交响乐团的大提琴首席。 首席姓林,华人,相貌出众,性格冷淡。路思澄猛烈追求两个月,半点没撬动这朵高岭之花,只好遗憾败退。 他的初恋故事无疾而终,享年两月。路思澄没来得及哀悼,紧接便逢家中变故,他随母搬回国内,奔赴水深火热的高中刑场,在高压下逐渐变态,大学第二年,成了个万花丛中过,花根也不放过的风流混蛋。 七年后,他再一次遇到了那位白月光林首席。 彼时他正陪着他的新欢上课,教授站上讲台时路思澄抬头一瞧,当场愣住。 林首席冷淡的眼神扫过他,开口说:“闲杂人等,请自觉离开。” 多年不见,林首席冷得一如当初。 路思澄:……见鬼了。 他眼里的厌恶没变,拒人千里的态度没变,就连相貌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除了路思澄那颗不值钱的真心。 —— 林首席:“离我远些。” 还是林首席:“闭嘴,走开。” 又是林首席:“你敢爱上别人,我……” 克己复礼正经人x随心所欲浪荡子 喜闻乐见的高岭之花为爱发疯的剧情 普通的恋爱故事,非哪方特供 攻受年龄差七岁 标签:年上 伪破镜重圆 圣人私心 烂人真心 暗恋成真 我和我的白月光 命运无常 酸甜 第1章 好久不见 路思澄很久之前听过一句话,问他:生命和爱情,你更看重哪一个? 路思澄说什么脑残问题,显然是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没命了还谈什么狗屁爱情?要去做一把随风飘荡的浪漫骨灰吗?墓碑前放再多玫瑰那也只是堆没用的有机物,又不是复活甲,也没法让罗密欧起死回生。 而此时此刻,周三早上八点半,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路思澄正陪着自己刚认识的小男孩坐在教室,抬头看见门口进来的那个男人时,脑子宕机三秒,鬼使神差又冒出来此问题。 生命和爱情,你更看重哪一个? 管弦系的平台大教室,这男人走上讲台,显然他是这节课的教授。 这人相貌相当出众,长眉冷目,高鼻薄唇,脸骨走势流畅深刻,垂首时唇角平整,显得人有些冷峻的禁欲。 他穿黑色西装裤配灰针织衫,个高肩宽,坐下时两条长腿支在琴旁,线条锋利,还能叫路思澄立刻回忆起他曾经有多少次在观众席盯着这双腿,回去后又是怎么日思夜想,荒淫无度的。 路思澄心里重重一声我操。 他想妈的,见鬼了。 林崇聿。 “思澄哥?”路思澄旁边的大眼睛小男孩靠过来,轻轻凑近他耳朵,着急地说:“对不起啊,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偷偷溜走,哎呀,我看错课表了,我以为今天来上课的是苏教授。” 他有点想哭:“这个不行,这个教授人称绩点杀手,他很没良心的,不给旁听,要被他逮着我绝对完蛋。对不起啊思澄哥,我下回补偿你……” 路思澄飘在九霄云外的神识咣当落地。 生命和爱情选哪一个?我选生命。 距离上回见到林崇聿已经过了七年。七年,当时路思澄还是个天真且脑残的高中生,暑假应邀去看望他嫁给英籍华裔的亲妈,仗着人生地不熟放飞自我,机缘巧合跟着朋友去剧院看了场音乐会,对当时的大提琴首席一见钟情。 彼时此首席二十五岁,乃当时炙手可热的大提琴演奏家,头顶的各项光环多得能砸死人,是朵孤傲的高岭之花,冷淡拒绝了路思澄的示好。路思澄不依不饶,死缠烂打……于是在某日,被林首席下了最后通令,勒令路思澄不准再接近他。 不要痴心妄想,死缠烂打的也最惹人厌烦。 你很讨厌。 路思澄把这话听进去了,识趣放弃。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把这事跟任何人提过,只在心底挖了个坑潦草掩埋,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必要念念不忘。 结果今天就又看到了林崇聿。 他怎么回国了?还当了教授? 上一回分别时林崇聿言之凿凿,路思澄想起他的话,他说路思澄,不要再缠着我,否则我会告诉你家长,或者请你学校的负责人来管教你。 路思澄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压根没听着大眼睛小男生说的话,仓促拍拍他肩,“我得先走了,下回再陪你上课,抱歉啊宝贝,回头补偿你。” 大眼睛男生:“……啊?” 路思澄匆忙地把连帽卫衣的帽子带上,做贼似的弓腰低头,盘算着从哪个路线逃出去最安全。他谨慎往外挪,趁林崇聿正忙着调音没注意他,飞快要跑。 结果人刚走到墙角,就听有个声音叫他:“站住。” 路思澄脊背一僵。 流年不利。 林崇聿的声音很沉,音色像他手里的大提琴,所以当他这么严肃又冷淡的出声命令时,基本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站住脚步。路思澄没转身,缓缓把自己脑袋上的帽绳拉紧,有意压着声说:“对不起老师,我好像走错教室了。” “请你转身面向我,这位同学。” 路思澄:“……”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了手中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他。那大眼睛小男生欲哭无泪,苦着脸盯着路思澄。人群目光焦点中的路思澄心底“操”一声,想着是现在拔腿就往外跑还是听话转身比较好。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已经过去七年,林崇聿当年又没正眼看过他,也说不定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跑了肯定得连带大眼睛男生,也会引起骚动。路思澄心一狠,慢吞吞转过身,语气乖巧:“对不起老师,我这就走。” 他没抬头,卫衣帽子遮着脸,应当是没人能看清楚他长什么样。讲台上的林崇聿冷淡地打量他,搭着琴弦的手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响。 路思澄果然条件反射地抬头。 两双眼睛,台上台下,时隔七年时光,又一次对视了。 林崇聿的眼睛很黑沉,常年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潭静水。 路思澄有那么片刻怔愣,随后连忙低头,欲盖弥彰地将卫衣帽子扯得更下些。林崇聿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他收回目光,冷淡地说:“走吧。” 路思澄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临出教室门,听林崇聿在身后不咸不淡补言:“今后禁止带闲杂人等来上我的课,再犯扣五分。” 路思澄:“……操。” 中午十二点,路思澄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一看,发信人备注写着夏小桥,正是诓他去上林崇聿课的大眼睛男生。 夏小桥:对不起啊(哭哭),我现在下课了,你在哪里,我还可以去找你吗? 路思澄盯着微信上的字看了两秒,有心想让这小孩滚蛋算了。 路思澄今年二十四,隔壁大学机械工程系研二在读,是个典型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混账人物。他长得帅,出手大方,会说话,人体贴,基本上身边常年莺莺燕燕不断,招一招手就能引大堆蝴蝶扑面而来。 这么多年也就只在林崇聿身上栽过跟头,且还是个惨烈的大跟头,说记忆不深刻,也实在是自欺欺人。 他坐在咖啡厅里,想起林崇聿的眼睛,和他今天的态度,轻轻捏了把纸质的咖啡杯,捧着脸想:这事倒挺有意思。 林崇聿为什么会在这,他不是在英国的马尔格斯交响乐团吗?犯什么事被踢出来了,怎么就到这来当教授了? 他不是说最讨厌教人,这又算什么,算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要给自己找点罪受? 落地窗外银杏金黄,映着秋日洒下片片金辉。路思澄支着头对外面发了会呆,片刻后好笑地一低头,心想萍水相逢而已,大不了以后再也不来这学校串门了,有什么好为这烦心的? 于是他摁亮手机,给夏小桥发“我在你们学校的咖啡厅等你呢,来吧”。接着记得这人好像是爱吃甜食,于是又下单两份奶咖和布朗尼小蛋糕,等着夏小桥来找他。 在他低头下单的时候,他面前的玻璃窗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路思澄没注意到,但很快就听到耳旁有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音调:“热美式,谢谢。” 路思澄猛地抬头。 林崇聿站在收银台旁,身上多了件黑色的风衣,正垂首用手机付款。路思澄诧异地盯着他,直到林崇聿似乎有所察觉,转身看向他,路思澄这才猛地别开脸。 路思澄心想:流年不利。 多事之秋。 林崇聿没有开口,眼睛只扫他一眼便错开。路思澄点开夏小桥的聊天框,“到哪里了”四个字才敲了一半,忽听身旁有人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第2章 路思澄抬头。 林崇聿站在他身旁,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垂眼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在这?” 路思澄心底目瞪口呆半刻,主要是没想到林崇聿会主动跟他搭话,他还以为林崇聿没认出来他,或者认出来也当没认出来,像从前那样当他是空气。 不过目瞪口呆只是一刹那,路思澄很快反应过来,换上他平日对人时温良无害的皮,笑道:“林首席,好久不见。” 林崇聿的眉头似乎是轻轻一皱,说:“我已经不是首席,不用这么叫我。” 路思澄想起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林首席”三字,林崇聿估计是有阴影,也很不喜欢听到。于是他从善如流换了称呼:“林教授。” “你并不是我的学生。” “教授不是职称吗?我叫你教授有什么不对的。”路思澄说,“林教授,您找我有事?” 林崇聿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在这。” 路思澄含糊回答:“找人。” 林崇聿那双英俊的眉终于皱起来,他长得好看,皱眉也别有风味。从前他这样总会让路思澄觉得心潮澎湃。不过现下,真是半分波澜也无。 路思澄下意识摸了把胸膛,觉出他的心待得安安稳稳,真是万幸。 林崇聿说:“你又想干什么。” “啊?”路思澄茫然,“我干嘛了?” 林崇聿沉沉打量他,眼底似乎有那么点微小的不耐,“有意无意都好,我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你。” 路思澄忽然反应过来,林崇聿这是误会他是有意跟过来的了。 他错愕道:“谁跟着你了?我又不是变态。” 林崇聿看着他,没有发表意见。 “跟踪”这种事,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哪怕路思澄以前追求他最猛烈的时候也没干过这么没下限的事。他在林崇聿眼里究竟是有多不堪? “我……”路思澄气笑了,“我没有跟着你,咱俩今天碰着纯属偶遇,我都不知道你回国了,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这事我上哪知道去?” 路思澄与人相处奉行“好聚好散”,当年和林崇聿分别时没能有个好散,这会他也无意重蹈覆辙,端着自己的咖啡起身,“你不用担心,你们这学校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不用怕会天天见着我,我也挺忙的——七年不见,林首席的开场白倒是挺别具一格。” 路思澄搜肠刮肚,正想给这场莫名其妙的“叙旧”找个相对体面的结束语。这时候,忽听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夏小桥站在外面,欢天喜地朝他挥手。 路思澄于是不再搭理他,绕过林崇聿往外走,去拿他的餐点。林崇聿没动,看着路思澄头也不回地出门,他班上的那个学生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在他肩膀上蹭蹭。 路思澄脸上是带着笑的,腾出一只手摸他的脑袋。两个人走出几步,路思澄忽又回头,隔着咖啡厅的落地窗,和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对林崇聿做了个口型。 林崇聿看懂了,他说的是:放心,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林崇聿的眉头又是细微一皱,眼底那点不耐再度浮上来,冷着脸,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开文!说几句话 我可以理解读者有不喜欢的点,但千人千味,我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先在这里将可能出现的雷点标好,请点进来的朋友自行斟酌。 1.受是真浪荡,前期会到处勾搭人,但只做1;攻洁,两个人都只对彼此动过心。 2.不是ntr剧情,受后面不会再到处浪。 3.正如文案所说,本文非特攻向,箭头等粗 4.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谈的也不是什么正常恋爱 以上,我想应当就这么多。 愿大家看文愉快,祝生活顺利,朋友们。 第2章 又是你 手机信息不停弹出信息框,全部来自夏小乔。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路思澄一条没回,随手划掉。心不在焉地听面前人唠叨。 “……思澄。”旁边人话头一顿,“听到了吗?思澄?” “嗯?”路思澄回神,扯出个笑,“妈妈,你说,我听着呢。” 坐在旁边的女人交握着手看他。她是个打扮得体的女人,微胖,保养得当,容貌看上去像三十岁出头。脸是美的,细看却有种公式化的,精致过头的漂亮,像一幅优美却空洞冰冷的油画。 柳鹤抚过自己挽得精细的头发,轻声说:“妈妈和你讲话,你要仔细听的呀。” 路思澄点点头,没说话,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柳鹤叹口气,“你这个小孩子,总是这个样子……” 他这会正在家族聚会上,圆桌周圈坐满了亲戚。路思澄把手机揣进兜,笑得乖巧,“我在听着呢,妈妈说让我这个假期跟表姐去雪场是吧?挺好啊,我喜欢滑雪。” 柳鹤没说话,眼睛里有些责备的意思。 “小澄愿意吗。”路思澄的姨妈凑过来问,“你寒假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能有什么安排啊,姨妈。”路思澄笑道,“你不带我去那我就只能在家里发霉了,估计得跟我屋里的盆栽执手相看泪眼。” “别泪眼了。”姨妈叫他逗笑,给他夹菜,“那还是跟我们去玩吧,拯救失足青少年刻不容缓啊。” 柳鹤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脆响。路思澄察觉到了,没接茬,另起话头问:“我表姐呢?” “约会呢。”姨妈说,“上个月刚认识的相亲对象,这回要再吹了就得是今年第五个了。小孩不省心,快三十的人了不成家不晓得是在想什么?唉,一想起来我就发愁。” 路思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问:“这回相得是个什么人,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哟,忘了。”姨妈说,“反正是我们画室老师的儿子,个挺高,配你表姐正好,你表姐那175的大个。” “思澄。”柳鹤细声提醒,“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好好吃饭。” 一刹那满桌寂静,姨妈不说话了,跟路思澄对视一眼,眼里有点叹气的意思。路思澄停顿片刻,笑着说:“知道了,妈妈。” 饭局半道路思澄找借口偷偷溜出去了一趟,在饭店后门的墙脚处对着路灯发呆。兜里手机还在响,坚持不懈地震动着。路思澄跟没听着似的,放任自己飞出去的灵魂在天上绕圈。 路思澄父母离婚早,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成天尿裤子的小屁孩。对自己生父的唯一印象除了“路”这个姓氏,别无其他。路思澄十五岁那年柳鹤再婚,嫁给了一个英籍华裔,路思澄就跟着他的新任继父搬去英国,也就是在那认识了林崇聿。再接着自己十七岁时柳鹤再度离异,他又跟着搬回了国内。 林崇聿。 距离上回见着他已经过了两个月。路思澄后来再偷偷摸摸进他们学校都是躲着走,生怕哪天倒大霉又碰着他们的林教授。做了几回贼下来路思澄也开始厌烦,深觉夏小乔实在不值他如此大费周章,害得他成天跟偷情似的心惊胆战,索性直接跟人一刀了断。 稍有些可惜,他挺喜欢夏小乔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路思澄倚着墙角,掏出手机扫了眼,有条来自他姨妈的信息,问他人去哪了。 路思澄随手回:卫生间。 姨妈的信息很快回过来:先别回来,你妈又疯了。 路思澄:“……” 路思澄牙疼半天,果断决定撤离战场,祸水东引。他拔腿就往外跑,啪啪打字:刚看见外头有个老奶奶在过马路,我去做好人好事了,回见。 姨妈:小兔崽子! 路思澄锁了手机扔兜里,眼不见心不烦。他知道今天回家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干脆打车回学校。路上他靠着窗户对外头飞驰而过的夜色发呆,光影在他俊朗的面上交错变幻,微长的额发遮着眼,目光焦点也不知是在对着哪。 路思澄想:有点寂寞。 他重新摁亮手机,翻遍所有聊天框,半天却没看清上头的名字都有哪些。兜兜转转翻来覆去,居然找不着半个可心的人。 末了他长叹口气,合上手机,闭眼靠着车窗,心想早点回家洗洗睡算了。 汽车颠簸着,晃得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他居然还见缝插针地做了两个梦。他梦到自己还小,家里凌乱,遍地碎瓷。他躲在楼梯下的角落,问柳鹤爱不爱他。 柳鹤那会还年轻,消瘦的身躯像风里飘摇的细柳,残忍地说不。 她说不,思澄,我一点也不爱你。 紧接着他又梦到二十五岁的林崇聿,穿他从前演出时常穿的西装马甲,一双腿长得令人发指,冷淡将眼垂着,挽着衬衫袖子叫他出去。 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束生机勃勃的红玫瑰,花枝折得变了形,沦落到和一堆残羹剩饭为伍。路思澄看着自己像天底下所有被心上人拒绝的男孩那样,无措,慌张,难堪,心碎。他强颜欢笑,问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是不是有打扰到他? 第3章 林崇聿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高挑的背影疏离淡漠。他说你和你的花都是打扰,你的好意我也并不需要。请回。 前头的司机一个急刹,路思澄蓦然睁开眼。 半开的车窗洇进来小片昏黄的路灯,光影将路思澄的脸割成了明暗两半。他有那么片刻还沉浸在旧梦中,未能缓得过神。直到司机出声提醒了他一句,路思澄这才猛地坐直,面色复杂地心想:晦气。 梦到什么不好偏要梦到林崇聿,晦了个大气。 两天后路思澄按约随姨妈一家飞往度假村。此地是位于国内边境靠北的一处雪场度假村,座落在哈尔雪山山脉脚下。路思澄上飞机时没见着他表姐,问:“表姐人呢?” 姨妈正忙着拿消毒纸巾给桌板无死角美容,头也不抬地说:“接她相亲对象去了。” 路思澄吃了一惊:“在一起了?进展这么神速的吗姨妈。” “还没。”姨妈颇为叹息,“不过早成晚成都是成嘛,先得把人扣住再说……再说说你,你二十四了吧小澄,我跟你说你也要抓抓紧,现在的好姑娘都抢手。你现在谈上过两年结婚到三十刚好生娃,到时候你轻松你妈妈也轻松……” 路思澄不知道这把催婚的火是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忙头一歪眼一闭,假装早已入了梦乡。那头姨妈浑然不觉,喋喋不休地念叨:“你们现在这帮小孩都不省心哦,一个两个就晓得让大人操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成家了,人都说先成家再立业,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唉,一帮愣头青,什么都不懂……” 路思澄这一路被她的催婚宝经念得成功恐婚恐育,下飞机时浑然四大皆空。他魂不守舍提着行李跟姨妈飘进酒店,跟着去吃了饭,看了雪。傍晚时表姐这才姗姗来迟,路思澄又跟着一块去出门迎接。 流年不利,路思澄心不在焉瞥了眼来人,看清楚他表姐身旁那男人长什么样时,脑子里登时“嗡”一声响。飘在九霄云外的魂魄刹那归位,险些把他拍得栽个跟头。 那人个子很高,果然如他姨妈所言那样“配你175的表姐刚好”。眉眼冷峻,五官轮廓深邃,柴斯特大衣配西装裤,气质显目出众,手上套着纯黑的皮质手套——路思澄知道他为什么戴手套,因为这人有洁癖,出门在外基本不碰别人用过的东西。 “林崇聿”三个字从天而降,化作一声掷地有声的“卧槽”,连滚带爬地拍进他胸腔里。 表姐陈潇走在他旁边,面色冷得跟身旁人如出一辙。林崇聿应当也是注意到他了,眉头有很细微的一蹙,不细看基本瞧不出来。 路思澄两边肋骨还被那声卧槽的余震拍打着,半晌没什么反应。他揣着兜站在姨妈身后,面色震惊,心底想:卧槽,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生活这么有意思的吗,老天爷? 姨妈迎上去,陈潇不怎么情愿地叫了声妈。路思澄用脚都看得出林崇聿脸上写着“你怎么又在这”。不过他人一时半会没什么反应,也没想好是该说“好巧”还是装不认识。直到陈潇注意到他,叫他:“路……” 路思澄忽然就把自己的理智从震惊中扒拉回来,刹那间“装不认识”占了上风。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着林崇聿的手上下一晃,“您好您好,您就是我姐新任相亲对象是吧?” 林崇聿眉头皱得更厉害,手下使劲,好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抽回去。路思澄笑得灿烂,手下也跟着使劲,就是不让他抽走,说:“我姓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路,记住了吗姐夫?” “姐夫”俩字一出来,陈潇面色立刻变了,不由分说拿自己的小羊皮高跟在他腿上踹了一把,“你那破嘴不想要了是吧?” 姨妈拍拍他的背,“这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只告诉人家你姓路,全名呐?吃回去啦?” 交握的两只手一个往回抽,一个拼命拽。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林崇聿那双眉皱得很紧,目光冷得像把寒刀。路思澄猝然松手,笑着说:“全名不重要,您叫我小路就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路,多好记。” 林崇聿没搭腔,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手上的皮手套,塞进外衣兜里。 路思澄毫不怀疑,估计回去这双手套就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他俩谁都不再搭理谁,路思澄被自己的姨妈拽回了身后,林崇聿冷淡地将目光收回去。姨妈转头和他表姐讨论着等会去哪吃饭,路思澄兴致缺缺转过头,惆怅地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想:晦气。 第3章 体面的林首席 路思澄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难眠的夜晚,第二天出门时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在自动贩卖机那给自己买罐装咖啡。 他昏昏欲睡,游着神等贩卖机把他的咖啡吐出来。机械装置将温热的易拉罐递到他面前,路思澄心不在焉打开,尝一口,对着玻璃门愣神。 片刻,脸侧忽伸过来一只手臂。这只手臂套着黑色大衣,袖口处露着半截锋利的腕骨,余下均被皮质手套遮着,纡尊降贵地伸指点了下屏幕。 路思澄对着这根修长的指头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手的主人是谁,错愕回头。 林崇聿正站在他身后,今日他大衣样式换了立领,显得人更冷肃。眼睛没看他,好像真只是刚巧要来买一罐咖啡,也只是路思澄恰好挡了他的路。 离这不远分明就有一家咖啡厅,林首席什么时候改喝罐装咖啡了? 搞艺术的人,身上总有种与众不同的出尘味道,冷得像旁边的雪,也像路思澄拔凉拔凉的心。路思澄目瞪口呆看他,片刻后扬起笑容,脸颊左侧挤出个酒窝,招呼他:“早啊姐夫。” 林崇聿没有看他一眼,“请你不要再这么叫我。” 路思澄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他是个长相俊朗的青年,眼尾略泛桃花,眉眼间总有股不怀好意的轻佻劲。他脸颊这左侧的酒窝长得刚好,一笑起来就多几分纯真似的诚挚,恰到好处地将他的风流冲散了些,不至于显得人太像个混蛋。 可惜铁石心肠的林崇聿不把他放在眼里,纯真也好风流也罢,他统统也都不在意。林崇聿拿了咖啡要走,路思澄却叫住他:“有话跟你说,正经事。” 林崇聿缓慢回头,摆出个恭听的神态。 路思澄还算了解他,他知道林崇聿这人无论喜怒,表面上都会维持着相对体面的礼貌,基本不会叫人太难堪。他猜测这或许跟林崇聿的出身有关,家境优渥的书香世家,父母都是高知,身上多少会有礼仪规化下来的,略显古板的涵养素质。 当然,七年前的路思澄是个例外。体面的林首席这么不体面地当着人的面将玫瑰花扔进垃圾桶,可见对其厌恶程度之深,也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路思澄思索片刻,问他:“你为什么回国了?” 林崇聿:“这和你无关。” “这怎么和我无关了,姐夫。”路思澄笑着说,“咱不马上要变成一家人了吗?” 林崇聿沉沉扫他一眼,“路思澄,我说过不要再这么叫我。你的耳朵和你的教养一起被狗吃了?” 体面的林首席极度不耐时偶尔会迸发出另一个潜藏特质——刻薄的冷讽。路思澄本来都快把他这个隐藏技能给忘了,愣了片刻后又笑出声,他说:“哇,时隔七年又被你骂了一回,我怎么觉得还有点怀念?” 林崇聿果然不想再搭理他,转头就走。 “诶诶诶,别走,真有正事跟你说,我……”路思澄下意识去拽他的衣角,还未触到便被林崇聿紧皱着眉扫了一眼,是个警告的意思。路思澄只好将双手举起,形似投降,无奈道:“真有话跟你说。我先跟你说好啊,我真不知道我姐要带回来的人是你,要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来了。” 林崇聿:“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路思澄耸肩,“天底下还有这么造孽的事呢,谁能想到。” “我不关心。”林崇聿稍侧过身,“你知道或不知道,有意或无意,我都不关心。请你离我远些。” 路思澄话头一噎,啼笑皆非地想林首席讲话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他指头摩挲着手里的易拉罐,温热的触感贴着掌心。 路思澄眼皮落下半刻又抬起,手里咖啡微微朝他一举,似个喜宴上敬酒的动作。语气中颇有些挖苦的意思:“行吧,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祝你相亲顺利,早日成婚,林首席。” 林崇聿的眼睛落到他手上,毫无停顿,冲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路思澄裹紧自己的羽绒服,在寒风中灌了口咖啡。他眯着眼瞧林崇聿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什么,去看了眼他的手套。 果不其然,不是昨天那一双。 真冷啊。 路思澄苦中作乐地想,跟林首席的心一样冷。 当天下午,路思澄跟着姨妈一家前往滑雪场。路思澄撑着滑雪板在边上发呆,推测林崇聿来这的动机。姨妈说林崇聿是她画室老师的儿子,多半是他那个艺术家亲妈退休后拓展的娱乐副业。路思澄心想他这次回国任教和跟他表姐相亲应该是出自同个缘由,估计也都是被父母“委婉”要求来的。 第4章 传统的中式家庭,确实只能培养出林首席这样墨守成规的人。 路思澄不会滑雪,也无心去尝试这种很可能会颜面不保的高风险运动。他看着自己姨妈正颤颤巍巍试图驯服滑雪板,表姐陈潇靠着栏杆抽烟,没看到林崇聿,不知道他人去哪了。 这会雪道上人迹稀少,教练是个年轻的混血男孩,有双睫毛浓密的棕眼睛。路思澄百无聊赖中和人对上了眼,眉头斜斜一挑,立刻站直了。 有乐子了。 于是林崇聿穿戴整齐出来时,正看着路思澄抱着滑雪板站在雪道中央,和某个陌生的男孩打情骂俏。 林崇聿的面色还是一样的冷,目光稍在那男孩拽着路思澄的手上停留两秒,又很快转开。陈潇看他出来,不怎么走心地冲他抬了下头,手里燃烧的烟微一抬,“来根?” 林崇聿不喜欢烟,他厌恶一切有可能会让自己理智出差错的存在,更不喜欢身上沾染烟味。礼貌婉拒:“不用,谢谢。” 陈潇闻言也不强求。她转头看了眼自己和滑雪板作斗争的妈,沉默着吸烟,再吐出,烟雾升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强行拖着你过来一趟,心里得烦死了吧?” 林崇聿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会。” 陈潇很轻地嗤笑了声。同时天涯沦落人,都是被父母催婚下做出的无奈之举,到这步田地也实在没必要相互为难。她将烟蒂摁灭,随口扯谎:“我先说好,我不孕不育。” 林崇聿面色未变,平淡道:“恭喜。” 陈潇:“我性无能。” 林崇聿:“节哀。” 两人对视一眼,不言而喻,又各自转眼。陈潇不说话,目光又去看抓着滑雪杆跃跃欲试的路思澄,啧一声:“那傻逼……” 路思澄姿势明显不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人不出两步必会将自己摔个头朝天。他穿纯白的雪服,雪镜快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挺翘的鼻尖和俊朗的下巴,笑着撑杆下滑,身后雪花飞溅。 林崇聿跟着扫了一眼,心底想:他会摔倒。 果不其然,下一秒路思澄就仰头摔倒在地。那混血教练大呼小叫跑过来拉他,路思澄反而就躺着不起来了,伸手要人拉他起来,等真的拽住了小教练的手,又坏笑着使劲往自己这一拽,叫人整个扑进他怀里。 林崇聿面色漠然。 “搞基真幸福。”陈潇点评,“他妈的不用被催婚,也不用被催生。下辈子我也要去搞基。” 林崇聿没有发表意见,也根本不打算再搭理他们,垂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手套。雪场寂静,不远处的哈尔雪山巍峨绵延,雪光映着下头连片沉默的松柏。 混血教练佯装生气叫他快起来,路思澄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想:我操,冷死了。 他向来很会顺竿往上爬,抓住小教练细长的手,说:“好冷啊,你会不会也觉得冷?” “您动起来就不冷了。”小教练拉他起来,“躺在雪地里谁都会冷,路先生,快站起来吧。” 路思澄喜欢他叫自己“先生”,会有种让人轻飘飘的畅快感。他拽着小教练的手坐起来,不幸刚好和不远处的陈潇和林崇聿对上了眼。 一对高挑的男女,相貌都是同一种冷厉的美,确实很登对。路思澄莫名停顿片刻,陈潇又点了根烟,皱着眉骂他:“小狗崽子,你晚上不如打个窝滚去走廊睡吧,像什么样。” 路思澄挨骂挨得十分习以为常,笑着回:“烟给我留一根啊姐!回头我去找你讨!” 陈潇骂:“滚蛋,自己买去。” 话语间隙,路思澄和林崇聿对上了视线,不过半秒,又很快错开。 夜幕降临时,路思澄敲开了混血教练的门,复而很快将门合上。屋里灯光黯淡,夜幕深邃。路思澄心想这实在是很划算,不必付出真心,不必绞尽脑汁,只用笑一笑就能被人需要,真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半道小教练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说自己爱他。路思澄几乎要笑出声,听到了吗?有人说爱他。 爱,实在是个千金难换,又一文不值的好东西。 近凌晨时路思澄神清气爽地打道回府。他身上羽绒服仅草草披着,穿过昏暗长廊时却远远看到尽头有个人影,身高腿长,脊背挺直。背对着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身形轮廓被屏幕的微光勾勒得有些虚幻。 路思澄的脚步蓦然停住。前头人听着声音,微微侧过小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映着亮光,眼睛像一汪深潭。 他看清来人是谁,眉头细微一皱,似是不耐,又像厌烦。 “林首席?”路思澄笑开了,“这么晚不睡,出来赏月?” 第4章 说我是个浪货 林崇聿看上去好像不打算和他多说,一言不发收回视线。路思澄瞥一眼,随口问:“大半夜的还喝咖啡啊?不打算睡了?” 林崇聿:“和你无关。” 路思澄习以为常,掏出烟盒,问他:“要吗?” 林崇聿眼也不抬,“我讨厌烟味,离我远一点。” 路思澄奇怪:“我姐在你旁边抽烟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个反应啊?” “她是她,你是你。” 路思澄话头一噎,好笑地说:“行吧。”自觉要滚远。身后林崇聿盯着他背影两秒,路思澄的羽绒服没穿好,露出光洁的脖颈,侧边一点暧昧的红显目。 林崇聿错开视线,低声说:“浪荡。” 他的声音很低,喉间压出来一般,带着明显的憎恶。路思澄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讶转头。 林崇聿没有看他,好像是看一眼都嫌脏,漠然要离开。路思澄愕然半刻,眉尾轻微一挑,决定恶心恶心他。 “第一天知道吗?姐夫。”路思澄又对他笑出侧边酒窝,轻佻地拉长声音,“我什么德行你不早七年就知道了,你这回也要去和我的家长告状吗?别这样,我会很害怕的。” “闭嘴。” “那你会去告状吗?要去和我姨妈说我是个不检点的浪货,说我和谁都能上床?教授?” “闭嘴!”林崇聿转头,好像是终于忍无可忍,“闭上你的嘴,路思澄。别再接近我,别再在我眼前乱晃,别再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叫我,离我远一点,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 路思澄从他语气中听到明显的火气,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他将指间的烟举起向他示意,轻快地说:“晚安,professor。” 林崇聿转身就走。 成功把他气得半死不活的路思澄微笑着目送他走远,打火机咔嚓轻响,火光映亮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想:真有意思。 林首席,真是很有意思。 次日清晨,路思澄应约到度假村的餐厅,陈潇早早在门前等着他,路思澄扫了眼大厅,随口问:“林崇聿呢?” 陈潇狐疑看他,“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嗯?”路思澄装傻,“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陈潇怀疑打量他,也没接着追问,含糊回:“我哪知道,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路思澄没答,忽然问:“姐,你以后真要和他结婚吗。” 陈潇:“再说,你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没有。”路思澄想了想,“我就是觉得……还挺造孽的?” 路思澄的亲妈不大靠谱,他从小跟姨妈一家亲近,柳家估计有点什么夫妻不睦的传统,陈潇小学时姨妈姨父两人就已和平离婚,各走各的路。这么多年姨妈待他像亲儿子,陈潇也拿他当亲弟弟看。路思澄情不自禁地想,万一林崇聿真跟他姐结婚,那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恐怕就真要这样两看相厌又不得不惺惺作态到老。再说他俩会有小孩吗?林崇聿的小孩……叫他小舅舅? 我的妈。路思澄忍不住打寒颤,心想:恶俗啊。 我该怎么和我的亲侄子解释,我对你爸曾经有过不太体面的非分之想? 陈潇烦躁地掏烟,路思澄目前心情也是一样烦躁,伸手也要了一根。两个人愁容满面地蹲在餐厅门口抽烟,路过人自动避让八百米。陈潇说:“等会我妈肯定又得唠叨,指不定想让我回去就办婚礼。你听我的,等会你就在他俩面前出个柜,帮我分担点火力,听到没?” 路思澄说:“姐,我觉得你不能跟他结婚。” 陈潇:“我妈拿你当亲儿子看,你说你喜欢男人她说不定就得晕过去。到时候咱俩就把她一块抬上飞机,我就说撞上你跟人胡搞心里有阴影,出国躲两年,操,完美。” 路思澄:“我觉得这个林崇聿不像个好人啊,你确定真要跟他结婚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人格缺陷,很可能是那种表面正经背地胡搞的衣冠禽兽,可能还有点暴力倾向。真不是我挑拨离间,我都是为了你后半生的幸福着想。他今年多大?三十二了?人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中看不中用,我看他长得一脸阳痿样,这人说不定还不举,你真得三思……” 第5章 路思澄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皮鞋。 漆皮牛津鞋,形状锐利,上头西装裤裹着修长的小腿。路思澄愣愣抬头,嘴里的烟灰扑簌簌掉下,看见林崇聿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垂眼看他。 空气安静如鸡。 路思澄对着他漆黑的眼睛没说话,好半天脑子里才蹦出个念头,他心想:……来雪场穿什么薄底皮鞋,林首席这逼装的,还真是面面俱到。 “我不在背地胡搞,也没有暴力倾向。”林崇聿说,“请你慎言。” 路思澄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自己随口编排的话,果然一字不差地全被他听进去了。路思澄登时沧桑地低头一抹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说:“姐,你饿吗?我好像一点也不饿啊。” 陈潇秒懂:“不饿。” “再见,林先生。”路思澄站起来,“您用餐愉快。” 林崇聿看都没看他,推门进餐厅。路思澄糟心地火速逃跑,可惜人还没走出几米远,兜里手机就开始没命的狂震,接通后姨妈的声音劈头盖脸传过来:“小兔崽子!滚回来吃饭!” 路思澄:“……” 半刻后,他和陈潇老老实实坐在餐桌旁,林崇聿坐在他对面,连点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气氛诡异,姨妈果然又施展了她的催婚大法。陈潇烦不胜烦,路思澄置身事外,桌下的脚无意识一挪,碰到了林崇聿的皮鞋。 林崇聿是个体面的人,具体表现为他不管在哪穿衣永远都整齐得体,言谈举止像礼教的标准说明,站或坐从来是脊背笔直。和坐着坐着就想往下躺的路思澄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极端。 路思澄抬眼看他正襟危坐的姿势,又没忍住,主动犯贱:“林先生?” 林崇聿抬眼看他。 路思澄知道当着他家里人的面,林崇聿不会给他难堪,顺竿子往上爬地问:“您怎么跟我姐认识的啊?和我说说呗。” 林崇聿沉沉看他,还未来得及答,听姨妈插嘴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崇聿的妈妈是我画室老师,这么快就忘干净啦?” 路思澄表现出来的惊讶恰到好处,“这么有缘分,那林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崇聿知他明知故问,也装作初识,礼貌回:“我在江城音乐学院任教。” “当老师的啊,好厉害。”路思澄说,“那你们俩以后的小孩前途会很光明。” 姨妈笑得合不拢嘴。陈潇面色如锅底,啪得往路思澄盘里丢了一块面包,“闭嘴。” 林崇聿没答他,轻轻对他一笑。 是个极其公式化的,毫无灵魂的客套微笑。 路思澄支着胳膊捧着脸,也对他毫无灵魂的微笑。姨妈问:“崇聿,你说你是教什么的来着?小提琴?” “大提琴。”林崇聿回。 “哦,那是阿姨记错了。”姨妈说,“我记得你妈妈是拉小提琴的对吧?好像还蛮有名气,我在画室看到过她的奖杯,哦呦,满满一柜子呢。” “是。”林崇聿道,“您记得……” 他的话头突兀一顿,皱起眉。 因为餐桌下,路思澄用鞋尖碰到了他的脚腕,正顺着往上慢慢爬。 林崇聿看向他,目光里警告意味明显。路思澄捧着脸,面上笑得乖巧,好像只是在专心听他们谈话。隐秘的餐桌布下路思澄的脚尖轻佻地挑起林崇聿的西装裤,顺着他笔直而形状锋利的小腿线条来回撩动,好似若即若离的一条游蛇,亲密无间地描摹着他小腿的形状,慢慢往上,再往下。 运动鞋留下看不见的热,如同谁舔过的湿痕。皮鞋巍然不动,毫无反应。餐桌上林崇聿的眼神冷漠,眼睫下压着细微的厌烦,缓慢地说:“路先生。” “嗯?”路思澄笑着问,“怎么了,林先生?” 路思澄其实也说不好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只是觉得林崇聿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很烦,看着烦就忍不住想倒点坏水,最好能把这张体面的漂亮皮囊撬出条缝来,让他再也不能对自己露出这样假惺惺又客套的笑。 林崇聿停了声音,因为路思澄的脚越来越往上,灵巧绕过他的膝盖骨,蹭过大腿内侧,缓缓上行。千钧一发之际林崇聿的手探入桌布,掐住了路思澄的脚腕。 路思澄细微地倒吸一口气,因为林崇聿的手劲大得不可思议,手掌包着他的脚腕,好像是想给他生生掰折了。 林崇聿的动作隐蔽,面色如常,桌上没有人发现这两人间地暗流涌动。他抓着路思澄的脚腕,指尖重重摁下去。尖锐的刺痛打上他的脊骨,路思澄咬着牙微笑,暗暗使劲往回抽,林崇聿巍然不动,在他攒劲要往回抽的时候突然放手——路思澄措不及防,果然顺着凳子栽了下去。 陈潇维持着举勺的动作愣在那,姨妈连连惊呼,跳起要把他扶起来。林崇聿垂着眼,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拿餐厅赠送的消毒湿巾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指。路思澄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看着林崇聿如常的面色,磨牙半晌,果断恶人先告状:“林先生,您踢我做什么?” 第5章 后悔喜欢过你 林崇聿没有看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踢我。”路思澄抓着他姨妈的手,明目张胆地请她帮忙做主,“我哪里得罪您了吗?您怎么对我这么大意见。” 姨妈面上略有惊疑,看看他再看看林崇聿。林崇聿慢条斯理地将用完的消毒湿巾叠好,五指压着放到桌上,礼貌提醒他:“你的裤子很干净。” 林崇聿的意思是他的裤子很干净,没有鞋印,因此指控并不成立,纯粹无稽之谈。姨妈闻言松了口气,明显也是觉得路思澄胡闹,拍他的肩,息事宁人地当和事佬:“好了好了,快坐回去,大家都看着你呢,别闹。” 餐厅里有人朝这边张望着,路思澄无心做那个万众瞩目的丢人存在,只好先坐回去,面色不善地瞥了林崇聿一眼。 林崇聿一言不发,半点余光也吝啬施舍,当他是团会说话的人形空气。 饭后姨妈要去周边商业区街逛,话里话外要给这两个相亲的苦命人制造二人世界。路思澄死乞白赖非要跟着一块去,他觉得让这俩人真结婚实在很大事不妙,必须得想办法给搅黄了。 三人目送姨妈离开,那头她的背影一消失,陈潇马上转身就走,“拜拜。” 林崇聿瞧着似乎早有预料,未发表任何意见。徒留路思澄满脸懵逼,“你去哪?” “我?水疗吧。”陈潇扫他一眼,“你也要来?” 路思澄:“那倒是不必……你俩不一起啊?” “有什么好一起的。”陈潇说,“小学生啊还要手牵手去厕所?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世界都这样,学着点吧宝贝。” 路思澄明白过来,他俩压根就没打算“培养感情”,刚才的“知道”全是用来应付长辈的官方说辞。路思澄忽然就有点无语,觉得这阳奉阴违的套路似乎有点熟悉,好像跟他小时候答应老师要好好学习然后转头就去逃课上网是一个道理! “这个成年人的世界有点太黑暗了。”路思澄沧桑地说,“不太想变成这样啊表姐。” 陈潇嗤笑了声,不可一世地扭头走了。剩下路思澄跟林崇聿大眼瞪小眼。 林崇聿当然不会多搭理他,转身衣摆撩起个十分不近人情的弧度,冷漠拍了路思澄一脸。路思澄原地杵了一会,没办法从陈潇身上下手,只好无奈地调转矛头,叫住他:“有话跟你说。” 林崇聿脚步没停。 路思澄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人现在是连表面的礼貌都不肯再给他,全当他这个人、他说的话都是空气。路思澄站在原地无语片刻,一言难尽地追上去,“真有话跟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问你个事,你非得跟我姐结婚吗?” 林崇聿:“我结不结婚,和谁结婚,跟你没关系。” “你爱跟谁结婚跟谁结婚,除了我姐。”路思澄说,“我姐其实还算个好人,你能放过她吗。” 林崇聿这回理都不再理他。 路思澄叹口气。林崇聿走得很快,快到路思澄不得不加快步子才能勉强跟上他,嘴上机关枪一样地给他洗脑:“说真的,你真要跟我姐结婚?那可是我姐,我亲表姐。你跟她结婚就是跟我成一家人了,以后逢年过节难免要打照面,你不膈应吗?不是说不想再看见我吗?” 林崇聿不看他。 “真的,再说咱俩以前还有过这么一段事,多造孽啊……你看着我就不糟心吗?反正我看着你是挺糟心的。咱们真要这样彼此折磨吗教授,也没必要吧,谁恨谁也没到那个份上。” “那是你的事情。”林崇聿终于舍得开口,冷漠的事不关己,“是你一厢情愿,没有‘一段事’。” 路思澄脚步一停,“对对对,我一厢情愿,我自甘下贱。我不是已经在反省了吗?我每天都在后悔自己喜欢过你,我那会才十七岁,懂什么啊?你总不能是因为这来报复我……真犯不上。” 第6章 林崇聿面色未变,“与我无关。” 真冷漠。路思澄心想,我这造得是什么孽? 此路不通,那就只好另辟蹊径了。路思澄说:“行吧,那你跟我姐结婚吧,你婚后我天天去骚扰你,你等着。” 林崇聿:“浪……” 路思澄打断他:“浪荡,下贱,是吧?我知道,不用再三强调。我改天用不用把这几个字刻脑门上然后再去游个街示个众啊?林教授。” 林崇聿始终没有分给他半点余光,路思澄觉得这才是他的本色,和他得体端正的“教授”“首席”皮囊不同,他本身就是这样冷漠且目中无人。路思澄追着他,盘算着还得再说点什么才能让他打消这念头,忽听林崇聿说:“你会这样对你的姐姐?” 路思澄步子一顿,他心想:……我不会。 如果林崇聿真和陈潇喜结连理,不管他们二人有无感情,路思澄都不会再横插一脚。他忽然觉得烦躁,这很少见,路思澄是个少有烦躁的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透了,无奈林崇聿不知是犯得什么病,好话坏话也全当耳旁风。路思澄不太熟练地把自己满腔的烦躁压下去,说:“我求你了行吗?你又不是非她不可,这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林崇聿没再开口,他好像是彻底厌烦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也相当厌烦路思澄的胡搅蛮缠,步子走得越来越快。路思澄眼看撬不开他半条缝,心下烦躁愈盛,破罐破摔:“我服了,随你吧,你爱干嘛干嘛。” 他不再追,停下脚步,皱着眉摸兜找烟。结果可能是实在倒霉,迎头正好和一个乱跑的熊孩子撞上……这熊孩子手里还抓着半瓶可乐,一滴不剩地全浇进了路思澄怀里。 打火机“哧”一声熄灭,口子冒出个气泡,彻底哑火。 路思澄:“…………” 熊孩子抱着空可乐瓶吓呆了,可能是怕被责骂,连声对不起都没说,拔腿就跑。路思澄的羽绒服防水效果甚微,更别提他根本没好好拉拉链,大半可乐全顺着领口进了衣领,将里外都湿得彻彻底底。 寒风卷过,路思澄平静地将嘴边湿透的烟拿下来,平静地回头,平静地大吼:“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给我等着!” 风声呼啸,连个鸟叫声都听不着。 流年不利。路思澄深吸口气,自认倒霉,心烦意乱地把湿透的羽绒服脱下来,忽听身后有个声音,指使他:“别脱,会着凉。” 路思澄回头看到林崇聿,登时吃了一惊:“你不是走了吗?” 林崇聿没回话,垂眼看着他的领口。路思澄也低头看,瞧见自己里面胸膛处也被祸及了小片。雪场的温度有零下,外头还刮着风,想就这样走回酒店,他回头肯定要着凉。 路思澄心酸地拿羽绒服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下,盘算着是凑合穿还是顶风回去。好像哪个都没差,因为两个都是湿的。他觉得林崇聿去而复返肯定打得是看笑话的算盘,不过这会没心情多和他呛,也不打算再搭理他。 林崇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递给他。 路思澄眼前忽然出现他的大衣,错愕抬头,正对上林崇聿平静的眼睛。路思澄和他对视片刻,问:“……干什么?” 他心想林崇聿这是个什么意思,开智了?紧接着就听林崇聿说:“你生病了我会很麻烦。” “……我生病了你麻烦什么?”路思澄说,“我又不刷你的医保。” “陈潇托我照顾你。”林崇聿说,“闭嘴,穿上。” 这话说完林崇聿不等他再有意见,劈头盖脸地把大衣扔到他脑袋上。路思澄拽下去,“我不要”三字才说一半,就看林崇聿已经转身离开,压根没打算再和路思澄多费半句口舌。 “……抽什么风。”路思澄看着他背影,喃喃自言自语,“操,我怎么就这么不爽?” 回到酒店后当晚,路思澄准备去把大衣还给他。他们此次住得是独栋的复式家庭度假别墅,路思澄和林崇聿住二楼,姨妈和陈潇住一楼。路思澄抱着他的大衣出房间,忽听楼下大厅有点窸窣的动静。他探头看了眼,见是陈潇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行迹鬼鬼祟祟,一看就是打算趁家长不注意溜之大吉。 路思澄:“……” 我姐这真是,奇人。 他无语地斜靠着栏杆,朝楼下说:“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上哪去啊?” 陈潇背影一顿,停了好半天才转头,不耐烦地说:“少管我。” 路思澄本来就不太想管。其实陈潇走了更好,她走了那这事就彻底黄了,简直皆大欢喜。于是路思澄欢快冲她摆手,示意小弟嘴严,绝对半个字不会多说:“一路顺风。” 陈潇抬头看他半刻,神态忽然添上些厌烦。路思澄瞧着她似曾相识的脸色,忽然想林崇聿最近也常有这种厌烦的神情,可能是他们这些相亲人士的一级被动。 陈潇朝他一勾手:“你下来,我跟你聊会。” 路思澄:“这地就这么大,你说话我能听得着。” 陈潇:“我抬头不用使劲啊?跟他妈和上帝对话似的,滚下来。” 路思澄不敢违命,只好随便把林崇聿的大衣往栏杆上一搭,插着兜晃下楼。陈潇掏烟给他,路思澄下意识要接,又想起来等会自己还要进林崇聿的房间,这事逼的人闻不得烟味,于是说:“我不要,你也少抽点吧。” 陈潇当他放屁,自顾自点燃,“姐有点烦。” 路思澄心不在焉,“嗯,看出来了。” “我妈今天给我下最后通牒,说年前不结婚她就去跳楼。” 路思澄下意识掏手机看了眼日期,离过年还有不到半个月。要想赶到年前结婚,恐怕仅有丝分裂这一条路能勉强行得通。 路思澄真情实意地问:“你是年猪吗,活不到年后?” 陈潇抬脚就踹:“滚蛋。” 路思澄结结实实挨她一脚,习以为常,问她:“那你怎么想?” 陈潇:“我想跳楼。” “犯不上。”路思澄苦口婆心地劝,“你跟姨妈好好说说不就得了,这事有什么好急的,实在不行老了不也能黄昏恋吗?到时候还能直接拿人养老金,划算。” 陈潇烦躁地吞云吐雾,一根烟很快见底,叫她恶狠狠地摁灭,“我真是不能理解,哪有这样催婚的?这跟催命有什么区别。路思澄,我问你,你妈要这么催你的婚,你怎么办?” “嗯?”路思澄没想到这个问题会突然抛到自己身上,随口回,“……那就结呗。” “没出息的东西。”陈潇骂,“你的骨气呢?” “这跟骨气有什么关系,我妈什么样你不知道啊?真疯起来估计得放把火带着我一块死,我这叫保命的下策。其实我觉得姨妈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要铁了心不结也不能真拿你怎么样,别焦虑。” 陈潇没说话,缓慢地嗤笑了一声。 “你说,咱们家里是不是真有点精神病的基因?” 路思澄沉默两秒,说:“可能吧。” “我就是觉得烦。”陈潇又点一根烟,“我妈说婚姻是人生的保障,至少等双亲离世了不用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我说这完全就是放他娘的屁,我是没手还是没脚啊?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嘛要自讨苦吃,指着谁过日子不是自寻死路,这不脑残吗。” 路思澄很想赞同,但考虑到姨妈平时对他不错,不好立刻跟在后头煽风点火,还是先虚伪地委婉了一下:“话也不能这么说……” “非得结婚吗?我不明白。”陈潇说,“哪有什么必须干必须不干的事。就非得逼我跟个我不爱的男人在一起,跟他那一大家子人扯长扯短,两看相厌自设藩篱,然后互相折磨到老,把自己蹉跎成全天底下人眼里的标准样,这样她就高兴了是吧?” 路思澄:“……” 他没话好说,拍拍陈潇的肩膀,心想卑职无能,他姨妈还是自求多福吧。陈潇将烟雾压在唇齿间吐出,瞥了一眼路思澄,问他:“她说不结婚老了会后悔,你说我怎么回?” 路思澄沉默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句真心话,“人到那个时候估计多多少少都有遗憾,选哪个都没差。想无怨无悔一辈子还是很少人能做到,别牵绊住当下就好。” 陈潇不说话了,站在那沉默地将烟抽完,拎着行李箱回房。路思澄见状微一愣,问她:“你不走了?” “算了。”陈潇说,“解决不了问题。” “别啊。”路思澄追着她,“还是走吧姐,我支持你。” 我这张破嘴。他面色扭曲地心想非多嘴说这两句废话干什么,陈潇问什么直接举手大呼姨妈英明不就得了?非多嘴干什么! 陈潇敏锐地发现了点不对劲的端倪,她回头上下打量路思澄,盖章定论:“你不喜欢这个姓林的。” 路思澄:“哪能啊。” “那你是看上他了?”陈潇眉头一挑,“我怎么看你对他这么不对劲呢。” 第7章 路思澄心想了不得,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此指控不能成立。他面上惊诧地恰到好处:“我像那样的人吗?我们同性恋也是有尊严和审美的,也不能见个男的就开屏吧。” 陈潇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把他衣领翻开,露出下头暧昧的吻痕,含义不言而喻。路思澄被她逮个正着,无话可说:“……行吧,但我真对他没意思,我喜欢大眼睛小男孩,可爱甜心那种。这人跟我的择偶标准八杆子打不着,我单纯看他不顺眼。” “收收吧,一身混蛋味。”陈潇一巴掌把他拍远了,“成天跟条流浪狗似的乱窜,能不能有点出息。还‘像不像那样的人’,小王八蛋,你总得先有个人样吧?” 路思澄还没来得及回话,忽听身后有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见是先前他随手搭在栏杆上林崇聿的大衣掉了下来,正好带翻了墙角的垃圾桶,哗啦一阵响,满地狼藉。 而林崇聿本人,正站在二楼栏杆处,淡淡看着他们。 第6章 他生病了 路思澄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有那么片刻怔愣。林首席神出鬼没的功夫修炼的炉火纯青,开门关门半点声没有,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着多少。 林崇聿没说话,神情平静,冲这两人象征性地点个头,转身回房。路思澄抱着手臂看他背影,迟疑着说:“……你说咱俩为啥每次说点啥都能叫他听着啊?” 陈潇根本就不在乎,拎着行李箱回房间。路思澄追上去,想搅黄这事的心十分急功近利:“考虑下吧姐,我看此男神出鬼没心机甚重,不像良人啊。” 陈潇满不在乎地摆手,示意跪安,“知道了,滚蛋。” 房门砰的被合上。路思澄杵在原地叹口气,从垃圾堆里翻出林崇聿的大衣,上楼敲响他的门。林崇聿开门时脸色有点细微的难看,额发未梳理,遮着眉骨,样子比他平时显得稍年轻些。 门只开了条小缝,还不抵五指宽,拒绝的用意相当明显。路思澄也根本没打算进去,站在门口把大衣还给他,“给你。” 林崇聿相当不耐烦,“扔掉。”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略微沙哑。路思澄听着他声有点不对,仔细端详了下他的脸,十分意外地从素来一丝不苟的林首席眉眼间……瞧出了一股病气。 “你……”路思澄想说感冒,看着他的脸色又临时变更用词,问:“你发烧了?” 林崇聿皱着眉,使力在路思澄面前把门关上了。 这就是被他说中了。 ……哎呦。 路思澄拿着林崇聿的大衣,在他门口愣了会,没忍住笑了一声。所以林崇聿这是因为穿着羊绒衫顶风走了一路受凉了,这会人正在发烧。亏他还一本正经的教育路思澄脱衣服会着凉,他当时行事这么干脆,路思澄还以为这人天生就没安装生病这个系统呢! 受不了了。路思澄差点在他门口笑抽过去,林崇聿怎么就这么有意思? 不过这事多少算跟他有点关系,不好笑得太过分。他琢磨一会,忍受了半刻良心的谴责。下楼溜进他姨妈的房间,带着体温计退烧药回来,再度敲开了林崇聿的门。这回过了好半天门才被人打开,林崇聿面色不善,语气强硬:“我说了,扔掉。” 路思澄把药拿给他看,“扔了?” 林崇聿沉默两秒,接过来,又要把门关上,“走开。” 路思澄眼疾手快用脚挡住门,叫他夹得面色一抽,语气强装镇定地问:“你没事吧,用我照顾你吗?” 林崇聿还是那两字:“走开。” 说完这话,他踹开路思澄挡门的脚,使力合上门,是个拒绝再和他交谈的意思。路思澄吃力不讨好,无所谓地一耸肩,回房去了。半小时后姨妈回来,得知林崇聿生病,立刻把路思澄从房中拽出来,要求路思澄负责照顾林崇聿。 路思澄骤然受此大任,十分突然。满脸茫然地说:“……啊?” “啊什么啊。”姨妈重重拍一把他的背,“懂点事,生病身旁没个照顾的人怎么行?” 林崇聿倚着门框看他,应当是婉拒无果,索性又搬出他那套阳奉阴违的老套路,想等姨妈一走就把路思澄从哪来踹回哪去。路思澄本来没想答应,但他无意间对上林崇聿的眼神,话头不知为什么就拐了个弯,说:“……哦。” 这事就此敲定,姨妈不放心的嘱咐一堆,一步三回头地下楼。林崇聿沉默着目送她离开,等她背影消失就要回身关门。路思澄趁他不注意,立刻猫一样灵活地钻了进去,快得林崇聿都没能反应过来,抓着门的手一顿,好半天才说:“……滚出去。” “为啥?”路思澄在他房间的沙发坐下,堂而皇之地霸占地盘,“你没听见我姨妈的话吗?我得照顾你。” 林崇聿一言不发地站到路思澄面前,薄薄的眼皮下目光冷漠。路思澄掀起眼皮,跟他对上了视线,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下一刻,路思澄就被人拽着后衣领提了起来,强行拖着往门口走——林崇聿这是根本没打算和他多费口舌,想简单粗暴地把他整个扔出去。 路思澄心里“啧”一声,铁了心要多恶心他,今天还非就得赖在他这不走。他知道林崇聿这人软硬不吃,但综合考量下只能先选更不费劲的方法,面上装模作样地倒抽一口气,放低声音说:“你抓得我好疼啊。” 林崇聿没理他。 “真的很疼,我脖子这很敏感的,教授。”路思澄说,“您别抓着我了行吗?我自己出去。” 林崇聿十分不耐地松手,路思澄立刻扭头,又躺回沙发上,“你再拽我一次呗,把我扔出去我就下楼去找我姨妈。” 林崇聿停在那半天没挪一下脚,好像原地扎了根。路思澄微笑端详他的背影,猜测林崇聿现在是在想什么。最好是能把他恶心的再厉害点,让他意识到真跟陈家结亲就是和他路思澄扯上深厚关系,要想下半辈子还能得安宁,还是抓紧识相点自行离开吧。 林崇聿动了,也不知是妥协了还是要把路思澄当空气,再不肯分给他半点余光,厌烦地躺上床。 路思澄看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额发凌乱,双目紧闭,高挺的鼻梁压在枕头上,面上有深深倦容。这个样子的林首席路思澄真是头回见,美男哪怕生了病也还是位十分赏心悦目的病美男,路思澄捧着脸看他半天,问:“你吃药了吗?” 林崇聿:“闭嘴。” 路思澄:“你……” “闭嘴。” 林教授不近人情,嘴里撬不出半句真心话。路思澄无语地闭上嘴,看他桌上药盒是被拆开的,猜测他应该是吃过药了。索性也不再管他,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路思澄从他衣柜里顺了一床被子,想在他沙发上凑合一晚,林崇聿没有半点反应,当他不存在。半夜路思澄迷迷糊糊醒过来,听着耳旁有沉闷的喘气声。 屋内漆黑一片,窗帘压得紧实,透不进半点光亮。林崇聿的呼吸声沉重且压抑,听着像什么重伤的兽。路思澄摸黑爬起来,叫他:“林崇聿?” 没有回音。 路思澄怕他病死,不太放心,赤着脚下去摸到他床边,在夜色中摸了把林崇聿的脸,摸出片灼人的滚烫。 手感能到这个温度,估计最低也得有39度往上了。路思澄有点被他吓着了,怕他再烧出点什么后遗症,紧张地叫他:“林崇聿,哎,林崇聿!” 黑暗中林崇聿脸埋在两个枕头的缝隙间,好像是嫌他吵,皱着眉含糊说:“……走开。” 他声音更哑,简直像口腔中没半点水分。路思澄拿电子测温计给他测温,39.2,算是高烧。路思澄心想是不是还是带他去趟医院比较好?不过这会大半夜,周边最近的医院也得开车半小时,来回折腾林崇聿估计会更难受,得不偿失。 于是他想把林崇聿拖起来先给他喂口水……没拖动。路思澄只好无奈地俯下身轻轻拍他的脸,小声叫他:“林教授,能听到我说话吗?坐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指腹下的触感灼人,路思澄蹭过他的颧骨,凑近他耳朵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蹙眉睁开眼,目光一时没什么焦点。路思澄跪上床离他更近些,锲而不舍地继续叫他:“听着声音了吧?坐起来,来,喝点水。” 林崇聿估计是烧得大脑运转迟钝,低声问:“……谁。” “路思澄。” 林崇聿倏然没声了,不知道“路思澄”三个字是哪里戳到了他的心,还是压根懒得对这三个字有半点反应。路思澄吃力地把他扶起来,亲手喂他吃药。退烧胶囊递到他干燥的唇边,路思澄又忽然把药拿远了些,反应过来林崇聿这会神志不清,他能把胶囊顺利吞下去吗? 掰开喂药效会差些,路思澄捏着那颗药想了半天,迟疑着是下楼给他买冲剂还是掰两颗喂下去得了……会不会吃死人? 他这头正在交叉路口左右摇摆,那头林崇聿却忽然动了。他往前稍微一探,从路思澄的指间把胶囊抿走。路思澄措不及防被他的唇短暂蹭过,手莫名抖了下,接着就听林崇聿沙哑着说:“水。” 第8章 路思澄猝然回神,将杯子递给他,“你清醒了?” 林崇聿根本就不理他,吃过药后又躺回去。路思澄坐在床边迟疑片刻,手指被他蹭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发热,叫他怎么都有点不自在,最后干脆揣进了兜里。 说话就说话,咬人干什么。 路思澄心想:造孽。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拿温水给林崇聿擦擦身体降温?不过转念一想那等林教授明天清醒了估计要上手把他扔出去,还是算了。 “……还逞强说不用人管呢。”路思澄看着他紧闭的双目,微蹙的眉,小声说,“没我在你就等着半夜烧成傻子吧,首席。” 林崇聿估计是根本没听着,皱着眉又睡过去。 次日清晨林崇聿高烧稍退,睁眼时却不见路思澄的人影。昨夜记忆模糊地被他回忆起来,默片闪回似的混乱。林崇聿掀开被子坐起来,半天没动,面色略有些难看。 手机里有几条信息,其中一条来自“妈”,问他和陈潇相处的怎么样。 林崇聿拿过扫了眼,随手回很好,把手机丢到旁侧。又想起昨夜路思澄给他喂药时的样子。 路思澄似乎是想努力把他揽在怀里,夜色中贴着他的耳朵讲话,体温很凉,让他不自觉想贴近他。他还记得看清路思澄的脸时心下一闪而过的念头。路思澄低着头看他,头发柔软的垂下来。他想:他长大了。 林崇聿面无表情坐着,习惯性地先理清思路,将昨夜的事,包括路思澄这个人都打包一齐扔出去。他起身整理好衣着,瞧见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雪染松林,茫茫雪白。 林崇聿在窗边停住脚步,路思澄为人体贴,怕他睡太久又怕他会觉得光亮刺眼,窗帘仅拉开一条小缝,透进来的日光刚刚好。林崇聿侧头看了会,收回视线,脱下汗湿的睡衣准备去冲澡。不过上衣刚脱下来,那边门就被人打开了。 林崇聿皱眉转头,毫不意外来人是谁,冷淡道:“出去。” 路思澄手里提着早饭和电解质水,身上带着霜雪的寒气。他跟没听着似的,自顾自合上门进来,问他:“好点了?” 林崇聿当他是空气,路思澄也是相当习以为常,问他:“上哪去?” 林崇聿一言不发,进浴室关了门。路思澄朝里喊:“不吃饭就洗澡啊?本身就虚,能不能别老这么挑战自己?” “闭嘴。” 路思澄无声地把自己笑得像抽风,给他把早饭摆好。浴室里的水声片刻就停,却久不见林崇聿出来。路思澄心想他人不能是晕过去了?高烧没退完洗什么澡,于是不大放心地趴在门口听动静,敲敲门叫他:“林崇聿?” 无人应声。 “林教授?”路思澄抬高声音,“你人还是清醒的吧?” 依旧无人应声。 路思澄迟疑半刻,转开门把手。门内林崇聿背对着他站在洗漱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上仅披着一件浴袍,将他的身躯轮廓勒得分毫毕现。 “你这种不请自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林崇聿从镜中冷冷扫他一眼,“滚出去。” 路思澄对着林崇聿高大挺拔的背影挑了下眉,他抱着手臂斜倚着浴室门,笑着说:“说话怎么总是跟被狗咬了一样难听,我不是担心你吗。” 林崇聿声音缓慢,不容置喙:“我说了,滚出去。” 路思澄微笑着一言不发,活似没听着,“你用不用去趟医院啊?受风着凉很容易反复的,何况您身体好像……实在不怎么样,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挂个号比较好。” 林崇聿神情冷漠:“多谢挂念,滚。” “我照顾了你一夜,你能不能不要老把这个字挂在嘴上?”路思澄说,“你还是生病的时候有意思些。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教授。” 林崇聿沉沉抬眼,镜中的眼神黑且沉,像吞人的深潭,不耐地盯着路思澄。 “你那会说话可比现在客气多了。”路思澄睁着眼说瞎话,“你问我是谁,说谢谢我照顾你,问我怎么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第7章 无心纠缠 这些话当然是路思澄胡扯的,林崇聿昨夜除了“谁”和“水”字外再没吐出其他半句话。他就是仗着林崇聿不记得胡说八道,想从他那张面瘫脸上撬出点别的表情。 林崇聿看他一会,漠然移开视线,“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您不记得了吧?病人。”路思澄笑着说,“用不用我替你回忆回忆,你除了这话还说了很多别的,想听吗?” 林崇聿声音里的不耐终于到了顶点,他问:“路思澄,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思澄:“我干什么了?” “你无心纠缠,又要总在我眼前乱晃。”林崇聿的脑侧又刺上隐痛,高烧的后遗症迟来一步,让他忍不住将双眉越蹙越深,“你说你已经不喜欢我,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做什么?” “你很惹人厌烦。”林崇聿阴沉地侧头看他,“我说的话,你到底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把地砖戳个洞出来。路思澄耸肩,“你生病跟我有点关系,我良心过不去。” 林崇聿凉凉开口:“你有良心。” “我也是刚知道的。”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太意外了。” 林崇聿忽然停了声音。他双手撑着台面,肩骨略微耸起,背肌绷紧,咬着牙说:“我不需要,出去。” “不需要”三个字,把路思澄脸上的笑意磨没了。 路思澄没说错,他多年来自视是个感情上的烂人,“良心”这种稀罕物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碾得死不瞑目,扒不出多少碎渣来。这么些年流连花丛,少不了翻车被指着鼻子骂烂货贱人的时候。路思澄常年拿这些指责当下饭菜吃,从来都是过耳就忘,回头该干嘛还是干嘛,生命力堪比南广的小强。 不过这会,不知道是这三个字杀伤力大些还是林崇聿这个人功力更胜一筹,这话此时听上去就有点刺耳。立竿见影地化成血淋淋的实体,拍得他脑仁里都有回声。 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心想:有点疼。 他慢慢站直身子,抱着手臂不吭声了。其实路思澄不放心他生病是一方面,心里存的更多是想恶心恶心他的意思,好让林崇聿烦不胜烦,自觉放过他们这一家人。也好不用再跟这人名不正言不顺的纠缠一生。 何必呢。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我真是贱的。 好在他多年修炼的人皮金枪不倒,面上把这点不舒服藏得滴水不漏,体贴地说:“行吧,明白。我走不就行了,动什么火。” 林崇聿:“出去。” 路思澄一时半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眼瞧了会浴室瓦数过高的照明灯,从那光秃秃的灯罩上瞧出自己的倒影,整个活体俩“讨嫌”大字。 路思澄把视线收回来,耸肩丢了句“行吧”,转头走了 刚走出两步,听身后“哐当”一声响,门被人使劲合上了。 路思澄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屋。心里有点发愁。 上辈子干了什么作恶多端的事,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破事。路思澄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自己的倒影,心想:愁。 窗外风声隐啸,拍得窗户闷声作响。路思澄倒头补了个回笼觉,朦胧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往事,醒来人仍有些晃神,侧头一看窗外,大雪纷飞。 他对着满目的白发了会呆,起身把自己收拾好,晃晃悠悠下楼。结果人到楼梯刚好碰上林崇聿站在大门那,正被姨妈的唠叨大法摧残。闻声抬眼,跟路思澄的目光碰个正着。 路思澄下楼梯的步子一顿,没搭理他,垂着眼皮要出门。只是一脚刚踏出大门就被姨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羽绒服的帽子,活像金刚降魔,扯猪似的扯回来,“上哪去?上哪去?外头雪这么大又想上哪浪去?你非得把自己也折腾成个病号才甘心是吧?” 路思澄:“……” 这话说出来,她又咂摸出点不对味,立刻转头放轻了声,柔情似水地对林崇聿说:“阿姨没别的意思,人着凉病了都是常事。好好休息,没事哈,着个凉挺好的,刷新刷新免疫系统嘛。” 能看出来她对林崇聿这个“准女婿”十分满意,简直是恨不能撸袖子亲自上阵,替陈潇把剩得那一撇也补上。路思澄被她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徒劳挣扎了两下,求饶道:“我出去买点东西,就买点东西而已……姨妈,能不能先撒开我?” “买个鸡毛掸子。”姨妈铁了心不让他出这个门,“又不拉衣服拉链,说了你多少回啦?穿秋衣了吗?大冬天老是敞着个怀,冻不死你个小崽子……滚回你屋,哪也不准去。” 路思澄当着林崇聿的面被擒回来,心里觉得有点丢份儿,叹口气妥协了。林崇聿站在那不说话,双手插着兜,是具缺少人情味又疏离的冷美男雕塑,脸色漠然的跟外头的雪是同种颜色。 第9章 路思澄没看他,有心要躲着他走。姨妈抓着他衣领不肯松手,路思澄干脆就在衣服里把两手一缩,施展“金蝉脱壳大法”,腿一弯人一躲,灵活地把自己从“壳”里蜕了出来。 姨妈拎着他光秃秃的一件羽绒服,站在原地愣了会,骂他:“……兔崽子。”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路思澄跑得比兔子还快,直奔自己房间,“哪也不去,遵旨。” “……这小王八蛋。”姨妈看着他背影,啼笑皆非地把路思澄的羽绒服折好,搭在手上,“成天跟个王八似的乱窜,活该找不着女朋友!” 路思澄早就溜之大吉了。 姨妈前脚骂完他,后脚又想起旁边还站着林崇聿这个“外人”,不大好意思太快暴露本性。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和颜悦色地说:“叫你看笑话了,崇聿。” 林崇聿收回目光,客气地示意她不必多心:“没关系。” 姨妈有心要跟她钦点的准女婿拉近距离,没话找话地问:“陈潇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跑哪去了,两个崽子一个死样子。崇聿啊,你俩这段时间聊得怎么样?” 林崇聿应付人的话永远是那两个字,无关对象是谁,“很好。” 姨妈笑得像朵花儿,怎么看他怎么满意,“你妈妈最近也好吧?” 林崇聿的母亲是业内极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退休后开了家画室,美其名曰陶冶情操。姨妈为林母坐下亲传大弟子,某日闲聊各自分享了自家儿女的愁心事。两方这么一对信息,惊觉两家儿女年龄相仿,简直是天赐良缘。于是当日回家就各自胁迫他俩交换了联系方式,里应外合撮合相亲,恨不能过了年就立刻大操大办地把这事定下来。 父母要是真想催起婚来,那真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恨不能多年积攒的十八般武艺全施展个遍,也不知到底是哪来这么多执念,好像不能完成这项人生指标就无法寿终正寝似的。 陈潇是完全被迫,林崇聿或许是有无奈,反正两个人也都不是出自本意。但应对长辈盘问,林崇聿的教养不允许他有不耐,回:“她很好,劳您挂念。” “你妈妈跟我关系很好的,两家人知根知底的多好啊。你跟潇潇处得来阿姨就放心了,她这个小囡,有时候就是嘴硬心软,其他都很好,你们俩多相处相处你就晓得了。”姨妈关心则乱,添柴加火,“我看最好年后就把事定下来得了!” 林崇聿不好多驳,“您放心。” 姨妈忽然敛了声,从林崇聿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话里听出了打太极的意思,她一身武艺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居然没办法从这位林教授嘴里撬出半句真心话来。她打量林崇聿一会,幽幽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带你出来玩一趟,反倒生了场病。” 林崇聿面色如常,“不会”俩字才出口一半,忽看姨妈探手过来摸了把他的额头。 姨妈和她高挑的女儿不同,她是个身量小巧纤瘦的南方女人。林崇聿生得又高,姨妈要想碰到他的额头,就得踮着脚、伸长了手去够。林崇聿顿了下,微微低头躬腰,方便她来摸自己的体温。 温热的掌心一触即离,指腹带着薄茧,像天底下每一个母亲的手。林崇聿垂着眼未出言,姨妈收回手,对他念叨着:“不烧了,好事情。” 林崇聿眼睫垂着:“叫您费心。” 姨妈怀里还抱着路思澄的羽绒服,转头看了眼外头茫茫然的雪,“你们两个人愿意好好说话阿姨就放心的,有什么话好好沟通。这个小囡囡,要是愿意多跟我说说话……” 林崇聿安静地听,等着再说两句妥帖的安慰话。姨妈忽然笑了声,眼角绽出几条极细的纹,说:“本来以为会是小澄生病的,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活蹦乱跳,还好带了退烧药过来,正好用得上。” 林崇聿面具似的神情有些变了,添上些正常人该有的鲜活气。低声问:“他常生病?” 姨妈叹了口气,“每年冬天都得病一场,小澄啊,可怜的。” 她手下不自觉摸了摸路思澄的羽绒服,神思飘远了,“那会也是个这样的大雪天,他叫他妈妈扔出来,赤身裸体埋在雪里。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剩一口活气,这么小,像个小猫崽子一样……” 屋外雪花纷扬,杂乱轻盈地落下来。姨妈出神地望着,指头摩挲着路思澄的羽绒服,低喃着说:“这两个小孩子……哪天大人都不在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遇到事情都不好拿主意。不结婚,怎么行呢?” 第8章 聿 碎雪无声地融在地面,铺成沉默的白。林崇聿站在窗前,笔挺的身形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处,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淡漠的神色,眼皮垂着,看着楼下那团漆黑的影子。 路思澄阳奉阴违,趁他姨妈不注意偷摸翻出了门,换件羽绒服又是条英雄好汉,是铁了心要出门为祸人间。林崇聿目送他晃晃悠悠走远,面上神情平静,手指攥住旁边窗帘,眼不见为净地合上。 路思澄十七岁时与他现在可谓是两个极端。彼时他真挚、坦诚、青涩,有颗热烈而简单的心。某夜不知怎么知道了林崇聿的住处,带着一束玫瑰来敲他的窗,自称罗密欧,问朱丽叶在不在家,能否带他一起私奔。 林崇聿从来是不想多搭理他,他的好教养和耐心也快要被磨到尽头。谎称正在处理工作,请他离开。 窗外人果然没了声音。路思澄的追求分寸拿捏的很好,他追求热烈,又怕会惹林崇聿厌烦,出现次数频繁但察觉到林崇聿的耐心到头就会知趣离开。那夜林崇聿以为他是回家去了,谁知次日清晨打开门,路思澄抱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睡在他门前台阶上,尚且稚嫩的脸压出道红痕,双目紧闭,唇角带笑,少年气蓬勃。 他说那些人说红玫瑰艳俗,和你不大相衬,劝我换一种花。可我觉得玫瑰没什么不好,它漂亮又高傲,也最能代表我的心。 他说亲爱的林首席,红玫瑰最适合你。 当然,那束红玫瑰最后也进了垃圾桶。到底枯萎在哪片废墟,林崇聿不知道,也不关心。 一个小孩子。他想,一个小孩子的真心。 瞬息万变,稍纵即逝。 床头的手机嗡嗡两声震,例行公事似的机械。林崇聿知道来信人是谁,也知道来信的内容。他从窗边离开,借着微弱的夜灯拿起手机。来信人备注写着“妈”,问他今日怎样,和陈潇相处的有没有进展。 林崇聿回:很好。 这条信息发出去,那头却又反常地回过来一条。告诉他祖父今天来拜访,问你的近况,望你明年能成家。 电子屏惨白的荧光映亮林崇聿的下颌,他面无表情,习以为常。简短回了一个好字。 他的家教森严,规矩繁多。人生按部就班,克己复礼,不允有半步差池。林崇聿这名取自他的祖父,“崇”是家族本代字辈,“聿”本意指书写用笔,用作名中寓意才能出众,学识渊博。 本意做笔,形也似笔。延出一竖做笔尖,上规条框五笔,取舍不得。 是个与他本人毫无二致的好名字。 夜灯叫他摁灭,房内漆黑。林崇聿脱下外衣,按他的习惯整齐挂好。半夜,他莫名醒来,听见窗外扑簌落雪声,似有情人缱绻的耳语。 他平静地凝视天花板,没能再睡着。索性披了外衣下楼,想去客厅的小型售货机拿酒。碍于自小受的规训,他来去脚步习惯放轻,只在木地板上留下细微轻响,像只来去无踪的大猫。只不过人刚下了楼梯,倏然又停住了。 屋内地暖开得足,温度能到二三十度。路思澄赤着脚,羽绒服丢在地上,上身仅着一件松垮的针织衫——穿了还不如不穿,领口大得能一只手就给他拽下来,露着半边肩膀。 他没个正形,歪头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落着,裤腿皱巴巴卷起,小腿线条修长,脚腕瘦削。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很多酒瓶,看上去这人已在这醉生梦死了许久。 听到声音,路思澄微侧头瞧去,见是林崇聿眉头意外一挑,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微笑着和他问好:“晚上好,professor。” 林崇聿莫名站在原地没动,神色被夜色吞没。路思澄哼笑一声,没再管神出鬼没的林崇聿为什么大半夜又出现在这,往自己嘴里灌酒。 客厅里太寂静,静的能清晰听到路思澄的呼吸,和他手中玻璃罐酒液摇晃的动静。林崇聿径直略过他,路思澄看清楚他的行进轨迹,支着头问:“拿酒吗?” 林崇聿没有答。 路思澄:“他们家的酒还挺全,不过太高端的是别想了。林首席,您喝得惯吗?” 林崇聿不言。路思澄又吃了个冷脸,全不在乎。他兴许是酒精上头,今夜尤其话多,声音粘稠,压在舌尖下吐出来的热气撩人,和他说:“教授,我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林崇聿“砰”一声合上玻璃门,冷声说:“路思澄,别把你用在别人身上的浪招拿到我面前晃。” 第10章 路思澄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登时大笑了两声。他没有刻意勾引,只是醉酒后的正常变化。路思澄把自己从沙发上支起来,肩膀处松垮的针织衫又滑下去,几乎快露出半个胸膛,啼笑皆非地说:“林首席,您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林崇聿面色淡漠:“浪……” “浪荡。”路思澄补全他后半个字,他攀住沙发靠背,懒散靠着,“那个小教练可真过分,说今天他的男朋友来看他,居然放了我的鸽子。” 林崇聿不想听,转身要走。听路思澄在身后接着说:“太过分了,我去找他的时候,居然还在跟他的男朋友在一起。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啊,不过我没这个癖好,还是算了吧。主要他那个男朋友,嘶,实在长得有点下不去嘴。” 林崇聿慢慢停住脚步,背影好像凝在了夜色中。客厅内沉默压成一线,半晌,他微微侧过半张脸,一字一顿,厌恶明显:“无耻。” 路思澄哈哈大笑,又不敢笑得太过头,怕吵醒其他人。他又像上次那样,成功把林崇聿气到了好像就觉得心满意足,对他举起手中酒,心满意足地说:“晚安,教授。” 林崇聿这回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阴沉地盯了他一会,开口问:“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路思澄很诚实:“没有。” “你的父母是这么教育你的?”林崇聿把自己的声音压在喉间,“把你教成个随便跟谁都能上床,不知检点,悖徳无耻的混账。” 路思澄看了他一会,叹口气,说:“话说得真狠啊,教授。” 他软硬不吃,轻飘飘又将他的斥责糊弄回来。林崇聿应该是意识到说教他完全是对牛弹琴,敛了再多说的心思转身。又听路思澄在身后说:“可是我父母都跟个摆设差不多,应该确实是没什么家教。那你是要亲自教育我吗,教授?” “这事很有意思的。”路思澄看着他的背影,笑眯眯地火上浇油,“这种亲密接触没有别的能取代,很温暖,也很舒服。林教授,您是处男吗?” “闭上你的嘴。” “不闭。”路思澄说,“晚安。” 林崇聿头也不回。 路思澄闭着眼睛笑了两声。酒精上头,脑子里天旋地转。他靠着沙发缓着晕眩,万籁俱寂,唯余窗外似有似无地一点零星落雪声。房子里静得像除了他再没半个人存在,他静静躺着,数着窗外风声,有那么片刻不知身在何方。 半天,他强撑着把自己爬起来,收拾了乱堆的酒瓶,拎着自己的羽绒服回房——免得第二天早上再吓着姨妈。他踉踉跄跄把自己挪上楼梯,在黑漆漆的走廊站了会,心想:有点寂寞。 只是这会为时已晚,再出门找人不现实。路思澄拧着门把手,半天没能拧动,酒劲上来人不清醒,干脆上脚踹,一声巨响,倒是让他一个激灵稍微回了点神。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路思澄愣了下,慢半拍地抬头,对上林崇聿冷淡的眼神。 路思澄浑然不觉是自己走错了房间,他恶人先告状,含着醉意对他笑道:“林首席,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林崇聿看上去不想和他多说,冷漠地要将门合上。 路思澄下意识伸手拦门,果不其然被挤到了手,登时疼得面色扭曲。林崇聿尚未心狠手辣到那个程度,也不能真将他的手生生夹断,耐心告罄,“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路思澄相当无辜,“我想回房睡觉啊。” “你的房间在隔壁。”林崇聿提醒他,“走开。” 路思澄不肯走,他的手还抓着门,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退烧了吗?” 这话说出来他可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被酒精搅得一团糟,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林崇聿不常生病,高烧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会已经好得差不多,但路思澄这会醉得人事不省,他压根不想多跟他废话,“回你的房间去。” “这不就是我的房间吗?我昨夜就在这睡的。”路思澄指着他身后的沙发,“就在那。” 林崇聿敛下说教的话,抓着路思澄的后衣领,打算亲自上手把他丢回房间去。路思澄从小到大没少被他姨妈这样揪衣领,条件反射地站直身子,醉意下也分不出来人是谁,下意识抱住他的手臂,撒娇似的:“别拽我衣领啊,变形了怎么办……” 林崇聿铁石心肠,巍然不动,强行拎着把他拽起来。路思澄小声地倒抽一口气,好像真被他弄疼了似的,“别这么用力……” 林崇聿开门,将他囫囵丢进去。路思澄在他要转身走的时候却又扑上去,从后抱住林崇聿的腰。 林崇聿皱起眉:“松开。” 路思澄察觉到手中人触感不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谁。他沉默片刻,干脆将计就计,装着认不出他,问:“你今天能在这陪着我吗?” 林崇聿不耐烦地扯开他的手臂。 “就一晚。”路思澄忙抱紧了,“就一个晚上,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崇聿面色冷峻,斥责他:“松开我。” 他或许是教书习惯,重声说话时就似不允违逆的命令。路思澄是个别人越不让做什么偏要做的犟种,闻言不松,反倒缠他更紧,“你对我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凶巴巴的?” 他意识不清,嘴上没个把门,“七年前你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你怎么对我就从来没有一点好脸色……林首席,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林崇聿:“我对你需要有什么好脸色?” “为什么?”路思澄含着醉意问他,“因为我浪荡,下贱。你这种正经人看不惯我,是吧?” 林崇聿没有答他。 路思澄笑了一声,“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哦,你说你不是同性恋,但对我们没什么意见,请我好自为之。你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的,嗤,叫我想骂你居然都找不到半点差错来。” 林崇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点一点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滚出去,离我远一点。” 他的力气大,路思澄不敌,被他扯垃圾似的扯下来。林崇聿的洁癖病应该是又犯,估计回去还得再洗个澡。路思澄被他推到一旁,也不再胡搅蛮缠,站在原地想了想,问他:“我很脏吗?” “脏。” 他声音里嫌恶不掩,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路思澄脏。路思澄听到这个答案反而笑出声,好似受了什么不得了的褒奖,想上前再说什么,可惜醉得太厉害,抬步左脚绊右脚,仰面栽了下去。 位置不巧,刚好前头就是林崇聿拉开的门,他的额头实打实地撞到门板,碰出声巨响。路思澄本来就晕,这下更是天旋地转,差点吐出来。 他很轻地哀嚎了一声。林崇聿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外,闻声又回头,瞧见路思澄这惨样眉头一皱,回身又把他拎起来,“德行。” 夜里,他自然没带手套,光裸的手指碰到路思澄的颈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路思澄一时半会说不出话,眼睛涣散着,捂着额头说:“……好疼。” 林崇聿将他丢上床,路思澄头晕眼花,在额头上的剧痛存在感强烈,难受地睁不开眼 索性把自己蜷缩起来在。林崇聿不再管他,又听路思澄叫他:“林崇聿。” 声音很小很轻,压在嗓子里挤出来似的含糊。 林崇聿停住脚步。 “我真的不喜欢你了,也不会再纠缠你。你不用这么躲着我。”路思澄呢喃着说,“我不是要追你,是不想你跟我姐真结婚……那太乱了,我接受不了。”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回头。 路思澄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好像只是在说梦话。他个子不矮,但人有点太瘦,蜷起来时就像显得有些单薄的可怜。人都说酒后吐真言,路思澄这话估计就是一腔千金难换的真心话。林崇聿面上没什么表情,对他这番话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我真的一点也不会喜欢你了,所以你今晚能在这陪我待一晚吗。”路思澄轻声说,“你不是不喜欢跟别人扯上关系吗?昨天我陪你一晚,今天你也陪我一晚,就算扯平了。两不相欠,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夜色将林崇聿的身形勾勒地有些模糊,像团高挑而沉默的影子。路思澄说完这话就再没了声音,也不知是不是睡了过去。林崇聿站在那半天没动,神情不辨。片刻,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话打动,合上路思澄的房门,在他房间内的小沙发坐下来。 他只是坐着,两条长腿微微交叠,黑暗中瞧不清神情如何,身形仍是端直的。 窗外的雪声寂静。 半夜,他被一声极小的呻吟吵醒。林崇聿眼皮轻动,听着路思澄含糊着喊:“……妈妈。” 夜色暗沉,他的声音细小,轻得像声呢喃。 林崇聿视线移过去,看见夜色中路思澄似乎梦魇,身躯有细小的颤抖,吐着人听不清的话。 第11章 他站起身,越走越近,听路思澄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尤在梦中,不甚清醒,满面的泪痕。 林崇聿凑近了,听清他喊得是:我会听话。 我会听话,我会考一百分,我不会再把衣服弄脏,我不会再挑食,我不要新玩具。 别把我扔出去,别觉得我烦。 求求你。 林崇聿立在他床前沉默,微微俯下身,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双目紧闭,呼吸断成数截,泪水不住地滚下来。林崇聿无言片刻,叫他醒醒。 他伸出手,克制地在他下颌处一点,擦去半点泪滴。 路思澄忽然倒抽一口气,猛地惊醒。他双目涣散对着天花板,身在旧梦,回不过神。林崇聿看他醒过来,什么话也不说,正要抽身离开。路思澄却忽然扑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使力将他压下。 林崇聿不察,被他拽着凑近,黑暗中他对上路思澄毫无焦点的泪眼,下意识蹙眉。还未来得及说话,路思澄忽然凑上来,吻在他唇上。 林崇聿一僵。 路思澄唇是热的,带着泪湿的咸意,轻浅的摩挲两下。林崇聿一时没什么反应,听路思澄含糊着叫:“simon……” simon,滑雪场里那个混血教练的名字。 林崇聿猛地将他推开。 聿字,本意指笔,形也似笔。延出一竖做笔尖,上规条框五笔,取舍不得。 不能自由。 路思澄浑然不知,昏沉着又睡过去。林崇聿双手攥着他的肩骨,夜色中神情全无,恨不能将他掐死在怀中。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还是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晚八点更 第9章 神仙不渡 雪停了,路思澄拖着自己的行李站在门口,等着他姨妈出来。 这场相亲的两位主人公未能有什么喜人的发展,反倒是明面装不识的旧人有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路思澄酒品不佳,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发生过的事,这会插着兜站在门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点孽缘掐死在襁褓中。离开度假村的路上路思澄愁肠百结地琢磨招数,姨妈在后头对着陈潇絮絮叨叨:“都说了是为你好,回去多联系,不要断了沟通,晓得吧……” 林崇聿未言,他只安静坐着,在旁边做好陪衬。陈潇简直是恨不能自割双耳,可惜姨妈死追不放,揪着她的耳朵强迫她听:“都叫你不要成天到处乱跑!还在搞你那个什么鬼乐队?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崇聿呢?回来当个教师多好,你评不上教授,去小学当个音乐老师也不错嘛。老大不小了,得知道给自己做打算,早点成家,再晚几年就……” “啊!!!”陈潇烦躁地一声大喊,实在很想就地自裁,一把扯过副驾正发呆的路思澄,面目狰狞地朝他喊:“路思澄,路思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妈说?嗯?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快他妈说!” “……啊?”路思澄茫然地抬头,看清她的脸色,顿了下,说:“……哦。” 陈潇这是被催婚大法逼得半疯半癫,走投无路还真要当场逼迫路思澄出柜,分担火力不成也好拉个垫背的。路思澄无心做她的替死鬼,但也不能真见死不救,斟酌半刻,只好说:“姨妈……” 姨妈:“嗯?” 路思澄:“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又要跟什么花店老板结婚,我看此神圣来路不明,也不知到底是良人还是妖孽,这事您听说没啊?” “啊?”姨妈大惊失色,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来,果然暂时放过陈潇,转头来祸害他,“什么时候的事?你妈跟你说的?” 这事其实也不算路思澄瞎掰,花店老板确有其人,只不过柳鹤闹着要跟他结婚已经是去年的事。他妈柳鹤是个一生都在寻找真爱的奇女子,冲动有余,眼光不足,隔三差五就宣布要跟谁结个婚。路思澄这么些年见怪不怪,反正她的“一生真爱”过两天也铁定要掰,花店老板更是还没等见着庐山真面目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会拿这事忽悠下姨妈不能算他过分。 姨妈无暇再顾及陈潇的终身大事,转身追问她胞妹一生反复的婚姻要闻。路思澄把这事挑挑拣拣跟她汇报,转头姨妈就给柳鹤拨去电话,苦口婆心教育她不能老是犯糊涂,中途掺杂着几声配合柳鹤诉苦时半真半假的惋惜。 路思澄坐在前座扭头给陈潇使了个眼神,陈潇拿手机给他转了五千块钱。 林崇聿坐在陈潇身侧,整段路一句话都没说。路思澄无意间瞥到他,看他面色如常,八风不动,好似方才家里的八卦事也完全不能引起他半点好奇心。路思澄的目光一言难尽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火速移回,心底想:愁。 等到头等舱候机室,姨妈仍在争分夺秒的劝说柳鹤。林崇聿坐在休息室的小沙发上,两条长腿轻轻交叠,垂眼翻阅着杂志,坐姿矜贵。路思澄眼看无人注意到他,悄无声息又蹭过去,叫他:“林教授。” 林崇聿头也不抬。 “你渴吗。”路思澄问,“我叫人拿杯酒给你?” 林崇聿:“我白天不喝酒。” 路思澄昨天喝得断片,早上起来时房间又只剩他一个人,他完全不记得昨天后半夜遇到了林崇聿,更不记得他要求林崇聿守着他睡觉的事。这会听林崇聿语气,只觉得他态度较从前似乎更冷淡了些,若不是顾及着休息室还有别人,估计他根本就不会搭理路思澄的话。 路思澄叹口气,压低声音,说:“咱俩这会是最后一次见了吧,会吗?” 言下之意,提醒他跟陈潇好聚好散。林崇聿带着皮手套的手翻过一页杂志,没有多分给他片刻余光,只说:“多谢挂念。” “你这话答的。”路思澄捧着脸,发愁地看他,“你打哪听出来我挂念你?” 林崇聿不再答他。 高岭之花不理人,路思澄只好在他耳朵旁反复敲打,“好聚好散吧,你也看出来了,我家事还挺多,不值当您亲自蹚浑水,您行行好去另寻良人行吗?” 林崇聿忽然将手中杂志一卷,拂开路思澄撑在他沙发扶手的胳膊。路思澄正拿手撑着下巴,重心平衡一乱差点栽下去,啧道:“我又没碰到你。” 林崇聿眼也不抬,“离我远点。” 路思澄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叹出去。他不说话了,一时间被软硬不吃的林崇聿愁得有点头疼。 姨妈捂着电话在角落大呼小叫,陈潇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路思澄转回头,靠着沙发望天花板,他实在接受不了林崇聿要跟他姐结婚。这就好比有朝一日谈过的某位刻骨铭心的前男友忽然成了后爹,每天看到这张脸就能想起来往日自己有多喜欢过这个人,又有多少次在梦中跟这张脸缠绵悱恻。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得强颜欢笑毕恭毕敬地叫这张脸的主人一声爹。 太造孽了。 太雷雨了。 路思澄生无可恋,问他:“你想要什么,你要钱吗?我转你五千块钱?” 林崇聿翻过一页书。 “冷暴力我?”路思澄笑了一声,“赏点薄面行吗?给个话。” 林崇聿冷淡地说:“闭上你的嘴。” “你是不是很烦我?”路思澄说,“你得烦死我了吧,烦死我了就对了。你要真跟我姐成了我天天来烦你,等着吧。” 林崇聿烦不烦他不知道,路思澄本人倒是真要被这鬼打墙似的话术折腾的烦死了。眼看登机时间将至,陈潇掐点踩着高跟回来了。路思澄糟心地看了眼门口,厌烦地跟林崇聿说:“别再见了。要真还有下回见面,希望不是在你的订婚宴上。” 林崇聿没理他。 登机时路思澄刻意跟林崇聿保持距离,林崇聿不愿意和他多说半个字,路思澄也懒得再上前讨嫌。飞机起飞时他侧头看着窗外,见巨大的云团矗立,簇拥相聚,像座静默的棉花糖雪山。 路思澄用手指划过机舱的玻璃窗面,留下道浅痕。 要是九天之上真有神仙,那他现在离天近一点,是不是愿望被受理的可能性也会大点。 路思澄心烦意乱地闭眼许愿,今天之后,希望再也不用再见林崇聿。 可惜事与愿违。 半个月后,他外公七十大寿,路思澄随母赴宴贺寿。寿宴定在周叙园,这地方是家老字号园林式酒店,据说是从民国时期经营至今,毗邻荷江,青砖黛瓦,园内有道点心“塘梨酥”深得路老爷子欢心。地方风雅,又是大寿,穿着自然不能太随意。路思澄今天被柳鹤强行塞进套高定正装里,条纹丝绒礼服西装,被收腰的马甲勒得快要魂飞九天,面上还要装温和良善,举杯谢某长辈的夸赞。 他站在柳鹤身后,听大人们互相客套寒暄,路思澄哪哪都不怎么舒服,正想趁着柳鹤不注意把马甲脱下来扔了。紧接着,让他更不舒服事就出现了。 陈潇姗姗来迟,寿宴将开才携着男伴登场。路思澄转头看了一眼,见陈潇正点头跟长辈打招呼,身旁跟着的西装革履的人面熟,是林崇聿。 第12章 路思澄忽然就觉得腰上箍着的马甲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没说话,面色都没多变半分,平静地喝了口酒。等着林崇聿挨个和长辈们问了好,慢慢走近,注意到路思澄,又和他对上了视线。 路思澄对他微笑。 神仙。 他心想:嗤,神仙。 第10章 我恶心不死你 林崇聿看起来是根本没打算搭理他,视线交错只一刹那,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路思澄站在那端详他的面色,觉得林崇聿是个要把自己当空气的意思,颇觉无语,轻轻冷笑了一声。 柳鹤没有见过林崇聿,她素来也不怎么关心别人家的事,只顾着和旁人寒暄。出门在外时,路思澄不怎么放心柳鹤单独行动,只好钉在她身后,等着陈潇自己领着林崇聿过来。 只是先过来的不是林崇聿,是他姨妈。姨妈见了他这副打扮面色大变,问:“怎么穿这么少?” “我妈选的。”路思澄偷偷在她耳朵旁说,“说托人定的,不穿不行呢。” 姨妈没话好说,上手摸了把路思澄薄薄的西装外套,有点心疼,“好歹披个大衣呢。” 路思澄笑得很真心,他在柳鹤看不着的地方抓住姨妈的手,偷偷晃了晃,小声说:“等会进屋里就不冷了。” 姨妈怜惜地摸他的脸,“唉,小兔崽子。” 陈潇带着林崇聿往这边走,路思澄忽然注意到陈潇挽着他的胳膊,不再像之前那样嫌弃的恨不能离三米远。她面上神情也有变,眉眼平和,半点不耐烦的苗头都找不着。这俩人现在站在一起,看上去倒真像一对情投意合的眷侣了。 路思澄忽然就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走近,林崇聿面容俊美,今日换了身戗驳领灰纹西装,领口叠着的三角巾微露,外披黑色大衣,面料挺阔,沉稳内敛。