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我对探花郎一见钟情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失忆后我对探花郎一见钟情了》作者:湖半白【完结+番外】
简介:
日常细水长流文,非大女主文,非,男全洁,1v2
『身娇体弱易推倒古板兄长x外热内热开朗少女x白切黑被遗忘的青梅竹马』
越遥京是被哥哥越晏抱养的。
越晏是盛国学识最渊博最守礼的人,却有一个太无拘无束的妹妹。
他们性格天差地别,却又是出了名的关系好。“你总不怕我。”越晏叹着气,把手里的戒尺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落回了自己的手心。而落不到遥京手心的戒尺就像一个摆设一样伴着她度过同越晏在一起的十年光阴。
最后迟了多年的戒尺还是落下,在少女向兄长“告白”后…“这不对。”越晏说。“这哪不对!”越遥京说。
再后来,失忆的遥京忘了往事,转头又喜欢了探花郎屈青。
这样的对话在越家再次上演,说话的人却变了。“我恨你不争气,他一张好皮囊便能把你团团转,却更嫉妒他能凭皮囊便夺取你的目光代替我的位置。”
“我喜欢她,从儿时的桃树下,她说要做我的妻。三月春风,漫天柳絮,满地落英,皆是见证。”
......
两个男人明争暗斗,一个有权有势,一个谋略深沉,却不敢惹她生气,时刻担忧惹她生气。虽深思熟虑,时刻自省,却仍无法自拔,只求她垂怜。
第1章
遥京在外面东奔西跑,为着她伟大的出逃做着计划。
而越晏还一概不知。
院里的竹子长得青青绿绿,被暖暖的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可能是因为春光正好,往日里关着窗读书的越晏今日反而半开着窗户,坐在窗下。
神色自若,慢慢翻阅手上的书卷,那认真的神色若让旁人看见了,还会以为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书。
可只要走近,就能清楚看到,越晏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文书,而是往日里遥京画的花鸟和抄的诗句。
上面的字排列得歪歪扭扭,还没有摞成厚厚一叠的时候来得整齐,虽然纸张已经旧得卷起了毛边,并不算得十分平整,但被人用线细细串起来了,也能看出保管它的主人有多用心。
往常这个时候,越遥京应该快要在外面胡闹完回来了。
越晏想着,不自觉合上手里的纸卷。
庭院却安安静静,除去风声竹影,什么动静都没有。
再等一等吧。
心躁动着,他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出门去找她。
越晏重新凝神,看向手里的书卷。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太阳都已经穿过窗子和竹子透射进来,遥京还没有回来。
他估摸着,也该差遣人去找找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
叫来亲卫竹溪。
“把小姐叫回来。”
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城西和人学打拳还是在城东跟人学射箭,这么久了还不回家,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么?
他太自信,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并不觉得遥京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越晏嘴角不禁牵起一点弧度,又欲盖弥彰地收回。
“是。”
而他自己,也终于走出书房。
等竹溪出去找人的空隙,越晏随处走走,不知道怎么就走进了遥京的院子里。
越晏不喜欢人多,府上近身伺候的人也少,现在走进去,竟然也没有人发现。
屋内也没有掌灯。
遥京最是怕黑的,要是让她现在独自一人在这里待着,怕是晚上会做噩梦。
所幸还有一些余晖,不至于让内室一点光亮没有。
他独自一人坐下,在满室静谧中,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不知道怎的,在这时想起了越遥京还小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盛国爆发叛乱,朝城失守,满城百姓遭无故杀戮。
越晏的父母皆遭毒手,反而是当时在外求学的越晏躲过了一劫。
越遥京是他十四岁那年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那时候遥京还不叫遥京。
小小的一个孩子,被众人的尸体藏着在最下面,尸体新新旧旧,离她最近的那两具尸体,越晏当然认得——是他父母的。
他的父母将这个幼儿抱在怀里,才让她躲过一劫。
那时候越晏不知道她年龄几何,但年岁不大,只会哆嗦着哭,不知被众人的尸体埋了多久。
她细细碎碎地呜咽,并不撕心裂肺。
是恐惧所致?还是有人叮嘱她不要放声哭泣引人注意,以免招杀身之祸?
小孩的虎牙尖利,见到他靠近,稍微露出来一点恐吓他。
她想咬他,以此喝退他。
这样的喝退防君子不防小人。
别怕他。
越晏张开嘴想说,可是满心悲戚,竟一字难言。
他眼前的孩子,可能是这座满是鲜血的城最后的生机。
还是他父亲母亲临死前保护的幼小生命。
他认领了父母的尸体,身边的孩子却无处安置。
他也抱起挣扎恐惧的幼儿,任她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尖利的虎牙刺出血来,他忍着痛,并没有发作。
“不怕,不怕。”越晏低声安慰她,悲从中来,竟也滴下几滴眼泪来。
小孩若有所感,不咬他了。
却把他抱得很紧很紧,眼泪掉得更厉害。
许是失去了自己的家人,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了能有牵绊的人,越晏只想将她带在身边,抚养长大。
越晏把她带回了自己老师南台先生的家。
他想把她养大成人。
这念头持续到他回到南台先生的家门口,动摇了——他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全凭靠着南台先生的善意养着,凭什么让南台先生再多负担一个小孩。
他在踌躇间,站在门外想了很多。他在想要用怎样的理由才能让南台先生答应他留下这个小孩。
南台开门,看见他和怀里已经熟睡的幼儿,愣住。
“抱进来吧。”
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二,南台先生便收留了她。
南台看着他怀里那个幼儿,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干净,就好像这场叛乱虽然平息,但是笼罩在人们心上的阴影却会长久地笼罩。
所以,他虽有犹豫,面容复杂,但还是留下了越晏怀里的幼儿。
她身上有一块长命锁,上面刻了她的生辰八字,但名字已被划痕遮盖,看不出来是什么字,越晏依着长命锁上的生辰八字推算着,她今年已经有七岁。
小孩发着烧,一连烧了两天都没醒,身体虚弱,东西又吃不进去,越晏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偏偏她又醒过来了。
又是哭,没有声响的哭,安静地哭,连泪都少有的。
她醒了,可不知道为何,将前尘皆忘了。
他出远门的那一天,他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的老师南台,告诉她自己将要离开一段时间。
小孩拉着他的手不松,扁着嘴似乎又要哭。
这半年来,她很是亲近他,就像是刚出生的幼鸟依赖母亲一般依赖他。
越晏不忍,从老师的手里抱回她,塞给她一袋糖瓜哄,承诺:“每日吃一粒,吃完我就回来了。”
小孩握着糖袋,呆呆地看着他。
好歹没接着哭。
先生摆摆手,打断他们依依惜别的悲伤:“一路顺风。”
倒也别致,换作旁人,这时都会祝他“高中”,偏他的老师只祝他“顺风”。
他问为什么。
老师捋了捋自己不多的胡子,哈哈大笑,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可这样故意摆出来的和煦没维持多久。
上一秒还和善的脸色下一瞬就变得不善,南台指着他的额头警告:“你最好给我顺利回来!我可不帮你养孩子!”
越晏了然一笑,明白他的用意。
既是让他不要忘了初衷,被外面世界迷了眼,也是关怀他,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
越晏把孩子重新交到老师的手里,郑重道别:“这段时间,她就麻烦老师了。”
南台摆摆手:
“平时麻烦的还少吗?”
南台先生逗着怀里抱着糖袋的小孩,小孩苦着脸,眼里又是在憋着泪。
南台还问:“她叫什么,你知道么?”
说实话,越晏不知。
长久以来,她都不说一句话,越晏自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也不愿擅作主张给她取个名字。
但他道:“等她愿意告诉老师您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别和我说这些虚话,你不说,我怎知道她名字,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难不成我每日都要喊她『嗳』『嗳』?旁人不知,还以为我养大鹅了!”
因为他喊起来像一只大鹅,引得她受了惊吓,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南台也不客气地回瞪着她。
第2章
越晏沉吟,最后摸摸她的头安抚,话是对着自己老师说的:“那您就先叫她『迢迢』好了,她会知道的。”
这还是他在先前读诗哄她睡觉的时候,发现她一直扣着纸张上的“迢迢”两个字,特别喜欢的样子,每次听到这里就差不多能入睡。
后来越晏看着一读书就犯困的遥京,仔细想想,她未必是喜欢,只是单纯地困了。
越晏走了,身后是小孩放声大哭的声音。
他没回头,怕舍不得。
心底却也忍不住想。
多嘹亮的嗓子,可比大鹅好听。
从此,他每见一只大鹅,总会想到她的脸。
(客官阅书前可委身打开本章有话说,小生准备了阅前说明,望姑娘能一览
当然,有话说塞不下,在下这里也有话要说——
小生脾气很不好,不接受写作指导,当然,语法问题可直接@小生,小生上班摸鱼时会来观之。
善人言者,可尽言之,不善人言者,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一开口就来指指点点的,小心小生在背后捅你脊梁骨。
其余关于剧情安排,角色戏份多少,那都要看小生如何安排,如果出现辱骂、不满小生以及笔下女主、男主行为,小生说不准会动动手指,把你们在本书地界放的厥词通通一键除之!
哼哼哼,敢让小生不快!
另外,希望看官已经看清楚,此书标签,非一对一。
别给小生叽叽喳喳!说什么女主咋亲了这个又亲那个!脚踏两条船!
你他娘的女主都开后宫了啊啊啊!
再者,需道明一事,此洋柿子好书众多,不乐意阅览小生之书的,可尽往他处寻欢作乐,莫要来作践小生,作攻击之举。
小生心甚脆之,一时想不开,或许,会和诸位打起来。
最后,因小生白日里要去城中给人当牛马,并非专书之职,所以可能比不上洋柿子里的其他大儒,还是那句话——
客官,若是不欢喜小生,往别处去潇洒便是,何必同小生结怨,见面两相厌。)
第2章
他这一番离开是去参加秋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是那年的解元,等他回头要接小孩和南台先生前往京城的时候,南台却拒绝了他。
“京城?这孩子你带去吧,我人老了,走不动,也不想走了。”
越晏知道他是还想留在这里教书育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南台先生虽一直往朝廷上送学子,但本人一直不喜欢朝廷,也不喜欢京城,一提就要翻脸。
越晏转而看着眼前只有他半高的小孩。
伸手牵她。
也被躲开。
越晏蹲下身看她,问,“你也不愿跟我走吗?”
小孩缩在南台先生身后,目光仍紧紧盯着他,却是冷冷的。
看得出来,她现在更亲近南台先生。
好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来:
“你骗人。”
她生着气,脸气鼓鼓的,明明已经很不高兴,越晏却高兴:“你说话了!”
南台先生抱着给她准备的小包裹,来到他身边,说:“那是,遥京不知道有多听话。”
越晏看看遥京,又看看南台先生,听出他这话的话外音来——他在炫耀。
“遥京?她告诉先生您她的名字吗?”
越晏心情复杂。
她被他带回来,同她相伴许久她都没有同她说话,南台先生带着她半年她就自己愿意说话,自己愿意把名字交代出去了……
南台先生摇头,摆弄着给遥京的小包袱,南台太壮,包袱太小,看着有些滑稽。
“我取的,她很喜欢。”
听起来倒十分骄傲。
遥京对“喜欢”没什么定义,因为她不识字。
但南台先生取的名字总会比旺财好听。
哦,旺财是乡长的儿子的名字。
嗯,旺财是人。
但是她不识字不代表她不能对识很多字的越晏生气。
但她似乎太小,南台和越晏都很难看见她的情绪,站得笔直地说着他们的话。
南台先生转而说起正事:“我不管你去哪,但她是你带回的孩子,你要去哪里都得带着她。你也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对人的信任是很难建立起来的,你以后待她好些,若是失了信,让她以后如何再信你。”
“好,我会的。”
“又是这话……行了行了,走吧。”
南台把小包裹往遥京脖子上一套,跟拍马屁股一样拍了拍遥京的肩膀,连带着曾经的得意门生越晏一起丢出了门。
越晏抱着年纪尚小的遥京,面面相觑。
遥京嘴巴一扁,又要哭。
刚刚已经关上了家门的南台先生“啪”地一下,又把门打开了。
“不许哭!”凶恶极了,谁看得出他是个教书的先生。
紧接着,视线又落在越晏身上,敛了敛脾气,接着故作深沉地咳了咳,这才慢慢装起个好先生好老师的模样嘱咐:
“这样,你当我一场学生,为师呢也给你最后的忠告,咳咳,以后出门在外啊……”
越晏目光认真,等着听南台的教训。
那老古板的样子,比他自己还像个老师,看得为人师表的南台倒有些臊了。
“……做什么事犯什么错都别报为师的名号。”
“啪”地一下,门又关上了。
遥京的脖子上又多了一袋南台先生给的蜜饯。
遥京不哭了,哭起来脖子痛——南台往她脖子上挂的东西太多了。
越晏提着遥京的小包袱,抱着遥京。他也和她的小包袱不匹配,左边挎包袱,右边抱遥京,也滑稽。
他们两人就这么前往出发去京城。
他往前走,被他抱在怀里的遥京却一直往后看。
对着在窗眯了一条缝偷看他们的南台挥手。
再见。
遥京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悄悄地,和南台做了相隔十年的道别。
遥京一路上还想哭,倒也不用越晏花时间哄,每次眼泪到眼眶边,忍不住要抽泣的时候,就把手探进南台先生给的蜜饯里,眼泪就这么又被南台先生给的蜜饯哄回去。
吃到快要见底,往越晏身上擦一把实在憋不住的眼泪。
越晏没看肩膀上洇湿一片的衣裳,拍拍她的背:“委屈你了。”
遥京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做声。
两人没话说,马车行进时,车厢内什么声音也没有。
所以当越晏故意把气叹得长长的时候,遥京一下就注意到了,但她一直在生他的气,所以只是用眼睛觑他,并不和他说话。
越晏似乎也不在意她在不在意,只是为了叹息而叹息。
等越晏叹到第三次的时候,遥京终于忍不住要堵住他的嘴。
于是她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
越晏倒还像是糊糊涂涂的,问她:“这是和好的意思吗?”
遥京:……
她闭着嘴巴还是不说话。
越晏紧接着就捂起脸,假模假样地哭了起来。
遥京没见过他哭,又吓了一跳,还想往他嘴里塞蜜饯哄他的时候偏偏被他推回来。
她再给,他再推。
“……”
遥京见他不要,竟然还有些庆幸,把剩的不多的蜜饯塞回布袋子里,终于说话了。
“你别哭了,丢人。”
那时遥京的性格就初露端倪,容易生气,也很倔。
“可是我难过,难过就想哭。”
“……你有什么难过的。”
她真情实意地问,却不知已经掉进他的陷阱里。
越晏抱着她,难过地摇了摇头。
“迢迢有了新名字,不喜欢我,还生我的气,我实在难过——”
遥京愣住。
越晏闹起来,跟南台带她去看村口看见的人吵架一样吵吵哄哄,不讲道理,只讲嗓门。
其实和水沸腾时一般无二。
南台和她说过,离烧开的水远一点。
遥京抿抿唇,想起南台,又有些难过起来。
“是你先骗人。”
遥京握着手里的糖袋子,想起他的失约,委屈更甚。
“是你说会在我吃完糖就会回来的。”
她比他还要担心他会失约,只剩最后几颗糖的时候,她掰了又掰,一颗糖瓜分成好几天吃,就怕他失约。
还剩最后一颗糖的时候,她想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把糖瓜也是瓜。
于是把糖瓜种在地里,想给他多点时间,可是等最后的糖被蚁虫搬完了,他还没回来。
遥京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糖瓜。
南台先生找到她,又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问:“怎么对着土堆哭起来了?”