他依旧没多看路思澄一眼,站到他面前点头问候,好似真是和路思澄毫无纠葛,体面周到又风度翩翩。 路思澄半死不活地扯出个笑脸。 姨妈笑得很开心,亲昵地拍拍林崇聿的手臂,“我家小囡男朋友,当教授的,下个月就订婚了。” 路思澄:“什么!” 他骤然受此大惊,这一声大叫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没能收得住声音,引得全院的宾客都侧头看他。林崇聿也看向他,黑沉的眼睛没有半分波澜,望他如看陌路人。 柳鹤轻声责怪他:“小澄,不要丢人。” “怎么这么吃惊?”姨妈好笑地说,“在雪场不是在一起待过一个星期,这么快就忘干净啦?” 路思澄只得囫囵搪塞过去,暗地里用眼神质问陈潇,说好的抵死不从呢?你怎么说叛变就叛变?节操呢? 陈潇妆容精致,只是面上稍显疲态,厚重的底妆也没能把她乌青的黑眼圈掩盖下去。她无视路思澄的质问,挽着林崇聿的胳膊,乖巧地叫柳鹤:“小姨。” 柳鹤对付这些晚辈向来只有一个招数——有现金给现金,没现金随便从身上拨个手镯耳环递出去,眼睛一抬,手指一挑,跟古时候太皇太后赐赏似的。只是可惜她今日穿得素净,身上寻不着任何可供“恩赐”的物件,只好心不在焉地指使路思澄:“小澄。” 路思澄还瞪着陈潇,闻言回:“咋了?” “妈妈今天没有带钱包,把你那块表给人家吧,回头妈妈再给你买新的。”柳鹤慢吞吞地说,“这是潇潇男朋友?头一回见面,不好空着手的。喏,小澄。” 路思澄:“……”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姨妈欲言又止,路思澄是已经习惯了她清奇的脑回路和剑走偏锋的行事风格,他看着林崇聿的眼,顿了下,还真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先生,见笑了。” 林崇聿面色未变,当然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路思澄手中的机械表上,再抬起,客气一笑,说:“无意夺人所爱,心领了。” 路思澄本来就没想给他,没好气地要带回去。只是还没等他带好,又听柳鹤慢悠悠地发话:“怎么行呢?哪好空着手见你的,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拿回去玩吧。” 路思澄除了眉眼有几分和她相似,其余半点不随他妈,因为他说话办事都不像个棒槌。姨妈糟心地推着她转了个圈,生怕这根美丽的人形棒槌再多说两句林崇聿就要当场悔婚,当机立断先把她撤出社交圈,带着她往大堂里走。 “订婚?”人一走,路思澄立刻问陈潇,“你订什么婚?” 陈潇没有看他,“想开了。” “你这想开的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这个变故来得实在太让人措手不及,路思澄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我穿越了?” 陈潇没有再理他,也学了林崇聿那副“免开尊口,反正我不听”的派头。挽着林崇聿的手轻轻一拽,“走吧,带你去跟我外公问声好。” 林崇聿侧头颔首,神情居然也很温和——反正路思澄是从没见林崇聿用这种神情和他说过话。两个人一齐转身走了,徒留路思澄停在原地没动,惊疑不定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茫然心想: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就短短半个月时间,发生什么了? 任他如何想破脑筋,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因为这个小插曲,整场寿宴下来路思澄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净琢磨那对真假鸳鸯去了。他端着酒杯背靠露台,心想难不成陈潇真喜欢上了林崇聿,没有道理,她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林崇聿呢,林崇聿也喜欢她? 路思澄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没尝出什么味来。 路思澄有典型的理科思维,他坚信世间所有变化都有迹可循,哪怕是急转直下也得有个显目的转折点。要是没有,那一定是因为他暂时还没找到。 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得先从陈潇嘴里撬出这个口子。 寿宴尾声,天色将晚。路思澄又施展“金蝉脱壳”大法,从一众亲戚手下逃出生天,自个晃到宴厅后面的小花园里。这地方僻静空旷,仅石子路两旁有几盏复古地灯,在草皮上映出一圈圆形的光廓,作用寥寥。路思澄摸着兜找烟,皮鞋敲出几声轻响,心不在焉地想:这块地方倒挺适合偷情。 混出来前他随手摸走了门口挂着的羽绒服,看牌子应该所属他某位表弟。路思澄摁亮打火机,正要点烟,眼一抬又看着石子路尽头站着个人影,个子很高,穿着大衣,正侧身打电话。 路思澄的脚步顿住了,嘴边烟灰扑簌簌掉下来一截。他眯着眼瞧着这人的影子,不用再走近点也知道这是谁,心想:冤家路窄。 他不再往前走,也没掉头离开,站在那抽烟。林崇聿几乎是下一秒就发现了有人站在那,侧头轻轻往这一瞥,看清来人,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路思澄从他这副含蓄的神态语言中解读出了他的意思——怎么又是你。 他没开口,林崇聿也没开口,移开视线,眼皮微垂着,接着讲他的电话。 他站的那块刚好有盏一人半高的小路灯,微黄光晕打下来,在林崇聿面上映出排清晰的睫毛影子。路思澄吐出口烟雾,突然想起来,多年前他就是无意对上了林崇聿的眼,才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林首席一见钟情的。 英俊的林首席,有双深邃漂亮的眼。 路思澄静默着抽去半根烟,猩红火星一闪,复又很快地沉寂消失。等林崇聿打完电话,将手机收回大衣外兜,一言不发地掠过他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路思澄没有看他,对着林崇聿刚才短暂驻足过的路灯出神。等林崇聿已经走出三步远,路思澄又忽然叫住他:“林崇聿。” 林崇聿没有停步。路思澄早料到他不会停下,紧接着又补了句:“你要是不听,我等会就在宴厅里当众亲你了。” 林崇聿身形一顿,微微回首,不耐道:“说。” 路思澄掐灭烟,面上带着笑意。他这个人,脸上永远带着假面,哄人的话张口就来,难叫人分出来是真情还是假意。花园里夜色静谧,他问林崇聿:“你真喜欢我姐?” 林崇聿:“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种废话?” 路思澄耸肩,“那好吧。换个问题——我姐喜欢你吗?” 林崇聿显然认为这句同样也属于废话,转身就走。 “我觉得很奇怪啊。”路思澄没有追,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这种乖宝宝要听家里安排结婚我就不说什么了,怎么我姐也同意了?你干了什么?你威胁她了?” 林崇聿没有回头:“你应该去问她。” “我倒是想,这不是先碰着你了么。”路思澄忽然拔腿追上去,也不知是犯得哪根轴,非要从林崇聿嘴里听到声确切的回答来,“我问你呢,你喜欢上我姐了吗?” 林崇聿没有理他。 “我做点什么你才能回答我?”路思澄说,“我很脏吗,看都不看一眼啊。” 林崇聿可能是意识到如果不回答他,那么路思澄很可能会一路缠着他到宴会厅里去。他眉头蹙着,实在烦他烦得厉害:“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13章 “没关系吗?好吧,没关系。”路思澄忽然笑了一声,随口哄他,“这样,你告诉我实话我就死心了,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怎么样?” 林崇聿静默片刻,侧脸神情冷峻,好半晌,答他:“是……” 话没能说完,两人忽然都听到了声不太体面的动静。旁边角落的小凉亭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亲的热火朝天,旁若无人。路思澄往那扫一眼,吹了声很轻的口哨。林崇聿蹙眉不语,只是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了这片“污秽之地”。路思澄追着他,问:“跑什么?” 林崇聿:“伤风败俗。” 路思澄好笑道:“这就伤风败俗上了,那你在英国那几年怎么活下来的?难道你从来就……” 话到这,他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伤风败俗,浪荡下贱,悖徳无耻,肮脏污秽。 体面传统,洁癖严重的林教授受不了脏东西。 路思澄忽然就知道该怎么让他自觉和陈潇分开,又该怎么阻止这桩糟心的婚事了。 他说:“林崇聿。” 林崇聿扫他一眼。 路思澄毫无征兆猛地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压下他,重重贴上他的唇,尤嫌不够,又伸出舌尖撩开他紧闭的唇缝。 温热湿润的舌尖一扫而过,烈火似的灼人。林崇聿猛地推开他,路思澄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的力气推的踉跄后退,重重撞上路灯,铁制灯柱“咚”一声闷响,灯影疯狂摇晃。 林崇聿脸上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具破了,怒不可遏,逐字逐句斥道:“路思澄!” 路思澄脊背撞得生疼,面上还是对他笑得温和良善。他有意添柴加火,将声音压低,显得撩人又轻挑,慢慢说:“教授,我突然觉得你好迷人啊。” 林崇聿眉间怒意更盛。 “你要真成我姐夫了,我怎么反而更想对你做点什么了?”路思澄说,“难道是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底线?哦对了,因为我浪荡又下贱嘛。怎么办,我好像又重新喜欢上你了。你说我现在开始追你,你会同意吗?” 林崇聿猛地拽住他的衣领,用劲巨大,将路思澄衣领的扣子都崩掉了几颗。路思澄被他拽得脚步趔趄,面上还是对着他笑,可很快林崇聿不知道是嫌脏还是怎么的,又飞快松手,退开几步远,厌恶道:“滚开。” 路思澄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被拽乱的衣领,他衬衫的领口大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延伸出来的脖颈细长光裸,线条精琢。路思澄只是将被拽出马甲的衬衫塞回去,领口放着不管,不体面的“坦胸露背”,低声笑:“上来就扯人衣服,这么心急?” 林崇聿猛地将目光移开。他偏着头,光影将他的侧脸映成剪影,梳理整齐的发撕扯中落下来几缕,看上去竟然有些狼狈。 “离我远点。”林崇聿神情阴沉,压着怒火道:“你如果还有点自尊就自觉滚远点,别再痴心妄想。把你的底线提高点,别总是自甘下贱。我不可能会对你有分毫感情,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 “……不是同性恋。”路思澄拉长声音接上,“知道。” “知道就滚。”林崇聿斥他,“别再跟着我!” 林崇聿这次真是被他气得不轻,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对路思澄说这么多话,虽然用词同样不善。路思澄笑而不语,目送林崇聿快步离开的背影。 乖宝宝,非要来挑战我。 路思澄微笑着点烟。 我恶心不死你。 第11章 眼泪 回到宴厅后路思澄偷偷把外衣脱下来检查自己的背,有大片红肿,林崇聿下手真是毫不留情面。 紧接着他就被强行拉去给一众亲戚陪笑脸,期间有位远房大伯边笑边使劲拍了把路思澄的背,疼得他面色细微扭曲,还得装模作样地强颜欢笑。也不知路思澄究竟是哪里入了这位大伯的眼,拉着他的手热情似火地要给他介绍对象。柳鹤端着酒杯站在旁边,闻言细声细语地叹一口气,轻飘飘地说:“不行的呀,我家小澄他喜欢男孩子。” 一瞬间满堂皆静。 路思澄微笑着喝了口酒,“见笑,见笑了。” 那位大伯人僵住,面色憋得青红,好半天没找着词接这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柳鹤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面揭她儿子的老底,“小孩子想什么,做大人的总是不明白,平时他也不愿意和我说,总要靠我去猜,大人这个样子,生出来的小孩子也这个样子……” 众亲戚面色古怪相互对视,转而调转火力集中去安慰柳鹤。路思澄半个字不驳,笑得人畜无害,站在后头当个会说话的吉祥物。 柳鹤半辈子活得任性自在,说好听点叫潇洒随性,不好听点就是不负责任。她那颗美丽而小巧的脑袋里统共只能装得下两个人:她自己和半生未寻到的真命天子。至于父母儿子,那都是凡俗世里过眼就忘的一粒沙,统统可归为“坏人道心的妖物”里,休想在她心里划出半亩三分地来。 上一辈尘世沙垂垂老矣,管不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本代尘世沙靠自己混到二十四岁,懂得自己找乐子和吃食,也不再需要她偶尔的一点垂怜。柳鹤无法从这两辈人身上摄取到在意,只好把自己扔到人堆里做她遇人不淑的苦命人。“儿子是同性恋”“遇到的都是负心人”这种事,也全是可用来博取眼球的谈资罢了。 路思澄习以为常,也没心思听他妈再复述一遍自己的悲苦人生。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圈,看到远处林崇聿和陈潇站在一块绣着金凤的红木屏风旁,正和几位长辈寒暄。 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林崇聿西装革履,体贴地微微垂首,侧耳同人交谈,姿态显得谦和且有风度。 路思澄盯着他,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还是没能尝出什么味来。他默默对着那两个人望了会,再一转头,却发现柳鹤不见了。 路思澄愣了下,四下没看到他妈的身形,心里登时一慌。他随手抓了个刚和柳鹤交谈的长辈问她去向,长辈摇头说不知,没注意她是何时不见了人影,旋即打趣他这么大人怎么还总爱黏着妈妈。路思澄随口敷衍两句,没心思和她多说,空酒杯一放匆匆在宴会厅里找起柳鹤的人。 这位长辈不知道,柳鹤状态不佳,出门在外轻易不能离人。路思澄和姨妈是相互约定好轮流看着她,平时路思澄和姨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则有两个阿姨照应她,总之不敢让她落单。外出赴宴当然不可能叫阿姨跟着,路思澄也是没想到只一个出神的功夫柳鹤就会跑得没影,宴厅里人群摩肩擦踵,他不敢高声喊,只能一边匆忙扒开来往宾客一边四处搜寻。忽然地,他听着宴厅角落里有谁摔碎了玻璃杯,一声清脆的巨响。 刹那间满堂皆静,所有人皆转头看向那边。路思澄脚步猝然一顿,透过人群看清角落里状况,满脑子登时只剩两个字。 完蛋。 柳鹤浑身湿透,脸颊和身上都挂着红酒液,贴身的长裙半脱,瘫坐在地板上仰头,像个美艳而疯癫的女鬼。他身前站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像路家的亲眷,身上西装叫人拽得凌乱,惊诧而含怒地瞪着柳鹤。 路思澄冲过去,他扒开人,要先将柳鹤抱起来。柳鹤神情茫然,眼中是种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无措,叫他:“小澄……” 她胸前的裙子被拽下来,露着大片白皙肤色。路思澄脱了外套三两下把她裹起,柳鹤依偎在他怀中,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向大人告状那般,细声同他说:“他说他喜欢我的呀……” “谁喜欢你!”那被她拽得衣衫凌乱的男人气急败坏,“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突然跑过来脱我的衣服!” “他说他喜欢我……”柳鹤小声地跟路思澄说,“他那样看着我,那样看着我喝酒,他这么爱我,我知道……” “妈的!”男人破口大骂,“神经病吧你!” 路思澄不能答她,紧紧用外衣将她裹紧,没有理会其他人,低声安抚,“好了,好了,咱们先出去,衣服湿了就不漂亮了,我带你去换个新裙子好不好?” 柳鹤缩在他怀中抬头看他,鬓角的红酒液淌下去,划出道蜿蜒的红痕。 路思澄说:“妈妈……” 他的话戛然而止。 猩红的红酒液炸开,玻璃碎片轻巧跳跃到白瓷地板上。周围人惊呼出声,远处陈潇大叫了声“思澄”,踩着高跟鞋仓促冲过来。路思澄偏着头,额际汩汩淌下酒液,渐渐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柳鹤的白裙上,绽出密密麻麻的大小血花。 柳鹤手中抓着高脚杯——只剩个破碎的杯柄。路思澄没有说话,偏着头沉默。围观的亲戚惊疑着退后,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谁都不敢再靠前半步。鲜血流进他的耳朵,他模糊地听着有人说“又发病了”“早说别让她来”“精神病一样的”。陈潇跑过来,似乎是想上手把柳鹤拽起来,路思澄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第14章 他掰开柳鹤的手,将酒杯的碎片慢慢接到手中,扔到旁边去。柳鹤在他怀中蜷着,好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总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蜷缩着,像只不知人事的小狗,小声问:“思澄,你爱我吗?” 路思澄唇角尝到血和酒液的味道,是种奇异的腥甜。路思澄裹紧她,抱着她站起来,回:“爱的,妈妈,我当然爱你。” “你爱我吗。”她执拗着问,“你爱我吗?” 鲜血淌过他的眼皮,路思澄抬眼,看见林崇聿远远站在那块屏风旁,金线绣着的凤鸟在云霄间展翅,死气沉沉地仰颈长啸。林崇聿一只手插兜,身形挺拔,面色淡漠地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漠不关心。 路思澄抬手抹去眼上的血,抱着柳鹤往外走,轻声安抚:“爱,我当然爱你。嘘,嘘……好了,没事了,妈妈,我带你回去。” 陈潇来不及和林崇聿告别,跟在后头匆匆往外走。她将车开出来,路思澄抱着柳鹤坐在后座,打着电话说:“对……对,半年一直好好的,药也有在按时吃,估计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嗯,明天我带她过去,见面说,麻烦您了李医生。” 他身旁放着一包抽纸,是刚才陈潇扔过来给他的。路思澄抽出厚厚一沓纸捂住额头的破口,没一会湿透,再换一沓。柳鹤窝在他怀中没动静,不知是不是睡了过去。路思澄身心俱疲,往窗外瞥去一眼,发现陈潇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他问:“不回家吗?” “回家!”陈潇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盘,时速开得飞快,“回你妈的家!去医院啊!你额头上的伤口是能自己好?!” 路思澄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反而笑了出来,“骂我干嘛……这口子又不是我自己砸出来的。” 陈潇没有再说话,从路思澄的角度也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如何,只能看出她的肩膀奇怪地发着抖。路思澄一时半会没力气再说话,闭眼缓着晕,忽然又听到了声抽泣。 他错愕地睁开眼,“……你哭什么?” 陈潇满面泪水,“哭都不让人哭啊!” 路思澄惊诧道:“又不是头回见了……值得吓成这样吗。”他笑着说,“姐姐,怎么越长大胆子越小了。” “笑。”陈潇咬牙切齿地说,“就他妈知道笑,没心没肺的东西。” 陈潇的嘴毒路思澄是习以为常,他俩从小一块长大,情份堪比亲姐弟,她说什么路思澄都是从来不往心上放。他没接这话,反而问:“你叫林崇聿回去了吗?” 陈潇重重地“操”一声,恶狠狠地说:“把他忘了。” 路思澄没忍住笑出声,这次是真心的笑。柳鹤在他怀中安静睡着,路思澄的手搭在她肩上,留下道锈色的血印。路思澄低着头静默好半天,忽然又轻轻叫她:“姐姐。” 陈潇:“干什么。” 路思澄问:“你真的喜欢上林崇聿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问问,你不是真打算跟他结婚了吗。”路思澄低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陈潇静默片刻,真心实意地说:“不喜欢,我烦死他了。” “你不想和林崇聿结婚吗?” 陈潇很大声地回:“我他妈不想!” 无人再说话了。 奔驰大g在夜色中急速奔驰,过往路灯光影交错。路思澄用纸巾捂着自己的额头,失血让他有些晕眩和发冷,他靠着座椅,不明白陈潇并不喜欢林崇聿为什么又忽然妥协愿意结婚。但他也没有接着问下去,因为陈潇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瘦削的肩膀剧烈颤着,抖得像浪潮中漂泊的孤舟。路思澄从没有见她哭成这样过,五岁的时候路思澄在外受人欺负,陈潇领着他去讨公道,但没能打得过那群大些的男孩子。两个人浑身是伤,落日时九岁的陈潇牵着他往家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要去学跆拳道,有姐姐在,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那是路思澄唯一一次见到她哭。 路思澄听着她的哭声,路灯昏黄的光道道闪过,他捂着自己的额头,问:“姐,你为什么哭?” 陈潇没有答他。 “有人欺负你了吗?”路思澄轻轻说,“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打他。” 陈潇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她不再压着声抽泣,哽咽着骂:“我他妈要烦死了!我要烦死了你知不知道路思澄?你妈这个样子,你也这个样子,这一家整个就是个烂摊子!我以后得怎么管好你们?我烦啊!我很烦啊你知不知道!” 路思澄心说我哪个样子了,我又没有精神病。而且我还活着呢,我又不是个受了欺负就会哭的小屁孩,我长大了,也能保护你,不会把什么都丢给你来管。但他没能把这话说出来,陈潇踩着油门飞速往前,她嚎啕大哭,路思澄却并不明白她到底在哭什么。 柳鹤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路思澄想或许陈潇也想过要一走了之,但她不能,他也不能。他没什么话好说,只好苍白地低声安慰:“别哭,姐。” 窗外的车流声,密闭车厢里陈潇崩溃的大哭,声声清晰,如钻透人耳膜的虫。路思澄微侧过头,车窗倒映出他的脸,一张苍白的,半面鲜血模糊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抱紧柳鹤,听着陈潇的哭声,慢慢闭上眼。 第12章 教我学乐器 路思澄的额头被缝了两针,包着白纱布。碍于柳鹤还在车上,医院是路思澄自己独去,陈潇负责留在车上照看她。路思澄回来时陈潇看上去已经冷静很多,泪水擦得一滴不剩,一言不发地发动汽车回家。路思澄也没有再多嘴问她,只是到家临下车时,路思澄又回头问要是我能劝姨妈打消让你结婚的念头,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陈潇让他滚蛋。 柳鹤闹出这场乱战时姨妈刚好不在,事后得知时差点晕过去。大年初七路思澄把柳鹤送进精神病院,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院,几乎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家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路思澄无事可做,也没心情再出去拈花惹草,收拾东西晃晃悠悠又去了姨妈家。 关于陈潇为什么突然改性的事,路思澄怀疑可能是姨妈手段有进,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这才逼迫陈潇不得不从。他坐在姨妈家的小沙发上琢磨,觉得这事第一得从姨妈身上劝,第二要坚持不懈地恶心林崇聿,务必得赶在订婚宴前把这事搅黄,能多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琢磨这事的时候陈潇不在家,不晓得是到哪里鬼混去了。路思澄胡思乱想,远远又听姨妈在厨房叫他:“哎呦,切着手了!小澄去抽屉里拿个创可贴给我!” 路思澄领命,小跑着去抽屉里找药,翻了半天没翻着,扯着嗓子喊:“哪呢姨妈?你这儿囤的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过期没啊这——” “起开起开!”姨妈哒哒跑过来,嘴里啧了一长串,“找个创可贴都找不着,俩眼珠子长着就喘气使的……起开吧少爷!” 路思澄自知碍事,只得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等姨妈快准狠地翻出来创可贴——全天下的妈妈都一个样,好像跟家里所有东西都有心灵感应似的——劈头盖脸地再把抽屉合上。路思澄自觉接过创可贴帮她贴好,旁敲侧击地问:“姨妈,你为啥就这么想让表姐结婚呢?” “有你啥事?”姨妈发动侧攻,掀开他的裤腿,“穿秋裤了吗?” 路思澄:“……” 路思澄高攻低防,确实没穿。心虚地把自己裤脚拽下去换个说法,跟她说时代变了,新时代解放了,广大进步青年有权利为自己的婚姻人生当家做主了。姨妈“呸”一声,扭腰又去厨房切菜,头也不回地喊:“少扯没用的,我的话就是天!” 路思澄糟心地抹了把脸。 他追上去,跟在姨妈后头,从改革开放讲到时代发展,从人权思想讲到个体选择。姨妈充耳不闻,菜刀切得错落有序,回身指使他:“闲的没事干去把芹菜择了去。” 路思澄只好蹲在地上择芹菜,又发散思维拿芹菜举例。比方说这根芹菜生下来就是一根芹菜,你非要把它跟苹果炒在一起,那芹菜它会幸福吗?苹果也见不得多幸福, 连带还糟蹋了酱油味精……烦得姨妈拿起芹菜抽到他脑袋上,叫他再逼逼滚外面去。 此人神通广大软硬不吃,路思澄暂时放弃,他说:“姨妈,你能把林崇聿的微信推给我吗?” “你要人家微信干什么?” “联络感情呗。”路思澄胡说八道,“不马上是一家人了吗?我做弟弟的多跟他聊聊天有啥不对的。” 姨妈不知道这熊孩子又憋着什么坏,无奈看他一眼,给了,顺带勒令路思澄没事别老烦人家。路思澄屁颠屁颠答应了,点开林崇聿的微信名片,头像是棵枫树,微信名就是他本名,三个字:林崇聿。 太老一辈了。 不知道的以为林教授今年得四五十高寿了。 路思澄的微信头像是他家以前养过的一只西施犬,微信名叫一个橙子。林崇聿估计料到了这是他,半天没有通过好友申请。路思澄早有预料,又紧跟着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林先生,我是陈潇的弟弟路思澄。 第15章 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晚饭是芹菜炒苹果。姨妈厨艺高超,人狠路子野,用实际行动告诉它两种南辕北辙的食材也是能凑成一道美食。路思澄下筷前做了艰难的心理斗争,一点不剩地吃完,上楼去睡觉——姨妈家里给他留了单独的房间。当晚八点半,路思澄再次给林崇聿发了条好友申请,附注:您在吗请问? 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日理万机的林教授是没看到还是单纯懒得搭理他。 路思澄猜是后者。 他躺在床上,上下抛着手机出神。林崇聿这人行事滴水不漏的,找不到半点可乘之机……林崇聿,林教授。 林教授。 对了。路思澄灵光一闪,教授。 他忽然起身,拖着鞋跑出屋子,拍开姨妈的房门。姨妈正在房间里看书,听着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路思澄站在门口,站姿规规矩矩,十分乖巧地叫:“姨妈。” 姨妈一听他这故作良善的撒娇语气就头疼,难言地把书一合,叹着气问:“怎么啦?” “我有个事情想求求您。”路思澄左边的酒窝露出来,“我们学校年初搞文艺汇演,我想学个乐器,那位林先生是不是在音院里任教来着?姨妈您能不能帮我和他说说,要是他有空过来的话,能不能请他过来教教我啊?” “什么?”姨妈吃了一惊,“你这又是抽的什么疯,人家是教授,很忙的,你想学乐器姨妈去给你报个速成班不行?” “他偶尔来这的时候我顺带蹭蹭课不行吗?再说了,您再怎么中意他当女婿毕竟认识也没两个月呢。要真结婚了是不是得想办法探探底,正好我来跟他切磋切磋,万一这人品行不端怎么办,那表姐的一辈子岂不都要搭进去了吗?” “去去去……人家品行好着呢!”姨妈说完这句却又停了,好半天没接上下半句,看样子好像是在琢磨。 路思澄心里有谱,知道姨妈这是被他打动了。识趣地没再出声,等着姨妈自己答应。姨妈瞧他一眼,有点犹豫——主要是路思澄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对她提要求。 她待他亲近,可到底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路思澄自小在他那个不靠谱的亲妈身边长大,养成了处处看人眼色,事事先在心里划好分寸的坏习惯。他面上总是嬉皮笑脸,打眼一看似乎什么都不往心里放。这么多年始终是给什么就接什么,不主动提,不拒绝,更不会跟别人要求什么。 饭菜端上桌,不管是路思澄多讨厌的,他也都是照常往肚子里咽,连下筷的频率都是率先计算好的,绝不让旁人看出他有半点不喜欢来。 想到这,姨妈心里又有点心疼。她做了半天心理斗争,实在不好意思多麻烦林崇聿,却也不忍心驳路思澄这难得的“任性要求”,半天幽幽叹口气,妥协道:“行吧……” 路思澄诡计得逞,谄媚地要过来帮她按摩,叫姨妈挥手赶了出去。当夜路思澄回了自己房间,翻出他的笔记本,制定了两页a4纸正反面长的“恶心林崇聿计划”。 他行事谨慎,知道林崇聿如果知道辅导对象是自己大概率会遭婉拒,狡诈地嘱咐姨妈跟林崇聿说的时候不要提自己的名字,只说是“亲戚家的小孩”。次日临走路思澄在玄关桌上放了个礼盒,小巧的青蓝盒子,回头喊:“姨妈,我放了个东西在这,记得拿走啊。” 姨妈正在阳台摆弄盆栽,闻言匆忙拿着剪刀跑出来,“又买啥了,又乱买啥了你这熊孩子!” 路思澄买的是两条钻石项链,姨妈跟陈潇一人一条。一条用来哄陈潇开心,一条是拿来填他乱提要求的“报酬”。他知道等姨妈逮着他准又是场大战,开门遁走。徒留姨妈在后头大喊:“回来!说了八百回了不要再乱花钱……外套拉好了!再让我看着你敞着怀乱跑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路思澄已经一溜烟跑了,单手敷衍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去——相当形式主义,只堪堪拉到肚脐眼那,充其量只能起到个安慰作用。也不耽误他扯着嗓子回头喊:“拉上了拉上了!走了啊姨妈!记得跟林崇聿约时间啊!” 姨妈:“兔崽子!” 又过几天,正好周六。下午两点挤出半下午时间的林崇聿准时带着他的大提琴应约上门,房门一开,路思澄对他笑得灿烂,说:“老师,下午好啊。” 林崇聿垂眼看他,面无表情。 路两旁的梧桐枯枝颜色寡淡,屋外掀起一点寒风,吹起林崇聿的大衣衣摆。林崇聿看样子是没料到路思澄又在这,只看着他,没有抬脚要进去的意思。路思澄见他不进,只好又出阴招,回头大声喊:“姨妈!林先生来了!” 林崇聿微微闭眼,抬步进门。路思澄砰一声合紧门,关门落锁。指着旁边的客用拖鞋:“穿那双。” 林崇聿没动,甚至连背上的琴盒都没放下来。他没有听到路思澄姨妈的声音,整个屋子寂静无声,显然除了路思澄没有第二个人在。他的目光落下去,面上神情稍有变,是个询问的意思。路思澄捕捉到,狡黠对他一笑:“没有人,我姨妈今天在医院陪我妈,表姐有演出——请进,别客气。” 路思澄是故意骗他进来的。 拖鞋就摆在那,可林崇聿始终也没有要换上的意思,看那样子好像是在考量该不该转身走。路思澄毫不客气,上手要把他的琴盒接下来,“不重啊?我帮你……” 啪一声脆响,林崇聿重重把他的手抽开了。 路思澄“嘶”一声。林崇聿下手毫不留情,他手上还带着皮手套,打在手上跟被皮带抽过似的,跳着发疼。路思澄心里有点不爽,但面上没表现出来,揉着手跟他说:“你打得我好疼啊,你是会体罚学生的那种老师吗?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 林崇聿:“别碰我。” “就碰。”路思澄笑得人畜无害,“你可以再多抽我几下,挺爽的其实。” 林崇聿猛地扭头看他,目光阴沉,好像恨不能亲手把他这张只会出污言秽语的嘴堵上。路思澄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他手里真有根皮带,那一定会真往死里抽他。 可他应当又是觉得跟路思澄计较纯粹白费口舌,也可能单纯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蹙眉转头,不再理他。路思澄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换上拖鞋,顺带还把自己换下来的皮鞋在鞋架上摆好,规矩的像鞋店里柜台里的展示品——又看得路思澄嘴角一抽。 他带林崇聿去自己的房间,林崇聿在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上楼梯时出声问他:“是你要学乐器。” 路思澄:“对啊,这屋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林崇聿没说话,是在斟酌他这话有几分可信。片刻后路思澄一扭头,才发现林崇聿在盯着他看,目光落点稍微上移,似乎在他的额头那。 两个人视线相触,林崇聿率先移开目光,他长睫轻轻一垂遮住眼,眉心微蹙,不耐道:“老实点。” “哦。”路思澄永远是嘴上答应的很好,“老实,我特别特别老实。” 第13章 三个不允许 关于路思澄为什么要学乐器,他随口胡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过看起来林崇聿也并不怎么关心,他肯赏脸出现在这完全是看姨妈的面子。正式开始授课前,林教授先给路思澄定了两条规矩。 一:不允许碰到我。 二:闭上你的嘴。 路思澄抗议:“我不碰到你怎么学琴?我不说话怎么问问题?” 林崇聿没有抬眼看他,他坐在路思澄房间的椅子上,两条长腿轻轻交叠,说:“我允许你问,你才有资格开口。” 路思澄:“……” 他无语片刻,又轻轻笑出来。路思澄抓着自己的椅子慢慢挪进,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细微声响,吐气像条游蛇,“老师,我不明白,那什么问题才是您允许我问的呢?” 林崇聿矜贵抬脚,把路思澄连人带椅子踹出了半米远,不容置喙地重复,“不允许,碰到我。” 路思澄:“……” 你赢了。 “闭上你的嘴,不允许说任何与课堂无关的话。”林崇聿缓慢地下规矩,“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胡话。” “胡话是什么样的?”路思澄向来藐视规则,明知故问,“是上回我说您很迷人,还是我说要重新追你的话啊?” 林崇聿很慢地抬眼看他,面无表情,眼里压着警告。 路思澄看懂他眼中含义,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容易犯浑。我保证再也不犯,行了吗?” 林崇聿的教学方法和路思澄想得有些不一样,也因为路思澄其实压根就对什么音乐毫无兴趣,完全不清楚入门应该要学习什么。他本来以为林崇聿会先上手教他拉大提琴——不然他带着自己的琴来干什么?但林崇聿没有,他甩给路思澄一叠纸,要他先学会认乐理。 太稀奇了,路思澄听他讲了一堆乐理名词,没想到率先接触到的会是这么理论性的东西。他听什么体系概念音阶唱名听得头晕眼花,此人天生没什么艺术细胞,本身又不是真心想学,听一半就开始走神,目光又落到林教授修长骨感的手指上。 第16章 可能是因为要写字,他没戴手套,破天荒地将自己的双手暴露在“灰尘下”。林崇聿的手不是大部分人所欣赏的那种漂亮,他掌上似乎是因脂肪分布太少,整体削薄,掌侧骨节显得过于锋利,连着修长的指。手背青筋错落分明,脉络似的上延,隐藏在他整齐的袖口下。 路思澄注意到他的左手似乎要比右手稍长一些,差别相当细微,不仔细看可能都看不出来,应是他们拉大提琴人的特色,简称工伤。他看得专心,不自觉出声:“老师,您的手看起来好适合戴戒指啊。” 林崇聿:“做不到专心就滚出去。” 路思澄发现他最近越来越爱说“滚出去”这三个字,啼笑皆非地说:“这又不是你的教室,你抬头看看,这是我房间,你让我滚哪去?” 林崇聿抬眼,一字一顿地警告他:“那你去墙角站着。” “你讲完了吗?”路思澄说,“老师,我什么时候能碰你的琴?” “闭嘴。” “不闭。”路思澄记吃不记打,又把自己的椅子挪近,“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à? ?i  林崇聿拧着眉心,“不想听你就回去跟柳阿姨讲清楚,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口中的“柳阿姨”指得是路思澄的姨妈。路思澄捧着脸,一只手轻轻压住林崇聿方才写的纸张,将林教授苍劲端正的字迹盖在自己掌心下,说:“林崇聿,你是不是真挺想跟我姨妈家结亲的?” 林崇聿可能是意识到说“闭嘴”或“定规矩”都没办法让他消停。索性搁下钢笔,烦躁地直起身看他,眼皮压着漆黑的瞳孔,注视他的目光不带丝毫感情,等他把废话说完。 “你肯定是很满意我姨妈家,才会答应过来教什么‘亲戚家的小孩’学大提琴。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你居然也能接受啊?”路思澄看着他,“又或者这也是你父母要求的?你父母都跟你下什么指示了,是不是要你行事有风度些,所以你才总这么好脾气?” 林崇聿一言不发。 路思澄笑:“你脾气真好。你看你都这么讨厌我了,发现这个‘亲戚家的熊孩子’就是我的时候居然也没转头走人,还肯心平气和地坐在我房间里。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你的理由在哪?” 林崇聿的眼睛冷漠,他看着路思澄,好像是在看他手底下那些没事找事的学生。路思澄心知肚明他不可能回答,捧着脸微笑着和他对视,问他:“回答我啊,告诉我,你是抱着什么心进我房间的?” 林崇聿不会回答他,他从来不会搭理路思澄的废话。他将钢笔和纸本收起,看样子是打算直接走人。路思澄本身就是想气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把他恶心地离开,又开始挽留:“别走啊老师,我说错话了吗。” 林崇聿被他抓住衣摆,只得停下脚,微微侧头,下颌线条锋利冷硬,“一,不允许碰到我。” 路思澄火速松手,睁眼说瞎话:“我没碰你啊?” “二,闭上你的嘴。”林崇聿神情不耐,“想接着学就安安分分坐好,别跟我发骚。” “……发什么?”路思澄都愣了,“谁骚了?哪句话?哪个字?” 这就叫发骚了?那他接下来准备要干的事在林崇聿眼里岂不就是要浪到太平洋去了。但当务之急不能跟他呛声,路思澄伏低做小,态度良好地先将他哄回来,“我错了老师,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林崇聿不看他,纡尊降贵地坐下身。把刚才的纸丢给他,叫他自己去看。 路思澄捧着那沓子纸,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林崇聿当晚还有事,下午五点就离开了柳家。他临走前没带走那只大提琴,一问才知道那是带来给路思澄练手用的。路思澄不懂乐器,但掀开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居然说送人就送人,林教授这讨丈母娘欢心的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但或许只是林崇聿单纯有洁癖,不会让别人碰他的琴。路思澄送他出门,又叫住他,“老师。” 林崇聿回头,用眼神示意“你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加个微信呗。”路思澄对他笑得纯真无邪,“您留的作业我晚上做好了发给您,行吗?” 他知道林崇聿多半会说“没必要”,紧接着又补一句:“万一我有什么事就微信上直接跟您说了,别老麻烦我姨妈当传话筒,您说对吧?” 林崇聿沉默三秒,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点开好友申请栏,通过了“一个橙子”的好友申请。 果然是看见了。 路思澄装模作样地惊呼:“哎呀!原来您看到了,我还以为林教授日理万机,根本就没空看微信呢。” 林崇聿没搭理他,“第三。” 路思澄一愣,第三? “不允许给我发废话。”林崇聿收起手机,话音冷淡,不容反驳。 第一,第二,第三——林崇聿规矩多又深谙路思澄品性,这是个要和他约法三章的意思。也是侧面敲打他老实点,不要成天做一些没下限的浪荡事。 路思澄心想:谁管你。面上答应地乖巧又温良,“知道,老师慢走,您辛苦了,下回见。” 林崇聿不跟他多说,开门上车,银白轿车低鸣着离开。林教授为人师表,低调廉洁,车开得都是中规中矩的大众款。路思澄站在门口目送他稳稳当当,车速适中地消失,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好笑呢? 老师留下来的家庭作业强度合理,估计也是看出路思澄压根不是真心想学,刚好是个一天翻两页,一周能刚好看完的厚度。路思澄按计划表循序渐进,知道刚一开始不能把林崇聿逼得太狠,否则这条鱼很可能脱饵。那天下午路思澄翻着林崇聿给的乐理书,想起林崇聿的名字,眉头斜挑,从自己书柜角落里翻出那张计划表,把名头的“恶心林崇聿计划”划去,改成了“钓鱼计划”。 第二个周六,林崇聿有事没来,没直接给路思澄发微信,倒是给姨妈打去电话,解释他当日有个学术论坛要参加,择日再上门。 话说得客气,叫人找不到半点毛病来。路思澄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正在学校,心里头稍有点不满。当晚同组师弟请他去喝酒,路思澄正愁没事干,欣然赴约。两人呼朋唤友地又叫出来五六个人,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向着酒吧进攻。喝到半夜路思澄扶着喝晕过去的师弟出来,数落他是废物。 师弟不服气,大着舌头嚷嚷是他逃酒的功夫太炉火纯青。路思澄不和醉鬼争长短,扶他往外走,叼着烟侧头,叫身后跟着的人帮他点烟。 结果刚拐过马路,路思澄远远就看见对面某餐厅走出来一行人,气质打扮看起来都是高知。一群中年男人,个个都是带着眼镜裹着西装羽绒服,聚在一处交谈,在这片后半夜里几乎全是年轻人鬼混的餐酒街区中特别显眼。 当然,站在人堆里,穿着大衣,气质出众的林崇聿就更显眼了。 路思澄身后人伸手帮他点烟,路思澄却半天没往回吸,搞得烟都点不起来。身后人正疑惑着要叫他,路思澄忽然把怀里的醉鬼往身后人怀中一推,顺带把嘴里没点燃的烟掐了,头也不回地说:“看着熟人了,先走了啊。” “……啊?”那倒霉师弟茫然看他,喊了一声:“你上哪去啊!” 路思澄没回头。 他小跑着过马路,趁林崇聿顾着和前头人说话没注意到他,从后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软着嗓子笑:“哥,你怎么在这?” 语气轻快又依赖,好似真和林崇聿是血亲兄弟。林崇聿不察,叫他猛地抱住后轻微有些受惊,低头看清是他后眉头又皱,“你怎么……” “哥,你不是说今天去参加什么论坛吗?怎么跑到这喝酒来了?”路思澄抱紧他的胳膊不放,“你是在跟同事聚餐吗?” 前头站着的人也都是副惊吓的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路思澄:“这是……” “弟弟。”路思澄最擅长卖乖,“您好您好,我叫林思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这周四就不更了(申请调休) 第14章 林老师的私家小课堂 “崇聿还有弟弟?”那位和路思澄搭话的中年男人说,“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话已到这了,反而多解释多错。林崇聿面色不善,说:“远亲。” 路思澄含笑不语,对“远亲”这两个字没什么意见。众目睽睽下林崇聿不能拂开他“远亲弟弟”的手,只好任路思澄缠着。几个同为教授的中年男人打量着路思澄,和气地夸他:“两兄弟生得一样好。” 路思澄抱他很紧,双臂缠着,人恨不能整个贴上去。林崇聿妥帖地应那中年男人的话,身躯巍然不动。路思澄往下扫了眼,注意到林崇聿今天居然罕见的没戴手套,有可能因是和师长吃饭带着手套不礼貌,一双手是赤裸的。 路思澄坏劲上来,一只手探下去,强硬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相贴带来陌生的热度,林崇聿几乎是本能地要抽走,欲动又停下。路思澄紧握住他的手指,左右轻轻晃,笑着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第17章 几个中年男人面色看不出异样,含笑打趣两个人感情好。林崇聿只得先和人告别,转身往自己的车方向走,手还是被路思澄握着的。 等到背离了那几位的视线,林崇聿立刻抽回手,推开他的肩膀,沉声道:“起开。” 路思澄早有准备,就料到他又是这个死出。早在林崇聿刚把手抽回去那刹便矫健往旁一躲,叫林崇聿只堪堪撩到他的肩膀,“凶什么?” 林崇聿从大衣口袋掏出手套,慢条斯理给自己带上。路思澄有点无语,“大晚上的您带什么手套啊?” 车门被打开,林崇聿压着衣摆坐进驾驶座,路思澄看出来他不准备理自己,心底有一计冒上来,又和在雪场抓他房门时那样抓住车门,掌心半强硬地抵住,微弯下腰,垂着眼小声和他说:“你今天能收留我吗?” 林崇聿侧过头,路灯的光在他鼻梁处分出明显的交界线,显得轮廓愈发深邃。他维持着那个要将车门合上的动作,扫过来的眼神冷静,警告路思澄:“松手。” “我没有地方去。”路思澄谎话张口就来,说,“我跟姨妈吵架了,现在正在离家出走,你能收留我一天吗?” “我这里不是流浪狗收容所。” 流浪狗。路思澄嘴角一抽,又很快掩饰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又无辜,“真的,我没有骗你。我手机没有电也没办法订酒店,不然这个点了我怎么还会在大街上啊?我刚刚就坐在那边的公交站牌那,要不是看到你我就真要睡在街头了。” 他把自己的下巴抵在林崇聿车窗上,真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多情的眼垂着,可怜巴巴地看他,显得人又乖巧又听话,小声叫他:“老师。” 林崇聿没说话。车内昏暗,街道两边的路灯折射的黄光浅淡,映进来的一点光朦胧罩着他的下颌。林崇聿的眼皮抬起,目光又移上去,落在路思澄的额头。 距离上回的寿宴已过去两周多,路思澄额头包着的纱布早就拆掉,头发盖着,如今什么也看不出来。林崇聿只看了一眼,蜻蜓点水似的轻。路思澄没注意到,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轻声催:“嗯?” 林崇聿沉默片刻,像是有点烦躁,妥协似的:“上来。” 路思澄生怕他反悔,火速拉开车门坐到副驾去。林崇聿不再和他说话,目不斜视地发动车。路思澄见好就收,倒也没想到真能得逞,老老实实坐着。他本来以为今天就能到林首席的“香闺”一探究竟,结果林崇聿把车停在了市中心的岛湾酒店前。 路思澄一秒看穿他的企图,抱着副驾的安全带不肯松手,“我不去酒店。” 林崇聿:“不去,那你就去睡大街。” “我住不了酒店的。”路思澄又撒谎,“我没办法一个人睡。” 林崇聿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因为上回在度假村路思澄分明一个人在酒店睡得好好的。他不多废话,下车打开副驾门,路思澄攥着安全带瞪他。林崇聿视而不见,亲自上手把他的安全带拽出来,再用同样的手法把他拽出车,拎着他出来,到前台,刷卡开门——再等路思澄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站在酒店房间里了。 ……林教授还挺大方,订的还是顶层的套房。 林教授把他扔到房间就走人,半句话不多说,背影十分无情。路思澄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扒着窗户看楼下林崇聿的银白轿车离开,连车尾气都写着冷漠俩字。 他掏出手机——什么没电了当然也是诓林崇聿的,他手机好好的。路思澄耐心等了会,假装是刚用酒店里的充电器充上电开机,给林崇聿发了条微信:谢谢你啊,总是麻烦你。 自然是不会有回信。 路思澄捧着手机,盯着林崇聿头像上的枫树看了半天,哼笑一声。他心安理得地在林教授定的酒店睡到天亮,次日退房时给林崇聿拍了一张酒店门头的照片,附信:“我回家了,谢谢老师。” 林崇聿这人,道德底线高,想成功恶心到他还是条任重道远的路。周三晚上,林崇聿言出必行,真特地挪出时间来给路思澄“补课时”。他通知的临时,完全没事先过问路思澄的意见。路思澄当晚正好在忙,只好扯谎溜之大吉。匆匆打车到姨妈家时林崇聿已在那,正站在路思澄房里翻他留在桌上的作业纸。 路思澄生怕他看着压在底下的“钓鱼计划”,飞扑上去一把压住,喊道:“怎么乱翻我东西呢?你不是一向最有分寸和教养的吗?” 林崇聿神情淡漠地收回手,“除了这几张纸,我什么都没碰。” 路思澄把作业纸一股脑拽出来塞他手里,其他东西塞回抽屉里。姨妈正在楼下切水果,听着动静扯着嗓子吼:“兔崽子!对林先生礼貌一点!” 路思澄一言难尽,瞪着林崇聿朝楼下回“知道”。紧接着非常有礼貌地请示他:“林先生,您累吗?我替你擦擦凳子?” 林崇聿拒绝碰他碰过的一切东西:“不用。” 路思澄不强求,乖顺站在一旁,看林崇聿站在那,一张一张翻过他的“家庭作业”。总共就几张纸,林崇聿却看了很久,神情辨不出喜怒。路思澄打量他,问:“还行吗老师?” “不堪入目。”林崇聿将纸重重扔去桌上,刻薄地说:“幼儿园小孩做出来的都比你能入眼。” 路思澄确实没用心做,叫林崇聿这么挑刺一顿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压根没往心上放,反正也不是诚心想学,敷衍着回:“哦,知道了,下次我会……” “下次再拿这种东西给我看,你就不用再来了。别浪费我的时间。” 林教授的时间一刻值千金,这话路思澄已经听他说了无数次,问他:“林教授,你平时在学校也是这么跟学生讲话的吗?” 林崇聿眼轻抬,不咸不淡地打量他。 “我就是好奇,就是那什么,您没被投诉过啊?”路思澄真心地问,“你的学生们脾气都这么好吗?” 林崇聿显然认为这是句废话,没有回答的价值。他轻提西装裤坐到椅上,说:“把你的琴拿过来。” 路思澄很想问他为什么你一年四季都穿着半永久西装裤,就爱得这么深沉吗?但他暂时还不想一上来就把林崇聿搞得不耐烦,先按他说的话去拿琴——没想到有这么重,差点又把它原地砸回去。 他在心底小小地敬佩,林崇聿每天背着这么一把琴跑来跑去,此人臂力一定不容小觑。 路思澄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坐下学着从前林首席的样子把琴立起来,双腿夹住,谦逊地问:“老师,我们先从哪开始?” 林崇聿这个龟毛男,他从兜中掏出手套,又一丝不苟地带回去。手指轻轻顺着琴身往下点,依次告诉路思澄分别名为什么,作用为何。 路思澄发散思维,他想林崇聿作为高校教授,学生都是各有一技之长的人中龙凤,应该是没什么机会从这么基础的东西开始教学的。林崇聿好像是察觉到路思澄又开小差,他没有抬眼,面色平静地拨动琴弦,沉闷的低音带动琴身微颤,叫抱着它的路思澄胸膛共振,刹那回神,无辜看他:“我很认真的,老师。” 林崇聿不信他的鬼话,“我刚才说了什么,复述一遍。” 路思澄开小差归开小差,记忆力还是挺不错,依言一字不差地给他复述出来。林崇聿听后没说话,接着往下讲。 他人生得好,声音也悦耳。路思澄听得仔细,今天反常地老实,半点不规矩的举动没有。林崇聿教他如何调弦音,琴轴如何依声转动,路思澄按他说的调弦,林崇聿出声打断:“高了。” 路思澄没什么艺术细胞,无辜地说:“我听不出来啊,老师。” 林崇聿拧着眉看他,路思澄垂着眼尾和他对视,眼睛很亮。林崇聿就用他那种对待路思澄时惯用的神色——不耐的,不理解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抬腿走人的目光端详他片刻,带着皮手套的两指重重一敲琴码——那里夹着只调音器,小小的电子屏中指针明显偏离中轴,“我说了,调到指针位至中央。你的眼睛也和你的耳朵一样是摆设?” “……”路思澄说:“哦。” 第15章 水性杨花 上林崇聿的课一定要有一颗强心脏,否则很容易撑不过两秒就想出言和他对喷。路思澄调好音,林崇聿教他姿势,双腿打开、身体自然放松、防滑垫放在双脚正中央,大腿贴紧大提琴下侧板,靠好扶稳。路思澄头一次知道光拿琴都有这么多门道,身子快要扭成一条蛇,林崇聿不满他僵硬,又嫌弃直接拿手碰他,便用琴弓不轻不重抽他大腿,“这是大提琴,不是棺材板,腿不需要夹这么紧,放开。” 路思澄大腿被他抽得生疼,忍气吞声地依言放开,叹气:“……唉。” 林崇聿教他把琴颈靠在耳后,稍向内侧。路思澄如临大敌,早些年抱邻居家刚生的婴儿都没这么紧张。林崇聿也不出声,垂眼看着他自己在那瞎折腾,半晌朝他伸手:“拿过来。” 第18章 路思澄:“啊?” 林崇聿不和他多解释,从他手中把琴接过来,亲自给他示范正确姿势。路思澄打仗似的抱了半天的琴,腰背大腿都僵得不像样,琴一离手就松懈地半瘫下去,半真半假地和他抱怨:“林首席,为什么看你拿琴的时候好像就很自然?” 林崇聿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持琴姿势要点,这把不听话的大提琴一到林崇聿手中就自动乖顺,听话地倚在他肩骨处,像是天生就该靠在那。他这副样子让路思澄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当年林崇聿还是乐团里高高在上的林首席,路思澄是求爱不得的脑残高中生。他们两个人台上台下,没有分毫交互点。路思澄追着他,仰慕他,他在台下盯着林崇聿,认真辨认哪一声琴响是出自他手。他那时候这么喜欢他,一个少年毫无保留的爱,他想过或许自己会一辈子都这么喜欢他。 可惜“一辈子”没到半途,薄情寡义的人就先行下了车。路思澄看着林崇聿,他如今二十四岁,正好是当年初见时林首席的年纪。路思澄忽然想怪不得林崇聿当初不肯搭理他,这会要是有个十七岁的愣头青跑过来说要追求自己,那么他也会啼笑皆非地叫这孩子回家早点睡。 烂归烂,底线还是要有的。何况是一向高道德的林崇聿。 路思澄忽然说:“我还是不明白,你能演奏一小段给我听听吗?” 林崇聿扫他一眼。 “求你了。”路思澄对他眨眼,“示范一下。” 大提琴乖顺倚在他身上,林崇聿双手搭在自己膝盖骨,一只手里还持着琴弓——半天妥协,摘了手套拧紧琴弓,搭上琴弦。路思澄盯着他抬肘摁住琴颈,修长手指轻动,低沉柔和的乐声如潺潺细水般倾泻而出。路思澄微笑起来,他听出林崇聿演奏的是《lalaland》里的经典配乐《mia & sebastian's theme》。 林首席天纵奇才,他天生就适合坐在万众瞩目的演奏台上。乐声悠扬轻缓,细腻如有情人缱绻耳语,婉转似流水轻卷石岸。林崇聿微侧头垂眼,手指灵活揉弦下落,另只手的琴弓滑过琴弦,乐曲声渐攀渐高,引得听者情绪也随之被高高抛起——又戛然而止地停下。林首席相当吝啬,仅过一个小节就收了手。路思澄没能听到高潮,心绪犹如被带起后继而猛落,不太满意地啧一声,任性地和他提要求:“不能长一点吗?” “那是另外的价钱”——林首席冷淡的神情中写着这句话。 路思澄笑了一声,说:“我觉得你不适合在讲台上,还是更适合在剧院里。” 林崇聿没回这话,将琴抛给他,“看明白了就拿好,别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滑稽的拿琴姿势。” 路思澄问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长什么样吗?” 林崇聿就知道他早晚要开始胡言乱语,回:“不记得。” “真冷漠。”路思澄说,“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快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了,这会就忽然全想起来了。” 林崇聿:“你总是有很多废话。” 路思澄抱着琴探身,将自己的脑袋靠在琴颈上。他轻轻来回晃着,嘴角勾着笑,从下往上看他,样子显得温顺又乖巧,“我很喜欢你拉大提琴的样子——这句也算废话吗?” 林崇聿不为所动,“我说过,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 路思澄微笑着不说话。 林崇聿和他对视,漆黑的瞳孔平静似水,望着他嘴角噙着的一点笑意。问:“你喜欢夏小乔,也是因为喜欢他拉大提琴的样子?” 路思澄怔了下,没想到林崇聿会突然提起夏小乔——那个林崇聿班上的,大眼睛的小男生。路思澄好笑地回忆片刻,没放过这个挤兑林崇聿的机会:“突然提起他干什么,你吃醋了?” 林崇聿看他半天,嗤笑了一声。 那是相当不屑一顾,倍觉荒唐的一声嗤笑。 路思澄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如今差不多能摸透林崇聿的行事风格。路思澄看着他又把自己的皮革手套带回去,对林崇聿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从前。” 林崇聿垂首整理袖口,没有理他。 屋外有脚步声逼近,姨妈端着水果敲响房门。今日林崇聿上门,姨妈特地收拾了自己,着了身丝绒的长裙,耳侧还点着两只翡翠耳环——路思澄从没见她带过首饰,惊奇地看她姿态优雅地把水果放到桌上,笑得和蔼可亲:“崇聿水平高啊,阿姨刚才都听入神了。” 林崇聿客气道:“打扰您。” “不打扰不打扰,哎呦你这孩子话说的……”姨妈笑着在围裙上搓手,热情地把水果叉子塞他手里,“吃水果,不要客气,也别顾着让小澄。不用管他,这孩子是从小到大一点水果不吃的。” 路思澄没个正形,半靠着椅子拉长声音喊:“姨妈——我统共就这么一个不良饮食习惯,这就给我全抖出来了,给我留点隐私行吗?” “去。”姨妈点他的头,“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吃完盘子放那就行。路思澄小同学,礼貌点啊,人家挤出时间来教你个兔崽子不容易,成天想一出是一出……要水吗?不然等会我泡点茶送上来,崇聿是喜欢花茶还是水果茶?” 路思澄看她又有喋喋不休的兆头,忙起身把她推出去,岔开话题,“知道知道,我感恩戴德。我屋里有水呢姨妈,别瞎操心……哎呦,您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捣乱似的在她腰背丈量一把:“真瘦了,我看这裙子在您身上都要成oversize风了,您最近是不是又跟着什么营销号瞎减肥?” “看出来了?我听人说蔬果汁养身减脂去浊气……”姨妈话还没说完,路思澄立刻打断她,“危言耸听!正经饭不吃光靠喝果汁那能行吗?跟您说八百遍了那叫节食,不可取……你问问高知林教授,林教授!” 林崇聿闻声看过来,礼貌地回:“是不可取,蔬果营养成分太单一,不适合代替正餐。” 路思澄一脸“听听,听听”的表情,姨妈“哎呀”一声,絮絮叨叨说着那以后不能这样吃。她人已经被路思澄带到门口,又小声跟路思澄嘱咐,“别捣乱,知不知道?” “我可乖了,休息去吧姨妈,别惦记我俩。”路思澄忙说,“爱您。” 姨妈:“熊孩子……” 路思澄成功送走这尊大佛,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二,离林崇聿“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林崇聿看着他,问:“你不吃水果。” 这是个问句。因为林崇聿明显记得路思澄在度假村时当着他的面啃过一只苹果,连饮料都爱买水果味的。路思澄头也不抬地答:“我桃子过敏。” 林崇聿回头看一眼,姨妈端过来的水果盘摆盘精致,车厘子橙子哈密瓜做点缀,主调就是粉白的水蜜桃。林崇聿又看他,目光透着询问。路思澄对上他的视线,又朝他笑:“我姨妈可喜欢桃子了,要是让她知道我桃子过敏,以后家里估计就再也不会有这东西出现了。你懂吧?” 林崇聿说:“撒这种谎没有意义。” 路思澄敷衍地“哦”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林崇聿沉默片刻,将那盘水果推远了些,“把你的琴拿起来。” 路思澄没动,只盯着他的脸看。 林崇聿察觉到,眉头慢慢拧起来,不知道他又打得什么主意。下一刻,路思澄忽然凑近了,他问:“林首席,您刚刚没有吃桃子吧?” 那盘水果林崇聿当然半点未动,路思澄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林崇聿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眼尾有颗很小的痣——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看得见。林崇聿微微后撤,眉头蹙紧,“离我远点”四个字才说一半,路思澄忽然往前探身……亲在他的下巴上。 林崇聿可能是已经习惯他的胡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立刻发怒。他没动,只将眼睫压下来,威胁似的叫他的名字。“路思澄”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路思澄听他这么叫自己,反而笑意更盛。他不再逼近,仰着头看他,好似观一尊不容人亵渎的神像,轻轻问:“我从以前就特别好奇,林崇聿,你也会有欲望吗?” “嗒”一声轻响,林崇聿手中琴弓抵在了路思澄肩窝,使力将他寸寸推远。脆弱的肩窝被尖锐的弓头戳着,路思澄抬手握在掌心,和他较着劲,“你看起来一脸性冷淡的样子,可是人总都会有生理欲望吧?你呢,你有没有?” “我说过,再胡说八道,你就滚出去。”林崇聿忽然将琴弓从他掌心中抽出,嫌弃地说:“起开。” “你回答我,我就不问了。”路思澄谎话张口就来,“我很好奇嘛,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行吗?” “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 “哦。那换一个,你告诉我,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怎么对我都行,怎么样?” 林崇聿没有出声,他端详路思澄片刻,像在冰冷的估量某种物品的价值。说:“普罗大众对‘爱情’的定义包含忠诚。” 第19章 路思澄:“啊?” “你水性杨花且举止轻浮,并不符合此定义标准。” 他这话跳跃度太大,路思澄没明白,“嗯?” “所以。”林崇聿拿琴弓像拿教鞭,再一次抵住路思澄的肩窝,这次用力稍大,强硬推开他,“你对我没有感情。你总是胡言乱语,是想惹我厌烦,好和陈潇分开。” 林教授就是林教授,久在讲台上和学生周旋的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路思澄心底的小算盘。路思澄没想到露馅会这么快,牙疼地说:“林教授,您现在是在责怪我没有为您守节吗?” 第16章 恐同即深柜 林崇聿又嗤笑了一声。 路思澄本身就是胡说八道,也不在乎他是用什么态度来迎,问:“那我成功恶心到你了吗?” “滴答”一声轻响,林崇聿手机上的计时器走到头,今天的授课时间到此为止。林崇聿行事果断,时间一到立刻起身,不肯再说半句废话。路思澄看着他的背影,在他伸手去开门时忽然扑上去,林崇聿闻声回头,被路思澄扑个正着,脊背“哐当”撞上门板,唇上温热,是路思澄含住了他的嘴唇。 路思澄提防着他会再像上回那样将自己推开——却没有,林崇聿站在那不动,眼皮下露出的目光冷淡。路思澄盯着他的眼睛,只流连在外,没敢撬开他的唇缝把舌头伸进去,主要是怕林崇聿咬他。 他含住他的唇轻舔,不痛不痒的试探。林崇聿不动,他连点堪称生动的反应都没有,他看路思澄,被他亲吻,轻舔,用牙齿磨着咬——也都巍然不动,好像只是被什么不懂事的小动物或幼子冒犯,不值得生气也懒得给任何反应。路思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古话本里夜袭寺庙的妖精,林崇聿是寺里坐镇的和尚或道长——任他如何撩拨挑逗,此人自无欲无求思达借口,半分不动摇。 路思澄率先败下阵来,放过这两片拒不迎客的唇,“你这次怎么不推开我了?” 林崇聿:“越推开你你会越来劲。” ——说对了,此人洞察人心的技能真是炉火纯青。林教授毕竟比路思澄多活七年,他那点小伎俩放在林崇聿身上完全是小打小闹。路思澄难得有点苦恼,他环住林崇聿的脖颈,靠在他的肩侧,好像变成他手中的一把琴,问他:“你现在不讨厌我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路思澄叹气,“我要是有数,也不至于一次两次的在你身上栽跟头。你现在甚至都不肯再对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搞得我很慌啊。” 林崇聿站得笔直,声音淡漠:“从我身上滚下去。” “不。”路思澄非要更紧地缠住他,“你答应再也不来我家,我就顺你意滚出你的生活,行吗?” 林崇聿提醒他:“撒谎成性。” 路思澄明白林崇聿是说他随口跑了太多次火车,目前在他这可信度为零的意思。路思澄说:“啊……不过我这回真是真心的,你要我怎么证明?我给你签个保证书行不行?” “路思澄。”林崇聿眼神移开,眉间又有轻微不耐,“收起你的任性,别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在我这撒泼。我不明白,你在你的长辈面前总把自己包装成体贴懂事的好孩子,为什么独独偏在我这里胡搅蛮缠?” 路思澄叫他说的一愣。 他环着林崇聿脖子的手下意识一松,还真有这么片刻自我反思了下。他说:“哦……这叫任性。” 不过他那点自我反思果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片刻就烟消云散,紧接着就又把自己的手缠上去,没脸没皮地说:“好吧,那我是很任性,你忍着吧。” 林崇聿双臂垂在身旁,他这回甚至没有再试图把路思澄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应该有成年人该有的思想,没什么是应该属于你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围着你转——这种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他这话说得冷淡又严肃,路思澄相当不可思议:“你这个指控好像有点无稽之谈了,你对我误解有点大啊教授,我什么时候要求所有东西都得围着我转,又什么时候要求你属于我了?” “没有要求,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林崇聿把他形容的像只扒着人裤脚讨食吃的小狗,“你缠着我,是想恶心我,和我再不相见;还是单纯因为你不想让我和谁结婚?” 路思澄真心实意地说:“你误会有点大了,真的。你爱和谁结婚和谁结婚,只要不进我家的门,我管你跟谁喜结连理。” 林崇聿:“是吗。” “不然?” “好。”林崇聿说,“那么现在,松开我,离我远一点。” “我松开你你会取消婚约吗?” 林崇聿像个严厉的家长,沉声提醒他,“我说过,你不是小孩,撒泼打滚没有用。你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路思澄抱着他的脖子看他,将头轻轻靠在林崇聿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水味。檀香木混皮革,内敛沉稳且暗藏辛辣的冷香,跟林崇聿这个人一样。 外表是温和有礼的,内里是冷漠且毫无人情味的。 路思澄想,对付他这种人,是不是该下点狠手会有效些? 冬令时昼短夜长,刚过五点,窗外已落日西沉。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昏暗笼罩着,模糊了人的视线。路思澄靠着他的肩膀,微侧过头,在夜色中看见林崇聿的侧脸冷峻,下颌线条锋利,似把寒刀。 他凑近林崇聿,将声音压低,近乎耳语着说:“你说你不会推开我是吗?” 距离太近,他的声音暧昧地缠绕在人耳侧,漂浮的热气般撩人心弦。林崇聿不动,冷眼旁观他贴近,唇攀上自己下颌,并不落到实处,若即若离地轻轻蹭过去,停在他的唇边。 路思澄慢慢抬眼,桃花眼中盈着水光,夜色中像邀人堕落的邪魔,轻声说:“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是吗?” 林崇聿无动于衷。 路思澄的吻同他这个人相似,黏腻的,游刃有余的,琢磨不透的——他轻轻吻他的下颌,在那双薄唇下的细小弧度处徘徊,几次几乎要贴上他的唇,临近却又退开。他环着林崇聿的脖子,身体不留余地地贴紧,一只腿伸进林崇聿双腿间,问他:“你对男人没反应是吗?” 林崇聿以为路思澄会再继续贴近,路思澄却又撤步离开,只剩手还环在他脖上,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像深柜。你说你自己不是同性恋,可是我这样亲你,你好像一点恶心的感觉都没有。直男会像你这么冷静吗?” 林崇聿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不知道。好像觉得逗你挺好玩的?”路思澄行事大胆,“你能回答我一件事吗?你冷成这样,平时会有幻想吗?” 他满口污言秽语,让好教养的林崇聿慢慢有了火气。他或许是不想多和他纠缠,终于伸手要把路思澄推开。路思澄却抓住他的手,紧紧扣住,拽着伸进了自己的衣摆。 冰冷的皮革手套碰上肌肤,路思澄的身体下意识轻微一颤。林崇聿几乎是立刻握紧手往回抽,哪怕是戴着手套也不想碰到他,路思澄不在意,他抓着林崇聿的手腕往上走,使劲不让他离开,“回答我,你有过幻想吗?” “放……” 路思澄不知道他是想说“放开”还是“放荡”,但他看出林崇聿的怒火正在越积越盛,要接的估摸也不能是什么好话。打断他接着说:“你看着不像是会做0的人,你能接受吗?啊,别这么瞪我,知道了,你受不了……好吧。”他微笑着说:“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到床上也要讲什么‘礼数风度’?你想过我在你下面会是什么样吗?你可以想一想,我不在意。” 不知道是哪句话脏了林首席不染凡尘的耳朵,他猝然发怒,忽然猛地推开路思澄。 他使力很大,路思澄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肯善罢甘休,很快又缠上来。林崇聿脊背绷直地紧贴门板,神情骤沉,堪堪维持着外层平静的皮囊,平静地几乎是有些可怕,盯着他的眼睛压抑着怒火,好像恨不能把路思澄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严丝合缝地堵上。 “你会想我吗?”路思澄接着问,“你想怎么对我,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需要我穿着衣服吗?你想要我吻你吗,像刚才那样,还是更深入一些。你会到这……”路思澄抓住他的手停在自己小腹那,又往上移,“……还是到这?” 皮革手套下的肌肤柔软,路思澄抓着他的手微微摁下去。 隐蔽的衣服底下,林崇聿紧贴着他最脆弱的地方,蜷起的指骨在小腹处摁出个下陷的圆。手下皮肤随路思澄的呼吸收放,好似里面真有个什么“东西”似的。 夜色沉寂,林崇聿的目光藏在睫下,冰冷的一言不发。路思澄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笑起来,他说:“林教授,你有反应了。” 屋内温度高,林崇聿的大衣早在进门时就被姨妈挂在了楼下衣架上。此时他身上只着高领衫西装裤,没有遮挡作用。薄薄的西装裤面料掩盖不住,凸显出个清晰的,一目了然的弧度。 第20章 当着人的面有此反应,林崇聿那张脸还是一副冷漠样,脸和身体像两个极端。路思澄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倒是没想到林崇聿真会被他动摇。他心底微有些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需要……” 他顿了片刻,好半天才接了下半句话:“需要借你浴室用一下吗?” 他松开林崇聿的手,举着双手绅士地往后退,给他留出足够的“冷静时间”。林崇聿沉默无言,夜色笼罩着他,将他身形勾勒地只剩个剪影轮廓。 无人再出声,黑暗中两个身影相对而立,好似对峙。隔着两步距离,路思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猜林崇聿此时的脸色应当比夜色还沉。路思澄歪着头端详他,忽然在夜色中朝他做口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无声地说:“深柜。” 林崇聿身形微微一动,声音低冷:“出去。” 路思澄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置喙,体贴地问:“您是要在我房间里做什么吗,这不太好吧教授。” “滚出去,把我的大衣拿上来。”林崇聿说,“现在。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第17章 你没有看到我吗 林崇聿被他气走了。 他离开得果断,路思澄没有出门送他,靠在二楼的楼梯处目送他客气地婉拒姨妈留人吃饭的请求,礼貌告别。路思澄的目光移到他的下身,林崇聿的大衣长至他膝盖,衣扣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来。 路思澄猜他这会一定还没能平复下来。 林崇聿开门离去,路思澄看着他挺拔背影消失,他想:林崇聿不会再来了。 他的猜测没错,林崇聿隔日给姨妈发来信息,称他近期工作繁忙,难再挤出时间登门。至于教导亲戚家的小朋友大提琴一事,林崇聿周到地转发给她一张名片,说是他熟人经营的兴趣班,若有需要,可以直接到那和前台提他的名字。 路思澄这个幼稚的钓鱼大计中道崩阻。 姨妈将信息拿给路思澄看的时候,路思澄盯着那上头“亲戚家的小朋友”几字看了半天,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小澄。”姨妈略有担忧地说,“不好占用别人太多时间的,你真想学姨妈去给你报个班好不好?回头要跟林先生发条信息感谢下他,人家挪出空来一趟也不容易的,晓得吧?” 路思澄心想:我倒是想发条信息感谢他,关键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啊。 路思澄乖巧地应,当晚给林崇聿发——林先生,我叫路思澄,不是亲戚家的小朋友。 ——林先生,您现在冷静点了吗? ——行吧,我知道错了。 林崇聿不会回他。 路思澄关了手机,瘫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手里的手机静得像一块板砖,路思澄蹭着沙发靠背仰头,稍长的额发被蹭得卷起,说:“姨妈?” 姨妈坐在旁边翻杂志,闻声回他:“嗯?” 路思澄想了半天,还是没把心里的话问出来。 生理冲动能用来衡量感情正负吗?这话被他咽了回去,因为问出来多半会挨揍。 不能吧。 路思澄盯着墙上的挂钟想。 应该不能。 半个月后,路思澄去医院看望柳鹤回来,站在路边翻打车软件。他没有自己的车,更没有驾照——因为姨妈不准他开车。倒春寒的冷风倒灌,路思澄裹着外套发抖,这时候,听身后有人叫他:“思澄哥?” 路思澄回头,看见是夏小乔拎着个大购物袋站在他身后。夏小乔的神情惊喜,问他:“你怎么在这啊?” 近两个月不见,夏小乔剪短了头发,愈发显出他那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路思澄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啊……路过,头发剪短了?很漂亮嘛。” 夏小乔瘪着嘴,显得有点委屈,小猫似的挪过来蹭蹭他的肩膀,问:“我漂亮,那你怎么这段时间都不来找我了?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会回我。” ——因为之前不想碰到你们学校的那个林教授。这个答案说不出口,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把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开,搪塞着回:“哥哥在忙呢。” 路思澄个高腿长,夏小乔个子娇小,站在路思澄旁边只能堪堪蹭到他的肩。他真心喜欢路思澄,私心把这次偶遇当作缘分,可怜巴巴地问:“那你现还在忙吗?” 路思澄肩膀被他蹭的有点痒,低头对上了夏小乔那双水灵灵的,专注看他的大眼睛。 路思澄忽然不着边际地想:……林崇聿的眼睫比他的要好看些。 “忙。”路思澄抱歉地说,“下回陪你,乖。” 夏小乔的表情明显看上去很失望。他不傻,知道路思澄的这个“忙”字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口中的“下回陪你”和“回头请你吃饭”一样,同为敷衍的客套话,大意都能被解释为“再也不见”。他抱着路思澄没撒手,识趣地不多做纠缠。当初相见时两人就说好互不相欠,萍水姻缘好聚好散,没有死缠烂打的理由。 可想归这么想,他还是不舍得就这么跟路思澄一刀两断。路思澄人帅嘴甜又大方,行事有风度,除了滥情和薄情这两点,他几乎算是个模范的好情人。夏小乔仰着头看他,眷恋地注视他眼尾的痣,说:“那我能……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旧情人诚心诚意的邀约,路思澄没理由拒绝。 两人去了他们从前常去的餐厅,夏小乔不想冷场,没话找话地和他说很多学校的事。路思澄耐心地听,听他讲到“大提琴课挂了”的时候忍不住插嘴,大惊失色地问:“不会是因为上回带我去才被扣分的吧?” “哪能呢。”夏小乔愤愤道,“跟你没关系,单纯是我们那老师变态。考试的时候说我曲子一听就不熟练,还非说我运弓有外翻的坏习惯,叫我回去多练几遍再去找他。我跟你说他这人一直这样,老喜欢剑走偏锋地挑人毛病,我觉得他一定是处女座才会这么事逼龟毛,白瞎那张帅脸了。” 路思澄笑得前仰后合,想起来林崇聿的脸,“嗯……你们那个老师,确实挺帅的。” 夏小乔咬着叉子眨巴眼看他,忽然问:“思澄哥,你不是说过你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吗。” “不喜欢啊。”路思澄半真半假地说,“我随口夸一句而已,我还是更喜欢你这种小甜心。他那样的看上去就性冷淡,感觉会很难搞啊。” 夏小乔当他是胡扯,咬着叉子被他逗笑,又左右看看他,问:“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路思澄:“会的。” 夏小乔没说话,因为他听出路思澄说得不是真心话。 真薄情。他戳着盘子里的蛋糕想,喜欢上这种人,会很辛苦很辛苦吧。 从餐厅出来时,夏小乔站在路边,认认真真地和他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今天开始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没心没肺的路思澄摸他的脑袋,“真薄情啊宝贝。” “我说真的。”夏小乔说,“以后都不会再见了。那你今天能送我回学校吗?” 路思澄看着他,答应了。 江城音院,路思澄上回从这出来的时候,在心里发过誓说此生再不会进来半步——不过他平生拿发誓当饭吃,这会也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初春天凉,夏小乔走得慢,路思澄也体贴地把步子放慢,沿着夜色中的小路往他寝室走。 路两旁有三三两两背着各种乐器路过的学生,夏小乔没说话,路思澄也不说话。路到半道,路思澄忽然出声问他:“你说,一个人会对他讨厌的人有生理反应吗?” 夏小乔在他看不着的地方把眼泪擦干净,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不会吧。” 路思澄没再接着问下去。 “不会”两个字拍在他心底,掷地有声。路思澄又开始游神,想起来那天林崇聿被他抵在门板上时握紧的手,把他推开时又会把他往回拉,免得路思澄撞到身后的椅子。 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会在意他会不会磕伤吗?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漫无边际地想:……不会吧。 到寝室楼下时,夏小乔看着他,问能不能最后再亲他一下。路思澄不会拒绝,夜风撩起他的头发,他双手插兜,体贴地微微躬身,神情是一种不经推敲的温和——温和,但温和的十分薄情寡义,让人永远猜不透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夏小乔看了他半天,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吻在他的左脸颊。 他那张俊脸在夏小乔面前放大,夏小乔很深地看他,小声说:“再见。” 路思澄:“嗯,再见。” 夏小乔要松开他的时候,神情忽然愣了下,好像是透过他肩膀看到了谁。路思澄察觉到他的僵硬,也回头看了一眼。 上天总爱弄出这么多巧合,他看到了林崇聿。 林崇聿站在那,肩上挎着公文包,好像是刚准备下班,面上神情很淡。 夏小乔慌慌张张叫了一声“老师”,林崇聿的目光移过去,朝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夏小乔呼吸都要断成三截,这会儿也顾不上再好好跟路思澄告别,转头仓促跑进了寝室楼。 第21章 小路只剩林崇聿和路思澄两个人。林崇聿收回视线,径直掠过路思澄往前走。路思澄杵在原地站了会,慢慢追上去,叫他:“林崇聿,你没看见我吗?” 林崇聿:“看到了。” “看到了你怎么不理我?”路思澄走到他旁边,“我给你发的信息你怎么一条没回过我?” 林崇聿沉默片刻,冷淡地说:“没有意义。”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路思澄发的那些话没有意义,还是指和路思澄聊天这件事没有意义,反正哪个都不能是好话。路思澄本来也没指望他真回,说:“好吧,没有意义就没有意义。没关系,会接着给你发的。” 林崇聿长腿走得很快,拿出车钥匙——他会路过寝室楼是因为把车停在了这。路思澄看着他的神情,琢磨着他好像是个要把自己扔在这走的意思,很狡黠地把林崇聿刚拉开条缝的车门拍回去,顺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问他:“你要回家吗?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 林崇聿手停住了,没说话。 “问你个事。”路思澄说,“你回头不会因为夏小乔是同性恋就歧视他吧,嗯?你会吗?” 林崇聿缓慢地抬眼,冷道:“请你不要这样侮辱我。” “哦,好吧。”路思澄其实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接着问:“那我换个不侮辱人的问题好吗?你为什么不肯再来教我了,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第18章 似人非人 林崇聿碰上他的肩膀,把他寸寸推开。路思澄没想真和他犟,顺着他的力道挪开,趁着林崇聿开门上车的间隙飞速开了后车门蹿进去。林崇聿已经坐在了主驾上,见状微微一顿,从后视镜中扫了他一眼。 路思澄朝他斜斜一挑眉。 路思澄以为林崇聿会将他赶下车去,但林崇聿没有,他什么话没说,沉默着发动车。路思澄坐在后座,没想到真能蹭上林天仙的车,老实不过三秒钟,凑过去跟他搭话:“你吃晚饭了吗?” 林崇聿专心开车,冷淡地回:“不要和我说话。” “为什么,你不喜欢?”路思澄问,“你等会要直接回家吗?” 林崇聿:“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可我觉得你挺喜欢听我说话的。” 林崇聿轻轻冷笑了一声。 路思澄是随口胡说,林崇聿知道他的秉性,不再答话。银白轿车驶入主道,林崇聿车技娴熟,路思澄探着身,抱着副驾驶的座位看他侧脸,问他:“你为什么不肯再来教我了?” “我说过,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我哪里浪费你的时间了?你讲的我都有认真听,我哪里表现不好?” “你不是真心要学。”林崇聿眉头又蹙起来,添上些不耐,“不要总是没事找事。” 路思澄说不过他,也没办法骗过他。他轻轻叹口气,拿这朵高岭之花没办法,说:“行吧,那我去换一个老师。” 林崇聿没有发表意见。路思澄旁观他开车,又问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吃过晚饭了吗?” 林崇聿沉默片刻,拿他没辙,皱着眉答他:“吃过了,闭嘴。” 路思澄抱着副驾座椅轻轻晃,车外路灯洇进来,光影模糊。他对着窗户发了半天呆,转头同林崇聿说:“我没地方去,你今天能收留我吗?” 他故技重施,实在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林崇聿不着他的道,冷淡回:“别说谎话。” 路思澄那点分寸在林崇聿面前就好似被狗吃的一干二净,他凑上去,“我说真的,我姨妈今天没在家,我本来是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过夜的,这不是先被你劫走了么。” 林崇聿:“是你硬要跟上来。” “是是是,是我自己硬要跟上来的……”路思澄说,“这不也是缘分吗,收留我吧,好不好,嗯?” 林崇聿没说话。 路思澄狡黠地没提上回在姨妈家时的事——他知道林崇聿面皮薄,提起这事有被他从车窗扔出去的风险,犯不上。他心底鬼主意多,想着今天先成功混进他家门再说,前计半道夭折还有后路。车开到半道,路思澄便凭着惊人的记忆力认出这条路很眼熟,又是去岛湾酒店的路。他悄悄叹口气,装着不知情,等着林崇聿在酒店门口踩了刹车,路思澄说:“那你能把我送上去吗。” “你成年了。”林崇聿不近人情地示意他快下车。 “成年人就不能怕黑了吗?”路思澄在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前睁眼说瞎话,“求你了,你这么有风度,肯定不忍心把我丢在这就走吧?做个绅士送我上楼,行不行?” 林崇聿克制地深吸一口气,靠在座椅上捋了把头发,看上去实在是被路思澄缠得毫无办法。路思澄盯着他额边散落下来的头发和略显烦躁的眉眼,心底有些想笑。他从来没有这种对人撒泼打滚讨要什么的机会,活到二十四慢半拍地体验了把三岁小孩的无理取闹,颇觉新鲜,添柴加火地放软声音:“林老师,好老师,求求你了。我都还没吃饭呢,送我上去吧,求求你咯。” 林崇聿无声地侧过脸看他。 半路思澄下巴抵着自己的双臂,他知道自己优势在哪,很擅长装乖卖巧地迷惑人心。 林崇聿看他半天,说:“下去。” “咔”地一声轻响,林崇聿身上的安全带被解开,顺着他肩膀自动抽回。路思澄看出他是应允,费了大劲才把自己奸计得逞的笑意压下去,轻快地说:“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这家酒店林崇聿是第二次带他来,这回路思澄手机有电,但林崇聿还是一手包揽地替他开了房间。路思澄插着兜跟在他身后晃,等到房间,路思澄施展“能放你走我就不姓路”大法,趁林崇聿刷卡开门的时候一把从背后把他推了进去,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先一步合紧房门。 房内感应到有人进来自动通电,屋内灯光大亮。林崇聿微微趔趄两步站定,猛地回头盯着他。路思澄背抵着门板,朝他笑:“别紧张,我什么都不做。” 林崇聿知道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半个字都不能信。他一字一顿,又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你今晚能留在这陪我吗?” 林崇聿:“路思澄!” “凶什么,都说了我什么都不做。”路思澄说,“就单纯的,留下来,陪我,可以吗?” 他嘴上说可以,可半步都没从门前离开,摆明了是就没打算让他出去。林崇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微微闭眼撇开头,提醒他:“适可而止。” 路思澄从来都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他只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又开始胡说八道:“你上次把我留在这我一夜都没睡着,我真没办法一个人睡觉的。明天周六,你又不用上班,还是你又有别的工作啊,林教授。” “我有。”林崇聿说,“让开。” “骗人。”路思澄笑了一声,“我看到你放在车上的日程表了,你明天打算回家是吧?” 林崇聿忽然没了声音,他用那种不理解的目光打量他片刻,不明白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只是这点不明白转瞬即逝,他的面色复又变得漠然,问他:“你想要我取消婚约。” 路思澄:“嗯?” “我不理解。”林崇聿说,“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什么偏偏缠着我不放。” “答案你不自己都说出来了吗?” 林崇聿阴沉沉地盯着他:“你有夏小乔,有simon。你身边人来来去去,少我一个不少,你有什么好执着的。” 路思澄半天才反应过来“simon”是何方神圣,自己都恍惚了下,林崇聿记这么清楚? “你不一样啊。”路思澄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送过你的玫瑰花再也没送过其他人,在我心里那是专属于你的,只有你一个人。” 林崇聿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骗子。” “没骗你。知道你不是同性恋,知道你人生不能出错。我也没要求你跟我在一起啊?我只是要求你别进我家门,你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林崇聿看着他,他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唯独总在路思澄这里失态。意识到这点后他很快恢复平静,说:“别再说这种胡言乱语。” “哪句是胡言乱语?说不想你进我家门,还是说喜欢过你啊?” 林崇聿:“都是。” 路思澄忽然觉得这段话很耳熟,好像再往前倒三个来回,这几句词出现的概率估计重合率能高达惊人的百分百。他没再跟林崇聿争论,乖顺地应:“那好吧,我不说了。所以你今晚能留在这吗?” 林崇聿站在那,冷沉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刚要张口说什么,忽闻路思澄背后的门板被人敲响两声,猝不及防吓得路思澄两肩一抖,听外面人礼貌说:“客房服务。” 林崇聿闭了下眼,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沙发上。路思澄心想大晚上的来什么客房服务?打开门看外面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交给他一盒餐点。 第22章 房门被合上,路思澄捧着那份沉甸甸的餐点茫然,问林崇聿:“你不是说你吃过晚饭了吗?” 林崇聿好像是累了,眉宇间有些疲倦的神色,闻言又皱眉:“你说你没吃饭。” 路思澄早就忘了自己随口说过什么话,听了这话颇觉不可思议,惊道:“这是你跟前台订的?” 林崇聿当他说废话,不答。 路思澄在心底“哇”一声,看了看手中的餐盒再看向靠着沙发闭目的林崇聿,居然从他脸上的疲色中看出了一丝……人味。 第19章 过来坐 路思澄一点也不饿,又觉得林天仙受累下凡一趟不容易,不好叫他这点人情味摔到地上去,兴致盎然地打开餐盒。林崇聿没再理他,靠着沙发养神,片刻后又站起来。 路思澄时刻盯着他的动态,立刻问:“你去哪?” 林崇聿:“不要含着食物说话。” 路思澄:“……” 他拿这龟毛的洁癖男没辙,无语地加快速度咀嚼咽下去,又问一遍:“你去哪?” 林崇聿没答他,但看他那样子明显是打算出门回家了。 路思澄试图挽留:“你今天在这陪我,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行吗?” “不需要。” 路思澄不是很高兴的“啧”一声,心想林首席的“人味”真是还没个火花寿命长,同是眨个眼就没的货色。那头林崇聿已经要打开门,路思澄知道留不住他,小声嘀咕一句:“可我真不想一个人待着啊。” “那是你的事。” 路思澄没音了,兴致缺缺地挑着菜里的胡萝卜。他估计是在外头夜风吹久了,这会脸色有些发白,过长的额发从脸侧垂下来,像个俊朗却缺少生气的帅哥架子,都用不上谁上手推他一把,估计风稍大点就能给他吹散了。 林崇聿软硬不吃,路思澄又总不能上手生擒他,恹恹地说:“成吧,你走得了,我叫别人来。” 林崇聿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却半天没按下去。 路思澄没注意到,他专心致志地挑着他菜里的胡萝卜,一眼没往门口瞧。片刻后林崇聿缓缓转了身,问他:“你想找谁来?” “嗯?”路思澄抬眼看他,也学着他的语气回:“关你什么事。” “我走了,你想找谁来。”林崇聿问他,“夏小乔,还是别人?” 路思澄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举着筷子跟他对视。 他这个人,无论内里装得是个什么东西,皮囊却还是一等一的好。这人几个月没顾得上剪头发,比林崇聿初见他时长了些,抬眼看人时眼尾生得像把钩子,洒点水估计都能长出成片泛滥的桃花来。 林崇聿对着他的眼睛停了半天,撇头闭了眼,当自己什么都没问,转头抓住门把手。 路思澄忽然在身后对他说:“我今天去见我妈了。” 林崇聿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你不乐意听吧,没事,我随口一说,你随便听听得了。”路思澄低头挑着菜,“她挺好的,比刚送进去时要好点,稍微胖了些,问我什么时候把她接回家去。” 林崇聿垂着眼,没有转过身,目光落在酒店的橡木门板上。 “我说等你好了就把你接回去,她也没说话,就对着我笑。”路思澄说,“她第一次进疗养院得是我八九岁那会,那时候我还不能自己去看她,得叫姨妈领我过去。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都长到二十四了,她还是这个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路思澄没看他,眼睛只盯着一块被他挑出来的孤零零的胡萝卜,声音压得低,自言自语似的。林崇聿没有回音,路思澄也不敢看他还在不在那,接着说:“我知道她好不了,估计她自己也清楚,也没什么用,横竖都是捱日子——成了,说完了,你走吧。” 林崇聿慢慢将手从门把手上收回,问:“她常打你。” “没有,还行吧。”路思澄知道他还在那,又笑了,“谁小时候没挨过两顿揍啊,难道你爸妈小时候就没打过你?” 林崇聿没说话,转身面向他。 路思澄对上他的眼睛,满腹搪塞人的话没来由又落回去。他是个圆滑的人,从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这会叫林崇聿审视的目光逼着,居然连半句谎话都再扯不出来,只好又搬出那套浪荡轻浮的样子糊弄他,笑着问:“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心疼了?” 林崇聿忽然又收回视线,在玄关处将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整齐地搁放在台面上。路思澄看着他动作,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听林崇聿说:“跟我说实话。” 路思澄:“你不是说对我的事没兴趣吗?” 林崇聿:“想要我留下来,你就说实话。” 路思澄当然是巴不得他留下来,立刻交代:“好吧,还挺经常挨揍的。不过这很重要吗?” 林崇聿:“她是什么病。” “精分。”路思澄说到这自己就明白过来了,“哦,你现在是在做婚前背调吗?” 林崇聿扫他一眼。 “不过这几年还行吧,比头两年好很多了。”路思澄贼心不死,“那你会因为这个退婚吗?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柳鹤刚发病的那年病情最重。有次大半夜将路思澄从床上摇起来,满口胡言乱语,说有外星组织在监视这,又在尝试控制她的大脑,要路思澄现在就起床和她一起逃命。路思澄当年八岁,信以为真,真就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门,深更半夜跟柳鹤跑到了大街上,险些走到马路中间被车撞死。 后来是被一群喝酒归来的男人报警送进了派出所,又被闻讯赶来的姨妈领回去的。在之后她被送进医院,路思澄才慢半拍地明白过来,外星首脑目前还看不上人类这颗窄小的脑仁,拿回去煲汤都算糟蹋锅,纯粹是她妈自己疯了而已。 路思澄想起这事又想笑,想把这事跟林崇聿分享,话未出口又咽回去,又觉得没什么要说的必要。林崇聿一直盯着他,说:“想说什么就说。” 路思澄大吃一惊地抬头,“这你都看得出来?” 林崇聿看着他。 但路思澄已经不想说了,他对着林崇聿笑,“我说实话了,你得留下来。” 林崇聿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额头。路思澄这次看着了,以为他在看自己的头发,上手摸了摸,“啊……是不是有点长了?” 他随手撩到后面去,漫不经心地跟他说:“前两天我还碰到个女同学,非闹着要给我扎头发。扎好我就给忘了,带着那发型晃了整天,结果回家我姨妈就问我是不是疯了,我一照镜子才发现那姑娘给我扎的是一对双马尾……闹心。” 林崇聿的目光又慢慢移下去,到他颈旁垂着的发梢上。 他一到屋里就脱了外衣,里面只穿了件松垮的卫衣,领口歪着,隐约露出半边锁骨,白得晃人眼。 林崇聿听着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女同学。” “不是你们班上的,别应激行吗,林老师。”路思澄伸长胳膊去拿桌上的水,衣领一动,那半边锁骨就又重回衣下,似钻入水中的一尾鱼。林崇聿好像是这才回神,眼神骤然一收,居然像怔住了。 “你总呆在门口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路思澄说,“过来跟我坐吧教授。” 耳力极好,听觉敏锐的大提琴首席林崇聿一定是在某刻曲解了他话里意思,因为他眉头有下意识一蹙,脚步微微后撤,古板的正人君子听不得这样的污言秽语,他低声说:“别总对我发浪。” “……” 只是在喝水,言语没半分出格的路思澄愣了,“……什么?” 他举着矿泉水瓶,瞠目结舌地和林崇聿对视。林崇聿没有看他,也不知道是在看哪。路思澄缓过神来了,啼笑皆非地想:林崇聿一定是还没领教过真正的浪是什么样子的,否则他估计能把自己整个从窗户扔下去。 不过这会路思澄不敢轻举妄动,怕他一生气真会甩手走人。他把食盒推到一旁,乖顺地应:“哦,好。我不发浪,我老老实实的,您别杵在那了成吗?” 林崇聿没答他,也不看他。缓慢地脱下自己外衣挂在门口衣架,这就是个妥协的意思了。 路思澄捧着脸看他,这么一会也想明白林崇聿说他发浪指得是哪句话了,笑眯眯地故意问他:“要过来坐吗?” 林崇聿冷着声音说:“吃你的饭。” “吃完了啊。” 餐盒里的饭菜基本没人动过,只当作配菜的小番茄零星少了几颗。林崇聿看清后又皱眉,“你吃的太少。” “我不爱吃虾。”路思澄挑三拣四地说,“我觉得它吃起来有股怪味道,还很麻烦。我也不吃西兰花,不吃大头菜,更不吃香菇红枣蒸鸡——这三种食材凭什么是一道菜?” 听他这意思,好像全天底下的食材都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林崇聿没料到一盒里五样菜式居然没一种能入他法眼,冷硬地说:“吃完,不然没得吃。” 第23章 “那我不吃。”路思澄本来就不想吃,客气地说:“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林崇聿蹙眉盯他几秒,片刻后转身从抽屉中抽出张纸扔给他。路思澄接过来一看,是张送餐菜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崇聿的人味又限时返场了。路思澄装模作样地拿着看了一会,心底想:……可我真的一点都不饿啊。 末了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撂,诚心实意地说:“我都不想吃,我等会把这个苹果吃了行吗?” 林崇聿:“随你。” 第20章 他的眼睛 林崇聿的洁癖病深入骨髓,嫌弃酒店的浴袍,又不能忍受不洗澡。路思澄“咔嚓咔嚓”啃苹果的间隙,林崇聿就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对着窗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等路思澄丢了苹果核,瞥见林崇聿的背影,问他:“你看什么呢?” 林崇聿没理他。 路思澄耸耸肩,不管他又修得什么闭口禅。他烟瘾上来,手掏出烟盒又停住,想起来他屋里还有个天仙转世,嫌弃的事一箩筐,闻不得烟味。 路思澄抽出一支叼进嘴里,神游天外地摸出打火机,犹豫片刻,叼着烟打算去浴室开着通风抽。