南台都在想她是不是在给久久未归的越晏立坟了。
遥京欲盖弥彰,指着地上哭:“蚂蚁……死了……你踩的……”
第3章
南台诧异地挪开脚,没来得及去找她说的蚂蚁,反而诧异地看向遥京——这可是她头一次张嘴说话。
虽然是为了蚂蚁,但好歹说了。
南台又是哄又是给她买了新的糖瓜,后来遥京说的话越来越多,南台高兴起来连平日里给学生们上课也带着她。
遥京就在学生堆里打滚捣乱,喜欢和她玩的人不多,大家都像个教书先生一样端着,背挺得直直的,满口她听不懂的之之乎乎的。
但也有乐意不端着的,遥京还记得他长得可漂亮,还会领着她看桃树结果,纸上画画,就算是只画了王八他也会夸她。
他是她那段时光中唯一的朋友。
遥京听他说过他的名字,可是遥京回回记不住——因为不识字。
后来他就和她说,家里人因他生得像狐狸,常唤他作“阿狸”的,遥京便终于记得了。
遥京想不了很多,她有限的人生阅历里只是想,越晏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像把她忘在了朝城一样忘了她和南台先生。
既然他忘了她,那她也不要记得他。
“既然迟了,为何还要回来呢?”
小小的遥京,指尖不自觉扣着车内的垫子,脸皱得像笼屉里蒸熟的包子。
越晏知道这事过不去,但好歹,他能解释。
他伸出右手,横在她面前,挽起衣袖来,小臂上面一条长长的疤痕,刚刚愈合不久,连新肉还没长好,看着像蜈蚣,丑得吓人。
“回程的时候过河发了大水,我乘的船翻了,在游回岸上的时候被石头还是什么的划破了手,后来便发起了高烧,烧了好久,这才耽误了很久。”
和她讲明了,遥京同他道歉。
道完歉之后就嗷嗷哭,外面驾着马的马夫还在外面问是不是附近有人在杀年猪。
遥京于是不哭了。
越晏抱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摇头,“不哭了,是我的错,你生气也是没有错,我本就是迟到了,迟了就该给你们写信。”
遥京是怕,怕他也死了。
为了弥补他,遥京把南台给的蜜饯一颗颗往他嘴里塞,“你多吃点这个,我不独吃了,你快快好起来。”
越晏只好承下她的蜜饯,但他不嗜甜,还真不能接受她那么多的热情,将那甜到发腻的蜜饯齐齐往喉咙里咽,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要回应她:
“我没有忘了你们——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南台先生。”
小小的遥京很好哄,只要你解释了,她就能原谅你,就能不计前嫌地牢牢抱紧你。
抱得很紧很紧。
“咳咳……”
抱得你喘不过气。
第3章
这一去京城,不,这一来京城,就是九年。
当今圣上,是元帝,正值不惑之年,子嗣绵薄,只有一个儿子,唤作梁昭,和遥京一个年纪,元帝对其极其重视,正是由越晏协助老太傅,负责教导他的日常教育和事务管理。
梁昭被封太子时,老太傅告老还乡,为顺利收拾包袱跑路,便向皇帝极力推荐越晏,越晏就此被破格提拔,成为了盛国开国后最年轻的太子少傅。那群老少傅们都不愿意顶那太傅的空缺,拖了几年,终于把越晏拖到成为一个合格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人了,这才把他名正言顺地往太傅位子上推。
就这么,越晏成了盛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傅”。
越晏在官场上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回到家中却还是像新丧了妻子的鳏夫照顾还什么都不懂的遥京。
————
遥京最喜欢在他的身边跳来跳去,像只啄食的小雀一样从左跳到右,又从右跳到左。
“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直到越晏愿意从他高高的政论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接过她手里的花,在她期盼的注视下,抱起她去看池子里的鱼为止。
————
越晏看书时,旁人都不敢接近半步,也不让旁人打扰,唯有遥京,旁人拦不住,越晏也偏偏纵着她,闯进书房来他也只是问她有什么事。
其实有事没事她都来,越晏也任由她折了花来,给他戴在头上,遥京大胆地说街头巷尾如花似玉般的姑娘们戴起花儿来都没有他好看。
越晏敲了敲她的额头,说:“冤家,又来戏耍你阿兄。”
遥京学着记忆里的南台先生,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是盛赞。”
这装模作样的可爱劲儿,越晏看见便朗声笑起来,把她举得高高的。
“好好好,我们迢迢啊,最是会说话的。”
她胡闹着,跳着跳着,就长大了。
————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越晏思来想去,最后发现是因为自己太纵着遥京。
每日晨省都有一条——『今天不能再纵容她』。
每日夜省都剩这项没有完成。
实在是……不美。
————
“今日的书都温了吗?”
越晏摸摸她的头。
遥京不躲,但也实诚,“没有。”
反去学他的模样,也去摸他的头。
越晏真的完全没有治学生的办法吗?
有的。
当然有的。
他有一把老太傅传下来的戒尺,说是用上好楠木做的,从被制成戒尺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帝王,比朝堂上任何一根老油条都要有资历。
说这是一把连当今圣上弱冠之年见了还会怕的好戒尺。
戒尺之威力,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元帝还言辞恳切地让老太傅千万千万要把这把戒尺传下去教导太子。
梁昭倒没怎么被越晏打过,但是被老太傅打过。
戒尺在,威严就在。
导致梁昭一看见戒尺,连带着握着戒尺的越晏也敬畏起来,根本没处撒泼。
能屹立不倒的戒尺真有两把刷子,打人特别痛。
从扬起到落回手心,就这么点距离,落在手心里的戒尺也是能让手心肿起的程度。
可是梁昭怕戒尺,遥京不怕。
“今天记得温书。”
越晏离开前嘱咐她。
“好!”
遥京承应这些事当然是志高意满的。
不做自然也是毫不心虚犹豫的。
越晏出门前给她理理衣服,好像要出去做事的人是她:“说到做到才好。”
自然是做不到的。
越晏方出门,遥京就趴在书桌上数外面的鸟叫声。
“黄鹂,噪鹃,喜鹊……”
背着背着便开始猜鸟的品类,她听力极佳,记忆力也好,猜着猜着就靠着记忆开始在纸张上画刚刚听到的鸟。
伴她读书的也是半大的小姑娘,是隔壁豆腐摊摊主的女儿,从前越晏带遥京买豆腐时,遥京总去逗人家小姑娘,被越晏瞧见,和豆腐摊主一合计,豆腐摊主白日里做生意的确没空管着女儿,白日里就把小姑娘放在遥京身边玩,等豆腐摊主回家了再给她接回家去。
这也承个雅名,唤作“伴读”。
这小姑娘叫王勇,颇为霸气的一个名字。但人文文弱弱,不爱说话,自然管不了像遥京这样的话唠。
不过后来这小姑娘倒真“勇”起来,离开她卖豆腐的老父亲,加入了一个镖局闯江湖去了。
越晏这些年都觉得挺对不起王勇她爹的,人养得好好一个文静小姑娘,被遥京一祸害,如今整日整月整年不在家。
晚上王勇被领回家了,越晏也就回来查她的功课了,遥京背诗又是磕磕绊绊,又是撒娇耍横。
最后抱着越晏哭喊南台先生。
南台先生是最宠她的,这些年来,年年月月都要和遥京通信的,近些年来身体虽不如以往硬朗了,但还是不忘给遥京回信,问她又高了多少,胖了多少。
越晏想,冲着他喊南台,这算得上是撒娇。
气便消了一半。
“你啊你。”
遥京被越晏的指尖点了点额头。
“我啊我。”
越晏把她扯开,她又黏上来当他的狗皮膏药,嬉皮笑脸。
越晏抽出那把戒尺,在她面前扬了扬。
真是好威严的戒尺。
可遥京就是觉得他是在装模做样。
他握着的那一端和打人那端都是被磨得锃亮的程度,庄严的红漆都没有掉一分颜色。
可是啊,遥京仍是眼巴巴看着越晏,并不担心他会打下来。
双方僵持。
遥京说:“哥哥生得菩萨面容,定也是菩萨心肠,怎么会打人。”
高高举起的戒尺,终于又是轻轻落下。
“怎么你就不怕我呢。”越晏不得解。
遥京坦荡荡:“因为你是我兄长啊!我没见过谁家的兄长会拿戒尺打妹妹的!”
“有的,世上还是会有兄长打妹妹的,街头的李三,巷尾的钱六,都会殴打至亲。”越晏和她说,还举了例子。
“那也不会是哥哥,那是失德的人才会做的事,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是有德之人,才不会打我!”
第4章
越晏叹气。
这样养下去,她会无法无天的。
又是把人拉过去讲道理的一天。
“我不会无法无天,”遥京摇头,“我只是窝里横而已。”
窝里横,那更可恶,只紧着他一个人欺负。
眼看着越晏要板起脸生气,遥京迅速找补,说:“而且,哥哥就是我的杆秤,只要有哥哥在,我就不会犯错的。”
“那我要是不在呢?”
越晏这些年又当鳏夫又当寡母,这时看见半大的遥京站在他面前,不免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你为什么会不在呢?”
遥京实在不明白,索性也不憋着,直接问了他。
越晏听完,盯着遥京天真的眼,失笑。
他把戒尺放到桌子上,那对于遥京来说毫无用处的威严,便轻轻松松,被她眼前的兄长搁置在一旁了。
“好,我会为了我们迢迢,一直一直在的。”
她的胆子,便是这么养大起来的。
这就是他们过去的十年。
这十年分量太重,重到越晏怎么也不会想到遥京会真的离开他。
第4章
但如果一直只是这样多好呢。
点灯的人进来了,捧着摇曳的烛火,静默地来,静默离开,看见他,也只安安静静地曲了曲膝,并无话。
满室的烛台几乎都亮了起来,除去……屏风后,遥京的床榻所在处。
越晏感到奇怪。
待掌灯的人全都离开,越晏这才往内室里走去。
刚转角到屏风处,脚步一顿,没有继续往前。
手扶住屏风,神思恍惚。
遥京长大了。
他不能这么没分寸地进入她的房里才是,刚刚竟然还独自一人在这里坐了那么久……要是传出去……岂不失了德行。
遥京对他说出那样的话,生了那样的心思,难道不就是因为往日里的种种僭越之举导致的吗?
越晏闭眼,不敢再想。
日沉西山,潇潇的风逼近,越晏越想要静心,后背却沁出冷汗来。
————
让越晏痛心的事,其实说来也不复杂,就是要说得往前一些。
半月前,难得越晏休沐日,得了空,带着遥京出门打牙祭,去京城最有名的食店福祥楼。
正巧是集圩日,附近庄子上来了许多人,遥京爱热闹,拽着越晏说要走着去福祥楼,两人就这么路过豆腐摊王大伯处。
王大伯原名王大壮,正是王勇那老父亲。今日见越晏同遥京一同出门,赶忙前来招呼他们俩。
“越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吃过饭没有?”
遥京天生喜欢豆腐,王大伯一搭话她就想钻进豆腐店里戳他家的豆腐。
越晏目不斜视,精准地拎住了她的衣领,防止她去祸害豆腐。
“大伯生意可好?这正是要去吃饭呢。”
王大伯见他这么拎着遥京,连忙劝越晏:“诶哟大人,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快放下,喜欢戳豆腐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大伯家最多的就是豆腐,遥京小姐喜欢就任由着她去呗。”
“阿伯,您别纵着她。”
遥京被他提溜着打转,为自己的行为辩驳:“我已经进步了!现在只是戳豆腐而已!而且每次戳过的豆腐我都买回家了啊。”
“……”
她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豆腐上辈子欠她的,遇见豆腐就要戳两戳。
而“只是戳豆腐”这话当然有缘故,从前王勇在的时候,遥京都是进去明戳戳地戳人家的脸的,如今王勇不在了才退而求其次去戳豆腐的。
说起王勇,越晏对王大伯又是一阵愧疚。
王大伯也是想起这一茬了。
不过今天倒是很高兴,他说:“过几天阿勇刚好要回来看我。”
遥京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身后的越晏,只兴冲冲地问他:“是真的么?”
“是呢,她们镖局接了个大单子,往朝城去,恰好路过京城。”
“哇——”遥京一脸向往。
那她就能过来戳王勇的脸了。
————————
福祥楼里里外外都很热闹。
遥京听越晏说是因为殿试又要开始了,京城涌入不少老少学子。
遥京想起当年越晏进京赶考的时候,朝城官府还给她和越晏安排了食宿。
平常学子是没这个优待的,但朝城偏是一个科考大城,越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考中举人本就不易,偏越晏又能脱颖而出,是当年的解元。
又有说元帝抽检各地考情时,听说在众多文章中,只对着越晏的文章有评价,且道:“此子后生可畏矣。”近侍们皆失本色,顶着帝王的威压也想瞧瞧这份卷子。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反正朝城是没敢懈怠越晏,亲自给他挑了个好宅子给他备考。
自然对越晏身边的遥京也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后来还是越晏提出要换次一些的屋子,能安置他们两人就好,剩下的银两拿去帮助其余从朝城考出来的学子。
只是平时里同越晏稍有来往的学子,都以为越晏是个亡了妻的鳏夫,不知怎的传来传去,遥京传成了他女儿。
遥京为此愤愤了好些时候。
“说兄长您老,不是,说您稳重老成就算了,把我编排成你女儿算怎么回事?”
被旁人平白污蔑了清白,还要安慰遥京的当事人越晏和遥京的反应一对比,居然还算得上反应平平。
“遥京不气。”
那时他们过得拮据,经常去王大伯家买豆腐,后来全靠王大伯做生意时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客人闲扯,才把谣言止住了。
“可是后来京城里又传起了你是……”
越晏回忆起往昔,心里轻松,一时不察,差点说了很不合礼的话,懊悔间,眉头稍皱,没说下去。
遥京知道。虽然那时候她年岁小,但是总有爱嚼舌根的往前凑问她是不是越晏爹娘给越晏找的童养媳。
那段时日,可真让遥京见识了什么叫做“鳏夫门前是非多”。
说不是吧,他们不信,她敢说是吧,越晏不会打她,但是非得躲起来怄气怄到吐血不成。
这不行那不成的,遥京自然就装傻,谁来问都只是傻笑,再装疯卖傻伸手朝他们要钱,自然而然地人都跑了。
开始可怜起越晏年纪轻轻要照顾一个痴傻的妹妹来了。
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
回忆起往事,他不禁看向正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妹。
遥京端坐在他面前,虽然五官长开了,但是一举一动都还带着孩子的稚气,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和他说,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怎么样的,遥京却是和他关系十分好的。
遥京今年十八岁,已经及笄三年,平常人家这时候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因着她脸上一直没改的稚气,越晏一直没能够认真为她的人生大事思虑。
直到此刻,他竭力避免着主观影响,认真打量起她的模样。
她的长相其实一点都不显得稚气了。
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漂亮上挑的桃花眼,脸上的婴儿肥早早已经褪下,脸上反而显得清逸隽秀,其实她真的长大了。
认清现实后,越晏眉间反而染上一抹忧愁。
为她寻一个夫婿吗?
遥京越过桌子,给他一个脑瓜崩,越晏真是什么都没能接着想下去了。
“遥京,越发没有规矩了。”
遥京再等他想规矩她就要饿死在这福祥楼里了。
饿死在食楼了,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哥,饿了饿了——”
真是太没规矩。
越晏举起手,要去敲她的脑袋,可偏偏看见她的模样,最后又将手放下了。
“下回不许这样了。”
总是这样一点没有威胁的警告,才把遥京的胆子养肥的。
他的忧虑不减一分。
归家后,越晏找来竹溪,让他多关注最近有没有什么诗会。
竹溪不明白,“诗会?”
盛国的诗会分两种,一种是正正经经真就是给人作诗的,另一种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了。
这第二种就是“以诗会友”,主要是为了“会友”。说白了就是相亲会。
越晏家主子就那么两个,大人虽有诗兴,但为官从不结交党羽,诗会自然是不去的;还有一个主子,整日上窜下跳,不是和城西的跛子学拳脚,就是去城东的老妪学射箭……
这断不能是正经诗会了。
那就剩一个可能。
竹溪震惊。
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嗯,遥京大了,总该为她以后做些打算。”
越晏俯身在书案前写字,说这话时并没有抬头,似乎这也不过是寻常一事,并不值得惊讶。
竹溪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明白。”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第5章
越晏想。
可是还是沉不下心来,待笔毫蘸取了饱满的墨汁后,越晏悬臂静心,没有立刻下笔。
竹溪见越晏没有吩咐,便打算悄悄离开,哪知门一打开,就看见越遥京正站在门外。
刚刚的话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小姐……”
第5章
竹溪下意识回过头看书案上的越晏。
越晏提笔的手指一颤。
果然,他放心早了。
遥京推开竹溪,往里走。
看见仍旧站在桌子旁画画的越晏,连脚都没有挪动半分。
“你要赶我走了?”