路思澄蹲在窗前的浴缸旁做贼似的把烟点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课间躲在厕所抽烟的高中生,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不说,还得提心吊胆地防着教导主任随时来提刀踹门。 结果烟抽到半截,“教导主任”真的提刀来踹门了。 门被打开的时候路思澄正专心致志地胡思乱想,听着动静时悚然一惊,叼着烟猛地回头,烟灰扑簌簌掉下一截。林崇聿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他。路思澄瞪他半天,茫然地问:“……咋了?” 林崇聿没说话,把他落在外面的手机抛给他。路思澄手忙脚乱接住,一看屏幕,姨妈和陈潇连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附带微信一条,陈潇问:是不是死外面了? 路思澄猛地想起来,今天出门前他答应过姨妈,晚上是要回去吃饭的。 言而无信,小命难保,当着林崇聿的面露馅儿,更是死无全尸。手里的手机又震起来,路思澄发愁地望着林崇聿冰冷的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心一横接了。 他低声下气地跟姨妈解释今晚和朋友在外面,忘记回电话过去。听筒里声音絮絮叨叨,姨妈说:“你今天去看你妈了吧。” 路思澄:“啊。” 姨妈:“回来就去找朋友了?” 路思澄抽了口烟,“……对,正好在门口碰上了。” 那头姨妈有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幽幽把自己的声音捡回来,唉声叹气地叫他别再外头玩太晚,也别自己瞎乱跑。路思澄哪敢不从,连串应下。电话一挂路思澄就愁容满面地往嘴里塞烟,烟雾吐出来又想起来抬头,林崇聿还站在那。 `a 1/4,i  灰白的烟雾缭绕,林崇聿面无表情站在那看他,目光落在他叼着烟的唇间。 路思澄和他目光对视的刹那,林崇聿的目光便已不着痕迹地移开,快得叫路思澄都没来得及看清。路思澄想不明白他站在那干什么,不过还是立马把烟掐了,歉意地说:“熏着你了吧?” 林崇聿:“出去,我要洗澡。” 林崇聿居然没跟他提自己拿姨妈诓人的事,不知道是懒得多费口舌还是怎么。路思澄蹲在地砖上,仰头的角度显得林崇聿腿长得不像话,询问他:“现在啊?你不嫌里头烟味大吗?” 林崇聿脸上那点细微的疲色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他这人体面惯了,通常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缺陷,不过这会肯定也是累得厉害,声音听着比平时低:“出去。” 路思澄撑着膝盖站起身,顺带在洗手池把刚捏过烟的手搓干净,“行吧,你没意见就行,我马上走。” 镜面反射出林崇聿低垂着眼的脸,他微侧着脸,额发散落,鼻梁高挺立体,俊美得惨绝人寰。路思澄擦手的间隙抬头扫了一眼,思绪又一个不小心跑远了,他想林首席长成这样,真不适合去拉大提琴,该去娱乐圈当明星。 ……不过林首席这么清高,估计一条腿刚迈进娱乐圈下一秒自己就出来了。长这么好看,性格却又这么板正传统,怎么养出来的? 他放空着擦干手,转身,掠过林崇聿出去。 路思澄有个不治之症,他隔三岔五就要犯个“神游天外”的毛病。脚底板是黏在地面上的,灵魂却不知道是飞往了哪片九霄云外,常常叫身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忧心这人哪天会感官失调再把自己一脑门撞死。 此毛病经常是毫无预兆的复发,路思澄直挺挺地冲着前头的门框迈腿,眼看马上就要一脑门磕上去。林崇聿起初还没注意,等看清他前行方向时下意识伸手,叫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自己掌心里。 林崇聿手背指骨撞上门框,一声闷响。路思澄慢半拍地抬头,有点吃惊:“怎么了?” 林崇聿面色不善地收回手,没答他。 “……哦。”路思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门框,问:“我撞着门了?” 林崇聿本来想问“你几岁了”,话未出口,却看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脑门,脸上的疑惑是真心实意的。 林崇聿盯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突然想起路思澄姨妈家里所有门框和墙角拐角处都贴了防撞击的保护棉,紧接着又记起姨妈曾经聊天时和他无意提过的一句话:小澄哦,不叫人省心的,总是弄得一身伤回来。 一个成年人,如果不是真心热爱打架斗殴没事找事,又怎么会成天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路思澄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叫这么一撞也回过了神,插着兜晃出去。林崇聿回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忽然毫无预兆地出手,从身后轻轻抽了一把他的背。 他刻意收着力道,但路思澄还是被他这一巴掌抽得趔趄两步,旋即转头错愕地瞪他,“你突然打我干嘛?” “疼吗。”林崇聿盯着他问。 “……你这说得什么废话。”路思澄茫然地说,“你过来我抽你一下你试试疼不疼。” 林崇聿没音了,上下打量他。路思澄被他幽黑的眼看得有点发毛,不明所以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这么瞪着我干什么,我踩着你了?还是……” 路思澄眨眨眼,迎着他的目光凑上去,放低声音问:“还是你这样看我,是想跟我一起洗啊?” 林崇聿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路思澄被迎面的门风扇了一脸,无声地对着门板笑了半天,这才不可一世地走了。 浴室里水声淋漓,热气冲散路思澄残留下的烟味,渐渐半点余韵也无。林崇聿赤身裸体地站在玻璃门内,模糊只能看清一个人形的轮廓,背影宽阔。 温水浇下,林崇聿对着深灰的瓷砖,面色淡漠,却许久未动。片刻后玻璃门被推开,潮湿热气涌出,林崇聿披上浴袍,余光扫过垃圾桶,瞧见里头有那根被吸剩半截的烟,皱巴巴地躺在底部。 橙子味的esse。 他收回视线,吹干头发。出了浴室门发现路思澄合衣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那盒他没怎么动的餐点放在桌上,黄蓝相间的烟盒摆在旁边,垃圾桶里躺着苹果核。林崇聿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皮鞋和纯白的球鞋并排放在鞋柜,相邻左右。 灯被路思澄关掉了,室内光源仅余浴室中透出的小片黄光,寥寥只能给屋中家具渡上影。林崇聿背对着浴室门站着,身形被映成剪影,看不清面上表情。 他想,不该留下来。 路思澄睡得深,一边小腿悬在沙发外,光影朦胧。林崇聿半天未动,许久才抬起脚,轻若无声走到沙发前,路思澄浑然不觉,身上盖着自己的羽绒服,沉睡的脸没了清醒时的张牙舞爪,显得宁静乖巧,真实的乖巧。 不是他平时强装出的,叫林崇聿看了会莫名心烦的乖巧。 他站在路思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暗影,将路思澄整个笼罩其中。 林崇聿微微俯身,指头轻轻撩开他的额发。路思澄侧躺着,暗光从林崇聿肩膀边斜斜映进来,刚好在他脸上凝成一小簇圆锥形的光柱,叫林崇聿看清他额角有条细小的白痕,是上回家宴时路思澄在他眼前,被柳鹤用酒杯砸出来的伤口。 他的眼睛深沉,垂下来的睫遮住脸大半瞳孔。想起来那时鲜红的血,路思澄看向他的眼。 他的眼睛。 林崇聿指尖微微一动,拂过这条已淡得看不见的疤。轻若路思澄吐出的一口烟雾。 第21章 爱恨贪嗔 路思澄第二天起床时,林崇聿已不见人影。 他顶着一脑袋乱发从被子里爬出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掀开被子时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床上,路思澄茫然地试图回忆,猜测可能是他半夜困得不行时自己爬上来的。 回去时姨妈不在,路思澄开门的时候,小腿先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物体。他大惊失色,险些一蹦三尺高,定睛一瞧才发现扒着他裤腿哼哼唧唧摇尾巴的“妖物”是只三四个月龄左右的……小金毛。 第24章 陈潇臭着脸坐在沙发上,见状轻轻哼笑一声,“出息。” 这只精力旺盛的小金毛犬天赋异禀,可能是闻出眼前人身上的气味跟这屋子里相同,不怕生的冲着他摇尾巴。路思澄差点被它一脑袋顶出门,茫然地和这狗大眼瞪小眼,问:“……何方妖孽啊?” “小狗,来。”陈潇一出声,小金毛登时撒丫子冲上了沙发,扭着身子撞进她怀中撒娇。路思澄无端有了个猜测,凭陈潇小时候给芭比娃娃取名叫“娃娃”的前车之鉴来推断,此“小狗”很有可能不是个代称,更可能是这倒霉狗的名字。 “你给它取名叫小狗啊,缺不缺德。”路思澄过去呼噜了把它的毛,“哪来的?” 陈潇看着他。 路思澄:“嗯?” “表舅家的妞妞狗生的,刚生下来那会说好要给我们一只,当时还是你跟着去挑的,你忘了?” 路思澄忘得一干二净,“哦……我忘了。” 陈潇敲他的脑袋,顺带拍了把小狗的屁股,叫它上一边玩。叫小狗的金毛犬跳下沙发,快乐地去追它的玩具。陈潇示意他坐,路思澄发觉她面色有点不对劲,脸色很差。他问:“你多久没睡了?黑眼圈怎么重成这样?” “少打岔,说,昨天死哪去了。” 路思澄下意识坐直了,说:“跟几个朋友在喝酒。” 陈潇拧着眉,神情是种很严肃的审视。路思澄对上她的视线,嘴里的话就不幸卡了个壳,差点就把林崇聿供了出来。好在陈潇没再深究这事,她将眼一垂,低声说:“我有话跟你说。” 路思澄没来由也开始紧张起来,“……啊。” 小狗追着它的狗玩具乱跑,不肯安生半刻,衔着跑过来扒路思澄的裤腿,路思澄没搭理它,叫它一边玩去,等着陈潇继续说。 陈潇却又久久没了下文,路思澄提心吊胆等了半天,没忍住催她:“到底咋了?” 陈潇朝他伸出手,路思澄看过去,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到她掌心里。 陈潇:“……手!” “……哦。”路思澄连忙又把这一百块钱塞回兜,换了自己的手放上去,“你要干什么?” 陈潇没说话,轻轻把他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握在手里好似握住了一块冰。路思澄被她搞得毛骨悚然,疑心他姐是不是也受了姨妈熏陶影响,开始搞什么“自然灵力疗法”。陈潇刚要开口,眉头却又一皱,问他:“你手怎么了?” 他的指头有处新鲜的小口子,才刚刚结痂。路思澄完全没注意,叫她这么一提才看着,自己都愣了下。 “在哪划着了吧。”路思澄无所谓地说,“不疼,过两天就没了。” 陈潇没音了,她面色不善地盯着路思澄的伤口看了会,忽然又把他手甩开,骂道:“滚蛋。” 路思澄:“……”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潇往后靠在沙发上,指使他:“去给我削个苹果来。” 路思澄瞠目结舌看她半天,不知道她又是抽的什么新鲜的洋风。小狗哒哒哒跑过来,嘴里叼着个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空瓶子。路思澄又给它撞得差点飞出去,无可奈何地低头看它,心想:……这抱来的是只狗还是头牛。 这只狗估计是有什么爱到处扒东西强塞人的癖好,挠着路思澄的裤脚非要他接,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接了,随手抛出去一米远。陈潇的指令他不敢违背,只好晃去厨房给她削苹果,人进去了,她的声音又远远从客厅传过来,冲他喊:“给我切成小块!” “就不!”路思澄也喊,“我削个皮你自己抱着啃啃得了!麻不麻烦!” “小王八蛋。”陈潇低低骂一句,“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 小狗拖着玩具四处乱窜,偶尔汪汪叫几声。客厅的电视被打开,隐隐约约传来综艺节目的浮夸笑声。路思澄在这背景音下把苹果切成小块,偷偷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装进盘子里。红色的果皮堆在菜板上,又叫他拿刀干净利落地扒进垃圾桶。 江边的独栋别墅内,宽阔干净的厨房内站着位中年女人。她黑发温婉挽在脑后,黛青长裙面料考究,腕间佩着只羊脂白玉镯,轻声细语地问身后人:“回来了,想吃什么水果,妈妈给你削个苹果?” 林崇聿脱了大衣交由身后佣人,回:“都行。” “那苹果吧,你大伯刚托人送过来的。这个时候吃苹果是好的,益气润肺。你在学校总要讲很多话,要多注意些。” “好。” “你爸在书房。”林母微侧了头,脸颊线条流畅优美,高挺鼻梁隐现,如宝石精雕细琢成的艺术品。她个头高挑,林崇聿脸生得和她有四分相似,都是气质出挑的冷美人。佣人挂好林崇聿的外衣站在门口,识趣地没有进厨房。林母抽出水果刀细细擦去残留水珠,温和嘱咐:“同他问过好后去后院上柱香,不要忘记。” 林崇聿站在她身后,回:“是。” “去吧。” 林崇聿得了这句允方才抬步朝书房走。林家祖上是文臣出身,祖宅修在江城文殊庙旁。子孙后代承其衣钵,多数仍是一脑门扎在文山书海里的“文人学士”。林父退休前任职某文学部,为人严肃古板,不苟言笑,与家中人交流甚微,书房无故不许人打扰。 林崇聿知道他的习惯,停在房门外轻敲三下房门,收回手。 里头人叫他进来。 林父同他素来话不多,他人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清瘦的高个子,带眼镜,两鬓微白。不像父亲见儿子,更像听下级汇报,翻着眼前书头也不抬地简短问他几句近况。林崇聿一一答过,林父低头不语,又叫他出去。 林崇聿出去,轻轻带上房门。门外佣人早早端着乌木盆侯着,请他净手。林母信佛,后院专划出了块地方用作佛堂,供着林家祖上牌位。林崇聿在外有自己的住所,不常到这来。每次回来进门要先去后院供香,供香前需净手,这是她立下的规矩,林崇聿不能不从。 他摘了手套,微挽起袖子,洗净手后用佣人递来的软巾擦干水痕。林家院子很大,得于祖荫庇佑,传到他这一代家底仍然丰厚。装潢按他母亲喜好,内外皆为古典中式风。后院的佛堂隐在一小片竹林后,青石瓦小路连着高高门槛,屋内幽静,终年燃着一炉沉香。 白瓷菩萨手持玉净瓶,彩绘的佛背有金光,左侧林立着木制牌位——死寂无声。林崇聿取了供桌上的长香,点燃后插入香台,垂眼拜下。 长香升起缥缈细烟。 ——“点香能熄去贪嗔愚痴,增福开慧,清净你一切染垢污秽,祛你盖缠,免你忧怖,再不遭一切苦难。” 林崇聿赤裸的手按着拜垫中间,垂首叩下,久久未起。 他身前黄花梨木翘头供桌高大宽阔,抱肩榫定着雕花牙头,横枨中心箍着一条臂长的戒尺,上头篆刻金刚经,正正悬在他跪着的头顶处。这是他的祖父在他幼年时亲手制作的“家法”,用来让他端正自我,修身养性,警戒他克己自持,毋有半刻差池。 小的时候,林母带他来佛堂供经时,会教他逐字念供香偈。林崇聿幼年时不解其意,他望高大的金身佛像,如望天顶的一片云。若人生来是需祛贪嗔愚痴,需涤净俗世污秽,那么一生所求又是为了什么? 为修得无欲无求,无恨无痴,干净的来,干净的去。 ——“……普熏诸众生,皆共证菩提。” 嗡,阿,吽。 细长烟雾蜿蜒着飘远。 林崇聿起身,迈过高高门槛,转身离开。 林母已将切成小块的苹果端上桌,白瓷盘静静躺在空荡荡的茶几上,果肉剔透。林崇聿没有看一眼,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径直去了卫生间,在水龙头下来回冲洗着自己的手。 他洗了太久,直到指间发红,隐隐开始刺痛。 门口站着的佣人习以为常,并不出声制止。许久林崇聿关掉水龙头,也不擦手,由着水珠从他指间慢慢滑落,掉进白瓷水池中,蔓延出道道水痕。 晚饭时林母提起他的婚事,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正式定亲。祖父病着,想在闭眼前看他成家,为人子,不能悖逆父母旨意。林崇聿这一回没能立刻答,他沉默着夹菜,林母轻轻敲他的桌,温声提醒他长辈说话时应要放下碗筷,问话不能不答,不合礼数。 林崇聿搁下筷子,他说:“是,我知道。” “要是人家姑娘愿意,下月前就先把婚事定下来吧,也好选个日子。”林母说,“总这样没名没份的去别人家打扰,也不好看。” 林崇聿:“知道,我会去问她的意见。” 林母满意地点头,“吃饭吧。” 晚饭后林崇聿离开林宅,初春风凉,冷风顺着他的领口钻入衣下。他打开车门,兜内手机轻轻震动,他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只会是路思澄。 八点半,是他平时在家的时间。路思澄知道这个点他多半不忙,总会掐着这个时间问他有没有吃饭,晚饭吃了什么?林崇聿一次没有回过,但仍不耽误他第二天照发不误。 第25章 他掏出手机扫了眼,“一颗橙子”的信息横幅显目地横在他锁屏页面上,说:林先生,快看我家新来的小狗【图片】。 林崇聿没有点进去,只停留在锁屏外页,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他将手机收回,开门上车。半道途径便利店,林崇聿下车去买消毒酒精,付钱时他站在柜台前,看到柜员身后整面墙的烟,橙蓝相间的烟盒显目异常,是路思澄常抽的那种。 林崇聿鬼使神差买了一包。 他上车,消毒酒精丢在旁边,不怎么熟练地拆开塑封膜,点燃。 白色的烟头叼在他唇间,林崇聿牙齿轻轻用力,咬碎最上面的爆珠,淡淡的橙子香精味散开来,被他吸入肺,再顺着烟雾一同呼出去。林崇聿靠着车窗,额发散落下来,侧脸映着斑驳路灯,似朦胧的幻影。 他想起昨天酒店的浴室内,路思澄叼着烟转头,形状漂亮的唇微张了一条缝,面上神情诧异,下意识拿牙齿咬住了烟,他在紧张。 林崇聿齿间用力,濡湿的烟头变了形状。他侧头凝着夜色,浓白的烟雾飘远消散,像他母亲佛堂中的一炉沉香。 七年前的路思澄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我知道你学大提琴是你家里人要求的,那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时候伦敦的治安不好,有次他在第三大道拐角遇到有人当街抢包,行凶者拔腿逃窜,却又被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猛地撞倒,抢走他怀中的包往那失者怀中精准一抛,大声喊:“run!lady!run!” 行凶者恼火地来追他,带着卫衣帽子的路人跑得飞快,直直向林崇聿的方向冲过来。林崇聿面前横着两个箱子,应是旁边的店家未能及时搬走,叫这路人矫健地撑手一翻,半空中头上的卫衣帽子掉下来,是路思澄。 路思澄讶异地瞪着他,紧接着在落地一瞬间便猛地拽住他,带着他往旁边的巷子跑。 那是林崇聿第一回对他发火。 路思澄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位首席的正眼相待,被骂也骂得嬉皮笑脸。林崇聿压着怒火,斥他行事莽撞不顾后果,如果那人持了枪你要怎么办?路思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忽然问他: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林崇聿将烟咬进齿间。 他从不吸烟,非必要不饮酒,恪守礼训道义,人伦纲常。 人生到如今三十一年,唯一一步差错是路思澄。 十七岁的路思澄追着他跑,举着身份证给他看,他说我知道你是嫌弃我年龄小,但我再过两个月零九天就满十八岁,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后来他不告而别。 五年前他刚回国时,曾在街头碰到过路思澄,他会到那条街去,也是因路思澄曾和他提起过这。他站在街角,远远看见路思澄搂着一个男孩,正站在花店门口选玫瑰。 再过两个月零九天满十八岁,等他二十,二十四,三十,林崇聿还是比他大七岁。 抛开性别不谈,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可以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动心吗? 不能,这不合礼数,悖逆道德。 墨守成规的林崇聿有了唯一出格的一笔,这一笔横在框线外围,字迹飞扬,却不过是只流连花丛的蝶,玩够了,就会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横竖线外芳草天涯,没有独守他一池枯水的道理。 林崇聿曾想,人往往只在无能为力时陡生怨恨,所思所想,不过一线贪妄。他看着路思澄的背影,看他亲密无间地搂着别人,站在满院玫瑰中,娇艳欲滴,红得像团噬了天地的火。 滥情人,没有什么真心可言。 燃香能熄去贪嗔愚痴,清净你一切染垢污秽;不爱不恨,无欲无求。 不能求。 林崇聿摁灭了烟。 【作者有话说】 周四入v,当天双更。 朋友们请记得来看好嘛!爱你们! 第22章 未转头时皆梦 小狗精力旺盛,约莫是等不及要下楼玩,一大早就扑着人的房门挠爪子。路思澄迷迷糊糊被吵醒,顶着一脑门乱发去摸放在床边的手机。 他艰难地睁了一只眼,看清时间是七点半。下头横着条陈潇七点给他发的微信,说有事出门,命他早点起来去遛狗,后头跟着三个硕大的感叹号。 路思澄幽幽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一行字留得跟要入室抢劫似的,人跟狗一个德行。紧接着他手指往下一滑,露出了被折叠在下头的另一条信息,发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林崇聿给他回了条:嗯。 路思澄:“我操。”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盯着这个“嗯”字愣了半天,瞠目结舌地想: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林天仙怎么亲自下凡来了? 嗯,嗯是个什么意思? 是狗很可爱的意思吗? 他连滚带爬地去开了房门,小狗立刻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冲刺到他身上,势头宛若颗原子弹。路思澄没心思多搭理它,滚去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再滚到小狗面前,喊着叫它:“小狗!来!” 路思澄套上外衣,抓着绳出门遛狗。很有心机地绕了一会,找了片风景最好的地方,对着镜头扒拉扒拉头发,给林崇聿打了个视频电话。 天仙还没来得及回天上去,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林崇聿居然真的接了。 了不得。 林首席这是有要还俗的兆头! 林崇聿那头没出现他自己的脸,镜头对准的是一片天花板,手机好像是被放在了什么台子上。路思澄疑心他是误接,开头两三秒没说话,试探着叫他:“林崇聿?” “嗯。” 路思澄笑开了,问他:“你在干什么?” 镜头那边出现了一截手臂,黑色针织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路思澄听到对面有研磨机启动的声音,林崇聿好像是正在给自己煮咖啡。机器启动的噪声把他的声音冲得有些模糊,模糊也掩盖不了里头的冷淡,问他:“你有什么事。” 路思澄下意识想说“没事”,话未出口又咽回去,因为觉得这俩字一出来林崇聿肯定就要挂电话。他的摄像头开的后置,心眼一转后移对准了小狗,顾左右而言他地跟他说:“来给你看我家的小狗。” 林崇聿没说话。 “可爱吗?”路思澄问他,“教授,你猜猜它叫什么名字?” “没什么正经事挂了。” “看狗不是正经事吗?”路思澄蹲下来摸小狗的毛脑袋,又把摄像头翻回来,“那看我行不行?” 手机里出现了路思澄的脸,他急着出门,头发没打理好,东一岔西一茬地乱翘,脸颊和鼻尖泛着红,像是因为在冷风下吹了太久。林崇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见路思澄把手机拿近,眼睛在屏幕中放大,笑着问他:“看哪个?你自己选。” “挂了。” 林崇聿说到做到,这两个冷淡的字丢出来,通话也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路思澄“哈哈”大笑两声,小狗不明所以,也伸着舌头跟着“汪汪”两声。路思澄笑够了,不依不饶地又摁着语音键,声音含着笑说:“连声再见都不说,你怎么对我这么没有礼貌?” 林崇聿没有回。 “小狗小狗。”路思澄把手机塞回兜,拽着牵引绳,叫它:“小狗来。” 小狗:“汪汪!” “小狗的世界只有汪汪汪。”路思澄这会儿心情奇好,跟个智障儿童似的开始胡言乱语,“小狗知道那位林先生在想什么吗?” 小狗:“汪汪汪!” “小狗不知道。”路思澄毫无预兆地拽着它往前跑,“回家吧狗崽子!” 小狗雀跃着撒丫子往前,浅金色的毛发随风飞扬,汪出了一连串回声。 朝阳升起,映得旁边小河水面泛光。树枝有早芽抢春,冒出零星绿芽,像路思澄高中的教导主任秃了的头顶。路思澄轻巧跃上河沿石头,忽然记起七年前在英国时和当年的朋友们出门玩,偶然碰上了排练回家的林崇聿。 十七岁的路思澄,张扬快活。他大笑着挥手叫他的朋友先走,在伦敦的夜风中跑得飞快,追着前头那个挺拔的背影,笑着问他:“林首席,你有没有吃晚饭?” 工作繁忙的林首席日理万机,常常顾不上吃饭。 少年时期,他曾在某个瞬间短暂理解过柳鹤。人一生苦短难捱,前头有个能叫人追着跑的存在,能叫人有勇气迈开腿,不至于长拘淤泥中。他长大了,寻到良人的柳鹤不会再轻易对他动手,家住英国的新任继父看上去是个好人。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变好。 爱。伦敦的街头,路思澄追着林崇聿跑,他像个傻瓜似的想,爱。 二十四岁的路思澄牵着小狗一溜烟跑回家,在寒风中喘得像个脑残。小狗意犹未尽,扒着他的裤腿汪汪直叫唤。路思澄生怕它扰民,拽着它开门,“嘘,嘘,别叫瞎唤!” 他忍不住笑,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人家回个信息就高兴成这样,出息呢? 第26章 家里没有别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路思澄脱了外套随手丢在衣架上。小狗哼唧着跑去找水喝,路思澄头也不回地嘱咐,“当心点舔啊,洒出来弄脏地板没人救你。” 身后忽闻一声脆响,动静颇大,吓得小狗呆若木鸡地抬了头。路思澄回头看,见是只挂在玄关的玉质平安扣不知怎么掉了下来,安静躺在地板上,碎成了两半。 路思澄记得这东西是姨妈几年前在哪旅游带回来的,看得宝贝。他当即一阵牙疼,疑心是自己丢的外套不当心勾到,但目测距离又应该不能够,他把这两半平安扣捡起来,先摆在钥匙台上,等着晚上姨妈回来再跟她解释。 手机消息嗡嗡直震,路思澄掏出来看了一眼,导师问他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要他下午过来开组会。 路思澄这个周末半道腰斩,唏嘘着命赶命,赶到死也走不到头。他推断晚上很有可能赶不回来,干脆抽了张纸条,咬着笔帽给姨妈和陈潇留张字条,主要是解释平安扣是怎么碎的,完全不关他的事。那头小狗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翻了什么宝贝,半刻不肯安生,转着圈吸引主人的注意。 路思澄头也不抬,咬着笔帽含糊敷衍它:“嗯……厉害厉害,乖,一边玩儿去。” 这狗未开灵智,不通人性,自动把“一边玩去”曲解成“过来玩”,欢天喜地的把“战利品”展示给路思澄看。路思澄差点被他挠掉裤子,匆忙地一把拽住裤腰带才没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往下扫了一眼,看清它这回嘴里叼着的是张纸。 “哪来的?”路思澄撬开它的狗嘴,把这张纸救出来,“小王八蛋,你这又把什么陈年旧物扒出来了……”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小狗不明所以,尤还在吐着舌头等主人的奖励。它在原地蹲了一会,又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会圈,疑惑地看眼前人捧着张纸,维持着那个动作,却好久没再动了。 “汪!”它等得着急,终于忍不住催了一声,这会却没能再能等着一个眼神。于是它不大满意地扒了扒路思澄的裤腿,等不着恩宠,只好转头跑开,又去找新玩具了。 手里的纸被咬得发皱,这是张江城人民医院的病理报告单,姓名柳琴,是他姨妈的名字。 骨盆,穿刺活检标本,恶性间叶源性肿瘤。 出诊日期是一月九日,寒假前夕。 路思澄忽然眼前发黑,撑了把台面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呼吸。他捏着那张纸,好像是捏的是谁的心脏,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在他手心里涨大,又缩小,黏腻腥热,撞着他掌心薄薄的一层骨。 路思澄在那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期间一动没动。直到陈潇回来,猝不及防被杵在玄关的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口要骂他,话未出口瞥到他手里的纸,嘴里的话又突兀地停住。 路思澄慢半拍地对上她的眼睛,一刹那,忽然就全明白过来了。 数月前为什么姨妈忽然这么急着开始催婚,为什么她莫名瘦了这么多,为什么她家里放了这么多止疼药。陈潇怎么会忽然就变了性愿意妥协,那天家宴后她突然在车里嚎啕大哭,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管好你们,我很烦,你知不知道? 人说休言万事转头空。世人贪图黄粱一梦不愿醒,多也是难接受好梦散去后的肝肠寸断。她那天的嚎啕声好像又响在自己耳旁,声势有越来越大的兆头,毫无恻隐之心地“嗡”一声窜进他耳朵里。路思澄方才像大梦初醒,好像被原地扇了个巴掌,一瞬间差点站不住。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陈潇也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和他对视。好半天,路思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陈潇看着他,眼底有很细微的泪光。 “姐。”路思澄茫然地说,“姐姐。” 陈潇突然冲过来,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路思澄被她勒得肋骨作痛,他手里还抓着那张诊断书,居然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们两个还小的时候,总爱把家里沙发垫全抽出来在角落里搭成“堡垒”,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陈潇小时候有样学样,逼着路思澄当爸爸,自己抱着洋娃娃做婴儿。姨妈路过时哈哈大笑,调笑他们包婴儿像包狗。陈潇便强行把她也拉过来,于是姨妈还是妈妈,爸爸是陈潇,路思澄变成那个嗷嗷待哺的,要人抱着喂奶的小婴儿。 姨妈说,要有家,得先结婚,再生子。有了你自己的孩子,家就有形状了。 后来陈潇长大了,路思澄也一去不复返,变成了叛逆的同性恋。他们不再玩幼稚的过家家酒,也不认为“家”是需要谁和谁在一起才算有雏形。但姨妈照旧还是常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念叨,要结婚,要生子,等哪天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界上,我又哪能放得下心呢? 人生一遭,得失苦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除了挂念。 路思澄被陈潇勒在怀中,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再出声。他看不着陈潇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着抖,又变成了那只飘在浪潮中的船。房子空荡寂静,门一关,外头光源照不进玄关处的方寸之地,海浪大得遮天蔽日。路思澄下意识伸手,轻轻拢了一把陈潇的脊背。 两片尖锐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路思澄陡然打了个激灵,神智刹那归位,差点把他拍飞出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比陈潇高出这么多了。 “你总得先有个人样吧”,几个月前陈潇说的一句话,这会才转了个头,一刀见血地扎进了他肋骨里。 陈潇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肩膀,路思澄忽然觉得反胃,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好像个被腐蚀空的烂木头。他猛地毫无预兆推开陈潇,冲到卫生间干呕起来。可惜他胃里空空如也,半天也只吐出了一点酸水。 身后陈潇的脚步声匆忙传来,她眼眶还红着,下颌挂着滴没擦净的泪珠,扶着门框朝他喊:“你又怎么了!” “我……我没事,我没事。”路思澄说,“我……对不起姐,对不起,我知道了,对不起。” 陈潇没了声音,站在那喘着气看他。路思澄浑身抖着,他撑着地板,又开始天旋地转。 第23章 房梁 路思澄这名字,据说是取自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生父。 澄字,释义为清澈而平静的水,意指通透明亮。“春山润而云起,秋水澄而月归”,他那个生父用这字为他做名,又在前头加一个“思”字,或许也是真心期盼过他的出生,望他能得圆融自在,自念本真。 真声真色,何是何非。可惜红尘俗世里的大多数人,都会走上一条与其名背道而驰的歧途。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路思澄不喜欢医院,这地方承载着他平生所有不大体面的回忆。姨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未施粉黛,才叫路思澄看明白她居然已瘦得脱了相。他站在陈潇旁边,居然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目光又飘开,望向窗边的一台兰花草。 姨妈责怪陈潇同他多嘴,陈潇安安静静地由她怪了半天,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他早晚要知道的。” 说得是,瞒不住的到底是自欺欺人,早晚要知道。 姨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看路思澄望着窗台的侧脸。 在她们眼里,路思澄不管长到多高,始终还是那个半人高的小孩子。路思澄握着她病床的栏杆,没有吭声,居然也找不到半个字来驳。姨妈朝他招招手,“来。” 路思澄刹那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乱,至少得装出副能担重任的样子来,他一慌,旁人看了也难受。于是他又把面皮一抹,坐到她身旁,同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姨妈,我在这呢。” 姨妈注意到他外套又没拉好,没好气地上手抽他肩膀,数落他:“又敞着个怀,老话说春捂秋冻,这才三月的天就急着把棉袄脱了,回头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没事儿,我皮糙肉厚,抗冻。”路思澄无赖似的把袖子一撸,挤出胳膊上的肌肉给她看,“您摸摸?我还挺结实的其实。” 姨妈被他气笑了,“瞎显摆。成了……潇潇,去给我削个苹果回来。” 路思澄听出姨妈是个要把陈潇支开单独和他说话的意思,回头和陈潇对视一眼。陈潇应了,挑了俩苹果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姨妈受不了吵,病房是单人间,房门一关静得喘气声都像打雷。路思澄坐在凳子上,听姨妈问了:“小狗送来了吗?” “来了,这会正在家里大闹天宫呢。”路思澄说,“我看您还是赶紧回去坐镇吧,这孽畜成天胡作非为,恐怕再俩月就要修炼成精了。” 姨妈放声大笑,说:“小孽障,你还是先自个快快回头是岸吧,小心哪天再叫什么真人道长收了去。” 路思澄:“那不成,我这种道行千年的妖物除了您没人能降得住,您吼三声我就自动皈依了,还有那些菩萨真人啥事?” 第27章 他没个正形,哄得姨妈喜笑颜开,笑着笑着忽又叹口气,说:“镇不得你多久了,小王八蛋,你往后自求多福吧。” 路思澄低声说:“别这么说。” “我心里清楚,你长大了,心里也合该清楚。”姨妈看着他,“虚的就不说了,也没那个必要。我以后要是走了,你自己要有数。” 路思澄很想说我有什么数,我数学老师死得早,天生跟数不对付。但他知道这会不是犯浑的时候,路思澄明白她的意思,无非就是指着他以后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答应下来:“我清楚,您放心。” 姨妈看他片刻,眼尾细纹愈发明显,隐隐显得憔悴。路思澄不敢看她的细纹,看一眼就好似被刀剜,听姨妈对他说:“我要真走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三个人。你妈妈那个病,你也门清,没办法治,有时就没必要跟她上纲上线,哄哄就罢,也别往心里搁,知不知道?你姐姐,唉,你姐姐不大叫人省心,但以后不管是出了什么事,得记住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商量商量着就能过去,别生分了。” 路思澄呆呆地看着她,又连忙掩饰似的将脑袋一低,小声说:“您放心,什么事都有我呢,这两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我能照顾好她们,有我在呢,别瞎操心。” “小王八蛋。”姨妈叹了口气,“你姐姐,她那个性子太傲太犟,得要一个稳当的人往回拽着她,不然早晚要栽个大跟头。等她跟崇聿成了家,你多和他们走动走动,有什么事不能和你姐姐商量的,就跟崇聿商量,让他帮你拿拿主意。也别怕会惹人家烦,一家人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再有什么事不能自己一个人乱来,也得听听别人怎么说。” 路思澄陡然沉默下来,半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喉头干涩的可怕,没说出话来。 姨妈用心良苦挑了林崇聿做夫婿,是看重了他沉稳,能担事,又是大家族里教养出来的正人君子。婚事一成,他出于责任或自身性格,一定不会放着他们家里的事不管,也一定不会对此有微词。 他能往回拉着陈潇,能照料好和他八杆子打不着的柳鹤,也能顺带照拂路思澄这个混迹红尘又不着调的表弟。家里的顶梁柱走了,需得有个新的柱子撑得起房梁,林崇聿就是那根柱。 父母苦心,总是为之计深远。 路思澄抓住她的手,轻声说:“有我在呢,您别担心。” 姨妈没说话了,知道他明白。她抬手轻轻摸他的头发,又忽然叫了他一声:“小澄啊。” 她慢慢说:“日子到底要往正轨上走的,年轻时好奇是没什么大碍,等再过两年,该成家还是照旧要成家的,旁的那些就断了吧,啊?” 这话说得隐晦,但路思澄一下就听明白了。他猛地抬头,错愕看着她。 “我……”路思澄徒劳地说,“……我……” 他“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回她。姨妈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再和那些“邪魔外道”再有往来,“同性恋”这种事,不说世俗能不能容,没有法律保障,到底不能长久。路思澄没有跟她正式出过柜,但看柳鹤那个什么话都往外倒腾的性格,姨妈心里应该一直都清楚,只是从来没和他提过。 她的手搭在路思澄的掌心,微有些凉,路思澄却无端觉得烫手。他低着头没答音,回握住她的手,略有些涩滞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了。您别操心这么多,先安心养病,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呢,放心。” “好孩子。”姨妈看了他一会,说:“没事,别害怕。” 路思澄握着她的手倏然一紧,有些手足无措地拽牢了,好似不知拿她怎么办,握着放到自己脸旁,又往上抵住自己额头。 陈潇站在门口,听他们话说得差不多了,适时推门进来。这回换路思澄被支出病房,他心里清楚,姨妈是想分开和他们俩谈,跟路思澄嘱咐陈潇的事,跟陈潇嘱咐路思澄的事。他没和陈潇一样杵在门口,径直拐去了茶水间,对着不锈钢热水器站着,和自己的倒影两相沉默。 姨妈不乐意他们两个在这多留,各自说完话就打发他们回家去。回去路上路思澄担忧他们两个后头要开始频繁不着家,下单给小狗买了个宠物监视器。付完款后下意识切回微信,对着林崇聿的微信发了会呆,把他的聊天框删了。 两天后路思澄亲自上手把宠物监视器装好,绑定了自己手机的账户。小狗不知变故,雀跃着围着路思澄转圈,蹲在地上的路思澄无辜被它的尾巴甩了一脸,转头看它。 路思澄的神情很平静。 “行吧,我放弃了。”路思澄摸了把它的背,低声说:“再过几个月你爹就来了,开心不?” 小狗不懂 “爹”是何方妖物,冲他汪了一声。 “没心没肺的。”路思澄说,“怪不得她们都拿我当狗看,原来对牛弹琴就是这么个感觉。小王八蛋。” 小狗不稀得理他,自己追着玩具跑了。路思澄找了个妥帖的角度,将宠物监视器对准它常待的沙发放好,忽然又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 姨妈家的房子很大,挑高复式的格局,他在地板上蹲着,天花板就显得离地十万八千里那样远。 比对他自己的高度,好比蜉蝣撼树,蝼蚁望天。 “真大。”路思澄自言自语似的盯着天顶,轻声说,“要想撑起来,这根房梁得生得多高。” 小狗的叫声远远从厨房传过来。 路思澄没音了,在诺大空旷的屋梁下低头蹲着。好半晌,慢慢站起来,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24章 我要走了 五天过去,林崇聿再没收到路思澄的半条信息。 他合上琴盒,下意识掏出手机扫了眼。他的学生正往教室外走,林崇聿看见那个叫夏小乔的男孩歪着头正和人讲电话,距离太远,听不出对面人是谁。 林崇聿看着他,直到夏小乔身旁人注意到,偷摸用胳膊肘捣他,小声提醒“老师在看你”。夏小乔错愕地转头,虽然已经下课,还是下意识把电话挂断,支支吾吾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崇聿把视线收回来,同他说没事。 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人,林崇聿没有立刻起身走,给陈潇打去电话。 傍晚时两个人在临江餐厅碰面,林崇聿先到,点了瓶酒等他。等陈潇来时林崇聿绅士的起身替她拉开座椅,陈潇坐下“啪”得将包甩在桌上,“稀客,头一回见你主动找我出来。出事了?” 林崇聿:“没有。” 陈潇面上疲色重,好像是不怎么想多说废话,挥手请服务员来点菜。林崇聿将面前酒杯微微推远,示意服务员不必帮他倒,只给陈潇倒酒就好,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家里有事情?” 陈潇翻着菜单没抬头:“你不是都知道吗?” “嗯。”林崇聿问她:“柳阿姨最近好些了?” “挺好的,谢谢你帮我找的医生。” “应该的。” 没有人再说话,陈潇合上菜单,嘱咐服务员她的菜里要少放盐。林崇聿微侧头,望着窗外江景,喝了一口茶。 两方家长都见过,碍于陈潇家中情况,双方意思婚礼不必大操办,一切从简,这个月底先过聘礼。婚事谈得像公事,一个头也不抬,一个垂眼喝茶,就差请个人在旁做记要。饭到末尾,林崇聿拿出个方形的紫檀木盒,轻轻推到陈潇手旁,说是林家祖传,林母托他带给她。 陈潇打开看,里头躺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光洁。她兴致缺缺地拿起来对着灯一照,灯影从窄小内圈挣出,一眼望到头。陈潇将玉镯放回去,没往手上戴,“多谢。” 林崇聿没回话。 “喝了酒就不要开车,等会我送你回去。”林崇聿垂眼说,“顺带,我想把上次那把琴带回来。” 陈潇奇怪地抬头扫他一眼。 林崇聿请人把陈潇的车开回去,自己开车带她回家。一路沉默,到地方后陈潇开了家门,林崇聿跟在后面,他们家里没有开灯,屋里很静,没有别的动静。倒是那条林崇聿在照片里见过的小金毛犬跑过来,不识林崇聿,咆哮压在喉咙里,呲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去。”陈潇轻轻踹它的屁股,“一边玩儿去。” 林崇聿站在门外沉默片刻,问:“家里没有人?” 陈潇指着狗:“有狗。” 路思澄不在。 陈潇指着路思澄的房间,叫他自己上去拿。林崇聿慢慢换上拖鞋,上楼打开他的房门,路思澄的房间稍乱,书桌上丢着他带来的教科书,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被动过。床铺收得倒是整齐,但以林崇聿对他的了解,收得整齐意味着路思澄昨晚没在这睡,他应该是有几天没回过家了。 林崇聿抽出张纸,隔着纸巾将落灰的教科书拿起来,带着手套的手不自觉用力,将纸揉得变了形。 片刻他将书丢回去,拍到桌上掀起小片浮灰,林崇聿微微推后两步,拿纸巾把手套擦干净,转头拎起琴盒的背带,打算离开他的房间。 第28章 正这时,忽听楼下门被谁打开,陈潇的声音远远传来:“死哪去了?你还知道要回家啊?” 林崇聿拽着琴盒的背带不动了。 路思澄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小狗,随口敷衍了陈潇两句,余光扫过玄关放着的一双皮鞋。 他知道林崇聿在这,因为在门口看着了他的车。路思澄在自己家里窝了五天,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之前犯的是什么浑,决定以后不再掺合他们俩的婚事。本来人到门口见着他车打算扭头就走,离开两步又转回来,总不能一辈子都绕着他走。 路思澄抱着狗没出声,假装不知道林崇聿在,问:“有客人在?” 陈潇扭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说呢”。 “人呢。”路思澄换鞋进屋,“你把人赶哪去了?” “你房间。” “……啊?”路思澄是实打实的惊讶,声音就不自觉放得高,“你把人带我房里去干什么,你这又搞得什么新世纪待客之道?” 他这话音刚落,楼上有声极轻的关门声,林崇聿出现在他眼前,肩上挂着他那把琴,“我来拿琴。” 路思澄仰着头看他,蓦然没音了。 他抱着狗,杵在那看着林崇聿慢慢下楼,半个字憋不出来,往后撤了一步。林崇聿不看他,走到他旁边换鞋,小狗窝里横,又因是在路思澄怀中有底气,冲着林崇聿汪汪直叫唤。路思澄连忙捂住它的狗嘴,“闭嘴闭嘴闭嘴,再瞎叫唤罚你晚上没饭吃。” 陈潇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也不出来送他,人在阳台给姨妈的兰花浇水。路思澄没话好说,抱着狗往里走,林崇聿换鞋的动作细微一顿,突然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路思澄没想到他会有这句话,错愕转身对上他的眼睛,茫然地说:“……拜拜?” 林崇聿冷着脸看他。 路思澄的脸有些发白,眼尾却是红的,不知是吹了冷风还是旁的原因,衣领扣得高,也看不出底下有没有别的痕迹。林崇聿不着痕迹地看下去,目光隐蔽且阴沉。 怀里的小狗叫得愈发嚣张,路思澄只好把它先关进卫生间。他回头却看林崇聿还站在那,直勾勾盯着自己。路思澄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问他:“怎么了?” 林崇聿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走了。” 路思澄愣了下:“哦。” 林崇聿沉默着和他对视,不发一言地扭头离开。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路思澄没说话,杵在原地站了会,转头把挠门的狗放出来,高声问:“姐,他来干什么的?” 陈潇的声音远远从阳台传过来,“拿琴,你眼睛瞎?” “拿琴……”路思澄摸着狗出神,拍拍狗屁股让它去旁边玩。心想上个月问过他什么时候来拿琴,他明明说不要了,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路思澄走到阳台,姨妈热爱各类花草,阳台满满当当摆得全是叫不上名的盆栽,打眼一看像个植物园。陈潇蹲在盆半人高的吊兰后,隐约露出半个身子,短发别在耳后。路思澄杵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叫她:“姐。” “干什么。” “你婚期定了吗?” “嗯。” “哦。”路思澄想了想,“我需要给你上多少份子钱?” “没事干就滚蛋,少烦我。” 路思澄插兜靠着门框,半长的头发斜斜落下来,显得人有点颓废。这五天他闭门不出,除了外卖员谁也不见,把自己关成了一具四大皆空的活尸。 姨妈那头不准他没事去闲晃,说看了他会心烦,只叫陈潇陪护,命他少来打扰。路思澄自己琢磨半天,觉得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姨妈的病来得快,医生和家属谈话时说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一切最好顺着病人的心意来。 路思澄倚着门框看她,问:“姨妈怎么样?” “挺好。”陈潇说,“今天早上找她的时候说要我把她那套绿裙子带过去,我没找着,你知不知道在哪?” “你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陈潇头也不抬地摆手,“能指望你什么,快滚蛋。” 路思澄没走,靠着门框望着那盆鲜绿的吊兰,忽然说:“我总觉得像在梦里。” 陈潇猛地抬头看他。 路思澄插着兜,已经晃晃悠悠走出去了。 话是这么说,路思澄回头还是去姨妈房里把她要的那套绿裙子找了出来,装好放到玄关,等陈潇明天去医院时带给她。陈潇不会做饭,路思澄进厨房把明天早饭的食材拿出来备着,切菜的时候盘算了下自己的存款,减去柳鹤的疗养费用,吃穿用度,剩下的拿来给姨妈治病不成问题。 命好。路思澄把鸡肉放进冷水解冻,苦中作乐地心想,好歹是投胎到了个还算富裕的家里,遇着点事还不至于要卖房子。 至于其他,哪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呢。 小狗叼着食盆来扒他的腿,路思澄备好食材,擦净手又去给它拿狗粮。紧接着把陈潇堆在脏衣篮的衣服洗了晾好,点好她这几天要用的东西,把吃饱喝足的狗抓过来剪指甲掏耳朵梳毛,清理它院子里的狗厕所。然后回房坐下,开电脑把这几天堆积的杂事处理了。 他只允许自己萎靡不振五天。 路思澄坐在书桌前,忽然注意到他那本乐理教科书换了位置,反应过来应该是被林崇聿动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和琴一起拿走。 路思澄目光在上头停了片刻,干脆全收起来,一股脑扔进抽屉里。 他那点平生头一遭的任性和无理取闹,也只被允许存在了两个月。 第25章 玫瑰和桃子 伦敦下着暴雨,玫瑰花和信封一起被丢在垃圾桶,萎靡破败。 路思澄有些无措地站在剧院后台,肩膀处带着雨痕,小声地问:“我又打扰到你了?” 林崇聿背对他站着,黑色礼服一丝不苟。明明只有三步远的距离,路思澄却怎么也看不清他, 剧院的聚光灯好似刺透了帷幕,将林崇聿的背影映成个冰冷的剪影。路思澄向前一步,那团影便消失一寸,咫尺之遥, 恍若千里。路思澄靠近不得,只好停下,不死心地追问:“我打扰到你了?” “你有没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声音也似隔了层水般听不真切,“你整天过来骚扰我,到底想做什么?” “骚扰。”路思澄强做笑脸,“说这么难听啊。” “还有更难听的话,你想听吗。”那团剪影微微一动,路思澄看清他半边高挺鼻梁,“不要再送花过来,不要再来找我——我话里的意思,你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后台其他的乐手自觉低着头寻由头避开,路思澄停顿两秒,问他:“你很讨厌我吗?” 林崇聿没有答,他的背影替他给了答案。 “我知道你是嫌我年龄小。”路思澄不死心地说,“但再过两个月我就……” “再过两个月,过两年,我都不可能喜欢你。”林崇聿冷冷地说,“我不是同性恋,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人为什么总爱纠缠。你的好意我不需要,别再来了。” 路思澄面色有些发白,“我真的很喜欢你……” “小朋友,我没有时间陪你玩幼稚的爱情游戏,也没有义务配合你青春期的幻想。”林崇聿换成了英语,是个要和同是华人的路思澄划清界限的意思,“离开,回家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别再来找我。” 路思澄向前走了两步,没能触到那片剪影半毫。他收回手,怔楞着站了会,突然冲到垃圾桶旁,弯腰把那封被扔到垃圾桶的信封捡起来。 揉皱的信封上沾着片鲜艳湿润的玫瑰,路思澄匆忙且仓皇地把信封团着塞进兜。他张开嘴,没能说出话,好半晌,低着头说:“我……我两个月后再来,那个时候,你会肯好好和我说话吗?” 少年身形瘦削,头发因淋了雨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他缩着肩膀,插在兜里的手用力握着信纸,提心吊胆地等着心上人垂怜。 可惜流水无情。 “我会再来的。”路思澄说,“两个月后我再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打扰你,我也不是想让你烦心,我……” 他徒劳地替自己辩驳,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最后小声地低喃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匆匆走出了门。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离开,乐团里那位吹风笛的女士体贴地替他拉开门。路思澄埋着头说“谢谢”,临去前一秒,听她埋怨又可怜似的对林崇聿说:“多可爱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伤他的心?” 孩子。 雨势渐大,将路边建筑映成黑且高大的虚影。路思澄讨厌伦敦,讨厌这里没完没了的细雨,讨厌这里总是阴沉的天。他没有打伞,紧紧握着兜里他被丢进垃圾桶的一纸真心,淋着雨回到家。柳鹤正坐在客厅,他的准继父陪在旁边,见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路思澄侧头避开柳鹤来摸自己脸的手,扯出笑脸说:“对不起,妈妈,我忘记了带伞。衣服我会自己洗干净,我可以先回房间呆一会吗?” 第29章 他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的临时房间,不敢弄脏床,蜷缩在地板上,拿自己的外套盖住了脸。 那之后,他大病了三天。 尖锐的闹铃声刺进耳膜,路思澄猛地睁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怪不得一直看不清林崇聿的样子。 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关掉闹钟起床去洗漱。凉水稍微让他清醒了些,路思澄抬头,镜面映出他的脸,面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圈青,两颊略微有些凹陷,配上他凌乱的头发和疲倦的眼神,活脱脱像个哀怨的吊死鬼。 路思澄撑着洗漱台幽幽叹口气,拿发圈随便把自己的头发半扎起来,对着镜子折腾大半天,勉强把自己拾掇成个活人样,不至于出门会吓得小孩嚎啕三千里。 他今天要去医院见姨妈,不能显得太不像样子。 这会儿他是在自己家,柳鹤还在疗养院,诺大的房总显得空荡。路思澄平时不怎么爱呆在这,但还是时不时要强迫自己回来一趟,免得他以后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再不习惯。 等林崇聿和陈潇结婚了,路思澄就不会再去他们那了,哪怕他们婚后不会住在那个房子里。 临出门前,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是不是自己也养只宠物会比较好? 还是算了。 顾不上。 他打车去医院,一路对着窗户发呆,半道请司机停车下去买了个果篮。到医院后他拎着果篮进电梯,看着还像在游神,在走廊险些撞到护士的手推治疗车。 人到门口,刚要进去又停了脚步。路思澄抬头,看见姨妈病床旁坐着个男人。 三月下旬,天气渐热,他不再穿大衣,换了轻薄的风衣,头发打理的很整齐,像个英国绅士。 他听到声音侧头,沉静的目光对上站在门口站着的路思澄,没说话。 路思澄的眼神在姨妈和林崇聿身上扫了圈,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林崇聿应该很早之前就来过了。 哦。路思澄讽刺地想,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他莫名起了一股怨气,这怨气来得无凭无据,也说不好是对谁。在他心中飘了一圈找不着人落,便如浮萍一转,又陡然在他心底消散了。 怨也只能怨一瞬间,路思澄坦然自若地穿上他那层刀枪不入的人皮,彬彬有礼地朝他打招呼:“林先生,您在这啊。” 林崇聿看着他。 “过来,过来。”姨妈朝他招手,“带了什么给我?” “桃子。”路思澄把果篮放到她床头柜,“可新鲜了,我亲眼盯着店员挑的,拿到天宫当蟠桃供都够格。” “油嘴滑舌。”姨妈把他拽过来,摸着他的手,忽然低头抹了把眼泪,“就过去不到半个月,你这小崽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路思澄愣了下,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林崇聿,林崇聿一直在看着他,目光深得像潭水,寂静无声。路思澄又连忙将眼神收回来,轻声说:“我减肥呢,前段时间过年老胡吃海喝的,总不能年纪轻轻得脂肪肝吧?我这是为健康着想,别瞎担心……我姐呢?” “买饭去了。”姨妈知道他是说谎话,叹着气说,“坐吧。” 顶着林崇聿的视线,路思澄说不出别的,沉默着找凳子坐下。姨妈絮絮叨叨问了路思澄几句近况,路思澄半真半假地答,拆开果篮,“我帮您切个桃子。” 一直沉默着当陪衬的林崇聿忽然站起,接过路思澄手里的桃子,“我来吧。” 路思澄愣了下,抬头看他,“……哦。” 林崇聿没有多说,将桃子从他掌心接走,离开时轻蹭过了路思澄的手指。路思澄本能地一抖,连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头替姨妈掖掖被子,问:“您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好啊,我挺好的。”姨妈说,“在这躺着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我倒觉得轻松。” 挺好的。 路思澄想起了姨妈家里的小狗,又想到陈潇和林崇聿。神游天外地抓了抓手背,低声问:“您疼吗?” 姨妈笑了:“不疼。” 路思澄陡然没话好说,知道自己问得是句废话,也知道姨妈回得是句假话。 “家里您那些花花草草我姐照料的可上心了。”路思澄说,“您最喜欢的那盆栀子今年发的叶子特别绿,看着今年花会开得很漂亮。” 姨妈眼角笑出了细纹,温声说:“那好啊,等花开了,我拿来给你们晒花茶。” 路思澄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林崇聿端着切好的水果回来,将果盘放在了另一边的床头柜,离路思澄十万八千里远。姨妈喊着“麻烦你”,林崇聿低声示意她不必客气,路思澄坐在那听他们互相客套,嘴边忽然抵上了个冰凉的东西。是姨妈举着半块桃子喂到他嘴边,“以后也不好一点水果不吃的,对身体多不好啊,尝尝,不喜欢再吐出来。” 路思澄迟疑了半秒,真张嘴要接。 “阿姨。”林崇聿忽然说,“他不能吃桃子。” 路思澄愕然地看过去,姨妈也诧异地回头,将那块桃子移开了,“为什么?” 林崇聿面色平静,坦然地说:“他过敏。” 路思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姨妈大惊失色,连忙转头,“你过敏?是不是真的小澄,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路思澄回过神,不知道林崇聿突发犯得这是什么病,头疼地把目光从林崇聿身上收回来,硬着头皮承认了:“……嗯。” 姨妈连忙要把那盘桃子推远,可惜行动不便,只好病急乱投医地先丢给了林崇聿。她有点着急地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不跟我说?这有什么好瞒的,你这小王八蛋!抬起头给我看看!” 路思澄磨磨蹭蹭地抬头,又没真吃下去,脸上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姨妈又拽起他的手,见他刚碰过桃子的那只手果然略微有点发红。 “哎呦!”姨妈连忙叫他出去找医生,“去去去,先去找护士拿个药……崇聿,那什么,能不能麻烦你盯着他过去?小王八崽子!” 两个人双双被轰出了病房门,路思澄皱着眉,小声对他说:“你干嘛啊?” 第26章 年轻不懂事 林崇聿没说话,带着他去护士站拿药。 “不是。”路思澄连环炮似的问他,“你跟我姨妈说这个干什么?” “有什么好瞒的?” 路思澄被他这一声“事不关己”的反问气笑了,上去想跟他理论,话未出口又觉得一阵疲惫,没话多说,心烦意乱地闭了嘴,乖乖地跟在他后头。 他过敏不严重,林崇聿问护士站要了氯雷他定,带他去茶水间,盯着他吃下去。路思澄药吃完了,转头要走,林崇聿忽然又在他身后说:“你瞒着她,她会难过。” 路思澄没想到林崇聿会来这么一句话,愕然转头,“什么?” “家人之间不能有这么多顾忌的事,”林崇聿说,“瞻前顾后,你难受,她看着也难受。” 医院的茶水间狭窄,林崇聿站在里头,比旁边的不锈钢热水器高出一头,铁板映出个模糊的侧影。路思澄下意识想说“你知道什么”,半截又把这话咽回去,笑着说:“明白,你说的对。” “顾忌生隔阂。”林崇聿看着他这个样子,平静地说:“装出来的皮容易折,她是想让你过得自在,不是处处小心。” 路思澄愣着看他,一时都忘了回话。 路思澄从来都是个八面玲珑,能言善辩的人,这会叫林崇聿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堵回来,翻遍兜竟也撬不出半个可狡辩的词来。他看着林崇聿的眼,好半晌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知道了。” 林崇聿看穿他只是嘴上答应,这话没能进他耳朵里去,也看出路思澄这会不想再对这个话题深究,适时敛了话,“去吧。” 刚巧有其他家属来茶水间接热水,路思澄趁着林崇聿侧身让开的一刹那,立马脚底一抹油地跑了,这一路活像逃窜,好像后头跟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头都没敢回。 陈潇已经回来了,那盘桃子和果篮果然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是被丢到了哪。路思澄心里忽然无由起了股无名火,也和刚才进门时的怨气一样来得莫名其妙,左右找不着人发泄,在他心里自顾自转了一圈,可这一回却不肯再轻易走,撞的他心脏都有点疼。 这很稀奇,他几乎不生怨,也从不和人起冲突,一时拿这几百年没“大驾光临”过的怨气和怒火手足无措,不发一言地站在门口默默消化了会,苍白的脸上都添了些血色。 陈潇看得奇怪:“你杵那干什么?当门神?” 路思澄陡然回了神,心底紧绷的弦一松,连忙将手从门把手上撒开了。 姨妈端详着他的脸色,没提刚才桃子的事,只说:“你这几天有去看过你妈妈吗?” “没有。”路思澄喘了口气,说:“没呢姨妈。” 姨妈叫他过来,路思澄坐过去,听姨妈嘱咐他去看看可以,但不要多说话,等她以后自己说。路思澄很想问“那是什么时候?”但没能说出口,一股脑全答应下来。 第30章 “行了,人挤得太多,闷得我喘不上气。”姨妈摸他的头发,“你回去吧,忙你的去,潇潇,你去送他。” “我自己走就行。”路思澄说,“姨妈,我都多大了?这点路我还不至于迷路。” 林崇聿的声音响在他身后:“我去送他。” 路思澄回头,见林崇聿站在门口,身形锋利得像把砍人的刀。他几乎是仓促地转开视线,婉拒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姨妈一边说着“哎呦麻烦你”一边应着把路思澄交过去了。 à? ?i  路思澄只得先跟着他出去。 他不发一言地跟在林崇聿身后,人走到医院门口,又把自己险些被扒得干净的人皮穿上,说:“不用麻烦你了,我打个车就行。” 林崇聿没有回头,淡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麻烦我。” 路思澄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怎么?” 林崇聿根本不和他多说,打开车门,“上车。” 路思澄站着没动。 这要放到几个星期前,估计他做梦都想不到林崇聿还有主动叫他上车的一天,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怪。路思澄没话好说,只好安静地坐到他副驾上。林崇聿不会和他多说话,到如今,他也不会再主动撩拨他,车厢内气氛沉默,路思澄把自己下巴缩进外套里,对着窗外发呆。 林崇聿的手机响了一声,来电信息显示是林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沉默片刻,拿车里的蓝牙接了。 林母的声音响彻车厢,温和地同他说祖父来看过日子,说五月三号是个吉日,诸事皆宜。这是个要定婚期的意思,林崇聿嗯了一声,简短地应下。电话挂断,路思澄还是维持着那个动作看着窗外,没有半点反应。 林崇聿移开目光,忽然问:“你在哭?” 路思澄讶异地抬起头,脸上当然没有半滴泪水。他转头看着林崇聿,好笑着说:“为什么?我从小升初后就再也没哭过。” 林崇聿没有说话,安静开着他的车。 他替他擦过睡梦中的眼泪。 可惜一个不知道,一个永远不会说。 轿车停在他家的门口,路思澄礼貌地和他说“谢谢”,开门下车。林崇聿坐着没动,在路思澄即将关上车门的刹那开口,语气平静,问:“你是刚知道阿姨生病。” 路思澄发现他今天的话出奇地多,扶着车门答他:“嗯,怎么了。” “你不再联系我,是因为这个?” 林崇聿今天说了很多让路思澄惊讶的话,可全部加起来也没这一句给他的冲击大。路思澄瞠目结舌看了他一会,说:“……你不是巴不得我不联系你吗。” 林崇聿突然说:“夏小乔有了新男朋友。” 路思澄:“……哦。” 林崇聿没有看他,“你呢。”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没有再说话了。 路思澄扶着车窗看他,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把这段不明所以的话归结于“抽风”。他想了想,拍拍车门,和他说:“麻烦你一趟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咱俩说到底也没多熟,以后我和我家人的事情您还是别插手了吧,好意心领了。” 天陡然阴了,初春的风乍暖还寒,凉飕飕地刮过车顶。车厢里林崇聿的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腕骨上扣着只腕表,折射出的光冷冽。 路思澄没什么话和他多说,拍拍他的车窗算作道别。转身的刹那,忽听林崇聿在身后慢慢冷笑了一声。 路思澄的背影一顿。 “你又看上了谁?”林崇聿凉凉问他,“没了夏小乔,你又和谁勾搭上了?给你递水的那个护士?” 路思澄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在医院看到谁都会打两句招呼,不知是哪一位凑巧被林崇聿看在眼里。路思澄没回头,平白无故受此污蔑,心头刚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忽然又起,逼得他差点忍不住回身冲他发火——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见谁都能上的烂心烂肺的货色,姨妈还躺在病床上,你觉得我有那个闲情雅致去跟谁卿卿我我? 但他没说,也没转头,声音平静地回:“言重了吧林先生,我脑子里也不是只想着那种事的。” 林崇聿:“我问你是谁,回答我。” 路思澄轻轻笑了一声,“我姐让你问的?” 林崇聿没说话。 路思澄转身面向他,神情和从前无异,含笑道:“我挺好的,你让她别瞎担心,照顾好姨妈和自己就行——这是劳烦你带给我姐的话。至于你,林先生。” 路思澄看着他,“对不起啊,我已经深刻反思过了,之前不应该这么混账。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那都是我以前一厢情愿,跟你没什么关系,我拿这事去阻碍你跟谁结婚也是挺无理取闹的。我现在想明白了,横竖这是你们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三道四,你就当是我年轻不懂事闹脾气吧,别跟我一般见识,行吗?” 他弯着腰,一手搭在他车顶上,神情恳切,言语真挚,挑不出半点毛病来。林崇聿端直坐着,目光凝视着眼前的路灯,神情没有半点变化,阴影蒙在他面上,只叫人能看清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我确实是,不喜欢你了。”路思澄说,“我之前不知道姨妈病了,这会……这会好像我姐真是铁了心要赶紧结婚。我不好多干涉她的决定,要是叫她跟外面随便拉来充数的人领证,那好像还不如是跟你。之前的事我跟你道歉行吗,我说过什么混账话您也就当没听着吧,我这人吧,说起来你不信,好像还是有点良心残余的。我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你放心。” 天上乌云压下来,冷风刺人骨。路思澄站在那等了一会,没能等到他的回音,犹豫片刻,又慢吞吞补了句:“那我就当你是答……” 林崇聿打断他:“你有良心。” 路思澄看着他,片刻后轻声答:“有吧。” 林崇聿:“你想我结婚。” 路思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你结婚了?” 林崇聿没有答,好半晌,很慢地低笑一声。 第27章 私底下烟酒都来 路思澄离开后,林崇聿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全程未转头,只在路思澄转身进门时,侧头看了眼他的背影。 然后开车离开。 客厅里路思澄蹲在地板上给小狗喂食,低头听着他的车子开远。也没抬头。 后面一周,路思澄再也没点开过林崇聿的聊天框,姨妈那里他很少去,去了也是提前跟陈潇打好招呼,有意跟他错开。有天下午路思澄过来遛狗,回来时正撞上林崇聿送陈潇回来,两个人猝不及防在门口撞上,路思澄牵着狗绳一愣,撞上他冷淡的眼神,点头问好,低头避开他进屋。 林崇聿没有看他。 周日下午,路思澄按月例去疗养院看柳鹤。柳鹤病情时有反复,路思澄这段时间过得心力交瘁,暂时顾不上她,也就不好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只得十分不孝地把她安置在省疗养院内。 他进门时柳鹤正对着窗台的一盆花发呆,闻声回头望了一眼,颊边长发打着弯垂着在肩骨上,脸颊瘦了些,身上罩着浅蓝的针织衫,像个空洞的壳。 路思澄插着兜站在门口看她,忽然发觉柳鹤跟姨妈长相还是有些相似的。 柳鹤看着他,也没叫他。路思澄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刚想随便问点什么,忽听柳鹤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路思澄慢慢从果篮里拿出个橙子,说:“快了。” “你总是说快了。”柳鹤又转回头,“放回去吧,我不吃橙子。” 路思澄跟没听着似的,自顾自地把那橙子扒开皮,掰好给她放到桌上。柳鹤背对着他,路思澄也不再叫她,坐在床边,也对着窗台沉默。 两相沉默了半小时,路思澄到点下班,拿了外套要走。他一言不发地出门,临到门口,忽听柳鹤问:“你要把我一辈子留在这吗。” 路思澄回头,还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静默两秒,说:“哪能呢。” “小澄啊。”柳鹤难得清醒,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我真希望从没生下过你。” 忠言逆耳,真心话里总掺着刺人的玻璃碴。路思澄打小在玻璃碴里找路走,闻言没有半点不适,他平静地望着柳鹤的背影,窗外有棵高大的银杏,新芽早发,绿得孤苦伶仃。路思澄轻轻笑了一声,“走了,我下个月再来。” 柳鹤没有回话。 路思澄离开疗养院,打车回家,路到半道又变了主意,改道去他从前常去的酒吧街,手机联系人里随便摇出三四个,一路醉到天明。 他狐朋狗友众多,随便拎出哪个都是喝遍天下无敌手的人物。路思澄在这家酒吧鬼混一夜,清晨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神志不清时下意识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姨妈家的地址,下车时人差点是滚下来,未来得及爬起来,先扑在门口的花坛吐了个昏天黑地。 第31章 胃里的酒精一清空,脑子里的清明也立竿见影地回来了些。路思澄扶着花坛,艰难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心底浑浑噩噩地想:……完蛋。 等姨妈回家,非把他大卸八块了埋到这花坛底下做养料不可。 可惜木已成舟,于事无补。路思澄撑着花坛缓了会,一转身,正对上一张脸。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他家的狗。 路思澄茫然地看着日理万机,洁癖严重的林教授,怀里抱着他家张着嘴流口水的智障金毛犬,冷着脸站在那。路思澄看了看狗,又看看他,最后抬起手看了眼表,五点四十。 路思澄有点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小狗骤见熟悉的人,汪汪叫着要从林崇聿怀中挣脱出来,闹着要往路思澄身上扑,林崇聿按住它,小狗威胁似的扭头啃他的皮手套,引得林崇聿眉心轻微一蹙。 路思澄愣了半天回过神,醉得稀里糊涂的脑子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你要把它卖哪去?” 林崇聿面色很沉,看着他有片刻没说话,好半晌才慢慢道:“它丢了。” 路思澄:“嗯?” 林崇聿:“刚找到。” 路思澄:“啊?” 路思澄走时没关好客厅侧边的玻璃门,智障的金毛犬久不见主人回家,推开玻璃门跑出了屋,又顺着院子墙角的梯子扶摇直上越狱出逃。陈潇是通过院里的监控发现狗不见了,只是她现在人在外地回不来,给路思澄打电话没打通,只好转头找林崇聿。 于是林崇聿大半夜驱车到他家,联合物业找了整个后半夜,凌晨才在离他家一公里的河沿旁找着。 路思澄听完林崇聿言简意赅的前因后果,掏出手机看了眼,果然见陈潇在两个小时前连着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路思澄一时哑言,抬头看林崇聿,这才注意到他头发都没来得及打理,随意搭在额头,面上有轻微的疲色。 “……对不起。”路思澄稀里糊涂地先道歉,伸手要把自己家的狗接过来,“给你添麻烦了,我……” 他伸了手,林崇聿却不递。他的目光压在眼皮下,不着痕迹地落在路思澄手上,慢慢上移,又看向他的衣领。 路思澄一身酒气,带着明显是不知在哪个荒唐地鬼混回来的痕迹,衣衫凌乱,不知是他自己扯开还是人为。或许是疲倦作祟,让林崇聿心中忽然升腾起尖锐的焦躁。他猝然伸手,猛地拽着路思澄的衣领往前。 路思澄不察,人又醉又懵,被他拽得趔趄两步,错愕道:“你干什么?” 林崇聿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行事全然和他从前端正有度的风格大相径庭。路思澄衣领被拽开,露出下头脖颈,颈侧印着一点显目的红痕。 林崇聿神情阴沉。 路思澄惊呆了,人一时有点找不着北:“……怎么了。” 他语气惊愕,含意无辜,估计是在酒桌上玩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这块被人留了痕迹。林崇聿拽着那块衣领的手用了力,揉得那块布料发皱,手指不自觉上移,一瞬间竟然似乎是想掐住他的脖子。 小狗忽然在他怀中汪汪直叫起来,林崇聿的手骤然一松,大梦初醒似的后退两步。路思澄被他更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抽的什么风,站直了理好自己的衣领,问他:“你在干什么?” 林崇聿没有答,将手里的狗往他怀里一丢。 路思澄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一动又差点没站住,扶了把墙才没让自己栽下去。小狗委屈地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路思澄下意识撸着它的毛安抚,心想:……我是不是醉得有点神志不清了,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可惜林崇聿没有给他反省的机会,他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皮手套拽下来,扔到门前的垃圾桶里,问他:“你昨天在哪。”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神情语气平淡,这份平淡下却隐有些风雨欲来的压抑。路思澄回过神来了,抱着狗斜斜倚着墙,耸肩:“跟朋友喝酒,怎么了?” 林崇聿慢慢说:“站直了。” 路思澄不喜欢他这样管教的语气,有种在他手下当学生听教的错觉,同他说:“林先生,您现在是问得什么罪啊?我不是你的学生,你暂时也没成我姐夫,我昨天晚上在哪里,今天晚上在哪里,明天晚上又会在哪里,好像都和你没多大关系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混账,话出口估计是忽然想起人家是半夜过来给他们家找狗,收拾的是他们家的烂摊子,一时又有点哑言,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不知好歹,慢慢把自己挪直了。 林崇聿盯着他,立领的风衣领扣着,身形瘦高,显得人有些冷肃的威迫。路思澄顶着他的目光把自己站成个听训的姿势,一摸鼻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当我酒后胡言乱语吧,不好意思啊,劳烦你大半夜跑一趟,我下回会把狗看好的。” 林崇聿:“当你是胡言乱语。” 路思澄:“行吗?” 林崇聿看着他,深邃的眉眼冷得似刀,像能把路思澄从中一劈两半。路思澄忽然移开视线,觉得有点不能直视林崇聿这要吃人的眼神,搜肠刮肚地想着道别词。听林崇聿说:“说说看,你错在哪。”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说。” 路思澄诧异地看了他两秒,“我回头再跟你说行吗?我现在有点晕,我怕我一张口会吐你身上。” “说,别让我再重复第三次。” “……” 路思澄古怪地笑了一声,“对不起,麻烦你跑一趟,我下回会把门关好。” 林崇聿:“继续。” “……没了。”路思澄叹气,“你是累了吧?不然……你在我们家休息一会?等会你直接回学校上课吧,省得再往家跑一趟,行吗?” 他说到这,话头一顿,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现在是在生气吗?” “生气。”林崇聿说,“我为什么会生气。” 路思澄没话好说,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移开视线,听林崇聿的声音响在自己耳旁,语气阴沉:“你不该夜不归宿。” “……哦。” 林崇聿:“回去,把你自己洗干净。” 路思澄下意识跟着他的指令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林崇聿还站在那,估计是不想弄脏没戴手套的手,两只手插在兜里,风衣垂到膝盖弯,衣摆微被风掀起,露出内面的格子纹。 他微侧着头,头发搭在眉骨,站在早春清晨的薄雾中像具美型的人性雕像,面无表情。 路思澄回头和他对视了会,忽然问:“你不抽烟,也不喝酒,那你遇到烦心事的时候都干什么?”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路思澄突然又觉得自己问得是句废话,只好一股脑把自己问得这话归咎于酒精上头人不清醒,笑着又着补一句:“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我估计你这人根本没什么烦心事吧。” “会。” 林崇聿看着他,说:“都会。” 第28章 我教的话 路思澄睡了一觉酒醒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都会”,指得是他有烦心事,遇到烦心事时也会借烟酒消愁。 说得是,都是人,哪能真丁点烦心事没有。 路思澄趴在床上,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混账样。小狗拖着自己的食碗挠他床脚,路思澄头疼欲裂,暂时积不起力气,抬着胳膊把它脑袋扒拉去一旁,含糊着说:“……滚蛋。” 小狗上爪子要挠他。 路思澄垂在床边的胳膊被它半真半假啃了个遍,沾得全是口水。路思澄幽幽叹口气,顶着反胃把自己强撑起来,踩着虚浮的步子任劳任怨地伺候狗祖宗。小狗吃上了饭,路思澄扶着门去卫生间,撑着墙把自己吐了个死去活来。 他在洗漱台洗了把脸,让自己稍稍清醒些。镜面映出他的脸,路思澄心烦意乱,没眼看自己如今尊容如何,躲着镜子洗漱好把自己挪出去。 他把狗安置好,收拾了自己东西打算回家。一开门,险些被外面门把手挂着的一袋东西砸断脚趾。 路思澄活生生把自己一嗓子惨叫憋回肚子里,这一砸倒是把他身上酒精腌入味的颓气砸到了九霄云外。他咬牙切齿地跳到一旁,定睛一看,门口那无纺布的袋子倒在地毯上,里面滚出两瓶醒酒药,一盒橙子,一盒苹果,一袋白吐司。 陈潇人在外地,鞭长莫及暂时顾不得他死活,跟他喝酒的狐朋狗友醉得比他厉害,更不会大老远跑来给他送这些东西。这一大袋“宿醉大礼包”是谁挂在他家门上的,天南海北翻个遍,估摸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路思澄扶着门框,一时有点呆住了。 讨人嫌的小狗不请自来,摇着尾巴在袋子里东翻西找。路思澄片刻间都忘了把它挪开,扶着门框对着这堆东西愣了会,好半天喃喃飘出来一句:“我……” “我”字落下,又无下半句话。 第32章 路思澄心底忽然涌出一股焦躁,居然有些手足无措,如临大敌地杵在那不动,好像是不知该怎么对付林崇聿的这番诡异的好意。 “……我有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路思澄低声说,“我真是不明白……我想不通。” 小狗已经把塑料盒咬出了几个牙印,路思澄忽然动了,他迅速把地上这一堆东西囫囵全塞进袋子里,把狗推进家关门,然后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一股脑全扔进了路边的大垃圾桶里。 好像把这东西全扔进去了,这事就没发生过似的。 路思澄喘着气在旁边站了会,急匆匆地上下摸兜,可惜只翻出了个空烟盒。 他捏着那个空烟盒,站在垃圾桶旁边出了会神,转身跑了。 隔日傍晚,路思澄收到了一条信息,夏小乔失恋,约他去酒吧。 路思澄欣然赴约。 酒吧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同台的还有五六个相貌出挑的男男女女,看样子都是夏小乔同班的学生。几个人见了路思澄来兴奋地跟他打招呼,交头接耳地说“真有这么帅”,夏小乔冲过来撞到他怀里,有点委屈地跟他告状,“他说我没有性格,不如外面的野鸭子带劲。那些人都好坏啊,思澄哥,还是你好。” 他喝多了,身上酒气浓厚,说话大着舌头。路思澄心安理得地把他接到怀里,“他们坏,咱不跟他们玩。” 酒吧里灯红酒绿,大屏上怪异的动画跳跃闪烁,背影音乐震耳欲聋,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旁侧几个打扮前卫的美女帅哥往他身上贴,带近了一股混着爆珠烟味的香水味。路思澄来者不拒,递过来的酒照单全收,夏小乔醉醺醺地抱着他一边胳膊不肯撒手,问他:“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路思澄叼着烟,侧头接旁边人的火,火光刹那映亮锋利的鼻梁轮廓,眼皮半垂,漫不经心地答他:“喜欢,我当然喜欢你。” 夏小乔痴痴笑起来,蛇一般攀上来要亲吻他的唇。路思澄垂着头冷眼旁观,夏小乔吻上他唇缝中咬着的烟蒂,又有哭腔:“你骗我,你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我。” 路思澄厌烦地转开头,吐出烟雾。心想喜欢不喜欢,爱或不爱,执着于问一个结果,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酒过三巡,路思澄酒意上头,不再搭理旁人的话,靠着沙发养神。他神识昏沉,忽又感觉身侧有人推了他两下,路思澄睁眼,见是个寸头的男孩举着个臂长的直饮杯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尝一口。 这男孩笑容略显古怪,神情看着有些异常的兴奋,路思澄目光从他手里那个形状奇怪的杯子打量到他脸上,再慢慢移到身后,余下几个人似乎也正在亢奋中,只有夏小乔在他身侧睡了过去,仍死死抱着他的手臂。 路思澄被酒精侵蚀的脑子清醒了一瞬,立刻意识到这群非主流是在吸食什么,眉头拧起来,挥手把那个杯子拍远:“拿开。” 寸头男孩又笑嘻嘻地把杯子收回来了,“哥哥,你看着有点心事啊,你不试试吗?会让你很开心哦。” “跳楼也挺让人开心的,你跳吗。”路思澄扶着沙发歪歪扭扭站起来,一脚踹在昏睡中的夏小乔小腿上,“起来,回家睡去。” 寸头男孩奇怪地看着他,又和其余几个同伴对视一眼,问他:“帅哥,咱们出来玩讲开心的,都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你不会出去乱说吧?” 他递来了一根烟,路思澄没接,垂着眼自己从兜里掏出来叼进嘴里,含糊着说:“我又不是你妈,管不着你的死活,唔……夏小乔,起来了。” “哦。”寸头男孩帮他点上烟,想了想,又说:“不过后面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我看他站那看你半天了。” 路思澄醉着,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他转头去看那寸头男孩指着的方向,瞧见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有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阴影处——那地方是个过道和吧台之间的角落,不会有人会选这么个会碍事的地方杵着,视线昏暗,看不清这人的长相,隐隐只能分辨出这人身上穿得是件风衣,身形挺拔笔直,与这四处混迹着牛鬼蛇神的地方格格不入。 路思澄迟钝地对上他的眼,心没来由地狠狠一跳。 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锁屏页面上横着陈潇的未接来电和林崇聿的一条信息,问他在哪。 阴影处的人可能是知道他发现了自己,抬步朝着走来。他走得很慢,变幻的蓝紫暗光交错着扫过他的脸,把他的相貌暴露出来。还没等路思澄有什么反应,身后那几个人立刻慌乱地把手里的杯子藏进包,像是想跑,临动脚又刹住,硬着头皮叫他:“……林老师。” 林崇聿盯着他。 “你……”路思澄愣着看他,“……你怎么在这,小狗又丢了?我……” 话未说完,林崇聿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扯出他口中的烟扔在地上,硬生生把他拖下了台阶。路思澄差点被他勒得窒息,手忙脚乱地握住他的手腕,人站不稳,东倒西歪地要往他身上跌,又被林崇聿使力拎起来,迫他站直。 “……干什么。”路思澄惊愕道,“你干……什么?” 林崇聿全程一言不发,暗光下看不清神情,拎着他衣领的手用劲很大,拽着他往外走。路思澄反应迟钝,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忽然林崇聿又停下,转身对着酒台旁的人说:“你们几个的名字我记得了。” 寸头男孩脸猛地刷白:“老师……” “珍惜你们的羽毛。”林崇聿说,“我教的话,你是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音乐鼓点急促,一声高过一声,急风骤雨似的砸在人的耳膜上。路思澄被他一路拽出酒吧,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偏偏林崇聿还毫不留情,使力巨大,动作粗暴,脚步飞快,拽着他出来,又将他一把扔进车里。 车门“砰”一声巨响合上,路思澄蜷在座椅上低喘了一声,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几秒后旁侧的车门也被合上,车子被发动,路思澄缓了一会,皱着眉问他:“出什么事了?狗丢了?” 空气死寂,没人答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路思澄断断续续地问,“你是怎么找着我的?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 车子猛地一个急转弯,晃得路思澄差点吐出来,只好面色惨白地先住了嘴。窗外路灯光影交替,路思澄忽然发觉他车子开得很快,似乎还从没见他行事这么不稳当过。片刻后林崇聿踩了刹车,路思澄身上的安全带被人粗暴地扯开,他迷迷糊糊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这里不是他家,也不是姨妈家,是片环境陌生的小区。 紧接着他又再次被人薅着衣领拽出了车,路思澄踉跄着往前走,眩晕中只得看清林崇聿高大的背影,和他拽着自己的一截手臂。他稀里糊涂地被拽上电梯,听他急躁地摁开门锁,拽进一片漆黑的玄关,路思澄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林崇聿自己的家。 他没有摁亮灯,也没有说一句话,拽着他进浴室,毫不留情地将路思澄丢在地板上。路思澄趴在地上干呕两下,未等他开口问,便听林崇聿打开了淋雨开关,举着花洒对着他身上冲。 “……你干什么!” 路思澄猝不及防,整个人浑身湿透,不慎呛了一口水,咳嗽着往旁边躲。可惜没等他躲开一点远便又被一只手大力拉回来,冰凉的皮革手套死死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面向前方,冰冷的水迎面冲下,路思澄挣扎着,心下又惊又怒,掰着眼前男人坚硬的腕骨叫他滚开,视线中只能看见林崇聿被黑暗吞没的神情,和一双虎视眈眈,怒火高涨盯着他的眼。 第29章 你一点也不想要我 冰凉的水珠没进他的脖颈,路思澄面色惨白扭着头躲,可惜林崇聿掐住他下颌的手用力很大,叫他左右不能偏移半毫。 浴室地板水痕蔓延,弄湿了林崇聿的皮鞋。路思澄抓挠他的手,咬着牙掰开他的手指,林崇聿纹丝不动,黑夜中神情冷峻,掰着他的脸强迫他不许躲,抓着花洒将他身上沾上的烟味,酒味,污秽都冲得干干净净。 路思澄浑身湿透,外套被扯得松垮,欲掉不掉地挂在臂弯处,里头薄薄一层衬衣领口大开,湿淋淋地粘在他躯体上,形似透明。这人多日在酒池肉林里鬼混,活把自己混得面容瘦削苍白,他被林崇聿死死钳制着,人缩在角落,长发坠着水珠粘在颊侧,惊怒着咬牙切齿,眼尾猩红,像恨不能上嘴咬他一口。 林崇聿站着,大手托着他的下巴。路思澄双膝跪在地,被他拽得不得不竭力挺直背仰着脖子,咳得要死要活,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放……操,放开!” 林崇聿将他里外浇得透彻,直到再不能闻到丁点令他焦躁的陌生香水味。他攥着路思澄下颌的手终于大发慈悲的一松,路思澄立刻捂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咳嗽起来。水花腾空扫过,花洒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引得路思澄猝然两肩一抖。 第33章 叫林崇聿这么一折腾,他脑子里的酒精也差不多消散得干净,路思澄捂着脖子抬头,模糊看见面前的一双长腿,西装裤脚湿得透彻,上半身只能隐约看清个轮廓。 “你想干什么?”路思澄咬着牙问他,“……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人没有回音。 路思澄在满是水迹的地板上胡乱摸索,摸到个圆柱体的硬物,想也不想地朝他扔过去,正正砸在林崇聿小腿上。那东西撞上他的腿后又弹开,滚落在旁——是瓶刚才在挣扎间被路思澄打落的沐浴露。 他粗喘着气把自己撑起来,扶着湿墙踉跄站好,当日浮萍一转的火气陡然卷土重来,在他心底烧得轰轰烈烈。路思澄忍着火站直了,低声问他:“林先生,我没招惹你吧,你犯得什么病?” 林崇聿的脸隐在黑暗中,路思澄不想看他,心烦意乱地撇过头,有心想上手推他一把,或也拽着他的衣领逼问他到底要干什么——又叫他活活忍回去,掠过他要走。 结果人刚走出两步,又被人拽住胳膊肘用力往回一扯。路思澄被他这像要吃人的力道拽得险些栽下去,心头怒火“蹭蹭蹭”飞快烧起,一时燎得他眼眶通红,回身恶狠狠推他的肩,“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林崇聿:“我想干什么。” 声音竟听着还算平静。路思澄怒火更盛:“我他妈是在问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空气死寂。 路思澄怒道:“哑巴了?说话啊!”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路思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路思澄闭了下眼,手指痉挛着摸索着墙壁,回身要走。这时候,却听身后林崇聿说:“我说过,你不该夜不归宿。” 路思澄猝然停住脚步,回头朝他吼:“你凭什么管我?!” 他又冷又晕,一时气得发懵,也顾不得再跟他装什么体面,语气半点不客气。听林崇聿说:“不管你,是要等你死在外面?” “什……”路思澄愣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身边那些人是要给你喂什么。”林崇聿问,“你跟那些人在乱玩什么。” 路思澄惊愕地瞪着他,一时半会都忘了反驳。他心底那簇怒气冲冲的火苗没有要熄灭的意思,反而愈烧愈往,大有一路焚到他头顶的意思。受林崇聿“污蔑”这种事半点不新鲜,路思澄低低笑了声,像是气笑了,恶狠狠道:“滚开。” “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路思澄反唇相讥,“你是谁?你是我谁?你不觉得你手伸得有点太长了吗林先生,我和我家人怎么样不关你的事,我会怎么样也不关你的事,你到底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他这话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说不好是久藏心底的真心话还是一时气糊涂的胡言乱语。 林崇聿的声音平静无波:“陈潇托我……” “陈潇!陈潇!”路思澄吼道,“你不是很傲吗?你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吗?怎么我姐一个电话你深更半夜也愿意来找狗,怎么我姐说让你做什么都去做!劳烦您回去告诉她一声行吗?我很好,我特别好,我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死不了,也疯不了,别把我当三岁小孩看,行吗?!算他妈我求你们的!” 路思澄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么怒火上头的时候,因此招架得十分不得当。他大喘着气转身,感觉自己一颗心跳得如鼓动,凭着这口气一股脑把积年的怨恨全都吐出来,连环炮似的快速道:“我真是搞不明白……我搞不明白,我全都不明白。我怎么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着我,凭你要进我家门,还是凭咱俩的旧交情?那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这不是你自己的话吗?” “起开……离我远点。”他浑身颤抖,身上水珠连串滚下来,在脚边积了一滩,“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行吗?我不犯浑了,你也别来招惹我,我是想喝酒还是鬼混,滥交还是吸x,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这样,就这样吧,行吗?” 一连串的“行吗”不知是说给谁听。林崇聿没有回答,竟似置若罔闻,路思澄颤抖着喘匀气,两下抹去面上水珠,刚转过身,忽听见身后一声金属“嗒”的轻响。 那是皮带被解开的声音。 路思澄猛地回头,然而头还未转过去,便被一只手大力扣住了后脑勺,抵着他的脸摁在门板上。 上半身叫人牢牢摁住,路思澄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抽皮带声。 皮带破空抽下来,发出阵叫人牙酸的锐响,路思澄身后皮肉登时火辣辣地一阵刺痛——是林崇聿一皮带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没有被打过这么部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被管教意味浓厚,堪称屈辱的姿势下。于是他双眼刹那瞪大,一时间呆住了。 林崇聿训斥也只一下,皮带攥在他手里,另只手摁着他的后脖子,是个压迫性极强的姿势,一字一顿地问他:“你说你想干什么?” 路思澄没有反应。 “人要混账,也该有个度。”林崇聿的声音暗藏怒气,沉沉问他,“再说一遍——你说你想干什么?” 他冷肃的声音扑在自己耳旁,烫得像火。路思澄被这把火烫得回了神,蓦地狠狠挣扎起来,“放开我!” “说。”林崇聿寒意森森,“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路思澄勃然大怒,“你凭什么打我?松开我!放开!” 他挣扎得厉害,林崇聿真有片刻没能制住他,路思澄挣得片刻空隙,想也不想地回身便是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他下颌处。 骨肉相击,闷声重响。路思澄气得双目发红,抵着门瞪他——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林崇聿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行为是出自为何,也根本不明白林崇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林崇聿是怎么深更半夜地在酒吧逮着自己的——可他这会心烦意乱,无暇细细把这些都梳理明白。 林崇聿还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动作未动,夜色中发丝搭在眉骨间,一动不动。路思澄喘着气盯着他看了片刻,心想:林崇聿疯了。 可惜他尚且还未能完全清醒的脑子蹦不出个妥帖的解决办法来,一向能言善辩的语言系统也熄了火。路思澄攥紧了方才打过他的拳头,还未有下个动作,下一刻,忽见林崇聿攥着那根皮带扑了上来,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门板上。 脊背“咚”一声磕到硬木板,撞得他头晕目眩哪哪都疼。路思澄“操”一声,皱着眉喊:“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林崇聿攥紧他的下颌,掐住逼他面向自己,夜色中神情阴沉,一言不发。 他指腹重重摁进路思澄的脸颊,掐得那块脆弱的骨像要裂开。路思澄在他掌中,在近距离间突然看清了他的神色,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阴晴不定,神智被酒精和怒火冲得像是滩浆糊。路思澄活生生在这滩浆糊中扒出一线理智——精准地拿捏住了最容易惹怒他的点。 他觉得自己像是疯了,他看着林崇聿,耳旁又分明听见了清晰的水声滴答声,鼓点似的急促,像能滴穿他的头骨。他仰着头看他,湿透的睫下透出的目光轻挑,放轻声音问他:“你干嘛生这么大的气?林先生,你是喜欢我吗?” 林崇聿没有答他,指腹却更用力。 “你干嘛这么在意我?”路思澄笑着问他,“我的死活跟你有关系吗,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未婚妻的表弟,你以前的追求者?你是在生什么气?嗯?” 黑暗放大了周遭所有动静,水声细微淌过两人鞋边,林崇聿呼吸粗重压抑,许久,简短又缓重地答他:“不。” 路思澄在他手中含糊笑了两声,暗色中林崇聿看见他顺从地低下头,两只手顺着自己的小臂摸上来,捧住他的手,歪头在他掌中一蹭。 他湿热滚烫的唇挨在自己掌侧,像能穿透那一小块削薄的皮肉直抵骨中。林崇聿手指有细微的抖,路思澄磨蹭着他的手掌,声音轻得像缭绕他指间的一缕烟雾,“你不喜欢我。“ “你一点也不想要我。” 林崇聿忽然撤开手,粗暴地扯过他的衣领,重重吻下去。 第30章 所爱 他的唇舌滚烫,携着怒火撞上来,势头又猛又重,像要活吞了他。 路思澄被他拽过去,唇舌相交刹那从喉间滚出声闷笑,不知是笑谁。 林崇聿将他的下颌攥在掌中,另只手从后环紧他,将他整个人拖进怀里。两个人的鼻梁贴得紧密,像两柄相交的利剑,路思澄被他掐着脖子仰头,下唇蓦地一痛,是被盛怒中的林崇聿用牙齿恶狠狠咬出了道破口。 他毫无章法,全凭本能。路思澄不声不响地被他摁着纠缠半天,忽然用力将他的舌推出去,挣开他侧头,低声道:“滚开。” 林崇聿呼吸凌乱,一言不发地掐着他强迫他面向自己,沉沉压下来。路思澄皱着眉躲,又被林崇聿扯回去,两片唇欲贴不贴,碰上又分开,又很快被拽回去。路思澄火气又慢慢上来,挣扎的力道慢慢变大,提醒他:“够了!” 第34章 林崇聿压下来,手掌锢住他的后脖颈,他的手掌宽大,捧着路思澄像道牢不可破的镣铐,路思澄被他的力道锁得动弹不得,只得徒劳地挣扎两下,再度被他强硬封住唇舌,吐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路思澄身上的水珠从林崇聿指间绞出,顺着他的掌侧落下,汇入路思澄腰后的水痕,留下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林崇聿压着他,长腿夹在他身侧,锐利的膝盖骨磨着他的小腿,似能将那快脆弱的骨刺穿。 两个人浑身湿透,浴室里水声淋漓,像瓢泼的大雨。路思澄终于受不住,他拼命挣扎,推拒他的双臂,挣扎中手掌胡乱拍过他的脸,觉出他气息粗重,触感滚烫。紧接着他的唇舌骤然被人松开,林崇聿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腰,像掬起一捧春水,躬下身埋头在他的胸膛。 路思澄猝然一惊,后腰那块皮肤被他手指掐得深陷,五指分开,占有意味极强地摁在他的脊骨和腰窝处,他灼热的气息扑近,鼻梁压下,颤抖而压抑地深嗅。 他的气息像能刺透人的血骨,引得路思澄在他掌中一抖。林崇聿的嘴唇从他的肋骨寸寸磨到颈窝旁,将那片湿透的衣料搓磨得皱起,他微抬起头,目光沉重,巡视般从他的颈窝一路扫下去,像在确认他掌下人是否完好,是否还残留着别人的味道。 路思澄怔着,恍惚竟有种正被他视j着的错觉,一时半会都忘了将他推开。 他脑中残存的酒意似乎又上了头,好像被抛上天空,又重重落下来,好半晌,路思澄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遥远地像从云霄上落下来,低低问他:“……你想干什么?” 林崇聿没有说话,掐在他后腰的手越收越紧,像恨不能刺透薄薄皮肉,将他的脊骨攥入掌中。夜色将他的脸笼罩着,西装裤裤脚湿透,将他小腿线条勾勒地分毫毕现,左右钳制在路思澄两侧。 他的手忽然一动,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摸上去。与此同时一直刻意避着的腰骤然一松,重重贴紧他。 路思澄察觉到,烫得像能嵌进他皮肉,他心底猛地一慌,仓促退远,又被林崇聿不容置喙拉回来,好像是要确切地叫他体会得清清楚楚,完完本本地暴露在他眼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巧言令色,游刃有余的路思澄在他怀中僵成了一根人棍,好像是想将他推开,又惶惶不敢碰到他,只能尽力将自己缩得远远的,气息陡断,半天没能再续上去。 林崇聿没有再动了,双腿贴紧他。 路思澄攥住他的肩膀,不敢用力,颤抖着说:“林崇聿。” 林崇聿听出他语气中的拒绝和恐惧,怒火高涨着呼啸而过。他的理智被吞没,神情阴沉,掐着他脖颈的手用了力,好像真有刹那想将他掐死在自己怀中,又像是恨不能将他嚼碎了吞入腹中——路思澄在他掌中,他脑中一根弦摇摇欲坠,凝成实质系在路思澄断断续续的呼吸间,只要他一个动作便能连根坠下去。 坠入地狱恶火,堕入娑毗伽罗先梵天咒编织出的迷惑美梦。 他是他的意业三恶,是他所有贪婪、嗔患、邪见。他攥他在怀中,刹那又生痴怨,恨他生性浪荡没心没肺,恨他花天酒地四处留情,恨他随心所欲,恨他来去自如;恨他痴缠,恨他撩拨,恨他薄情,说爱不爱,抽身便走。 这恨长久地蛰伏在他心底,搅弄得他日夜不得安稳,蚀着他的理智,吞着他的肺腑——林崇聿缓慢收紧手,攥得路思澄猝然呼吸不上来,抵死挣扎起来,像条垂死的鱼。 夜色死寂,狭小的浴室里只余路思澄剧烈的咳声,重若鼓点,连串敲击着两个人的骨,错乱细密。路思澄心底惊愕,拼命挣扎着,怒道:“林崇聿!” 林崇聿置若罔闻,手指愈发用力。 有那么一刹那,他好像是真心想掐死他。 路思澄在他手背抓出凌乱血痕,力道不敌,左右挣不得,胡乱踢他。四面万籁俱寂,慢慢地,路思澄在他手中挣扎的力道渐弱,好似真被他掐得窒息,再无半点动静。 林崇聿陡然似大梦初醒,手指猛地一松。 路思澄立刻濒死似的倒抽一口气,浑身微微痉挛着,趴伏在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说不出半句话。 林崇聿忽然撤远了上身,僵硬在那不动,良久,又俯下身张开手臂,似乎想把他抱进怀里,帮他顺一顺气。 路思澄攒起一点力气,“啪”得恶狠狠将他的手打开,自己将自己慢慢撑起来。 他脖颈红肿,印着五根清晰的指印,烙印似的泛着青。路思澄咳着喘匀气,喉管刺痛,垂着头不看他,颊边头发滚着水珠,像个毫无生气、阴气森森的水鬼。 林崇聿理智回笼,僵在那一动不动。 “我……”路思澄沙哑着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又用力咳嗽起来,好半天才费劲地接上下半句话:“……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林崇聿没有回答。 “你说要我离你远一点,我离远了,你又不高兴。”路思澄低着头说,“我不明白……我全部都不明白。” “你喜欢我?”他问。 林崇聿没有声音。 “你不喜欢。”路思澄替他回答,“那你是想报复我?也说不通啊。” “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说你不是同性恋,你要我别再自甘下贱,别再痴心妄想……咳……我……”路思澄断断续续地说,“……我想不明白。” 他粗喘着气,低声说:“我想不明白,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是为什么,她们是为什么,告诉我我到底……我……”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声线抖得厉害,“……我全部都很不明白。” “你告诉我人样到底是什么样,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是个人,你告诉我要怎么办,你不是看得很明白吗?那你来告诉我,你说……” 视线昏暗,夜色沉沉,路思澄发丝凌乱,下颌处挂着水珠。林崇聿忽然动了,他伸手,捧起路思澄的脸,力道和刚才大相径庭,轻得像生怕碰伤他。 路思澄颤抖着喘气,双目通红,满面泪水。 他目光涣散,痛苦难忍,低喃着:“……你告诉我。” 水珠“啪嗒”落下,滴入林崇聿掌中,洇入他掌纹的生命线。 林崇聿猛然将他拉进怀中,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下去,手指在他脸侧,极力克制着力道。 路思澄抖着,林崇聿紧紧抱着他,似要将他勒进身体,吻去他的眼泪,轻得像轻风绕指。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许久,也说不好是什么意味。怀中人没了动静,林崇聿稍稍后退,见路思澄双目紧闭,像是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终于昏了过去。 他捧着他,不再动了。 路思澄的头毫无力气,歪在他掌中。他面色惨白,脸颊消瘦,哪怕一点称得上血气的红也是因窒息刚才沾上,眼下一圈乌青的黑眼圈,两肩瘦削的骨锐得咯人掌,好像一张遍无人色的纸,一点薄风也能将他这点二两重的瘦骨吞没殆尽。 林崇聿抱着他,压抑着呼吸,居然像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他的手掌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攥住他的肩膀再松开,又去揽他的腰背。 可惜纸薄无轻重,他在他身上上下摸个遍,居然找不着半个可称能攥住他,能稍微将他留住的落脚点。 片刻,林崇聿只得收紧双臂,将他死死抱在自己怀中。 水痕蜿蜒,路思澄面颊一滴残存的泪摇摇欲坠,无声地滴在林崇聿的肩上。 他的气息凌乱颤抖,埋头在路思澄消瘦的肩上。 幼年时遍青竹林后的佛堂渐远,慈悲的菩萨像闭目不视,不视人间是非,黑白混淆;不视爱恨,痴怨,痛思。他竟觉得脊背刺痛,像有把无形的戒尺凭空抽在他的脊背上,抽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莲花炉中香烟蜿蜒,上不达极乐境,不到菩萨耳。所谓地狱,所谓痴求,皆凡人自蔽耳目。 所言非言,所爱非爱,所恨非恨,所思非思。 林崇聿跪在红尘俗世,膝盖抵着冰冷的水痕,死死抱紧他。 所痛,所念,所怨。 所求,所爱。 所爱。 第31章 为什么 路思澄醒来时,睁眼只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身上盖着的被子纯白,半点花纹没有,打眼一看像在酒店。路思澄从不用这样清洗费劲的被罩,昨夜混乱的记忆潮水一样闪回,他记起飞驰的轿车,记起迎面冲下的冷水,记起吻在他面上的热度,记起他自己胡乱的大吼。紧接着明白过来,他现在是在林崇聿的卧室里。 他身上干干净净,应该是被谁清理过,睡衣明显大一码,所属谁也不用多说。宿醉后的头疼慢半拍地跳起,路思澄对着天花板缓了一会,转过头,发现自己床边坐着一个人。 林崇聿坐在他床边半米外的凳子上,身上穿着家居服,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长腿交叠,额发微搭眉眼,脸色像一夜没睡,正静静看着他。 路思澄侧头和他对视。 第35章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爬起来,低声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啧。” 话一出口,路思澄才发现自己喉咙肿得厉害,脖颈处的皮肉钝疼,引得他下意识皱了眉。他想起来这地方昨天被林崇聿下死手掐过,脸色一时更难看,沉默着撇过头,没再看他。 林崇聿伸长手,将床头柜旁的一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路思澄扫了一眼,没接,自顾自掀被子下床,头也不抬地问:“我的衣服在哪。” 林崇聿没答他这句:“喝水。” 路思澄:“衣服呢?” 林崇聿看了他一会,说:“扔了。” 路思澄笑了一声,“你凭什么扔我衣……算了。” 他不想再多说,也不穿林崇聿给他备好的拖鞋,赤着脚进他的洗漱间洗漱——横竖他地板干净得像能反光。 洗漱用具也是早早备好,搁在洗漱台上。路思澄草草把自己打理干净,开门见林崇聿一声不响地又将拖鞋移到了洗漱间门口,正朝着他,是个他出来就能刚好套上的角度。 路思澄当没看见,径直绕过。林崇聿见状也未强求,就这么几分钟的间隙,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又是针织衫西装裤,要不是路思澄霸占着洗漱间没地方让他去打理自己,估计头发也得照以前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 路思澄解开睡衣的纽扣,心想:体面的林首席真有意思。 林崇聿看着他的动作,说:“把水喝了。” 路思澄低着头问他:“你把我衣服扔了,总不能让我光着身子回家吧?你这里有没有衣服能借我,回头我洗干净……买套新的还你。” “喝水。” 路思澄解扣子的手顿住了,在那杵了两秒,笑了一声,回身把那杯子端起来,囫囵喝干净。 居然还是温热的。 路思澄把空杯子放回去,“衣服,有吗?” 林崇聿:“早饭在外面桌上。” 路思澄猛地回头看他。 林崇聿神情平静地和他对视。 路思澄又偏过头避开他视线,蹙眉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声问他:“你想干什么。” 林崇聿:“我能告诉你。” “我能告诉你”——这一句话说得像没头没尾,路思澄却知道他指得是什么。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烦躁,快速而干脆地道:“我什么都没问过。” 林崇聿止了声音。 “我什么都没问,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路思澄不看他,“我没来过你这,你什么都不知道——衣服给我,不然我就穿着你睡衣走了。” 林崇聿没动,微仰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路思澄得不到回答,干脆自己去他衣柜里随便翻了身衣服,也不管搭配如何,抓到什么就胡乱往身上套。 上衣还勉强能穿,裤子就明显长了一截,被他草草挽起,有些滑稽的挂在脚踝上。换下来的睡衣叫他随手丢在地上,没穿内裤——林崇聿根本就没给他穿内裤,路思澄也不想从他衣柜里拿。 林崇聿不出声,由着他乱折腾。路思澄“砰”得把他衣柜合上,离开卧室去找自己的鞋。林崇聿跟在他身后,在路思澄换鞋的间隙说:“我送你。” 路思澄没抬头,“你不用上班?” “不用。” 路思澄没出声,知道他说得是句谎话。 林崇聿问:“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的姨妈,还是因为你有别人。” 路思澄穿鞋的手一松,鞋带系了一半,半散不落地凝在了那。 “有关系吗?” “有。”林崇聿淡声道,“告诉我。” 路思澄拿后脑勺对着他,发尾凌乱,身上罩着他的针织衫,他身形不矮也如何也说不上孱弱,只是太瘦,显得就有些空荡,衣摆长出一截,哪里都不太合身。 “都有。”路思澄低声说。 是他非要问,答案讨出来,林崇聿却又不再接话。气氛沉默地像能凝成实质,路思澄慢慢将自己的鞋带系好,刚要站起来,又听林崇聿说:“我和陈潇退婚,你会不会再喜欢我一次。” 路思澄错愕转头。 林崇聿表情平静,站在那看着他,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路思澄瞪了他半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你图什么。” 还没能等到林崇聿的回答,路思澄放在玄关桌上的手机忽然狂震起来。路思澄对着他的眼睛愣着,半晌才想起来去拿电话,来电显示好巧不巧,是陈潇。 路思澄举着手机不动了。 林崇聿:“接吧。” 路思澄迟疑片刻,在挂断前一秒接了。接通的瞬间陈潇的声音咆哮着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你他妈死哪去了!” 路思澄下意识摸兜,摸了一手空,才想起来现在穿得是林崇聿的衣服,兜里当然没有烟。 “……我。”路思澄低声说,“在外面。” “打电话为什么不接?”陈潇问他,“你见到林崇聿没有?” 路思澄飞快地瞟了一眼林崇聿,欲盖弥彰地拿手捂住听筒,侧身压低了声音:“……没有。你让他来找我了?” 陈潇那头像是刚从哪里赶回来,关车门的声音大得响彻云霄,“王八蛋,抓紧回家!” 路思澄含糊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陈潇语气不快,言简意赅地和他讲清前因后果——是姨妈夜里惊醒,梦到路思澄在外出了事,开家里监控不见他人影,打电话给路思澄打不通,又打给陈潇,叫她找人问问他在哪。 兜兜转转,陈潇又找到了林崇聿身上。 至于位置,路思澄手机里有陈潇早年绑定的定位软件。 路思澄听得愕然,这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 “有脸问啊!”陈潇骂他,“抓紧给我滚回来!” 电话被挂断。路思澄捧着手机愣着,心里是种诡异的平静——像是应该要生气的,可居然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丁点怒火的苗头,活像堆了堆冰冷的灰,把他心肺间的喘气声都埋得半死不活。 紧接着他又一抬头,想起来眼前还横着个林崇聿。 这位的杀伤力只比陈潇过之不及,因为陈潇尚还不在眼前,有留给路思澄足够思考托辞和缓神的时间。林崇聿却不一样,路思澄现在人在他家里,站在他面前,是个“当务之急”的心头大患,没那个缓冲的美国时间。 路思澄是想在心底权衡下说辞的,可惜他这会人是滩又头疼又茫然的浆糊,搜肠刮肚找不到半个堪称妥帖的词,只得先行放弃,匆忙转身要走,简直是落荒而逃。 林崇聿却不允许他走:“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路思澄低声说,“没有,不会,不可能。好了,走了。” “为什么?” 路思澄:“没为什么。” “说。” “没有。”路思澄语速很快,连串地说,“你想我怎么样?我本来就没想着跟你在一起,我姐跟你谈婚论嫁这么久,我姨妈又这么喜欢你,回过头发现我跟你搞上了,那我成什么了?横竖你又不喜欢我,横竖还是得结婚,我……”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不敢回头,低声说:“走了。” 林崇聿这一次没有挽留。 路思澄飞快跑了。 林崇聿站在那没动,窗外忽然滚开了一声闷雷,像敲人耳膜的鼓。林崇聿沉默着,半晌侧头看了眼窗外,见天阴着。 浓厚的乌云压顶,随狂风隐隐滚动着, 将天色映成一种半明不暗的郁色,像是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快到清明。 第32章 我弄出来的 路思澄马不停蹄赶回家,人站到门口,被当头的冷风拍得一激灵,对着门板平复了半天喘气声,理理头发,开门进去。 陈潇的行李箱倒在玄关,高跟鞋踢在角落,横行霸道地占着鞋柜前的方寸之地。路思澄顺手给她理好,埋头换鞋的间隙,听陈潇从卧室走出来,冷冷地问他:“跑哪去了?” 路思澄埋头换鞋,托辞在心底没头没尾地转了一圈,没说话。 “你怎么答应我的。”陈潇斥他,“撒谎成性,还骗我说在外面,啊?哪个外面?酒吧的外面?又跑哪去鬼混了?” 路思澄慢吞吞地说:“我没自己去,是跟朋友在一起。” “朋友。”陈潇冷道,“把你的脑袋抬起来!” 路思澄人刚进门便遭质问炮轰,劈头盖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大难临头,拿陈潇没办法,只好慢慢把自己的头抬起来,刚要开口狡辩,陈潇逼问他的声音却猝然停了。 她好像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将手中东西砸到墙上,一声巨响。 路思澄被她吓得一抖,茫然地抬头看她,见陈潇瞪着自己,牙关咬得紧,像正克制着怒火,目光落点在他的脖子上。 路思澄对上她盛怒中的脸,陡然想起来自己脖子上有什么——有林崇聿昨夜留下的五根指印,青紫交错,红肿可怖。他回来的路上只顾着想怎么在陈潇面前把这事蒙混过去,甚至还没能想得明白,连带着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路思澄心底“咯噔”一声,本能伸手去捂,陈潇压着火:“遮什么。” 第36章 路思澄只得讪讪收回手,扯谎道:“……玩过头了。” “玩。”陈潇问,“衣服谁的。” 路思澄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潇盯着他看,居然笑了一声。 路思澄被她笑得毛骨悚然,陈潇转了身,好像是不想再看见他,背影压着怒意。路思澄把衣领往上拉,徒劳地试图遮住脖子,叫她:“姐……” 陈潇背对着他没说话,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脸。 路思澄没音了。 小狗关在笼子里,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路思澄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杵了会,想随口编个谎话哄她,又说不出口,只得徒劳地闭上嘴,安静地当一根不会办人事的棒槌。 陈潇把满腔怒火简单粗暴地从心口压下去,可能是意识到路思澄现在这个状态也听不懂人话,不好多跟他上纲上线的说教,抱着手臂平复了半天呼吸,叫他:“沙发上坐着去。” 路思澄听话得不行,乖乖挪到沙发上坐好。 陈潇的视线追着他,路思澄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把自己坐得端端正正,小声和她商量:“我给你削个苹果?” 陈潇:“路思澄。” 路思澄挺直了背。 “我把工作辞了,乐队也退了。” 路思澄一顿。 陈潇问:“你怎么想?” 路思澄没吭声。 “把你自己照顾好。”陈潇说,“行吗?” 路思澄鼻腔一酸,连忙遮掩似的把头一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更不知道该拿什么做保证。他垂着头,目光凝着茶几上的一盘苹果,红黄纹路歪歪扭扭,像团解不开的乱线。 他常年在红尘乡里鬼混,只是无论是插科打诨、醉生梦死,心头始终都沉甸甸地压着那堆线,锢得他日夜不得安眠。眼下这团线越缠越紧,越缠越紧,上下分不出头尾,叫他有点呼吸不上来。陈潇扯了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椅子腿磨出声锐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医院吗。” 路思澄胡乱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让你去吗。”陈潇指头在他面前一点,“哪天早起刷牙的时候把你那脑袋抬起来,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路思澄不用现在去揽镜自照,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形似厉鬼”还不至于,只是这副尊容多少也不大方便见人。进了医院,只能白给姨妈添堵。 他哑口无言,没话好说,垂着脑袋听陈潇说教。 “我不多说你,你自己心里该有数。”陈潇眉头拧着,“人要活着,先得把外面那层皮穿好了。你这样浑浑噩噩过日子,要混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你怎么想,想稀里糊涂混着活,混到死算完,反正爹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底下也没什么好叫你留恋的东西是不是?路思澄,你现在把脸抬起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么想。” 路思澄抬头,真心实意地否认:“……我没这么想。” “好,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陈潇冰冷地把问题抛回去,“说吧。” 路思澄嘴唇动了下,没说出来话。 “你不知道。”陈潇替他拍板,“你不知道——那也没辙。日子是你自己的,外人说得都不算,我没那个神通广大的本领替你出谋划策一辈子。是,一辈子说起来是太长,那咱先不讨论那些扯淡的事,只说眼前。眼前的路怎么走,你好好想过没有?” 路思澄是没想过,闭着嘴当闷嘴王八。 “人活一条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照镜子的时候看看自己的脸,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子,手脚抬起来,脊梁骨摆正了,自己还能喘气,什么坎翻不过去。”陈潇看着他,“人不能光守着过去那点事过日子,只会白白把自己蹉跎的不成人形,日子在前头,你老回头看干什么?” 路思澄:“我没有……”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与世无争的角落是能让你躲着的,温香软玉、琼浆玉液更不能。”陈潇说,“人生就那个样子,怎么活全凭你自己的良心——我不多说,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去。” 她是一路匆匆赶红眼航班回来,整宿未眠,累得实在没力气把这事掰碎了跟他细说,靠着椅子挥手叫他滚蛋。路思澄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沉默,站起来看着她疲倦的脸色,突然问了一句:“那要是一团乱麻理不清的,要怎么办?” “找着头理。” “头也找不着呢?” “从中间剪一刀,头不就出来了吗?” 路思澄想了想,“哦”一声,拖拖沓沓地回自己房间。人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听陈潇叫他:“小澄。” 路思澄在楼梯中间回头,见陈潇坐在椅子上,仰头端详着他,轻声细语地说:“你知道就算你挑食,你把房间弄乱,你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我们都还是会一样爱你吧?” 客厅里良久无声。 路思澄低声说:“知道,姐。” 陈潇知道这小崽子没说真心话,无言以对,偏头过去叹了口气。 路思澄听她说:“晚上家里有客人,把自己收拾好再出来接驾。” 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去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换下来的那身衣服丢在门口,路思澄出来时对着它沉默了会,半晌捡起来慢慢叠好,塞进了衣柜最上面的角落里。 约莫是个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陈潇和他说得话,他是半点都没能听进去。 傍晚时,陈潇口中的“客人”准时准点登门造访,路思澄闻声出门,往楼下扫了眼,这才发现这客人不是别人,是林崇聿。 他僵在那不动了,看着林崇聿进门脱外套。 林崇聿到底是年龄占优势,比路思澄多修炼了七个年头,一张人皮滴水不漏,神色瞧着和从前无异,衣冠楚楚,从容自若,好像昨天晚上抱着路思澄又掐又亲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抬头,精准地对准了路思澄的位置,看样子是早知道他站在那。神情平静,目光幽深,落在路思澄被高领毛衣遮住的脖颈处。 à? ?i  路思澄无端觉得像是被他的目光刺透,恍惚居然有种被扒干净扔在光天化日下的错觉,连带着那块皮肉也开始隐隐发烫。他下意识伸手捂着,又觉得这样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又忙掩饰似的把手揣进了兜。 厨房里的陈潇没注意到他这套耍猴似的动作,远远朝楼上喊:“路思澄!下来请安!给人倒杯水!” 路思澄顶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把自己挪下楼,快步去厨房拿杯子倒水,又顶着他的目光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坐吧。” 林崇聿坐下,路思澄弯着腰给他倒茶,用自己身体挡着厨房方向,趁陈潇没注意,飞快地低声问他:“你来干什么?” 林崇聿又答非所问:“脖子,还疼不疼。” 路思澄端着茶壶的手一抖,不幸洒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往厨房快速瞟了一眼,陈潇正忙着把外卖装盘,没听到这头的动静。路思澄一颗悬在喉咙的心要落不落,噎得他如鲠在喉,提醒他:“这个跟你没关系。” “我弄出来的,为什么跟我没关系。” 路思澄瞪着他,“……我说过了,昨天咱俩没见过。” 林崇聿伸手,似乎是想自己掀开他衣领察看一眼。路思澄面色一白,急忙动作很大地躲开,低声说:“别碰我。” 林崇聿的手落了个空。 他从容不迫地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手掌按着放在茶几上,是一管消肿镇痛药膏。正逢这时陈潇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路思澄脊梁骨猛地一阵发凉,下意识抓了那管药膏使劲一丢,唰地扔出去了几米远。 陈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干什么?” 林崇聿抬着眼看他。 路思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快速把手心上的冷汗往裤子上一抹,顶着这两个人的目光生硬地说:“……没事。” 第33章 婚姻 陈潇狐疑地看他一眼,“吃饭。” 路思澄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站了会,浑身僵硬,慢慢把自己挪到凳子上坐好。林崇聿从路思澄这套“狗屁不通”的肢体语言中明白了他的心思,没再多说,静静移开了视线。 路思澄低着头不看人,恨不能把自己浑身缩成一个点,全躲进眼前这一盘子菜里去。 他浑身冰凉的在凳子上僵了半天,忽然又心想——我不自在个什么劲? 横竖他脖子上的掐痕不是凭空来,该坐立不安的另有其人。路思澄抬眼扫了眼对面人,拖着自己的凳子挪远了些,转头问陈潇:“狗该去遛了吧?” 陈潇瞪他一眼,把筷子递过去,“用不着你,老实坐着,屁股底下长疮了?老扭个什么劲。” “……” 路思澄被她这番“话糙理不糙”的话骂得哑口无言,为防陈潇会再接着语出惊人地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第37章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路思澄坐在旁默默当陪衬。他没想明白林崇聿为什么登门造访,总不能是为了送那管药膏——想到这他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会吗? 想不明白。 他低头躲着林崇聿的脸,没往那多看一眼。饭后他自觉去洗碗,干脆就躲在厨房不出来,开着水龙头胡思乱想。他没开灯,厨房里光影昏暗,冰冷的水流冲着他的手,无端又让他联想到那天林崇聿举着花洒往他脸上冲的水,手里的盘子就不幸打了个滑,险些砸在水池里。 林崇聿,林崇聿。 路思澄关了水龙头,手压在水池边,断断续续地吸气,再吐出去。 他的背影沉默,撑着水池半天不动。 玄关那忽然有声开门的动静,路思澄背影动了下,明白是林崇聿要离开了。紧接着他又听到另一个人换鞋的声音,穿得是双高跟鞋,路思澄身体比脑子快,他带着一手水迹出厨房,问:“你们去哪?” 林崇聿衣冠整齐地站在玄关,陈潇正弯腰穿鞋,听着动静,齐齐抬头看了一眼他。 路思澄不蠢,或者说他这个人总是有点敏锐过头。这话刚问出去,他心底就明白这两个人是要去哪了——是要去医院看姨妈。 陈潇鞋子套了一半,看着他没说话。路思澄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手足无措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把手上的水,对着他们轻轻笑了一下。 陈潇忽然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把鞋子套好。路思澄门清他俩没有带自己去的意思,也不打算胡搅蛮缠,转身要躲回厨房里去。 林崇聿:“过来换衣服吧。” 厨房的玻璃门模糊映出路思澄的背影,他低声说:“不用了,我……” “来吧。”陈潇叹了口气,“小王八蛋。” 路思澄躲在厨房没出声,半晌,慢慢把自己挪出来,取下外套穿上。 林崇聿:“太薄,换一件。” 路思澄低声说:“我只有这个。” 林崇聿:“衣服呢?” 路思澄:“在我家。” 他只在姨妈家里留了一套衣服,没旁的可供挑选。林崇聿见状不再多言,往旁稍稍侧身,好让路思澄有足够的空余走出去。 路思澄低着头上车,把自己外套扣子一粒不落地扣好。林崇聿开车,陈潇坐在副驾,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死寂。路思澄侧头,额头轻轻靠着车窗,对着一闪而过的路灯出神。 林崇聿开车稳,他坐在后排基本感受不到半点晃动。路思澄歪头靠着车窗,目光移过去,窗外洇进的灯光昏黄,前座两个人相邻,只见背影。 陈潇低头看着手机,立领短风衣搭棕色长皮裙,短发干练,露出耳垂上一颗钻石耳钉,侧头间隙隐在发丝间反射着微光。林崇聿的背影高大,他的穿衣风格统一的近乎刻板,风衣袖子微收紧,双臂握着方向盘,腕骨扣着腕表。相得益彰,成双成对。 倒更像是一家人。 路思澄收回视线,慢慢抬手捂着自己脖子上,上头的指痕似乎又在发烫,灼着他的掌心。他靠着车窗低头,发丝垂着,遮住了脸。 他目光凝着自己的脚,没头没尾地想,他们两个会一直这样。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后座还会再添一个儿童安全椅,就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 他们要结婚了,路思澄忽然想,他们要结婚了。 他好像是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结婚”是什么。这两个字活像从天而降的一把砍刀,把他从头到脚拍得血液冰冷。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好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摄取到丝毫空气。当头的浪潮凶猛,淹没着他的口鼻,路思澄本能地弯曲脊背,痛苦且细微地喘了口的气。 他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像在海里。 直到林崇聿忽然将车转向路边,猛地踩了刹车。 轿车剧烈一晃。 路思澄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放在脖子上,手背青筋用力地紧绷,已经掐出了几道血痕。 陈潇耳朵里挂着耳机,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她被刹车的后坐力晃得险些飞出去,惊愕道:“怎么了?” 后视镜映出林崇聿的眉眼,眼睛黑沉,紧紧盯着后座的人。 路思澄猝然对上镜中他的眼,手飞快收回去,欲盖弥彰地揣进了兜,没能发出来声音。 他面色惨白,额头沁着冷汗,神情带着些茫然,好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崇聿偏过头,解开安全带,“你来开。” 陈潇茫然:“什么?” 车门关合的声音巨大,听外面脚步声快速逼近,拉开了路思澄身侧的后车门。路思澄低着头没看他,小声且压抑地喘着气。林崇聿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路思澄挺直僵直的背,缓缓扭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下车后,陈潇去旁边买水果,路思澄本想跟着去,人刚迈出一只脚就被林崇聿摁住了肩膀,锢着不让他动。 路思澄顾忌着陈潇,没敢乱动。等陈潇背影消失,林崇聿将他翻过来,一言不发掀开他的衣领,察看他下头的伤痕。 青紫的指痕上添了新痕,零星有几处细碎破口,是被路思澄指甲刮蹭出的痕迹。林崇聿沉默着看,捏着他衣领的手指用着力。 路思澄没动,脖颈被他皮革手套碰得发凉,破罐子破摔地随便他看。可林崇聿实在看了太久,他一句话不说,不说反而让路思澄心底更没底,又恐怕陈潇随时会回来,只好挣开他的手,把领子重新理好,低声说:“看够了?” 林崇聿看着他,“你想死?” 这句质问太过单刀直入、简单粗暴,路思澄被这么一句毫无铺垫的话问得一愣,“……我不想。” “你不想。”林崇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是想疼?” 路思澄低而飞速地说:“别以己度人了,我没那个变态癖好。” 林崇聿的目光低垂,面色映着灯光,说:“你该去一趟医院。” 路思澄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门牌,“江城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显目。 林崇聿目光扫一眼再回到他身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精神病院?”路思澄厌烦地说,“巧了,那里面也有我老熟人。” “路思澄。” “林崇聿。”路思澄打断他,“你别再念了,行吗?我记得你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我没打算让你车变成凶车,将来卖二手车打血折你又得回来怪我,我没这么缺德。” 林崇聿听得皱眉,样子看着有点严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路思澄无意中对上他的眼,嘴里的胡说八道就不幸卡了壳,像个没电的玩偶,戛然而止地没音了。 片刻,他匆忙移开目光,低声说:“我很好。” 陈潇拎着果篮走过来,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插着兜催促他们快走。路思澄连忙跟上去,林崇聿侧身,目光追着他。 夜风撩起路思澄的发尾,他可能是觉得冷,缩着肩膀双手插兜,小跑着跟在陈潇后面。林崇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来由想起来很多年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追着自己,意气风发,笑着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 林崇聿目送他走远,忘了抬步跟上去。他垂下头,抬起刚才查看过路思澄伤处的手,皮革手套没有温度,留不住片刻能称鲜活的热。 走远的陈潇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疑惑回头:“怎么了?” 林崇聿收回手,跟上去,目光追着他,身形微微偏了些,无意识地踩过他走过的脚印。 犹似当年。 第34章 好比黄粱一梦 路思澄跟在陈潇后面,一路有意无意地侧头,从反光的玻璃窗上找自己的倒影。 他胡乱把头发理整齐,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反复确认脖子被挡得结结实实。站在病房门口,一时间又有点恍惚,下意识拉住了眼前陈潇的衣角。 像小时候恐惧着什么要藏起来一样,只要躲在姐姐背后,他就能稍微获得一点慰藉,也不用忐忑不安地等着去面对任何风波。 可惜时光无情,他个头窜得太快,已经比陈潇高了一头。二十四岁,还能腆着脸再说两年是年轻不懂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躲在谁身后等着别人替自己出头了。 人总是要长大。一生漫长,父母血亲,兄弟手足,谁都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也不能一辈子在身后等着做你的倚仗。 又哪来的什么脸面一直躲着做小孩呢。 路思澄想到这,拽着她衣角的手又蓦地一松。 陈潇没有注意到他这套细微的小动作,推开了病房门。路思澄屏住呼吸,手脚又觉得发麻,脚下情不自禁往后一退,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 他挡在背后,像堵高大又密不透风的墙,路思澄没办法再往后退,只能停住步子。姨妈披着外套坐在床上,面色比之前红润些,微笑着叫他:“小澄过来了?” 第38章 这声“小澄”把路思澄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神智拉了回来。 路思澄忙扯出个笑,坐到她身旁。姨妈笑着来拉他的手,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林崇聿,和颜悦色地说:“崇聿也来啦?辛苦你的,大晚上还要跑一趟。” 林崇聿道:“应该的,阿姨。” 路思澄被姨妈抓着手,不大自在地挪了下屁股。林崇聿没有走得太近,体贴地保持着个刚好的距离,让他们一家人能好好说说话。 他这点体贴被姨妈觉察到,笑着让他找地方坐。路思澄躲着视线,没敢往姨妈脸上看,陈潇往他怀里塞了个苹果,指使他:“干坐着干什么,去削个苹果。” 路思澄听话地站起来,翻出刀蹲在旁边削皮。他把苹果皮一点点剐下来的时,明显感觉到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直对着他,路思澄回头,见林崇聿端坐在旁,目光静静瞧着他拿着刀的手指。 路思澄连忙又把头转了回去。 切成块的苹果装盘放上桌,陈潇不知道是跟姨妈说了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路思澄没听清,问了一嘴:“在说什么?” 姨妈:“你姐在说你小时候,那年过圣诞节我给了你俩一人一个苹果,你非说那苹果是圣诞老人给的礼物不让吃,要养起来,结果养了一礼拜坏了,你又抱着哭了好半天。” 这桩陈年旧事路思澄早忘得一干二净,被她这么一提模糊又回忆起个影。路思澄叉了块苹果递给她,神态看起来终于有点轻松的意思,问:“那后来呢?” “当然是再给你买一个呗。”姨妈捂着嘴笑,眼角细纹温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活活哭断气吧。” 路思澄也跟着笑了两声。 生病的人,看上去总没什么精神气,探病的人不宜讲太多,话题总围绕着安慰和调节气氛上,最好是能让死气沉沉的病房能显得明亮些。几个人绕着路思澄或陈潇的童年趣事聊了半天,林崇聿全程未插嘴,只在姨妈问到他时才答两句。 姨妈喜欢他这点分寸,话到最后,招手让他过来些。 林崇聿起身走近,在她床边微微弯下腰。 姨妈轻轻拉住他的手,又握着陈潇,缓慢将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看着。 “崇聿啊。”姨妈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谢谢你。” 她没有多说,短短几个字,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陈潇低低叫了一声“妈”,林崇聿由她握了一会,温和地将手从陈潇手上抽回来,“阿姨言重,是我该做的。” 陈潇迅速将手收回,揣进兜里。姨妈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忽又转向旁边的路思澄。 路思澄正对着他们发呆,骤然和姨妈的目光一碰,本能地坐直了。 “小澄。”姨妈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又说起从前的往事,“小澄从小就很懂事,我记得有一年,是个大冬天吧,他那会才四五岁,还不及这个床高。” 路思澄以为她说得又是自己小时候干过得蠢事,唇边已经预先提起了个笑,活像个一直处在警备状态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端枪的守卫兵。 “那会我病了,潇潇在学校,我烧得起不来床,到中午他踩着凳子去厨房给我熬粥喝,结果米加得太多,煮成了一锅浆糊,没法下口。他就端着碗出门,不知道去哪给我讨来了一碗面条,喂我吃下去。等下午我好些了,起来去找他,看见他蹲在厨房里,拿自己的小勺子挖柜子里的面粉吃。” 路思澄没想到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嘴边的笑就不尴不尬地僵住了。 “长大了。”姨妈说,“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路思澄说不出半句话,无端觉得面皮发烫,好像脚底凭空蹿起了一把汹汹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周遭一切骤静,路思澄缓慢抬起了僵硬的脖子,转头去看了一眼林崇聿。 林崇聿看着他。 “行了。”陈潇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路思澄,叫林崇聿送你回家去,太晚了。” 路思澄还未回过神,问:“你呢?” “我今晚陪护。”陈潇果断地说,“你要留下来也行,想死就留下。” 路思澄:“……” “去吧。”姨妈说,“乖乖的。” 路思澄剩下的话就淹在了心底,他听话地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他起身的一刹那,林崇聿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是明白陈潇接下来要跟姨妈说得事不好叫外人听,于是正好顺水推舟地借由头离开。 病房门关上,林崇聿说:“走。” 不像个来看望的外人,倒更像是领着路思澄来的“管事的”。 路思澄双手插着兜没吭声,跟着他进电梯下楼,快到停车场时,忽听林崇聿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路思澄,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先到车上等我。” 路思澄:“我打个车就……” 林崇聿不跟他多说,直截了当地把车钥匙塞给他——钥匙在你手里,不听话乱跑会害得我也回不了家,自己衡量。然后接了电话转身往大楼拐角处走,全程没跟路思澄多说一句废话。 路思澄捧着他那把金贵的车钥匙,一时半会有点无语。夜深,停车场人迹稀少,林崇聿又走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再看不见背影。路思澄把他的钥匙在手中上下一抛,只好先自行去找他的车。 林崇聿的车很好找——方圆百里洗得最干净的那辆就是他的。 路思澄摁亮车钥匙,手放到他车门上了,又停了动作。 他一手插着兜,一手拉着林崇聿的车门,维持着那个半开的姿势没动。须臾,他转了身,重新锁了车,快步往住院区跑。 这一套动作好像是出自本能驱使,也好像是出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求知欲。他快步上电梯,身形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瞄准了目标横冲直撞,在姨妈的病房门前停下了。 病房里传出姨妈和陈潇的声音,有些模糊,听陈潇低声道:“妈妈。” 姨妈呜咽着。 “你得顾好自己啊。”姨妈哽咽着,“也得顾好弟弟,看你们两个小孩都瘦成这样,我真是闭不上眼……” 陈潇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妈,别这么说。” “哪天有空了,哄他去医院看一看吧,啊?潇潇啊,妈妈哪能放得下你们两个呢,总怕你们在哪里饿着了碰着了,你马上成家,以后有崇聿顾着你,就你弟弟,你弟弟……他这个小孩子,他一个人,他怎么办呢?” 尘缘是什么。 父母是什么。 小时候柳鹤和他偶尔也有温情的时候,她抱着他在沙发前看电视,路思澄窝在她怀中,看电视里神仙下凡历劫,讲他轮回九世痴心不改,其他神仙只好下凡化成一小和尚点化他。痴人执迷不悟,问:骨肉血亲,赐了我身体;我爱的人,补全了我的心。人生来有七情六欲,缺了哪一笔都与畜生无异,谁都生了一颗心,谁都长了一双眼,哪能贴上“尘缘”二字就算不得数了,又哪能这么轻易说断就断的呢? 和尚答他,不是要你断,是要你明白。 痴人问,什么才算明白? 和尚道,父母缘分,世俗爱恨,都好比黄粱一梦。世有三千烦恼,多出自痴人的愚心,等参透了,缘分自然就尽了。 待到那时,你自圆满。 路思澄小时候看得懵懵懂懂,这段不知所云的话也就如过眼云烟,在他心底的罅隙一晃便过。直到他多年前去疗养院看柳鹤,窗外银杏早枯,他对着他尘世中生母的背影,像那电视里堪不破爱恨的痴人,问她:你参透了,那我们的缘分算尽了吗。 柳鹤回他,好比黄粱一梦。 路思澄有时想,他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生成九丈高;他能顶天立地,来去自如,他能伸长手臂替人遮风挡雨,能修出颗刀枪不入的七窍玲珑心,能不恨,不爱,不怨,不求;能得一双看透苦执百态的慧眼,任谁巧舌如簧坏他道心,他自能潇潇洒洒笑言一句:此身天地一虚舟也。 可他不能。 他生在凡尘世,身是俗骨胎。他有恨,有爱,有怨,有求。天是高不可及的顶,地是不见尽头的笼,他身在囹圄,漂泊无崖,不能自由。 人一生爱恨得失悲恨苦痛,想求一个“解脱”,须得在红尘俗世里的刀山火海里来回滚个几圈,剥皮抽筋,剖心泣血。方才能明白,方才算圆满。 你参透了,那我们的缘分算尽了吗? 好比黄粱一梦。 身后忽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肩,陡然将路思澄从这场“红尘俗世”的旧梦里拉了出来——他脚下蓦地往后一退,惶惶往后转头。见林崇聿在他身后,沉沉看他,气息乱着,像是刚一路小跑着找到他。 路思澄愣愣对着他的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第35章 爱和吻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第39章 路思澄胡乱抹去脸上的泪,低头躲开他的眼,转头要跑。手腕被人扯住,林崇聿托起他的下巴,沉默着用手指一点点将他脸上残存的泪水抹净。 路思澄难得没躲,像还未回神,乖顺地抬着头。林崇聿的手指温热,沾满湿意,擦过他的眼尾,脸颊,下巴。空气静默,听路思澄在他掌中低喃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只是出自本能的一句话,“……我不会再来了。” 林崇聿没有立刻答他,他不能替路思澄决定能不能再来,这是他的家事,他没有权利管着。他的手指停在路思澄唇边,没有再动,路思澄偏过头,避着他的手,“走吧。” 林崇聿的手停在他脸旁半寸,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革手套。 走廊寂静,响起仓促的脚步声,路思澄低头裹紧自己的外套,走得比他来时还要匆忙,似落荒而逃。林崇聿定在原地,缓慢地将手放下,神情是种难以言喻的静,半边蒙着医院荧绿的指示灯,像痛苦。 可惜路思澄没有回头。 他逃上车,关紧车门,像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四面封闭的安全屋中——安全带护在他身前,他用力攥着,指节发白,凝着玻璃窗外浓郁的黑,寂静无声,遍无人迹。 好像全天底下,也就只剩这么零丁一隅。 他面色惨白地望着玻璃窗,好久没有动一下,僵硬且麻木,动了,虎视眈眈的洪水猛兽就不知从哪个角落中窜出来,窜出来,吞掉他的手,脚,脑袋,眼睛,全部。林崇聿没有来,他为什么还不来? 他去了哪? 他去哪了? 他去哪了? 车门被人拉开,路思澄一惊,惶恐地抬头,林崇聿站在车门旁,一只手里拿着他那双皮革手套。 他个子高,将车门那块地方堵得严严实实,路思澄转头看他,劫后余生似的喘气,额上有细密的冷汗,胡言乱语地说:“我以为你被吃掉了。” 林崇聿听清他这声喃喃自语,看着他,耐心地问:“被什么吃掉?” 路思澄茫然地说:“……不知道。” 林崇聿看他片刻,忽然单膝跪上了座椅,探身过去,将他揽进了怀里。 路思澄的鼻梁抵上另一个人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搂路思澄在怀中,能把他从头到脚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哪怕这小小一隅的天塌下来,有林崇聿在,他也什么都不用怕。 房梁。 犹如一把定音锤在他脑弦上一敲,路思澄理智心神统统回归元窍,一刹那醍醐灌顶浑身冰凉。他心想,房梁。 路思澄匆忙将他推开,人不停地往后缩,恨不能蜷进座椅的角落里去。苍白的脸上又扯出个笑,他说:“不回家吗?” 他眨眼又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魂不守舍、心神不宁只是一时的恍惚。林崇聿顺着他的意,松开手却没立刻退回去,撑着路思澄座椅两边,是个让路思澄不至于太反感的距离,又不至于抓不着他。 路思澄细微的喘气,眼尾因哭过一场洇着红,添了些堪称生动的血色,依稀有了曾经少年的影子。 他转过头,下颌绷出个锋利的线条,人虽萎靡苍白,锐气和俊朗尤还在。林崇聿的身形沉沉压着他,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好像是本能驱使,居然低头去寻他的唇。 路思澄猛地躲开,两人的唇只短短蹭过一刹。他往后避着,声音压得低,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停住了。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前的重量,这么似曾相识,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个狭窄的浴室。路思澄恍惚中又听到水声,流淌过他的脚面。他猝然将腿提起来,踩着座椅蜷在自己身前,手压在林崇聿的肩膀,阻止他接着靠近,“……该走了。” 林崇聿沉默片刻,退开了,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发动机被打开,车灯一瞬大亮,也映亮了路思澄那张心神不宁的脸。他缓慢地将眼皮压下去,好像是确认了车里没有水,底下也是安全的,为了不显得太奇怪,犹豫着将自己蜷着的腿放下去,像展开一张揉皱的纸,把自己慢慢坐直了,没话找话地跟林崇聿说:“我不太喜欢坐你的车。” 这个话题找得有点讨打,林崇聿转着方向盘离开停车场,须臾才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说:“太安静了。” 林崇聿没出声,伸手将车载音乐打开了。 乐声轻柔,旋律低沉,经典电影的片尾曲《shape of my heart》,路思澄听过这歌,略有印象。按照林崇聿的性格,他开车时应该很少会开音响,极有可能从没打开过。这歌不知道是随机放到还是真是他歌单中收藏的。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他出牌似是冥想)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每一步都毫无彷徨) 路思澄偏过头,双臂抱在胸前,靠着车窗,像是昏昏欲睡。林崇聿惯常沉默,车厢内只余沙哑沉重的歌声,让路思澄想到曾在伦敦地铁遇到的卖艺者,抱着吉他在地铁引来的呼啸风声中低唱,微脏的鞋,低垂的眼,背景是昏暗杂乱的白墙,身体随着轻轻摇晃,唱乡村路的崎岖,我深念的家乡和姑娘,此生还能否再回到你身旁。 “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路思澄胡思乱想的思绪猛地飞回,听到了林崇聿这声平静的问句,没回头,也没出声。 车窗外梧桐树快速倒退着,留下斑驳的树影。路思澄闭着眼,林崇聿又说:“我以为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中,似乎总要有一个人滔滔不绝,一个人沉默不言。只是命运奇妙,如今角色对调,沉默不言的换了人。 世事无常,总让人开不得口。 “我认为你习惯了浪荡,满口谎话,随心所欲,不是真心。” 路思澄闭眼不答。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他出牌为寻答案) “你四处留情,又薄情寡义,只是一时欲望驱使,不是真心。” 车窗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低,被夜风吹得模糊。路思澄一声不应,他把自己的下巴缩进衣领中,额发被风吹乱,遮着他紧闭的眼。 “我厌恶过你,厌恶你纠缠不休, 又无底线。有时候,真恨不能从没认识过你。”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但那并非我心的形状) 林崇聿没有看他,侧颜平静。深夜的车道寂静,路灯寂寥,像是通向过往的一条河,他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结婚,和陈潇,我会看好你。你不是真心,不会留在谁身边。到刚才,我还是这么想。” “路思澄。”他的声音平静,问:“我觉得心痛,是为什么?” 路思澄没有回答。 无人再说话,路思澄始终维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动作,半点没有动一下。林崇聿安静地开车,片刻将车停在他家门口。路思澄动了一下,想下车,却拉不开车门——林崇聿锁上了门。 路思澄只试图开门了一下,知道林崇聿为人,慢慢收回手,又变回那个抱着双臂,额头靠着车窗的姿势。林崇聿没将手从方向盘上移下,他说:“你要回答我。” 路思澄不会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明白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话,路思澄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从来就猜不透林崇聿的想法。人生一张皮,掂不出真心究竟几斤几两。他缩在林崇聿的车里,安全带勒在胸前,目光对着窗外,后脑勺沉默,似乎这样就能不听,不看,不觉,也不会再被他的话打动分毫。 他的车载音乐里居然只有这一首歌,已经循环了无数次。路思澄活活把这首歌听得熟记于心,靠着车窗不动。 林崇聿坐了很久。 他的烟盒收在内兜,像不可推诿的罪证。夜色笼罩着他的神情,修长的指搭着方向盘,路思澄从前很喜欢他的手。 现在他不再看了。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有这么不能控制的时候,浴室中醉酒的路思澄在他掌中,好像他的掌心里还留着他的泪水,时不时跳起,刺着他的骨。他的理智像被火焚烧殆尽,怒火无由,妒忌无由,心痛无由。 也许有,他知道。 他知道他为什么想把他关在家里,知道为什么不想他花天酒地。想把他抱在怀里,想吻他,想把他扒得一丝不剩,然后在这个墙角x他。 唯独不想他流眼泪。 “别哭。”他说。 无人答他。 良久,林崇聿转头,见路思澄低着头蜷在哪,呼吸起伏平稳,他靠过去,凑近了他的脸,看路思澄紧闭着双眼,额发凌乱,已经睡着了。 林崇聿撑在他上方,垂头凝着他,看他的眉眼,微微皱着,有掩盖不住的疲倦,好像连在梦中也不能安稳。 林崇聿碰上他的眼睛,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别哭,”他低声说。 低沉的男声仍在唱着。 第40章 林崇聿用手指摩挲过他的眼尾,轻轻地,擦过他的眼睛、脸颊、下巴,哪怕那上面已经不再有眼泪。 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如果我说爱你)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你会略感诧异) i'm not a man of too many faces(我非千面之人) the mask i wear is one(面具始终如一) 他低下头。 those who speak know nothing(多言之人大多无知) and find out to their cost(斤斤计较眼前得失) like those who curse their luck in too many places(如同埋天怨地之人) and those who fear are lost(患得患失) 深巷幽静,轿车顶蒙着路灯黄光,从那一小方车窗中窥见里头青年沉沉睡着,又很快被另一个更高大的影子覆盖。穿风衣的男人背影挺拔,手臂撑在他座椅上方,慢慢垂头凑近,正在吻他。 像倾尽毕生所有。 第36章 坦白 林崇聿曾经想过,如果路思澄开口留他,他会愿意答应。 现在他不想要路思澄的挽留了。 雕花的实木门打开,林家佣人站在门口,恭敬伸手接他的衣服。林崇聿脱下外衣,紧接着又脱掉里头的马甲,佣人顿了一下,虽有疑惑,还是伸手一同接过来。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佣人轻声提醒:“小林先生,外头还下着雨,里外温差大,是要着凉的……” 林崇聿没有答她,将手上腕表一同卸下来,搁在台上。 佣人住了口。 天阴着,屋里光照不足,挑高穹顶上的水晶灯亮着,流光溢彩。林崇聿将自己袖口理整齐,见人衣着需得体,这是他自小家教规训,长辈教导他君子有七慎六徳,行事需稳重,谨言慎行,不能出格。 需得清心寡欲,需得自持克己。“贪”是一切恶念之使,生欲生念,会让他失了本真。 林母听到声音,顺着楼梯下来,林崇聿站在玄关,神情平静,叫了她一声:“妈。” “回来了。”林母微笑着说,“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急?昨晚才发信告知我要来,还是头回见你行事这么不稳妥。去净手吧,你爸在书房。” 林崇聿站得笔直,瓷砖反射着倒影,身后高大的入户门大敞,透着庭院一角修得整齐的罗汉松。 他说:“我不会结婚了。” 林母面上得体的微笑凝固了一下。 林崇聿长到这么大,恐怕还是头一回有这样悖逆父母、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低垂着眼睛,缓缓抬起来,正视林母,语气轻又缓,好似只是来做个不痛不痒的说明。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想,我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诺大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林母僵硬着,扶着红木雕花的楼梯扶手一动不动,她身后百鸟朝凤木雕墙高如云顶,下方展着一副书法,“家和万事兴”运笔苍劲,墨迹黑得似沉灰,灯光斜斜一映玻璃,在几字间反射出几道裂痕。 细若游丝。 这可能是世上最云淡风轻,又最惊世骇俗的一句坦白。林崇聿说完这句,大步向后院佛堂中走,面色始终平静如常。途径楼梯,林母仍僵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忘了看向他,扶在楼梯的手有细微的颤抖,抖不出半句质问的话。 后院幽静,檀香淡微。他在石道小径最中自觉跪下,挺直脊背,在细雨中抬眼,目光平静,望向正前方不远处的佛堂。两扇门被风吹得歪斜,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只能瞧见菩萨像雪白的影,身坐莲花,看不清面上神情。 ——“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有。 林崇聿在细雨中跪着,他想,有。 积雨洇湿了他的膝盖,似那日浴室中蔓延的水痕。乌云沉沉压着,细雨瓢泼,丝丝缕缕,是团生死缠绕的乱线。十七岁的路思澄笑着,在剧院第一排的座位,在伦敦街头,在他门口台阶上。二十四的路思澄在他怀中流泪,他现在很少会笑,林崇聿再没见过他那样真心实意的笑了。 无论哪一种路思澄,林崇聿都想拥抱他。 想让他再笑一下,像从前那样,再那样对着我笑一次。 有的,有。 有—— 臂长的戒尺破开雨雾,活活抽出条堪称锋利的断痕,凌厉啸声当头拍下,恶狠狠抽在他只着衬衫的脊背,惊起雨珠四溅。 “——混账!”林父怒呵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戒尺挥得似有残影,使力巨大,接连抽在林崇聿的肩背处,像恨不能做穿云裂石的敲钟杵,梵钟一响,断去他恶念邪思。林崇聿不躲不避,高大的背影沉默,戒尺道道抽下,声响巨大,林母背对他站在连廊下,单手捂着脸,不肯再面向他。 衬衫下隐有了血痕,混着雨水蜿蜒流下。林父怒火正盛,毫无手软的意思,戒尺停在他背上三寸外,他重声诘问:“你从小我教给你的是什么?我教过你什么?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林崇聿正对着那尊白玉菩萨像,答:“尊本心。” “尊本心!”戒尺狠狠抽下,“本心是个什么东西?是让你大逆不道的去做同性恋吗?正道不走走歪路,好的不学学坏的!当初就不该听你妈的话把你送去英国,学得不三不四没个人样!说!知不知错!” 林崇聿:“我没什么错。” 林父被他这句顶撞气得血压一高,浑身发抖,手中方向不准,一戒尺抽在了他耳后脖颈处。 那块地方皮肉不多,几乎是立刻就肿出了道显目红痕,林崇聿受了这一下,身子都没歪一下,咬字清晰,缓慢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没什么错。” “……你!” 林父高举了戒尺,却又半天不落。 “啪嗒”,戒尺横着砸在雨中,水花四溅。 “……忤逆不孝的东西。”林父恨声道,“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为止,想不明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混账!” 雨声错落,将林母低声的抽泣击得如碎瓷。须臾,林崇聿垂首,青石瓦上积水映出他的眉眼,戒尺横在上方,篆刻的金刚经字迹模糊,不辨其形。 天阴着,雨落得像没有尽头。 林崇聿起身,转身背向佛堂,竹叶摇晃着,他身上单薄衬衫湿得透彻,脊背遍红,在地上拖出零星血花。他步子不紧不慢,渐渐远去,地上只留那一柄孤零零的戒尺,横在水泊中。 他离开了林家。 车子驶在雨中,林崇聿回了自己家,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去找了陈潇。陈潇看上去早有预料,不声不响地沉默了会,又起身进了卧房,翻出当时林母托他带来的羊脂白玉镯,轻轻推给他。 林崇聿静坐片刻,收下了,说:“我的错。” 陈潇面色似有厌倦,“没你的事。” “临时退婚,是我不负责任。林阿姨那边你如果愿意,我会解释清楚,如果你想让她放心,我也可以配合。” 陈潇听出他话里隐喻,挥手打断他的衡量,说:“不用。” 林崇聿交握着手看她,坐姿瞧着端正,说:“婚约是退了,但其他不会受影响,医院那边我会打点好,你不用担心。” 陈潇缓缓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林崇聿:“有什么需要帮忙,你还是一样可以随时找我。” 陈潇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或许是“未婚夫”这个身份已被揭下,她面对林崇聿时看上去居然稍放松了些,难得吐露了一点从没和人提过的真心话,“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跟你结婚。” 她轻轻歪着头,视线垂在桌上放着的一篮果盘里,轻声说:“……我真想一走了之。” 第37章 惊雷 林崇聿问:“你怎么想。” 陈潇摇摇头,没什么话来答他的问题。她先前有一箩筐大道理用来去说教路思澄,等轮到自己反而没比路思澄好到哪去,同样是手足无措,不知该祭出什么法宝去应战才算妥帖。 林崇聿看出她的顾虑,没再多问,说:“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会好些。” 陈潇抬眼看他。 “我想,柳阿姨要的应该不是婚姻。”林崇聿说,“是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陈潇去拿茶杯的手一顿。 他的话点到为止,引出头绪,等陈潇自己想明白。林崇聿从沙发上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上移,不自觉去望二楼路思澄的房间。 路思澄不在这里。 “那我先走了。”林崇聿收回视线,“再见。” 陈潇低头坐着,没说话。门开一瞬又关,合门声轻得几乎无声,客厅只剩陈潇一人,诺大的家再无旁的半个生物,显得有些空荡。 半晌,她伸手,轻轻托了一把桌上微败的百合花。 花瓶中枯黄的叶萎靡,四月早春,窗外新生的绿芽自枝上伸着,轻滑下残存的雨珠,又被渐盛的阳光晒干。三天后的下午,路思澄从学校回来,进了房间倒头就睡,可惜没睡多长时间便听一声门铃响,又将他从短暂的梦中惊醒。 第41章 他对着墙壁愣了会神,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又听到了声铃响,只一下便停。路思澄爬起来,下意识喊了声“谁”,喊完才想起来这个距离外头人应该是听不着,只好任劳任怨起身去开门。 门外头站着林崇聿。 外头日盛,他逆光站着,仅一小簇阳光自他身侧攀出,横行霸道地在门缝间映出掌宽的影,照亮了路思澄的半张脸。路思澄被亮光刺得睁不开眼,艰难瞧清了是他,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林崇聿伸手挡住门框——就像路思澄从前挡住他房门、车门时那样。他衣冠楚楚,脖颈旁贴着一块膏药,下车前一连检查了三遍,是确认了什么也看不出来才到他门前,手里拎着几包东西。 门被他一点点推开,路思澄微微退了半步,茫然地看着他不请自来地进门,对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我这手机里是不是还买一送一的有第二个定位软件啊?” “陈潇说过。”林崇聿将手里东西放到他桌上,“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路思澄反应了三秒才明白过来他话中的“如果你愿意”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被震撼得没音,抱着手臂杵在那没说话。林崇聿把那堆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路思澄看清楚那堆东西真貌又是一愣——这都什么玩意? 他像是把超市几个货区的东西全扫来了一遍,从家电厨具到消毒用品,从水果吃食到书籍玩偶——只是唯独没有零食饮料,约莫是他觉得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罪无可赦,不配进入林教授金贵的购物车里。 路思澄愣了足有半分钟,跟桌上一只崭新的兔子玩偶大眼瞪小眼,问他:“……你什么意思?” 林崇聿没有回答他,低头挽着自己的袖子。 路思澄:“……你要干什么啊?” 衣袖挽在他小臂上方,林崇聿忽然拎住了他的后脖颈,路思澄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只被叼住脖子的狗,在他手底下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低声问他:“你想干什么?” 他的三声质问没能换来一句解释,林崇聿拎着他进浴室,将他摁在洗漱台前。路思澄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后方跟着的男人比他高一个头,肩膀比他宽,单手摁着他的脖子,另只手扯过了旁侧挂着的毛巾。 水龙头被打开,打湿的毛巾蹭过路思澄的脸,擦去了他下巴的一点墨水痕——什么时候被蹭上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紧接着他被带离浴室,摁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桌上放了一杯温水、一盘面包、一盒没开封的橙子。 路思澄惊呆了:“……啥啊。” 窗帘被人拉开,下午热烈的光团被抛进来,路思澄活像个沉睡百年的吸血鬼,悚然一瞬,下意识偏头躲了下。他坐在那,看着林崇聿弯腰收拾了他乱扔在地上的衣服,将桌上喝空的易拉罐扫进垃圾桶,积满灰的烟灰缸整个扔掉。 不消片刻,他的狗窝焕然一新。 林崇聿收拾了有多久,路思澄就坐在那愣了有多久,久到桌上的温水变得凉透,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等到屋里差不多被收拾完,林崇聿洗净手,站到他面前,忽然毫无预兆地探身凑近,像是要吻他。 路思澄猛地回神,惊悚地往后一躲,忘了自己是在高脚凳上,差点连人带椅子整个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林崇聿伸手拽住他的凳子,扶他坐稳,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起,黑沉的眼平静,望着他。 距离太近,近到两个人谁再稍稍凑近些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路思澄对着他的眼睛晃神,片刻没说出来话,半天才问:“你来干什么的?” 林崇聿端详着他,说:“我和陈潇退婚了。” 路思澄毫无心理准备的遭受了莫大的惊吓。 这话便如万里晴空间乍起的一声雷,惊得鱼虫鸟兽四散奔逃,劈得苍茫大地四分五裂。路思澄坐在那,短短时间内七魂六魄在五千年上下游了个遍,好一会半点反应没有。 林崇聿丢完这句雷,不轻不重地又补了句:“不和她结婚,以后也不和别人结。” 这话说得有点像在哄小孩,路思澄僵硬的眼珠动了下,空洞的眼里有了点神,良久才把自己的声音从时空裂缝里找回来:“……我姐呢?” 林崇聿轻轻笑了一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的姐姐。 “她很好。”林崇聿说。 路思澄被他这两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摸兜找烟,可惜翻遍上下没翻出来。林崇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摇出一根递给他,路思澄好像是又被吓了一跳,面色惨白地躲:“我不要。” 林崇聿不听他的,低头吸了一口点燃,塞进他嘴里。 路思澄本能地用牙齿咬住,神色仍然是呆愣愣的。 他直起身,从路思澄面前退开。路思澄魂不附体地吸了一口烟,青白烟雾顺便也带回了他的脑子,路思澄慢慢回神,沉默着抽去半根烟,问他:“为什么?” 这一个问题,林崇聿没有回答他。 “你在想什么?”路思澄夹着烟,低声问他,“哪有你这样临时变卦的?你把我姐放哪了?” 林崇聿:“我和她谈过。” “姨妈呢。”路思澄心绪杂乱,“姨妈知道了吗,她怎么说?你……” 他本来想问“你父母呢?”话说一半,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崇聿转身,路思澄还沉浸在退婚的话题中,本能地去追他的背影,看着林崇聿从桌上拿堆东西里又翻出两个小盒子,拿到他面前,摊开朝上,像要他看清楚。 盒子被打开,里头各躺着两个玉镯,一白一青。路思澄不明所以,嘴里的烟燃到了尽头,只余短短半截灰,看着他没动。 林崇聿握着他的手,拿起白玉镯,势头像是要往他手上戴。 路思澄恍然一惊,心底有个念头福至心灵,隐隐猜到了这两个玉镯是什么。那一瞬间就好像他毕生来所有的噩梦忽然成真,拼命粉饰的太平也被顷刻打得粉碎,他那一刹似是心头血结成了冰,使劲往回缩着手,声音压低,喊他:“林崇聿!” 林崇聿不言不语,死死钳制住他的手,强硬地将玉镯从他手中挤进去。 这镯子是女式,圈口太小。好在路思澄最近瘦了很多,用点力能强塞进去。林崇聿戴上一只,又拿起另一只,拽过他左手故技重施的也塞进去。两只玉镯,一白一青,白的那个是林家祖传,传给每代女主人。青的那个是他已故的祖母在他小时候从外带回来,收在他的房间柜上,说要拿给他将来的妻做聘礼。 两只手镯在他腕上,林崇聿打量半天,又将白的从他手上褪下,丢去一旁,独留了青的。 白玉镯砸在地板上,巨响清脆,也不知坏了没有。路思澄被这声响砸得面色刷白,要将这只要人命的玉镯从腕上褪下来,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要。” 可这镯戴在他手上,竟如青蛇咬住了猎物不松口,严丝合缝,脱不下来。 林崇聿声音低沉:“你必须要。” “凭什么!”腕骨起了大片红,路思澄拼命拽着,终于把这镯子从自己手上扯出来,丢回林崇聿手里,“我说了我不要!拿走!” 这一回换了林崇聿来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从高脚凳上跳下去,和他拉开距离,想逃又想起来这会是在他自己家,逃不到别的地方去。他只能又转身面向林崇聿,撇过头不看他,“你该回去了。”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婚约要是退了那你跟我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路思澄语速飞快地说,“别再来了,再也别来了。” 白玉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路思澄余光瞥到,干脆拾起来“啪”得拍在旁边桌上。林崇聿拿着另一只青玉镯,坐在那不言不语,忽然站起身,慢慢向他走过来。 路思澄看清他面上神色,人怔了下,脊背无由森森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这天塌地陷紫金锤 第38章 君子皮囊 他被一只手拽过去。 路思澄踉跄两步,在即将落尽他怀中的一秒刹住了步子,艰难地把自己站稳了。林崇聿扶住他的后腰,在他愈发消瘦的脊骨上轻轻摩挲着,路思澄活被他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法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未等挣开,听林崇聿缓缓道:“我给你的东西,你似乎总不愿意要。” 路思澄一愣,无端从他这番压抑的语气中听出点要疯不疯的由头,浑身汗毛当时就吹风吹又生地竖起来了。 人在他怀中,是个挣不得、跑不掉的姿势。路思澄细微地动了下,强装镇定地说:“把你的手拿开。” “为什么。”林崇聿语气平静,“从前你这样摸我的时候,你看上去好像很喜欢。” 路思澄被他这话说得错愕,紧接着,又听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也很喜欢。” 第42章 路思澄:“……” 他僵着脖子不动了,面上的表情像遭了十里冰封,四月春风也不能化开半点。林崇聿摸上他的手,顺着他指骨摸到手腕,留下道叫人毛骨悚然的热痕,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个青镯子握在掌心,执着地要再次扣在路思澄手上。路思澄手背叫镯子冰冷地一碰,人刹那回神,猛地一挣,“说了我不要!” 林崇聿强硬地塞进去。 路思澄心底无由又来了一股火气——他近来火气似乎出奇得旺,好像是从前二十年盘踞在心底的怒恨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隔三差五便冒出来刷个存在感。他拼命挣扎,声音忍不住抬高,怒道:“放开我!” 林崇聿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忽然停了动作,抬眼看了他一眼。 路思澄对上他的黑沉沉的眼,烧到头顶的怒气忽然一散,又如风打轻烟,陡然便没了。 他突然就没了动作,任林崇聿拽着他的手不放,心里没能抓住那点怒气的余韵,情绪忽空,有些落不着实地的茫然。他心想:“我是在生什么气?” 我这是在对他生什么气呢? 林崇聿握着他的手,青玉镯攥在掌心,没有再接着试图套上去。他看着路思澄的脸,看着他脸上那点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发生什么的茫然,忽然沉默着低头,攥着路思澄的手,在他手腕凸起的腕骨处轻轻吻了一下。 路思澄眼珠动了下,紧接着腕骨便刺骨一痛,叫他忍不住胳膊往回抽——是林崇聿一口咬在了他的腕骨上。 这一下刺激又叫他骤然回神,路思澄愕然地往下看,林崇聿松口直起身,而他手腕上印着一圈显目的齿痕,牢牢将他的腕骨包裹起来,像个印记。 镯子带不成,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暂时先换个旁的替代。路思澄惊呆了,望着这圈咬痕没音了,声音飘忽地问:“……你有病吧?” “你可以对我生气。”林崇聿说,“你可以冲我发火,找不到缘由也可以。” 路思澄一刹愣了个结结实实。 林崇聿修长的指顺着他的小臂爬上去,像是揉弄琴弦,轻若无痕地再撤下,指腹定在他腕骨上的咬痕上,重而慢的一摁,像强调和宣示某种印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路思澄……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林崇聿手指停在他掌心,在那片薄薄的皮肉上一蹭,盯着他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漩涡。路思澄被他蹭得掌心发麻,逃避似的一蜷,忘了林崇聿的手指还在他掌中,这一蜷就连带着把他的手指也收进了手中。 林崇聿的眼皮压下去,目光定在被路思澄握住的手指上。这点无意识的小动作让他心底隐蔽地升上来一点快感,只是神情仍是冷淡且平静的,透不出半点不对劲的苗头。 他忽然凑近路思澄的脖颈,头垂着,眉眼压低,透过路思澄捂得严实的衣领窥见他底下的小片肌肤,上头还印着他之前弄出来的掐痕,已稍微淡了些。林崇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窥视进去,鼻梁凑近,轻轻嗅闻了一下他颈间的气味。 路思澄被他这一个狗似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反应颇大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瞪着他问:“你干什么?” 林崇聿没说话,扯开他的手,鼻尖压在了他的脖子处。 路思澄寒毛倒竖,以为自己会被他一口咬穿脖子。他高挺的鼻梁碰着脖颈那片敏感的皮肤,轻缓的气息扑在这,虫子爬过一样的痒,叫路思澄情不自禁战栗起来,僵硬地钉在原地,一时都忘了要将他推开。 林崇聿一只手臂锢在他腰后,头埋在他脖侧,顺着青筋脉络一路上滑,定在他的耳下。路思澄一动不敢动,微微偏了头,视线也不敢往下瞥,错过了林崇聿仰视着紧盯他的眼,目光幽深。 他好像是在确认、检查着什么,像主人检查放出去的宠物有没有沾染上不该有的气味,他呼出的气息像绕成一个圈,锁在路思澄的脖颈上,似个项圈。路思澄脑子乱着,听林崇聿在他耳旁开口,问他:“告诉我,你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路思澄僵硬着回:“……去哪?” “别再想着去外面鬼混。”他的声音停在耳侧,语气温和,“再有下次,我会打断你的腿。” 这石破天惊的话像道闷雷,轰得路思澄外焦里嫩。他震惊地缓了半天,低下头去看了一眼他。 林崇聿正等着他看过来,在他低头的同时,紧盯着猎物的豹一样稍一抬头,下颌绷出个锋利的线条,不偏不倚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路思澄吓了一跳,惶惶偏过头又被一只手捧回来。林崇聿不许他躲,他放在他身后的手臂收紧,将他勒进自己怀中,两具躯体贴紧,温度烫得像能灼伤他,让路思澄察觉到他早有起伏的地方,悚然地想喊他的名字,可惜徒劳。 他难以承受另一个人的重量,被压得弯下腰,似把被拉到极限的弓。林崇聿双膝着地,抱他在怀中,压着吻他。吻得深重,像经年克制后开闸泄洪的江水,汹涌地要将路思澄淹没。路思澄被动地承受着他的进攻,脸颊左右锢着他的手掌,在他凶狠粗重的吻中透不过气,片刻终于在林崇聿啃咬他下唇中得了片刻空隙,断断续续地喊:“你干什么!” 林崇聿不理会他的挣扎,他的双膝定在路思澄身侧,用唇舌封住他的挣扎,双手捧着他的脸,倒显出一点珍重来。他惯常冰冷的神情中显出来一点与之不符的狂热,经年恪守的人伦纲常,道德底线摈弃得彻彻底底,气息粗重,混血冲碎了理智,不做名门世家的君子,不做端方自持的教授。他背上鞭痕未褪,藏在他衣物下,弓起的脊背蓄势待发,规矩礼教忘得干净,只想做人伦不能容的同性恋。 他忠于本能,不再戴手套的手扯开路思澄的衣摆,如愿摸到他光洁的脊背,欲望冲得他头脑昏沉一刹,咬着路思澄的唇舌,忽低哑着笑了一声。 路思澄被他吻得险些窒息,几次大脑一片空白,心神恍惚,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是被他不能克制时咬破了舌尖。他疯得莫名,路思澄招架不得,只得拼命撇过头,颈侧青筋绽出,躲着他的脸。 林崇聿这疯发了足有快半小时。 唇舌分离刹那,路思澄四大皆空,飘忽不知身在何方。他被一双手臂抱着,路思澄在他怀中,眼神聚不回神,面色微红,倒像被亲回了一点活人气。 林崇聿盯着他看,放在他腰后的手慢慢往里钻,路思澄挣动一下,低声叫他的名字:“林崇聿。” 林崇聿垂下头,鼻梁凑近,又要偏头吻他。路思澄千钧一发捂住了他的嘴,他说:“你不能这样。” 林崇聿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其实一点也不明白。”路思澄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人还乱着,理不出个相对清晰的头,颠倒混乱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一会说不喜欢我,一会跑过来亲我……你让我觉得很混乱,这所有都让我觉得很混乱,我……我想不明白。” “你是在……”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第39章 不喜欢了 林崇聿: “为什么。” 他最近总在问这三个字,可路思澄却觉得他分明什么都清楚,带着答案问问题,抱得不知是什么心思。路思澄没有回答他,他挥手将林崇聿的下巴推开,偏过头不看他,喘着气说:“我不知道……我是在问你,不是要你反问我。” 林崇聿适时松开他,没有回答。 路思澄用胳膊肘打开林崇聿的手,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好意心领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 他声音压得低,轻言细语地说:“你怕我死了,是吗。” 林崇聿还维持着双膝着地的姿势没起,追着他的动作仰头,目光凝着他。 “我死不了。”路思澄扶着凳子把自己站直,低笑了一声,“我长到这么大就从没想过要去死,不用你可怜我。医院是吧,我会去的,你以前说得很对,是我一厢情愿缠着你,你没什么要对我负责的,也用不着这么作践你自己。” 林崇聿支起一条腿,像还有话要说。路思澄挥手打断他,他从自己内兜里摸出烟,替自己点燃。 青白烟雾缭绕着升起,路思澄叼着烟的唇上还残留着血痕,是刚才激烈的吻中林崇聿留下的,紧接着,便听路思澄用带着这样痕迹的唇和他说:“我以前说过的话,也全是骗你的。” 林崇聿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要说真心……可能七年前是有过一点,估摸也没真到哪里去。”路思澄低声说,“刚遇着你的时候就更没有了,我那会犯糊涂,想干什么你也知道,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了么?” à? ?i  林崇聿不言,静默着看他。 “我什么人你该清楚的,你不是也亲眼看见过。什么人喜欢着一个人会去睡另一个人?我觉得我应该还算得上是个好情人,没烂到这个程度,干不出这样糟践两个人的事。” 第43章 烟雾模糊着人的视线,也模糊着路思澄的声音。林崇聿直直看他,问:“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 “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你了。” 林崇聿没了声音。 他没起身,平静地凝视着这个刚被他抱在怀中吻过的人。路思澄上衣被扯得发皱,下摆半边卷着,隐能瞧见里头皮肉,像个刚从谁床上爬起来,穿衣就走的薄情汉。他端详他的脸,路思澄面上那点薄红去得很快,一根烟的功夫已消散的干净,寻不着半点痕迹了。 好像非得要下死手掐他、或使力咬他,才能在这身没心没肺的皮囊上留下点还算长久的痕。 薄情的没生心肝,痴情的却不依不饶。他说:“看着我的眼睛。” 语调平淡,又含不能违逆的强硬。林崇聿盯着他,缓缓地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 路思澄如愿看向他,轻而清晰地说:“也可能……得是从没喜欢过吧。” 林崇聿遍寻他的眼,没能从中窥得半点口是心非来。 真心价几何?不抵二两轻。 人心不能拿真金白银换,滥情人的心更是掂量不出多少轻重来。 路思澄眼不见为净地转身,掏烟点燃,低垂着眉眼深吸一口,白雾压在口腔里,叫他后知后觉地尝到一点刺痛……那是林崇聿那属狗的啃他时下口没轻没重,在他舌尖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路思澄这口烟雾没能吐出去,“倒回龙”地退回了肺管里,一时刺得他胸膛有些闷。 林崇聿什么话也没说。 他自作主张地拿“知道你是好心”给这几日反常行为定了来由,林崇聿居然也不解释——倒更可能是被他那句“从没喜欢过”气得说不出话。路思澄听着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林崇聿站起身,好半晌没出声。 须臾,他开了口,声音倒算平静,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沉默了下,回过头。 林崇聿:“我明天再来。” 路思澄又把脑袋扭了回去。 “袋子里有水果,记得吃掉。”林崇聿说,“三餐按时吃,饮料不能代替水,白天把窗帘拉开。” 路思澄没忍住,还是多言了一句,“我又不是什么菟丝草,离了人就活不下去了。” 林崇聿没答他。 “明天也不要再来了。”路思澄说。 林崇聿把挽在自己的小臂的袖口理整齐,开门出去,临去了也没再分给他半个眼神。至于那句“别再来”,看林崇聿这个置若罔闻的态度看,多半也是当没听着。 路思澄目送他离开,没忍住跟出去两步,倚在门框上看他。林崇聿又将自己的手套戴起来——居然是随身携带着的,路思澄一直没发现,藏得倒挺严实。 他开了车门,路思澄忽然叫了他一声,“林崇聿。” 林崇聿的手停住了,在原地停了两秒,方才转头,远远看向他。 “以前我妈也老是问我这个问题,她总问我爱不爱她。”路思澄抱着手臂,头发斜斜垂在肩头,林崇聿注意到,心底忽然想:明天该带他去理头发。 “我一直回答爱的,但不是实话,其实估计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才老这么翻来覆去地问。”路思澄说,“我姨妈说得挺对的,她是病得好赖不分,有些时候就不能跟她较真,哄一哄就算过去了。但其实要我说,我真觉得总在这么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实在也没什么意义。” 林崇聿平静地看他。 “所以你……你能明白吗?”路思澄笑了一声,“人大多都是被自己活活逼疯的,我倒没什么悟性要承她的衣钵,我不想疯,也没要把自己逼疯的意思。我觉得人跟人的缘分都是点到为止,生死这种事,我是一时半会看不开,也不是一辈子就钻在里面出不来了。你别看我是荒唐了几个月就是要走上绝路了,那倒是还真不至于。” 林崇聿没出声。 “总得有点什么缓冲的时间吧,你说对吗?”路思澄看着他,好像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打动他,只好又语焉不详地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意义的。”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挺有道理,也叫人分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林崇聿没对他这番话做什么点评,目光落下去,看向路思澄的脖子。 路思澄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出手轻轻捂了一把,说:“……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林崇聿从始至终都没说一个字,路思澄却好像又能明白他沉默中没说出口的问题——你说你什么都想得开,话里是非曲直,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路思澄靠着门槛看他,心底搬出了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等着应付林教授的诘问。可林崇聿什么都没说,他扫了他一眼,弯腰进车关门,开车走了。 林崇聿从来是不按常理出牌,又叫路思澄走了步空棋,对着轿车背影掐灭了烟。 他在原地杵了会,像专挑了个良辰吉日要跟门神抢饭碗吃,半晌低头一摸脖子,回身关了门。 这场不清不楚、没头没尾的谈判就此了结。路思澄失了最后一个还能称得上安全的避风港,只好先混进同门师弟的单身公寓里住了两天。手机消息这两天倒是一直没停过,林崇聿每天定时定点给他发一条短信,时间精准掐在中午十二点,第一天问他吃了什么,第二天问他人在哪。 第三天目前还没有动静,因为离十二点整还差五分钟,没到林崇聿“定点查岗”的时候。 路思澄自上了大学身边就没断过人,微信撩闲的消息收得不少,倒还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点到即止”的骚扰方式。他对着手机发呆,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那上头林崇聿咬出来的痕迹结了痂,这会还没能完全褪掉。 师弟穿着大裤衩蹭到他旁边,左手端着泡面,右手拿着一双没洗的袜子。他端着这两样搭配清奇的货物路过路思澄,见他躺在摇椅上对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发呆,没忍住好奇心凑了过去,问他:“哥,我前两天都没仔细看,你这嘴上是咋回事,遭狗咬了?” 路思澄受不了脏袜子和食物同时出现在半米直径内,往这不讲究的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要拿袜子拌面吃?” “这不刚好凑巧嘛,泡面的功夫我刚好能把袜子洗了,不挺有效率的?”师弟端详着他的嘴,“……咬的还挺有特色,哪个小零这么狂野?” 恰好这时,到了十二点整,林崇聿的消息几乎是跟秒针一个频率归位,简短四个字:马上回家 这次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带。 路思澄关了手机揣进兜,往后倒在摇椅上,对着天花板出神。光秃秃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条光杆灯管,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来。路思澄打量半天,忽然喊,“诶。” 师弟早就自个晃晃悠悠地走了,闻声又叼着泡面叉子从水房里探出脑袋,“嗯?” “我问你个问题。”路思澄说,“人的真心值几个钱?” 师弟又把脑袋收回去,当他说得是句别出心裁的废话,嗤笑一声答:“哥,你这问得什么狗屁问题啊?” 也是,什么狗屁问题。 路思澄在摇椅上翻了个身,脸对着窗外大片阳光。日光从玻璃窗的边框透进来,在他脸上投射出菱形的影,把其中笼着的一只眼珠映得金黄。他被晒得蹙眉,脸往椅子深处埋了埋,心神不宁地想到很多事——自从那天林崇聿跟他说过退婚的消息后,他还没有去找陈潇问问是怎么回事,他不敢。 他怕这事是跟他有关系。 出奇的,他连着三天杳无音讯,陈潇居然也没来找他。 路思澄在摇椅上把自己蜷起来,把自己缩进那一点日光的影。师弟的声音远远地从水房那传过来,喊他:“哥!岁子他们叫晚上去喝酒,你去不去?” “哦……”路思澄手耷拉在摇椅旁,对着自己手上的一点日光出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去吧。” 第40章 酒吧逮人夜 路思澄狐朋狗友众多,只是同这些人话题只能围绕在“鬼混”此等没营养的话题上,端起酒杯生死之交,放下酒杯半生不熟,互诉衷肠这种高级功能尚未被开发——他长到这么大,居然找不着半个能稍微说说心里话的人。 活人靠不住,心事只能对着死物推心置腹。路思澄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人在酒场左拥右抱,还能让他稍微找着点落实地的错觉。身旁人端着酒杯来喂他,迷幻灯光把路思澄的下颌映得线条动人,带着眉钉的小男孩仰着脸看他,问:“哥哥,你嘴上这是怎么回事啊?” 路思澄叼着烟,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和走廊的角落。 他知道林崇聿找不到这里来——这回他们换了家酒吧,装了定位的手机路思澄压根没带,除非林崇聿手眼通天,真能闻着气味追到这来。 他转回脸,低头掐灭烟,说:“磕的。” 眉钉小男孩久混情场,哪能分不出这痕迹是打哪来的,闻言笑起来,“疼吗?我帮你吹吹好不好?” 第44章 “我不干那种糟践两个人的事”——几天前他应付林崇聿时随口糊弄的一句话,这会忽然又在他脑子里回响了一遍。 路思澄低垂着眼睛端详他,这小男孩长得漂亮,五官柔和,下颌纤瘦,是他以前喜欢的类型。他伸手搭在他细长的后脖颈上,在那片敏感的区域慢慢摩挲了下,小男孩佯装着痒要躲,一双大眼睛含着笑看他,勾引得明晃晃,叫他:“干什么啊……” 路思澄忽然收了手。 他盯着这小男孩的眼睛,突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低喃着说:“……狗都没这么训的。” 小男孩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路思澄不肯再说,挥手叫他离开,转头点一根烟。 林崇聿当日收着力道,没真在他手腕上咬出血来,这会手腕上的印子已经淡得看不着。脖上的掐痕半褪,嘴上的血痂再过两日就能掉干净——痕迹早晚有散干净的一天,可惜他当日的神情和留下的触感,路思澄估计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凌晨散场,师弟兴致正高,同其他人要接着转二场。路思澄没心力战到天明,先行打道回府。他没带手机,让师弟帮他打了个车,师弟大着舌头告诉他车牌号,和别人勾肩搭背着离开。路思澄站桩式杵在路边等了会,酒精上脑,在凌晨的冷风中昏昏欲睡。 几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停在他身旁,微闪了下方向灯。 路思澄拉开车门,钻进后座,低着声报了师弟的手机尾号,车缓缓启动,却没听司机说半句话。 空气死寂,路思澄鼻尖闻到股有些熟悉的香水味,昏昏欲睡间忽然睁了眼,往前座一扭头。 电子屏黑着,没有开导航,司机工作证,乘客提示牌全都没有——这辆车的内饰眼熟的叫人毛骨悚然,银白色的大众,握着方向盘的手带着皮革手套,背影高大,褐色风衣,黑发打理得整齐。 林崇聿。 路思澄脑子里的酒精吓得刹那烟消云散,有片刻以为自己是醉得不省人事有了幻觉。他呆坐着,看见车厢内后视镜反射出前面人深邃的眉眼,眉骨略略压着眼,不发一言时显得有些冷肃的凶相,没往他这看一眼。 车子开得很快,两旁街景陌生,林崇聿走得绝对不是回他家的路。路思澄愣了半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开车的人没说话。 “问你话呢。”路思澄喃喃着说,“操……你怎么成天跟个鬼一样?”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夜色浓郁地似凝成团的乌云,不知哪个瞬间便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暴雨。路思澄脊背无由发凉,放在他皮革座椅上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下。这时候,听前座的林崇聿开了口,声音平静,问:“难受吗。” 路思澄愣着:“什么?” “我想醉酒后你会觉得难受。”林崇聿说,“后座上有水。” 后座上的小储物柜里放着干净的水,路思澄注意到前座副驾驶上摊着个公文包,像林崇聿上下班用得那一个,他从前在学校里偶遇他时见他用过。路思澄没去拿水,心弦紧绷成一根线,下意识去分析林崇聿的语气——觉得他现在似乎还算平静。 至少他车速还算稳,人没有上次那样急躁。路思澄犹豫着,坐在那没动,听林崇聿重复了一遍:“喝水。” 路思澄:“我不想喝。” 林崇聿不说第三遍,沉默着开车。路思澄缩在座椅上,瞥了眼外头的路,压低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林崇聿不再应他,轿车拐进小路,片刻后,又道:“这是我找的第五家酒吧。” 路思澄反应了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应对好,心烦意乱地说:“我又没让你找。” “不喜欢我给的东西。”林崇聿说,“0377,是谁的手机号?” 路思澄低声说:“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对于这句评价,林崇聿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车到目的地,果然停在了处也相当眼熟的小区,林崇聿自己的家。他开门下车,片刻后拉开路思澄旁侧车门,“下来。” 路思澄没动。 