没有一点缓冲,甚至没给越晏思考的时间,气势汹汹的问题就砸到了他的脸上。
越晏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她,把笔搁置,看她,平淡冷静。
遥京很少看他冷脸,往下一看,果然作了大半张的画上滴了一滴不合时宜的浓黑墨汁。
越晏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诗词就是作画,一作起来就忘情了发狠了没命了。
遥京知道毁了他的画这是她不对,但他若不是心虚又怎么会轻易被吓到。
“你说话,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说话!”
遥京几步当一步地上前,那样子看得竹溪真担心遥京就冲上去揪越晏的衣领,扇他巴掌了。
他心一跳,上前想拦,被越晏察觉后一个眼神喝退了。
“……”
好吧,就算是大人被扇,那也肯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竹溪悄无声息地上前,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这一退,就直接退出房外,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书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越晏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几乎是把脸都气鼓了,她从十二岁开始猛地抽条之后,脸上的肉就少了,吃多少都只是长个不长脸。
旁人夸她清隽漂亮,只有作为家长的越晏担忧她。
怕她长不高,怕她受他拖累身子不康健。
而遥京都气成这个模样了,却还是没有对他动手,只是站在他跟前讲道理而已。
真善良。
“不是赶。”
越晏尝试和她细心解释。
“只是我们迢迢长大了。”
“那我也不要去那什么劳什子诗会!不去!”遥京看起来抗拒非常。
“为什么不去。”
越晏循循善诱,“迢迢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
遥京撇过脸,不看他。
“你其实就是想不要我了。”
遥京很执着地这样认为。
“南台说得不错。”
越晏很是头疼。
“先生和你说什么了会让你这样以为?”
越晏扶着她的手臂,那双平日里看别人才会有的冷淡神情看得遥京更是生气。
遥京甩开他的手。
“南台说了,你以后一定会把我赶走不要我的。”
“先生怎么净和你说这些胡话?”
“怎么是胡话了,现在不就成真了么!你要赶我走了!”
遥京情绪激动,眼泪也是毫无征兆打在脸上。
“迢迢,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为了你好,旁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都有父母张罗亲戚帮衬……帮衬……”
越晏有些说不下去了,这样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刺嘴。
但面对遥京仍旧迷茫的眼神,他终是强说了下去。
“找个好人家……成亲。”
“是我疏忽才让你及笄了那么久都没有准备好……”
遥京收了声音,脸上只剩下眼泪。
模样可怜。
越晏轻轻揩去她眼角的眼泪,意识到什么后,又慌慌忙忙地撤开手,余光瞥到那幅毁了的画上时更是匆忙移开眼。
“不哭了,我没有不要迢迢。”
按他的说法,似乎当真是为了她好。
“是啊,旁人都是这么做的,这哪里是『抛弃』呢?”
遥京点了点头,目光却空洞起来,连还在落泪的眼睛都让她无知无觉。
她等最后一滴眼泪落下,安安静静地擦掉,不发一言。
妥协吗?
遥京摇了摇头。
不要。
她不想再被丢掉。
可是紧接着她又上前一步,和他几乎紧贴着,那双不再流泪的眼睛此刻清亮极了。
“当真如此吗?把我丢进一个你认为的『好人家』里,和旁人成亲生子,和你长久地分别……把我丢进一个陌生的地方里,告诉我以后那就是我的『家』,这就是你说的『不抛弃』吗?”
“这就是抛弃!就是背叛!”
“你要早早打算把我嫁给别人,为什么不从小就和我说清楚,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竟然还哄我说会一直在,你骗人你骗人……”
越晏愣住,遥想当年。
没处辩驳,他们真的说过永不分离这种话。
“我以为这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我好……为了我好,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我到底想不想,要不要……”
遥京推了他一把,越晏毫无防备,跌在椅子上。
“对不起,我想当然了。”
“遥京不想嫁人,我当然也养得起,只是遥京,人生那么长,以后遇见喜欢的人,改变主意了,一定要和兄长说,哥哥一定帮你。”
他伸出手,遥京却没有接受。
遥京对他的宽慰没有任何的信任。
他肯定还会赶她走的……他会的……她不想走,不想被再抛弃。
她不要被抛弃了。
几乎瞬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浮现。
遥京沉默地望向他。
越晏却没能立刻领悟到她的意思。
直到遥京说:“我有喜欢的人。”
她声音有些低,以至于越晏听到了都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耳朵连同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又或是,这句话分量太重,他的耳朵还没能接受这样大的信息。
好像有唾沫想要往下钻,越晏费力咽了咽,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有多难看。
“那……”
遥京的目光沉沉,视线没有一瞬从他身上移开。
越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似是被突然窜起的火焰灼到手,体会到的疼痛是轻的,惊诧却是惊天动地的。
心脏跳动起来都变得缓慢,但沉重非常,重到越晏担心遥京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听到他的紧张和失措。
那他教导她时的威严都会全然崩塌消失,让她知道她的兄长不过也是一个会惊慌失措的普通人。
和其他人无异。
“你……”
现在或许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在她眼中的兄长形象已经全然坍塌,久到她把他的色厉内荏全看出来,而遥京现在正在心里狠狠践踏他。
遥京逼近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在逼自己一把。
“是,正如兄长猜测的那样。”
越晏觉得遥京说这话只是为了报复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虽然这报复有些恶劣,但是再恶劣也恶劣不过她竟是认真的。
越晏宁愿相信她是疯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现在看来一定比她狼狈,比她失措,比她更像是一个疯子。
甚至他的脑海里,一句谴责的话都吐不出去,甚至还浮现出大段大段他们的往事。
他们过去太亲近了。
他们几乎没有过争吵,他们相近相亲,相依相偎,他们拥有没有人掺和进来的十年时光。
半晌,他木然地动了动唇。
“……这不对。”
天大的笑话,盛国那位被盛赞的大才子,反驳时只能吐出这无力的三个字来。
相反,遥京坚定无比。
“这哪不对!我们拥有别人都不曾参与的十年,我们是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人——”
铿锵有力到让越晏都开始质疑,是不是她才是对的……
疯了。
真是疯了。
“我是你的兄长。”
遥京当然知道。
“你不是说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不是说我喜欢谁你都会帮我吗?”
“我当然能一辈子养着你,不过……”越晏的喉间梗了梗,“只能以你兄长的身份。”
说出这句话,越晏终于冷静下来了。
对,就这样。
以兄长的身份。
越晏好不容易恢复冷静,可是遥京似乎却没有丝毫的冷静。
“是么。”
一样的谎话说了又一次。
她才不能相信再轻易地相信他。
他们以后还会实实在在地存在今天的隔阂。
这让她怎么相信他。
“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我也要好好估量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太近了。”
近到她居然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还有……以后我的书房,别这样闯进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问,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第6章
是你在害怕吗?
……
“我们需要冷静冷静,你回去好好想想。”
遥京也站在他面前,眼神虽然倔强,但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的情况下,越晏自顾自地以为,她是默认同意了。
越晏以为。
他们,需要一点空间,需要一点距离。
————
可自那以后,遥京已经半个月没和他说过话了。
功课变得老老实实,完成了就转交给竹溪,真就一步没有踏进书房一步。
完成课业之后就往外跑,晚上吃饭才回来,好不容易同桌吃饭也埋在碗里苦吃,不和他主动说一句话,避开他夹给她的菜,抱着碗几乎要躲到桌子底下去。
越晏问竹溪,天底下的兄妹是不是都是如此生疏无话。
竹溪没有兄弟姐妹,不懂。
但他无需忤逆越晏,于是他说,大抵如此。
大抵如此。
越晏把这四个字放心里念了好久。
第6章
月替黄昏,屏风外的橘黄火焰跳动着。
越晏的手紧握着屏风,为那不服『大抵如此』上前一步。
他一直以为未归家的遥京就卧在榻上,穿着往日最喜爱的青色衣衫,缩成一团。
睡着了。
遥京没走。
明明她在家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今,他竟然松了口气。
————
越晏知道,自己该走。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
可是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遥京的脸上。
烛光晃动了一下,模糊了越晏的视线。
眼睛看不见时,其它感官会被放大再放大,就像他视线模糊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刚好探到一滴泪。
泪水已经凉透。
是含着泪入睡的么?