凌晨的停车场无人,周遭静默。林崇聿的身形堵在车门前,似密不透风的墙。路思澄余光瞥见他的衣摆,垂在熨贴整齐的西装裤旁,天热,面料稍比他冬天时穿得轻薄些,膝骨形状微显,肌肉线条修长。 路思澄移开目光,“我不去你家。” “下来。”林崇聿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他语气微有强硬,平静冰面中呼啸过的河水般,即将要碎得四分五裂。路思澄把自己的目光揉成团,胡乱塞在自己胸口的小片天地,他平日的眼力见估计都拿去喂了狗,没听出林崇聿声音里的不对劲来,说:“说了我不去,我又不是脑残,进你家门然后再被你摁在花洒地下一顿冲吗?” 林崇聿声音缓慢:“不愿意?” “我有毛病啊我愿意。”路思澄说,“我浑身上下都是脏的,不敢污了你不染凡尘的家门。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林崇聿敛了声音,他低下身,慢慢自车门钻进来。 停车场里唯一的微弱光源被他的背挡住,路思澄察觉到头顶多了片阴影,猝然抬头,正对上林崇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钻进来半个身子,压迫感沉沉,尤还在不停逼近。路思澄掌心抵着皮革座椅往后挪,皱着眉看他:“你又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林崇聿忽然笑了一声。 “我想照顾你。”他说,“你喝醉了酒,今天需要人照顾。” 路思澄惊住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喝酒……停住,别再往里挤了。” 林崇聿真就听话地停住了动作,上身半躬,投出的阴影自上而下将路思澄裹着。轿车里总共就这么大快地方,路思澄后背抵住了车门,被他逼得退无可退,一手胡乱摁住了开关,像是想开门往外跑。 可惜他这边的车门是锁着的,钥匙又握在林崇聿的手里。 路思澄忽然一抖。 林崇聿单膝跪在车座上,把自己支在路思澄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手套没摘,冰冷的皮革叫路思澄敏感地一颤,林崇聿五指攥住他脚腕,用力极轻,克制着收拢了掌心,沉声问他:“你不要我给的烟,不喝我给的水,是要了谁的?” 路思澄被他挤得没地方去,半躺在后座,一条腿耷在座椅边缘,一条腿支着,膝盖若即若离地碰着林崇聿的下颌,“什么?” “我在问你,回答我。”林崇聿攥着他的手收紧,“说。” 路思澄没能说出来话。 他大脑有刹那空白,对着林崇聿的眼睛愣神。阴影浓重,模糊了林崇聿的神情,更不知他目光落点在哪。路思澄下意识往回抽腿,却被林崇聿牢牢握着,没能抽得回来。 林崇聿凝着他的脚腕。 路思澄天冷时就不肯好好穿衣服,稍热些就更加放肆,四月的天只穿了牛仔裤单衣,上衣松垮,他人又瘦,稍用点劲就能扒得干净。林崇聿掌心托着他的小腿,深沉的目光压在睫下,顺着他小腿的视线紧贴着往上爬,看得路思澄脊背发凉,恍惚中居然觉得看上来的不是他的眼……是他的唇舌。 “你以前问我,有没有过幻想。”林崇聿的手指轻轻一动,冰凉的皮革手套钻进他裤脚,“我会告诉你。” ——“你看起来这么冷淡,会不会也有幻想过什么人?” 从前路思澄撩拨他时胡言乱语的话,时隔三月,一刀见血地又扎回了他身上。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他说,“除了我,其他人给的,你想都不要想。” “……”路思澄僵硬着说,“……你疯了?” 林崇聿没有答话,闻到他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和烟酒味,心底隐蔽的怒火烧得他肋骨作痛。 尖锐的嫉妒焚烧着他的理智,多年冷静自持一朝化为乌有,他清晰地听着自己脑中有根弦崩断,克制地将自己压下去,鼻尖靠近他的肩,恨不能嚼碎了这块嶙峋的骨头,连血一起吞下去。 路思澄在他掌中。 或干脆将他藏进自己身躯中,肋骨做牢笼,不分昼夜地关着他,倒好过成天在外鬼混,四处撩拨,随意留情。 林崇聿膝骨摩着座椅上移,面色如往常一样平静。他握着那块消瘦的骨,顺着他小腿轮廓往上,慢慢停在了他小腹处,轻轻用力,下压。 路思澄腹部平坦,从前腹肌的轮廓还剩个影,好似只剩一层皮裹着骨,有点什么动作都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林崇聿的手在这处停留摩挲着,绕过他的后腰,攀着起伏的轮廓愈发向下,宽大的掌压得紧密,裹在掌中。 路思澄猛地一挣,似条搁浅在岸的鱼,腰腹上抬,叫他:“林崇聿!” 第45章 林崇聿不言不语,睫下的目光幽深——路思澄可能不明白,每次在这种时候他脱口而出叫他的名字,都只会让他更兴奋。 第41章 痴人 车厢幽闭,夜色沉沉。 路思澄不敢动,在他手下僵成了一根人棍,被他手套碰过的地方似冰蹭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的手颤抖着抵着座椅,不敢往他身上放,满腹万花丛中过的经验拿去喂了狗,血液凝固,大脑空白,竟像张初经事的白纸,不知该如何应对。 皮革手套蹭过他的下腹,顺着钻进他的牛仔裤,一尾鱼落进水里般黏腻。路思澄皮肤痉挛着,夜色中看不清上方人的神情,他忽然抬起下巴,下颌线紧绷到极致,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崇聿。” 声音发着抖,好像落在屋檐下的一捧碎雨。 林崇聿置若罔闻。 他抚摸着手下人的皮肤,他朝思暮想的一团血肉。呼吸压在喉中,用力地几近颤抖,林崇聿一字未发,爱或欲浸入血液,呼啸冲刷过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血管。他俯下身,瘾君子般嗅他的气息——路思澄身上浸着烟酒气,仅他衣摆下这处隐蔽的地方还算干净,原原本本的路思澄的味道,淡的,清爽的,带着他肌肤上的温热,吸入他的肺里。 他深嗅着,鼻梁压在他皮肉上,用力得变了形。手下动作不停,缓而重地往下走。路思澄惊喘着,眼前恍惚一片空白,忽然在夜色中听到了一声皮带扣打开的声音,响亮清脆。 湿热的东西抵上他的肚脐。 指骨快速蹭过他的肌肤,用力地几乎要顶破那片脆弱的皮肉。路思澄猝然回神,刹那大骇,推拒着他,喊:“起开……!” 就像天色忽边,平静的湖水起了汹涌波浪,猛烈的风下压着刮过水面,惊起涟漪泛滥。狭小的车厢里多了挣扎的动静,路思澄推拒的激烈,半开的牛仔裤欲落不落,手脚并用,推他,踹他,打他,却又被林崇聿只手拽过去,用力掐着他的下颌,指骨泛青,深重碾转吻他。 摁着他的力道像要将他摁进座椅中,路思澄口中尝到浓郁的血味,稍偏过头又被拉回,不像亲吻,更像厮打。血丝混着口水从两处唇缝间淌下,他说不出话,几次又觉得像要被他活活将头颅摁碎。波涛汹涌,阴雨连天,林崇聿脊背肌肉紧绷,吻他的动作像活吞,无视路思澄的挣扎怒喊,分开他的腿。 暴雨击打水面,毫不留情,吞噬着天地。 “放开……放开我!”路思澄惊怒交加,挥拳砸向林崇聿的侧脸。血腥味浓郁,也分不出新旧,他扯开路思澄的脚腕,路思澄踢开他,不敢想今夜过后会有什么后果,恐惧下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林崇聿的桎梏下挣出片刻空隙,掰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道道血痕,居然还真叫他撬开了半点。 他慌不择路地逃,抓住前座的椅子,想将自己翻出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手背青筋乍起,手掌宽大——路思澄曾在台下远远凝视过这双手很多次,凝他修长的手指,薄削的掌侧,揉过琴弦或握着琴弓,他西装革履,面色冷漠,坐在聚光灯下,只肯叫路思澄遥遥看一眼。 这双手覆盖住他的手背,林崇聿从背后压上来,喘气声粗重凌乱,肩骨牢牢固定着他,遍无生路。他冰冷的气息自脊骨处攀上来,停在他的耳侧,湿冷地像鬼魂舔过的舌,路思澄血液刹凉,觉出他的手游蛇般摸过自己的腰侧,压着暴虐,将挂在他胯骨上的牛仔裤寸寸扯下。 狭小的后视镜反射出两个人的倒影,林崇聿额发散乱,体面的林首席不再体面,发丝凌乱遮着深邃的眉眼,眼珠发着红,平静的面具有了裂痕,欲坠不坠,露出内里满含欲w的影。 路思澄猛地回头,只是头才偏半下,被一只手使力摁在了座椅上方。 黑暗笼着他,无边无际。 路思澄曾经想,或许他早就疯掉了,疯掉的人会知道自己是疯子吗? 车厢剧烈震动着,殴打,撕扯,混乱,爱欲——漆黑的灵魂交缠,不分你我,化成天上的雨,地上的江。江水起伏着,咆哮着卷过岸边,乌云压城,雨水暴虐打下,天雨要吃人,神仙不容污泥,皎白的袖卷过天,泼下销骨的水,毁去蛇鼠的窝,蝼蚁望天,望得井口上无穷无尽的雨,细密错落,惶惶不见尽头。 喘息声如暴雨交错,纷杂糟乱,路思澄蜷成一团,在江水的浪涛中起伏,混沌间想,不,不,或许不是他疯了,说不定疯得是林崇聿,不然该用什么来解释,不然他该用什么话来辩解?两个疯子抵死交缠,脑浆搅在一块,血骨化成烂泥。他仰着头张着嘴,两个人的血水、脑浆、眼泪倒灌进他口中,他被吞没,或被这些缠人的液体吞没,他忽然笑起来,笑他痴,痴人低头不见自己的骨,摸不着自己的心,死守的不知是谁的爱恨情仇,在淤泥里拔步,烂衫裹着泥缠住他的脚,疯癫着对天大吼,神仙在哪,菩萨在哪,怜我痴心,怜我愚恨,怜我,怜我,怜我,怜我,怜我。 也赐我一双慧眼,叫我看清这世间爱恨贪嗔,苦痛贪求。 水淹没他的口鼻,他的眼泪流下来,抱着林崇聿,神识一会飘远,片刻复归。林崇聿吻他,吻去他的眼泪,像痴人衔去梦里萎靡的花。他吻遍他全身,里外都是他,左右也是他,路思澄的眼泪流进他掌中,被他舔去,他停在路思澄耳旁,他说我爱你。 他几乎窒息,闻见冷冽的雪意。恍惚中他抬了头,见漆黑幽闭的车顶洋洋洒洒落下雪,天人撒下的一把盐,细雪覆在他裸露的皮肤,他仰着头,浑身赤裸,遍无一件可蔽体的衣。柳鹤那疯癫的灵魂尖啸着附进他的骨,啃咬着他的血肉,雪埋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雪吹远了,他问,你爱我吗? 爱的,我当然爱你,妈妈。 “爱。”林崇聿吻着他,“我爱你。” 路思澄好像是想哭的,可惜嘴里装满了雪和血水,堵着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雪吹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这是谁的声音,分不清。 ——“找我,不能有别人。” 林崇聿攥着他的腕骨,在掌中收紧。 ——“谁也不能,只有我,只能是我。” 他缠着他,压抑着撞击,力道控制不住,像要将他钉死在座椅上。路思澄没了力气,脑袋歪在一侧,眼皮半阖,发丝湿漉漉地粘在面颊上,唇色微红,添了些血色。 林崇聿俯身,双臂箍紧他,路思澄被他抱起来,上身软趴趴地后折着,被林崇聿搀着,将他摁进自己怀中,脸埋在自己肩窝处,抱他坐上来,姿势像抱小孩,可惜力道没减。 “只有我,只能是我,你敢爱上别人,我……”林崇聿的手指掐在他的脖颈,好像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没办法用力,也不敢松了半分,只好欲收不收地停在那片脆弱的血管上,落字咬得重又缓,要他记得,要他不敢忘也不敢再违逆,“必须是我。” 路思澄趴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凌乱,像已经昏了过去。 “我爱你。”他压抑着说,“我爱你,听见了没有?” 怀中人没有动静。 轿车猛地一震,停车场的出闸口泄进一丝天光,充斥狭窄的入车口。 天光微明。 路思澄昏昏沉沉,被他死死抱着。林崇聿抱紧他,将他融在自己怀中,低头吻他。 爱恨一念生,遍地是痴人。 路思澄昏昏睡到第二日下午,睁眼时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得是混沌做了许多混乱不堪的碎梦。 可惜不是。 大脑偶有幻觉,身体却不会骗人。他躺着没动,觉出全身上下酸痛难忍,其中一处最痛。路思澄睡着得时候将脸埋在了被子间,醒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没动,他不想抬头,也不用往上看,知道这是在哪,林崇聿的家。 宿醉反应开始让他头疼,隐隐又觉得反胃。他埋在林崇聿的被子里,闻到被上残留的另一个人的味道,反胃感居然一时更重,猛地掀开被子趴到床边,痛苦地干呕了一声。 垃圾桶被挪到他眼下,拿着垃圾桶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掌侧还留着几圈咬痕,青紫交错,齿痕清晰。路思澄没抬头,面色隐隐发白,接连想起昨夜他昏沉间被人抱着下车回家,放在浴室里洗干净,然后又一次,叫路思澄恼怒间摁着他的手下死力咬了许多口,紧接着被擦干净放到床上,在他睡着时,又一次。 他像多年肖想一朝得偿,不知餍足,毫不留情。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林崇聿说:“喝点水。” 路思澄面色发白地垂着头,对着地板没动静。良久他忽然转头坐起来,直接去他衣柜里胡乱翻出一套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身上套,一言不发地想开门离开。 门被上了锁。 林崇聿坐在他身后,静静凝视着他。路思澄拿背影对着他,沉默着,片刻后慢慢转身,问他:“你什么意思?” 第46章 林崇聿面容平静,问他:“有没有哪里难受。” “你把门开开。”路思澄说,“我该回去了。” 林崇聿漆黑的眼珠微动了一下,瞥了眼门锁,又转回他脸上。 他的目光沉静,似无波澜的湖水,叠腿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露着手背显目的咬痕。 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和我昨天发生了什么。 路思澄偏头移开视线,面色青白交错。昨夜记忆只剩凌乱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却还记得,偏偏又还记得。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不合时宜又相当适时的,想起来姨妈和陈潇的脸。 他忽然往后摸,徒劳地摸了一把上锁的门锁,面色愈发白,反胃感卷土重来,这会要比刚起时猛烈许多,他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在林崇聿卧房中的小浴室里把自己吐得死去活来。 一墙之隔,林崇聿静坐着,听着他的呕吐声。 路思澄在洗漱台前撑起自己,镜面反射出他的脸,林崇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大,薄薄衣料挂着他两边肩骨,裸露出来的肌肤布满旖旎吻痕,从衣口处一路攀到耳尖,零星掺着浅淡指痕。 他重重闭了眼,撇过头不看,颤抖着喘气。片刻后,当他再睁开眼缓慢往上看时,镜中多了一个人影。 高大的男人站在门框旁,静静看着他。 路思澄对着他的眼睛喘气,干脆低下头接水洗漱。林崇聿没走,站在身后等着他洗漱完,看着路思澄用他备好的面巾擦净脸上水珠,问:“疼吗。” 路思澄胡乱把头发扎起来,低声讽他:“你让我也捅一下,你试试疼不疼。” 林崇聿没接话。 “把门开开。”路思澄没回头。 “你以前说我会顶到你这里。”林崇聿抬起手,虚空点了点他小腹上方的位置,“你没说错。” 路思澄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猛地抬头。 “你问我在床上会不会也讲‘礼数风度’。”林崇聿声音平静,“很可惜,不会。” 他把路思澄从前撩拨他时的胡说八道又翻出来讲了一遍,不知道是做解答还是有意叫他记起什么事。路思澄瞪着他,皱着眉将视线收回去,低声说:“我一点也不想听。” “你说过我可以想你,你不介意。”他说,“你问我我喜欢你赤裸着还是穿着衣服,我都有想过,你在我怀中,抱着我不肯放手,要我出来,或者进去。我偶尔会想——在你现在站着的位置上。” 路思澄猛地跳起来,连连后退,离洗漱台远了十万八千米。 这一跳就跳到了门旁边,险些靠在林崇聿身前。林崇聿微微俯下身,下颌冲着淋浴下轻轻一点,姿态矜贵冷淡,在他耳旁说:“那里也有。” 第42章 臆想 路思澄不敢再听,回身面向他,“别再说了。” 林崇聿看着他,“很恶心?” “恶心。”路思澄低得听不着,“别再说了,我要回去了。” 他推开他的肩膀,从他身旁挤出去。林崇聿不发一言,在路思澄走过时伸手,好像只是本能驱使,从背后摸了一把路思澄的发梢。 可惜路思澄走得太快,发丝只在他指间停留一瞬,没能叫他来得及拢进掌心。 房门锁着,路思澄心里无由焦躁,对着门板沉默片刻,上手试图把它拽开——当然徒劳。门板纹丝不动,指纹锁冰冷无情,路思澄松开它,皱着眉侧头,对他说:“把门开开。” 林崇聿站在门框旁,垂下手,“坐到床上去,给你上药。” “我说把门开开!”路思澄踢门,“别老是答非所问!”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他突然提起从前,倒让路思澄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 “以前你很喜欢和我待在一个房间里。”林崇聿说,“那时候你很喜欢。” 滴答轻响。 水迹从林崇聿脚边渗出,蜿蜒着淌过地板,蔓延到路思澄脚下。路思澄面色骤然刷白,惊诧地低头去看,错觉这水面生了无数手爪,抓住他的裤脚,要将他拖进永无天日的地狱。 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恐惧地想抬脚躲,可惜水实在太多、太多,四面八方蔓延来,缩成画地为牢的一个圆。 林崇聿眉头蹙起,忽然走过来,路思澄像被困着,半步不敢动,惨白着脸说:“水……” “什么?” “好多水。”路思澄抬头去找他的眼睛,像下意识去找依靠,“好多水,哪来这么多水?” 林崇聿瞥了一眼地板——瓷砖干净光洁,没有半点水痕。 他把路思澄接进怀里,勾着他的膝窝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双脚离开地面,说:“浴室的水管坏了。” 路思澄埋在他肩窝处喘着气,不肯再抬头。林崇聿抱着他,单手摁开指纹锁,带他去客厅,垂头在他耳旁,低声哄:“好了,这里没有水。” 路思澄没抬头,脊背细微发着抖。林崇聿轻轻拍着他的背,路思澄闭着眼,额头靠在他肩窝处,他的肩膀温热宽阔,好像任何风雨也穿不透这层厚实的血肉。 他反手合上卧室门,路思澄蜷在他怀中,眼皮稍睁了一条缝,面色苍白疲倦,听林崇聿问他,“想吃什么?” 路思澄慢慢平复了呼吸,忽然低声问:“……没有水,是不是。” 林崇聿没有声音。 路思澄小声说:“我疯了,是不是?” 林崇聿抱着他没动,站在客厅一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旁。路思澄在他怀中,林崇聿的手放在他背上,好半晌,顺着他凸起的脊骨安抚地上下顺,低声说:“有水,你没看错。” 路思澄埋着头,呼吸压在肺管里,发出的声像敲窗的碎雨。他环着林崇聿的脖子,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刻着咬痕,咬痕被另只手盖住,顺着他的手背摸到指尖,林崇聿偏过头,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睁眼又闭上,在他怀中磨蹭了下,低声说:“放我下来。” 林崇聿环着他的手臂有力,没有放开的意思,路思澄自己挣脱,林崇聿没强留,顺势松开他。路思澄双脚碰到地面,拍开他的手转身去玄关穿鞋,是铁了心不打算再林崇聿的家里多留半刻。 鞋子胡乱套上,再听不着身后人半句声音,连喘气声都轻得几乎没有……像根本没人在那。 路思澄系鞋带的手一顿。 他坐在玄关口,脊背连着脖颈的肌肉忽然突兀地一颤,好像是一瞬间想转头,临了又匆忙刹住,不敢回头看。他僵坐了会,扶着鞋柜慢慢站起来,手放到门把手上,拧开一条缝。 门缝泻进一线天光,电梯间幽静无声。林崇聿的衣服太大,在他身上显得像罩着木头架子一样空荡,他头发草草在脑后半扎,剩下的发丝凌乱遮着后颈,隐能看着皮肉上煽情的吻痕。 林崇聿忽然想起后院佛堂中的香炉,林母戴着玉镯的手持着香,青白细烟渺渺升起,缠在他的口鼻耳处。他跪坐在蒲团,七八岁时头顶不及香案高,林母举着香绕过他面前,于是那缕烟雾便随之一绕,拖出长长的尾,被他鼻息一打,孱弱而无声地消散而去。 林母问他要发什么愿,七岁的林崇聿持着香,他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没什么要向神仙求,七岁,八岁,十岁,十六岁——到二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路思澄出现又离开,如同风卷便散的烟雾,只在他眼前停留瞬息。 然后他又出现。林崇聿拥他在怀里,抱着他,进入他,他依旧像烟雾,缭在他五指间,合了掌又是空。 如果把他关进一间连光也透不进的房,门窗封死,雨渗不进,风吹不透。任由他哭闹,疯癫,咒骂,他会拿一条锁链将他困住,然后他坐在房门前,不分昼夜地看着他。 如果人的臆想能成真。 他好像看见自己手臂凭空生了三丈长,风卷残云地拔高拉长,将那门缝拍上,将他从玄关拖回来,他会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再被自己摁着脖颈压在地上,他脉上脆弱的血管会在自己掌心跳动,或许会在他身下慢慢没了声息,像合掌扼断一缕细烟,生或死,完全在他的房中。 他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像是压不住本能的渴望,哪怕昨夜他才将他吞得彻底。千头万绪在他心中眨眼转了遍,他目光描绘着路思澄的脖颈,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脊背敏感地一颤,回头看他。 “我会照顾好你。”林崇聿神情平静,他说:“你会不会回到我这来。” 路思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打哪冒出来。他没有火眼金睛的本事,自然也不知道林崇聿心下百转千回的念头,只当他说胡话,没打算搭理他。 “如果我说爱你,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 路思澄不是头一回听到他说爱,昨夜混乱中听他说过很多次,把这字掰开,揉碎了,摊开来给他看,揉在吻里,黏在攥着他腰侧的手上。他那时昏昏沉沉,分不出幻境现实,这是他头一回在清醒状态下听见他说这个字,人一时就有些怔住了。 第47章 林崇聿说完这两句话没了后音,等着他的反应。路思澄没回头,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痛苦,这痛苦清晰有力,穿云破雾地刺透了他一向朦胧的七情六欲,把他从漂浮的天一把拽到了真实的地。他弯下腰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那衣服还是林崇聿的。 柳鹤的声音又幽幽响在他耳旁,她问:你爱我吗? 爱,爱是什么东西,它是会叫人心神俱焚的火,是万念丛生的源。会让人陷进自划的牢狱,惶恐得到,惶恐失去,因这人一举一动喋喋不休地自问自答,爱不爱,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会。”路思澄抹了一把脸,低声说:“不是睡过一次就叫爱,要照你这个说法,我是不是得爱过很多人?” 林崇聿没回答。 “多你一个也不多。”路思澄说,“你是不是挺爽?爽了就行,x爱就是这么回事,啰啰嗦嗦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背对着林崇聿,没听到他的回答,许久,听身后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来由意味不明,路思澄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拉开门走了。 他没再回头。 外头阳光明媚,路思澄头也不回地跑出他的小区,人站在大街上,想起来他根本没带手机,身上也没有钱,根本哪也去不了。 这片街区他很少来,人生地不熟,也寻不到半个可投奔的人。路思澄没停下脚步,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随便挑个方向走,没回头,怕一回头会看见林崇聿的车。 只是可惜他昨夜被折腾得太久,双腿酸痛,走也走不太快,只能沿着街道慢慢往前挪。人到拐角,等红绿灯的间隙忽又听着身后有声鸣笛,他以为是林崇聿,心底烦躁,偏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是林崇聿的车,是辆黑色的越野,鸣笛声只是凑巧。 但林崇聿本人正跟在他后面。 他跟在身后几步距离外,不知道跟出来了有多久,路思澄心神不宁,居然也没发现身后一直尾随了个大活人。 林崇聿看他不动,轻轻停住脚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看着他。 隔着十几米距离,两个人沉默对视着,路边轰鸣的汽车带起风声,卷着路思澄的头发。 他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应对,疲倦地没力气喊,左右也和他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从再遇到他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实在太混乱,所有都不清不楚。 万语千言在他心底没头没尾转了一圈,居然只能剩满腔沉默。 “我送你回去。”他开不得口,林崇聿替他说,“过来。” 路思澄扭过头,一言不发地接着往前走。 “路思澄。” “别再跟着我。”路思澄低着头,脚步走得飞快,“我不想,我不想再……” ……不想再什么呢? 马路上汽车飞速驶过,路边行人匆匆,两旁的树才发早芽,零星一点绿色缀在枯枝,春意来得也萧瑟。路思澄飞快走着,慢慢又变成奔跑,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混乱、痛苦、惘然都抛诸脑后,也不用再面对任何他无法解决的困境。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大步踏过马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直到街道两旁慢慢变得僻静,不知是他埋头乱跑间拐进了那一片巷口。 路思澄回头,林崇聿还跟在他身后。 他停下,林崇聿也不再继续追。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什么话都没说,反而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像是示意路思澄去看衣兜。 路思澄喘着气看他,下意识跟随他指令去摸了把衣兜,摸到了一团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面额从大到小各有数张。 那是林崇聿知道他没有手机也没带钱,早在衣兜里备好的现金。不知道他会选哪一件穿,无兜的衣服都被他早起后收进了衣柜下层,除此之外的每一件都塞了钱进去。 路思澄不管拿到哪一件,衣兜里都会放着他备好的现金。 【作者有话说】 调休一天,今天更一章明天不更了 第43章 将行 窗外天明。 窗帘紧闭,屋内光线暗沉,凌乱床被间伸出截修长的手臂,够到床边嗡嗡响个不停的手机,靠着耳边接通,声音低哑地说:“谁……” “路思澄。”林崇聿的声音自听筒另一边传来,显得有些模糊:“起来,给我开门。” 路思澄睁了眼,“什么?” “开门。”林崇聿的声音低着,“让我进去。” “……我说过让你不要来了,我……” “开门,现在。”他的声音凝成一条血线,刺透了漆黑的电子屏,模糊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像他本人正趴在路思澄的耳旁,“不要再让我重复第四遍。” “滴答”一声响。 路思澄脸颊忽然滴来一点凉意,他迟钝地扭头,漆黑屏幕映出他的脸,手机边框正不断渗出鲜红的血迹,歪扭顺着他的手掌淌下来,一颗血珠坠在他眼旁,顺着脸颊拖出条长长血痕。 “转头。”电流声滋滋作响,林崇聿的声音断续,陡然微弱不可闻,又忽然拔高,刺入他的耳膜,“我在你床前。” 路思澄猛地坐起来。 窗帘仍是紧闭着的,光线昏沉,他的手机好好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完好,安静无害,也没有显示任何未接来电。 梦。 路思澄面色惨白,慢慢弓起背,渗着冷汗的额头靠在自己膝上。只是个怪梦。 忽闻一声铃响,催命般突兀地乍起。路思澄一个激灵挺直了背,猛地扭头,喘出的气断续,手机蹭着桌板震动,来电显示的名字就是有这么巧合——林崇聿。 久无人接,手机自动挂断,安静片刻,又轻轻震动了一声。 路思澄静坐半晌,抬手抹去面上的冷汗,漆黑的眼珠轻轻一动,落在窗帘的缝隙间。 两片布料没合紧,透出一线幽幽亮光。路思澄闭眼又睁开,眼皮半垂,转头去拿手机。 未接来电只有,下方跟着条短信,言语简短,不用点进去也能读完。林崇聿说:门上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手机“啪”得被丢到床脚,路思澄烦躁地捂住脸,僵着不动,叹出一口气。 紧接着,裹在被中的手机再次狂震起来。 这次来的是陈潇。 暴雨骤落,在窗上敲出道道弯痕。死寂的医院走廊消毒水味浓重,路思澄浑身湿透,赤着一只脚,拖鞋不知跑到哪里去,粗喘着气停在病房外,怔然不动了。 病房中人声嘈杂,医护围在床前,隐只能看着蓝白条纹的被间横着的一条腿,细得皮包骨头。黑色的血迹成团晕开,更多的鲜血不断被呕出,有人在跑,匆匆从路思澄身旁奔过,掀起微弱的风,拂去路思澄面上雨珠。 陈潇蹲在床前,握着那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满面泪痕,抖着用手帕擦去她嘴角渗出的血。路思澄愣着,赤着的脚无意识向前挪了小半步,又突兀顿住。 周遭的人声杂乱不清,是团吃人的雨雾,他站在那,一瞬周边雪白的墙远去,奔跑的人散去,天地化成空茫的白,遍寻不到人迹,遍听不见声音。唯只有眼前那扇门横立在中央,蓝白的床单凌乱起皱,陈潇握着她的手,血迹蔓延到他脚边,爬上他的脚面。 “疼啊……”他听见他从来笑容满面、从没露过半点疲色的姨妈用一种近乎嘤咛的、颤抖的哭腔喊着,好像拧成了一股伶仃无依的绳,漂泊在他脑中,“你让我……你让我……” 她没什么力气哭,声音抖得听不着,似尾浮萍,“……你让我去了吧……” 医院的墙壁,奔跑的人群又刹那涌回,路思澄站在那,像个无声无息,没有活气的雕塑。有人撞开他的肩膀,他趔趄半步,匆匆撑了把墙,听见陈潇呜咽着,姨妈被推出来,周围人仍在跑,路思澄徒劳地追了两步,可惜腿沉得像灌铅,只得又踉踉跄跄得停下。 一群人,连带着陈潇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走廊中偶有几个家属或病人像是司空见惯,探头看一眼再收回来。悬挂着的电子钟仍然变化着数字,时间没有停也没有倒回,周遭又变回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思澄站着,可能站了有半小时,或者更久,直到陈潇低着头从另一头回来,双目通红,半边袖子粘着血痕,已干成了近黑的褐色。路思澄看着她慢慢走进,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漂泊着的,问:“姨妈呢?” 陈潇抬头,好像是这才发现他站在那。她没有动,凝视了他片刻,嘴唇剧烈抖着,好半天吐出一个字:“你……” 路思澄面上水痕已干了,听她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回……” 她的声音停了很久,许久才颤抖着接了下半句:“……回家吧。” 将病重的人带回家,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用她说太多了。 路思澄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没什么反应。他微微侧了头,望向走廊的另一头,面上神情好像是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哪、又在干什么。 第48章 陈潇忽然撞进他怀中,抵着他的胸膛。路思澄没站稳,微微后退了半步,听陈潇埋在他湿透的衣襟前,呜咽着痛哭。他的目光还粘在走廊那头,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陈潇的肩膀。 那不像是宽慰的安抚,更像是个小孩面对变故惶恐无措时,下意识攥住大人的衣角。 天陡然阴沉,乌云沉沉压着,暴雨摧城,击得这一小片窗永无宁日。路思澄是怎么离开医院,怎么回到家,怎么进了姨妈的房间准备整理东西的,他全然不记得。 只是他伸手准备铺平姨妈的床,却在干净的素花床单上留下个污脏的泥水印,路思澄迟钝地抬手,看见自己掌上布着细小的破皮伤痕,泥沙嵌在血中,这才让他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回来的路上摔过一跤的。 等他进了浴室,想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无意间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愣了一下,又记起自己不是摔了一跤,好像是摔过很多跤。 可惜其他的,再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洗漱台,对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会神,好像是在想下一步该去干什么,他转身,临到门前又回头,打开淋浴头,又想起来忘了脱衣服。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淋了这么多水竟也还能用。路思澄手忙脚乱把手机拎起来,一手摁关淋浴,屏幕上水珠划过,他想去看来电显示,可惜没能等到他看清屏幕便熄去,来来回回进了这么多水,终于坏了个彻底。 路思澄握着手机的大拇指一动,徒劳地点了几下,像是想摁亮那个接通的位置。 然后他听见了……屋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重,沉闷着穿透浴室墙壁,不知道是在那敲了有多久。 路思澄握着手机的手骤然一松,转头去看大门的方向,匆匆抹去面上水珠,依着本能离开浴室,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阴雨连天,站着林崇聿。 他浑身湿透,额发散乱,西装外套紧贴着身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哪个会议现场匆匆赶过来。身后银白轿车歪斜着停在路中央,车门都没关——路思澄的目光飘忽了一圈又转回,茫然着说:你怎么不打伞……” 话未说完,林崇聿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温热,黑沉的眼凝着他,喘着凌乱的气,叫他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没有声音。 林崇聿的手指颤抖着,蹭过他的眉毛,眼眶,脸颊,下巴,动作缓慢,轻得怕碰伤他。路思澄觉得脸上像有虫子爬过,伸手想擦去,却碰到林崇聿的掌心。 可是林崇聿只碰他一遍就收了手指,只用掌心捧着他的脸。路思澄觉得脸上有虫子在爬,那不是林崇聿的手指,是他自己的眼泪。 可为什么会哭,他仍是不知道。 他迟钝地低头,目光落在脚下,看见身旁积了小滩水迹,是从他们两个人身上滴下来又汇在一块。林崇聿的皮鞋踩着水,他赤着脚,脚背上印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伤。 眼泪淌出,汇入林崇聿的掌心,他捧着他,像捧着一条浪潮中的船。路思澄被他捧着,又不知何时被他拢进怀里,林崇聿的双臂箍在他肩背上,他去摸他的脊骨,又去护他的后脑勺,低声叫他的名字:“路思澄……思澄。” 路思澄想,说不定他还在梦里。 说不定他只是没有醒来,在昨天夜里,或者很久以前。 林崇聿抱起他,让他赤着的脚踩在自己皮鞋上,路思澄被勒得折腰,几乎要站不住,听见林崇聿的声音响在自己耳旁,说得话却听不清,又如天上落雨,风扫便散了。 “没事,没事了。”他说,“没事,看着我,看我,思澄。” 路思澄抬头,觉出面上扑着细雨。他忽然又微偏过脸,是林崇聿沉沉将粘着湿意的吻印在他颈窝中。 他偏头躲着,面色惨白,额头青了大块,下巴挂着淤血紫痕,左颊有细碎血痕,像在水泥地上刮蹭出来,偏着下巴靠在林崇聿的肩,像棵枯萎的树。 第44章 在他心中 路思澄睡着。 林崇聿坐在床旁看他,目不转睛,伸手轻拨开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缕落发,别到他耳后。 这是在他自己的家,路思澄在他怀中睡过去,林崇聿干脆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子。他身上大小伤处已被妥善处理好,面上贴着纱布,微透出点碘伏的颜色。 片刻后,房门被谁敲响,林崇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瘦高的马尾女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人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的精明,左手拿着个文件袋,塞得鼓鼓囊囊。 林崇聿点头,像是怕吵醒卧室里熟睡的人,声音放得轻:“麻烦你。” “不麻烦,你难得找我,我肯定会来。”马尾女人进门,先将文件袋放到桌上,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来,“我先在这里等等?” 林崇聿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回身给她倒茶放在桌上,推开卧室门。 路思澄睡在他的被子里,人蜷着,半个脑袋埋在两个枕头的缝隙处,露出的侧颜安静。林崇聿俯身,伸手摩挲他的鼻梁,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睡得死,没有动静。 “思澄。”林崇聿指骨蹭过他的脸颊,低声道:“起来了。” 路思澄身躯微微一动,脸蹭着枕头睁了眼,眼神仍然是茫然的。 林崇聿扶着他的肩让他坐起来,上半身揽进自己怀中,替他套上毛衣。路思澄额头抵着他的肩,不发一言地任由他摆弄了一会,套头毛衣弄乱了他的头发,又被一只大手顺着他额头理整齐。他靠着这半边肩膀静坐着,好半晌,低哑着问:“……去哪。” “出去喝杯水。”林崇聿说,“外面有客人来,带你见见她。” 路思澄僵硬的脑仁迟钝地转了一下,发出声铁锈摩擦的“咔嚓”声。他坐着没动,让林崇聿替他穿好裤子,套上袜子和拖鞋,扶他站起来。 房门打开,客厅的暖色灯光明亮,真皮沙发上坐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穿白色半袖针织衫,年龄四十左右,见了他笑了一下,“思澄,是不是?” 她这一笑,眼角绽出细细纹路,又显得很温和宽容。路思澄猜到她是谁,没有回话,偏头去看窗外的天。 “我姓吴,你可以叫我吴医生。”她把那点端详妥善地藏在眼底,表面看,似乎只是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在招呼很久不见的小孩,问他:“你想不想喝点水?” 路思澄微微皱着眉,本能地退后半步,碰到林崇聿的肩。林崇聿轻揽住他的腰,没有要在外人面前避讳的意思,声音低沉:“今天你可以喝饮料,想要什么,可乐?” 吴医生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环着路思澄的手臂上轻点一下,眉头细微地一挑,像是有些讶异,又很快掩饰下去。 “可乐好啊。”吴医生笑道,“我能不能也拿一杯可乐?” 林崇聿在他腰后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抚的意思,转身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可乐。林崇聿一走,客厅中就只剩吴医生和路思澄两个人,吴医生笑眯眯地看着他,路思澄对上她的目光,又猝然将头一转,去找林崇聿的身影。 厨房门离得太远,冰箱门开着,又将他的身形挡得看不着。 路思澄扭回头,杵在那钉了会,半天,把自己挪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侧对着吴医生。 两杯可乐放到桌上,路思澄没动,林崇聿坐到他身旁外侧两处肩膀碰着。吴医生翻着桌上的文件袋,忽然笑了一声,“年纪越大越糊涂了,拿了一堆纸反倒忘了带笔。林教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取一下?就在我车上的座椅上。” 林崇聿微微抬了眼,目光沉着,没松开路思澄的手。 “麻烦你了。”吴医生笑着,“回头请你吃饭。” 林崇聿看她片刻,抓着路思澄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依言松开他,站起身。 路思澄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去哪?” 林崇聿起身的动作顿住了,目光移到吴医生身上,吴医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去拿东西。”林崇聿垂着眼看他,“一会儿就回来。” 路思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愣神,又陡然将手一松,慢慢收回胳膊。 他离开了,房门一关,空留满室静谧。 “思澄。”吴医生将那杯可乐碰在手中,微笑着问,“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崇聿背抵着门板,抽了三根烟。 他沉默站着,纸巾上烟灰积得越来越多。一个小时后门被人推开,吴医生出来,带着她的文件袋,偏头同沙发上的人说:“那我们下次再见,好不好?” 路思澄垂头坐在沙发上,没有回音。 房门合紧,林崇聿问她:“怎么样。” 吴医生理着文件袋,又变回那样不苟言笑的样子,低声回:“小朋友问题挺大的。” 这个答案林崇聿心里有数,等着她继续说。 第49章 “哪天要是有时间,还是要带着他来医院做个正式评估。”吴医生说,“他在自发解离屏蔽掉一切外来物和情绪,记忆断裂,情感游离,感知缺少。我和他对话,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猜测,或许他潜意识内常处在一种‘无法逃跑’‘无法求助’的恐慌中,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但因不能处理这些信息,只能将这些需处理的信息从意识中‘切断’出去,将自己从一种非安全性的处境隔绝开,但对他来说,似乎哪里都是不安全的。” 林崇聿沉默着抬头,似乎是想透过房门去看客厅里坐着的路思澄。 林崇聿低声问:“我需要怎么做。” 吴医生想了想,“带他来一趟医院?” 林崇聿没有回答。 “你想要怎么做?”吴医生问他,“一切的安全感都很难去依靠外源,你可以试着和他建立连接,但首先需要让他信任你。” 她问:“他信任你吗?” 林崇聿沉默许久,轻轻摇头。 吴医生笑了,看出路思澄是信任着他的,眉目中又添上点和颜悦色的味道,“我一直认为安全感是来自人本身,一切外物——如房子,钱财,恋人,都是内心渴望的投影。但有时这些外物可以物质化地让人确切感到它存在,你可以先试着建立一个安全基地,提供给他一个可信赖、可依赖的情感锚点,再试着逐步将这份感受转内。” 林崇聿转头看着房门。 “他偶尔会有幻觉。”他说完这句话,又忽然顿住了,“我觉得他好像很害怕我。” 吴医生微微讶异地看他。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你用这种语气讲话。”吴医生笑起来,“单一性的幻觉不能判断他一定有问题,更有可能是闪回创伤带来的短暂幻觉。我认为他是一直处在极端的惊恐和压力中,如果他的情绪功能正常,或许你就会经常听到他大喊大叫。” “他有这方面的家族史,生母是精分。” 吴医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建议你来医院带他做一个全面的系统排查,单凭一次面诊我很难下定论。教授,你应该明白。” “……好。”他说,“我知道了。” 吴医生端详他片刻,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电梯。 林崇聿对着闪烁的电梯灯光静站着,面色平静的回身开门。房门推开一条缝隙,路思澄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桌上的可乐纹丝未动。 林崇聿的家住高层,落地窗宽阔明亮,站在旁能将处江景和城市楼林尽收眼底。路思澄脸上没有表情,安静凝视着阴沉沉的天,身上裹着林崇聿的针织衫,衣摆处显得宽大空荡。 房门被反手合紧,一声细微轻响。他没有回头,等林崇聿自己走在他旁边,拾起落在沙发的外套,重新帮他披好。 “我该回家了。”路思澄说,“刚才我姐给我打电话,姨妈明天回家来,她要我把我妈也接回家。” 林崇聿沉默许久,按着他的肩,头垂着,靠近他耳尖,“思澄。” 路思澄:“嗯。” 林崇聿:“我刚刚给你倒了什么水?” 路思澄凝着窗,轻声回他:“热水。” 林崇聿不再有声音了,轻轻将他揽进怀中,下颌抵在路思澄耳尖处,垂头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擦了一下路思澄的眼尾。 那上头干燥如初。 “如果我现在说不允许你出门,你会不会再对我发一次脾气。” 路思澄静坐着。 “我现在要吻你了。”林崇聿低声说,“你会不会躲开?” 他垂下头,靠近路思澄紧闭的唇。可惜路思澄没有看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看任何地方,半点可称鲜活的反应也没有,任由林崇聿的脸挨上他的面颊。 林崇聿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皮慢慢垂下去,将他的唇含入口中。 路思澄身形不动,好像尊没有活气的雕像。 攥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抓得那一片布料起了皱痕。 林崇聿迟缓地睁开眼,眼睫寸寸扫过路思澄的脸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深重,凝着路思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第45章 爆发 林崇聿要送他,路思澄不允许,怕柳鹤认出他的脸。他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疗养院,林崇聿只能放他走,然后开车跟着他,看着他接到人上车,看着他进了姨妈家的门。 他已经比柳鹤高出很多了。 房门打开,陈潇闻声从卧室里探出头,路思澄静默站着,旁边跟着同样静默的柳鹤。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对望了片刻,像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柳鹤消瘦了许多,她站在路思澄身旁,堪堪只到他肩膀,长发凌乱扎着,抬头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微微扭头,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学着林崇聿的样子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像个鼓励或者宽慰的意思。可惜他手僵着,这一下拍得轻得像猫挠,两种意思都没能传达到位,低声说:“先换鞋。” “潇潇。”柳鹤轻轻对她笑了一声,“你来啦?” 陈潇没有说话,看她半天,也轻轻对她笑了一声,叫她:“小姨。” 路思澄蹲下去,抬起柳鹤的脚,替她换好拖鞋。柳鹤站着任他摆弄,路思澄换好鞋,顺手整理好她的裙摆,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等着路思澄过来牵她的手。路思澄在她腿边抬了下头,见柳鹤的手垂在他额头上方,一个母亲的手。 姨妈睡着,她昏昏沉沉,很少再有清醒的时候。病如骤雨,要折一根骨只刹那的事。路思澄是不怎么被允许进医院,不知道姨妈已经那样吐过许多次,只每次在他来时才将自己整理好,骨癌晚期,是能活活痛死人的。 她病容深,头上带着针织帽,歪头在枕上靠着,消瘦地脸颊凹陷,好像骨头马上要刺透那层薄薄的皮。陈潇说她一直情况不好,总是睡着,慢慢再吃不下去饭,昏睡着时偶尔吐出几句梦话,陈潇凑耳去听,听她在小声地叫妈妈。 也就知道,她是要走了。 柳鹤抓着路思澄的手,贴着路思澄,居然认不出她的亲姐姐,低声问他:“这是谁?” 路思澄说:“是你的姐姐。” “她怎么了?” “睡着了。” “这样啊。”柳鹤站在那,有半晌没再有声音。 窗户半开着,陈潇站在床旁,姨妈歪头睡着。四月日光从外斜探进来,风吹动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拖出条虚幻的影。路思澄的目光黏在那束微弱的光上,轻轻一动,扫过窗台的一盆鲜绿的栀子花,叶间依稀见几颗小小花苞。再去看陈潇,她满面的泪。 陈潇三两下抹去面上泪痕,弯腰在姨妈床旁,轻轻推她,“妈,妈妈,小姨过来了。” 路思澄下意识说:“不用叫她……” “醒醒。”陈潇却不搭理他,低声说,“妈。” 路思澄忽然止住声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人间面,见一面少一面。 姨妈眼皮轻轻动,须臾慢慢睁开了,刚醒来时有些对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对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面上浮出个笑,叫他们:“你们来啦。” 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来。”姨妈抬手朝他们一勾,笑着说:“你们过来。” 地板上的光影拉长又缩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鹤迈进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缩小,变回曾经那个着白裙的少女,像窗台上的栀子花。她在柳鹤床侧趴下,睁大眼端详她片刻,又笑起来:“姐姐。” “头发怎么扎成这个样子呀。”姨妈摸摸她的头发,枯瘦的手轻轻在她额头轻轻一蹭,慢慢说:“我是没力气啦,叫潇潇帮你重新扎扎吧。” 柳鹤在她掌中一蹭,只对着她笑。 路思澄呆呆看她,看她抬了头,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唉……”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叫他:“……小澄啊……” 宛如一道烟那样轻。 路思澄想,人死如灯灭,徒留一股青烟,能供生者拿来缅怀多久。 他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栽倒的,又急急刹住了。 日光摇晃着,晃得人眼眶酸痛。再接下来的话他没能听清,姨妈的声音好像被抛远了,让他怎样伸长了手去抓也碰不到半点。他侧过头,想努力听清,不敢让她看出不对来,只管笑着点头。 姨妈又睡过去,陈潇推着他们两个出去,关上房门。路思澄看见陈潇的嘴唇对着他嗡动了两下,指了指楼上,像是要叫他带柳鹤回楼上去。 路思澄于是转身,带着柳鹤往楼上走。楼梯在他眼前变幻着形状,周遭死寂,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蒙着水雾般模糊不清。 柳鹤坐到他的床上,好像也在对他说着什么。路思澄伸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中,过了会又重新穿上。 第50章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似蒙了层水雾般朦胧,他说:“这段时间要听话一点,多去陪陪她。” 柳鹤坐在床沿,轻声问:“她怎么了?” 路思澄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转动的齿轮,脱离了他的掌控,机械而缓慢地转动,指使他去应对眼前的人,“她快要走了。” “走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是死了么?” “对,是死了。” 柳鹤不说话了。 路思澄也不再说话,转身又将外套脱下来。 “小澄。”柳鹤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着,问他:“你爱我吗?” 路思澄拿着外套不动了,好半晌才迟缓地转身看了一眼她。 “爱吗。”她低声问:“你爱我吗?” 四周的水雾扭曲着,路思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她:“不爱。” 柳鹤看着他,忽然不再说话了。 “你坐好,我等会帮你扎头发。”他麻木地说,“换身衣服吧,不要穿白色。” 柳鹤轻轻地说:“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路思澄停了声音。 “你怎么能不爱我呢。”她声音低着,像喃喃的自语,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隔壁科室的陈医生很爱我,我想要是和他结婚的话,你说不定以后也能当医生。我和隔壁的人讲话,她说陈医生已经结婚了,真奇怪。” 路思澄忽然低下头,喘了一口深长且沉重的气。 “是不是人总要失去很多东西?”柳鹤问,“小澄,你说呢?” “你该是爱我的呀。”她低下头,“……这可真奇怪。” 周遭的水雾陡然聚成一团扑到他面上,耳旁所有一切恍然清晰起来,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膛中有什么剧烈跳动起来,像要砸碎他的骨。 那一刹那,就好像他多日残缺的七情六欲、悲恨苦痛都在一瞬间涌进他身中,决堤地洪水般洗攥住他飘忽不定的神魂,恶狠狠往下一按——他听着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叫他忽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愤。他忽然笑起来,他这辈子还从没这样笑过,也许有,但他忘了。 “……我说姨妈要走了。”少顷,他喃喃自语似的说,“你能不能听明白?” 柳鹤安静地看着他,“你该爱我的。” 路思澄笑了一声,他从生下来到如今二十四年,是头一回这样冲着柳鹤发脾气。悲愤撞着他的心,那一点沉疴似的淤血卡在胸间欲上不上,激得他手指发颤,他低声问,像个小孩,“你能不能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有一点妈妈的样子?” 柳鹤凝着他,“爱……” “爱!爱!”他忽然大吼起来,“你就只知道爱爱爱!谁爱你?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我不爱你!唯一一个爱你的人也要走了!你他妈到底听不听懂的人话!” 柳鹤猝然停了声音,像只拔去电池的玩偶,愣着不动了。 “他爱我!”她也尖叫起来,“你也爱我!”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路思澄像个困兽,在房内转了个圈,外套砸在地上,“我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受够你总是半夜把我叫起来问这些没完没了的废话,我受够你疯疯癫癫没个好时候!我受够了!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再问我!不要再这样反复问我!” “你总是把所有都丢给我收拾!”他怒吼着,“我经常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别再问了,别再缠着我,别再来缠着我!” 柳鹤满面泪水,忽然尖叫着跳起来,抄起桌上花瓶猛地砸过去。路思澄陡然便不动了,直直的在原地站着,花瓶砸在他身后墙壁,炸出的碎瓷片划破他的衣裳,紧接着他的水杯、书本、围巾胡乱砸过来,有的砸中,有的落到旁侧,柳鹤形容疯癫,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扔,好像那就是她此生苦痛的源,砸死了,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 可惜生下来是团活生生的血肉,又哪来这么便宜的事呢。 一本书砸在他面上,厚重的书脊正中他的太阳穴。路思澄心口那点积年的淤血终于大张旗鼓地冲破了喉咙,像一壶烧开的滚水,沸沸扬扬冲上他头颅的血管。 柳鹤的声音凝成了一根血线,尖锐地从颌骨捅穿他的头顶。人世间的愤恨、痛苦、悲怆撕心裂肺地填满他经年空荡的心,他眼前有片刻发黑,剧烈耳鸣,刹那间浑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他鼻尖忽嗅到一点栀子香,面上似有轻风拂过,路思澄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拍开了窗,一只腿已经迈了出去。 林崇聿正站在院外,惶惶看他。 第46章 跟我走 他黑沉的眼睛凝着自己,路思澄还未能作出什么反应,紧接着被一只手臂拦腰抱了回去。 陈潇猛地将他搂进怀中,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路思澄粗喘着气,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心中悲愤尤在,这一回,没再有什么陡转陡空的意思。他发着抖被陈潇抱着,觉出她也在一同发着抖,柳鹤的尖叫声已停,路思澄闭上眼,暗哑地说:“……我没事。” 陈潇的眼泪洇进他的额发。 路思澄好像是被这滴泪撩了一口,头颅古怪地往旁偏了下。好半晌,又轻轻笑出声:“……咱家二楼就这么点高度,跳下去顶多崴个脚,没事姐,别害怕。” 陈潇已经说不出半句骂他的话,多日的心神俱疲把她折磨的面无人色,嘴唇隐隐发着青,用力将路思澄搂得更紧。 路思澄从她这番肢体语言中读出她的恐惧和痛苦,他闭着眼喘了半天气,那层连日蒙在他心上的纸破了,鲜明的愤怒和深刻的悲痛拂去蒙神的尘。悲愤鲜明,但好歹算有了些活人气,不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哪。他摸上陈潇的手臂,将自己满腔颤抖压下去,“没事,别怕。” “没事,你先下楼,我把房间整理好。”路思澄把她的手臂轻轻掰开,“你去看好姨妈就行……没吵醒她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柳鹤坐在角落处,长发蓬乱,怔愣看他。路思澄不言不语地看了她片刻,心底的悲愤又奇异地静了,不同以往那样没头没尾的潦草一空,是种爆发后心头骤轻的空——约莫是因又想起了姨妈从前的嘱咐,没法治的病,没必要同她斤斤计较,有些事哄哄就过,不值当往心头上搁。 他把陈潇从地上扶起,胡乱抹去面上泪痕,便持着这样四大皆空,万事皆灰的诡异心态将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朝它一抬下巴,“坐好,我给你扎头发。” 窗外风起,吹得窗帘微晃,在地上拖出涟漪似的日影。陈潇杵在原地站了会,紧皱着眉低头,草草擦去泪水,她粗喘着气侧头望向窗外,通红的眼眶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又转头去看路思澄。 柳鹤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路思澄站在她身后,替她一点点把头发梳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梳到发尾,听柳鹤轻声细语地抱怨:“没有镜子,我也看不到你梳成什么样子呀。” 路思澄低声回:“先理好,等会带你去浴室里扎。” “要挽起来,不要太高。” “好。” 陈潇匆忙地将目光挪开。 她胸腔发闷,喘不上气,不敢再在这屋子里呆,转头仓促地离开。人到楼梯中央,眼泪不由自主又淌出来,未到面颊就叫她匆匆抬手抹去。正这时,又听玄关外门铃叫人摁响,稍有些急促。 二楼路思澄忽然窜出来,手中还捏着梳子,面色惨白,好像是猜到外面人是谁。陈潇回头看他,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路思澄抬步下楼,迅速掠过她,快而低地说:“我去开。” 外头人不停摁着门铃,路思澄一把拉开门出去,飞快地将门反手合上。 紧接着,林崇聿拽着他手腕把他扯过来,将他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林崇聿从来是个不急不躁的人,行事少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候。路思澄站着没动,不想再姨妈家门前和他起争执,任他的手在自己全身摸个一遍,手臂抬起,像是想带他走。 路思澄立马沉声说:“别动。” 林崇聿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沉抬眼,黑漆漆的眼睛凝着他。路思澄手压着房门,语调低而飞速地问他:“你在这干什么?” 林崇聿伸手,摸了一下路思澄脸旁的碎发——那粘了一张碎纸片。他说:“我来看你。” “现在你看过了。”路思澄微偏头躲他的手,说,“回去吧。” 林崇聿定定端详着他,将那点焦躁不安的情绪妥善地藏在面皮下,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只是碰巧路过,又碰巧在这遇到了一位熟人。路思澄的脊背紧贴着房门,皮鞋稍稍后撤,林崇聿退开半步,留给路思澄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到路思澄在他退开后神情微松,也不再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进门板中了。 林崇聿心底的那点焦躁不安忽然烧得更旺了。 第51章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一动,皮革手套蜷起道褶皱,似乎是本能地想把眼前人拉进自己怀中。 “你快走吧。”路思澄飞快地说,“等会再叫我姐看着了。” 林崇聿将手收入外兜,不动声色地说:“看着了也没什么。” 路思澄被他这句话震惊住了,错愕抬头,对着他的眼。 林崇聿说:“跟我走吧。” 路思澄前惊未褪,后惊又来,叫他一时都找不着先回哪句好,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跟我走。”林崇聿说,“我带你回家。” 路思澄低声说:“……别说疯话。” 林崇聿看着他,也这么低声地回:“跟我走。” 路思澄前脚刚发过平生头一回的滔天怒火,差点把自己弄成个从二楼寻短见的傻逼。常年模糊的喜怒哀乐被撕开了一道口,忽然落了实地,现下对周遭一切都感知的异常清晰,敏锐地从他这低得几不可闻、像压在喉头里的几个字中听出了……一点压抑在心中的执着。 他一时间对这点执着招架不得,停了好一会才接上下半句话:“……你快走吧。” 林崇聿神情沉着,眉目是冷的,眼底却是深的。路思澄身后的房门忽然动了一下,他猛地回身去关,慢了半步,门被人从内拉开,陈潇站在玄关,目光落在林崇聿身上,奇怪地将眉一拧,“你怎么在这。” 路思澄在这一刻,浑身血液刹那成冰,结成刺人的碴,僵在那不动了。 林崇聿低眼看了一眼路思澄。 “尤医生告诉我阿姨出院了。”他缓缓将眼皮抬起,“我来看看她。” 陈潇没有对这个说法生疑,将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全部拉开,是请他进来的意思。她从后拽住路思澄的胳膊肘,问他:“有客人来你不请他进来,在门口和他说什么呢?” 这么一小会的时间,路思澄背上已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他被拽到陈潇旁侧,不敢叫她发现自己跟林崇聿有什么关系,这样只会叫他心头愧疚更深。 他把自己挪进玄关中,和林崇聿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回身不再看他,搪塞着说:“我刚在问他来干什么……我先上楼了,我妈还等着我给他接着梳头发。” 他转身上楼,没回头,知道林崇聿在看他。柳鹤正坐在凳子上等他,见他开门进来,问:“你去哪里了?” 路思澄没回话。 楼下,林崇聿在姨妈床旁坐了小会,姨妈睡着,陈潇没有叫醒她。林崇聿静静凝着姨妈的睡脸,问:“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陈潇吃了一惊:“什么?” “我能帮上一点忙。”林崇聿没有看她,“我想她如果醒过来,看见我在这,或许也会高兴。” 退婚的事陈潇没同姨妈讲,找不到机会,也开不了这个口。陈潇没立刻答应,心头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洞察到林崇聿似乎并不像真为这事来,问他:“为什么?” 林崇聿:“她应该无牵无挂的走。” 陈潇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移向房门外二楼的方向。她忽然接连想起很多细节——林崇聿行事有度,但心中似乎是有把尺,只对他认为自己该“照顾”的愿多看两眼,其他人事一概不过问,唯独路思澄。 他管得似乎有些过头了。 不。她转念又想,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林崇聿不多打扰,起身离开姨妈房间。陈潇迟疑片刻,合紧门跟上去,委婉地和他说:“我家没有多余的客房。” “我可以和你们家的小朋友住。” 陈潇面色登时更古怪了。 她心底是感激林崇聿替他们家做了许多事,觉得自己不好多做揣测,立刻将自己心底那点诡异的顾虑掐灭了。也是巧,总是昏沉不见醒的姨妈又在晚饭时醒过来,见他过来,喜笑颜开地去拉他的手,断断续续讲了几句嘱咐,话到最后,又掉了几滴快速没入枕巾的泪。 陈潇彻底无话好说。 于是夜幕降临时,知道林崇聿在楼下的路思澄刻意躲着没出去吃晚饭,柳鹤被陈潇接走去客房,过了片刻,有人来敲他的房门,拉开门,是林崇聿。 路思澄微微一愣,往后撤了半步,问:“怎么了?” 林崇聿没说话,抬步进他的房间,反手合紧了房门。 第47章 别碰我 路思澄其实一直不太明白林崇聿那颗深不可测的心是怎么想的,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眼从不肯多显露出半点情绪,叫人摸不透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往后让,看着林崇聿摘下手套搁在他书桌,路思澄被他这套动作搞得莫名其妙,问:“你来干什么的?” 林崇聿淡声回他:“今晚我住在这。” 路思澄惊诧道:“什么?” 他愣上一会,反应过来,面色又变了,“你不能住在这,我姐……” “她知道。”林崇聿说,“她同意我来跟你住。” 路思澄又惊了,“……什么?” 林崇聿已经自顾自地将外衣褪下去,挂在他门口的衣架上,动作看起来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路思澄回过神,暂时没多余心力招架林崇聿这尊大佛,皱着眉赶客:“我没同意,你回去吧。” “你跟我回去。” 路思澄一口否决:“不可能。” “好。”林崇聿没强求他,侧身将上衣脱下,赤着上身手搭在皮带上,解开,金属扣啪嗒一声响,路思澄猛地别开眼。 他不肯多看,扭开头的动作看上去既抗拒又反感。林崇聿轻飘飘看他一眼,抽出皮带搁在书桌上,和他的手套挨在一块,转身进浴室。 淅沥水声响起,路思澄杵在原地,心烦意乱地胡乱一抹脸,余光瞥见他搁在书桌上的两样东西,心下烦躁更盛。等浴室里水声停下,门开带出一片氤氲水汽,林崇聿围着浴巾,问他能不能借套睡衣。 路思澄:“我没有。” 林崇聿出奇地好说话:“好。” 他这一声“好”答应的莫名,路思澄直觉他后头跟着的应当不是什么正常举动。果不其然,林崇聿面色平静地将浴巾掀开,是打算就这么赤身裸体地上他的床。 路思澄额上青筋细微一跳,转身从衣柜中胡乱翻了两件衣服塞给他。林崇聿拿在手中,同他说:“太小。” “我没有你能穿的衣服”——这话路思澄没敢说,怕林崇聿听完又将浴巾掀开,只好埋头在衣柜中找出一套宽松的衣服,“我只有这个。” 林崇聿看着他,接过来套上,勉强能穿。 身后传来他换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一点微小动静。路思澄背对着他,又听他似乎走动了两步,停在某处,翻开了一本书。 书页摩擦的声音在黑夜中异常醒目,林崇聿手指捻着纸页,低沉着说:“我给你的书,你似乎没有翻开过几次。” 路思澄简单明了地说:“我又不是真要学大提琴,看那种书干什么。” 林崇聿:“你现在要学,我还是可以教你。” 路思澄回绝地很干脆,“不学。” 身后人没了声息,路思澄“砰”地将衣柜门合上,踌躇片刻,打算今晚出去睡沙发。 可惜林崇聿总是能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在他才将脚抬起时出声,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烦躁地回头去看他。 林崇聿穿着他的格子衫棉麻裤,上身是淡蓝的,下身纯白,额发仍沾着湿气,搭在他眉眼前。衣柜清一色黑灰褐的林崇聿估计从未穿过这样“活泼”的颜色,哪怕是七年前,当年正风华正茂的林首席也没有现在这样显得年轻过,叫路思澄一时怔住了。 林崇聿静静凝着他,好像真能知道他每个捺在心底的想法,问他:“你喜欢我这么穿?” 路思澄又被他这一句话勾回了神,忙撇过头,“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我就穿什么。”林崇聿说,“七年前,你说过你喜欢看我穿西装裤。” 路思澄恍惚记起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应该是哪日在后台蹲他时随口说得一句闲话。他忽然觉得口渴,背过身去找水喝,低声回:“我忘记了。” 林崇聿:“我是爱你的。” 他说:“别想着死。” 这一句话,前无铺垫,后无解释,突如其来地将路思澄砸得动弹不得。他没回头,手举着矿泉水,心底突然轻飘飘地冒出来一个念头,半带讽刺地想:……还不如让自己就这么飘飘忽忽地醒不过来呢。 闭着眼,万事在外,他只用得着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就行。将眼睁开,就是一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踮着脚等他挨个处置,杂乱无章,混线一团,都寻不着头去解。 他站在那,察觉到耳旁又有水雾声起来,一刹那想这么不清不楚地将眼闭上算了。可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他又想到了陈潇带着泪痕的脸,和姨妈轻烟似的,似有似无的叹息。 这团吃人的水雾又忽地散了。 第52章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知从上面错综复杂的掌纹线中窥出了什么天机,又将掌一合,“……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林崇聿:“为什么。” “我不想听。”路思澄低声说。 林崇聿瞧着他,“过来。” 路思澄没动。 “别怕。”林崇聿说,“你觉得痛苦,可以到我这来。” 夜色静谧,遍无人声。路思澄往地板上瞧了一眼,这回耳旁好歹是没有再起水声。他有心想回头,想问到你那去痛苦就能消弭去吗?话未出口,又觉得一阵疲倦,没心力同他多纠缠:“我要睡了。” “你愿意待在这就待在这吧。”他把自己卷进杯中,胡乱地说:“别再和我说话。” 灯被摁灭,卧室陷入黑暗。林崇聿未起身,夜色中身形朦胧,像个高大的影,凝着被中起伏的轮廓。 片刻后,背后响起掀被的轻响,林崇聿睡在他身旁,靠近床那边的人,视线落在他弯着的后颈上。 路思澄蜷着,被子蒙住脸,只露出半截脖颈和后脑勺,凌乱发丝间隐见他的耳尖。林崇聿半支着上身,气息压抑在胸腔中,悄无声息地凑近了,手指夹起他稍长的头发。 他知道路思澄还没睡着。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已经快要能盖住整个后颈,林崇聿慢慢让他的头发从自己指缝间滑走,用手背去碰他的耳尖,轻得像风吹,一路下滑,停在他的颈侧。 路思澄身形细微一动,蒙在被中的声音模糊而低哑,“别碰我。” 林崇聿没有回答,手背蹭过他肩,坚硬的指骨抵在他肩胛骨上,隔着一层被子,慢慢将他全身上下碰了个遍。 动作轻缓,不带半点情欲,好像只是想确认……掌中人是否还完好。 “你那时候问我,能不能告诉你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夜色中林崇聿忽然出言,他的手又移回,温热的掌心裹住路思澄的后脑勺,声音低沉。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人命如此。”他的手掌顺着路思澄的头发稍稍一动,“面对和逃避本质相同,区别只在勇气投掷的正反方。面对会耗费你大量心力,你需要去尝试理解外部的客观世界,人想明白一些事,首先要学着面对自己。” 他的手往下一移,轻点在路思澄的紧闭的眼皮上,“因为你的眼睛在这,不在其他地方。” 路思澄脑袋往被中缩,避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后者只需抛弃,可以我行我素地选择机械顺从,只是无论选择哪种物质世界都仍旧存在,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但它不以真假来衡量。” 林崇聿又将另一只手从他身下伸过去,用搂抱的姿势将手掌摁在他左胸腔前,摸出他的心脏正在自己掌心下跳动着。 他合上眼,将他带进自己怀中,下巴贴紧他发顶,平静地感受着那颗心正有力而规律地撞着他的掌心,心底盘桓着的焦躁与不安这才稍松去些。 “你选哪种,我都爱你。”他说,“别想着死。” 路思澄慢慢睁开眼,目光凝着眼前的暗色,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沉重的酸楚,没什么话回他。 周遭寂静,忽而听窗外风过,撩起树叶沙沙作响。林崇聿抱着他,掌心摁着他的心跳,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约莫是拨弄琴弦留下的痕,护在路思澄胸口,能将他这一块皮肉全部包在掌内,也好像真能将路思澄所有世俗烦恼隔绝在外——路思澄无意识伸手去摸,触到他手背锋利的指骨。 “……我没听明白。”路思澄低声说。 “一时不明白没什么,慢慢走。”林崇聿说,“看不到前面在哪就看着我。” 路思澄暗哑着问:“你爱我?” 林崇聿说:“我爱你。” “就算我挑食,我会把房间弄乱,我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你还是爱我?” “我永远爱你。”他说,“你可以一直对我任性。” 路思澄没声音了。 “我不明白。”半晌,他低声说,“……我不明白。” “没关系。”林崇聿摩挲他的脸侧,“不着急。” 无人再出声,夜色沉得像噬骨的墨。路思澄闭上眼,身后是林崇聿宽阔的胸膛,他的心跳声透过脊骨传到自己鼓膜处,掷地有声。 路思澄脸埋进被子中,想起姨妈的脸——道别。他心底苦涩地想着,要好好道别。 怎样才算好好道别?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活出个人样算吗,百依百顺了却她一生牵挂算吗……可人样要怎么活出来,又该怎么做才算了去她此生难放下的牵挂。 活到如今二十四,这可能就是路思澄度过的最辗转难眠、愁肠百结的一个夜晚了。 哪怕身后就躺着林崇聿。 第48章 此消 路思澄眠浅,清晨时觉出额头上有细微痒意,是谁正垂首吻他。他知道是谁,往被中一躲,那作怪的人便自觉退开,静默片刻,又听开门声,轻得听不着。路思澄醒了,但没睁眼,知道这是林崇聿离开去上课了。 他心里装了一箱分不出你我的忧愁,昨夜零散凑一块也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精神气不足,却出奇地半点困意都没有。在心底盘算了会林崇聿出门的时间,又爬起来,惦记着要下楼去看姨妈。 结果门刚一打开,陈潇正站在他房前,看样子是打算来找他,刚巧打了个照面。 路思澄无由心头一跳,握着门把手看着她,没出声。 陈潇的眼神扫过他的脸,他衣领下露出的半截脖颈,凌乱的床铺,最后又定回他的眼睛上。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路思澄下意识拢了一把衣领——哪怕那下面什么都没有,问她:“怎么了?” 陈潇看上去是想说什么的,但到底没能说出来。抱着手臂审视他半晌,又将目光移开,“下来吃饭。” 路思澄:“哦……” 下楼时柳鹤正坐在客厅,闻声抬头瞧了一眼。路思澄没看她,径直转进了姨妈的房间,陈潇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姨妈没有醒,沉沉睡着。他自己寻了个板凳坐下,眼神瞥见床旁的垃圾桶里有染着黑血的纸。 她的手搭在床单旁,干枯瘦弱。路思澄小心地握住她半截手指,轻得像怕碰伤她,低声叫:“姨妈。” “别叫了。”陈潇埋头修建着花叶,头也不抬地和他说,“才睡下没多久,让她睡一会。” 路思澄连忙闭了嘴,抓着她的手也一松。怔怔望着她被中露出来的半截额头,觉得自己杵在这也像个棒槌,不知所措地挪远,默默蹲在陈潇旁边,看着她剪下蝴蝶兰上的枯叶,问她:“不是说现在很少会醒吗?” 陈潇回:“疼了不就醒了。” 路思澄哑言,又问:“很疼吗。” “废话。” 枯叶掉在地上,显目的一抹黄,路思澄捡起来,捏在指尖来回揉搓,叫她:“姐……” “嗯。” “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路思澄忽然说,“等我缓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那天是一时气糊涂了,不是真想死。我也会把我妈照顾好的,那种浑事以后不会再做了,你别害怕。” 陈潇手中剪刀停在一片枯叶的茎上,久久没能剪下去。 “你……你就去干自己想做的事吧,人生这么长呢。”路思澄对她笑了一下,“别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日光穿透玻璃,金黄的光斑驳。陈潇低着头没说话,短发挡住了她的侧脸,半晌扭过头,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路思澄。 “你这段时间哭得太多了。”路思澄看着她,“感觉你好像把前三十年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出来了。” 陈潇低声说:“小王八蛋……” “我是小王八蛋。”路思澄也低声回,“我想了想,总叫你这么操心,好像还真挺不是个东西。从姨妈生病起我也没说替你分担点什么,老叫你这么一个人撑着。姐,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今天……姨妈要是能醒,咱俩就好好跟她说说吧,你跟我都长大了,不用她再这么惦记着我们了。”路思澄说,“你也不用再……不用再这么惦记着我,姐,我也长大了。” 陈潇凝她半天,面上表情很奇异,停留在要哭不哭的中间值上,伸手擦了把路思澄的脸,他脸上还带着先前摔出来淤青。 路思澄侧头在她掌中蹭了一下,带着点眷恋的意味,“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他说:“那会我好像才六七岁吧,想跟隔壁的小姑娘玩,结果人家不搭理我。你说好看的人都喜欢花,带点漂亮的花去人家就愿意理我了,然后有天中午趁着姨妈午睡,你带着我溜进来偷折阳台上的茉莉花,也跟这会一样。” 那年盛夏,尚还年轻的姨妈躺在床上午睡,床头老式台扇轻摇,屋外蝉鸣阵阵。两个小孩偷偷摸摸溜进来,蹲在阳台花丛前,脑袋挨在一处,嘀咕着哪朵花开得更漂亮。 第53章 再是如今,四月初春。床上躺着的人没变,蹲在阳台说小话的人没变,只是路思澄身形拔高许多,再不能把自己藏在花盆后了。路思澄看了她一会,挺温柔地笑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 时间长如逝水,沧海早晚要移成桑田,澄净明亮的少年心也难免要在蹉跎中蒙尘。陈潇持着剪刀的手微有些抖,剪不下那只枯黄的叶。 路思澄凝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咔嚓”一声,剪刀合拢,枯叶晃晃悠悠落进花盆里,归去泥土中。 姨妈离开了。 她昏昏沉沉躺了一周多,走得头天上午,精神难得好了许多。清晨时在人搀扶下吃下半碗面汤,面上久违有了红光,非要去院里走一走。 陈潇和路思澄一人一边扶着她,带她在院中慢慢绕了一圈。柳鹤坐在门前台阶,望着这头发呆,姨妈看见,又叫她的名字,唤她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说院子这头,陈潇曾在这摔破过额头;那头花坛,路思澄在这埋过考砸的成绩单。日光笼在她瘦小的肩上,路思澄握着她的手,心底旧梦朦胧,已经记不起当时那张当头大难的成绩单署得是哪门科、挂得又是个什么不忍直视的数字。他转头,正对上姨妈笑着凝望他的眼,很温柔地看着他,拍拍他的手,没头没尾地和他说没关系。 摔破额头、考砸成绩都没关系,姨妈不在了,跌倒了没人扶,要学会自己爬起来。 路长着呢。 路思澄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没说话,搂紧她的肩膀,用额头轻轻去抵她的发顶。 那日晚上,柳鹤围在她床前,路思澄和陈潇在她身旁,林崇聿远远站在门口,未进卧房,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姨妈眼睛半闭,握着陈潇的手不愿松。 屋内点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将她的消瘦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恍惚竟有些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的手掌冰冷,似乎是想抬起来再摸一摸她女儿的头发,可惜力气不足,指头只在陈潇掌心中轻轻一蹭,眷恋着凝视陈潇,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小囡啊……” 紧接着,她已没什么神采的眼珠轻轻一动,凝向站在门口的林崇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唉……”她弥留之际,慢慢说,“自己一个人好好过,啊?” 说完这话,她的眼珠移去房顶,不知是看到了谁、还是看着了这半生红尘嚣嚣中的哪页残卷,眼皮缓缓一合,再无声息了。 柳鹤忽然站起来,像跟着谁往门外走了两步,喃喃地叫:“……姐姐。” 人一生来去,匆匆至,匆匆行。这点绊住她的牵挂落了地,终于带走了她这在病痛中挣扎许久的魂。路思澄无由又想起当年,她带着自己学自行车,在黄昏日落时扶着车后座到处跑,不打招呼撒了手,路思澄惶惶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大笑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高声叫他别回头,往前去。 路思澄于是扭回头,揣着那份忐忑、惶恐,踩着脚踏车往前飞奔,两旁路灯慢慢亮起,将石板路映成种温暖的绮色,好像哪怕摔倒了也不会疼。风带起他的衣角,拐过巷口,他骑着车又回头,已经再看不着她的身影了。 尘世中的父母缘分,也就是这样了。 路思澄握着她冰冷的、再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手指,怔怔凝望她的脸,低而轻地,叫了一声姨妈。 第49章 不落红尘 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替寂寥的窗台渡上抹浅淡的香。 路思澄好像一夜之间被拔高了几厘米,终于慢半拍地长成了真正的成年人。他学着去操办姨妈身后事,处理她生前名下财产股份,注销去她的户口证明。陆陆续续来吊唁的人很多,路思澄挨个接待,奔波忙碌了三天,然后跟陈潇一起捧着她的骨灰盒,送去她生前选好的公墓。 这一套流程烦琐复杂,居然让人忙得没时间沉下心好好缅怀。送她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崭新的碑上没有墓志铭,姨妈说她用不着那些虚的东西,只刻着她的名字,正中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仍是微笑着的。 骨灰盒放进去,棺盖合上,由工作人员打胶封穴,葬礼就算结束。路思澄站在边上,天色蔚蓝,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墓穴封好时路思澄又觉恍惚,回头瞧了眼明媚的天。一生漫长,居然这样就算走到了尽头。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戴手套。路思澄对着天出神的间隙瞥到了他,目光转到他身上,看他半天,忽然说:“你这样好像个保镖。” 林崇聿这几天帮着操持不少,路思澄有许多在流程上不明白的事,是林崇聿帮他一手包揽。这是路思澄这几天对他说得第一句话,林崇聿看着他没回答,又听路思澄没头没尾地加了一句:“谢谢你。” 葬礼结束,路思澄还是没能回过什么味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心神恍惚着的,又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和陈潇一起蹲在家里收拾姨妈的遗物,她一年四季的衣服摊在地上,粉色的毛衣,青色的长裙,路思澄拿在手中轻轻嗅闻,闻到姨妈身上常有的柔顺剂味。 那瓶柔顺剂还摆在洗衣机旁,味道分明相同,好像……又有那么点不一样。 陈潇忽然把什么东西拍到他面前,路思澄凝神一瞧,是张封好的信封。他愣了一下,隐隐有猜到里面是什么,听陈潇头也不抬地说,“妈给的,一人一个,这是你的,收好。” 信封巴掌大小,素白的颜色,封口处用一块胶带仔细封着。路思澄对着这信封愣了一会神,慢慢接过来,没敢打开,将它收进怀中,“……好。” 陈潇:“你打算把小姨送回去吗?还是先接到家里去。” 路思澄松开手中的裙子,回头看了一眼柳鹤。 柳鹤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因听到了有人叫她,将头转过来,对上路思澄的目光,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路思澄扭回头,沉默半天,说:“送回去吧。” 送回去,指得是将她送回疗养院。 陈潇知道他在想什么,柳鹤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寥寥,送去疗养院最好。她没对此发表意见,也回头看了一眼柳鹤,凝望她半天,又忽然笑一声,低声说:“我突然发现小姨跟我妈长得还是挺像的。” 路思澄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人死后亲人大多都会避讳着提起谁跟谁长得相似,单纯只为怕逝者的亲眷触景伤情。路思澄也只在姨妈刚生病那会,曾短暂地觉得她们俩眉眼中有那么点相同的味道。陈潇端详着柳鹤的脸,有可能是因斯人已故,再也瞧不着了,她的胞妹五官上与之相似处便忽锋芒毕露地鲜明起来,陈潇看着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像得如出一辙。 柳鹤静坐着,长发别在耳后,素白的群淡雅,神态难得有些祥和的意思。路思澄没回头,缓慢将手中的衣服叠整齐,“今年的栀子花开得好早,是不是因为最近屋里的空调打得太高了?” 陈潇转回头,轻声答:“可能吧。” “先前姨妈还说要拿来给咱俩晒花茶。”路思澄说,“不然今年咱俩自己晒吧,你会吗?” 陈潇:“上网查。” “做坏了怎么办?” “晒个花茶能有多难?”陈潇低笑一声,“做坏了给狗吃。” 她突然提起狗,让路思澄忽然想起来那只小金毛,好像已经有许久没听过它的声音了。他抬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柳鹤仍看着这边,路思澄问:“小狗呢?” 陈潇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手里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路思澄茫然地扯下来,头发乱糟糟的,问:“怎么?” “很早就送走了,我没功夫看着它。”她说,“你又忘了。” 路思澄愣了会,讷讷飘出一个“哦”字。 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屋外日光透窗,落地窗的玻璃下光影斑驳。院外梧桐树新发的叶茂密嫩绿,春风一绕,枝叶间碎光摇晃,宝石般耀眼。 窗内陈潇和路思澄席地而坐,柳鹤坐在阴影处的沙发上,地上零散摊着几件姨妈的衣物,更多的已被收进旁侧的袋子中。 路思澄抬头看了会摇晃的树影,半晌又低头,伸手摸上姨妈的毛衣,触感温热,是被日光晒出来的余温。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崇聿还是会定点给他发信息,路思澄也一条也没有回过。姨妈留下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完,除了这栋房子,和一扇上锁了的门,再寻不到别的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像是她从没有来过。 陈潇再度返回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他重新去学校。那条短暂来过他们家、喜欢追着人裤脚到处跑的小金毛不知又到了谁家,陈潇没有说,路思澄也没有再问。 柳鹤清醒的时候变多了,她常坐在沙发一角,对着窗外的天发呆。有那么一次,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某日在路思澄做饭时站在厨房后面看他,等他转过身,柳鹤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碰到他下巴上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淤青,问他怎么会摔成这样。 第54章 再然后,那盆放在阳台上的栀子花不见了。 再之后,柳鹤也去了。 这个疯疯癫癫、一生囿于爱恨泥潭的女人在某日清晨梳好头发,换上长裙,离开了家门。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用根一米长的绳,结束了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路思澄曾想过柳鹤身去后会是什么样,他是会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在她死去后突然惦记起她的好,像是这世间每一对爱恨参半的母子,像那电视中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的痴人。 可是都没有,他像送走姨妈那样送走柳鹤,同样的料理后事,同样的合棺封穴。他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以为自己会惄焉如捣;他以为生死都是轰轰烈烈、以为离开都应是惊天动地。 可是都没有。 她们这对姐妹,不管是去前来回嘱咐许多的,还是一言不发只身独去的。都好像只是在某个寻常日,梳好头发,换好衣裙,清晨时打开门,就再也不会回来。 只留生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理好她们在人世的遗物,缅怀几日,然后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上学的去上学。因为明天还是一样来,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好似一阵轻风路过。 生或死,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葬礼流程他已相当清楚,这一回用不着林崇聿帮忙,他自己也能把所有操持的井井有条。回到家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婉拒了门外谁说要进来陪他,穿着葬礼上的衣服坐在床边,对着窗静坐了整个下午。 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路思澄捧着这袋栀子花干,一丝惨淡的幽香缭在他鼻尖,细嗅又是空。他久久不动,须臾,攥紧了这小小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昨夜归去的春风。 第50章 名分 ——在哪? 路思澄扫了一眼手机。 ——门外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路思澄对着手机没动。 ——我走了,明天再来。 窗外有声汽车启动的声音,路思澄掀开窗帘,瞥见楼下林崇聿的车正离开。 窗帘只掀开一条缝,路思澄静静看了会,正要收回手,身后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缝隙中那辆银白的轿车停下,身后手机嗡嗡直震,路思澄捏着窗帘的手一抖,无端觉得轿车紧闭的车窗后好像能折射出谁的目光,里头的人正平静地、一丝不漏地窥视着自己。 来电自动挂断,紧接着,一秒不间断地又震动起来。路思澄迟疑着将手机拿起来,来电备注“林教授”三个字发着惨白的荧光,在他掌中不肯停歇的震,像索命的勾魂锁。 他踌躇片刻,摁了接通键,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电话催得这样紧,可真接通了,对面人反而没了声音。路思澄和他相顾无言,犹豫是不是该挂断,听林崇聿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饭。” 路思澄一愣:“什么?” “有没有吃饭。”林崇聿声音平静,“你今天一整天没拉窗帘。” 路思澄扭头去看窗帘,灰色的布料幽闭,透不进半点光。柳鹤的葬礼结束后路思澄就搬回了自己家,林崇聿不知打哪学得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日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在他楼下等着,有课时晚上六点后来,没工作安排时干脆就在他楼下坐一整天。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半夜十一点才来,在他家楼下停留半个小时又离开。路思澄知道,因为他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听他的车声停在自己楼下,窗帘缝中洇进一点车灯的微光,片刻后熄灭,半个小时后再亮起,车声渐远。 他在漆黑的车厢中静坐,路思澄对着墙壁睁着眼。 路思澄握着手机没声响,须臾,低声说:“我挺好的,你别再来了。” 林崇聿说:“下来吧,让我看看你。” 路思澄攥着手机的手一松,差点把它摔到地上去。 “你……”他低声说,“你很闲吗?” 这话问得违心,路思澄知道他很忙,只是实在找不着别的话来搪塞他这一番诡异的关怀。听筒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这一句,只说:“下来吧。” 路思澄:“林崇聿。” 林崇聿安静听着。 路思澄又没音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思澄。”林崇聿又开口,他说:“我很想见你。” 路思澄心头一挛,忽然胀起无边酸苦,满腹决绝的话刹那哑了言。 一千个人说一万句甜言蜜语,没有林崇聿这短短五个字杀伤力大。 “你……”他闭眼低头,捏了一把自己的鼻梁,声音低得听不清:“我告诉过你了,叫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总这样盯着我算怎么回事?我……” “你”“我”两字落下去,再无半句后话了。 半晌,他叹一口气,“……我马上下来,你等着。” 林崇聿的车停在门口。车门被拉开,路思澄一股脑钻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稳,便有一只手扭过他的脸,林崇聿从驾驶座探身过来,直截了当地吻住他的唇。 车门没来得及合紧,路思澄的手还抓在车把手上,人僵着不动了。林崇聿的气息扑到他面上,他的手掌冰冷,握着路思澄的后脖颈强迫他面向自己,人覆在他身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动作克制又压抑,面色还是如常,压在路思澄颈上的手指用了力,气息慢慢变沉。路思澄没反应,直到他下唇忽地刺痛,是林崇聿没能克制住,牙齿咬在他下唇,这才将路思澄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猝然将他推开,撇过头胡乱擦去唇上湿意,仓促地说:“别这样。” 林崇聿默不作声凝着他,朝他伸手——路思澄条件反射地一躲,林崇聿的手却伸向他身后,“咔嚓”一声响,车门合紧,自动上了锁。 车厢幽闭。 路思澄往外扭了一下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招架他,说:“咱俩谈谈。” 林崇聿:“好。”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给这段“诀别”的话起了个相对心平气和的开场白,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崇聿又伸手摸上他的脸。 路思澄慢半拍地抬眼看他,林崇聿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左右无缝隙地将路思澄包围住。他对着林崇聿的眼,偏头将他的手拂开,“少动手动脚。” 林崇聿说:“又瘦了。”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注视着他,痛惜他不肯好好吃饭,低沉着说:“跟我走吧。” 你很久没再对我笑过了。 他伸手,手指擦过路思澄的唇角。他面颊左侧的那只酒窝,林崇聿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路思澄避开他的手,低声说:“你别老这样摸我。” 林崇聿依言收回手。 路思澄:“我下来是真要跟你谈正事,你能不能坐好了?” 林崇聿抬起手臂,面无表情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在听着。 他这样子又让路思澄想到初秋他们刚刚重逢时,林崇聿站在教室讲台上的样子,短短几个月,翻天覆地的变化。路思澄扭头不看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到车外面去,说:“不要再联系我了。” 林崇聿看着他,“婚约已经退了。” “退了也不行。”路思澄连串地说,“我不能跟你再见面,我前脚才跟我姐和姨妈保证过会有个人样,后脚又跟你滚到一起去,那我成什么了?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我也不能总干这样的事。” 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短短几月有了太多变故,姨妈的嘱咐,林崇聿和陈潇的婚约,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或许还要参杂着那么点柳鹤的疯言疯语。这些人或事揉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横在路思澄那一颗总蒙着水雾的心里,让他既不能坦然接受林崇聿的爱,也并不能信任他的话。 第55章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迈不过自己的那个坎。 “我……”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惨笑了一声,“我估摸着我也就这样了,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全忘了吧。”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说:“你总是要我忘。” “忘了不挺好么?”路思澄说,“你以前问过我这辈子有没有说实话的时候,现在你能听着了,咱俩以后别再见面了,你就当没遇到过我,这话保真。” 林崇聿忽然问:“大提琴,你还想学吗?” 路思澄剩下的话一噎,没话答了。 “或者,我再重新去剧场,你还来看吗。” 林崇聿或许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平生所有妥协和退让都给了路思澄,爱得毫无保留。他坐在那,语气平静,神情沉默,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等他抬头看他一眼。 路思澄呆了半天,疲倦地一低头,“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林崇聿说,“你说,我替你解决。” 路思澄没话答他,心里清楚林崇聿这话不是问他问题出在哪——林崇聿估计比路思澄自己都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这是要他自己说出来,好给路思澄堵得严丝合缝的心门撬开一条泄洪的口。 路思澄油盐不进,“我要回去了。” “不要总想着躲。”林崇聿一语中的,制止了他又要临阵脱逃的鸵鸟行为。 路思澄拽着车门的手一松,只好又坐回去——横竖车门是锁着的,他也打不开。 林崇聿看着他,突然说:“你要跟我分手?” ……? 路思澄震惊地抬头。 “以后不想再见我。”林崇聿说,“是想跟我断了?” 路思澄瞪着他,足足有半分钟一个字没能说出来。林崇聿语出惊人,不打招呼地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盖了章,都没通知路思澄这个当事人。 于是路思澄懵了半天,艰难地憋出一个:“什么?” 林崇聿低声问:“想不认?” “……认什么,认谁?”路思澄说,“谁跟你说我俩谈了?” 林崇聿看着他,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已经和我上过x。”他说,“在这。” 路思澄震惊地看他,“谁告诉你上x就代表确认关系的?” 林崇聿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他的目光陡然阴沉。 “……而且就算是有过。”路思澄喃喃地说,“那也得算是你强迫我的……怎么就能算是在一起了?” 林崇聿忽然攥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沉声说:“不是我强迫你。” 路思澄:“……什么?” “你是愿意的。”他说,“你以前说过,你很想和我在一起。” “那是以前,不是……”路思澄愣了一下,“不是……我没说过要跟你在一起,咱俩没关系。” “你说过。”他的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说过。” 路思澄愣着。 他心里的震惊和错愕翻江倒海地混成了一堆,不知道林崇聿是从哪个字里误会了他的意思。从他这番惊天动地的话中揣摩出了林崇聿深藏不露的心思——他自顾自地将那天定论成了两厢情愿,所以自那日后,在传统古板的林崇聿心里,他们两个就一直是正在交往的关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徒劳地张嘴,还欲再说。这时,忽看压在他身前的林崇聿眼皮一掀,目光定在他身后不动了。 紧接着,门窗被人大力拍了一把,路思澄迟钝地回头,正对上窗外陈潇那张冰冷阴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首席破防夜 朋友们你们还在看吗,为何评论区日益冷清了,忙完了记得也来我的佩佩评论区逛逛好吗(?i _ i?)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第51章 不会开的门 路思澄脑子里“嗡”一声。 车窗模糊了她的面容,唯那双蕴藏怒火的眼鲜明无比。 路思澄对上她的眼睛,面上血色刹那褪得一干二净。他僵在林崇聿怀中,有那么片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的血液顷刻凉透了。 他看见陈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叫他开门。 路思澄僵着没动。 隔着一层玻璃窗,陈潇的手掌重重一拍车门,沉声道:“滚出来。” 林崇聿的视线下移,见路思澄对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手宽慰地拍了拍路思澄的后背,低声在他耳旁,说:“待着别动。” 他开门下车,高大的身形站在车门旁,沉默地注视着陈潇。 陈潇面沉如水地和他对视,问他:“你在对我弟弟做什么?” 林崇聿平静道:“我在追他。” 林崇聿行事风格从来是如此剑走偏锋,他这个人,里外冷漠得表里如一,谁在他眼中都是擦肩而过的尘。客气有度是多年教养下规训出的习惯,真正的他根本就懒得用多余的言语去修饰自己的说辞,奉行效率,不近人情。 约莫是他和家里出柜后就一并摈弃了那张合乎礼教的皮,讲话愈发单刀直入,对外的那点虚假的“人情味”也散得干净。陈潇骤然听了这么一句直白的“大逆不道”言辞,一时半会没什么反应,良久反应过来,怒气横生地一抬手,劈头盖脸将手中的皮包砸在他肩膀上。 紧接着她猛地冲过来,高跟鞋像要敲碎马路,恶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林崇聿侧脸。 她这一掌使得是全力,腕上的钻石手链使力一晃,在林崇聿面上留下了鲜明红肿的指印。她怒吼道:“他才二十多!都他妈还没毕业!你要不要脸?!” 愣在副驾的路思澄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打回了神,他满身冷汗的一个激灵,明白陈潇是误会了是林崇聿引诱他。 他干不出把林崇聿推在前头自己做缩头乌龟的事,仓促地拧开车门钻出来,叫她:“姐……” 陈潇回了头。 天色灰蒙阴沉,像陈潇看见他面上神情后陡然沉下去的脸。 路思澄忐忑不安地攥着门把手,声音颤抖断续,又叫了一声:“……姐姐。” 陈潇一言不发地看他,风将她的短发吹得凌乱。林崇聿站在旁侧,她的皮包掉在他皮鞋旁,也没有人去捡起来。 银白的轿车横在中间,路思澄脚步微微往前两步,似乎是想走近她。他错开陈潇的视线,低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 这两个字出来,他又无话可说地卡了壳。 左思右想,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给这段关系定论的词来。 也用不着他多说,陈潇对他熟悉无比,已经从这句含糊不清的说辞中明白了他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路思澄。”林崇聿说,“回车里去。” 他是想把独自把这事处理掉,不打算让路思澄沾手。路思澄跟没听着似的,他站在那,听陈潇冷冰冰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雪场那会。”路思澄木然地答,“或者更早,七年前,我妈把我带去英国的时候……” 陈潇沉默了很久,慢慢地,冷笑了一声。 她面上一切怒色忽然全熄了,变成种复杂又简单的面无表情。她看了一眼路思澄,弯腰捡起自己的皮包,好像是再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转头便走。 路思澄惶惶追上,抓住她的手腕:“姐……姐!” “路思澄。”陈潇转头,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路思澄面色惨白,被她这一句话质问的哑口无言,徒劳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从雪场就开始了。”她说,“你从雪场就开始了,从七年前就开始了,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路思澄不可自控地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抓不住她的手腕,“对不起,姐姐,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是烂人,我是王八蛋,是我的错,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别……” “你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跟我说!”她忽然拔高了声音,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陈潇的话像是一把重斧,毫无恻隐之心地一把劈开了路思澄拼命粉饰的太平,也连带着砍破他强扯的人皮,露出底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没责任心、只会逃避、薄情寡义、想一出是一出……路思澄简直想跪下来恳求她,他对上陈潇冷若冰霜的眼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恐惧过,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叫她:“对不起,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的,你别生气,别不理我,别……” 他面上血色褪得干净,人消瘦得像要随时乘风而去,“你听我解释,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是想……” 不是什么样子? 话到这,他又突兀地没了声音。 初见林崇聿时,他敢摸着自己的良心,扪心自问地说他缠着林崇聿不放,是一点点私心都没有吗? 第56章 蒙在他心底的那层水雾破了,他不能总是自甘堕落地活得不清不楚——也或许全是他的私心。 斯人已逝,没人能再拉出来给他做托词或兜底。他不敢吃的水果,不敢弄乱的房间——不敢爱的人。不是因为别的,不是因为其他人,是他自困井底,没勇气往外迈出半步。 也像林崇聿从前说过的,像陈潇如今所说的,顾忌生隔阂,早说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路思澄抓着陈潇的手蓦地一松。 “我一直告诉你有什么事和我商量。”陈潇低声说,“你做了什么错事,我会气你骂你打你,但从没说过不认你。唯独这件事,你从头到尾不跟我说一个字。我妈走前说让他多照顾你,你那时候是在想什么?” 路思澄嘴唇颤了颤。 “你都背着我做什么了?”陈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路思澄,说话。” 路思澄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潇深深看他一眼,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失望和悲哀。路思澄被她的眼神刺得心脏一抽,下意识抽回了手。 陈潇转身就走。 路思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明明陈潇没有对他动手,他却觉得自己脸颊火辣辣的刺痛,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上来,看着陈潇的背影进了家门——他本能地跟了一步,似乎还是想追上去的。 身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路思澄没回头,知道这是谁的手。 林崇聿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盯着那扇合紧的门,门前姨妈种的月季将开,花团锦簇,色彩鲜活。他忽然挣开林崇聿的手,朝那扇紧闭的门奔去,拍着它喊:“……姐!” 门内人没有回应,甚至也不知她还听不听得着。 “我……我是七年前碰到他的,我那会是喜欢他,追过他一阵子,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他神色苍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说了什么,只顾着连串解释,“那时候在雪场我也不知道他会来,一开始我是不太想让他真跟你结婚才从中作梗,后来我知道姨妈病了,我就再也没有……再也没……”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把路思澄抱回来先带回家去。但路思澄不把这事喊出来,估计又会成了他心底经年消不去的刺,只好随他去。 路思澄拍了一下门,“对不起姐,我一开始瞒着你是我觉得你不会真跟他结婚,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和他见面,犯不上跟你说。后来我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开口,我真没想着要怎么着,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你打我骂我都是我活该,对不起姐,你……” 他低声说:“……你别不理我。” 陈潇从小就是个脾气大又话多的人。她要强又有主见,会为给路思澄出头和三五个男孩打作一团,也会因为不快的事跟路思澄大发雷霆。譬如摔坏了她的新水杯,弄脏了她的裙子,删除了她想看的录像带。小时候陈潇会把路思澄推到门外面去,要他在院子里好好“反省”。 路思澄就听话地反省,通常只需要反省个三分钟,气头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陈潇就会在门里问:“知道错了吗?” 路思澄会说知道错了,陈潇再接着问他错在哪,路思澄要是知道,就会如实说,然后等着被放进去。他要是不知道,就只能愁容满面地对着门挠头,然后小声憋出来一句:“你别不理我。” 陈潇也就会在门里叹一口气,将门锁打开了。 可是这一回,门不会再开了。 好像,也永远都不会再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门板,似乎是眼眶里的泪已经流尽,任他再如何翻来覆去肝肠寸断地挤那一颗不值钱的心……也再拧不出半滴水来了。 第52章 之死靡它 那天之后,他浑浑噩噩被带回了林崇聿的家。 陈潇再没有联系过他,路思澄打的电话,她一通没有接过。 周末那天,林崇聿一大早出门,半下午才回来。路思澄知道他今天不用上班,回来时瞥了一眼他,林崇聿神情如常,手里多了几套路思澄的换洗衣物,路思澄就猜出他是去找陈潇了。 路思澄看着他问:“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崇聿弯下腰,“饿不饿。” 他的眼睛平静,像能包容万物的湖水。路思澄看着他没答,半晌撇过头,好像是不愿意看见他。 林崇聿不介意,他俯身吻他的额头,问:“想吃什么?” 路思澄蜷在沙发上,没有回答他。 林崇聿抱他片刻,起身去厨房做饭。 路思澄不说话,有那么片刻,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样飘忽不定的鬼样——但没有,生离和死别点破了他一颗阴晴不定的心,他答应了已故的人要活出个人样,如何也不允许自己再躲着当憋嘴王八去。 只是自保的手段没了,心就疼得更厉害了。 饭好时林崇聿来叫他,林崇聿的家很大——也不知道他一个人住要这么大个房子干什么,从厨房到客厅的距离够路思澄来回翻三个跟头。他的餐桌长且宽,反光奢石材质,路思澄往下一低头,刚巧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毫无血色的脸,像从生下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连忙一转头,忽然觉得一点胃口也没了。 林崇聿口味清淡,路思澄住进来前,他的厨房中连称得上重口的调料都没有。路思澄受不了他这种健康过头的饮食习惯,有几天什么都不肯吃,林崇聿察觉到,只好顺着他的喜好来,某日煎鱼时,多放了一点盐。 基本还是清水的。 盘子放在他面前,番茄菌菇烩饭,林崇聿叫他先吃,背对他站在岛台旁切橙子。 路思澄兴致缺缺,金属叉子捣弄着盘中的小番茄,不慎将它拨去了桌上。他重新捡起来,刚要放进嘴里,听林崇聿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说:“不要吃掉在桌子上的食物。” 路思澄一顿。 橙子放到他手旁,林崇聿抽出纸巾接过他叉子上的小番茄,丢进垃圾桶。 路思澄放下叉子,低声说:“你桌子又不脏。” 林崇聿没有发表意见,将自己盘子的小番茄全拨给他,路思澄不是这个意思,皱着眉说:“我不是想……算了。” “明天带你出门。” “去哪?” 林崇聿看着他,“你需要去一趟医院。” 路思澄呆了一下,想说自己没病,这话却又说不出来。他对着盘子不动了,犹豫着问:“……去哪个?” “思澄。”林崇聿叫他。 路思澄抬头。 “我是在和你商量,不是通知。” 路思澄:“……哦。” 他没话好讲,知道林崇聿是好意。他讳疾忌医的心病不知是从哪来,可能是真怕自己是有病的——是不正常的。路思澄沉默半天,心烦意乱地说:“随便吧,麻烦你帮我找找。” 话说得不对,林崇聿听不得他说“麻烦”两个字。 他端详路思澄,眉压着眼,面色显得有点冷肃的沉。片刻,他将一杯温牛奶放到路思澄手旁,那点沉又眨眼消散,垂首问他:“害怕?” 路思澄眼也不抬地说:“嗯。” “害怕什么。” “害怕就不用去了?” “要去。” “……”路思澄笑了一声,“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要说出来。”林崇聿说,“把原因告诉我。” 林崇聿伸手放在路思澄低垂着的眼前,路思澄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伸手是要干什么。 林崇聿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有力,指骨形状锋利明显,掌心横纹整齐清晰。他摊开手掌,像等着路思澄来牵住他的手。 路思澄不动:“干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 “为什么?” “放上来。”他说,“摸一下我的手。” 路思澄从他语气中读出他的深意,偏过头,侧脸崩出个清晰俊朗的弧度。他是瘦了很多,吃不下睡不好,面上病容深,只是这样也是好看的,鼻梁骨高挺,皮肤没什么血色,白得几乎透明,愈发凸显出他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 有一种几近脆弱的、病态的好看。 林崇聿黑沉的眼凝着他,手指一动,忽然蹭了一把他眼尾的痣。 那像是单纯的情不自禁,源自本能。 路思澄侧过脸躲,半长的发擦过林崇聿的手指。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原因。” 路思澄抬眼扫了一眼他,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七年前,我动过心。”林崇聿忽然说,“当时你太小,我也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 他语气平静,面色如常,看着路思澄说:“我的人生从来没出过差池,你是唯一。你第一次出现在我教室里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后来发现不是,我很失望。” 路思澄没什么光彩的眼珠轻微一动。 “起初我单方面地将你的爱慕定论成小孩子胡闹,经不起细究。那个时候,我是打算顺着安排成家,你突然出现,让我觉得心烦意乱。” 第57章 “我一方面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一方面恨你朝三暮四。我不敢承认爱你,社会结构中同性组合背离常论,人类有生存与繁衍的本能,对异性存在天然吸引。你是和我生理结构相同的同性,不具备延续基因的功能,我对你产生爱欲,违反生物规则,属于悖德。” 路思澄愣愣地说:“说啥呢……操……没一个字听得懂的。” 林崇聿双手交叠,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接着说:“社会建构上来讲,人会渴望能有自然化的稳定追求,趋向于建立起稳定的家庭结构来得到大众认可。从内在驱动延展,爱欲存在人心理结构深层——很遗憾,这三种解释都不能给我答案。后来我又查阅了很多剖析同性恋书籍,对于某些观点我并不认可。” “我爱你,不基于任何学术观点阐述的框架或论断,我只是爱你。”他说,“我是同性恋,我不能否认。” 路思澄被他这一番既封建又严谨的自我剖析震住了。林崇聿讲话真是从来如此毫无铺垫,他愣了半天说:“你……你他妈不是搞艺术的吗?你们搞艺术的说话风格也这个死样吗?” 林崇聿不置可否,静静看他,一副“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的样子。 路思澄反应过来,林教授讲究循循善诱,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是在给他铺垫开场白。 可惜路思澄不是他的学生,道行太浅,无从招架,头一低没说话。 “你怎么样我都爱你。”林崇聿忽然对他笑了一下,“只要你和外面那些野花野草断干净,我都爱你。” “什么跟什么……”路思澄忽然站起来,“我听不懂。” 他又祭出“逃避”大法,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一门心思想着躲。林崇聿平静的目光追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想不明白,或者不愿意去想都没关系。”他说,“解决问题不急于一时,明天先跟我去医院,把饭吃完。” 路思澄装了一脑子“同性恋”“悖德”“社会结构”,复杂地扭头去看他。 林崇聿点点桌子,“吃饭。” 路思澄只好又坐回去。 林崇聿没有再接着说,安静地吃饭。饭到一半,路思澄偷偷摸摸瞥他好多次,犹豫着问:“你今天去找我姐……” “好好吃饭。”林崇聿说,“吃完饭告诉你。” 路思澄只能闭嘴。 他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送到嘴里都尝不出是什么味道来。可惜林崇聿食了言,他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林崇聿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心很轻地蹙起来。 路思澄:“怎么了?” “有人找我。”他站起身,抬腕看了眼手表,“我需要离开一会,两个小时后回来。把饭吃完,盘子放在这不用动。” 具体是谁找他林崇聿没有细说,但看上去好像很急。路思澄看着他套上外衣,又走过来,低头亲了一下路思澄的额头。 “一小会就好。”他低声嘱咐,“不要乱跑。” 房门打开又合上,他离开了。 路思澄对着门静坐了会,低头接着吃饭。林崇聿的盘子留在对面,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吃几口。 路思澄勉强吃下去小半,实在吃不下,将自己和林崇聿的剩饭一同倒进垃圾桶,拿去洗干净。 他擦干手上水痕,转身背抵着厨台,觉得这房子简直是安静得有点吓人了。 窗外夕色将沉,屋里没有开灯,渐渐被暮色填满。路思澄对着落地窗发了会呆,半晌垂头,摸了一下自己脸颊旁的头发。 再接着,他坐回餐桌旁,不动了。 很小的时候,柳鹤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那本盗版故事书不知是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其中收录的故事离奇又不着调。他印象最深的是讲一个喜好浪费食物的人死后被打入地狱,恶魔给了他一只勺,勒令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完。可惜那魔盘中的食物吃不尽也喝不完,每逢到底端便又冒上来一整碗,吃得这个人痛苦不堪生不如死,一刻不停地重复了三百年。 路思澄觉得痛苦就像那盘中永远吃不完的残羹剩饭。 吞吃入腹,反复咀嚼。痛苦还是痛苦,不肯消弭半分。 他安静地坐在那,坐到窗外夕色渐消,坐到屋内漆黑无光。他想到陈潇,想到姨妈和柳鹤,想到那些他没能力解决、也根本不知道从哪解决的乱麻。他闭上眼,肩膀古怪地蜷起,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和林崇聿在一起,他无法迈过心里那道横生的槛。 他自顾自地将所有理不清的乱事全往自己身上揽——将陈潇的失望,姨妈的牵挂,柳鹤的不告而别,林崇聿的离经叛道全归在自己身上——好像没有他在,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心底的痛苦满胀,将要撑破他单薄的胸膛。路思澄深长颤抖地喘了一口气,没了可供栖息的水雾,这腔巨大难承的痛苦该往哪放? 身后忽有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路思澄陡然扭头,这才发现林崇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居然也没听到开门声。 客厅没有开灯,路思澄仰着头对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眼。 痛苦该往哪里放。 该怎么做才能得片刻喘息? 他忽然伸手,好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是清楚地知道的。夜色中手指苍白地像只阴魂野鬼,搭在了他的皮带上。 “嗒”一声轻响。 第53章 日夜混乱 掌底人的躯体一僵,头顶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置若罔闻,解开他的皮带,锁链拉下的声音清晰且刺耳。 林崇聿抵住他的肩,声音压在喉中,“路思澄。” “为什么拒绝我?”路思澄问,“你不想要?” 林崇聿没回话,攥着他肩膀的手陡然收紧了。 他只拉开了他的裤链,皮带半开,冰冷的皮革一端抵在他面上。路思澄动作娴熟,林崇聿面色如常,只看那张脸,他似乎还是冷静的,只是压在胸膛中的气息渐渐变沉,攥着他的手也愈发用力,将他的衣服揉得发皱,不知到底是想将他拉近还是推开。 夜色中谁的气息愈加沉重凌乱,许久,林崇聿忽然仰起头,下颌紧绷,忽然伸手扣住路思澄的后脑勺,猛地将他拉近——路思澄跪倒在地,整张脸扑在他的西装裤里,苍白的指绞着那片布料。他的话被堵在喉头,断续破碎,良久后林崇聿猝然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阴沉且妒嫉地问:“你给多少人这样过?” 路思澄被迫仰着头,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他面色潮红,眼中隐有泪光,嘴角有道细小的裂痕,闻言笑了一声,“想知道?” 林崇聿爱他这副样子,显得鲜活、有生气——不再像具空洞的壳。同时憎恨他这副样子,这样的路思澄不是他独有,他的眼尾也为别人红过,曾也用这样的媚态,用这张脸,这张嘴取悦过夏小乔、simon、背地里他不知道的所有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嫉妒和愤怒就快要逼疯他。 林崇聿一时没能克制住力道,那点压抑的妒火卷上他的心头。他掐着路思澄下颌的手用了力,好像有那么片刻是想活吞了他。 路思澄看出他的眼神,又向前探头,压着他的皮带,又低声问了一遍:“想知道?” 热气扑上来,林崇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喘,听路思澄埋在身前仰着脸,说:“你觉得不爽,覆盖掉不就行了?” 林崇聿神情阴沉,蓦地拽起他,路思澄被拽得踉踉跄跄,被林崇聿压在了身后餐桌上。 一阵乱响,身旁椅子砸在地上。 林崇聿并不温柔,他压抑且疯狂,有时像是铁了心想将路思澄揉碎了糊进自己怀中,但有时又被满腔浓郁的爱意撑得眉目柔和,顾忌他会不舒服,只好将那点暴虐欲压在理智下——只是偶尔,偶尔他的理智断线,挣脱了束手束脚,行事全凭本能,会将路思澄逼出两声压在喉间的哭腔,颤抖微弱,消弭在他撑着桌板的掌心下。 路思澄的目的达到了,他确实觉得畅快。 这一次,他没再看到成群的飞雪、滂沱的雨。他漂浮在狂乱浪潮中,眼珠透过他的肩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觉得它时而远时而近。 林崇聿肩背宽阔,将路思澄全然遮挡着,只能看到一只惨白的脚腕,耷在桌旁晃动。 那点畅快镜花水月,隔日路思澄睁开眼时,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缓了会,强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浴室洗漱。漱口时他低着眼没有抬头,没有勇气面对镜中反射出来的人尊容如何——估计会跟纵欲而亡的肾虚鬼是同个生产批号。 水龙头被人使力摁下,水声骤停,路思澄闭着眼心想:我不能这样。 多寒碜呢。他心底的声音冷讽——不如收拾收拾一根绳子了断得了,还算能落个干净。 身后门被人推开,他知道是林崇聿,头也不回地擦净脸上水珠。果不其然,听那脚步声站到自己身后,林崇聿问他:“不多睡会?” 第58章 “不用。”路思澄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两把杀猪刀相互摩擦出来的,不能叫声音,充其量只能算是噪声。 “不知道的以为我昨晚是去哭坟了。”他木然地问,“我有骂你吗?” 身后靠上另一个人的胸膛,林崇聿低下头凑近他后颈,嗅闻他的味道。 路思澄干干净净,只有林崇聿家里的沐浴露味,和他昨夜沾上的一点乌木香。 他的手臂搂住路思澄的腰,修长的指按在他的小腹处。路思澄没作反应,随他的唇擦过自己耳垂。他的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抬起,让他正面直视镜中的人。 路思澄猝不及防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人一愣,又想将头撇过去。可惜锢在自己下巴的手指用了力,林崇聿不允许他转,“要看着。” 路思澄不想看,“为什么?” “怕你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林崇聿的话说得莫名,“看一看。” 镜面反射出两个人的脸,路思澄面无血色,病容更深,唯下唇残存着一点揉弄过头后迸发出的红,头发凌乱垂在颈窝中,半遮住颈侧层叠的吻痕。他弓着背撑着洗漱台,瘦削的肩骨耸起,没什么光彩的眼珠定在镜面上,显得萎靡不振。 林崇聿在他身后,polo领上衫扣得整齐端正,五官线条深邃,薄唇抵在他耳侧,面上没什么表情,透过镜子和他对视着。 路思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人不能长久地避免面对自己,免得会一味沉浸在幻想中。 到底是形似孤魂野鬼还是瘾君子,是个什么鬼样需亲眼过了目才知道,比背地里瞎猜测强。眼睛看过心里就有谱,要想再大刀阔斧地操改,至少能知道在哪里动刀。 路思澄定定跟镜子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将眼一垂,“看过了,然后呢?” 林崇聿:“什么样?” “狗样。”路思澄随口回他。 林崇聿似乎是笑了一声,喉咙的轻震传到路思澄耳旁,让他本能往旁侧躲。林崇聿说:“这段时间不要再给陈潇打电话。” 话题跳转得太快,路思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蹙眉:“什么?” “她是为什么生气,知道吗?” “……”路思澄低声回:“知道。” “心事宜明。”林崇聿说,“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 路思澄听得面色复杂,透镜扫他一眼。 “生死上的事她遭受的冲击和你是一样的,一时崩溃在所难免,不能以此苛求她。” 路思澄:“我没这个意思,我知道是我做错了……” “嗯。”林教授讲话毫不留情面,不会拿“爱”名行纵容事,错就是错,正心当紧,“一点小错误,改正就好。等她气头过去会来找你,用不着提心吊胆。” 路思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林崇聿一只手撑上洗漱台,挨着路思澄的小拇指,弯腰侧头,端详他的眼睛,话又说得点到即止,“没事。” 路思澄无话可说。 “今天带你去医院。”林崇聿手指一动,覆盖在他指上,“过来吃饭。” 路思澄移开了手,觉得他跟在卧室里简直像两个人。 医院的消毒水味仍然浓重,熏得人头晕眼花。路思澄坐在门诊外的座椅上,片刻后进门,面诊,做检查,再返回来。医生是他上回见过的吴医生,见到他笑眯眯的,说感谢他愿意来见自己。 路思澄很没良心地觉得她像在哄一个智商不超八十的小孩,没能笑出来。 等报告时他差点睡着,林崇聿独自进了门诊,避开路思澄和吴医生谈了些什么。路思澄不想听也不怎么关心,他闭着眼靠着座椅,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睁眼,见林崇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路思澄看了他一会,问:“我疯了没?” “没有。”林崇聿说,“你好好的。” 报告单显示他并没有任何精神问题,或许有那么点抑郁情绪——构不成抑郁,路思澄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抑郁。 林崇聿在门诊室时,吴医生同他说过一句话:他整体还是积极的。 “人在遭受重大创伤后都会出现异样的行为反应,只是表现迥异。”吴医生说,“你的小朋友积极倾向占比更多,解离症状是种精神逃生机制,但他正抗拒着这种过载保护成为固化的应对方式,本身还是希望能有改变。” 她拍拍林崇聿的肩膀,说:“我建议你定时带他来门诊接受咨询治疗。你在和他交流时,要记得用温和平静的方式叫他的名字——多叫叫他的名字,帮助他正视自己。” 路思澄随手翻着手里的报告单,只看了两眼就递回林崇聿手中。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路思澄窝在副驾,双臂环胸,闭着眼下巴缩在衣领中。等红灯的间隙林崇聿目光扫到他,眉头一皱,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觉出微微有些发烫。 “思澄。” 路思澄含糊地应:“嗯?” “你在发烧。” 路思澄不关心,只想睡觉:“我知道,睡一会就好了。” 林崇聿眉头紧蹙,在下个红灯掉头,又回了医院。 他温度不高,用不着打点滴。林崇聿取过药带他回家,脱去他的衣物将他放回床上,自己坐在床侧看他。 他温热的手掌撩开路思澄的额发,贴在他的额头上,说:“该明天再带你去医院。” 路思澄昏昏沉沉,抵着他的手掌翻身,将脸埋在枕头间。 第54章 单肩包和公文包 他睡了大半天,再醒来时是后半夜。林崇聿睡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搂着他。 夜色寂静,路思澄闭上眼,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后半夜没能再睡着。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事,将近清晨时才迷迷糊糊重新睡过去。第二天醒时林崇聿已经出门上班,客厅桌上给他留了早饭,盘下压着一张字条,告诉他自己今日的课程重要,不能请假。会在晚上六点前回来,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路思澄捏着这张纸看了半天,对折好收进了兜里。 早饭他没有吃,对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煎蛋静坐了会,起身收拾包出门,打算直接去学校。 路过便利店时路思澄拐进去,给自己买了个包子。 玻璃窗反射出他的脸,头发半扎在脑后,蓝衬衫白t恤牛仔裤,肩上挂着黑色单肩包。包子将路思澄一边的脸颊顶出来,他盯着窗里的自己,想起来这件是上回借给林崇聿穿过的睡衣。 身后折射出路过的人群,每个都在低着头赶路,各有各的行色匆匆。路思澄瞥了一眼收回,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转头也加入了这群匆忙赶路的人流。 世事无常,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世事无常了。 他顶着日光往前走,顺手把包装纸塞进垃圾桶里。一脚踏进会议室门,强提起来一口垂死挣扎的气,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活尸到类人的蜕变。 同组的知道他这段时间家庭变故,对他前段时间的不见踪影什么都没说,路过时拍拍他的肩。路思澄翻开自己的本子,心不在焉地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等他里外忙完一圈已到下午三点,路思澄打车回家,路走到一半时又觉不对劲,打开手机才发现软件上的默认地址仍挂着陈潇家的地址。 他沉默了会,出声说:“师傅。” 司机:“嗯?” “不好意思啊。”路思澄说,“我地址写错了,能麻烦您改个道吗?” 他让司机停在林崇聿家旁的街区,拽着自己的单肩包,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春风乱柳,掀起他的衬衫衣摆,他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白球鞋踩过斑马线。路过某家宠物店,他脚步一停,又倒退着返了回来。 半个小时后,路思澄站在林教授不染一尘、干净整洁的玄关,身旁跟着一只四月龄的比格犬。 他的单肩包胡乱丢在门口,路思澄按着宠物店老板的嘱咐引导它出笼,认家,在阳台的小角落给他搭好狗窝。又过半小时,这只天赋异禀的比格幼犬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浅黄的尿渍,爪子沾着尿液满屋乱飞,顺带将林崇聿的沙发咬出了三个破洞。 路思澄忙着到处抓它,牙疼地钻到林崇聿的书桌底下,攥着它一只爪子试图把它往外拖,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大难临头。 岂止一个完蛋了得。 于是,林教授下班回家时,开门先被路思澄丢在地上的单肩包绊了下脚,紧接着酒被一只飞扑而来的呲牙咧嘴、膘肥体壮的不明生物一口咬住了裤脚。 同样飞扑过来的路思澄一把掐住它的脑袋,跪趴在地上艰难地把林崇聿的西装裤从它口中拽出来——上头沾了一片湿淋淋的口水。 “……你回来了。”路思澄衬衫外套半挂在身上,狼狈地仰头,掐着这只狗,心虚地对他笑了一下,“……那什么,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他先斩后奏,本以为洁癖严重的林崇聿会严肃地说他点什么。但林崇聿没有,他放下公文包,挽起衬衫的袖子,和路思澄一起把它咬坏的笼子重新摆好。 第59章 “这个天气夜里会冷,不能把它放在阳台。” 路思澄说:“你家不是有恒温吗?” “白天偶尔要开窗,一样会冷。”林崇聿把它的窝挪去客厅另一角。 路思澄想了想,“哦”一声,抱着狗转头就走,示意林崇聿去看书房。 书房门一打开,他的几把大提琴倒在地上,琴谱和资料书散落得到处都是。 四月龄的小狗推不倒他的大提琴,也够不到它书柜上的书。那更有可能是路思澄手忙脚乱追它时挨个碰下来的。 林崇聿站在门口没动,面色倒算平静,侧头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背对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正忙着去遮沙发腿上被咬出来的洞。 林崇聿收回目光,进门扶起它的大提琴,唇边有很淡的笑意。 他没有问路思澄从哪弄来的狗,也没有问路思澄怎么会突然想养狗。遇上和路思澄有关的事,他的洁癖病好像就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他的皮革手套搁在玄关,问路思澄有没有想好取什么名字。 路思澄还没想过,随口说:“孽畜?” 林崇聿侧头看他,忽然抬手摸了下他的脸。 路思澄猝不及防一抖,转头问:“干什么?” 林崇聿已经又将手收回去,“没事。” 路思澄偶尔觉得他不像有洁癖,更像有渴肤病。 孽畜这个名字最终没能敲定,因为路思澄自己想了一下,遛狗时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孽畜——孽畜——”显得他有点像个神经病,遂作罢。 最后他决定叫它小狗二号。 简称二狗。 二狗吃完了林崇聿亲手调配的羊奶泡幼犬粮,蜷在狗窝里呼呼大睡。此人喂人技术欠佳,喂狗还算看得过去。路思澄坐在餐桌旁,对着面前菜沉默,想问他有没有记得放酱油,但觉得这个问题会显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只好又闭了嘴。 林崇聿问他:“今天去了学校?” 路思澄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顶得一边腮帮子鼓起,低着头回他:“嗯。” “做了什么?” “开组会。”路思澄头也不回地答完这句,忽然觉得这对话异常熟悉,好像小时候上幼儿园回来后都要被家长这样盘问一番。 他觉得有点古怪,抬头看了林崇聿一眼。 林崇聿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和我说的事。” “没……没有。”路思澄说,“你在说什么?” 林崇聿这话的意思是问他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快的、特别的事,情绪剥离的症状有没有好一些,有没有注意周遭——除了带回二狗。 顺带,他想知道路思澄在他不在家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出门都去做了什么。 可惜他并不能时时刻刻都在身旁跟着他。 可惜路思澄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说:“原本那个房子我打算卖了,后面我再去金楼那再租一套。这几天我尽量先把二狗关在笼子里,不让它出来瞎折腾,不会弄乱你家。” 林崇聿手中筷蓦地往下一放,碰到瓷碗边缘。 他抬眼,漆黑的眼沉甸甸地看着路思澄。 路思澄把狗带回家的举动,让他误以为路思澄是愿意留下来。他刚才追着狗满屋乱窜,林崇聿泡羊奶,看他跳上沙发又跃下来。路思澄没看到,林崇聿眼底是有笑意的。 房子和家,区别在于有没有路思澄。 路思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抬眼,久违地仔细端详了一下林崇聿的脸,忽然对他轻声说:“你瘦了。” 林崇聿怔了一下。 路思澄重新低下头,继续默不作声地吃饭。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林崇聿消瘦是因为他。 夜幕降临后,路思澄抱着二狗窝在沙发,掏出手机摁亮,再摁灭。 片刻,他对着二狗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了陈潇的聊天框。 一颗橙子:「图片」姐,我新养了一只小狗。 一颗橙子:这次我会好好看着它的。 一颗橙子正在输入中……回归空白,他摁灭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一章,原谅我今天有点短小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唏嘘,自求多福吧思澄,自求多福吧教授 第55章 他想 正午,江城音乐学院,职工食堂。 林崇聿独坐在靠窗位置,有位和他同组的女教授路过时无意瞥见他盘子里的东西,险些崴了脚,又倒退着返回来,吃惊道:“你今天怎么亲自下凡来体验民情了?” 他盘子里装着炸物和红烧肉。 林崇聿饮食清淡,入口的东西通常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调料。女教授和他共事三年,从没见过他吃过这种油腻的食物,当机立断盘子一拍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打听八卦。 林崇聿不急不缓放下筷子,说:“我需要补充脂肪。” 女教授:“为什么?” 林崇聿:“我爱人说我太瘦。” 爱人。 这个词一般是已在婚姻中的人用来形容自己的妻子或丈夫,女教授猝不及防听到好大一个瓜,忍不住去瞥他的无名指,那上面空空如也。她面色维持着波澜不惊,慈眉善目地追问:“崇聿啊,你结婚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林崇聿面不改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端着盘子起身,“我先走了,你慢用。” “哎……”女教授扭头,却只能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正午盛阳,林崇聿踏下台阶打算回办公室,走到小道时正巧迎面撞上从食堂回来的夏小乔,对方瞥见他如同老鼠见猫,一个激灵躲去同行室友身后,头也不回地转头便走。 林崇聿当作没看见。 他的工作数年如一日,午休时有人来敲他门,他带的学生拿着稿子请他过目,再接着赶去教室上课,开会。 晚上,他开车经过酒店,打包了一份餐盒回家。这一次开门时没有狗再扑过来咬他的裤脚,它乖乖地被关在笼子里,路思澄在他的床上睡着。 他放轻脚步,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抬手摸路思澄的发梢,叫他起来吃饭。 这次的饭路思澄还是没能吃完,他寥寥吃了小半就推开,什么都没说。 林崇聿看出他是嫌这家的菜油多,也没说什么,沉默着吃完自己那份,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温牛奶。 “我会把牛奶喝掉的,那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行吗?”路思澄朝客厅的角落一指,林崇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他指得是一处置物架。 架子看着完整,该在上面的东西一样没少。林崇聿走过去,将某格里摆着的花瓶一转——后面缺了个口,这花瓶底下还压着五百块钱。 不用想也知道是路思澄放的,约莫是个拿钱消灾的意思。 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五百块钱抽出来,转身看他。 路思澄心知肚明他这花瓶肯定不止五百,装作没看到,垂着头去洗喝完的牛奶杯。 林崇聿只好把这五百块钱叠好,收进内兜。 他走过去,站在路思澄身后低头嗅闻他身上的气味,问他:“今天去了哪?” 林崇聿是想温和对待他的,可惜他很难将自己迫切的掌控欲全按捺在心底。他无心工作,只想着在他家里的路思澄,想他今天有没有出门,在哪里和谁见了面。他也曾经想过学习陈潇,以保护他为由,堂而皇之地给他装个定位。 但他知道路思澄不会愿意。 他的目光透过他的肩膀,看路思澄的手指擦过玻璃杯。他伸手碰上路思澄后勃颈的头发,听路思澄心不在焉地和自己说:“去和一个朋友吃饭了。” 林崇聿摸着他的头发,慢慢问:“一个朋友?” “嗯。” “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头发被他夹在自己指间,林崇聿说:“我想知道。” 路思澄说:“叫陈一,你认识吗?” 林崇聿确实不认识,他只是想知道。他的手蹭过路思澄的耳垂,黑沉沉的眼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目光不动声色地探进路思澄宽松的衣领。 他要确认路思澄身上有没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可惜衣领再宽松也只能露出锁骨以上。林崇聿的手扯住他的后领,似乎是想将它扯下来,或干脆就在这儿将他扒干净,再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他想让他不着寸缕,一丝不挂。 他想让他完完整整地,只属于他。 一方面,他觉得该为路思澄肯主动走出家门而感到宽慰,另一方面,他心底那个幽暗的念头又时不时冒出,他觉得路思澄不该走出他的房门。 需要避风港或任何真实的存在,林崇聿都能很好地提供给他,他知道自己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待在我身边,你永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是哪种朋友。”林崇聿攥住他的衣领,似乎追问只是本能,“只吃了饭?” 第60章 “哪种朋友”这句质问,路思澄听明白了,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转身面向他。 他的衣领和头发也便在林崇聿的指间一瞬而过。 “还有哪种朋友。”路思澄那双眼上挑,眼皮尾部窄收,后靠着岛台端详着他,“我的‘那种朋友’,现在不是就你一个么?” 林崇聿面无表情地看他,气息忽然刻意放得轻缓,垂在身侧的手指古怪地一动。 路思澄仔细打量他,对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侧身要走。 林崇聿没动,对着他刚刚靠过的岛台站着,高大的背影沉默。片刻,他微侧头,额发搭着深邃的眉眼,幽深的目光追着路思澄。 路思澄把二狗抱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零食。他的下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托起,捏着他的脸让他抬头,林崇聿站在他身后,隔着沙发的靠背,弯腰要吻他。 路思澄嘴里还叼着巧克力棒,在他的唇要落下来时猝然扭头,巧克力棒划过林崇聿的鼻梁,无声断成了两截。 林崇聿不动了,用手捧着他的脸,问他:“不准我亲了?” 他站在自己身后,存在感极强。路思澄没答话,林崇聿的拇指一动,按在他的唇上,微微用力,不容置喙,从他唇缝中探进去。 我嫉妒一切能放进你嘴里的东西。 不管是你的烟,还是你现在吃的巧克力棒。 林崇聿目光凝着他,下颌若即若离地碰上路思澄的发顶。 这话他没说出来。 路思澄好像个被拔去电池的玩偶,他的手指一探进来,路思澄就僵硬着不能动了。他不自觉吞了口口水,这一动口腔收缩,牙齿收紧,更像是挽留。 在林崇聿扯开手指,又捏着他的脸要吻下来时,路思澄挣开他的手偏过头,让林崇聿的唇只擦过了他的脸侧。 他胡乱地把巧克力棒全塞进嘴里,岔开话题说:“我今天听说了件挺好玩的事,你想听吗?” 林崇聿眼皮低垂,仍盯着他的唇,“听。” “我今天跟我朋友去吃饭,他说他这段时间暂时不能出门,因为他前两天赶着上班走得太急,穿错了他男朋友的特别内裤,上厕所时被人看见了,现在全公司人都叫他烈焰火鸟。” 他是真觉得这事好笑,又把自己说得笑起来,“他同事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他说这是他爷的遗物,今天忌日,他穿着缅怀一下。他同事说你爷挺狂野啊,我朋友说他爷搞摇滚,打小就朋克。” 路思澄把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林崇聿的目光从他的唇上收回,定在他笑着的眼上。 他伸出手,很珍惜地擦去路思澄笑出来的眼泪。 比起那些,他更爱鲜活的,会高声大笑的路思澄。 哪怕不在他的家里。 他轻轻拍路思澄的肩,问他:“还想不想吃别的零食?” 或许是基于今日发生的这一件趣事,也或许是这件事又和林崇聿分享过,让他对林崇聿的芥蒂也消去一些。九点时他甚至主动来敲林崇聿的书房门,问正在批论文的林崇聿能不能给他拉一段琴。 他穿白色的睡衣,也是林崇聿买给他的,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林崇聿搭上琴弓。拉到一半时路思澄的手忍不住去碰他的琴弦,问他:“你是怎么记住这么多谱子的?” 林崇聿于是又放下弓,小心地、轻缓地握住他的手指,让他的手指摁在琴弦上,带着他拉出两声音节。 林崇聿抓着他的手指揉弦,另一只手执着琴弓轻移,路思澄觉得这样好像是有点蠢,笑着问他:“我知道你一开始学大提琴是家里要求的,那你也学了这么多年了,还当上了大提教授,现在是真的喜欢吗?” 林崇聿的声音和大提琴一样沉,“嗯。” “真喜欢啊?”路思澄说,“我读机械工学这么多年,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学?” “当初是我妈选的。”路思澄拨弄着他的琴弦,头也不抬地说:“哪轮得到我选。” 林崇聿重新搭上琴弓,问他:“想听什么?” 夜里,林崇聿睁开眼,又听到路思澄在哭。 他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听路思澄蜷在床的另一侧,呜咽声断续含糊,是从梦里发出的无意识的抽噎。 有时候,路思澄偶尔会流着泪从梦中惊醒,然后会转头看林崇聿,胡乱抹去面上水痕,看他有没有被自己吵醒。更多的时候,他沉浸在不肯罢休的梦魇中无法脱身,只能发出睡梦中意识不清的哭声。林崇聿都知道。 他用小臂将自己撑起,探身过去,将蜷成一团的路思澄揽进自己怀里。他的掌侧擦去路思澄的眼泪,低头亲吻他紧闭的眼,因痛苦而拧在一处的眉。他不知道今日入路思澄梦中的是哪段不肯散去的往事,是那片雪,还是柳琴枯瘦的手,他的生母坐在角落的背影,那扇不再开的门。 也或许会有他,或许是七年前,也或许是现在。 林崇聿抱着他转身,让他的额头抵进自己的胸膛,一只手安抚地轻拍他的背,吻去路思澄的泪。 “宝宝。”他低声说,“我爱你。” 他紧紧抱着他,低而轻地说:“我爱你。” 路思澄的呜咽没有停。 林崇聿用自己的面颊贴紧他的额头,双臂揽着他,将他环进自己风雨不摧的怀里,收进自己密不透风的爱中,慢慢闭上眼。 像沉默的山,像温暖的港。 第56章 公开出柜 路思澄接连几日一大早出门深夜才归,忙着在学校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林崇聿上班时间和他不同,路思澄只有晚饭时能和他说上两句话。他不回家,家里的灯永远是亮着的。 这日路思澄拿着一沓资料从他导师办公室出来,下台阶时迎面撞上了个低头没看路的姑娘,对方闷头磕在他肩上,差点栽下去,路思澄连忙拽住她的胳膊,姑娘惊魂未定地站稳,吓得脸发白,连声跟他道歉。 路思澄摆摆手让她先过,面前人离开,露出后面林荫道上斑驳的日光和台阶下站着的一个大眼睛男孩,正插着兜笑着看他。 他导师所在的办公楼是他们校内年份最久的建筑,旧民国时期的小楼,石灰墙壁爬满常春藤,旧式的红窗放着盆栽,楼下台阶窄小,宽度仅能容纳一个人上下。这地方幽静,绿荫如盖。路思澄下台阶,意外地叫他的名字:“夏小乔?” “我听人说你回学校了,过来看看你。”夏小乔跟在他身侧,“哥,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啊?” 夏小乔这人不会拐弯抹角,说好听点叫难得直率,说难听点就是纯缺心眼。语言风格异常犀利,侧头问他:“我听说你妈死了?” 路思澄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哦。”夏小乔愣了下,“对不起啊,我说错话了……不过你妈那个样子,去世了也挺好的。” 路思澄仔细端详了他一会,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可从没跟你说过这些事。” “啊?”夏小乔惊恐地捂住了嘴,路思澄一看他这样子心底就明白了,笑着问:“你背后调查我?” 夏小乔捂着嘴呆呆看他,声音从指头缝里露出来,小得听不着,“我就是……以前喜欢你的时候,跟别人多问了几嘴,我不是变态,我也不是跟踪狂……对不起。” 路思澄从不跟任何人说他家中的任何事,不过醉得人事不省时究竟有没有吐过几次真言,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没说话,插着兜往前走,夏小乔小跑着跟上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是担心你还好不好,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来找我,哥啊,别生我气。” 日光盛烈,树影婆娑,在石板路上投出细碎斑驳的光影,被路思澄大步踏过。他微低下头,问他:“还听说我什么了?” “什么都没了,我发誓。” 路思澄哂笑一声,没多计较这事,“嗯,没事儿。” “呃,那什么……人要向前看。”夏小乔紧张地同手同脚,僵硬着说:“人生漫长,从前事属从前,未来事还未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这话说得死板,语气又似棒读,不知是打哪抄来的“励志语录”。路思澄问他:“从哪个鸡汤里背的?” “啊?这你都知道。”夏小乔眼看被拆穿,笑着说,“好吧,我来之前特地灌了三大碗鸡汤备战的,好像没什么用啊?” “少喝点毒鸡汤。”路思澄说,“会得鸡瘟。” 夏小乔笑出了声,“嗯……我就是想说,不要盯着失去的,我总觉得只看着失去的就会一直失去。” 脑残出大智,狗嘴吐象牙。路思澄看着他,“嗯,有道理,我记得了。” 夏小乔此行是抱着“做他生命中一束光”的雄心壮志来的,没成想路思澄软硬不吃,反倒自己节节败退。他跟在路思澄身旁,有心想跟他多说两句话,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话题,说:“嗯……思澄哥,晚上喝酒你去吗?” 第61章 “不去,我这段时间有点忙。” “哦。”夏小乔想了想,说,“那我跟你说个超级无敌劲爆大八卦,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大提老师?就是你上回在班里碰到的那个。我跟你说啊,我那个老师可古板了,我们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传统封建的老品种直男,结果他居然也是个同性恋,真是大……” 路思澄猝然刹住步子,脑袋一甩,急促打断他:“你说他是什么?” 这话是夏小乔随口找得话题,路思澄突然提高音量把他吓了一跳,“同性恋啊。” 路思澄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夏小乔愣愣看他:“同性恋……怎么了?” 同性恋。 路思澄从没想过这个词会跟林崇聿绑在一起,倒不是否定他是否喜欢男人,或这个词有任何不好之处。只是他职业特殊,又有那样迂腐的家庭压着,“喜欢男人”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就是天大的大逆不道。夏小乔是怎么知道的? 路思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劲巨大,迫得夏小乔踉跄半步,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啊!”夏小乔说,“哥,你脸色怎么这么严肃?” “他怎么说的,和谁说的。”路思澄不可置信,逼问他,“你们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就是……我听说是他之前和人说自己有爱人,后来有别的老师问他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还没把信息改成已婚,他就说因为政策目前不允许,他爱人性别是男的。知道的话,应该也都知道了吧,毕竟也算个让人震惊的八卦……哥哥哥!疼!疼啊!别这么用力地抓我!” 路思澄面色一沉,有半晌没说出来话。 “都知道了。”他说,“你们学校的人什么态度?” 夏小乔掰开他的手,“能有什么态度啊,我们院同性恋本来就多……呃,不过公开出柜的教授好像就他一个,我们院里还是有挺多顺直老教授的,估计会对他有点看法吧。学生的话……我们就还好,不过我昨天在操场听见几个人聊他时用词挺轻蔑的……现在社会就是这样啊,哥你也喜欢男人,你应该知道啊。” 路思澄心底忽然升腾起一股不能压抑的怒火,也不知是冲谁。 他忽然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很快,夏小乔追上去,“你去哪啊?你怎么了?” “我现在有点急事。”路思澄寒着脸说,“谢谢你来看我,别跟过来。” 夏小乔被他声音唬住,停下脚步茫然地目送他走远。路思澄飞快离开学校,打车回家。家里空荡寂静,二狗蜷在笼子里睡觉,林崇聿还没下班。 路思澄把自己的背包甩在玄关,焦躁地在他客厅里绕了几个圈,心底那股无名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有点发疼。 背包拉链没拉紧,路思澄那本遵医嘱用来记录自己感受的日记本探出一角,他的余光无意间瞥过,怒火当即就烧得更盛了。 他不知道林崇聿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从来就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正经高校的教授,“同性恋”这个标签贴上身这辈子都别想着再撕下来,他们这个行业,个人私生活本身就可能被框进更高的道德审视下,学术评价和人际关系网有任何裂隙都能成为他职业生涯里隐性的绊脚石,“特立独行”是条有去无回的歧途,谁能保证自己一定就能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 太胡来了。他面色阴沉地心想,这种事有什么好公之于众的? 他在客厅站到夕阳下沉,又挪到沙发上坐着,冷着脸等林崇聿下班。 门开时屋里已经黑透了,林崇聿进门时习惯性摁亮玄关的灯,灯光黄得几乎发红,几簇光柱打下来,光线边缘幽暗地映亮了路思澄那张被怒火烧过、只留余烬的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林崇聿已经看到了他仍在玄关的书包,知道他已经回来了,本能地在屋里寻找他的身影,正巧撞上了坐在沙发的路思澄的视线。 他看清了路思澄那张笼着暗光的脸,只瞧他面上神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他:“你还在跟夏小乔见面?” “嗯。”路思澄说,“你猜我听说了什么事?” 林崇聿没答他,问:“为什么还要见他。” “他说你在学校出柜了。”路思澄盯着他问,“还说你有个‘男性’的爱人,我问你,这人是谁?” 林崇聿:“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你‘爱人’了?”路思澄骤然站起来,“你在你们学校出柜?你怎么想的,你不想在学校混了?” 林崇聿端详他,“你在为这个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路思澄说,“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会有多大的影响?哪有你这样胡来的?” 林崇聿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更不是会胡来的人,“ 我的教学水平和我的取向没有关系。”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想的一样啊?你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懂是非吗?”路思澄没忍住抬高声音,“教授,你以为所有人类都是高素质高思想的吗?现在这个社会你干点什么都能被上升到道德底线的问题,你的行业水平就一定高到无人可替的地步吗?” 林崇聿听完他的话,面上反而有点笑意,靠在墙上听路思澄朝自己发火。 “你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拿这种事给你做文章,到时候再有人造谣说你是师生界限有问题,作风影响有问题,舆论脏水泼到你头上,没黑也要沾点灰,谁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57章 你还爱我 林崇聿说:“没有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路思澄说,“那你说,我听着。” “作风问题不是这么断的。”林崇聿脱下了外套,“我既然说出口了就能承担。” 路思澄不解地看他,他看着林崇聿将外套挂好,换好鞋子,转身用漆黑的眼睛凝着自己,无声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路思澄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他没什么好问的,也根本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他又开始觉得自己这火发得莫名其妙,他根本没什么立场去指责林崇聿,“随便你吧。”他说,“我不该管的。” 林崇聿看着他:“为什么不说了?” “说什么?”路思澄不看他,心里无由烦躁,“说你冲动胡来不顾后果?这有什么可说的,你主意一向比谁都多,我操这个闲心干什么?” 林崇聿:“我的个人问题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路思澄闭口不言。 林崇聿心比海深,是个做事深思熟虑,言行缄默稳重的人,从没见他因“冲动行事”出过什么差错。只是路思澄一想到这件事恐怕还是他兼权尚计后的结果就更烦躁了,觉得林崇聿现在疯得清醒自持,恐怕不是他这一条单薄的缰绳能摇动得了的。 “你不该……”沉默片刻后,他又低声开口,“你不该蹚这种浑水,你不该……” ——你不该再跟我扯上关系。后半句话被路思澄猝然收在了喉咙中,目光飘去了旁边漆黑的窗,像又出神。 林崇聿等他继续说。 “……你事业好好的,名声也不错,干嘛没事给自己弄出个可能出差错的把柄出来?你是日子过得太顺遂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路思澄说,“想找刺激你去坐过山车去。” 林崇聿听明白他的意思,自动将路思澄这番权衡利弊盖章成了关心则乱。他侧着头凝视他,玄关顶灯将他的五官轮廓映得鲜明深刻,眼睛像漆黑的潭,深邃平静,只能容纳路思澄一人。 他忽然说:“你还爱我。” 路思澄如今已经很习惯林崇聿的不按常理出牌和时不时的语出惊人,只是听到这话他还是猝不及防地一愣,错愕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林崇聿看他,将他完整地装进自己的眼睛。路思澄的脚踩在他的眼睑上,脑袋顶在他的上睫,若他稍微一动,就能碰到林崇聿的泪腺。他所有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路思澄愣愣看他,他茫然空白的脸倒映在林崇聿的瞳孔中,像个骤然失去依靠、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孩。 “你爱我。”他不敢说的,林崇聿替他说了,“你还爱我。” 路思澄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有些无措,走投无路地攥住了身后的沙发。 这一句低沉平静的话,好似一声平地而起的惊雷,毫无恻隐之心地劈开了路思澄深埋在心的,不敢面对也不敢直视的答案,他分明是对这答案一清二楚的。 这声雷也连带把他劈得面色惨白,他学不会原谅自己、学不会原谅生命中发生过的某些差池。他武断地认为爱迟早会把他折磨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疯子,不管这爱是出自善意或恶意——人生中但凡对他展露过一丁点爱的人,都没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路思澄忽然低下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崇聿察觉到他的退缩,目光落在他紧攥住沙发的手上,一触即收。适时收敛了剩下未言的话。 第62章 路思澄不擅长处理问题,他总是有许多不能解决的困惑。他在经年的身不由己下把自己包装得七窍玲珑,他善于伪装,善于把自己的某些部分藏得滴水不漏,别人想看他是什么样,他就怎么活——那份医院里出的“积极倾向”诊断书,林崇聿根本半个字不信。 他从来就不肯诚实。 “思澄。”林崇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都爱你。林崇聿想教会他直视自己,想教会他学会面对。但他又知道“攻人毋严,教人毋高”的道理,也不舍得逼他太深,怕他再把自己关进那片林崇聿触不到的笼,走过去摸他的脸颊。 路思澄在他的掌心下颤抖了一下,心惊胆战地看他,像做错了事又怕遭到惩罚。 “想吃什么?”林崇聿岔开话题,摸过他的眼尾,“我去做。” 路思澄避开他的眼,目光茫然无措地转了一圈,找不到片刻落脚点,只好仓皇地闭上眼,阻去自己可能会泄出来的半点纰漏,说:“我不饿。” “你要吃一点。”林崇聿语气不容置喙,“必须要吃。” “那你随便做。”路思澄拂开他的手,“我累了,我要回房去换衣服。” 林崇聿没有再拽住他,目送他落荒而逃,合上了房门。 路思澄背抵住房门,沉默不言着站了好半天。不知该拿什么花言巧语去应对林崇聿的诘问,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小伎俩从来就在林崇聿眼底无所遁形,没地方给他藏,更没地方让他躲。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敲了两声,路思澄知道是林崇聿叫他出来吃饭,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匆匆说:“等等。” 门外人没说话,又敲了两下。 路思澄胡乱扯下自己的上衣,还惦记着要圆他先前“回房换衣服”的谎。他赤着上身随便抓了件针织衫,余光瞥到窗,突然又对着外头的一片黑不动了。 外面人可能是等得太久,又催促着敲他的门,这次动静较急躁。路思澄被敲门声拉回了思绪,匆匆套好衣服拉开门。 门缝中挤进一线光,客厅里灯光大亮。路思澄对上外面人的脸,骤然没音了。 门外站着陈潇。 陈潇套着长风衣,头发比路思澄之前见她时更短,与下巴齐平的发尾似刀削般锋利,肩上挎着羊皮单肩包。那双与路思澄有三分相似的风眼注视着他,没先开口说话。 路思澄愣愣看她,以为是幻觉,也没说话,眼珠下意识一转,去看站在旁边的林崇聿。 “你看他干什么。”陈潇端详着他,先开了口,“他能替你张嘴吗?” 路思澄只好又匆忙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恍惚着叫了她一声:“姐?” 这一声“姐”出来,连带着也从路思澄一片空白的脑中拉回些理智。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好像是这才意识到她正站在自己眼前,激动的狂喜从他心底迸发得宛如烟花绽放,面上情不自禁地扯出个笑,一抬腿险些把自己原地绊倒,忙又踉跄着把自己扶起来。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止不住地想笑,“你来了……那什么,你吃饭没有?” 他语无伦次,估摸是人在惊吓和惊喜的双重打击中险些精神分裂,思考程序紊乱,目前是个只会犯蠢的单细胞生物。 陈潇看着他犯蠢,问他:“听说你主动去医院了?” 路思澄弯着眼睛看她,说:“嗯。” 陈潇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你吃饭没有。”路思澄抓住她的胳膊,紧紧攥在手里,“我带你出去吃饭吧?” 陈潇说:“你也有去学校?” “有啊。”路思澄说,“我每天都去,也没有再去喝酒了。” 陈潇忽然拽过他的衣领,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路思澄蓦地收了所有声音,站在原地不动了,由着她翻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低声说:“你看,没再有伤口了吧。” 陈潇重新整理好他的衣领,说:“出来吃饭吧。” “姐姐。”路思澄看着他,低喃着问了一句,“你过得还好吧?” 陈潇低着头没答,在路思澄没看到的地方,她的眼眶微微泛了一圈红。 路思澄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也没有再说“对不起”,可能是怕这话说出口陈潇又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陈潇的脸色,却只能看见陈潇低着的发顶和被短发挡住的脸。她转身往客厅走,路思澄跟着他,听她很不见外地对林崇聿说:“帮我拿瓶可乐来。” “我帮你拿吧。”路思澄小声跟她说,“他会往可乐里兑水。” “是人吗。”陈潇嫌弃地说,“变态吧。” 林崇聿面不改色地把一罐未开封的可乐放在她面前,“没有水。” 路思澄心情难得雀跃,面上笑意掩不住,眼睛又亮起来,回头问他:“我的呢?” 林崇聿说:“你昨天喝了两罐,今天不能再喝了。” 路思澄“哦”一声,压根不在乎什么可乐雪碧。指着二狗的笼子叫她看,“你看,我新养的狗,叫二狗,要不要抱来给你看看?” 陈潇的目光扫过客厅,轻轻笑了一声,“你过得挺不错的。” 路思澄又开始紧张起来了,交握着手看她。听陈潇问:“他对你好吗?” 路思澄想辩解“我们没在一起”,转念又想陈潇是主动来敲他的门,一定也发现了他现在睡得是林崇聿的卧室——睡在一张床上还说是没什么关系,这话说出来,陈潇恐怕又会以为他在撒谎。 陈潇会到这个住址来,应该也是林崇聿提前和她联系过,或者说不定自从路思澄搬到这暂住后林崇聿就一直和她有联系。 路思澄骤然发现他是自己把自己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狭缝,好半晌才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嗯。” 陈潇看出他的模棱两可,又笑了一声,说:“算了。” “你有去医院,有好好听医生的话吗?”陈潇把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问:“也有去学校,学业进度都没落下?” “有啊。”路思澄说,“姐,你要不要看我的诊断书?报告要不要看?” “我看过了。”陈潇说,“以后你想怎么办?” “哦……我还没跟你说过,我打算把我家的房子卖了。”路思澄说,“后面的事还没考虑,先毕了业再说吧。” “嗯,卖了就卖了吧。”她说,“一个房子而已,留着也没什么用,你自己打算好就行。” 话说到这,她忽然又沉默下来,叫他的名字:“小澄。” 路思澄听她语气郑重,下意识坐直了,“啊,怎么了?” 陈潇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 “这是咱们家的备用钥匙,留给你了。” 路思澄一愣,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意思。 “公司外派我去墨尔本。”她说,“我同意了。” 第58章 一只小青蛙 路思澄猛地抬头。 陈潇坐在那,像是一直在等着他抬头,对上路思澄错愕的视线,她轻轻微笑了一下。 陈潇打小就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流着鼻涕撒泼打滚求父母给买玩具的时候,她从来不说,偷摸攒钱或帮别人写作业跑腿赚钱去自己买;别的小孩遇着什么事会哭着回家找大人帮忙,她只会想办法自己解决,当下解决不了的就记在心里,等以后大了有能力了再去解决。总而言之,她是个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出奇的小大人。 和路思澄那种被动的“懂事”还不太一样,她好像是从来就没盘算着要去依靠谁,也从捅过什么无法挽回的篓子,和身边谁闹了什么不愉快也是当场痛痛快快吵出来,吵完后该玩还是一样玩,玩不了就一拍两散。在她眼里,天底下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做女儿,她称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做姐姐,没谁能比得上她;哪怕是在做自己这方面,她果断又豁达,天不怕地不怕,上天入地翻江倒海,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样的人物来了。 路思澄愣愣看她,好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也好像是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客厅里寂静无声,头顶的吊灯发出的光收不进路思澄的眼。林崇聿站在旁侧,没有开口。 路思澄坐在那,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冻结,似乎有团从天而降的棉花,轻飘飘又沉闷地堵住了他的喉咙,叫他说不出半句话。 “啊……”与此同时,他又听着自己开了口,声音好像是从远处透过来的,问:“你要去多久?” 陈潇说:“三年。” “哦。”路思澄说,“哦。” 他又盯着陈潇的脸出神,不说话了。 “也说不好。”陈潇又笑起来,“要是顺利的话,我就申请长期驻外了,老这么搬来搬去的不麻烦么?” 第63章 她说到这,路思澄就明白了。知道她不是要短期去海外的意思,她这是打算留在那就不回来了。 “哦……哦。”路思澄说,“我为你高兴。” 我以为我去了医院,把自己搬上正轨。我以为我正常一点,活出个“人样”出来,你能安心一点,就会原谅我,也能开开心心无牵无挂的,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为你高兴。”他凝视着陈潇的脸,忽然微笑起来,低喃着重复了一遍,“挺好的……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我为你高兴。” 陈潇端详他,“我不是因为你走的。” 路思澄一愣。 “我不是因为你走的。”陈潇说,“我生气,只是气你不肯把这事告诉我,跟别人没什么关系。我跟你是家人,家人之间怎么能这么顾虑隐瞒?你是怕我生气?小澄,一家人本来就是会吵吵闹闹的过下去的。” 这话说得一语中的,路思澄没音了,只知道看着她。 “生完气,吵过架,闹得翻天覆地,水火不容。”她说,“日子不还是得照常过吗?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你姐姐。你把咱们的关系看得如履薄冰,自己反而就容易打滑。有时候,我是真希望你也跟我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一次。” 路思澄低声喊了一声:“姐……” “闹就闹,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笑了一声,低低地说,“别老这么绷着,我看着都累。” 约莫是斯人已去,留下的旧人也会多少带上些前人的影,陈潇这话说得莫名有点姨妈生前的意思。她静静凝视着路思澄的脸,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拢了一把路思澄凌乱的发尾。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路思澄的面颊,路思澄下意识侧头,本能地去贪恋这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我一直认为,人生中勇气最重要,其中又有两样最珍贵,你知道是什么吗?” 路思澄不知道,对着她摇头。 “爱和失去的勇气。”陈潇笑起来,“敢爱,心里就有希望,天塌下来也是碗大一个疤;敢失去,就能无所畏惧,众叛亲离还是一无所有,你敢直面,就没谁能动摇得了你。” 路思澄心中一动,看了她一眼。 “两样相辅相成,要是得此怕失彼,失彼又畏前,缺了哪一样都算不上真正的勇气。其实说来说去,讲得都是面对。你要是敢面对自己,还用得着把自己关进哪片不敢见人的笼吗?” 人有七情六欲,难免有爱,有恨,有期盼,有怨怼。遇事自困囹圄,又生不平。 心有不甘,再生痴怨,有了怨恨,心就窄了。 可惜路思澄天资愚钝,这样浅显的道理,他到二十四岁才弄明白。 “人样不在谁的嘴里,不在谁眼里。”陈潇说,“我想要的、我妈想要的,就只有你坦坦荡荡开开心心的,用不着什么功成名就顶天立地,压根儿不是那回事。” 路思澄埋着头一言不发,凝着脚下的一小块地板,觉得它好像有千里这么远。 “好好生活。”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路思澄,“行吗?” 路思澄曾经想过,该怎么活才算脚踏实地,才算人有所成。他稀里糊涂地混到如今,存得多半是得过且过的心,没打算过往后的路一个人要怎么走。可惜世事如水,好似洪流卷浮萍,没那个美国时间再让他脑袋一埋一蹶不振地瞎盘算了。 姨妈离开时,柳鹤上吊时,哪怕再往前推、再往前推……推到在伦敦时不顾一切的两个月,他说出口的保证誓言,“我会好好活”“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一辈子都只爱你”——迄今为止,没一个是落到实地的。 到了今天,再面对马上要离开的陈潇,这种信口而出、用作让人安心的托辞,他反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他好像是在心底盘算了半天,方才带上些踌躇地说,“我活到今天,完全是瞎活。” 实话总是要说的,哪怕听上去并不怎么动听,“我总觉得是给你们添麻烦,我跟我妈……就是拖累你们的绊脚石。什么用处都没有,成天就知道让你们瞎操心。” 陈潇好像是想反驳,林崇聿对着她微摇头,示意先听他说完。 “我总想着我过得小心一点,也能让你们省点心,没想到让你们更累了。其实还是我太自大,听不进去旁人说的话。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这么活。” 路思澄的手指交叉在一块,低着头没看她,好像是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沉默下来。 陈潇不怕他无理取闹,不怕他闯祸捣乱,就怕他无话可说。 她的目光移去客厅角落中二狗的窝,定在那不动了。她别在耳后的短发落下来,露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那还是路思澄从前买给她的。 片刻后,她的目光又一移,落在了林崇聿身上。 “小澄,你先回卧室里去。”陈潇说,“我跟他说几句话。” 路思澄乖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房,关上了卧室门。 林崇聿家里隔音太好,陈潇到底跟林崇聿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能听着。 二十分钟后有人来敲他的房门,路思澄打开门,见陈潇站在玄关口,正低着头换自己的高跟鞋。 他知道陈潇要走,连忙说:“我去送你。” 陈潇的车就停在楼下,闻言微微抬起头,从发丝的缝隙中瞥了他一眼,说:“好。” 林崇聿这次没有跟上来,因为路思澄匆忙换鞋时抬起过头,低声嘱咐过他在家等。 林崇聿的住宅治安好,周边几乎没什么人往来。下楼时候刚起了一点夜风,撩开小道旁迟开的海棠。 夜色静谧,石砌的小路蜿蜒瘦长,两侧立着几根直直的路灯,自花影间蔓延出寥寥几簇光。陈潇的风衣齐膝,背影高挑清瘦,高跟鞋敲出细微声响,路思澄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只穿着一件纯白的单衫,骨节分明的腕上扣着电子表,双手插着牛仔裤的兜,跟在陈潇身侧慢慢往前走。 他抬头,见高楼寂静,树影无声;往旁看,几株晚发的树枯枝萧瑟,漆黑的瘦枝拖着一轮孤零零的月。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开口说话。路到半途,路思澄垂头看她,问她:“你什么时候的航班?” 陈潇答:“后天早上。” “这么着急。”路思澄说,“那我能去送你吗?” “你愿意来就来。” “我会去的。” 陈潇笑了:“随便你。” 路思澄陡然没了声音,很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该说点什么的,但莫名其妙,千言万语堆在他的喉咙里,竟然有找不出一个能做开头的字。 陈潇突然停下步子,指着某处草丛说:“别动,这儿有只青蛙。” 路思澄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旁边草丛里趴着只一指长的小青蛙。 这倒是挺稀奇,才四月的天,哪跑过来这么一只不怕冻的青蛙?陈潇看了会这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青蛙,说:“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东西,在外面见了就往家逮。” 路思澄想起来了,“后来不就没逮了么。” “对啊,因为我妈特别怕这东西。”她忽然大笑起来,“我记得有一回你逮了几只拿去送给隔壁的小姑娘,把人家吓得魂飞魄散,那小姑娘带着她爸哭哭啼啼上门告状,又把我妈吓得魂飞魄散,回头就拿扫帚揍了一顿你屁股,那是你头一回挨她的打吧?” 路思澄已经把这桩陈年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叫她这么一提又想起个模糊的影,也跟着笑了两声,“我想起来了,我那不是故意的。” “你个小王八蛋。”陈潇笑着说,“逮了青蛙顺着人窗户缝往里面塞,弄得人一家子鸡飞狗跳的。你闯了祸后还躲到我房里不敢出来,还因为怕挨揍想离家出走,哪有你这样的?” 路思澄面上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叹了一口气,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只青蛙被他们甩去身后,不知道又爬去了那片可供栖息的草丛。陈潇的车就停在前头,她忽然说:“你看,就是这么活。” 路思澄停了脚步。 “就想想这些,不想别的。”她说,“现在过不去的,就先搁着。等哪天觉得这是桩小事了再回头看,不晚。” 路思澄站在原地,看着陈潇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上去,身影却又顿住了,回过头朝他潦草一挥手,是个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 猎猎夜风吹乱她的短发,她伸长胳膊,手背朝着他,高高一挥。然后钻进车厢,漆黑高大的越野车灯一亮,轰鸣着发动,她就像个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如的女侠,就这样朝他一挥衣袖……然后去奔赴自己的红尘万丈海了。 临去前,她告诉路思澄:不想。 不想对错,不想得失,不想是非,不想平生。 世上人想在浮沉中寻个立足地,靠得是“前路艰茫我自往矣”这一根撑地的蒿杆。命运洪流中有人打转,有人辗转,有人嚎啕,有人怨声载道、自怨自艾。身在泥泞中的人看不清天高地厚,守着那点不肯直面的牛角尖蹉跎岁月。若肯往下看,那根能带自己蹚出条光明大道的杆,上顶心口,下抵实地,就握在自己手中。 第64章 痛苦像盘中永远吃不完的残羹剩饭。吞吃入腹,反复咀嚼,痛苦还是痛苦,不肯消弭半分。 除非你主动放下勺子,然后抬起头,再看看窗外的天。 窗外阳光灿烂。 越野车转了弯,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路思澄下意识追了两步,他好像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又好像从没失去过什么。车声渐渐听不着,这片寂静的夜里只剩他一个人。路思澄呆呆站了几分钟,又回头,折回林崇聿的家。 他这么一动,身旁路灯后也有个影子随之一动。可惜满腹心事的路思澄没能注意到,他低着头往回走,慢慢笑,又慢慢哭。 死别没能点破他的疑虑、茫然、无措。今夜陈潇指给他看得那一只小青蛙,反倒让他刹那落了实地。他埋着头慢慢往回走,面上止不住想笑,另只手胡乱地擦去了脸上的泪。 第59章 你非我不可 路思澄像送走那些曾在他生命中短暂存在又离开的人一样送她去机场,他站在登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然后转身离开机场,坐上回学校的出租车。 又过几天,路思澄去剪了头发。傍晚从学校回来时,带回了两大袋食材。 林崇聿今天刚好回来的比他早,路思澄开门时他正在厨房给二狗做晚饭,听见门响,侧头瞧了一眼。 路思澄头发短了,又变回了他们初见时清爽干净的短发。林崇聿的目光落在他的发梢不动了,路思澄正忙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袋子拎进门,注意到他杵在那,忙喊:“你在那看着干什么?过来帮我。” 林崇聿上手接过袋子,看出里面装得是食材,打算直接拎去厨房。他的眼神还黏在路思澄的头发上,盯得路思澄有点不自在,自己上手理了把,露出光洁的额头,问他:“看什么?” 林崇聿:“你把头发剪了。” “啊。”路思澄说,“剪了,咋了?” “我上次带你去理发店,你很不愿意。” “哦,对不起,我忘了跟你申请一声了。”路思澄系上围裙,心情看上去很好,勾着唇角说:“下回再长了让你亲手带去剪,行了吧。” 林崇聿听出他话里的挪揄,没说话,上手摸了一下他的发梢。 路思澄的头发如今太短,不能再绕在他的指间。林崇聿面无表情地把刚才弄乱的头发整理好,没再对这个话题深说,问他:“你买了什么。” “挺多的。”路思澄说,“我懒得一个个的跟你说了,你自己打开看吧。” 林崇聿没有打开,问他:“你要下厨?” 听了这句话,路思澄忽然把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放下了,转头端详着林崇聿。 林崇聿不躲不避,平静地和他对视片刻,问:“怎么。” “教授,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路思澄委婉着说:“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林崇聿听了这样一句抨击,面色丝毫未变,“调料太重不健康。” “健康也得建立在能入口的基础下吧?”路思澄说,“我才二十四,还不想当和尚。去,给我把芹菜择了。” 林崇聿不觉得自己做得饭不能入口,在和路思澄生活的这几周里,他已经最大限度的去调整了自己的做饭方式,可惜路思澄还是不买账——约莫是他天生跟厨房不对付,做饭这方面天赋不满,对着菜谱一比一也只能做出淡出鸟的清水菜,好像他那双手装了个自动净化系统似的。 等饭端上桌,路思澄把盘子放在他面前时,林崇聿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嫌弃他做的饭难吃了。 可能是严重挑食的人都会有比常人敏感的味觉,路思澄知道他口味清淡得出奇,每样菜都各做了两份。可哪怕是这样迎合林崇聿口味的少油少盐的菜,他也就是有做得与众不同的本事。 林崇聿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饭后去给路思澄切了一盘橙子,语气严肃地和他说:“知道了,我会做好点的。” 路思澄听得想笑,也随口答应:“好啊,你慢慢学。” 林崇聿有工作处理,人在书房回学生的信息。路思澄遛完狗回来去敲他的门,林崇聿让他进来,开门时路思澄见他头也不抬地对着电脑,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让他想进来就进来,用不着敲门。 路思澄盯着他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会,问他:“你近视吗?” “不。”林崇聿说,“只有看电脑的时候会戴。” “哦。”路思澄合上门,把狗关在外面,“老花?” “……”林崇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林崇聿相貌长得冷,没有表情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他不太好接触。这副没有边框、窄方形的眼镜更显得他五官凌厉冷肃,镜片反射出电脑上冷白的屏幕光,将他漆黑的眼珠映着毫无人情味。 路思澄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他的学生,每回找他来批改论文一定得是跪着来的。 他背抵着门框,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会,又笑起来,“我这样进你的书房,会打扰你工作吗?” 林崇聿敲键盘的手停住了,眼神又看向他。 路思澄靠着门,身上套着林崇聿的针织开衫,下摆过长,松垮的耷拉着。他双手环胸,姿态显得放松又轻快,那双桃花眼里复又有了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林崇聿清晰地听着了自己的心狂跳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一滚,似乎被他吸引只是本能,面上神情却丝毫未变,又将目光投去电脑屏幕,冷淡地答他:“不会。” 路思澄已经很久没再听他用这样语气回应过自己的话,几乎眨眼就明白过来他是在掩盖什么。他的眼神轻轻下移,落在林崇聿被宽大的书桌挡住的双腿——路思澄有点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他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理了下自己的衣领,余光瞥见自己袖口深灰的布料,这才想起来自己穿得是他的衣服,只好跟他解释:“哦……我刚随手在衣柜里拿的,一个没注意拿错了我就懒得换了……能借我穿一会吗?” 林崇聿面不改色:“你随便穿。” 路思澄这一次敲他的门,是有正事要跟他说的。 这一腔话在他心底没头没尾滚了一圈,忽然又一头土遁,钻去了无人处,让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仔仔细细,半分不落地端详林崇聿,像端详一位很久没见的故人。路思澄看过他的眉目鼻梁,薄唇下颌,那双曾让他痴迷过的眼深邃,双眼皮的沟壑狭长,眼睫浓而根根分明。岁月不败美人,林首席今年三十一,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 从始至终变得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与此同时林崇聿抬头,觉察到路思澄今天总是在盯着自己看。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他的脸,林崇聿扫过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又落在出神的路思澄身上,忽然问:“你喜欢我戴眼镜?” “嗯?”路思澄回了神,“什么?” “你今天总在看我。”林崇聿平静地说,“怎么了。” “啥也没……”他话到这又顿住,悬崖勒马地想起来自己是真有话想跟他说。 他收敛了声,忽然朝他走过来。林崇聿注视着他,看他在自己眼前蹲下身,双膝跪地,手扶在他的膝盖上。 掌下的腿部肌肉微不可察地细微一僵,林崇聿神情平静,垂眼看路思澄,见他仰着头对着自己,说:“我们 吧。” 林崇聿有片刻没有反应,低低问:“怎么了。” “你不想我吗?”他的手往上移,“你那天都爽得翻白眼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林崇聿没有回答,他的躯体反应替他给了答案——岂止是想,简直是日思夜想。 可他理智还在,握住了路思澄的手,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给不出为什么,他埋着头,手指勾开了林崇聿的衣摆。 林崇聿攥着他的手用了力,是想的——又怕他会像上次一样生病。他手掌松开又攥紧,眉头皱着,叫他的名字,声音听着不怎么平静了。 路思澄不肯答他,直到林崇聿终于再也端不住那张坐怀不乱的皮,猛地将他揽拉进怀中,恶狠狠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 林崇聿伏在他身前,路思澄神智昏聩时侧头凝他,目光有眷恋和依赖,可惜他自己没能意识到。等林崇聿将他抵在桌沿旁时,路思澄跟着他在浪潮中,忽然开口说:“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林崇聿凶狠的动作猝然停了。 “我前几天交了退学申请。”路思澄环着他的肩,看不着他面上表情,“我不想再读这个专业了……我想去别的地方。” 林崇聿很久都没再有动静,他托着路思澄,既没前进也没退后。路思澄的面颊抵在他的耳垂处,他听见路思澄窝在自己颈侧,声音飘忽着:“我觉得我姐说得挺对的,考虑那些不如先想眼前事。我觉得我得先离开一段时间,去找找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个同学在云南弄了片地打算做鲜花养殖,我想去跟着看看。” 第65章 林崇聿没有声音。 “你……”路思澄说,“我觉得你也该过自己的生活。” 林崇聿发梢的汗滴在路思澄的面上,又顺着纹路洇进他的唇。路思澄下意识伸舌舔去,尝到一点浓烈的咸。他说完这话就停了声音,等着林崇聿表态。 片刻,环着他的林崇聿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书房的台灯光线昏暗,林崇聿面上还架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而沉,他什么都没说,忽而恶狠狠往前,逼得路思澄克制地喊了一声。 而后就是更激烈的狂风骤雨,乌云浓压,敲得屋外门窗巨震。路思澄咬着牙,把自己连滚带爬的声音全压在自己喉咙里,不敢太放肆。又听林崇聿俯下身,在他耳旁说:“这里也是我的琴房,墙里有隔音棉。” 他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怒火。路思澄意识到自己这个坦白的场合选得不合时宜,可选在旁的,又怕林崇聿装听不着。 电脑书本和台灯胡乱滚在地毯上,书桌移了角度。直到后半夜,路思澄昏昏沉沉,又听他低沉着问:“‘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路思澄有点茫然地睁眼,好半晌才记起来这是自己良久前问过的话。 “你的生活……”路思澄脑中波浪起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须臾才接:“……你干干净净,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为什么。”林崇聿问他,“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路思澄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我觉得你应该,去过你以前的人生。”路思澄声音抖着,“你去做你的教授,一步不差……目中无人,挺好的。” 他说来说去这么多,林崇聿只听懂了一句话——没有他的人生。 他压着路思澄,勃然大怒地攥着他的下颌使他转头,用唇封住了他的嘴。 好像只要这样,这张嘴里就再也不能吐出什么他不愿听的话,也再也不能说出半句不诚实的的违心话。 “真的……真的……”路思澄喉中泄出一声哭腔,他说:“我说真的,林崇聿,你别再跟我搅合在一块了。” 林崇聿从来不肯说,也没有机会让他知道。他不知道林崇聿再也回不去他认为的那种“人生”,不知道他已经和“名门世家”的家庭划了线,不知道他不要名,不要权,不要风光霁月的好人生,他只想要路思澄的爱。 那种干干净净,炽热纯粹,豁出所有的爱;像七年前那样的爱,像路思澄曾经给过他的那种爱。 “你爱我。”他抓住路思澄,一字一顿、缓慢沉重地说:“你爱我。” “你非我不可。” 【作者有话说】 少壮不努力,周三徒伤悲 每个周三的截榜日连滚带爬是我的命运我知道 初稿,我回头慢慢改 第60章 老变态 很多年前,在路思澄还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屁孩时,有回在学校的课间听女同学讨论爱。 这群平均年龄十岁的小姑娘讨论不出个什么所以然,错拿鸡毛当令箭,举得例子是每年暑假固定刷新的某热播剧。路思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听她们话分两拨,就着“圣僧到底爱不爱国王”讨论得热火朝天。路思澄装模作样地听,忽然提问:“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一定爱她?” 女同学说:“他就是爱呀!” 路思澄问:“爱她为什么还要离开?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同学两眼一瞪:“他有很重要的地方要去啊!爱就一定要让人抛下一切吗?” 小屁孩路思澄不懂这话的深意,捧着自己的最新款战斗陀螺走了。他心想:都做不到不顾一切,还算是什么爱呢? 再然后时光荏苒,豆芽菜一样的小孩长成了畏首畏尾的大人。路思澄活到二十四,他仍然未能给出不顾一切的爱。 路思澄侧躺着,林崇聿在身后抱着他。他不肯闭眼,哪怕自己累得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他的手一动,碰到了林崇聿搭在他锁骨前的手指。