这些天来,是都这么委屈吗?
莫名,他也感到酸涩,那种满心酸胀,灼痛着他的身心。
越晏闭了闭眼,钻心的痛却没有停止往心脏里爬。
是他的错,他的错。
如果从前能加以制止,加以教导,会不会,会不会今天她就不会那么难过。
思及此,热泪也不觉从眼眶里涌出来,在他清瘦的脸上滑落。
那滴清泪在空中往下坠,往下坠,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渐凉的水,把沉湎于悲伤的越晏唤醒了。
一时不察,他已经离女孩那么近那么近。
他揩去女孩脸上的泪,又犹疑着抹去自己的泪。
泪和泪,都在同一指尖上,相融,干涸。
可是他发觉,床榻上的遥京脸上的泪越来越多,哪怕没有烛光,他也能看见。
一个可怖的事实正摆在他的面前。
遥京已经醒过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否早早地醒过来,早早知道他的逾矩,但又因为什么久久不语。
他给她擦眼泪的手顿在半空中。
——呜咽声在黑暗中伴着遥京的颤抖一齐被越晏感知。
遥京做梦梦到了那个被抛弃的午后。
虽然这些年来似乎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确切的画面,但是那个午后被放开的手,周围的哭喊……惨烈的哭声和呼唤在梦里却无数次上演。
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被抛弃的吧。
是不是只要她再听话、再懂事一点就能得到原谅,她就不会再面临这样一次的抛弃。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听话……”
遥京很痛苦,她为了不离开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现在又因为留在他身边而感到痛苦。
越晏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从她的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了。
因为他不曾觉得她真的做错过什么事情。
从前他们如何亲密,如今却只能看着她自己一个人孤立无援地欺骗自己,哄骗着自己。
而他居然会成为伤害她的那把利刃,而他居然会连拥抱她都不能。
越晏看不见遥京的面容,遥京也望不见他的,两两相望,明明距离已经够近,但二人竟无一能看清对方的所想所感。
越晏不喜欢这样。
“遥京……”
“你先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不等越晏把要说的话说完,遥京率先赶他走。
偏那点要亮不亮的烛火,让他们看不见对方的五官,又偏偏让越晏能看清遥京泪水折射出来的盈盈的光,又偏偏能让越晏看见她的痛苦。
“你让我再想想,再给我一个晚上,我就能想清楚了……明天……明天我就不喜欢你了。”
话说得越多越是稀里糊涂,她想把谎言戳穿,可她也不想离开他。
遥京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背过身去,把被子乱七八糟地盖在身上,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越晏抬起的手被她躲开,追随过去的目光被避开。
越晏终于站起身,身形却摇晃。
垂下去的手藏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好。”
越晏走出门去,为她关上门,嘱咐底下的人准备好吃的送过来。
“多多少少让小姐吃点。”
“是,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婢子见他不走,出声询问,悄悄一抬眼,却发现越晏的脸堪比白纸,白得唬人。
“没有了,好好看着小姐,夜里凉。”
越晏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遥京的院子。
竹溪正站在外面,见到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越晏摆了摆手,直直往前走去了。
竹溪刚打算跟上,又听前面的人冷声道:“不必跟着来。”
“是。”
竹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没有动。
半夜三更来翻墙的王勇倒被吓了一跳。
在墙头上看清是竹溪,又悄悄另找墙头爬了,直通遥京的闺房。
“嘿,这不进来了!”
王勇拍拍手,关上窗,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夜深,床上却不见人,一抬眼,看见遥京正在坐在桌子旁吃饭。
还时不时冒出两句奇奇怪怪的话。
王勇当下也顾不得去吓唬她了,疾步走近,看见她在吃已经冷透了的饭菜,忍不住控诉不在场的越晏。
“他怎么就给你吃这些啊!”
遥京被王勇吓了一跳,捧着的碗在手里跳了个舞才堪堪保住没有掉在地上。
“豆,豆腐?你回来了?”
豆腐是遥京小时候给王勇起的绰号,王勇后来也给她起了一个,叫面条。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被折磨死了……不说这个,怎么几年不见,你哥怎么开始这么对你,还只给你吃冷饭冷菜,太过分了!”
说罢,王勇就往周围打量了好一会儿,但是除了她这一盘冷饭冷菜之外,这个屋子内没有另外任何一处地方是可以被称作是“折磨”和虐待。
王勇沉默了。
“不是……是我做错了事。”
“做了错事讲道理说明白就好,何苦这样对你,对身体多不好。”
“倒也不是,饭端来的时候是热的。”
“这就是骨气!好样的!”
王勇特别捧她的场,但是话也没过脑子,说完才发觉不对。
“那你现在是……”
遥京抹了一把嘴,“饿了。”
得,为了赌气没立刻吃,为了不委屈肚子也没浪费。
“怎么也不能苦了自己,好样的!”王勇还是给她比大拇指。
“……”
遥京吸了吸鼻子。
看向王勇,“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
王勇眨眨眼,恍然大悟,“还要问这个!那好……咳咳……面条啊面条,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前面都还好,后面的话越说越夹,听得遥京犯怵。
但遥京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人说了,一股脑把事情都说了。
王勇听了,只觉得脑子好像被人打了结。
“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看样子,你现在处境也不是很好。”
遥京打了个嗝,吃了冷食,虽然饱了,但是肚子很不舒服。
“早知道是现在这番难看的景象,还真不如不说呢。”
“现在骑虎难下,哪哪不做人。”
不能好好吃饭,实在是太痛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有一种预感,你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身子也受不住啊,”王勇思考后得出结论,“面条,你似乎有点危险啊。”
根据她行走江湖和看话本的经验来说,遥京现在很有走上被虐待的可能啊!
万一他以后随便把遥京丢出家门,那可怎么办!
怎么听起来命这么苦。
“我是想不到什么帮你的办法了,但是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还真有。”遥京霎时间就想到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就跑吧。
第7章
第7章
……
夜深露重,王勇又翻墙走了,看见竹溪还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早跟她一起去干自由职业不就好了。
次日清晨,王勇做完遥京交代的事后在家里呼呼大睡。
常年不在家,导致她一回家她老爹都像是供着老神仙老祖宗一样供着她,睡到大中午都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可真是太爽——
“嘭——”
门被暴力打开后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强烈!剧烈的白光!
老天爷来收她来了?
王勇看着眼前来人,更是一头雾水。
“你怎么来了?”
竹溪抱着一个冰糖葫芦架子就进来了,后面还有她尴尬得挠头的老爹,一副“我拦不住他”的无奈模样。
“听说你回来了,来看你。”
王勇不信。
她翻身从床上滚下去,竹溪撇开脸,手往前一送,像块歪头木头一样竖着他的冰糖葫芦架子。
她扬了扬下巴,和跟在竹溪身后的老爹打眼色,王大伯接受信息后就出去了。
王勇上下打量着竹溪,穿的还是一身死全家的装扮,脸也冷冷的,全身最违和的就是他手上的这个冰糖葫芦架子。
“你这一路上,真的没人来找你买冰糖葫芦吗?”
王勇对他很少有关心的时候,她这么一问,竹溪就真的回忆起来,随后回答:“没有。”
也是,脸那么臭,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抽出刀子捅人。
没有就没有吧,王勇打了个哈欠,竹溪左右不自在,把那个架子又往她这里一推,“给你的。”
“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喜欢。”
喜欢也不是这么个给法吧。
她抽出几串葫芦,又拍拍他:“得了,把人家摊子还回去吧,这几串我就收下了。”
竹溪没动,反而疑惑:“你不喜欢吗?”
“没有啊,挺喜欢的。”
“那为什么只要这一点。”
“你没事儿吧,但凡有点眼力见都知道你不该这个时候闯进来,没看见我在睡觉嘛,这合适吗?”
“这和你不接受我的礼物有什么关系。”
“……”
没法说了。
“我接受我接受,你放下东西就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好,那你还礼吧。”
王勇大为震撼。
手上的冰糖葫芦丢不是,不丢也不是,“你这是强买强卖啊。”
不对。
凭她对他的了解……
王勇狐疑地盯着他,“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竹溪的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看王勇。
“说话!”