林崇聿还睡着,难得温顺,任路思澄轻轻捏住他的指尖,五指蹭过他修长的指,拇指擦过他的骨节,觉出他指腹上一层陈旧的茧。 路思澄低下头,垂着眼,用双唇在他的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他还记得二十四岁的林首席,侧身斜坐在演奏厅中,穿纯黑的收腰西装,他的大提琴立在他的双腿间。头顶聚光灯映亮他的发丝,他的轮廓和周围那些西方人比起来毫不逊色,眉眼低垂,琴弓滑过那些琴弦,不知今夜要入谁的梦。 然后灯灭,掌声,散场。路思澄追出去,等在后门他回家时经过的角落。他背着双肩包,那种十七岁的高中生常用的背包,里面不塞课本,塞满鲜红的玫瑰和未署名的情书。他追上去,追着前面的皮鞋,夜风,晚灯,灰暗的建筑,铁架招牌上歇脚的白鸽,双层红色巴士,车轮溅起泊油路上的积雨。 有那么一天。 他想。 有那么一天,你会愿意等我。 路思澄握着他的手,觉得那好像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远到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自己闷头追着他跑时,林崇聿究竟有没有曾短暂地停住脚步等过那么一瞬。 掌心里的手指细微一动,林崇聿似乎是有要醒的征兆。路思澄忽然地将手一松,垂着眼注视着他的手,紧接着他被一只手勒住,林崇聿将醒未醒,潜意识先将身旁人往自己怀中带,下巴去寻路思澄,吻他的后脑勺。 路思澄听到他的心跳,透过自己的脊背传到耳旁,有些沉闷着,咚,咚,咚——敲着他的心。林崇聿没有醒,有可能是因为这会才凌晨五点,他这段时间又太累,路思澄看出他瘦了很多。 他把林崇聿的手移开,在床铺的另一侧把自己蜷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被子,闭上眼。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机会走出卧室的门。 林崇聿迫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那片雪白的洗漱台在路思澄面前一会远、一会近。有时他觉得那片白像吃人的雪,有时又觉得它像绵软的云,他的手指扒在台子边缘,使不上力气,总是打滑,又被另一只更大的手覆盖住,握住他让他抓紧。 他的下巴被人托起,像从池中掬起一捧春水,稍一碰就泛起成片的涟漪。 镜面反射出他的脸,一张汗湿的、潮红的脸。镜中人瞳孔涣散,双目微阖,嘴唇训练有素,身后人一靠近就自动张开。 往后看,他的耳侧露着一双幽深的目,执拗偏执地紧盯着镜子里的人。他的手还攥着路思澄的下巴,自己看,也要强迫路思澄和他一同看。他的双唇蹭过路思澄弯曲着的后颈,那一块地方从来都洁白干净,他过往的情人没机会碰到这一块隐蔽的皮肉,此刻布满了林崇聿留下的吻痕。 身后人面色未变,只看脸,他好像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林首席,那个克己端肃的林教授,似乎整一整头发又能重新走上讲台。 只是这次他拉琴的手法不像往常授课时那样游刃有余,琴弓架在琴弦,松香抹得过多,偶尔会从他手中挣脱出去。他不再管章法,不管音准,不管用力过头是否会崩断它的弦。他的琴夹在两膝间,琴颈靠在他的左肩,运弓、拨弦、连奏、揉弦。 二十多年日复一日的练习,他熟记于心。 他抬起路思澄的脸,鼻梁抵在他的眼尾,声音也像琴声,低低问他:“怎么样。” 就好像琴弦下的音调忽地升高,从低沉的c2突转为高昂的a5,路思澄眉心紧紧拧着,神情显得有些痛苦,在他的掌心中侧着头,闻言睁眼,瞳孔聚起一点焦点,扫了一眼镜子。 镜面反射出的尊容入眼,他有几分钟没说出来话。良久,路思澄似乎是笑了一声,语气飘若浮萍,他说:“……挺好看的。” 林崇聿没有回答,转过他的下巴吻他。 卧室被林崇聿上了锁,路思澄完全不在意,也绝口不再提要离开的话。不让他出门,他就待在卧室里打游戏、看书。林崇聿出门上班,他在家里待着,晚上等他回来,再和他一起研究大提琴。 他不拒绝也不反抗,几乎是从没这么让林崇聿省心过。 夜晚,林崇聿戴着眼镜看书,路思澄趴在地毯上打游戏。屏幕中亮出鲜红的“失败”,他索性把手机一扔,嚼着薯片对着天花板发呆,片刻后爬起来挪去林崇聿腿边,伸手攀住他的膝盖。 林崇聿面不改色翻过一页书。 路思澄面色乖巧,简直和他以前趴在车窗前求他带自己一程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今天都没往窗外看一眼。”他说,“乖吗?” 林崇聿合上书,镜片后的目光平淡。 路思澄和他同床共枕数月,对他面上微表情的每一寸变化都了如指掌,猜他现在肯定又在暗爽,觉得有点好笑,将脸靠在他掌侧,像只终于肯认主的猫,“我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变态的,是因为在规矩底下待太久了吗?” 第66章 林崇聿停了三秒,遵循本能,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说:“嗯。” “老变态。”路思澄说,“我挺乖的,明天能把这扇破门给我开开了吗?” “想出去?” “你也得让我出去见见狗吧。”路思澄吻他的掌心,“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你带回来的,不会不认你。” “哦。”路思澄低声说,“开开吧。” 林崇聿没有声音了,他宽大的手掌摸过路思澄的头发,黑沉沉的眼落在他因弯腰敞开的后领。那里印着他留下的痕。 “我今天上课,遇到一个学生来问我问题。” 路思澄闻言没说话,林崇聿从没跟他提过在学校的事,他只好含糊地应:“嗯……然后呢?” “没有然后。”林崇聿说,“我想如果你是我的学生,我一定会把你教得很好。” 路思澄猝不及防一愣,“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正好撞进林崇聿垂着的双目中。林崇聿看着他,反而淡淡笑了一下,他说:“我想你会退学,也许是因为你说过不喜欢你生母替你选的专业。那换一个专业会不会好一点。” “那我也没说我要走艺术啊。”路思澄茫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拉大提琴,我天生没开这个窍,你把我扔到路边上卖艺都算扰民,你就非得这么挑战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吗?” 林崇聿唇边的笑意加深了,“我只是提个建议。” “不接受。” “好。”铁面无私的林教授在家里总是很好说话,“不喜欢就换。” 路思澄没发表什么意见,又听他说:“但如果你在我的名下,你会很出色。” 路思澄不知道他这个“出色”是从何定论,干脆闭口不言。林崇聿的手蹭过他的眼尾,“如果你是我的学生。” 他说:“我会把你带去我的办公室。” 路思澄从他这很正经且严肃的话里诡异地听出点很不正经的意思,抬头看他,“单独授课啊?” 林崇聿面无表情,从那张形状优雅的薄唇里吐出了两个字,不太好在光天化日下挂在嘴上的两个字。 路思澄愣了得有两分钟,消化完他的话,问:“你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 林崇聿:“没有。” “你就是这么面对你的学生的?”他震惊地说,“你就是这么面对那群祖国花朵的?他们喊你‘教授’的时候你不会愧疚吗?你这不是道德败坏吗!” “没有。”林崇聿说得是真的,“公私会分开。偶尔想,没有人的时候。” “没有人的时候也够呛……那不一样还在上班吗?”路思澄说,“我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首席呢?你把他藏到哪去了?” “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首席面色分毫未变,抬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 第61章 白发 路思澄没有反抗,顺从地抬头接受。 林崇聿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的、重的、黏腻着,不肯放过半点角落。路思澄仰着头,分离时鼻梁碰到他的眼镜,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怎么又开始戴眼镜了?” 林崇聿没说话,将眼镜取下来,架在了路思澄的鼻梁上。 他是随手一搁,准头歪了些。眼镜从路思澄的鼻梁上滑下来,挂在他的鼻尖,路思澄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有点蠢,笑着问他:“嗯?好看吗。” 林崇聿给予的答复是低下头吻他。 路思澄没了声音。 他张开嘴,主动请林崇聿进来。林崇聿的手掌捧着他的下巴,濡湿的舌舔开他的唇缝,路思澄抬起头,允许自己短暂放纵在理智之外。他鼻梁的眼镜掉在地上,不知滚到了哪个角度。谁都没多余的心去思考,林崇聿抱着他,只想把他一辈子留在自己怀中。 两张唇分开时,路思澄问他:“休息吗?” 林崇聿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腕骨,漆黑的眼没有什么情绪。他开口,声音低沉:“镯子,想不想戴。” 路思澄想起来那两个青白的玉镯,没想到林崇聿时隔这么久还惦记着这事,“能说不想吗?” “不想就不戴。”林崇聿说,“你决定。” 路思澄:“那我不要。” 林崇聿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再坚持。他在路思澄干净的手腕上流连片刻,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将他的手放开。 路思澄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详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说你能告诉我,现在过时效了没?” 这么久过去,林崇聿几乎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从前的事。他侧过头,垂着眼看他。路思澄摸到他掉在床脚的无框眼镜,又给他架回鼻梁上,“还算数吗?” “算。” “如果能重来一回,你觉得该怎么解决比较好?” “没有重来。” “我知道。”路思澄笑了,“不就打个比方么?” 床头的台灯映亮了林崇聿的侧脸,也给路思澄的眼睛渡上一层暖色的微光。 这一小圈光影包裹着路思澄扒着床边的手指,在他面上勾勒出几条发丝的影。林崇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在他的唇上,哪怕他们两分钟前才刚刚分开。 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床边,弯腰时宽阔的肩微微耸起。路思澄上半身往后仰,和他拉开距离,避开他的脸,“怎么又要亲?” 林崇聿的动作微停,彬彬有礼地询问:“我可以吗。” “你不可以。”路思澄客气地答,“你怎么这个样子?老师,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问你问题。” 林崇聿只好坐回去,“好,问。” 话说到这,路思澄心里装着的一堆事又忽然问不出口。他坐在地毯上,两只胳膊撑着身后地板,歪着脑袋端详林崇聿,目光有那么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 这点温柔像画龙点睛的一笔,落在他面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生龙活虎地鲜活了起来。 路思澄对他笑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主要错在哪了?” 人偏爱明知故问,路思澄那点芝麻大的心前段时间刚被通开一条缝,对于此事已经琢磨得明明白白。但面对林崇聿,他还是要问。 约莫人生来都贱,非得从别人口中听到几句狠话才敢把自己窝囊的皮连血带肉地撕下来。 林崇聿注视着他:“说了不许哭。” 路思澄:“你觉得我会哭吗?” 林崇聿没答他,伸手在他眼尾擦了一下。 路思澄当然没有哭,他的眼尾干燥洁净。林崇聿收回手,他说:“第一,对家人,一意孤行地以‘为对方好’为由做偏事,也是种自私的伤害。” “第二,功曹若止,从者都息。有些事错就错,后续改正就好,不能一直放在心上。刀反复割,伤处不见得愈合,反而与日俱增。” 话到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垂首问他:“还想接着听?” “听啊。”路思澄收回胳膊,将手搭在膝上,“有什么不能听的,说吧。” “嗯。”林崇聿说,“第三,遇事不能只想着逃,躲不能解决问题。问题积在心里越堆越厚,迟早会成你不能解决也束手无策的心病。面对事实,能不能解决另说,直视才能让你长大。” 他语气平静,这话说得却有点不留情面的意思。路思澄安静地听,照单全收,绝不反驳。 再何况到这步田地,他觉得林崇聿说得都是对的,根本没什么要狡辩的。 林崇聿看着他,“答应好了,不许哭。” “没哭啊。”路思澄不知道他此番污蔑从何而来,只得自己把脸凑过去,证明他脸上半滴水没有。林崇聿乌黑的眼情绪不显,眼皮半垂,顺势在他凑过来的脸上亲了一下,好像早就在那等着似的。 “这三个观点不是从我的立场引申来的。”林崇聿说。 路思澄问:“那从林崇聿的立场上来说是什么样的?” “从林崇聿的立场来说。”他淡淡笑了一下,“第一,你可以慢慢来,会伤害谁也没关系。第二,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算。第三,逃也好,躲也行,我都在这,又跑不掉。” 路思澄没想到他接下来说得是这样的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神情有点愣,满腹备好的说辞不甚卡了个壳。 “你不用学会面对,也没必要急着长大。”林崇聿说,“如果让我坦白,我更希望你能一直躲在我身后。” 路思澄一时半会没什么话讲,简直不知道该说他这到底是“兜底”还是“掌控欲过强”。 “不用面对”和“没必要长大”,听着实在太诱人,像颗涂满了蜜糖的糖衣炮弹。路思澄习惯了经年埋头自欺欺人,这会听到这么一句话,几乎下意识就要心驰神往地答应了。 可惜这念头在他心头起了一瞬就灭,他理智还在,知道自己不能真这么干。 寻来寻去不知该用什么话来答,路思澄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有所触动的,但他不想做永远躲在人身后扯衣角的胆小鬼。 第67章 “……前面可以。”他愣了一会才说,“后面就算了吧。” 不管他怎样回答,林崇聿只答好。 卧室的窗户没合紧,春风乍暖还寒,厚实的窗帘不为所动,没能被夜风撩起半分。路思澄凝了他的片刻,忽又将声音压低了,夜色里轻得像他发梢沾上的一点台灯的微光,问:“我要是说我不太想这样,你会怎么办?” 林崇聿好一阵没说话。片刻后答:“我还是爱你。” 我还是爱你。 路思澄觉出自己心下某处骤然软了,好像被谁当头泼了盆来路不明的酸水,将他巴掌大的心房撑得又酸又胀。 人真奇怪。他想,为什么会有爱? 这一瞬间,他没去想他那个执着爱欲疯疯癫癫的亲妈。他想到了陈潇,想到了姨妈。 想到林崇聿,七年前和如今的,哪怕他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可能人想在某些事上钻研得明白,就非得经过什么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才好能脱胎换骨地把自己蹉跎出一根顶天立地的骨。路思澄低着头没说话,心底一堆乱事捏成团乱麻,好半天,才说:“……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崇聿问:“什么话。” “她说叫我……不想。”路思澄笑起来,“‘不想’这俩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老觉得人活着就是该不停的琢磨,成天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盘算,那跟混吃等死有什么分别?” 林崇聿未对此有什么点评,等着他继续说。 路思澄的目光移去天花板,琢磨着说:“我,嗯……我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自己在心里琢磨得多了,就容易听不着别人在说什么。你说一意孤行地只想着为别人好也是伤害,也挺对的,我明白了。” 他心底无边无际的酸胀没肯停,慢慢变成了一种细密的蛰疼。路思澄又将目光移到他脸上,说来奇怪,他这几天仔细端详过他这么多次,但这好像是他头一回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脸。 你瘦了,他想。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双手撑着床侧,探身过去仔细看他。林崇聿没有动,目光凝着他。路思澄微仰着头,眼珠一寸寸移动,从他的下巴一路看到发侧,瞧见他耳后的黑发间藏了几根白发。 那点细密的蛰疼悍然化成了巨大的痛苦。 就好像六合八荒,浮世千里,人间所有浓稠缱绻的爱和深刻入骨的愧疚都化成了这么细窄的一簇,伴着一声重叹落到他身上。路思澄清晰地听着自己胸腔里有呜咽的声音,不知是他久游离在外的哪一缕魂在哭。他呆呆凝视着他的白发,不敢上手碰,好像那点白会吃人。 林崇聿耳后的白不止零星几根,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生离死别不止他痛,憔悴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第62章 宝宝 基于林崇聿的这几句话和他耳后新生的白发,路思澄这段时间简直可称百依百顺,林崇聿要什么他给什么,偶尔不要也硬给。又过几天,林崇聿下班带回来一沓资料,问他想不想出国读二硕,换个喜欢的专业。 路思澄呆了半天,答他:“我一硕都半道辍学了,读什么二硕?” “你的退学申请还没办好。”林崇聿提醒他,“或者你实在想退,重考也可以。” 路思澄无故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看林崇聿如看他的导师。 “非要读吗?” “不是必须。”林崇聿相当好说话,“机械工程可供跨越的就业方向你都不喜欢,我只是提个建议。” 路思澄瞥见他整理细致,条理清晰的院校资料单。厚厚叠着,上头留有许多他手写的批注,黑墨钢笔字,字形锋利苍劲,觉得他恐怕不止是“提个建议”这么简单。 路思澄没忍住,问他:“你这是打算要供我去留学?” 林崇聿:“嗯。” 路思澄其实用不着他供,他妈在世时家里的钱就一直归他管,包括他家祖宅和二老留给柳鹤的积蓄。姨妈身去后又给他留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只要他想,哪怕他往后只管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他这辈子舒舒服服的吃穿不愁。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暂时还没什么“被包养”的打算,也不想出去留学。于是很委婉地跟林崇聿说:“教授,我真不想再写论文搞报告了,你放过我吧。” 林崇聿看着他,伸手摸他的脸颊。 路思澄:“嗯?” “不想读就不读。”林崇聿表现得像个溺爱无度的熊家长,他的拇指摩挲过路思澄的眼尾,摁在他的痣上,又笑了一声,“我也不希望你去读书。”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林崇聿坦荡,声音平静地说,“你一辈子在我床上。” “……”路思澄说:“那不是死人吗?” 林崇聿没有答他,也没有告诉他,他的床底藏着一箱子手铐。 他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阴暗心思被他妥善藏在心里,只有在偶尔情难自控时才肯冒出点头。如果他能替路思澄决定一切,他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自己的床上。他会辞去工作,合上窗帘,什么也不做,没日没夜地看他。 还敢再想着离开吗? 再想着离开,我会 烂你。 这惊世骇俗且有违伦理道德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路思澄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注意到他又那样面色平静而沉默地盯着自己,也侧过头看他,问:“你在看什么?”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他今天应该又有去哪参会,身上穿得是身较正式的西装。路思澄如今已经很熟悉他的穿衣套路,穿了西装就是有正式场合需要出席,普通上课会休闲点。他穿西装的时候不多,路思澄还是更喜欢看他穿西装。 晚饭后林崇聿开着笔记本在卧室看邮件,路思澄靠着他的书桌打游戏,嫌弃木头桌子过硬,又凑过去枕他的腿。 林崇聿发觉他喜欢坐在地上后就弄来了两条羊毛地毯,书桌和床旁各铺了一块,方便他在这两处坐或躺着。这种厚实柔软的手作地毯触感相当好,深得路思澄心,他靠着林崇聿的腿不住下滑,慢慢成了仰面躺在他脚旁,手机高举,仍在激烈地与敌方搏斗。 他打得全神贯注,手指点得飞快,激动时身子不由自主一动,脑袋或胳膊肘就会磕到林崇聿的脚尖或小腿。林崇聿打字的手慢下来,低眼看他。 路思澄忽然停下动作,可能是又死了一次,也抬起眼,两方视线就在半空中相遇了。 林崇聿没说话也没动,听路思澄问:“你能先把耳朵捂起来吗?” “为什么。” “哦。”路思澄说,“我现在要开个麦骂人,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林崇聿眼底有了笑意,“没有关系。” 路思澄于是点亮了蓝色小按钮,深吸一口气,祖宗十八代的问候欲言又止,又重新把麦克风关了。叹口气说:“算了。” “怎么不说?” “你在我旁边我骂不出来啊。”路思澄说,“你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 “那我先出去。” “算了。”路思澄又叹气,“劲头已经过了,现在没什么心情骂他了。” 林崇聿拍拍自己的腿,路思澄自觉爬起来,趴到他膝上,“干什么?” “还要玩?” “不玩。”路思澄说,“我要挂机,气死这个脑子被水堵死的傻逼。” 话是这么说,等手机里复活音效一响,他又伸长手臂把手机捞起来。约莫是抱着“祸不及他人”的责任心,兢兢业业地要把这局打完。 林崇聿暂时不管邮件,垂眼看他的手机屏幕。路思澄玩得游戏他没玩过,但他跟着看了一会就弄明白了这游戏的操作机制。片刻后屏幕上出现“胜利”俩字,路思澄糟心地把手机一扔,叹了口气又拿回来,重开了一局。 林崇聿等不到他来看自己,干脆将路思澄抱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路思澄头也不抬地“嗯?”一声,问他:“你不嫌重啊?” 路思澄不娇小,他好歹也有一米八,虽前段时间消瘦了许多,本质还是个个高腿长的成年男性。林崇聿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小腹,握着他的侧腰。路思澄的侧脸眉清目秀,鼻梁高挺面色白皙,不知有从小到大有惹来过几株野花野草。 林崇聿拿鼻梁蹭他的下颌,冰冷的眼镜框挂到路思澄的耳垂,让他下意识躲了一下。他正忙着清野,分不出闲心看他,含糊地哄:“怎么了……嘶,别咬,乖,听话,等我打完这一局……” 林崇聿的舌卷过他的耳垂,牙齿克制地用力。又转而移开,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一路下滑,在他颈侧用力地嗅闻,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味道。他如今的衣食住行都是由自己一手包揽。 他的手臂收紧,攥着他腰侧的手背青筋明显,修长的指张开,指腹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将他牢牢摁在自己怀中。 第68章 他用牙齿咬开路思澄的纽扣,像路思澄曾也这样拉下过他的拉链。路思澄察觉到他开始在自己锁骨周围舔咬,被他挺直的鼻梁和发丝弄得发痒,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叹着气说:“……教授,没你这样的。” 林崇聿气息粗重,埋在他颈窝中,眼也不抬地说:“嗯。” “嗯什么啊?”路思澄忽然咬了牙,“我可从没在你工作的时候这样过……啊!别揉,操……别乱动。” 林崇聿的手指没入,不肯再答他了。 半晌,路思澄之好咬牙切齿地将手机一扣,再没什么闲心去想什么输赢了。 三天后,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路思澄的行动范围得以扩大了一圈。林崇聿洁癖病没改,不允许二狗进卧室,路思澄在他卧室里二门不迈地被关了两周,四月龄的二狗几乎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警惕地躲着他嗅了半天。路思澄动用小零食收买才让它又开始摇起尾巴,他薅住二狗驴似的大耳朵,恨铁不成钢地上下晃,“这就把我忘了?小白眼狼。” 二狗被薅得嗷嗷直叫。 再过几天,大门也被打开了。 门开了,路思澄还是不出去,连遛狗也只等着林崇聿下班回来一起去。林崇聿没什么再关着他的意思,路思澄反而自顾自地大门不出,不知道是为了让谁安心。他掐着点在林崇聿下班的时间给他发信息,告诉他今天想吃什么,让他带回来什么菜。他在林崇聿的家里住了快有一个月,可是除了这只狗、冰箱里的可乐,他仍然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还是随时盘算着要走。 某天林崇聿回来得迟,路思澄坐在客厅看电视,听着声音回头。林崇聿背手合紧门,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离得这么远,路思澄还是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林崇聿很少喝酒,或者说除了当时在雪场的那个夜晚,路思澄就没见过他再碰酒。他猜想林崇聿可能是去哪和谁应酬,就像那次他半夜离开酒吧,在街头撞见林崇聿和一群中年人站着一样。 路思澄问:“你喝醉了?” 林崇聿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换鞋,皮鞋踏出的声音沉闷,径直走向沙发。路思澄没了声音,因为他被林崇聿从后攥住了下颌,让他抬头面对自己。 路思澄鼻翼轻动,问:“你喝了多少……” 后半句话噎在喉间,林崇聿低头吻他。吻法和他从前不一样,几乎没怎么用力,轻得若即若离。路思澄仰着头,听他低声叫自己:“宝宝。” 这是路思澄头回在清醒时听着他用这样的称呼,一瞬间被这种自带软糯的字眼激得寒毛倒立,“……我二十四了。” “宝宝。”林崇聿不依不饶,沉下声,像强调似的又叫他:“宝宝。” “宝宝宝宝宝宝……”路思澄服了,“随你便,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林崇聿又停了声音,也不再低头吻他。他就这么捧着他的脸,乌黑的眼凝视着他,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半天。 半晌,他忽然弯腰,唇蹭过他的额头,带着点珍视的意思,一路蹭过路思澄的眼尾,脸侧,下巴。这是他曾经落泪的轨迹。 路思澄有点想笑 :“你怎么了?” 他的笑声又戛然而止,林崇聿吻他下颌时叫路思澄的唇蹭过他的眼,他尝到了一点微咸的、滚烫的湿意。 那是林崇聿的眼泪。 第63章 爱 那点湿意在他面颊上顷刻便消,像是幻觉。路思澄没说话,看着林崇聿放手直起腰,神色如常,目光平静。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路思澄的脸颊,回身去玄关换鞋。路思澄扭头,把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不确定自己刚才碰到的是否真是他的泪。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喝酒了?” 林崇聿脱下外套,回他:“嗯。” “喝了多少?” “没多少。” 路思澄看他半天,又笑了一声:“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崇聿:“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路思澄说,“你喝醉酒后都这样吗?” 林崇聿说:“我没有醉。” “哦。”路思澄不出声了,看着林崇聿换好衣服,洗净手,叫他过来。 路思澄把二狗从自己身上拍下去,睡得迷迷糊糊的二狗猝不及防从主人膝盖上翻到沙发,不满地嗷了一声。路思澄没有回头看它,扒着卫生间的门,问他:“怎么了?” 林崇聿关上水龙头,问他:“今天喝了几罐可乐?” “这你也要管啊?”路思澄说,“好吧,两罐。” 林崇聿头也不抬地“嗯”一声,“这个坏习惯你得改一改。” “我已经戒烟了,不是你非要我戒的吗?”路思澄靠着门,“可乐也得戒,人生多无聊啊?” “不是要你戒,是让你少喝一点。”林崇聿说,“最好一周一罐。” 路思澄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林崇聿又问:“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有。”路思澄又叹气,“你这么在意,干脆在家里装个监控得了。” 林崇聿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思澄双手插兜斜倚着门,对着他笑了一下。 林崇聿没有说话,沉默地擦净手。 “饭必须按时吃。”林崇聿说。 “知道,知道。”他跟着林崇聿离开卫生间,追着他背影进书房。林崇聿坐下,从盒子里取出松香,抹上琴弓,调整松紧。 路思澄不明所以,“你要拉琴?” 林崇聿架好大提琴,答他:“嗯。” 路思澄不知道该做什么点评,他只觉得林崇聿今天真的很奇怪,难道是他们搞艺术的人在醉酒后都这样?他在地毯上盘腿坐好,看林崇聿坐姿挺直,琴颈靠在肩膀,问他想听什么。 路思澄:“没啥,随便。” 因大提琴靠在他身前的原因,林崇聿双腿叉开,一手握着琴弓搭在自己膝上,不声不响地看他。 路思澄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问:“嗯……你要我帮你把袖子挽起来吗?” 林崇聿余光瞥了眼自己的袖口,默认了。 路思澄于是探身,替他解开袖扣,顺着他结实修长的小臂线条把衣袖往上推,在肘部下方固定好。 林崇聿将琴弓搭上弦,低头没动,像在沉思。 路思澄不敢出声打扰,将自己的呼吸放轻了。 片刻,他手指滑过琴弦,琴弓拉动,醇厚缱绻的乐声流淌在路思澄耳旁。这首开头旋律悠长平缓,琴声内敛深沉,大提琴独有的强叙述性将旋律衬得像有情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情感浓烈,曲调缠绵。 路思澄有刹那恍惚,记起这首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当年的林首席在台上同钢琴独奏过这首曲,他回去后有专门了解过这首曲的创作背景。 如它的创作灵感来源,德国诗人斐迪南.弗莱利格拉特的《爱吧》——“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情,你就得尽你所能教他时时快乐,没有片刻愁闷”。 旋律渐高,主音上行,弦声逐渐起了波澜,渐攀渐高,主旋律转到高音,随着他的手指不断加快,几乎是种爆发后失控的激昂。爱,爱总不顾一切,它浓烈、纯粹、明朗而沉闷,喧闹又寂静——爱,爱,爱!路思澄就像坐在舞台剧的观众席,满目漆黑下只能看到台上一束光滚烫地打下来,身着华群的女演员撕心裂肺地唱:“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你的心总得保持炽热!保持眷恋!” 仿佛七年前那个捧着玫瑰的少年在夜风中奔跑,如这首曲子平稳又出人意料的切入,他总是低笑着,眉眼温柔,站在林崇聿的家门口,明媚日光掀起他的衣摆,枫树叶随风轻晃,在这少年青涩的脸庞上投出静谧碎光,满含甜蜜,爱意浓郁。 而后曲调陡然高升激扬,泼天的暴雨倾盆,少年奔跑的脚不得已加快,背影像被高昂沉痛的乐声扯碎,寸寸拉长——变高,他不再回头,他在命运的洪流中远去。落雨如乱石,死寂的病房,深巷的车,细雨中低眉的菩萨像,车厢中纷乱的大雪,仿若光影扭曲变幻,怨恨愤痛接连起,被雨丝揉碎逼他囫囵吞下,没肯给他任何停留喘息的机会。路思澄奔跑着,身后有人竭力扯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在骤雨中杂乱,你还爱我。他低沉地喊——你还爱我! 浓烈的情感落地,又归去洗尽铅华的平静深情。林崇聿吻过他的额头,擦去他的泪水,没关系,他说:你选哪种,我都爱你。 曲调到尾声,余留尾韵悠长,似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林崇聿收了琴弓,乌黑的眼抬起,停在路思澄面上。 爱或恨都戛然而止,化为不求回报的心甘情愿,复又归满室静谧。 路思澄呆呆看他,没有反应。 林崇聿也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啊。”路思澄仍在出神,愣愣地回,“啊?” 第69章 林崇聿安静瞧他。 “以后必须按时吃饭。”他说,“你要答应我。” 路思澄对着他的脸愣神。 林崇聿不再催促,夜色笼罩下来,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暗。 路思澄从他的眼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放在身旁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心绪不宁的大脑里这会儿究竟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吻他。 “……好。”他听着了自己的声音,“我答应你。” “向我保证。” “我保证。” 林崇聿停了声音,不再开口。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路思澄爬起来,手攀住大提琴的边缘,他探身向前,脸停在林崇聿的下颌两厘米处,仰头问他:“首席,我现在能亲你了吗?” 林崇聿深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沉默着,主动低下头。 两双唇相碰,后方书桌上的感应台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勾勒出两人的下颌线。他的唇轻轻含住另一个人的,牙齿叼住上唇,柔软的舌尖舔过唇峰,轻得几乎是小心翼翼。 林崇聿反常地没有立刻回应,只静默地坐着,任由路思澄舔着他的唇,低垂眼看他。 路思澄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说:“……给点反应啊。” 说话间他的唇磨蹭过另一个人的,路思澄贴着他的唇,亲密无间地说:“你这样搞得我很没有面子。” 琴颈压着他的肩,林崇聿伸手,隔着大提琴将他抱紧,如他所愿的去攻略城池。激烈动作间路思澄蹭过琴弦,发出许多凌乱无序的杂音,他下意识往后躲,像是怕弄坏他的琴。 林崇聿于是毫不留情地将那把名贵的琴丢开,抱他在怀,将他压在地毯上。 就好像重温旧梦,夙愿得偿。 路思澄今夜整宿未眠。 他闭着眼缩在林崇聿怀中,夜半寂静,林崇聿阖眼躺着,路思澄窝在他怀中,摸他的手,又去侧耳听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他的心声沉而有规律,路思澄听了半晌,对着他的心口小声地说:“林崇聿。” 他如今很少叫他的名字,几乎从来都是用各种代称。这三个熟悉无比的字出来,路思澄又自顾自沉默下去。他仰头去看他,林崇聿睡眼安静,气息平稳。 路思澄漆黑的眼里似乎有了一层泪光,又轻声叫他:“林崇聿。” “我爱你。”他说。 他探身,凑近林崇聿的侧脸,小心地,去吻他耳后新生的白发。 人生长路漫漫,路有青草,洪流,高山。路思澄走过千山万水再回头,途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又站回小学窗明几净的教学楼,那群女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可他就是爱呀!”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爱呢? 都做不到不顾一切,还算是什么爱呢? 清晨,路思澄窝在被子里装睡不起,听着林崇聿起床,洗漱,穿衣,准备去上班。他同往常一样合上了卧室门,路思澄知道他这是去准备早饭,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拉开,脚步声停在路思澄床头,林崇聿低头吻他,声音低且轻,他说我爱你。 而后卧室门再度合上,路思澄睁着眼躺了半天,起身洗漱穿衣,拿出藏在床底的行李箱。 他的衣物不多,留得东西寥寥,只够把箱子装满一半。客厅桌上放着早饭,林崇聿还是依样在盘底压了一张纸条,叮嘱他早饭一定要吃,今晚自己会几点回来。 路思澄对着这张纸条看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封白色的信封,看上去是早就备好的,放在那张纸条旁。 他的手指压在信封,掌侧贴紧字条,咫尺之遥,天涯千里。 ——亲爱的林首席。 我妈以前问我爱不爱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特别不耐烦,只是没敢说出来。我想人都是这个样子,总盯着自己曾经失去的,不敢去面对将来会拥有的。我猜她问得时候心里一定是知道答案的,才会这样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像我以前问你我到底有没有疯。 我想我也是知道答案的,只是没什么勇气去面对。 她俩刚走的时候,有段时间真是很想一走了之,对不起,那天你带我去看医生时我说得话都是骗你的,我猜你应该也知道。 我猜你知道,所以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不过现在我没这么想了,别害怕。 对不起,我太任性,把你的人生搅得一滩浑水。过去的事,算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是遇到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不要再为了这种事长白头发,也不要为这种事去走偏道了。 好好过你的人生,把我忘了吧。 信封搁在桌上,路思澄收拾好二狗的东西,二狗不知要被带去哪,亢奋地在笼中撞来撞去。路思澄少见地没有回应,拎着狗笼子和行李箱去开门,拧开门把手,背影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崇聿的家。 他的家一尘不染。 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走了。”他在寂静的玄关默立片刻,低声说:“再见。” 第64章 分离 路思澄叫了一辆车,把自己的行李箱和二狗一起放在后备箱。路到半道他又让司机停车,在路边花店买了两束栀子花。 花店老板是位年轻姑娘,发尾扎了一根鲜绿的发带。包花束的时候笑着同他说来得巧,这几天是刚好进了几盆栀子花,这花难养又容易氧化,晚来或早来几天可能都碰不上有卖的。 路思澄含糊地“唔”一声。姑娘问他花束上想要什么颜色的丝带,路思澄瞥了一眼她发间的发带,说那就绿色的吧。 姑娘问他是不是要拿去送给爱人,路思澄摇头,说不是爱人,但也是爱的人。又问她送这种花给对象的人是不是很多。 “还行吧,还是挺多人来问的。”姑娘笑着答,“这花的寓意好,有永恒守候,纯真澄澈的意思,拿去送朋友也是合适的。” 路思澄没有说话,接过这两束扎着绿丝带的花束,鼻尖嗅到清冽的香,似曾相识。 他带着这两束花去了墓园,姨妈同他母亲的两座墓碑一左一右,各嵌着她们两个人年轻时的照片。 路思澄把花束放在两个墓碑前,灰色的碑映着栀子的白。他蹲下来,慢慢把她们两个人的相片擦干净,手指擦过姨妈的笑颜,在她的眼角那停了一下。 他起身,静站在前,不动了。 柳鹤年轻时和现在长得不太像,她那个时候脸是圆润的,眼却生了双上挑的桃花眼,同路思澄的眼睛几乎如出一辙。这相片上的她估计才十七八岁,还没来得及遇到路思澄的生父。对着镜头下巴微低,把那双桃花眼睁得又圆又大,抿唇微笑,神情中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又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像一个少女正羞怯地讨要心上人的回答。 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擦过她的脸,露水微湿。路思澄不知道花香是否能经什么媒介去到另一个世界,估计是不能,所以此刻才无处所去地全涌进他的鼻腔,香得浓墨重彩。 天空灰暗,墓群林立,路思澄双手插着兜,低头凝视了她的脸片刻,忽而笑了一下。 “爱的。”路思澄低声说,“我爱你,妈妈,去吧。” 去机场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人到机场,又忙着托运行李和二狗。他觉得忙完这么一圈应该已经把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人到候机室,抬表一看,离他的登机时间仍有一个多小时。 路思澄思考半天,给陈潇打了个电话。 墨尔本这会在冬令时,陈潇那边刚好是午饭的点,接电话时背景音嘈杂,不知是在公司食堂还是哪个街头,问他干什么。 路思澄说,姐,要是我说我现在要离家出走了,你会飞回来打我一顿吗? 陈潇说去你大爷的,从小到大我哪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路思澄答她我大爷也是你大爷。 电话里陈潇不屑地嗤笑一声,不知又在忙什么,路思澄听着她那头有瓷杯叮叮当当的动静。 “你打算去哪?” “我现在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了。”路思澄说,“我打算去云南支个摊卖鲜花饼。” 陈潇好像什么都知道:“退学了?” “……啊。”路思澄回她,“嗯,退了。” 陈潇有半天没说话,半天轻叹了口气,“你自己想好就行,退就退吧,挺好的。” “你怎么不骂我?你这样我很不习惯。” “怎么没贱死你啊?”陈潇说,“嗯,去云南卖鲜花饼,然后呢?” “我打算去那干鲜花养殖。”路思澄又笑起来了,“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干这个,我就是想试试。” 陈潇那边没动静,像是正拿手机查她这个“鲜花养殖”靠不靠谱,片刻后才答他:“挺好的,小少爷,去沾沾泥土地,比卖鲜花饼强。” 路思澄低声叫她:“姐。” “嗯。” “我其实以为你会骂我的。”路思澄笑着说,“你突然这么温柔,我真有点不习惯。” 第70章 “滚蛋。”陈潇啧道,“骂你有什么用?你这个小王八蛋,从小就心思一箩筐不开口,跟你说那些有屁用?去就去吧,你自己心里有谱,我不多干涉。” 路思澄没音了,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陈潇又主动提起林崇聿,问他:“跟他掰了?” 路思澄:“根本就没谈其实。” 陈潇:“随你便,爱谈谈,不谈滚蛋,姐永远是你温暖的港湾。” 路思澄低笑了两声,紧接着又沉默下来,问她:“姐,人是不是不能只活一个瞬间?” 陈潇在那头大笑起来,路思澄好像听到了南半球的寒风,同她的笑声一同倒灌进他耳中。她说:“傻逼,你总得先找到那个瞬间吧!” 你总得先找到那个瞬间。 电话挂断,路思澄侧头看向机场的大落地窗,这才注意到窗外又突然下起了暴雨。 他对面坐着一个带眼镜的男人,身旁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也在侧头凝着窗。路思澄在他的眼镜上短暂凝视三秒,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似乎不太礼貌,又偏过头。 半小时后,他的航班开始检票,路思澄走过廊桥,透过微青的玻璃窗去看停机坪。他的座位在机舱中部,他坐下,侧头望窗,雨痕在窄小的方窗外蜿蜒。 路思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页面干干净净,分钟刚好跳到正数。 五月三号的十一点整,路思澄带着他的装满一半的行李箱和一条狗,离开了江城。 机场外街旁,银白的轿车停在雨中。 密闭车厢内烟雾缭绕,蓝橙相间的空烟盒丢在副驾座。林崇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面上没有表情。 片刻后,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林崇聿沉默着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同样沉默,良久,低声叫他:“崇聿。”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来?”林母的声音低且轻,“你祖父还病着,不好太久不露面。” 林崇聿没有应声,一根烟到尽头,他侧头望去窗外,雨痕模糊了他的面容,道:“妈。” 林母的声音稍高了些:“嗯?” “爱一个人,究竟该给他什么才算好?”林崇聿问。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许久,林母轻叹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崇聿慢慢收手,将电话扔去副驾,紧挨着那包空烟盒。 路思澄的小伎俩从来瞒不过林崇聿,不管是他从雪场回来后的“钓鱼计划”,还是在医院里路思澄有意伪造的评估报告。 他的航班信息留在手机里,林崇聿一清二楚。 暴雨连天,浓云阴得发黑,似烈火卷过后千疮百孔的灰烬。林崇聿将车窗摁开一条窄缝,狂风卷着雨水洇进车厢,落在他微抬的下颌。 他的目光静无波澜,漆黑的风衣领口被风吹起,看见灰沉的天上飞机的影划过,又很快被阴云淹没。 再瞧不着。 第65章 奔波 路思澄当初启程昆明时,抱得其实是“不成功便成仁”的鸵鸟心态。 合伙人是他大学舍友,姓刘,名成美,昆明本地人。当年毕业后路思澄接着读研,刘成美回老家继承土地。此人和路思澄情况稍有点相似,路思澄是听从母命,刘成美是信了高中初恋女友的谗言,一脚踏进院门才发现水土不服,书读得简直是痛哭流涕。 大二下学年初恋劈腿和他说再见,刘成美自此一蹶不振,昼夜不分地窝在宿舍打游戏,大四险险打着擦边球毕业,当即收拾行李回老家务农,扬言此生再也不会跟机械工程扯上半毛钱关系。 一别三年过去,他被当地热烈的紫外线烧成了一根煤炭,人来机场接他时路思澄差点没敢认。刘成美拍他的肩,路思澄心惊胆战地往自己肩瞥了一眼——生怕会留下道漆黑的手印,听刘成美笑着同他说:“兄弟,没想到你还真愿意过来。” 刘成美老家有小亩花田,上下线卖鲜切花的小本生意。他驻扎本地,想把城那头的地基包下来,缺点启动资金,因此又联系上路思澄,问他有没有下乡创业的想法。 回产业园的路上路思澄坐他的车,听他里外把基本情况和前景都讲了个遍。路思澄没有经商的经验,在“下海创业”这条道上属于个一问三不知的愣头青。当然他也不是脑门热的胡来,给刘成美回复前他窝在林崇聿家里做足了功课,是真觉得这条路可行才决定动身。 刘成美先带着他去自家的养殖基地转了一圈,再带他一块去见准备收购的那家产业园老板。老板姓金,据说还跟刘成美有点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这块地方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多,一板砖下去能砸死一堆表弟表哥。 酒桌上推杯换盏,金老板叼着烟跟他说基地土肥产量旺,带给他们看得产量销量表也都正常,路思澄没吭声,下了酒桌跟刘成美摇头,觉得他这基地不能接。 刘成美人心肠直,脑子里沟壑没生这么多,问路思澄为啥? 路思澄说想转手的会夸点自己产业有多好无可厚非,问题是这地方各地运转都正常,老板不抬价却一个劲往下降,显得有点巴不得赶紧甩手,叫刘成美去私底下去打听打听这园区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刘成美一寻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私底下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这块园区上月刚猝死了个员工,据说是在大棚里呆得太久闷死的。这位丧良心的金老板不想拿赔偿金,联合当地把死因归在员工自己身上。员工家里人不干,成天哭爹喊娘地来产业园门口闹——这样一个地方,谁接下来都棘手。 这事被他们捂得紧,又在另一处产业园区,刘成美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刘成美气急败坏,大骂姓金的做人不厚道。路思澄没说话,坐在大棚外看绵延的远山,觉得他这个创业路恐怕是有点道阻且长。 金老板的基地接不了,两人只能再去寻别的地皮。忙里忙外兜兜转转又看中隔壁某地,一来二回拉锯战似的把价格谈下来,对方临签合同又反悔,转头又把基地卖给了当地的大老板。 当晚刘成美在山脚的院子里支了个火炉烧烤,跟路思澄说:“兄弟,干啥事开头都难,咱别泄气。” 路思澄没泄气的意思,且很不乐观地认为万事恐怕不止只是个开头难。两人喝了两箱啤酒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洗把脸出门。 这回运气好,真寻着了块不错的土地,老板是当地正儿八经的花农,因儿子考到外地上大学才打算举家搬迁。两个人连忙把合同签下来,正式接手那天,路思澄盘腿坐在门口石头上,看二狗撒丫子在土里把自己滚成了一只泥猴,刘成美绕着基地慢慢走了半圈,兴奋地跟他说这地方挺好,觉得这回一定能干成。 基地盘下来后,路思澄才知道他资料看得再多那也是纸上谈兵,真想真刀实枪地动手,远远比他想得要困难得多。 刚开始那半年,路思澄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那会基地刚接手,早些年姨妈连自己养花的阳台都不准他靠近,因为路思澄这人有个奇能,几乎是养啥死啥。“辣手摧花”的路思澄没敢自己动手,忙里偷闲考了个驾照,自己开着刘成美的破皮卡出门跑业务谈合作,把培育这事全权交给了刘成美,里外又招了些当地的农户,勉强把基地运转了起来。 二狗从城市里养尊处优的“宠物狗”一朝沦为“看门的”,乐得自在,成天跑得不见狗影,只在饭点时才勉强现出真身。路思澄略一思忖,为防止它祸害村里的母狗,一周岁时把它丢给兽医,心狠手辣地绝了育。 “……这狗老这么哼哼唧唧的闹绝食,是不是丢了个部件后要看破红尘了?”刘成美抱着手臂打量它,跟路思澄说:“不然你弄点素菜给这位方丈呢?” “纯找事。”路思澄分外绝情,“别理,等饿得受不了自己就痊愈了。” 刘成美唉声叹气地唏嘘半天,扭头走了。 然后路思澄就没心思去管二狗究竟是要出家还是要顿悟了。 第二年,他们势头窜得太猛惹人眼红,当地的龙头大老板暗里使绊子,他送出去的一批花出了问题,只好折出大笔赔偿金。口碑一夜暴跌,合作了快一年的甲方也突然换了供货源,那年刚巧碰上大暴雨,百亩鲜切花只能低价折出,赔得几乎是底裤不剩。 刘成美哭得像死了亲娘,抱着路思澄和二狗嚎啕大哭,说拖累他下水。路思澄没敢哭,也没敢泄下劲,他撑着产业园没关,放下脸面去天南地北的谈合作。穷途末路分文不剩的时候,路思澄甚至动过跟陈潇借钱周转的念头,不过又觉得这事办起来实在太丢脸,到底没敢真付诸行动。 这个时候,他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汇款人不明。 路思澄以为是陈潇,打电话过去问。陈潇在那头叹气,没说钱到底是不是她给的,只说让他先拿着。 路思澄想了一夜,拿这笔钱又购入了一批花苗,招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又从头开始干。同时,他把目光转向线上,注册了个淘宝店,运营客服一手包揽,傍晚跑完业务回来扒口饭回消息,又紧接着开直播。 第71章 也说不准是他运气好还是怎么,他的直播间设在大棚里,背景是开得正旺的花丛。路思澄抱着二狗充当门面,很快直播间人量暴增,销量也暴涨。路思澄趁热打铁,将自家的产业园专划出来一片给游客展览,把二狗留在门口当售票员。 人流量上去了,口碑上涨,接二连三的合作也自己找上门,“小路”摇身一变成了“路总”,用不着他再成天灌酒陪笑。公司真正走上正轨,钱也真到账的时候,刘成美又哭得像亲娘诈尸,拍着他的背痛哭流涕。 路思澄没哭,他只觉得想笑。 三年零六个月的奔波,活活把路思澄蹉跎得脱胎换骨。他被晒黑了很多,皮肤不像从前惨白,变成了一种健康的、生机勃勃的小麦色,人精瘦了,虽然看着还是瘦高,但再没有什么孱弱的、风吹就倒的病气。 只有头发还是长,忙得吃不上饭的时候来不及剪,干脆还是留起来半扎在脑后,路思澄觉得自己恐怕是要跟这个发型绑一辈子了。 流年似箭,风把岁月吹得四季更迭,一年、两年、三年……成年人的骨骼不再抽条,也没什么可让他拿来对比的参照物。直到有回路思澄强抱着二狗扭送它去看兽医,不慎被这偷摸圆了三圈的肥猪压得闪了腰,才恍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狗长大了,隔壁陈阿婆家的小孙女上了小学,好像昨天才刚出生的小孙子也学会咿咿呀呀地问他讨糖吃。“三十”变成临门一脚的事……青春年少也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年的四月初春,昆明回温稍迟。二十八岁的路思澄裹着冲锋衣坐在山脚下抽烟,二狗肥如圆筒,精力旺盛,扯着嗓子在山野里乱嚎。 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烟头火星在发丝间忽闪。路思澄神态平和,下颌线条锋利许多,背影瘦削挺直,是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当年下旬,他们的鲜花基地稳扎稳打,只要规划得当,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变动。路思澄把手里的股份抛给刘成美,只留了一点象征性的握在手里,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抱着二狗,打算去短暂地浪迹一下天涯。 股份刘成美没要,那天两人一狗蹲在院子里架着火炉烧烤,还和路思澄当年刚来的时候一样。刘成美正往铁签上串青椒,在夜间骤降的冷空气里裹着军大衣,问路思澄打算去哪。 路思澄身上披着同款军大衣,袖口处破得都开了线,往那一蹲,半长的头发被风吹着,火光下像个走火入魔、四海为家的犀利哥。 他很不讲究地抓着烤肉串捋了把头发,答他:“可能先去那边的商业街支个摊卖鲜花饼。” 刘成美都茫然了,刚来那几年就老听路思澄把“鲜花饼”挂在嘴上,问他:“你到底是有多喜欢鲜花饼?快三年了还惦记着呢,爱得这么深沉吗?”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叹气,“当年就奔这事来的,兜兜转转还是没能卖上,总觉得有点遗憾啊?” 刘成美道行没他深,扫他一眼,发愁地看他造型犀利的发型,觉得这小子恐怕是病得不轻。 隔日清晨,路思澄征用了刘成美的破皮卡,带着二狗叮铃咣当地上路。他说到做到,真在城中心的商业景区弄了个小摊卖鲜花饼,隔三差五顺带在隔壁文玩店编点手串换零用钱。 陈潇有年回国,顺带拐到昆明来看他,见了他有半晌没说出话。路思澄当天没出摊,亲自去花厂挑剪包好,给她捎了一束花。没有问她自己现在是不是有点人样,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等他卖够了鲜花饼,路思澄又把小摊转手,跑去外地考了个潜水证。来回一转,距离当时路思澄离开江城的整四年,他还是选择回到昆明,在他当时卖鲜花饼的摊子对面盘下一家店,开了家花店。 货源就从他自己的产业基地拿,肥水不流外人田。店名取得不像花店,叫“cello”。 考虑到“路总”还是得隔三差五来回跑的缘由,他给花店招了个店员。 应聘者里有个头上扎蓝蝴蝶结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刚二十出头,花艺专业出身,大眼睛圆脸。路思澄同她谈过薪资,正想请她回去等消息,这小姑娘嘴里嚼着口香糖,脱口一句:“店名为啥叫这个?这边装修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开乐器店,老板,你是有中二病吗?” 路思澄听了这不加修辞单刀直入的一句问候,立刻就被她这狂放不羁的态度打动了,当即拍板把这小姑娘留了下来。 寓意不明的“cello”正式开业,店开在熙攘的游客街,木制门头刷着纯白的漆,玻璃窗外摆着花架,卖一些简单的小花束和手作花饰品。 路思澄觉得游客可能更喜欢一些能随身带走的小东西,后面又在门前加卖一些永生花的纪念徽章和冰箱贴。再后来,可能是因这间小花店装璜得漂亮,门前慢慢有很多打卡拍照的游客,路思澄又特地腾出一片地方,放了一把木头长椅。 他的店员,喜欢带蓝蝴蝶结的姑娘张安安某日扛回来了一个仿制路牌,比一米五出头的她还要高出半截,兴致勃勃地说想放在门口供打卡用。 路思澄对着这块“我在cello很想你”的牌子沉默得抽了一根烟,说:“滚蛋。” 第66章 玫瑰 那块“我在cello很想你”的仿制路牌最后还是没能留下,因为路总嫌弃太土。 花店运营得很好,张安安得心应手,有订单来的时候路思澄也只能待在旁边打打下手。转眼年关将近,正值寒假,他们店门口的客流量明显多了起来。路思澄成天在花海中忙得顾不上吃饭,某日正埋头给新到的马蹄莲剪花枝,听收银台电脑一响。 张安安头发蓬乱地扎了个丸子头,蝴蝶结不知飞到哪里去,叼着剪刀伸长手去看订单,“——操!” 路思澄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送货的单,这个客人要九十九朵玫瑰。”张安安咬牙切齿地说,“半小时后就要,我的天爷啊!” “多大事,包呗。” “半小时哪来得及啊!前头还有俩单没做呢!” “不慌。”路思澄说,“给这位客人打个电话,跟他说半小时可能做不了,问问能不能延时。” 张安安骂骂咧咧地起身,去电脑查看这位客人的预留电话号码。电话一接通,她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柔声和人解释说店里忙人手不足,半小时实在来不及。路思澄被她的变脸绝活逗得低头笑,张安安挂了电话,路思澄说:“线上的先关了吧,这几天不接网单了。” 张安安又活过来,高呼老板英明。路思澄问她:“玫瑰的退掉了?” “没有,这客人挺好说话的,说让我慢慢做不着急。” “骑手呢?” “不叫了,等会空了我去送。” 路思澄应下来,搬着小凳子去给玫瑰花打刺。当天下午,路思澄独自留店,二狗窝在门口晒太阳,路思澄坐在它旁边编手串,玻璃门忽被人推开,风铃“叮叮当当”乱响,路思澄抬头,正对上刚跑回来的张安安,兴奋得圆脸通红,“不得了!这要玫瑰的是个大帅哥!” 路思澄:“有多帅?” “巨无敌帅。”张安安说,“老板对不起,比你还要更帅一点。” 路思澄夸张地“哇”一声,不怎么走心地说:“好伤心。” 张安安“嘿嘿嘿”直笑,可能是被帅哥治愈了生活的苦痛,摇头晃脑地去搬花。路思澄把杂花归到一处,打算先去店后面睡一会,晚上还有个酒局等他御驾亲征,他得先养养精神。 傍晚他被一通电话吵醒,刘成美飙着高音喊他:“你人呢!?” 路思澄把听筒远离耳朵,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五点十分。 “……叫什么魂。”路思澄说,“人还没咽气呢,干什么?” “六点去收花苗,不是说好了去定合同吗!您忘了?” “没忘,你签不就得了。” “人钦点要你露面,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刘成美那头有声关车门的动静,紧接着咣当一阵乱响,电话里的声音跟屋外的声音诡异重合,越逼越近,“咱小本买卖,隔三差五出卖个色相灵魂那不是很正常?认命吧少爷。” 门帘一把被掀开,路思澄平静地挂了电话,跟刘成美对视。 刘成美这三年胖了不少,估计是压力肥,从初见时“干瘦的黑猴”一跃变身“憨态可掬的胖熊”,他原先瘦时还能勉强算个眉清目秀,这会人上了年纪,脸上肥肉一堆,“眉清”没了,只剩眼似绣花针的“目秀”。杵在他店里能把这屋撑得满满当当。 “目秀”的刘成美声音尖得像破锣,专往路思澄耳旁敲,“去不去,给个准话吧。” “我要说不去,你是不是得打算吊死在我店里啊?”路思澄把自己从摇椅上撑起来,突然沧桑地叹了口气。 刘成美:“怎么?” “年纪大了,在这窝一会就腰酸脖子疼的……我皮筋呢?” 第72章 刘成美啧一声,“多大事,出去给你买一捆。” 路思澄自个在摇椅旁摸了一会,没摸着,索性披头散发地掀帘子出去,“妹妹,有多余的皮筋没?借我用用。” 张安安回头:“多余的没有,就头上这一个,你要吗?” 路思澄接过来一看,黑皮筋上带了个粉红的小猫头。 他思考了半秒钟,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头发绑起来。刘成美在一旁看得牙酸,“你这头发,剪了得了。” “改天。”路思澄眼皮不抬地搪塞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把趴在门口睡觉的二狗叫起来,“走了。” 张安安探出个脑袋,卷发耷在花上,问他:“老板,你又去哪啊?” “卖色去。”路思澄说,“到点你自己关店门吧,皮筋我明天带给你。” 风铃又叮叮当当一阵响,门把张安安喊得“送你了”一同关在里头。路思澄上了刘成美的破皮卡,二狗自动蜷在他脚底下,刘成美絮絮叨叨跟他说这批苗多难得,把你打包卖出去也得谈下来。路思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瞧见外头天色,顺嘴回了句:“这天是不是要下雨?” 刘成美车技高超地拐过窄巷,破皮卡晃得快散架,“车里有伞,少操那个闲心。” 路思澄盘算着得让张安安把店门口的花先搬回去,一边拿手机准备给她打电话,一边指使刘成美:“前头便利店踩一脚刹车,一天没吃饭了,我买个面包垫垫。” 刘成美知道他等会的酒局是“酒管够,饭别想”,什么话没说,听话地在路边停下来。路思澄下车时二狗也跟着一块跳了下来,路思澄命令它蹲在门口等,自个进店。 再等他提着塑料袋出来时,就见二狗乖巧地趴在那,身旁围了四五个年轻人。 这几个人估计是附近的学生,男女都有,跃跃欲试地想上手摸又不敢。路思澄靠在门口看,微笑着说:“没事儿,摸吧,它不咬人。” 几个学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是主人,结巴着道过谢,急不可耐地去摸它的狗头。有个背白书包的男学生“哇”了一声,脱口而出:“这狗好肥啊!” 路思澄笑而不语。 “哥,你养它多久了啊?”白书包男生亮着眼睛问他,“它们都说比格犬特别难养,是真的吗?” “还行吧。”路思澄说,“我平时都让它自个待院子里,吵不着我。” 几个学生“哇”着呼噜它的耳朵,又问:“它几岁了?” 路思澄抱着手臂看着这只小孽畜,回:“快四岁半了。” 话到这儿,远处的皮卡车里忽然探出个圆脑袋,刘成美气沉丹田,扯着嗓子朝他喊:“五点半了!你要我命啊!” 几个学生齐刷刷被吓得一激灵,回头看他。路思澄圣旨难抗,只得领命,这时候,二狗忽然抬了脑袋,对着某处“嗷”了一嗓子。 这小孽畜虽成天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但在外面时大多还是省心的,不乱咬不乱跑不乱叫,也因它这点“人性”路思澄才敢成天带着它在外面跑。 这会忽然来了一嗓,把路思澄叫得也茫然了下。他听见那几个学生小声笑了几声,悄声说“真是驴叫”,路思澄没闲心搭理了,因为二狗毫无预兆发了狗瘟,撒丫子冲出了人群,嚎出了一串嘶哑难听的“来快活”。 几个学生懵了,齐齐转头看他。路思澄连忙追上,高声喊停:“停下!二狗!” 刘成美扒着车窗懵逼,也跟着高声喊了一句:“咋回事啊!” 可惜二狗两只大耳朵纯做装饰,对他的怒斥声充耳不闻。路思澄在对流的人群艰难穿梭着,心跳慢慢加速,咚咚咚撞着胸膛,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被气的,觉得自己的老脸恐怕是要被这祖宗丢尽了。 这片商业街人流量密集,路过的人惊叫着往旁边躲。路思澄使足劲,赶在这孽障快冲上马路时一把摁住它,二狗嚎叫着,路思澄攥住它的狗嘴,怒道:“闭嘴。” 二狗叫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中滚出几声呜呜呜的闷叫,眼珠还盯着某处。路思澄喘着气,跟着它的眼神往旁边瞥了一眼,正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驾驶座上的人刚关上门。 这样的好车难见,外面干净得简直是一尘不染。路思澄下意识往车里扫了眼,可惜还没等他看清车主长什么样,这车就低鸣着发动,从他眼前开走了。 “坐皮卡委屈你了是吧?”路思澄往它屁股扇了一巴掌,“看见好车就往上凑,嫌贫爱富,我是这么教你的?” 二狗还被捏着嘴,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滚过来。”路思澄冷着脸训他,“再敢乱跑就丢了你。” 二狗老实了,哼哼唧唧跟在他后面上了皮卡。刘成美目瞪口呆看着他俩,问:“咋了这是?发狂犬病了?” “谁知道。”路思澄面色不善地低头系安全带,“纯犯贱,它今天晚饭没了。” “我的天。”刘成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拧车钥匙,“吓得老子一哆嗦……” 路思澄没说话,看了一眼窗外,那辆宾利早就不见影了。 他收回视线,莫名想起自己匆匆瞥了一眼的车门,拉着车门的是个男人的手,只让他看见了小截胳膊,穿得是件纯黑色的,面料昂贵的大衣。 路思澄眉头细微一蹙,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马路。 第67章 重逢 路思澄这四年忙着在山里折腾,一方面是为找点方向感,一方面是怕自己再想起点什么不该想的。 他的前半生,致力于将自己塞进一个“不见七情六欲”的壳里,自发屏蔽了所有大小事。临近三十的这几年,他整日对着花草大山,心底没空瞎琢磨什么诗意,偶尔想起已经离开的两位故人,慢慢也变得坦然,也慢慢摸爬滚打地学会了不在已铸下的错里钻牛角尖。 只有这么一个人,没能被山风和时光磨旧半分,在他心底顽强地扎着根,面孔还是依旧鲜明。 路思澄手指夹着烟搭在车窗上,烟雾被风吹得忽散。无由想起这么一桩陈年往事,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一整场酒局下来他都记不起来对面人长什么样。 刘成美开着皮卡来接他,乡路颠簸,五铜钱车挂晃得像抽风,刘成美琢磨着问他:“哎,你说咱俩是不是该换个车?” 路思澄手里烟灰积了一长截,含糊着应他:“嗯?” “咱俩现在好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刘成美肥手握着方向盘,一踩油门上山坡,“谈个生意老开辆破皮卡去,撑不起场面。” 路思澄回过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二狗一个德行。” “怎么说话的。”刘成美啧一声,“说真的,咱是谈生意的人,老开着皮卡乱晃也不是事。我打算换辆大奔,够面儿,    glb咋样?” 路思澄的目光移到车里红线串起的铜钱车挂上,想起多年前风靡网络的神曲“开着大奔来接你”,叼着烟笑了。 刘成美:“笑啥?” 路思澄斜勾着嘴角,烟头火星忽闪着,摇头晃脑地唱:“到那个时候把你搂在怀里,再叫一声亲爱的。” “……操。”刘成美反应过来,知道这是路总嫌弃自己土,也跟着笑了两声,伸手拨开了车载音响。 路思澄惊奇地扫了一眼——他开着这辆皮卡晃了快四年,居然从来不知道这破车居然还有放歌这种高级功能。 “不是哥哥不爱你啊!”刘成美跟着乐声放声一吼,声音浑厚粗犷,“我要为你去奋斗!再苦再累不回头!” 路思澄在劲爆的旋律和刘成美的鬼哭狼嚎里笑得如抽风,熄了烟点评:“二逼。” “glb咋了?少看不起glb。”刘成美说,“社会风气就是被你这种城市公子哥带坏的,非最高配都算‘暴发户阶级’,谁给你的勇气?” 路思澄说:“得了,好哥哥,我等你开着大奔来接我。” “有钱了不得包装一下自己,这事儿吧,咋说,也不能装得太过头,二三十万差不多,免得人家再觉得我是冤大头。”刘成美说,“哥是俗人。” 路思澄忽然想起那辆均价五十万的大众辉昂,这型号现在已经停产了,满大街也找不着第二个人开。 他低头又点了根烟,“唔。” 他说:“那都身外之物。” 刘成美觉得他这话有装逼的嫌疑,“你换不换?” “不换。”路思澄说,“正好,等你换上大奔这皮卡就过继给我吧,开这么多年了我俩也有感情。” 刘成美:“抠门德行。” 崎岖乡道到了尽头,他俩的小院子被远光灯照亮,二狗早早听着声音,转着圈在车旁等门开。路思澄跳下车,那头刘成美也拔了钥匙开门,估计是叫旋律洗脑,合着月光又哼哼唧唧地唱:“到那个时候把你搂在怀里,再说一句我爱你。” 路思澄扭头进屋,在昆明合着花香的风中掀开门帘,觉得自己这个情操陶冶得多少也有点支离破碎。 第73章 夜半落雨,破晓时渐凝成浓白的山雾。早晨路思澄裹着羽绒服开车门,刘成美叼着牙刷蹲在雾里,依稀只见一方椭圆的倩影,含着满口牙膏沫嘱咐他:“哎!雾大,开车当心点啊!” 远处二狗的叫声朦胧,不知正在哪个角落逍遥快活。路思澄摇下车窗,和他说:“二狗今天我不带过去了,跟着你跑一天,行吧?” “你这话说的。”刘成美呸出漱口水,“自家亲侄子,问什么行不行。” 路思澄笑了一声,拧开钥匙,晃晃悠悠发动。临出门,又听刘成美在身后喊:“带把伞!” “店里有!”路思澄也喊,“走了!” 半道又下起细雨,稀稀拉拉地破开山雾。路思澄开车间隙往天边瞥了一眼,觉得这雨恐怕是有断断续续下一天的兆头。 天气不好,商业街人流量锐减。路思澄推开店门时张安安正窝在收银台后啃包子,听着动静往门口一探脑袋,路思澄把昨天借得皮筋扔给她,张安安说:“不是说送你了吗?” “我又用不上。” “二狗呢?” “下雨天带它过来不知道要把店里头糟蹋成什么样。”路思澄翻了下收银机旁的订单,问她:“你把网单开开了?” “对啊,我看今天人少,闲着也是闲着。” 订单只有一个,早上九点的单,几乎是踩着开店的点,又是玫瑰花。订单人姓陆,送货地址是城中的某酒店。 “这个陆先生,是不是昨天订玫瑰的顾客?”路思澄问。 张安安啃着包子点头,“对,大帅哥。” 话到这,她忽然抬头,看着路思澄。 路思澄:“嗯?” “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很闲啊。”张安安说,“你这段时间怎么每天都来店里?” 路思澄:“啧,怎么说话的。” “那你是不放心我吗?”张安安摇头,“隔三岔五下凡督查,信任危机说来就来。” 路思澄懒得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拖着小凳子去门口编手串。 平时忙得时候还好,扎点花干点活时间也就杀过去了。这会突然清闲,时间一下变得难消磨起来。路思澄坐着坐着险些睡过去,一看手表,才刚过十一点。 路思澄稍一琢磨,觉得这店里留两个人也是大眼瞪小眼,索性大手一挥,给张安安放了半天带薪假。 张安安趴在收银台昏昏欲睡,闻言猛地惊起,“什么?” 小姑娘欢天喜地,收拾了包要走,临走前絮絮叨叨“老板我给你打一辈子工”,紧接着包都没来得及扣好人就“风卷残云”地吹到了门口,压根没回头看他一眼。 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 路思澄独自留店,半下午零星开了几单。傍晚六点半,他站在门口抽烟,这场冬雨断续下了整天,临近夜幕越落越急,隐有要发展成暴雨的趋势。 他在雨丝中呼出烟雾,玻璃门倒映出他的背影,裹着漆黑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身形高瘦,发尾同帽上毛领纠缠着。 来旅游的行人没料到这场骤降的寒雨,裹着大衣瑟瑟发抖地匆忙而过。路思澄抽完烟,干脆提前关了店,离开时伸手去摸雨架,摸了一手空,才发现店里唯一的伞早被张安安顺走了。 店员跟老板一个德行,都惦记着店里这把备用的,这混账早上出门居然也没带伞! 他的车停在另一条街,走过去约莫得要个十分钟。路思澄无语片刻,只能认命,帽子一带去街那头的便利店买伞。 天阴,天黑得也早,出来闲逛的游客早早被冷雨拍回了酒店,平时熙攘的街居然没什么人在。 路思澄在店铺屋檐下穿行着,匆忙路过时余光扫到了一辆很眼熟的车,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是辆漆黑的宾利。他心不在焉地想人民条件是越来越好了,这年头,大款遍地走。 人到便利店门口,正撞上从里往外出的一行人,路思澄头也不抬地说了声“不好意思”,进店拿了三四把伞打算放着备用,收银员问他需不需要袋子,路思澄“要”字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一回头。 林崇聿站在店门口,正看着他。 第68章 急诊室 便利店门头窄旧,顾客稀少。林崇聿看着和四年前没什么分别,他还是穿着大衣,手上戴着皮手套,拿着一把未拆封的伞。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位三十出头的女士,略带点奇怪地看路思澄,可能是在想他是什么人。 路思澄僵住了,他看着林崇聿,林崇聿看着他,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店外落雨声大得吓人。 林崇聿神情平静,目光凝他片刻,什么话都没说,侧身离开,居然是打算就这么走了。 他转身,大衣在自己眼前一晃,背影挺拔高大。路思澄那一刻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前尘往事都没来得及在他脑中滚出个什么明朗的头,本能地蹿过去扯住他衣袖,叫他:“林崇聿?” 身后跟着的那位女士面上神情由奇怪转为了惊讶。 这三个字一出来,路思澄自己又愣住了。 这么些年,路思澄也曾想过他会不会再有遇到林崇聿的一天,也许是在江城,有可能是在他的学校附近。但他没想过重逢的地点会在这,他的花店附近,一个雨夜,在这间老旧的小便利店中。 他想过和林崇聿重逢时他会是什么样子,当年他自己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本质还是算“落荒而逃”。他想过林崇聿会生气,气过后认清这段纠缠不清的感情、他这个人,都是人生中误打误撞的一步错棋,然后回到正轨,娶妻生子。 路思澄帽子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另只手还扯着林崇聿的衣摆没松开。他身后的女人上下扫他一眼,问:“崇聿,是你认识的人?” 林崇聿没答话。 “……啊。”路思澄反应过来,忽然松开手,有点尴尬地扯了个谎,“以前见过几次面。” “见过几次面?”女人笑了,“你看着这么年轻,是他以前的学生?” “不是。”路思澄干笑了几声,“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林崇聿看着他,目光深邃,没答这一句,反而低声问:“过得好吗。” 这一句别来无恙的问候低得近乎呢喃,刹那就将路思澄打得心口剧烈一痛。 “……我挺好的。”路思澄笑了一下,“你呢?” “我也很好。” 话说到这,没人再接下半句话了。 林崇聿对他轻轻点头,就好像他们只是街头偶然重逢的旧朋友,客套寒暄过“你好不好”便再也无话可说。路思澄看着林崇聿离开,背影还是同往常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下意识去看他耳侧的头发。可惜天色太暗,没让路思澄分辨出到底是什么颜色来。 林崇聿撑着伞开车门,路思澄恍惚着想:他还真换车了。 四年前坐他车时嫌弃他的车看起来像个老干部,不知道林崇聿是不是又偷偷把这话藏在了心里。不过转念又觉他不该把什么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扯,这念头又很快被他磨平了。 林崇聿收伞,开门上车前,忽又抬眼往这看了一眼。 泼天雨雾将他的面庞割断,好像从前那些过往旧梦也一同变得朦胧起来。 车灯亮起,雨丝在光影中纷乱,似团扑火的蛾。路思澄半边侧脸被光照亮,他猝然移开视线,拿了伞匆匆要走,身后收银员大喊一声:“你还没给钱呐!” 路思澄又折回来付钱,瞥见后面柜台,又要了盒烟。 昆明深冬料峭,“四季如春”的美词全是拿来骗外地人。雨落成荫,丝丝白蒙蒙的线笼着远山,夜幕中只能窥得半边影。这一年春风来得迟,雨打在玻璃窗上,再被雨刮器囫囵抹去。路思澄下意识伸手擦了一把前车窗,恍惚中想:天是越来越冷了。 远光灯开辟出一条窄路,乡道两旁杂草枯黄,路思澄攥着方向盘,在旧皮卡中来回颠簸,无由鼻酸。 到家时刘成美正蹲在门槛上吸溜泡面,瞧见亮光往旁边一让。路思澄下了车,车钥匙往他手里一抛,大步跨过院,没叫刘成美看见他的脸。 刘成美看得奇怪,蹲在那朝他喊:“煮了泡面!吃一口?” 路思澄没应声,掀帘子进屋。 刚来昆明的那半年,路思澄接到过一通电话,对方是个陌生女声,讲话轻言细语的,问他是不是叫路思澄。 路思澄那会正忙着跟一群刁蛮乡民周旋,听了这声隐隐觉得有点耳熟,也就没直接撂电话,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自报家门,含糊不清地说是柳琴生前的一个旧友,打这通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他怎么样。 路思澄聪明得要命,从花田里直起腰,从她似曾相识的声音和这番托词中精准猜到了对面人身份——这是林崇聿的妈。 那位传说中退役的小提琴名家,书香名门出身的林夫人,他姨妈画室的老师。 第74章 路思澄一时拿不准这位林夫人打这通电话来是什么意思,隐约猜到林崇聿和自己的事估计也已经传到她耳朵里——要是想扔钱让自己离开他儿子,那也早过了有效期限。 于是他权衡再三,装着不识,也含糊地回自己挺好。对面人一听这话,不知怎么叹了口气,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江城。 路思澄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回她不回去了,说自己打算在这安家,以后就找个本地人过日子了。 对面人久久没了声音,路思澄也不催,握着电话等对面先挂。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有那么点负心汉的意思,护子心切又传统的林夫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薄情寡义的同性恋,骂他一顿再把电话挂了。没想到对面静了一会,说我记得你姨妈从前和我提过,你到冬天总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路思澄没想到会得来这么句话,愣了。 天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对方留了这么一句话,将电话挂断了。 那天路思澄握着电话,在田埂上站了得有一小时。 想想也是应当,林崇聿正直,总不能是凭空长成这样。他姨妈是个这么好的人,对方要是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她也不可能愿意把陈潇嫁过去。 家不像个家,父母不像父母。半生醉心事业,声誉卓著的林母可能不是个好母亲,但也不是坏人。 路思澄想给姨妈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出来才想起来她人已不在了。转而又翻到陈潇的号码,手指在通话键上悬浮半刻,还是放下了。 花厂快要破产的那年,路思澄夜夜不敢睡,心底盘算着如何周转,睁眼对着墙壁的时候,想到姨妈刚病时试图撑起家的陈潇,也想起来林崇聿。 不知当年林崇聿在旁边看着他的时候,是否也像他如今这样夜不能寐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下定决心。他这辈子,再也不见林崇聿。 然后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路思澄这一晚上没能睡着,坐在他的木架子床上,对着老旧的墙发了整夜的呆。 次日他照旧去花店,清晨白雾浓,店门口张安安站在板凳上,伸长手臂去够上头挂着的风铃。门口树上鸟啼阵阵,张安安头顶风铃叮当乱响,她絮叨着冲路思澄抱怨,老板你昨天下午肯定又开着店门没关,风铃都缠成死结了! 路思澄站在旁侧看着,和她说取下来吧。 张安安:“啊?” 取下来吧。路思澄说,反正缠得杂乱,挂着响得也烦心,不要了。 匆忙现一面的林崇聿后来没再出现过,路思澄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昆明。他把自己旁思一扒,又转头忙他的柴米油盐。正巧这时候,他前段时间购入的一批花苗又出了点小问题,紧接着牵扯出各种鸡零狗碎的杂事纷至沓来,路思澄忙得分身乏术,这事也就暂且搁在心里没提。 事情暂告一段落那天,路思澄当晚睡得早,十点半被一通电话吵醒,对面仍然是个似曾相识的女声,问他是不是路思澄。 路思澄愣了下,还以为是林夫人时隔多年又杀回来,仔细听声又不太对,这回的显然更年轻些。 对面可能是听他太久未答,笑了一声,说她是那天和林崇聿一起来的人,我们在便利店里见过一面,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路思澄知道她是谁,那天问他是不是林崇聿学生的女人,长卷发,个头高挑,长得很漂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对方深夜造访目的为何,说我是路思澄,您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对面人声音带着歉意,“是这样,我们这今晚出了点小事故,现在人在医院。我之前听崇聿说你在昆明当地行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介绍位律师?” “我今晚遇到了以前的一个学生,想着带她去吃顿饭,结果碰巧在饭店遇到群青少年闹事,找我学生要联系方式未果就借酒寻衅,崇聿也在场,起冲突的时候出手阻拦,被一个青年持刀……”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路思澄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急诊室人声嘈杂,路思澄没来得及换衣服,睡衣外仓促套了件羽绒服,拉链忘了拉。 他拨开过路的人,面色惨白,粗喘着气在大厅里环视一圈。角落中有位女士注意到他,喊了一声:“路思澄?” 路思澄转头,女人看清他的面色,似乎是一愣,问:“你是开车过来的?” 路思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问她:“林崇聿在哪?” 女人面有讶色,“他……” “他人呢。”路思澄声音飘着,“人在哪?还……” 还活着吗? 这后头跟着的疑问把他打得心口一挛,喘气间竟慢慢有了血腥味。路思澄有点茫然地抬头,见急救室红灯亮着,像吞人的血。 “路思澄。” 路思澄身形一僵,回头见林崇聿好好地站在他身后,右手包着白纱布。 急诊室中嘈杂的人声刹那远去,路思澄清晰地听着墙壁时针嘀嗒声响,听着不知是哪间病房中呼吸机的转动声。他愣愣对着林崇聿的脸,面无血色,神情空白,忽地双膝一软,人立刻就跪下了。 迟来的惶恐这才轰轰烈烈砸在他心底,险些将他一颗单薄的心扯得粉身碎骨。周遭声响又四面八方涌进耳,谁搀扶住他的肩,路思澄借力试图重新站起,可惜腿上没力,连着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大悲大喜,莫过如此了。 林崇聿的声音灌进他耳朵里,“我没事,我没事,呼吸,思澄,吸一口气。” 我操你大爷的。路思澄紧攥住他的手背,留下深深指痕,泪流满面。 你他妈就是存心想吓死我。 第69章 过得好吗 闯出祸的是当地一群无业混混,约莫七八个,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不等。同林崇聿起冲突,持刀伤人的那个染着黄毛,还未成年,伤人后逃跑,余下同伙也一哄而散,目前警方还没找到人。 林崇聿伤势不重,估计是没想到对面能干出持刀伤人的脑残事,一时不察才被划伤,伤口在右手掌侧,仅在浅表,不影响机能。 麻烦的是和他们同行的那位女学生,推搡间被推倒,后脑勺撞到了旁边的广告牌,有轻微颅内出血,这会还在重症室观察。 其中前因后果,那位长卷发女教授是有在电话中和路思澄讲清楚,打电话过去也只是想问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只是当时他惊吓过度,只听着了前半段就匆忙赶过来。 路思澄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又听林崇聿把缘由复述一遍。他前头心悸的劲这会已过,人清醒不少,问他:“你人好好的,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林崇聿有片刻没说话,答他:“怕你看见是我会不接。” 他私心还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早知道你会害怕,会跑来医院,我不会找你。”他又说。 路思澄没说话,转头看他,神情有点复杂。 那天匆匆一面,夜色又太深,这会才叫路思澄看清他的轮廓。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映着他的脸,林崇聿眼角已有微小细纹,添上些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不声不响地将目光移过来,极深邃。 路思澄转过头,心想他才多大,怎么就有皱纹。转而又一想,也对,这么多年过去,林崇聿也三十五了。 他心底那点酸劲又冒上来,为掩饰下去,他低头捏了下鼻梁,“这脑残就算没成年也是犯了法,我先帮你找个律师。” 林崇聿目光还在他身上,“嗯。”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打电话。 他找来的律师姓于,是他们花厂法务的同学,从前一起喝过酒,还算相熟。深更半夜不好马上叫人过来,路思澄微信转了一笔钱过去,问他这事怎么处理。于律师听完情况,问他:“持械的和伤人的多大?都满十六岁了?” “满了吧。”路思澄回头看了一眼林崇聿,“我希望这傻逼满了。” “已满十六周岁就该付完全刑事责任,致人轻伤就得算恶性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这样,你把证据保留好,做个伤情鉴定,先等抓到人,回头把伤情鉴定报告和票据带过来,咱们面谈。” 路思澄挂断电话,坐回林崇聿身侧,看他一眼。 林崇聿没有看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律师说这事性质挺恶劣的。”路思澄说,“这个小姑娘,就是你的那位学生,她父母呢?” “孤儿,没有父母。”林崇聿还是没看他,“苏教授的学生,不是我的。” 路思澄愣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他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苏教授”应当就是那位长卷发的女士,人正站在重症室的门口,只能叫路思澄看到她的背影。 将近凌晨的急诊室渐渐寂静,路思澄不声不响坐着,对着墙壁上的时针发愣,忽听林崇聿问:“过得好吗?” 路思澄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你已经问过我一遍了。” 第75章 “嗯。”林崇聿说,“我想再问一遍。” “挺好的。”路思澄靠着椅背,“我那会不是跟你说我有个同学在干鲜花养殖吗?我俩现在有个花厂,我自己额外还开了个花店,就在你那天买伞的街,叫……” 他话头到这一顿,又转开,“都挺好的,二狗也长大了,成天趁我不注意祸害小母狗。” 林崇聿问:“怎么没绝育。” “早绝了,贼心不死。” 话到这,又沉默下来。 林崇聿坐在他旁侧,中间隔着连椅的扶手,路思澄静坐着,觉得自己呼吸像涂了层浆糊,一阵阵发黏,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你呢?”他问,“你怎么样,结婚了吗?” 林崇聿说:“四年不见,你只想得到问我这个。” 他语气听着平静,却让路思澄一愣,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问得不对。 四年前林崇聿说过的“不和她结婚,以后也不和别人结”,路思澄估计是早忘得干干净净,也根本没当真。 路思澄只好再问:“你怎么会在这,来出公差?” “考级评审。” 路思澄“哦”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原定明天。” 路思澄愣了下,又“哦”一声,没音了。 他抱着手臂坐着,余光瞥到他的伤口,轻声问:“疼吗。” 林崇聿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处。 “手,疼吗?”路思澄问。 “嗯。” 路思澄反应了会,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问得是他会不会疼,路思澄却觉得自己心底某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无波、心如止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刚伤着,疼也正常,等过几天……” 话到这他又闭嘴——废话,这谁不知道? “我……”路思澄觉得自己不能再接着待在这,他恐怕会被自己越发沉重的呼吸拖累得活活憋死,摸着兜里的烟盒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林崇聿没有答话,也没有再看他。 大厅外没有光源,深冬霜重,枯影成丛。路思澄抽完一根烟,对着夜默默站了会,勉强将自己脑中杂乱的思绪捋平整,一回头,撞上身后站着的一个黑影,冲他伸手:“给我一根。” 是林崇聿。 路思澄哑言片刻,把烟盒和打火机一同递给他。林崇聿点燃,火光在他下颌处转瞬即逝,问:“怎么换烟了。” “以前那个太甜了,年纪上来抽着反胃。”路思澄也抽出根新的,“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不常抽。” “是吗?” “嗯。” 路思澄牙齿磨着烟,后知后觉地觉出冷,胡乱伸手去摸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夜风吹起他的头发,烟头火星忽闪着,是夜色中仅有的微弱光源。 林崇聿很慢地抽完那根烟,依稀有点珍惜的意思。他有私心,允许自己再贪恋一根烟的时间。 “你回去吧。”林崇聿的声音平淡,“律师的电话给我,我联系他。” 路思澄叼着烟转头,没驳也没发表什么意见,把于律师的电话给他。 等看着林崇聿将电话记下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真不用我留下来?” “不用。”他说。 路思澄没什么话好说,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收手机进兜,“有什么事你再联系我,什么事都行,我号码没换……你那还存着吗?” 林崇聿看他,“存着。” “好。”路思澄机械地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嗯。” 路思澄转回头,朝着停车场而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林崇聿还在身后看着他。 路思澄微微侧着身,凝他片刻,笑了一声,低声问:“你过得好吗?” 夜色深沉,忽有风声,将他这句近乎低喃的话吹得朦胧不清。 林崇聿听得一清二楚,也学着他答:“你已经问过我。” “我还想再问一遍。”路思澄说。 林崇聿不说话了,高大身形似影,答他:“我很好。” 距离这么远,视野又昏暗,路思澄心想,他看不着林崇聿的表情,林崇聿也一定看不清他的。 他露出个微笑,应当是比哭还要难看,转头走了。 那几年,路思澄常常闲得没事就扪心自问,前半生活明白的、没活明白的轮番上阵,叩出条光明坦荡的血路。这血路里淀着他全部苦思,人生如何,缘分如何,也正应了陈潇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亏欠我,我亏欠你,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只一个问题路思澄没敢问。 路思澄打开车门,拧开车钥匙。老旧的破皮卡“轰隆隆”响起来,灯光映亮前路,他扶着方向盘静坐片刻,踩油门要走。正这时,半开的车窗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喊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响,“人抓到了!” 路思澄猝然一踩刹车。 急诊室门口,林崇聿还站在刚才的地方。苏教授匆匆过来喊他,“这会在警局,咱俩留一个在这,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医院太安静,路思澄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头去看他,林崇聿只剩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思澄觉得他像正看着这。 踌躇只一瞬间,路思澄猛地拔了钥匙下车,朝林崇聿大步而去。 第70章 残忍的人 皮卡车颠簸着,路思澄开车间隙瞥了眼副驾驶,林崇聿蜷着双腿坐着,在狭小的车厢中显得有点憋屈。 他个子太高,坐姿又端正,在这辆老破旧的皮卡中格格不入。路思澄收回视线,觉得车里静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地问:“闷吗?要不要开个窗?” “不会。” “上回我看到的那辆宾利是你的?”路思澄问,“怎么从辉昂换成宾利了,你以前不是说上班不能开好车吗。” “上班不开。” 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声,车技娴熟地拐过胡同,“那你车放哪了?先运回江城了?” 林崇聿“嗯”一声。 路思澄顺嘴回:“可惜了,还没坐过宾利,我还想着……” 这话没说完,路思澄忽又止住了话音。 林崇聿目光移过来,善解人意地没接这话。车内静得落针可闻,林崇聿双手交叠在膝,又转回头,一言不发地凝着前方,神情平静。 “会开车了。”许久,他说。 路思澄又笑一声。 林崇聿:“有驾照了?” “嗯?”路思澄反应了会他这话,“你这话说的,我这会总不能是无证驾驶吧。” 林崇聿面无波澜,神情被夜色笼着,他说:“好。” 路思澄看他一眼,有点拿不准他这个“好”的意思。 他们来得不巧,到警局时里面正热闹。持械和伤人的俩卧龙凤雏都是未成年,拘留后通知了各自父母,几个夜半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大人气急败坏,路思澄这头刚推开门,那头就有个满头白发的大娘“扑通”给他跪下了,想求他私了。 路思澄条件反射地把林崇聿往自己身后一挡,推着他往旁挪,免得折寿。他抬头看了眼派出所墙上几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标语,说:“大娘,这不是私了不私了的事,您孙子那是犯法了,您这会就算是拿一百万砸我他该蹲牢还是得蹲。我妹妹这会还在医院躺着呢,我都还没哭天抢地,您这是跟我跪什么?” 他先斩后奏,臭不要脸地先给自己安上“哥哥”的身份,以示自己也属于半个家属。派出所的民警呵斥她站起来,路思澄绕开她,头也不回地拍拍林崇聿的手,示意他先进去补笔录。 林崇聿跟着民警往审讯室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穿着睡衣双手插兜,年糕入油锅一样混进两个正交谈的民警中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是在问什么。 林崇聿沉默着注视片刻,收回了视线。 做完笔录出来时拿群家长已离开,大厅里空荡无人,路思澄独自站在门口打电话,背对他站着,手指夹着烟。听着动静转头,瞧见他眼睛一亮,熄灭烟挂断电话,推开门问他:“能走了?” 林崇聿莫名没动,也没说话。 “能走了吧?”路思澄抬高声音,冲里面喊了一声,“先走了啊王警官!” 里头坐着的民警朝他挥挥手,“成,回去吧。” 这么会儿功夫,居然已经跟人混得半熟了。 林崇聿看着他,觉得他这么些年恐怕没少如此摸爬滚打的四处“攀关系”。 路思澄看他不动,催促一声:“愣着干什么?走啊。” 林崇聿沉默着一垂眼皮,推开门。 后半夜的街上无人,静得人喘气声都像打雷。路思澄掏钥匙开车门,和他说:“没什么大事,我刚跟于律师打过电话,这事咱们这占理,后头等着判决下来就行……咳,你不用担心,那医院里也有个我认识的人,刚也打过电话,小姑娘没什么事,轻微颅内出血能自己吸收,影响不着脑神经。” 第76章 林崇聿扣上安全带,心想他怎么咳嗽了,是不是会觉得冷。 “就是那堆王八蛋有点难缠。”路思澄边倒车边跟他说,“我刚顺路听了一耳朵,来得几乎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亲爹妈估计都在外面务工。犯事的几个都没成年,早早辍学的小孩没人管,学什么‘古惑仔’在外面混社会,我看也都没什么钱,等赔偿款下来可能会有点费劲。” 林崇聿:“不用赔偿。” “你不用人小姑娘要啊。”路思澄说,“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算下来七七八八也得不少钱,看到时候怎么判吧。” 林崇聿瞥了眼车里的暖气,这车型号老旧,不知道暖气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路思澄:“没事儿,这地方我熟,小姑娘吃不了什么亏。就是等开庭可能要点时间,你学校那边怎么说?” 林崇聿:“没关系。” “哦。”路思澄干笑一声,“不耽误你工作就行。” 林崇聿应一声。 路思澄握着方向盘的手莫名出了些薄汗,开车间隙瞄了眼他的侧脸,又想抽烟。 转而想到林崇聿不喜欢烟味,又忍下去。 密闭车厢里气氛死寂,路思澄估计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坐立不安过,等红绿灯时实在受不住,掏烟出来叼在嘴里,不点燃,咬着过干瘾。他扭头看了眼导航,派出所到医院的路程不过五公里,他怎么觉得这么漫长? “想吸可以点,不用在意我。” “……不点了。”路思澄没看他,“点了还得腾出手弹烟灰,麻烦。” 林崇聿:“打火机在哪。” 路思澄愣了一下,“……我兜里。” 林崇聿从他兜里拿出打火机和烟盒,“咔嚓”轻响,火苗在他脸侧跳跃起来,路思澄叼着烟没反应,知道林崇聿是要替他点烟的意思。 过了三秒,可能更久,路思澄缓慢地侧过脸,借他的火点上烟。 烟咬在他齿间,路思澄觉出自己下唇有细微的抖,烟头凑近靛蓝的火苗,林崇聿的拇指压在上面,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 路思澄没抬眼,欲盖弥彰地平视前方,左手摸索着摁开车窗,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等烟头的灰积了一长截,忽有双手夹走他的烟,在一旁摊开的湿纸巾上弹下烟灰,复递回他唇边。 路思澄:“……” 他转动方向盘拐弯,没吭声,有点不太敢接他的烟。 “咬着。” “不用……” 路思澄静默几秒,只能侧过脸,从他指间将烟抿回来。 这烟吸得太让人心惊胆战,路思澄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他怕林崇聿还等着替他弹烟灰,索性拿在左手,单手把着方向盘,小声地说:“多大事,用不着。” 夜风透窗,路思澄左臂搭着车窗,烟头火光被风吹得忽闪。林崇聿慢条斯理叠起湿纸巾,防止上面的烟灰被风吹走,路思澄沉默着抽完那根烟,摁灭烟蒂的同时,听林崇聿平静地问他:“两年前八月九号十一点,为什么哭。” 路思澄愣了下,“什么?” “你为什么哭。”林崇聿问,“是遇到什么事了,思澄。” 两年前的八月,是花厂刚出事的那年。 路思澄哑言片刻,不记得自己哭过,“谁和你说我哭了?” 林崇聿望着前车窗,答他:“你在电话里哭过。” 路思澄满面空白,车速不慎超了十。 他不记得,两年前的八月九号,他从一群黑老板的酒局中被人抬出来,坐在路旁等刘成美来接他,醉得人事不省中曾给林崇聿打了通电话,什么话没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事后他那支手机不慎被摔得报废,次日酒醒后换了新手机,通话记录和那晚的记忆也就一同被忘得干净。 路思澄试图回忆片刻,可惜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他隐约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事,艰难地说:“……我不记得了。” 林崇聿没答话。 “我有说什么吗。”