“……嗯,大人让我请你去看看我们小姐。”
看看他们小姐,他们家小姐不就是遥京嘛。
竹溪发现王勇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眼神精明了一瞬。随后就像是换了一副嘴脸一样,和和气气,“好得很呢,你不说我也是要去的,现在就走吧。”
好怪,但是怪在哪里,竹溪也说不出。
反正王勇就是被带到遥京面前了。
遥京正一个人坐在树下的秋千架上,百无聊赖地数鸟叫声。
“面条!我回来啦!”
昨晚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遥京停顿了一瞬,反应过来,紧接着也亲亲热热地迎接她,像是很久没见过面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才来看我……”
竹溪站在旁边听了两句,拱拱手就走了。
两人这才继续小声密谋大事。
“你让我送的信我已经送去了,只是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要。”遥京笃定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拉着王勇往屋里走去,又给她塞了好些东西,“这些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准没错的。”
王勇拍拍胸脯,把东西收好。
和王勇两个人用完午膳,王勇就去办遥京交给她的事情了。
遥京同她挥手作别,刚送别她,越晏也刚好办完公事回家,看见遥京站在门前,还以为她是来接自己的。
脸上的惊讶还未来得及收回去,越晏就看见她转身就往里走。
原来不是来接他的。
越晏微微失落,却还是快步上前。
他已经又有半月有余没有好好看过她了,近日春闱放榜,朝里事务多得满天飞,每天处理新来的人和事都是又急又累。
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遥京就算是用跑的也没他快,所以很快就被追上了。
他抓住她的衣袖,被牵制住的遥京却还是不愿意正眼看他。
“这么不想看见我?”
遥京推开他的手,低着头,似乎连话都不想说,但是最后还是回答他的话,只是言语之间都是客客气气的。
“哥哥说笑了,只是我这半日和阿勇说了半日的话,有些累了,现在想先回去休息了。”
虽说是解释了,但是一点都不可信就是了。
而且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像是遥京会说的话。
太假,太空,还拗口。
她这分明还是失落,甚至仍旧在因为他做的事伤心。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话要和哥哥说了吗?”
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说的话她自然也是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他是想要这个答案吗?
现在就那么迫不及待想问她想明白没有了?
越晏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但是他亦不知道她所想,不知道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任由着她的情绪滋长。
看来他是真的开始看自己不顺眼了。
“我说了不会喜欢你就不喜欢你,我会守信的。”
越晏微微讶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这么说。
虽然他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遥京用力甩开自己的行动倒也能让他来了解到她的话外之音。
她许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尚未张开嘴解释,便被遥京抢白。
“我当然会如你所愿的。”
留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后,遥京便跑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了。
越晏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
他要怎么做呢?
她喜欢自己,那当然是不成的。
他是兄长,她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妹妹。
这样哪能成事呢?
天边云色渐浓,雨季似乎降至。
又是雨季。
越晏仰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厚重云层。
遥京小时候最是讨厌雨季,因为连绵不断的雨总阻挠她往外跑的脚步,会把鞋袜弄得湿哒哒的,又总容易生病,打雷更是会把她吓到在被子里缩着躲上一天。
可是越晏最喜欢雨天了。
雨势特别大的时候,圣上体恤,会免了他进宫授课,他能留在家中。
雨天读书是最好的了,没有外客打扰,家中什么事务在雨天都进行不下去,越晏光是想着,就十分欢欣。
可是遥京是雨天里的意外。
她离不得人陪着,而且旁人都不要,只要他陪。
越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遥京是他一直抚养在身侧的,多喜欢他,依赖他一点也没有什么。
于是他会把小小的遥京抱在膝上,同他一起读书。
听到雷声的遥京会瑟缩着往他的怀里躲,但不会哭,这时候他只要握着她的手,给她念诗,她就会很快安静,睡着。
遥京和越晏抱怨,“雨天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雨天不好?”
遥京会和他一条一条数,“到处都湿哒哒的,不能出去玩儿,院子里的花也落了,还会打雷……”
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了。
“那雨天就真的没有一点好了吗?”越晏笑着把一直往下滑的遥京提起来抖了两下。
遥京难得沉默,好一会儿才和他说:“其实也有好的。”
“能说给我听听吗?”那么讨厌雨天,居然在她心中也有好的,这让越晏感到微微诧异,紧接着就有些好奇她在想什么。
遥京“嘿嘿”一笑,晃着他的手说:“哥哥雨天会在家啊。”
是他的错,如何不是他的错……
如若他能加以引导,他们何故会落到这个地步。
竹溪不明白为什么越晏会那么苦恼。
但是直觉告诉他,那是他不会懂的情绪,索性没有问。
免得他也觉得自己蠢。
第8章
第二日,王勇不用请就又来了,但是这一日,她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甚至见到竹溪,没等他到跟前来就跑得老远了。
竹溪心底里觉得不对劲,但是王勇不太喜欢他这件事,他从王勇为了躲他躲到闯荡江湖就知道了,所以也没有多想王勇见到他就跑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他感到不对劲是对的。
第8章
因为跑出去的根本就不是王勇,是遥京。
遥京没打算就这么跑了,对看着她的竹溪和来陪着她的王勇都不太道德。
所以她只是出来准备跑路的钱。
遥京打算回朝城去找南台先生,王勇他们那一队镖局的人马恰好要去朝城,遥京也给南台递了信,只需要准备好要付给王勇他们镖局的钱就好。
越晏往日里对她太好,发了月钱之后会给她买不少东西,玩的看的用的,什么都有,就是现钱少。
以后她不打算回京了,越晏给她买的东西往后不说用不用得上吧,反正留着看到都会伤心。
索性都丢了吧又太亏,不如卖了换钱。
她这算盘打得极响,王勇也觉得绝妙,可是等王勇帮她拿东西去换钱时,掌柜的看见王勇,怎么也不信那东西是她的,王勇只好回去和遥京说了,遥京就自个儿出来操办这事宜了。
京城今日外面倒是热闹非凡,说今天恰好是放榜日后的第二天,状元郎,榜眼和探花郎刚从宫中出来跨马游街。
百姓们夹道庆祝,一个比一个热情,有读书人来沾沾喜气的,有让小孩来瞻仰学习的,甚至还有姑娘不停往上丢手帕的……
遥京被卷入其中,原本只是贪新鲜想来问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往年游街我不是没见过,怎么今年这大街上人比往年多了那么多?”
身边的姑娘阿娘倒是热情得很,同她说道:“今年的探花郎,说是面若敷粉,芝兰玉树,好看得像是天上神仙一般呐!”
“不止不止呢,当今陛下还十分喜欢他的文章,不论是才学还是面容,听闻是和当年的越太傅不分上下呢!”
遥京听见她们讨论起越晏来,便下意识维护说:“可当年越、越大人可是状元郎呢,他是探花,学识是比不上的……”
这话越说越小,遥京倒不好意思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里说这些,就是话赶话,听到她们拿这位探花郎和越晏比,就下意识说了几句。
姑娘们倒不觉得有什么冒犯,都是天上一般的人物,只是有热闹便来沾沾喜气,来听听别人的传奇。
不过这探花又有别的典故在。
姑娘拍一拍手,可兴奋地和她说听来的八卦:“听说啊,是这位探花郎,是殿试时直言不讳,半是得罪了皇帝,这才被压着成探花郎呢——”
“只是后面仕途真的不会受影响吗?”
大家伙讨论得热火朝天。
遥京啧啧称奇。
“这有什么,还有说——诶!那便是探花郎吗!”