路思澄问,“除了哭……我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哦。”路思澄干笑,“那可能是被二狗绝育的事闹的吧,他当年绝育后大病了一场,差点狗命呜呼,把我心疼坏了。” 这话说得胡扯得太明显,也不知道林崇聿信没信。五公里短途终于到了尽头,皮卡开进医院,路思澄踩了刹车,没熄火,也没去开车门。他艰难地深吸口气,觉得这窗户开了跟没开似的,空气还是闷得让人窒息。 林崇聿坐在那,忽然又说:“我来看过你。” 路思澄不动了。 当年的那通电话未等到挂断,林崇聿就已经穿好了衣服下楼,深夜临时订不到航班,他驱车两千公里赶到昆明,遥遥看了路思澄一眼。 他知道路思澄住在哪,知道他的养殖基地在哪,知道路思澄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四年零一个月,林崇聿每月固定联系陈潇,知道路思澄过得好他才能睡得着。 夜色中路思澄浑身僵硬,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像具缄默的石像。好半晌,他低声问:“你知道,是不是?” 林崇聿:“嗯。” 路思澄:“两年前有人往我账户里打过两百万,不是陈潇,是你,对吗。” “嗯。” 路思澄眼眶猩红,缓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15年算起,你和我认识十一年。”林崇聿神情平静,语气轻缓,“这十一年,你只有不到七个月在我身边。” 夜风吹起,路思澄指间还夹着那支熄灭的烟蒂。听林崇聿低声说:“路思澄,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第71章 审判 路思澄夹烟的手微微发着抖。 林崇聿说完这句就再无声音,夜色沉得似网,困住不知谁的目光。路思澄偏着头,颤抖着将烟靠近唇,吸了一口徒劳的空气,这烟早就熄灭了。 谁也没先开口,谁都没再说话。路思澄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手里的烟只剩个头,仍在使力往回吸,借此压下越来越酸胀的眼眶。 他紧抿着唇闭口不言,怕自己一张口就先泄出哭腔。可惜喉头先发制人,不受控制地痉成团,挤压着他的声带。他颈部到下颌古怪地发着抖,怕叫林崇聿看出异样,只能尽力偏过脸,仅拿后脑勺对着他。 林崇聿安静地坐在那,半晌,微过侧脸,眉目低垂,沉默着去看路思澄。 他太了解他,知道他这会心里在想什么。 他知道路思澄还爱他,他知道路思澄的踌躇和忧虑,知道路思澄执意往外跑是想找什么,他知道,没关系,他愿意等。 再等四年,七年,十年。他愿意等。 他总得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告诉我……” 但告诉我个期限吧。 告诉我个期限,说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说爱我。 这情不自禁脱口的话只出一半,剩下的又被他掐灭在喉中。怕路思澄又觉得有负担。 这一句低喃路思澄没能听着,他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好半晌才将自己满腔酸楚压进腹中,他想,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可惜万事从不肯顺遂他意,路思澄这一次自顾自的盘算又落了空。 他觉得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恐怕会显得有点欲盖弥彰,只得僵硬地把自己脖子转回去,苍白地笑了一声,说:“我……” 话到这,他放在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这次他忘了关静音,铃声高昂地近乎刺耳,旋律耳熟,是当初林崇聿从医院载他回家,路思澄半真半假地嫌他车里太静,林崇聿放给他听的那首《shape of my heart》。 路思澄怔怔凝望着他的眼,一时忘了去看手机。恍有半刻,似回旧年。 林崇聿的眼太深,他觉得自己像要被吞没。 顷刻间,路思澄鬼使神差地开口,将自己方才所想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他说:“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林崇聿回他:“不会。” 路思澄终于有勇气去看他的头发,这一路他有意无意扯了许多不着调的话,望过他的眼,看过他的伤处,只始终没敢往他发侧多停留两眼。 沧海难移,林崇聿的鬓旁的白发依然在。 路思澄又觉心痛,激得他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搓了把脸,心底痛不欲生地想:我是你人生里的差错吗? 这句疑问他没敢说出来。 电话无人接通自动挂断,车厢内复又归了死寂,路思澄低声说:“那时候在便利店看见你,我还以为你身后的苏教授是你新未婚妻。” 林崇聿眉心及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又松,答他:“不会。” “是吗。”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再顺着父母意思成家。” “我早就出过柜。” 路思澄搓着脸的手顿住,不再动了。 他的目光从指缝中泄出,茫然地凝着皮卡破旧的地毯。 第77章 “没告诉你,是怕你会害怕。”林崇聿说。 路思澄喉头又开始痉挛起来,只能又故技重施地转头,将哽咽声压回。林崇聿不再有声音,他默默坐了会,打开车门,“回去吧。” 路思澄一顿,捂着脸的手稍稍松了些。 “后面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林崇聿说,“你不用留在这。” 车门轻轻合上,路思澄被这点细微的声响惊动,他忽然直起身子,林崇聿已经下了车,背影高大,将要融进夜色中。 好像他就这么一个人,在孤寂的夜中走了许多年。 路思澄目光望着他,一手胡乱地去解开安全带,仓促下车,“我……我送你回去。” 停车场到急诊室的路程撑死一百米,也不知这个“送”有什么意义。林崇聿没有回头,也没出声,是默认了。 路思澄跟在他身后,林崇聿不知是怎么,也许是在出神,也许是夜色太沉看不清路,途径某台阶踩了空,背影一晃,微微踉跄了下。路思澄本能地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他的肩撞进自己怀中,路思澄抬头,正对上林崇聿离得极近的一双眼。 ……十七岁的青少年身体正抽枝,扶不稳他;二十四的路思澄只顾忧愁,也未必能及时伸出手。 路思澄稳稳扶住他,两人的脸离得近极了,他对着林崇聿近在咫尺的眼睛,手下不自觉用力收紧了。 夜风沉沉,四面寂静。 林崇聿先行转回脸,收回胳膊,低声道:“我没事。” 路思澄掌中又一空。 片刻后路思澄重坐回车上,窗外已空无一人,他扶着方向盘出神,手机铃声又响起来都没能做出反应。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又似催命般再响起,也打断了路思澄纷杂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去拿手机,哑着声音道:“喂?” “我操你大爷的!”电话那头是刘成美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他娘的以为你死在屋里了!” 路思澄不明所以地一皱眉,“怎么……” “你跑哪去了?!”刘成美忽然放声痛哭,“你大爷的,我以为你还在屋里,老子拼命地往里钻啊,裤衩子都差点烧没了,结果你他奶奶的没在家……我操你大爷的路思澄……” 路思澄顿感不详,匆忙拧开车钥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他娘快回来吧!”刘成美喊,“你个狗逼出门也不知道关炉子,家他妈的都烧得一点不剩了!” 路思澄住的老屋里有个烧煤的火炉,他今夜走得太急,夺门而出时碰翻了门口的衣架,好巧不巧正倒在火炉上,火苗便顺着他的衣服一路窜上了房梁。隔壁屋刘成美夜半睡得正香,忽听院子里的二狗没命地嚎起来,他光着屁股跑出一看,那点火苗早涨得八丈高,他要是再晚个几分钟爬起来,连带着他这头的屋也得一块被烧着。 刘成美连忙接水救火,以为路思澄人还在屋里睡着,披着湿衣服就冲了进去。可惜屋里烧得实在太猛,他被一根倒塌的房梁拦在门口,来回试了几次进不去,急得哭爹喊娘。多亏二狗聪明,咬着他的裤腿叫他去看门口,刘成美这才注意到院里的皮卡不见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思澄这会可能没在家。 路思澄赶回家的时候,他这头的屋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个骨架。刘成美扑上来就伸爪子挠他,路思澄听完前因后果,没吭声,在自己烧得一干二净的家前席地一坐,对着废墟愣神。 刘成美没再说话,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他下半身就剩个裤衩,上身披着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满脸胡渣,掏出烟点燃,叹了半天气,问他:“来一根?” 路思澄沉默着接了,“罪魁祸首”和“倒霉蛋”拿一只打火机点上烟,在呼啸的寒风中共同吐出烟雾。 这小院是他俩买得当地农户的旧屋,当初买的时候就图离花厂近,出点什么事好能及时赶到,缺点就是房旧设施老,家具不齐全。两个人过得粗糙,也没想着再给屋里翻修或装个空调,这么多年路思澄用得一直是前房主留下的老火炉,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一劫等着他。 路思澄抽着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实在不太地道,转头跟他认错,“对不起啊,兄弟。” 刘成美一哂,“小事儿。” “回头我找人重新起个屋吧,这事怪我。你看看你那屋少了什么东西,我赔。” “你少跟我瞎胡扯。”刘成美弹下烟灰,“哎,咱俩刚开始干那会,有回我开车载着你摔进了沟里,害你瘸着腿蹦了两个月,你看我对你有愧疚吗?哥们良心早叫二狗吃了,那都小事儿,算个屁。” 路思澄咬着烟笑了一声,知道他用不着跟刘成美说什么客套话。 “不过你那屋里东西是全烧没了。”刘成美说,“你没回来前我去扒拉了下,你那些衣服啊裤衩啊基本都往生了,咱收拾收拾买新的吧。” 路思澄:“嗯,没事儿。” 已近破晓,远方山头翻出一线鱼肚白,天色转为欲明还暗的朦胧,山风忽然大起来,穿过院外丛丛枯树,回荡出几近破耳的呼啸。刘成美抽完一根烟,问他:“这两天,你打算怎么着啊?先睡我那屋?” “先搬走吧。”路思澄说,“我去再找个房子,这边就先不住人了,反正回头推翻重起屋也得搬出去。” “也行。”刘成美眯着眼瞧一片狼藉的废墟,又问他:“大半夜的不在家你跑哪去了,会哪个小情人去了?” 路思澄这回没吭声。 “真是小情人啊?”刘成美本来是随口瞎掰,但看他这反应顿觉有鬼,“我操,臭不要脸的,谁家小姑娘?” 话到这,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代路思澄“离经叛道”的性取向,忙又改口:“谁家小青年?” “哪来的小青年。”路思澄含糊着答,“去见了个以前的……朋友。” 第72章 何惧烟雨 刘成美压根不信,他扭着头端详路思澄的脸色,善解人意地没反驳,“哦,朋友。” “嗯。”路思澄咬着烟,忽然叫他:“美人。” 这个外号还是在他俩大学时代流传下来的,刘成美身为一个身高180的壮汉,名字中偏偏用“美”字做尾,上大学时没少因此被同寝的人笑话。 对于此等闲言碎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刘成美不屑一顾,咬文嚼字地答他们:“庸俗,庸俗,谁说‘美’字只指美人了?‘人生无苦乐,适意即为美’‘信美此山高,穹窿远朝市’,世上所有好事都能用‘美’字概括,你看见这个字就想到姑娘那是因为姑娘也美好,但只能想到姑娘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爱叫什么叫什么,管得着吗你。” 可惜他这番言之凿凿的长篇大论无人在意,自那之后这帮缺德的工科孙子还是以“美人”称呼他,至此一路沿用到他大学毕业。 但他们在昆明的四年里,路思澄再没用这个称呼叫过他。可能是觉得干生意的人成天追在人屁股后面叫“美人”显得不大稳重,也可能是单纯对着他这张脸叫不出口。 这会此似曾相识的称呼一入耳,“美人”摸了摸自己双下巴上的胡渣,喃喃着说:“操了,我怎么觉得还有点怀念?” 末了他把手一收,分外顺畅地应下来,捏着嗓子答他:“哎,郎君,有何贵干?” 路思澄嘴里的烟已燃尽,他没拿下来,牙齿有一搭没一搭碾着烟蒂,低着眼说:“我……” 刘成美:“嗯?” 路思澄这一个“我”字出来,半天没接上后半句话。山外那线鱼肚白愈来愈亮,暮色四散,天光微明,他踌躇半晌,索性认了:“嗯,旧情人。” 刘成美的手一抖,差点被烟头燎出道疤。 这可跟他想得不太一样,“旧情人”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可比“小情人”大多了! 怪不得能干出放火烧房子这脑残事呢。 他一摸下巴,眯着眼试图回忆路思澄大学时的那群“莺莺燕燕”。可惜这群人基本都是来去一道风,没有哪位能在他脑中留下个稍微清晰的正脸,忍不住问:“谁啊?啥时候的?” “早了。”路思澄说,“那得是我高中时的事了。” “哎呦,初恋。”刘成美叹了一口气,“除却巫山不是云啊,这杀伤力有点太大了,妾身爱莫能助。” 路思澄倏尔笑了一声,“我也没想怎么着,我就想他过得好。” 刘成美从他这声笑里听出惨淡的意思,递烟过去,问他:“那人家过得好吗?” 路思澄沉默半天,轻轻摇头。 “这事闹的。”刘成美含糊着说,“这不造孽呢吗。” 路思澄:“是挺造孽。” 他目前短暂的二十八年人生中,林崇聿这个名字贯穿他情窦初开到心如死灰的十一年。刚来昆明的时候,他听见大提琴的声音就胆颤,有段时间都没敢碰过音乐软件。走在路上看见谁穿大衣或带皮手套,路思澄都不敢多看两眼。偶尔他午夜梦回重温旧事,还总惦记着要跟他说声对不起。 第78章 起初是刻意回避,避着避着就成一道疤,平时忙起来不碰还好,哪天一想起来就是钻心刻骨的疼,这么多年,没能愈合上。 要是当年重逢的时候,没因为私心去死缠烂打地横插一脚就好了。 要是后来相处的时候,没有犹犹豫豫地只想着逃避就好了。 路思澄侧过头,神情平静,望着远山一轮将出的朝日。风刮过他的脸,发丝抽在面颊像巴掌似的疼,片刻他又重低头,脊背躬着,半长的发纷飞着遮面,有那么片刻,他好像是想落泪。 人生来憾事,约莫都能用“悔不当初”一词来概括。 刘成美对“旧情难忘”这事没什么资格发表意见,看路思澄不再说话,好像是没想多说,他也就不再多问,安静地杵在旁边做陪衬。 他从路思澄这番简短的话里听出一连串复杂的爱恨情仇,自个儿在心底琢磨片刻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两个人不言不语地静坐了十几分钟,刘成美轻声问他:“那你还……” 他抓耳挠腮半晌,可能是不好意思吐露出那个字,别扭着问:“你还爱他吗?” 路思澄沉默着吸烟,低声答:“爱。” “那他还爱你吗?” 路思澄这次好半天没答,一根烟到头,他忽然轻轻笑起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爱。” “啊……”刘成美挠挠头,“那你……那你想咋办啊?这事?” 路思澄脑中回荡着林崇聿的眼睛,和他所说的“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他心底某处又隐隐抽痛起来,跟他说:“他估计还得在昆明待一段时间,我想……” 我想再去看看他,要是还有可能,就…… “要是还有可能。”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就不会再这么畏畏缩缩的了。” 刘成美长叹一声,摁灭烟,陪他静坐片刻。一摸口袋又掏出个东西,“那什么……” 路思澄撇过脸看他一眼。 “我翻废墟的时候在你屋里扒拉出这么个东西。”刘成美将手里东西递过去,是张信封,已经被火燎了一小半,“哥们得先跟你说声对不住,我想确认里头东西还在不在,打开看了一眼,看了后才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不是故意的啊。” 这是当年姨妈身去时,陈潇给过他的一个信封,说两个人一人一个。 刘成美知道他姨妈的事,也知道他有这么个东西。当年刚来时收拾东西被他看见过,刘成美问是什么,路思澄说是他姨妈留下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敢打开过。 也是出奇,什么都烧得不剩了,居然还能剩下这半张纸。 路思澄哑言,接过来拿在手里。信封左下角被火燎去了,稍稍一动,余烬扑簌簌落下来,在他指上留下道灰黑的烟痕。 路思澄翻来覆去地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须臾,从这破口中将里头的信纸抽出来。 纸面留着焦黄的烧痕,展开一看,姨妈的字迹清晰如昨日,留书不像路思澄想象的那样长,也没有他想过的嘱咐、打算。字迹显得有些飘,或许是她书写时已没什么力气的缘由,只短短两行字。 小澄,姨妈爱你。 往哪走都别害怕。 忽有风来,从他指间将这烧了小半的纸一卷,刹那纷飞着去往高空。 路思澄手掌徒劳一收,愣愣侧头去看,他的发凌乱着遮住眼,瞧见那张信纸乘风翻滚一圈,落去院外,再瞧不着了。 天光大亮,山廓外红日已破开云层,成群的鸟群掠影一闪,留下阵阵鸟啼。二狗追着麻雀嚎叫,刘成美猝然站起来,边喊边要去追被风卷走的那张纸。 路思澄没动,他愣着坐在原地,身前是他被烧得狼藉荒芜,一干二净的旧过往。身后是一轮新出的朝阳,和大呼小叫追着风跑的一人一狗。 胆小鬼学会爱了吗?当年手足无措躲在姐姐身后扯衣角的小孩,如今也有勇气敢往前迈出脚步了吗。 十一年前,路思澄是徒有满腔喜欢,没能力也没分寸的笨小孩。四年前,路思澄是囿于爱恨纠葛,学不会解开绳索,只会逃避的胆小鬼。他不明白爱是什么,不明白如何爱、不明白怎样接纳爱。他一意孤行地只想着回报,如履薄冰地不敢亏欠,战战兢兢地试图装成大人,试图向所有人证明“我能撑起来”,落在他人眼中,外强中干,反倒忍不住让人多为他操心。 路思澄满面泪痕地恍然大悟,他总觉亏欠,想起姨妈总觉愧疚,是因为他这么多年只顾着回应亲妈喋喋不休的疑问,来来去去和姨妈说过这么多“对不起”“我知道”,就是忘记和她说一声——我爱你。 人生纵如黄粱一梦,缘分聚散离合,有一篙竿握在掌中,何惧烟雨将消。 要是还有可能……要是能再重来一次。 我不会再这么畏畏缩缩。 路思澄遥望着山,怔愣半晌,猝然站起身,大喊一声:“美人!” 刘成美的声音遥遥从院外传来:“啊?” “车钥匙给我!” “不是在你那吗!” 路思澄这才反应过来,摸了一把兜,两三步跨上皮卡。院外刘成美听到发动机响,顶着一脑门热汗跑回来,“你又上哪去啊!” “追人!”路思澄猛踩油门,皮卡险些撞上大门,刘成美吓了一跳,惊吓着往旁闪开两米远,“我操,你看着点!” 路思澄浑然不管,踩着油门轰鸣着冲出门。二狗在身后仰颈长啸,路思澄不知为何,顶着满面泪痕哈哈大笑起来,眼前朝阳蓬勃明亮,霞光万道。他飞驰中摁开车窗,在呼啸的风中回头高声喊:“别嚎,等我给你拐个爹回来!” 二狗不懂 “爹”是何方妖物,冲他汪了一声。 路思澄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心底想:姨妈,如今我已经不需要房梁了。 我会自己把房子搭好,等着他住进来。 他一路超速奔到医院,没能逮到林崇聿的人,只遇到苏教授,和他说林崇聿早晨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人已经先回酒店了。路思澄于是又要来他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半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站在了林崇聿的房间前,胸腔中心脏跳得猛烈,略有些紧张地对着旁边反光的墙壁整了整头发,敲响他的门。 林崇聿开了门,鼻梁上架着眼镜,瞧见是他,神情明显一愣。 路思澄不等他开口,先行一步地说:“我夜里走得太急了,没注意碰倒了炉子,现在家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林崇聿门口,如十一年前伦敦的清晨、如四年前学校的梧桐树下,路思澄伸手撑住了他的门板,那双眼尾窄收的桃花眼垂下来,显得人乖巧而听话,低声说:“我没地方去,你今天能收留我吗?” 第73章 和好 路思澄心底紧张,扶着门框的手压得紧,半天等不到回音,忍不住轻轻催促一声:“嗯?行不行,给个准话。” 林崇聿垂目看他,面上神情平静。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路思澄瞧着他的眼睛,这一路备好的满腹说辞不幸搅成了团,他没能从中扒出任何可称妥帖的开场白,索性临场发挥,低声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嗯。”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而别。我那个时候没什么勇气,总爱钻牛角尖。”他话到这,又笑一声,“嗯……我不是给自己开脱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我……” 他悄悄抹去掌心的汗,故作镇定地说:“如果我现在说想追求你,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林崇聿没有反应。 路思澄忽然又开始懊悔——来得太匆忙,打扮的也太随便,显得有点不太真诚。早知道他该顺路拐回花店一趟,给他带一束新鲜的玫瑰。 眼下玫瑰是没有,路思澄只有这么一颗尝尽蹉跎、干净如初的真心。真心曾蒙尘,多亏林崇聿经年坚守地立在他心尖上,如今路思澄才敢重新鼓起勇气敲他的门。 林崇聿许久未言,路思澄以为他是不信,只好又搜肠刮肚地寻话,他说:“当年我不想做你的白发,也不想当你人生里的拖累。迟了这么多年才给你回答,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还爱你。” 这腔真心话一开头,后面的连带也顺畅许多,他低头慢慢露出个微笑,“我还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我一直都爱你,只是我当时不敢承认。以前爱,现在爱,以后也爱,我……”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林崇聿蓦地粗暴地将他扯过来,低头堵住他的唇。 他双目猩红,动作太急迫,全无半分从前冷静的样子。路思澄被他箍着腰背勒入怀,他的手臂极用力,彼此的肋骨紧紧贴合着,容纳不下半点缝隙,路思澄清晰觉出他的心跳,急促且有力——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他分辨不出,也无暇分辨,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顶破他的喉咙,脊背发麻,忽然又想落泪。 林崇聿的眼镜滑落下去,掉在路思澄脚旁。他吻得又重又急,恨不能将他两瓣唇嚼碎了吞下去,路思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他的身体还保留着从前的记忆,被林崇聿一碰就自动归位,路思澄张开唇,主动迎他的舌,林崇聿忽然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进房间,路思澄踉跄着,整个过程两人的唇舌未有片刻分离,“砰”一声巨响,门被合紧了。 第79章 房间里路思澄被压在门板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摁在他脑侧。路思澄被吻得头晕眼花,主动勾上身前人的颈,压着他宽阔的肩,只想让他更靠近些。 问人生爱恨几何?痴人答:纵千山乱我心,仍往矣。 四年离别融在两个相拥的胸膛间,彼此心跳交缠得难舍难分,当年愁绪、遗憾、思念刹那乌有。十七岁的路思澄偷吻他的衣角,那一年,他踮着脚等在他家门口,伦敦清晨微风将玫瑰花瓣吹得摇晃。二十四岁那年,林崇聿等在他家楼下,车厢昏暗,巷口寂静,遥望他的窗。 他的爱迟来半步,他的爱迟来四年。 路思澄的衣物被凌乱丢在地板,林崇聿一刻不肯停地吻他,路思澄时隔四年重温旧梦,略觉疼痛,一声不吭地忍,林崇聿将他的声音堵回喉,动作过急,逼得路思澄面色微一扭曲。 早在便利店看到路思澄的第一眼,林崇聿就想将他拖回自己的车里。 只要看见他,他就每时每刻想这么做。 佛堂外竹林长青,林崇聿四年间数次叩在堂前,求佑他健康平安。林母手撑在佛堂木门旁看他,面色憔悴,犹豫着同他说:“把他忘了吧。” 从踏出第一步起,林崇聿就再也没想过忘。 “我那天给那孩子打过一通电话。”林母低声道,“我听他的意思,是打算要结婚了,你……” 林崇聿平静地起身,他说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他,想折腾,随他去,想成家,门都没有。 他驱车途径山海,遥遥见他一面,知道他身旁没有别人。 知道他还算听话。 他吻去路思澄的泪,面上沉稳不见,难耐着叫他的名字,一声更比一声重,不知是想用来填满哪。 有那么片刻,路思澄不知身在何方,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中途又再醒来。等所有结束,再清醒时已到傍晚,路思澄睁眼一动,面色刹那扭曲——年纪上来了,真再经不起这样没命的折腾。 他缓了半天,觉出自己身上干净,应当是睡梦中被林崇聿带去清洗过。路思澄坐起来,转头正对上一张脸,林崇聿坐在他旁边,正安静地瞧着他。 路思澄忽然记起,好像从前有许多个日夜,他也是这样坐在床旁等他醒来。 林崇聿手撑上床板,轻摸他的发梢,“再睡一会。” 路思澄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去看他伤处,林崇聿右手纱布完好无损,不像有渗血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像个色令智昏的登徒子,话没说两句就扑上去轻薄病号,着实太不像样。 于是“坐怀不乱”的路总轻咳一声,端起正人君子的皮囊,“伤口不疼吧?” “不疼。” “没重新裂开吧。”路思澄说,“……你一只手是怎么把我拖过去洗的澡?” 林崇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沉沉看他。 他又想吻他。 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路思澄忍不住想笑,掀被跳下床,似乎是想努力装出个游刃有余——可惜身子骨不允许,脚刚碰地腿便一软,身形一晃,又险些闪到腰。 林崇聿及时扶住他,低声问:“还疼?” 路思澄心想废话,你被这么枪林弹雨地捅一顿你试试疼不疼。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端着一张平静如水的脸说:“不疼不疼,多大事儿。” 林崇聿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路思澄扭曲着脸往外蹭,想偷摸把自己的某处挪着腾空,林崇聿察觉到,善解人意地将腿分开,让他臀部悬空。同时伸手轻轻一抽他的大腿外侧,“老实点。” 路思澄坐稳,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吐出真心话:“……唉,疼死我了。” 林崇聿一言不发地帮他揉腰,路思澄缓过起初隐痛,慢慢回了些力气,听林崇聿问他:“想吃什么。” 路思澄本想说“吃什么都行”,话未出口又想起刘成美先前给他发的消息,嘱咐他今晚七点还有个酒局等着他。 路思澄满腹忧愁地掂量,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去拼酒,估计也就跟自残差不了多少。 偏偏这回见的是位合作多年的大客户,他必须得出面。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抬头说:“吃不了,我得先走了。” 林崇聿替他揉腰的手一顿。 吃完就跑,这都不是登徒子了,得是人渣。 林崇聿垂眼看他,目光平静,面无表情。路思澄觉出自己这话有歧义,忙解释:“不是,我今晚有个饭局,挺重要的,那什么……不是又要跑的意思。” “嗯。”林崇聿问,“要喝酒?” 路思澄又干笑一声。 林崇聿神情没什么变化,路思澄却觉出他这会好像很不高兴。错过这么多年,眼下好不容易有一点“和好”的苗头,路思澄果断上手哄,捧着他的脸“轻薄”一口,“别生气,等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林崇聿未言,抱着他的手丁点没松。路思澄瞥一眼他的腕表,觉得还有时间温存,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又去吻他的下巴。 林崇聿神情平静地被啄吻几口,眼底慢慢添了些无奈的意思。横竖他拿他,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能喝太多,出来打电话给我。”林崇聿还想说“我去接你”,但这话在他口中绕了一圈,又咽回。他得让路思澄愿意来主动找他。 路思澄亲他一会,伸手摸他鬓旁的白发,动作极轻。林崇聿面不改色地任他摸,片刻细微一侧头,将自己鬓角避开他的视线,“我年纪大了。” “不大不大。”路思澄连忙说,“三十五正年轻。” 可惜他的鬓角有两边,遮住一侧,另一侧又暴露在路思澄眼前。路思澄敏锐察觉到林崇聿似乎并不想让他碰,也就没再提,他瞧了林崇聿片刻,从前不敢问的,如今也敢说出口,他说:“林崇聿。” “嗯。” “我是你人生里的差错吗?” “不是。” “那我是什么?” “爱。” 路思澄笑起来了,眼眶又觉酸胀,忙在他怀中一低头,靠着他的胸膛,将欲出的泪压回。 磨磨蹭蹭还是要到分别时。路思澄捡起自己的上衣,刚要往自己身上套,忽又停住。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皱成团的上衣,觉得留个东西在这明天才有借口再来,于是果断将衣服一扔,赤着上身朝外喊:“我上衣没办法穿了,回去换也来不及,你借我件衣服穿行吗?” 林崇聿正在酒店套房的小客厅打电话,声音遥遥传来:“在衣柜里,自己拿。” “那我随便拿咯。”路思澄扫一眼他的衣橱,见上面寥寥挂着几件外衣,不太适合自己,想从他行李箱里找件针织衫穿。 林崇聿说过他原定回去的日期是今天,行李箱是一早装好,路思澄蹲在地板打开,箱子一开,人却愣住了。 他的行李箱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他自己的衣物或日用品,只有一堆略枯萎的玫瑰。 约莫是花束包装太大,箱子实在装不下,他才只好一枝枝抽出来,铺满了他要带回江城的行李箱。 箱底摊着两张卡片,写着“我永远爱你”。路思澄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陆先生,路先生。 ——“不得了!这要玫瑰的是个大帅哥!”风铃乱晃,日光耀目,张安安满面兴奋地推开店门,头上粉蓝的蝴蝶结雀跃地跳动着。路思澄坐在日光中,头也不抬地问“有多帅?”张安安笑言比你更帅一点,人走进店里,又回头对他说:“不过很奇怪,虽然定的是玫瑰花,但我总觉得这位陆先生他看上去,好像很伤心。” 如果路思澄不来,如果路思澄不勇敢。他会扔下自己的所有衣物,腾出行李箱装路思澄亲手养大的玫瑰,留两张偷来的“我永远爱你”,独身回去江城。 路思澄也永远不会知道。 如果路思澄不来。如果路思澄不勇敢。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蹲在那,玫瑰干枯,花瓣已微发黑。他慢慢合上箱子,缓慢地低头,滚出一声呜咽。 第74章 我来照顾你 路思澄说到做到,当晚酒局散后握着手机给林崇聿打电话。刘成美醉醺醺地站在旁边,眯着眼瞅他半晌,“死黏糊的,复合了?” 路思澄伸手让他闭嘴,略有些紧张地等电话接通。铃声响了三声,林崇聿声音透过听筒愈发低沉,“说吧。” 林教授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接电话都说“喂”,他开场就让别人有话就说。 路思澄莫名想笑,眼睛弯起来,“我这边结束了,跟你说一声。” “好。”林崇聿说,“有没有喝酒。” “没有,我说我今天得负责开车,全让刘成美代劳了。”路思澄笑着问他,“你工作结束了?休息了吗?” “过会儿休息。”他顿了片刻,低声问:“还疼不疼?” 路思澄甩着车钥匙上车,对着手机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改口:“疼啊,怎么办?” 第80章 林崇聿这回沉默许久,再开口语气带着歉疚,“我不对。” 路思澄笑而不语。 “发定位。”林崇聿说,“我去接你。” “哎,用不着。”路思澄拿肩膀夹着手机,拧钥匙踩油门,“我这就回去了,车上还拉着个醉汉呢……再说你现在不是没车用吗?” 林崇聿低声说:“我可以借。” 路思澄:“大半夜的你上哪借,没事儿,嗯……明天你是不是要去医院换苏教授?我跟着你一块去?” 林崇聿的声音陡然温和下来:“好。” 路思澄笑了两声,“先挂了吧,你先休息,明早我再联系你,好不好?” “嗯,好。” 话是这么说,路思澄还是没舍得挂电话,握着手机没出声,似乎是想等对面人先挂断。 结果林崇聿也没有先挂断,恐怕林崇聿“想多多听你的声音”的心和他是一样的。路思澄莫名心痒起来,恨不能现在就掉头回酒店去找林崇聿。他嘴角带着笑意,余光瞥了眼副驾驶,猛地一踩刹车。 破皮卡有点什么动静就声势浩大的,林崇聿明显听到了,问他:“怎么了?” “我操。”路思澄一转方向盘掉头,满面冷汗,“把刘成美落下了。” 他折返赶回饭馆,刘成美正蹲在路旁抽烟,烟头堆了一地,夜色里像个孤零零的胖墩。皮卡远光灯一扫,照在他面上愈显苍凉幽怨,冷冷地说:“孙子。” 路思澄干笑一声:“回宫了陛下。” 刘成美叼着烟爬上车,借着酒劲一把夺过路思澄的手机,大喊:“哪来的小妖孽敢这么蛊惑君心?这把我们路总迷得五迷三道的,呔,看我孙爷爷收了你……” 路思澄心道“祖宗”,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抢过来,仓促说声“你睡吧”,挂断了电话。刘成美“啧”一声,“重色轻友的狗逼。” 路思澄不与醉鬼论长短,开车间隙想起林崇聿,又莫名其妙想笑:“美人,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车?” “你奶奶的。”刘成美破口大骂,“我说让你换个车跟要你命似的,谈上恋爱了就开始折腾房车了,你大爷的下一步是不是还想去整点名牌包装下自己啊?” 路思澄已读不回,仍是一张笑脸:“gls咋样?” 刘成美:“开你的破皮卡去吧。” 皮卡车颠簸出一连串“喜大普奔”,路思澄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唇角的笑意,深冬寒风中笑得像个情窦初开满怀春情的少男。 刘成美眼不见心不烦,一翻身睡觉。路思澄活像发癫,路开到半途,忽然大力一拍方向盘,放声大笑。 刘成美一个激灵惊醒,恶狠狠道:“操,傻逼。” 路思澄没空抚平刘成美哀怨的小心灵,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次日在医院,小姑娘已转去普通病房,路思澄跟在林崇聿屁股后面晃了一整天,当晚奔去市里插队提了辆cls。后来,他每日定时定点给林崇聿发信息,问他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实在忙得没空来时就托人给他送玫瑰,没有卡片,只有一点似有似无的香水味。 是路思澄成年后常喷的那款。 彼时林崇聿正办公,看到玫瑰面不改色,对来送花的人客气道过谢,把这一小束玫瑰放在他的工作台。 路思澄的消息准时弹出,简直像是掐着点来的,林崇聿打开看,见他写着:今天不能来,让玫瑰替我去见你,我亲手扎的,记得亲亲它。 林崇聿就明白过来,他的小朋友这是想和他玩“我在追你”的游戏。也好,随他去。 他坐回电脑前,低头时唇角有很淡的笑意,回过他信息,紧接着又去处理邮件。 只是字只打出个首字母,林崇聿的目光又移到那束玫瑰上。半晌,他稍稍倾身,在它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轻吻一下。 两天后,路思澄再一次站在林崇聿的酒店门口,羽绒服里特地穿了件略显骚包的白色毛衣,v字领大开,露着锁骨和小片胸膛。林崇聿开门时路思澄对他笑了笑,手中饭盒在他面前一晃,“吃饭了没有?我带了午饭过来。” 林崇聿目光在他身后一扫,路思澄今天只带了午饭来。 “我告诉你,这家店在当地很有名,我足足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着。你又在忙工作?” 他一弯腰,灵巧地从林崇聿身侧闪进门,饭盒放在他的工作台,瞥见他两天前差人送来的玫瑰好好放着,林崇聿不知从哪弄来个花瓶,三枝玫瑰开得娇艳,就摆在他的电脑旁。 路思澄含笑着伸手托了下花瓣,狡猾地没问他喜不喜欢,撑着桌子探身瞧他电脑屏幕,“忙什么呢?回邮件?” “嗯。”林崇聿把他羽绒服拉链拉上去,“没开空调,衣服穿好。” 路思澄:“不穿会怎样?” 林崇聿:“会着凉。” 路思澄本想无赖地说“着凉你照顾我”,余光瞥到他右手的伤,又觉得这样显得不太是人,只好改口:“那你把空调打开不就得了。” 林崇聿莫名没回。 他把自己的电脑合上,腾出桌子吃饭。路思澄问:“不工作了?” 林崇聿:“你在这,哪有心思工作。” 他这话语气平淡,又说得镇定。路思澄却无由脊背一麻,暗地里想:完蛋了,如今林崇聿一说这种话他就想缴械投降,这还有救没有? 这样想着,他笑嘻嘻地凑过去,“问你个事呗。” 林崇聿:“问。” 路思澄:“你伤得是右手,平时是不是会不大方便?” 林崇聿:“不会。” “哦。”路思澄说,“我家那房子不是烧没了么,还没找着合适的落脚地,我这几天只能睡在店里,唉,里头只有个小摇椅,睡得我腰酸背痛的……” 林崇聿开饭盒的手一顿。 “那什么。”路思澄居心叵测,委婉着说:“我看你这屋地方挺大的,你要是方便的话……” 这话还没说完,便听林崇聿开口道:“不方便。” 路思澄一愣,以为林崇聿这话是说“不方便他住进来”。 林崇聿紧接着面不改色、语气淡定地补了一句:“我的手不方便。” “……哦哦哦。”路思澄笑道,“那我明天收拾收拾搬进来?” “今天。” 路思澄:“嗯?” 林崇聿看着他,不容置喙地重复:“今天。” 路思澄:“明天吧,我下午还得去花厂一趟,晚上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就来找你,行吗?” “我很不方便。”林崇聿慢慢说。 “有这么不方便?” 林崇聿点头,“工作洗漱都不方便。” 路思澄撑着下巴笑吟吟看他,心想为人师表的林教授睁眼说瞎话,前几天“轻薄”他时分明生龙活虎的,别说是右手不方便,我看再少条腿也不耽误他把床晃散架。 心里这么想,路思澄嘴上却说:“这么可怜,看来我是不得不留下来了。” “嗯。” “可是我今天真没时间啊。”路思澄捏住他的手指,左右一晃,“我陪你一会就得走了,真没功夫回去收拾东西。” 路思澄是怕自己收拾东西再赶来时间太晚,耽误林崇聿休息。林崇聿没说话,拆开筷子递给路思澄,“先吃饭。” 路思澄笑得很不正经,“吃完饭呢?” “吃完饭,回去拿你的东西。”林崇聿说。 路思澄咬着筷子说:“啊?” “先把你的东西带过来。”林崇聿说,“我和你一起去。” “现在?” “吃完饭。”林崇聿说,“开你的车。” 路思澄:“哦……” 看来林崇聿真是一秒都等不得了。 他低下头,费力把自己唇角的一点笑意压回,心想他家林首席还真是……越活越可爱了。 路思澄捧着脸替他拆筷子,余光见林崇聿用左手吃饭的动作略显别扭,便欣然代劳。他像喂小孩一样帮他夹菜,饭到半途,忽然想起:“你们拉琴的是用左手按弦吗?” 林崇聿:“嗯。” “那你的左手不是应该很灵活吗?” 林崇聿咀嚼动作细微一停,只短短刹那,紧接着平静地说:“按弦和用筷子是两回事。” “这样啊。”路思澄佯装不知,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太辛苦了。没事,以后我照顾你,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林崇聿镇定自若地应:“好。” 第75章 你会疼,但可以试试 警方那边仍在调查取证,要等到实际开庭估计还得往后推几个月,林崇聿和苏教授都有正职,不可能一直留在昆明。路思澄带林崇聿去了一趟律所,委托于律师全权代理。那个轻微颅内出血的小姑娘人也已清醒,明天就能出院,后面只需留在家静养就好。 路思澄深思熟虑了几天,那头的事一落地,他立刻和刘成美提议:“我想把手上的股份转给你,兄弟打算回江城了。” 第81章 刘成美咬牙切齿地说:“孙子。” 路思澄考虑过,他和刘成美的生意规模不大,手底员工和资金链目前都稳定,基本用不到他操心。刘成美早料到他这一手,当年路思澄想去“浪迹天涯”时就提过一次要转股份,不过他那会没答应。 这次刘成美依旧没答应,“你爱回回去,股份还是你的。一块哭爹喊娘撑起来的,我自个吞了算怎么回事?” 路思澄笑着说:“爷爷,我除了酒局不能亲自过来,其他合同报表还是照常发给我看,我远程替你当牛做马,你叫我一声我就搭个飞机回来,行不?” “打你大爷的飞机。”刘成美一胳膊捣开他,“粗俗。” 路思澄备觉冤枉,认为刘成美此人属于心脏看什么都脏。 打算要回江城这事路思澄暂时没和林崇聿提。见完刘成美后他拐回花店,和张安安郑重宣布要去江城开分店,决定提拔她做区域店长,以后这家店就全权交给她负责了。 刘成美一张破嘴比机关枪突突得还快,张安安早听到“老板要跟个男狐狸精跑了”的传言,鄙夷地说:“老板你就去鬼混吧,我在这给你当牛做马的一点也不想上吊。” “升职加薪的基础上额外再给你涨百分之二十。”路思澄说,“再给你招个小店员,你俩换着轮休,怎么样?” 张安安:“老板我爱你。” 路思澄笑着说:“狐狸精呢?” 张安安:“你怎么敢用这种蔑称叫我尊贵的老板娘?” 路思澄笑而不语,他没空在这多扯,他还赶着回去见“男狐狸精”。出店门时张安安又追出来,扒着玻璃门冲他喊:“我是从今天开始加薪吗?” 路思澄头也不回:“想得美,下个月。” 张安安“哦”一声,又喊:“那老板,我能申请继承你的小电驴吗?” 路思澄背对她一挥手,答应得爽快:“准了!” 他开着自己新提的gls奔去酒店,林崇聿早早收到他“楼下等我”的信息,正穿戴整齐地站在楼下。路思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一开,对着他吹了声口哨,“帅哥,坐车吗?” 林崇聿没有立刻动,停在车外看他。他穿着窄版长大衣,深灰粗花呢,衣摆垂到小腿,扣子一丝不苟系到领口,头发整齐,皮鞋干净,手上还带着那副深棕色的皮手套。 路思澄将胳膊搭在车窗,笑得有点坏:“打扮这么好看,林教授今天有约会?” 林崇聿坐上副驾,“换车了?” “总开那辆皮卡不显得寒酸么。”路思澄探身过去,“手不方便系安全带吧?我帮你。” 林崇聿去拿安全带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嗯。” suv车座间隔大,路思澄快探过去半个身子,蹭着他的肩膀够安全带,躯体温热,动作间鼻息似有似无扑在林崇聿面颊。 路思澄可能是够不着,膝盖打滑险些栽进他怀里,急忙撑了一把他的座椅靠背把自己稳住。林崇聿未动,西装裤下的大腿肌肉忽然绷紧,眼皮压着目光。路思澄的脸近在迟尺,忽转过来冲他笑了笑,多情的桃花眼含着水似的,“新车,坐垫还舒服吧?软不软?” 林崇聿目光停留在他唇上,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回:“软。” “软就行。”路思澄替他扣好安全带,坐回驾驶座,“我特地选了高配,以后说不定得开着两地来回跑,腰真受不住。” 林崇聿面色平静地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坐姿,手交握着搭在膝上,“嗯”了一声。 年纪越上来,定力越差。 他面无波澜,心底想:禽兽似的。 路思澄踩油门发动车,身躯还有些僵硬,他做贼心虚地活动了下肩颈,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刻意? 两个人各怀鬼胎,开车间隙路思澄偷偷瞄他,一只手搭在车窗撑着下颌,听林崇聿说:“不要单手开车,不安全。” 路思澄连忙收手,规规矩矩把着方向盘,又侧头对他笑:“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 林崇聿还保持着那个双腿交叠的姿势,问:“去哪。” “不告诉你。”路思澄卖关子,“带你去一个遍地鲜花的地方。” 林崇聿认识这条道,知道这是去他花厂的路,没有再说话,随他去。行到半途,路思澄指指他身旁,说那放了水,问他渴不渴。 林崇聿说不渴,路思澄又问他车里温度是不是过高,他会不会觉得闷。 “不会。”林崇聿说。 路思澄这一路嘘寒问暖,隔几分钟就问他个小问题。问到最后林崇聿实在受不住,拿戴着皮手套的手将他脸掰正,让他目视前方,板着脸说:“老实开车。” 路思澄被他冰冷的皮革手套一碰脸,以前的旧记忆就顷刻回来了。他不声不响地目视前方,自个回味了会,忍不住又问:“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林崇聿:“下个红绿灯口再问。” 路思澄听了这话,眉尾一挑,觉得他这话说得像训狗。 下个路口的红灯倒数只剩三十秒,路思澄抓紧间隙,胳膊肘斜斜搭着方向盘,那点坏劲又冒上来,低着声问他:“教授,你上课的时候也会带手套吗?” 这话说出来,路思澄忽然觉得像是回到当年,那时候林崇聿是冷漠无情的林教授,对此等不怀好意的问题回应永远只有“闭嘴”和“别问废话”。眼下今非昔比,林崇聿闻言面色巍然不动,答他:“不会。” 路思澄明知故问:“那你都在什么时候带手套?” 林崇聿:“出门时。” “洁癖吗?不想碰到脏东西?”绿灯将亮,路思澄重新发动车,“嗯……那回房的时候你会带吗?” 路思澄此言心怀不轨,林崇聿显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静地说:“你喜欢的话,我就带。” 路思澄:“我也没说要求你……” “皮革硬,你或许会疼。”他忽然很轻地笑一声,“可以试试。” 路思澄:“……” 他疏忽大意,忘了“冰清玉洁”的正经人林首席早八百年就一去不复返了。 这会是进化版的professor.林。 路思澄向来是高攻低防,半个字没憋出来,老老实实开他的车。 除两周前路思澄主动来找他那次,林崇聿后来再没碰过他,估计是看他这段时间确实忙,怕会再让他疼得坐立难安。路思澄心跟明镜似的,佯装不知,明里暗里变着法撩拨他——林崇聿忍到极限时左眼皮会轻轻地跳,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有点不体面的小秘密只有路思澄知道。 但眼下看来还是收着点吧。路思澄想,别哪天逼急眼了,真用上皮手套。 这谁受得住? 路思澄的花厂地处郊区,周边除养花的农户就再见不到什么人,房屋稀少,视野宽阔。路思澄这是头回开着新车回来,惊讶地发现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乡路如今都不怎么颠簸了,百万级的豪车减震效果还真不是瞎吹。 房子烧没后二狗就寄居在花厂,看见有陌生车驶来远远就开始叫唤。路思澄瞥了眼,似笑非笑地朝它一抬下巴,“二狗,肥了三圈,还认不认得?” 林崇聿:“我知道。” “这你都知道?”路思澄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老这么手眼通天的,哎,我问你,那你知道我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吗?” 林崇聿开门下车,关车门前,平淡丢了一句:“黑色。” 路思澄:“……” 还真是。 二狗太久不见林崇聿,只觉得气味隐隐有些熟悉,呲牙咧嘴绕着他转了半天圈,可能是在琢磨来者究竟是哪个爹。也不知道林崇聿身上到底是哪个味道得罪了它,二狗粗嚎一声,认定此人绝非善类,忽然扑上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西装裤脚。 林崇聿低垂着眼看它,路思澄这熊主人和他一手养大的孽畜是同等货色,也不去阻止,就靠着车望着他俩笑。 林崇聿听到笑声侧头,路思澄斜斜靠车,双手插着羽绒服的兜,眼睛在日光下眯着,人笑得蔫坏,只勾一侧唇角,面颊左侧有个微凹陷的圆,是他的酒窝。 林崇聿忽然不动了。 路思澄脸上的这个酒窝有点“阴晴不定”,或许是因只有单个,发育不完全,平时不显,只在他勾起左边唇角坏笑或真心实意大笑时才肯现出点庐山真面目。 林崇聿直直盯着路思澄的唇角,好半晌,眉心忽细微一蹙,眼底有刹那的悲意,竟然是想落泪的意思。 路思澄正笑着看糟蹋他裤腿的二狗,没能捕捉到他这半秒不到的微表情。过了会再抬头,林崇聿面色已恢复平静,路思澄于是说:“你还不把它踹开?再放任它咬一会,你这裤子就得变七分的了。” 林崇聿“嗯”一声,移开目光,又移回来。 “再对我笑一下。”他说。 “嗯?”路思澄靠着车瞧他,不明所以地对他提唇笑,“这样?” 第82章 “不是这样。”林崇聿盯着他,“再笑一次。” 路思澄从喉中滚出两声闷笑,觉得林崇聿实在是很可爱。他轻快地靠着车窗,迎着盛烈日光对着他露齿一笑,眉眼微弯,姿态放松,风斜斜吹来,将他半长的发吹得纷飞。 林崇聿得偿所愿地看到他的酒窝,烙印似的圆。 他看着他,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想吻他。 第76章 倚仗 路思澄又笑:“老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崇聿移开目光,将作乱的二狗抱起。二狗骤然腾空,惊吓中一口啃在林崇聿手上,看得路思澄眉心一跳——还好他戴着手套。 林崇聿掂量二狗,“长大了。” “大过头了。”路思澄把狗接过来,“眼看肥得要能出栏了,我这段时间正给它控制饮食呢,可惜效果甚微,也不知是上哪偷吃去了……去,一边玩去。” 二狗绕着路思澄转圈,哼哼唧唧不肯走。 路思澄没再理它,拍了把狗屁股让它滚蛋。林崇聿站在旁看,路思澄锁上车,回头朝他笑:“往前走走?” 路思澄的花厂占地面积广,山脚底下成排的白色大棚相邻紧密。老天赏脸,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天蓝得像块凝固的油彩,斜勾了一轮盛烈的日。 太阳太大,路思澄走着走着又觉热,羽绒服半脱下来挂在臂弯。林崇聿伸手给他穿好,“有风,穿好。” 路思澄不能不听他的话,只好又将羽绒服老实穿好。 昆明春来得早,田埂旁已冒出稀稀落落的新草,二狗正追着风跑,没得路思澄的允许又不敢跑太远,跑一会停住回头看看他。路思澄慢慢走,忽然又笑了,心底没头没尾地想——人跟狗一个样。 林崇聿走在他身旁,低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路思澄想了想,又问他:“你说你来看过我,那时候你躲在哪了?” 林崇聿伸手指远方的某条小路,路尽头长着一棵巨大的蓝桉树。 “藏这么深。”路思澄眯着眼望,“你躲在那谁能看得着你?” 林崇聿淡定地回:“没想让你看见。” 路思澄:“看着我想什么了?” “想你过得好不好。” “那我过得好吗?” 林崇聿:“要问你自己。” 路思澄笑了声,没答这话,手指头一点远方山头,“我这四年没事干的时候,也老自个跑到这来发呆。” 林崇聿抬眼看,远山绵延,人烟稀少,日光压出一线光影。他问:“在想什么。” “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晚饭。”路思澄说。 林崇聿没有答。 路思澄牵他的手,手指顺着他手套边缘钻进半个指头,抵在他温热宽厚的掌际,轻轻一晃,“问你话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晚饭?” 林崇聿侧头,“现在三点。” “知道。”路思澄说,“那我们晚饭吃什么?” 林崇聿垂眼看着他。 山风呼啸而起,路思澄抽回手,又笑着自个跑了。 撩完就跑,简直罪大恶极。 林崇聿很慢地将手握起,收进大衣外兜,额发被风拂乱,微遮住眼,追着路思澄的背影。 晚饭最终选定了火锅,林崇聿明天回江城,路思澄意在送别,心怀不轨。傍晚在酒店支起电锅,成盒的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等水开的间隙他开冰箱去拿冰好的啤酒,伸长胳膊问他:“教授,你现在还是非必要不喝酒吗?” 林崇聿扫一眼,“拿过来。” “你现在连啤酒也愿意喝了?”路思澄说,“其实我还备了瓶红的,但是火锅配红酒怎么想怎么奇怪啊……那你要哪个?” “啤酒。”林崇聿说。 路思澄走到他身后,拿啤酒罐冰他的脸,“喝过吗?” 林崇聿:“不要闹。” 临走前路思澄把二狗一同挟持上车,这会它正趴在门口打瞌睡,估摸是不喜欢这个新环境,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也有可能是饿的,路思澄心狠手辣,正严格替它实行减重计划,三餐减半,零食没收。饥饿的二狗愤怒不已,又不敢上爪刨桌子,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蜷在门口,只拿屁股对着他俩。 林崇聿右手的伤已经拆线,贴了一块无菌敷料,不影响活动。路思澄装着不知道,仍旧是事事抢着代劳,担忧着说:“你右手这个样子能自己坐飞机吗?能不能麻烦苏教授多帮帮你?” 林崇聿:“不用。” “那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看我?”路思澄扫了一眼装睡的二狗,忽将声音压低,“回家吧,二狗看不见你老是哭。” 林崇聿没抬眼,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的话压在心底,说:“年后。”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要确定关系的话,路思澄是在盘算,林崇聿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反正他一直认定两个人属于情侣关系。不,路思澄瞥一眼他的左手,心想今年在他心里恐怕就不是情侣了,得叫终身伴侣。 夫妻? 路思澄盘腿坐在地毯上,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忽又听林崇聿说:“我会去提交转职申请,转到这的音院。” 路思澄撑着下巴的手一滑。 林崇聿不是个会心血来潮的人,正相反,他习惯什么事都先放在心里盘算,既然说出口,就代表这事已经是他深思熟虑过、并真打算切实行动的了。路思澄愣了好一会,问他:“你盘算这事多久了?” 林崇聿:“不久。” “那你在江城的学生呢?”路思澄说,“不管了?” “不影响。” 路思澄反应过来了,果断回绝:“不行。” 林崇聿抬眼看他。 “你老实待在江城吧。”路思澄意识到刚才的语气有点强硬,放软声音说:“你在那工作好好的,闲的没事又折腾转校干什么,从头再熟悉环境不麻烦么?再说你父母不都在江城吗,你也不管了?” 林崇聿以为是他“怕耽误你”的毛病又犯,筷子一搁,叫他大名:“路思澄。” 路思澄看他神情忽然变得有点严肃,愣愣回:“啊。” “你没有耽误我,也没有让我偏离任何轨道。”林崇聿说,“‘轨道’本身不存在,人生也没有离经叛道这一说。我想过来,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居两地,我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你,我不能忍受你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我身边。” 路思澄很慢地一眨眼。 “从前我就告诉过你,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可以做任何事。不是无可奈何,是我想,我心甘情愿。”他说,“坦途不在眼前。” 康庄大道,迷路歧途,是非曲折自在心里,人生两条腿,往哪个方向走都算前方。 路思澄在他墨守成规的人生中横插一脚,不是引他偏离中轴,是在他眼前拓宽了那条路。 他是林崇聿生命中的唯一。 话说得在理,可路思澄并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明白过来,安静看他片刻,倏然挺温柔地笑了,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林崇聿也将声音放轻,“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告诉我,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还有什么会让你觉得不安。 “没有。”路思澄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让你来昆明,是因为我年后打算回江城了。” 这回换林崇聿顿住了。 “我已经没什么会觉得惶恐的事了。”路思澄面上带着笑意,胳膊支着桌往前探身,这一动,本就大敞的毛衣领口简直如同装饰,里外一览无遗。他低声道:“别害怕。” 林崇聿直直看他,喉结轻轻一滚,没说话。 路思澄余光瞥过他喝了一半的啤酒,不知是氛围所使,还是因他方才的话,或者只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他心底胆大包天的念头忽如野草遇春雨,轰轰烈烈地拔地而起。路思澄叫了他一声:“林崇聿。” 林崇聿:“嗯。” “我已经没有在疼了,后面也没什么应酬要去。”路思澄探过身,手指轻若无物地摁住他的皮带,“你懂吗?” 林崇聿克制地看他:“你明天要去花厂。” “我站着就行了,或者……你轻一点。”路思澄说,“你明天就走,给我留点痕迹吧,最好是一照镜子就能看见的……谁都能看得见的那种,怎么样?” 林崇聿一言不发,路思澄又看到他左眼皮轻轻跳起来了。 他轻笑一声,摁开他的皮带扣,正想低头去干点什么“轻薄”事,门口二狗忽在这时扯着嗓子粗嚎一声,把路思澄吓得险些栽倒。 这孽畜心怀仇恨,专挑这种时候报复他! 林崇聿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千钧一发伸手扶稳他,路思澄额头青筋直跳,握着他的手,咬着牙说:“小孽畜……”抬眼时碰上林崇聿的目光,陡然又没音了。 路思澄腹中坏水晃得像海浪,猛地一扯他手臂,让两个人一同倒在地毯上。 第83章 林崇聿猝不及防压在他身上,人在半空堪堪收力,免得真压到他。他的手垫在路思澄脑后——好像时刻在怕他受一点伤。 路思澄枕着他的掌心、揽着他的脖颈,觉出他躯体温热,触感鲜明,心底忽然轻轻一动。 一生漫长,父母血亲,兄弟手足,谁都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也不能一辈子在身后等着做你的倚仗。 但林崇聿可以。 林崇聿愿意。 林崇聿求之不得。 路思澄久久望着他,好像少年时期的那些彷徨失措、悲愤离恨也一同烟消云散了。他不再是必须向柳鹤给出回应的小孩,不需要再忧惧着等一个安身之所。林崇聿明白,林崇聿心知肚明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所以他从未开口问路思澄“你爱不爱我”,他只说他愿意等,他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永远爱你。 爱。 路思澄望着他的眼,忽然像个傻瓜似的笑了,他想,爱。 “我现在要吻你了。”他仰头凑近他,轻声说:“你会不会躲开?” 林崇聿一动不动,目光低垂,看着他将自己的唇含着,由着他舔弄。须臾,他垫在路思澄脑后的手终于忍无可忍地收紧,膝盖一松,完完全全压住他,重重吻回去。 第77章 皮带 然后吻完了……林崇聿将他打包提起来一卷,塞进浴室洗干净,冷声命令:“睡觉。” 路思澄:“……” 他躺在床上回味了会,觉得林崇聿现在是矫正过往,隐约又有要回头当和尚的征兆。 他侧头一看林崇聿端正的睡姿,忽然又醍醐灌顶地回想起四年前初见时他的所作所为,此人“闷骚”的本领已经登峰造极……好像一直就挺能忍的。 “唉。”路思澄一翻身卷进他怀里,满面愁容地想:“愁人,这可怎么办是好?” 林崇聿登机那天路思澄被张安安的一通紧急电话叫回了花店,没赶得上去送他。电话里这姑娘嚎得像遭了抢劫,等路思澄赶到才发现“要死的大事”是她把店门钥匙弄丢了。 路思澄拿自己钥匙打开门,联系维修工晚上来换锁。表情平淡地靠着收银台站了会,然后宣布她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张安安屁话不敢说,抱着花盆往外搬,老老实实地说:“哦。” 路思澄掐着林崇聿航班的点,发信息问他有没有到家,林崇聿那头给他回了几个字,一张图片,拍得是江城机场大门前的上车点,附字:到了。 路思澄:怎么不拍张自己? 林崇聿那头好半天没动静,十分钟后,又发来一张照片,机场玻璃门,上面隐隐能看出他自己的倒影。 林崇聿估计这半辈子从没自拍过,照片上脸部面无表情。路思澄捧着手机傻笑半天,中途张安安路过,关切地问他是不是疯了。路思澄没搭理,挑了个店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拿几盆新鲜的马蹄莲当背景自拍一张发过去,告诉他:教授,这样才叫自拍照。 林崇聿那头又是久久没动静,片刻回过来:到家给你打视频。 路思澄猜测,照林崇聿这个沉默的时间来推断,极有可能是尝试着自拍但实在招架不得,只得作罢,选择用“打视频”来贿赂路思澄,跟拿糖果诱骗小屁孩是同个道理。 路思澄心想:当我几岁?我是这么容易上当的人吗?然后摁开语音健,声音做作得让身后的张安安差点上手勒死他,“好,我等着你。” 张安安面目狰狞地站在他背后,拿捆花的丝带来回朝他脖子上比划。 当晚路思澄如约接到林崇聿的视屏通话邀请,他看上去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上身罩着家居的浅灰色针织衫,“嗯,说吧。” 路思澄跟做贼似的把卧室门锁好,人倒在床上,问他累不累。 “不累。”他说,“晚饭吃了什么?” “在店里跟小姑娘随便对付了两口。”路思澄笑着说,“她可好玩了,今天问我你有多高,我说快一米九,比我帅,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陆先生’。” 手机屏幕里林崇聿淡淡扫他一眼。 “你说你回去是有个推不掉的聚会必须得出席是吧?”路思澄问他,“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什么活动?” “祖父寿宴。”林崇聿说,“八十岁,我必须要到。” 路思澄“哦”一声,林崇聿背影变动,好像是正往卧室方向走,路思澄余光瞥到他身后的某张桌子,忽然叫:“停停停!快转回去。” 林崇聿问他:“怎么?” “你客厅桌子上放了个什么?相框?”路思澄说,“我怎么觉得里面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屏幕中林崇聿转头朝那看了一眼。 “带我过去看看。”路思澄朝他笑,“乖。” 林崇聿不声不响凝他片刻,妥协了,返回刚才经过的桌子,把摄像头对准相框。路思澄看清楚了,愣道:“……你这是从哪个文物坑把这张照片挖出来的?” 林崇聿有他的照片不奇怪,路思澄多少也能猜到。但被他装进相框,摆在客厅的这一张……是他高中时的照片,那会估计他才十七八岁,脸颊两侧还有点肉,穿着蓝白的校服,坐在操场草坪上咬着冰棍看镜头。 林崇聿:“你朋友圈里。” “我朋友圈?”路思澄回忆这张照片得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你这是把我朋友圈翻到底了吧?” 林崇聿面不改色:“嗯。” 路思澄在久远的记忆海洋中徜徉许久,想起来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开运动会,好像是他高二那会……那个时候他还没去英国,也没见过林首席。 路思澄发了半天呆,问他:“我朋友圈照片这么多,怎么挑了这张?” 林崇聿:“我喜欢。” “……你喜欢高中生?”路思澄说,“这有点挑战道德底线吧。” “……”林崇聿转头看他。 路思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对着他笑了一声,“行了,回头给你拍张更好看的,吹头发去吧。” 房间里暖气打得高,林崇聿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用不着再吹。他在路思澄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叹口气,像是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把手机挪开,在镜头外用指节蹭了一下照片里路思澄的脸。 可惜路思澄看到了,“我在这呢,你蹭那个干什么?” 林崇聿:“看着了?” “从你停顿的时间里推测出来的。”路思澄把手机拿近,左脸颊对着他,“来,往这蹭。” 林崇聿看他片刻,只好抬手,再用指节轻蹭手机屏幕。 “多蹭点,又不跟你要钱。”路思澄几乎要把屏幕贴在脸上,“软不软?” 林崇聿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等不到路思澄自己搬回来了。 隔日,路思澄抽空回了一趟他俩遭过火灾的旧屋,残垣断壁已被铲干净,地基围上圈红转头,但要等全完工估计还得几个月。刘成美说这房子里留他一间屋,路思澄说这回咱俩装个空调吧,我出钱。 刘成美惆怅地说:“二狗能不能给我留下?” “你当是离婚分抚养权呢?”路思澄连忙说,“想得美,门都没有。” 刘成美唉声叹气。 这几天林崇聿的电话每晚定点来,分秒不差。有次路思澄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自己这边差不多都打点好,年后就能搬回江城。 他的行李多还带着一条肥狗,林崇聿打算乘飞机过来,再和他一起长途开车回去。林崇聿回他下周三,路思澄看了一眼日历,还有五天。 林崇聿:“车途长,二狗不一定能坐得住,备点零食。” “哦……”他顿了片刻,忽然听出林崇聿的声音有点不对劲,问他:“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生病了?” 林崇聿没有隐瞒:“嗯。” “真生病了?”路思澄立刻就心疼起来了,“怎么生病了,是着凉了吗?是不是因为我那天老跟你说话害你没能及时吹干头发?” “不是。”林崇聿说,“是昨天没睡好,只是感冒。” 他没肯跟路思澄多说,低声让他睡觉,电话就挂断了。徒留路思澄一个人捏着手机发愁,心想怎么会生病了。 ……不能是因为憋出来的吧? 然后路思澄就莫名开始忙起来了。他忙,连带着店员张安安也一块忙。她头上的蝴蝶结又不知飞到哪去了,正呲牙咧嘴地和一屋子玫瑰殊死搏斗。路思澄扎着花出神,听张安安鬼哭狼嚎,头也不抬地和她说:“给你发奖金。” 张安安小姑娘很有骨气地拒绝了奖金的诱惑,跟路思澄提了个其他条件。 路思澄一听,登时又开始愁眉苦脸,觉得这“条件”任务难度有点太大了,不在他的营业范围之内。 当晚八点,林崇聿的电话照例准时响起。路思澄接得时候好像有点手忙脚乱,林崇聿听到他背景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压低声对着听筒说:“喂?” 第84章 今天不是视频,估计林崇聿那头也不方便,可能是正在他祖父的寿宴上。林崇聿没说话,仔细辨别了一会他背景的音乐声,从频率和节奏中判定这属于流行电子音乐,中频音色紧密且起伏快速,对方很有可能在某种娱乐场所。 林崇聿问他:“你在哪。”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呢。”路思澄小声地说,“你是不是在寿宴上?感冒好点了吗?” “嗯。”林崇聿说,“没有餐厅会用这种音乐做背景乐,你是在酒吧吃饭?” 路思澄一噎,没想到这都能被他听得出来,忙解释:“不是……我没在酒吧,是跟张安安,我店里那个小姑娘你记得吧?今天是有点特殊情况,我……” 就在这时,林崇聿忽然听到听筒中有一声甜且黏腻的女声,叫他:“老公。” 路思澄人一僵,连忙让她闭嘴。电话中许久再没有声音,路思澄无由心慌,紧张地舔了下干燥的唇,“林崇聿,那什么,你还在听吧?” 听筒里死寂无声,路思澄怀疑林崇聿可能是被他给气死了。 路思澄对着张安安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握着手机转去偏僻无人的地方,“你听我跟你说……” “我给你半分钟的时间解释。”林崇聿说,“你最好能说服我。” 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顿,怒意压得滴水不漏。路思澄心道“完蛋”,只好揣揣不安地跟他解释:“张安安同学聚会,她前男友也在这,听她说人挺不是个东西的,她求我过来假装她男朋友帮忙镇镇场子……我不就长得帅这一条优点了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喜欢姑娘……” 话到这他发觉不对劲,连忙又补:“男的也不喜欢,除了你都不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 林崇聿那头没说话,半晌,缓慢地叫他:“路思澄。” “在呢老公。”路思澄说,“什么吩咐老公?” 林崇聿又没音了,不知道是怒火未平还是被他这两句“老公”给哄好了。路思澄也没敢再说话,提心吊胆地等他开口。他觉得自己脖子像正挨着刀口,不确定何时会砍下来给他放放血——路思澄紧张地摸着脖子,在这要命的沉默里心跳得飞快,怀疑林崇聿是故意吊着他。 终于,林崇聿警告似的开口:“再也不许有下次。” “哎,哎,知道,再也没有,我保证。”路思澄说,“真是特殊情况,我这两天老扣着她加班,有点过意不去。” “到家立刻给我打电话。”林崇聿说,“挂了。” 路思澄“诶”一声,没能叫住他,听筒传来忙音,林崇聿还真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他收回手机,一转头,张安安正揣揣不安地看着他,问:“我闯祸了?” “闯祸的不是你。”路思澄惆怅地说,“是我。” 林崇聿离开无人的宴会厅,回到寿宴。林母正等在门口,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林崇聿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只答:“有点杂事。” 林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末了叹口气,“进去吧,你祖父刚问你去哪了。” 他是同性恋的消息已经在家族中流传开。当然并非出自林父林母之口,这两个人未能完全接受,仍旧觉得这事不太光彩——家族里的人会知道,是三年前的某次家宴,祖父又问起他的婚事,林崇聿于是当着众亲戚的面,平静地说:“我有爱人,是个男人。” 那一个晚上,林父差点进了急诊室。 三年过去,对于他的“爱人”“婚事”再没有人敢提。他的祖父林本恭当时扬言再也不见他,但隔年新春还是打了通电话要他过来。他不能接受,只是不忍真不见这个长孙,叫他回到老宅后命他跪在堂中,或许是抱着还能让他“回归正道”的心,斥他是丧心病狂。 林崇聿没有尝试说服他,他知道观念难转,只说自己和人已经有夫妻之实,不能负心薄幸,这有悖道德。 然后他的祖父也差点进了急诊室。 “你要悖徳就悖到底吧!”林本恭一茶杯砸在他脑门上,“如今了跟我讲什么礼仪道德,执迷不悟的混账羔子,滚出去!” 那天,林崇聿在医院缝针时又想到路思澄,想他如果在场,或许会不屑一顾地说“同性恋就不能讲道德了吗?哪这么多封建糟粕”。想到这他就低头笑了一声,再看医院惨白的墙,好像也就没有这么幽闭了。 如今路思澄已在他怀中,林家人仍是没有接受,但也没有再提。林崇聿也不打算带他回来见他们,在爱他这件事上,他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只要路思澄愿意。 但他沉疴难愈,仍然时常感到不安。 林崇聿神色沉沉,没能听到林母叫他的声音。张安安,他心想,cello店里的小姑娘。 他想起张安安的脸,圆脸大眼睛,又是个大眼睛。 他忽然焦躁起来,这很难得,他鲜少会有这样的情绪。他想到远在千里外的路思澄,垂在身旁的手缓缓收紧,眉心紧蹙,神情愈发的沉。 林母久叫他不应,正要上手拍他肩。林崇聿忽然起身,林母愣了下,问:“崇聿,怎么了?” “我要先走了。”林崇聿说,“抱歉。” 林母错愕道:“什……” 林崇聿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回应任何人的话,疾步迈出宴会厅。 人贪心不足,一旦拥有,欲壑反而愈加难填。 他沉沉地想。 当夜凌晨三点,路思澄睡得迷迷糊糊中忽听房门被谁敲响,频率略有些急促。 他还住在林崇聿离开前住的酒店套房,听到声音以为是隔壁客人走错门,翻了个身没搭理。门外人却不依不饶,静等片刻,又敲了三声,这次比之前更急迫。 路思澄只好满脸不快地爬起来去开门,无精打采地喊:“谁——” 房门一开,林崇聿神情阴沉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皮带。 第78章 咬着 路思澄愣着:“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来,林崇聿抬步迈进门,反手将门合上。 “啪嗒”一声,门被反锁了。 路思澄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对着他的脸愣了有几分钟,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他目光一转,移到他手里的皮带上,一时懵得更厉害,慢慢笑了一声:“……几个意思啊,特地赶飞机回来抽我的?” 林崇聿没有说话。 他直直盯着路思澄,面无波澜,抬步逼近他。路思澄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站定了,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一点不怕,心知肚明林崇聿又不能真上手抽他,多半是在闹脾气。 路思澄顺着他的意思,跟着他脚步往后退,笑得人畜无害的,“半分钟是不是不太够,我还是没能说服你吗?” 林崇聿根本不听,干脆利落地把他推进了卧室里。 ……然后下半夜,路思澄双手被皮带捆得结结实实,里外被翻了个死去活来。 事后路思澄回忆了一下林崇聿一气呵成的捆人手法,怀疑他是背着自己偷偷练过。林崇聿没将皮带解开,人正坐在床边帮路思澄拿水。路思澄蠕动着去找他,被子滑下去,露出大片“精彩”的脊背,对着他晃晃捆得结实的手,“发个慈悲,给哥哥点支事后烟呗。” 林崇聿淡淡扫他一眼。 路思澄臭不要脸,没大没小地对他自称“哥哥”。林崇聿不跟他计较,伸手抬起他下巴先给他灌了小半瓶矿泉水,而后翻出烟盒,点燃塞进他嘴里。 路思澄用牙齿咬住,觉出他的动作还是有点急躁——刚才那一通胡搅蛮缠好像没能平息去他太多怒火。他默不作声吸了两口烟,绝口不提让林崇聿帮他解开皮带的事,拿额头轻轻撞林崇聿的手臂:“林崇聿。” 林崇聿没说话。 “还气着呢?”路思澄说,“真就只是顺手帮个小忙,唉,这不是最近有求于人家么,不大好回绝……我知道错了,别生气宝贝……不然我今天随你捆,你爱捆多久捆多久,怎么样?” 林崇聿没出声,也没再转头看他。路思澄挪到他膝盖上,仰面躺着对他笑:“好了好了,低头看我一眼,嗯?” 窗帘紧闭,外面天还未亮,屋里只开一盏台灯,挥出的光亮寥寥无几。路思澄叼着烟上下晃,正琢磨着要再说点什么话哄他,忽看林崇聿伸手夹走他口中烟,弹去烟灰,重新塞进他嘴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低头,也不知是怎么精准发觉路思澄的烟灰需要弹。路思澄愣了半天又笑,指使他:“唉……你帮我把这烟灭了吧,这样叼着说话有点费劲。” 林崇聿于是夹走烟,却没有摁灭,而是塞进自己嘴里。路思澄枕着他的膝,一扭头想凑过去亲亲他的小腹,忽听林崇聿开口问:“两年前你说要找个本地人结婚,是跟她吗。” 路思澄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这是多年前林夫人一通电话杀过来时,自己随口编得一句浑话。 第85章 这话果然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两年前我还不认识这姑娘呢。”路思澄说,“怎么这话你还真当真了?没这事,那是我为了应付你妈瞎编的,别乱想。” “嗯。”林崇聿吐出烟雾,声音淡薄,“我知道。” “知道”指得应该知道道张安安是什么时候进的店门。路思澄琢磨着他的意思,福至心灵地读懂了他心底的不安,声音放低了:“我心里装着你呢,哪能干这种事。” 林崇聿:“四年前你也说心里有我。” 路思澄话头一噎,这旧账翻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他一时有点无从招架。只是还没等他搜肠刮肚地找出个妥帖的辩解,又听林崇聿似乎是笑了一声,说:“算了。” 路思澄被他这声低笑激得毛骨悚然,隐约觉得有点不祥之兆。紧接着林崇聿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路思澄见缝插针,连忙仰头吻他手掌。林崇聿的手不动了,嘴里叼着那根路思澄吸剩一半的烟,垂眼看他。 路思澄对他讨好地笑。 林崇聿的手缓慢往下移,蹭过他的面颊。他走到哪,路思澄的唇就跟到哪,一边笑着看他,一边吻过他手腕,掌心、手指。林崇聿默不作声瞧他,问:“我这样,你是不是会觉得烦。” “哪能呢。”路思澄忙说,“本来就是我不对。” 林崇聿手摸过他的脖颈胸膛,一路下滑,慢慢攥紧他手上的皮带,目光沉沉,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路思澄吻不到他,没办法再用这个小诡计让他消气,只好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能让你捆一天,捆出去见人也没什么,横竖谁都知道我是你的……呃,轻点。” 林崇聿忽然大力拽紧皮带一端,将那点空余收得分毫不剩。路思澄稍稍挣动了一下,觉出这皮带跟他皮肉贴合得苍蝇都飞进不来,一动就磨得手腕略觉刺痛——先前林崇聿顾及着他会疼,也怕真磨破他的皮,里头是给他留了点能活动的间隙的。 他隐隐觉出林崇聿的脾气有“更上一层楼”的意思,这次不敢再胡说八道了,只好发动“我很听话”的眼神攻击。 林崇聿拇指蹭过他腕上皮带,眼皮压着目光,显得有点不苟言笑的凶相。紧接着,他将口中将要燃尽的烟拿下来,塞进路思澄嘴里,这回他刻意放得稍深,烟头压在路思澄舌根上,“咬着,不准往前推,不准掉出来。” 路思澄:“……” 他从以前就发现了,林崇聿这人,是不是有点隐性的s倾向? 烟燃得只剩小半,林崇聿不准他往前推,也不能掉出来,烟头就得一直压在他舌头上——这是个让他不能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无语一会,接受了,咬着烟对他点头,面上仍是带着笑,用表情示意——您要干什么都行,说什么都算,我今天任你处置。 “这四年里,我总想着把你绑起来。”林崇聿不咸不淡地说。 路思澄琢磨着,这是要到事后互诉衷肠的阶段了?他有心想回“成啊,只要你高兴,想绑多久绑多久”,紧接着,听林崇聿补了一句:“有时候想得实在受不了,就喝酒让自己睡着。” 路思澄面上笑意一僵。 “后来酒不管用又换药,再后来,药也不管用。”林崇聿又低笑一声,“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想出去折腾,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他说,“我没办法,怕你会越来越不高兴,只好放你走。我托陈潇打听你近况,宝宝,她说你过得很好。” 他低头看路思澄,“离开我,你居然过得很好。” 路思澄怔怔看他。 林崇聿大掌摩挲过他额头,“知道你过得好,我也能睡得着。但同时我又止不住觉得痛苦,我想你可能是真的不再爱我,也不再需要我。”他的声音哑着,“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路思澄猝然扭头将那根烟一吐,爬起来要说话。林崇聿却捂住他的嘴,不肯让他开口。路思澄只好坐在他腿上,睁大眼看他,眼里布了层泪光。 “你不需要我,我还是想把你绑回来。”他揽住路思澄的腰,低声道:“我怕你身边有新人,我怕你真想去和谁成家。只要一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会和谁在一起,我好像就会疯。” “我不能没有你。”他慢慢松开手,“别说不需要我,别跟任何人开这种玩笑。我会慢慢改,别讨厌我。” 捂着他的手松开了,路思澄却仍是说不出话。他愣着看他,心头被他这番沉甸的自白压得钝痛,想去摸一下他的脸,动了下又想起手还被捆着,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吻他。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他艰涩着说,“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人的感情这样沉重,轻而易举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偏执、不安、懦弱。路思澄眼眶酸胀,喉头隐约又痉挛起来,他想说不要害怕,我再也不离开你;想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可惜这些话囫囵滚了一圈,没能滚出个起承转合。末了,他只好说:“……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他胡乱去吻他,吻去他面颊沾上的泪水。双手被捆着,只好一同举起去摸他的脸,林崇聿的泪濡湿了他指间,洇入他掌纹的生命线。 “别哭,别哭。”路思澄轻声地哄,“是我做错了,别流眼泪。” 林崇聿握着他手,侧头吻在他指间,路思澄连声哄,“别难过,别生气,我做错了,我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开你,我……以后谁跟我说话我都不搭理,谁叫我我都不应,只应你一个人的,只有你一个人。” 路思澄想,他能有什么立场去想是林崇聿多心呢? 他想,他怎么能让林崇聿一个人等这么久呢? 他吻着他,只觉得心痛难忍,只觉得愧疚。又听林崇聿叫他:“宝宝。” “嗯。”路思澄流着泪应他,他说:“我爱你。” 林崇聿低头看他,拥他入怀,只觉得人生至此,也再无什么遗憾了。 第79章 只亲一口 路思澄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堂而皇之翘掉了原定好的某饭局。刘成美的电话于三点十分准时杀到,路思澄摁了他再打,摁了又打,以此重复三个来回,这人弹出个视频通话邀请,估计是想看看这孙子到底是在哪鬼混。 路思澄烦不胜烦,索性接了,让他有屁就放。 手机那头却骤然没声了。 路思澄趴在枕头上,艰难地睁开一只眼。手机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没穿上衣,脖颈以下布满吻痕,显然并非姑娘所为,因为姑娘的嘴不能有这么强的马力。 直男加处男的刘成美猝不及防欣赏到了一场活春宫,宕机三秒,连忙花容失色地挂断了。过了两分钟,对方弹过来一条语音信息,路思澄点开,刘成美尖着嗓子嚎:“臭不要脸的!!!” 路思澄闷闷笑两声,扔了电话爬起来。他的衣服整齐叠在床边,路思澄只套上衣,晃晃悠悠去洗漱。片刻后一推卧室门,林崇聿果然又在对着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面上,林崇聿抬眼看他一眼,接着跟屏幕里的人说话。路思澄猜想他是在开会,贴心地没发出声音,自己去桌子上找饭吃。 过了会,林崇聿丢了个笔记本过来,路思澄嚼着包子翻开看,见林崇聿用钢笔写着:裤子穿上。 路思澄拿笔批阅:等吃完饭。撕下纸叠成纸飞机朝他一扔,准头没顾好,飞机头插在了林崇聿的衣领里。林崇聿顿了下,拿出来看着他,路思澄对着他笑,用口型做:bingo。 这次林崇聿没再丢字条过来,他拆开纸飞机,扫过路思澄龙飞凤舞的字,看着他伸手,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路思澄估计也是快修炼成精,从这两声响里精准听出他的意思。第一声是“会着凉”,第二声是“马上去”。 太完蛋了。他心想,再这样下去,家庭地位眼看要直逼二狗了。 心是这样想,路思澄还是老实回卧室穿裤子。出来时林崇聿刚合上电脑,路思澄坐上桌子,没个正形,“还来来得及问你呢,感冒好了吗?” 林崇聿将他没穿好的裤腿顺整齐,“好了。” “那就成。”路思澄伸手拨乱他的衣领,“你下午没什么事了吧,咱俩要不要出去逛一圈?” 林崇聿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路思澄补了一句:“知道你没事,偷看过你日程表了。” 林崇聿:“……” 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偷看的。 路思澄生怕他拒绝——估计也是拿准了林崇聿不会拒绝他,龙卷风似的把他劫持出了酒店。等坐上车,林崇聿才想起问他:“去哪。” “不知道啊。”路思澄翻着导航,“咖啡厅……景点……俩大男人去好像有点奇怪,不然去看电影吧,你想不想看电影?” 林崇聿想到电影院漆黑的环境,应:“可以。” “得嘞,电影院,出发。”路思澄将手机丢给他,“想看什么?你自己选选。” 第86章 电影最终选定了一部重映的意大利老片,上映日期1998年,跟路思澄刚好同年出生。 他开着车听林崇聿念电影简介,笑着说:“有点耳熟,我好像看过。” 林崇聿:“嗯,我也看过。” “没事儿,再看一遍,重映就是给人重看的。”路思澄心情奇好,“刚好还是音乐题材的,跟你专业很吻合啊教授,就这个,订票。” 车停在影院门口,路思澄买了份爆米花可乐,叼着吸管检票入场。 老片,影院没有第二个人,整个场馆的座位随他们挑。路思澄在台阶处吹了声口哨,“省得找座位了,你爱坐哪坐哪。” 位置选在倒数第二排的中间位,中途路思澄腾出手看了眼手机,不知是在给谁回消息。林崇聿默不作声坐在他身旁,路思澄问他:“你以前来过电影院吗?” “没有。” “没有?”路思澄惊奇道,“我是你的人生第一次啊?” 林崇聿侧头看他,平静地问:“你以前都是和谁来?” 路思澄:“……” 他连忙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他嘴里,“嘘,嘘,电影要开场了,保持安静,咱要做有素质的新时代好青年。” 整个影院就他们两人,也不知道这个“保持安静”是怕打扰到谁。 林崇聿慢慢将口中爆米花咀嚼干净,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 电影讲得是一个出生在船上的钢琴家的故事,狭窄船舱热气蒸腾,新生的婴儿安卧于襁褓,青蓝色摇篮是锈铁中的唯一亮色。海水终日卷着波涛,暴风雨夜钢琴在大厅中转着圈——林崇聿隐蔽地将目光从荧幕收回,悄无声息地把手挪到扶手上。 可惜路思澄没有注意到,他专注看电影,一桶爆米花已经消失了小半。林崇聿移开视线,耐心等待片刻,仍不见路思澄来握他的手。 林崇聿耐心告罄,摊掌在他面前,“手。” 路思澄:“嗯?” 林崇聿:“把你的手给我。” 路思澄反应三秒,登时笑道:“……你怎么这样,我是想让你好好感受电影院的氛围才特地没去招惹你的。” 林崇聿才不管什么鬼气氛,他只想牵路思澄的手。 路思澄好笑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在他掌心轻轻一挠,觉得他们有点像两个幼稚的高中生。 笑够了,路思澄终于把自己挪过去,靠在他肩上,悄声问他:“像不像是约会?” “嗯。” “那你知道约会的人一般都在电影院做什么吗?”路思澄问他。 林崇聿侧过头,两个人的脸相隔不过分毫。他说:“有监控。” “……”路思澄说:“你想什么呢?” 林崇聿垂着眼默不作声,视线定在他的唇上。路思澄相当善解人意,凑过去亲一口他的下巴,“只亲一口,没到伤风败俗的地步吧。” 林崇聿面不改色:“嗯。” 屏幕中主角忽然一声大喊,路思澄被吸引去目光,林崇聿瞧他一会,也慢慢将目光移回去。可惜后半部分讲了什么、内容为何,林崇聿再没能看进去半分了,他脑中只有路思澄。 他闻到路思澄身上的味道,觉得肩膀被他靠着的地方微微发着痒,路思澄的手在他掌中,他慢慢收紧,拇指摩挲过他细长的手指,他的小澄。 林崇聿偏过脸,想再去讨一个吻。就在这时,路思澄兜里手机忽然狂震起来,林崇聿的肩骤然一空,路思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跟他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这接。” “太吵了听不清楚啊。”路思澄站起来,“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林崇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路思澄匆忙出去,片刻后再回来,神情带着歉疚的意思,和他说:“我得先走了。” 林崇聿一言不发地看他。 “店里出了点事,我得过去看一眼。”路思澄把车钥匙丢给他,“你等会开我的车回去吧……别难过,下回我再来陪你看电影好不好?” “我和你一起回去。” “哎,别。”路思澄摁着他的肩让他坐回去,“你把电影看完,回来告诉我结局是什么……付过钱了的!” 他仓促在林崇聿面上吻了一口,“先走了宝贝,乖乖的,晚上酒店等我。”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个不怀好意的猥琐男,连忙又补:“等会给你带好吃的。” 说了不如不说,显得更猥琐了。 林崇聿再没有出声,看着他身形匆忙消失在台阶下。他留下来的爆米花桶还放在这,林崇聿扫一眼,往后靠在椅背,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影院独剩他一人,大荧幕透出的光影在他面上变化,起伏的剧情,精妙的配乐都无法再激起他半点兴趣,路思澄的座椅已经自动收回,林崇聿伸手一探——还是温热的。 半小时后电影结束,屏幕出现滚动的白色字幕。林崇聿的脸面无表情,出影院时听到店员在背后小声说“怎么就剩他一个人”。他装作不察,找路思澄的车,副驾上丢着他吃剩一半的爆米花,知道没拿回去路思澄肯定要问。 半道路思澄的信息弹出来: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回去。 林崇聿扫一眼,腾出手回他:嗯。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林崇聿进了电梯又给路思澄发信息,问他几点回来。路思澄这次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忙。 不回,是在忙什么? 又在忙着理订单吗。 微沉的脚步声踏过走廊,林崇聿刷开房门,门一开,他的脚步却停住了。 玫瑰。 满屋的玫瑰。 满目盛开的红,鲜花娇艳,绿枝托着饱满的花,生机勃勃,铺天盖地,红得像天边燃烧的晚霞,像天上无边无际的星,花瓣紧挨,密得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唯独中间留有一条零星花瓣铺出来的路,路思澄正站在尽头,笑吟吟看他。 “林首席在家吗。”他看着他,一双眼亮如星辰,低声说,“我带着玫瑰来找你私奔了。” 第80章 尾声.往哪走都别害怕 林崇聿好半晌没动,他停在门外,神情难得有点怔。 路思澄见状又笑:“进来把门关上啊……你想被围观啊?” 林崇聿的皮鞋踩上玫瑰花瓣,回手缓慢合上门,定住不动了。路思澄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厚如城墙的面皮透出点红,和他身旁的玫瑰几乎是同种颜色。林崇聿目光扫过玫瑰再看他,问:“你这么多天就是在忙这个?” “对啊,我不说了最近老拉着张安安加班么。”路思澄朝他笑,“就为这个才被她狠狠敲诈了一回。怎么样,喜欢吗?” 居然问林崇聿喜不喜欢。 他这一辈子,从未收到过这么多玫瑰,多得能将他淹没——他这辈子所有的玫瑰也都是从路思澄这里收到的。 “我以前说玫瑰只送给过你一个人,那是真心话,我没骗你。”他说,“以前你不为这个事叫我‘骗子’吗?后来你说是有回撞见我带谁在花店门口选玫瑰。没买,我没买给他,这辈子只给过你。” 林崇聿又怔住了。 路思澄说:“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花要多少有多少,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种一辈子用不完的花,种到七老八十,你想要多少我都种给你。” 他难得有点紧张,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着手腕,“我……我那个时候太瞻前顾后,不懂怎样接纳爱,也不懂怎么表达爱。有段时间,我错误地以为人生中所有爱恨都是不值得,连带着也把你的心意一起糟践了。” “我那个时候不勇敢,也不敢勇敢。我每天想东想西,琢磨着该怎么给自己披上层妥当的人皮,结果落在别人眼里反倒漏洞百出。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他爱我,爱不是质问,不是乞讨,不是抱怨。”他微笑起来,“爱,林崇聿,我明白爱是什么了。” 爱让人胆怯,让人犹疑。墨守成规者迈出第一步,偏执的舍得放手,胆小鬼学会勇敢。 人真奇怪。他满怀感激地想,居然会有爱。 “你爱我,无论我漏洞百出,胡搅蛮缠。”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无论我挑食,我会把房间弄乱,我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你都爱我。” 林崇聿怔怔看他。 “我也爱你,无论你高傲冷漠,还是对我口出恶言。你闭口不言,或者跟在我身后,我都爱你,我一直没有停止过爱你。” 他在遍地的玫瑰花瓣中朝林崇聿单膝跪下,藏在身后的手终于拿出来,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现在你愿意和我成为终身伴侣吗?”他微笑着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林崇聿站着未动,好像短暂地丧失了任何行动能力。 片刻,他稍往前半步,地板的玫瑰花瓣被他带起。路思澄不着急,他等在原地,像林崇聿无数次如此等着他。 第87章 假如时空裂缝真的存在,若是摈弃去那些理智冗长的科学理论,仅从浪漫主义的幻想诠释。十一年前路思澄抱着玫瑰睡在他门口的台阶,拂过他面庞的那道风经过数次崩析重组,呼啸着横跨欧亚大陆,卷过数年蹉跎岁月,此时此刻刚好又重新拂过林崇聿的眼。 人至中年的林崇聿允许自己不理性,他愿意相信那道风真的存在。 就好像路思澄带着玫瑰站在他面前,又愿意勇敢;就好像林崇聿起初口是心非,还是忍不住想爱他。 “站着干什么。”路思澄忽然大笑起来,“快过来亲我啊。” 夜风透窗而来,林崇聿脚步急促着紧拥他入怀,如同得到了全世界。路思澄靠在他肩头笑,“你还没说愿意呢。” 这话问得多此一举,林崇聿求之不得。 “戒指戴上。”林崇聿话说得像命令,紧盯着他的眼,“以后如何你都跑不掉了,想好了?” 话虽这样说,林崇聿却紧握着戒指盒不松手,连带着包裹住路思澄捧着盒子的手。路思澄吻他的侧脸,“跑哪去?” 他答:“你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帮我带上。”林崇聿抵住他的额头,难耐着低声说,“宝宝,帮我带上。” 戒指圈穿过林崇聿修长的无名指,尺寸正正好。路思澄心底爱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满足过。林崇聿额头和他相抵,路思澄缓慢抬眼看他,控制不住笑意,轻声问:“问个煞风景的问题,你拉大提琴的时候是不是要摘下来?” “不摘。”林崇聿坚定地答,“一辈子都不摘。” 很多年前,路思澄曾问林崇聿,什么是明天。 林崇聿答他:闭上眼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到了。 人生长路漫漫,路有青草,洪流,高山。路思澄走过千山万水再回头,途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站回小学窗明几净的教学楼,那群女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他走近,笑着答:是的,他就是爱。 哪怕曾闭上过眼睛,哪怕曾躲在梦中不愿醒。林崇聿始终在他身旁,告诉他明天依旧会来,朝阳如约而至,睡够了就醒过来,不晚。 “我爱你。”林崇聿说,“我爱你。” 路思澄笑着揽住他的脖颈,被他压倒在满地玫瑰花瓣中。林崇聿俯身与他拥吻,路思澄闭上眼,觉得人生至此,也再无什么遗憾了。 三天后,路思澄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李,带上二狗准备回江城。满屋的玫瑰实在太多,无法全带走,路思澄从中挑拣出几支扎成花束,放在车里的副驾。余下全堆在cello的店门口,免费分给路过的人。 “你真要走啊。”张安安穿着围裙蹲在门口,“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刘成美啧道:“人家是要回家过日子去了,咱俩是糟糠妻,用完就扔。” 路思澄:“……” 什么“糟糠妻”“用完就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哎,看见那边的车了吗。”路思澄手一指停在门口的suv,“‘正妻’就在那里面坐着呢,多说两句,我怕他刚没听着。” 刘成美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想多搭理他,低头对着怀里二狗絮叨:“侄儿啊,你这是要跟着你新爹荣归故里了,咱大小也是山里的一方霸主,到那去别犯怯,有狗欺负你就咬回去,咬不过就回家告诉你爹,你爹解决不了就让他打电话给我,美叔当晚就开车杀过去替你咬……唉,别忘了你美叔。” 二狗听不懂人话,趴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哎呦。”刘成美心疼地说,“你那倒霉爹最近忙着谈恋爱都没给你好好吃饭吧?瞧把咱宝贝饿的,腰都瘦得就剩一把了。” 路思澄看了眼二狗呈桶形的“腰”,再看刘成美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肚腩,认为这是两个木桶在惺惺相惜,全是扯淡。 花店新招的店员是个高挑的姑娘,人在店里没出来。路思澄把二狗接过来,“成了,走了。” “这就走了啊。”张安安仰着头,“那你还回来吗?” 路思澄:“回啊,我一年来个两三回吧,每回来给你带份绩效考核表,季度小考,年底大考,考不过就扣你奖金……” 张安安:“……” 赶紧走,快点走,再也别回来。 她觉得自己方才一腔真心全是喂了狗,老板就是老板,朴实的劳动人民和万恶的资本家毫无共同语言,愤怒地扭头就走,进店里找新来的小姑娘玩去了。 路思澄笑了一声,跟刘成美告别:“真走了。” 刘成美罕见地没再胡言乱语,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打量他。 路思澄:“干什么?” 刘成美反倒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回家去吧,兄弟。” 路思澄静默半晌,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微笑着说:“先走了。” 回程路上林崇聿开车,副驾驶又换回路思澄坐。他把那束玫瑰放在膝上,问林崇聿:“我的车你能开习惯吗?” 林崇聿说:“早晚要习惯。” 林崇聿发动车,后视镜里刘成美的身影慢慢变小。路思澄收回视线,靠着座椅,忽又短促地笑一声。 林崇聿问:“怎么。” 路思澄捧着心口,做作地说:“时隔四年头次回去,有点紧张啊。” “害怕?” 路思澄笑而不语,好半天,没头没尾地说:“……往哪走都别害怕。” 林崇聿看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忽然伸手放在他面前。 路思澄:“嗯?” 林崇聿:“亲我。” “……亲戒指吗?”路思澄啼笑皆非地去吻他的戒指,心想好好的学什么教父,“你不是说不准单手开车吗,怎么这么双标?” 林崇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没回他。路思澄斜座着翻导航,同他说:“半道要经过好多地方呢,嗯……你后面几天忙不忙?想不想顺路拐一趟旅个游?” “不忙。”林崇聿答应道,“可以。” 二狗在后座嚎了一声,约莫是个“一路顺风”的意思。路思澄兴致勃勃地去查沿途的景点,车驶上大道,春意早发,阳光正盛,路两旁花树初长出细小花苞,透过车窗在路思澄身上映出斑驳的影。他抬头,看林崇聿专注开车,左手戒指显目,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想对他说情话。 于是在下个红绿灯口,他突然伸手在林崇聿面前打了个响指。林崇聿顺着望过来,路思澄坏笑着看他,左颊酒窝鲜活生动,对他做了个口型。 林崇聿看懂了。 就如同当年,路思澄写在递给他的情书中,藏在送给他的那捧玫瑰中。他的情书里总有这么一句话,林崇聿记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变过。 他目不转睛看他,趁着红灯间隙俯身过去同他接吻,路思澄笑着回应,手指覆住他戴着戒指的手,窗外春风摇晃,恍若当初。 他说的是: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所有,亲爱的林首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