街上忽地有人喊了一声,人群便像是潮水一样往前涌,遥京被挤来挤去,怎么也看不见人。
满天的手帕和香囊不知道从哪里出现,齐齐往前那几个着红衣跨马上的郎君丢去。
仪仗队在前,后面领着队伍骑着高头大马的便是状元郎,状元郎客观上看,真只能算是姿色平平,但是为人看着沉稳和气,也显得气度不凡。
再后面跟着的,便是榜眼和探花。
遥京的眼睛跟着那一片红色看。
原本还在想后面两人哪个是榜眼,哪个是探花的遥京在看清脸后,瞬间确定了谁是真正的探花郎。
说实话,榜眼倒也生得不错,是大众认为的风流相,对着大家伙的手帕和香囊也是大大方方地一个个挥手,能接就接,脸上乐得不行;只是视线一偏斜,看见探花郎那样容貌的人,其他人再怎么都显得俗气了。
生得这样好看的人倒真的是少见,眉目都冷冷清清的,明明是上扬的眼睛,眼眸却意外显得悲悯,真是好一朵清凌凌的荷花,看了便觉得清凉舒适。
太像是被贬入凡间的神仙了,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冒犯,惹得大家都少往他身上砸香囊了,只顾着往榜眼身上扔去。
好歹他情绪价值给得足。
被挤到前面的遥京被不少香囊砸到脑袋,又被一张张沾着各色脂粉气的手帕糊了脸。
“诶哟”不知喊了多少声,香囊是一个没有少。
她仰着脸定定望着马上路过的人,想起越晏夸官的那天,因为她生病没出门,是后来王大伯带她出门她才能看见骑着马的越晏。
也是那么多的手帕和香囊在天上飞,她听着人群中一片“诶哟”声悄悄笑起来,小声和王大伯说看见谁谁谁刚刚被香囊砸到脑袋了。
王大伯没听清,“哈?”
遥京就举着手里越晏给她的香囊给王大伯演示——“是这样!”
手一挥,手里的香囊飞出去,抛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忽地出现一只手,将香囊接住了。
是被越晏接到了。
见到熟悉的香囊,他下意识就接过了,紧接着往人群里一看,果然看见遥京。
不过是在和王大伯炫耀她把那香囊丢得准。
王大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真没想到遥京会这么虎,不过幸好没惹出什么大麻烦。
倒是马上的越晏举起香囊,朝他们这里挥了挥手。
遥京跳起来欢呼,也热情回应,“我丢的!我丢的!特别准!”
王大伯当场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天老爷没怜悯这个社恐老实人,因为大家伙都知道越晏有个妹妹,也都上来捏着她的脸。
王大伯想拦也拦不住。
最后还是越晏来把遥京牵走了。
越晏和王大伯告了别,不过还好,被留在原地的王大伯没有人上来捏他的脸。
————
一个香囊像是绣球一样落在她手里,把她砸回现实中来。
她往后看也看不到是谁扔的,索性想着成人之美,帮人家把香囊丢出去,完成香囊的使命才是。
这一扔,就正正好砸到了那位芝兰玉树的探花郎脸上。
远远的,她竟能想象得到那是如何结实的一声响。
遥京:……
她的技术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太多年没有扔过东西的缘故吗?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
躲!
马上的人被软软的香囊一砸,倒是没什么事,只是那玉白的脸稍稍往旁边一侧,清冷冷的视线往沸水一样的人群里探去。
大家伙连吵嚷的声音都小了些。
与他骑马并进的榜眼难得见他的视线有所偏斜,“哟呵”一声,很是惊奇。
第9章
榜眼唤作桓祎,是个世家公子,从小便知道自己天资过人,又因身份尊贵,是同宗里其他人所不能比的,开蒙早,才气高,傲气足,从不知什么叫做“收敛”,是个锋芒很盛的人。
他没想过会遇到像屈青这般奇怪的人。
有灵气又有才气,偏偏做人润如细水,毫无破绽之说。做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好似全把他们其他活着的人当做放屁。
因着有着相当的才气,他倒对屈青颇多关注。
同窗里有见他孤身一人,不同他人多往来,便以为他是故作高洁傲岸姿态,想引起人注目。
几人商议着,从野外抓了几条蛇来丢他休息的榻上吓唬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几条无毒的蛇里混进了一条毒蛇。
桓祎有听说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没有阻拦也没有加入。
毕竟他虽不屑于做这些无聊的事,但是也想知道屈青究竟是真清高还是伪作态。
可那天夜里,什么声息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屈青便亲临到访,手上掐着几条已经死透的蛇,依次塞回到那几个生事的人手里。
“诸位的爱宠可要看管好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劲儿才把它们带回来给各位的。”
没说放蛇咬人的事。
但是那几个人低头看手里的蛇,凉津津的,死透了不说,似乎还被人挖了蛇胆。
几人的脸红了又白,都是世家公子,那么恶心的东西在手上,喉间似有东西上涌。
准备离去的屈青却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懊恼得似乎是才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条蛇,不知是哪位的爱宠,我见它有奇毒,想来宝贵,便不敢轻易抓捕,只好将它赶回各位的房里……晚上,诸位同窗可要好好找找,莫要压着它了。那样的蛇,最是毒的了。”
生事那几人吓得面如菜色,连房都不敢回了。
可桓祎看见了。
那条毒蛇也是被屈青活生生掐死的,偏捏死蛇的屈青面色如常,比那剧毒的蛇还要可怖。
做事这样滴水不漏之人,怎么就在殿试时敢和圣上呛声呢?
桓祎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是为什么往人群中看去了,脸上又露出这样的神情。
想跑又没跑成的遥京往空中随手一捞,不知道捞到了谁的手帕,盖在了脸上。
屈青只这么侧过脸一看,没看见熟悉的人,只是人群中的人反应过来后更加热情,还有人因为他这一眼更想挤上前的,为了安全,屈青只能移开眼。
那张脸上却隐隐起了波澜。
遥京见人走了,松开手,手帕很快就在脸上滑落下去。
第9章
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屈青却又不按套路地回过头。
不多时,遥京转身离开。
只一眼,屈青握紧了手上的缰绳,升起了要去追的念头。
再说遥京,好不容易跑出了人群的旋涡,回望了人群几眼后就去办她的事情去了。
和掌柜掰扯了好几个来回后,终于把价钱谈拢,遥京藏好银子后就打算回家。
出门见到几个小乞儿,她找了点碎银子放在他们的钵子里。
思虑着天色渐晚,遥京也不多逗留,很快就赶回了家。
鬼鬼祟祟地钻进自己的院子,屋内还没有点灯,屋内黑到看不清东西。
遥京下意识感到不对劲,没有立刻出声喊王勇。
“去哪里了?”
果不其然,身后冷不丁地就传来越晏的声音。
越晏一直在她身后,盯着她翻窗进来,又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样子,哪怕现在他喊她,也不愿意回过头来看他。
屋内一时无话,点上灯后也依旧如此,亮堂堂的屋内显得空荡荡,更显得他们生疏。
遥京往自己的兜里看了看——钱袋子还不算明显。然后慢悠悠转过身去看越晏。
“阿勇呢?”
越晏略有些不悦。
和他在一起就只能说别人了吗?
她一定会先抱住他撒娇,然后小嘴叭叭就是开始说今天在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又或者关心他今天在外做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谈话,什么时候插进过旁人了。
在遥京面前,越晏少有地拧起了眉。
遥京都要习惯了,越晏最近一直这样,好像哪哪都看她不顺眼。
难不成是泄露了?
她抬眼,越晏却以为她是更不高兴了。
他松口,“我让竹溪送她回家了。”
“哦。”
“你还没说……”
“我出去玩了不行吗?你不要问了行不行,从前你就不曾管过我,如今我想也没有那个必要!”
遥京情绪失控的这一瞬,越晏朝着她张开双臂,遥京的脚步往前挪动了几分。
这都是他们的下意识行为,过去的十年,他们真的没有太多的私人空间,所有的困窘、失意,所有的欢欣和幸运,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分享,共享着彼此的所有情绪。
即使遥京和越晏都下意识逃避这种情况,但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反应早就可在他们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她生气了就是要抱着哄才会好的,他想安慰她就是要张开双臂等她抱上来哭诉的。
“……你从前从来不会说我烦的。”
越晏不可置信,怎么短短几天,他们就变成这样了。
遥京觉得他的注意力有些偏斜,但是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个,索性撇开脸不看他那张伤感起来的脸,这样说起话来更能狠下心。
“从前是从前,你怎么还以为我们能回到从前。”
“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我们就不会,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遥京最后才冷冰冰地看向他,嘴里吐出更加冰冷的话来。
“我们以后会比现在更疏远,更冷漠,也许某一天,会变成见面不识的陌生人。”
“不会——”越晏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他扶了扶自己的手臂,“我们不会,我们不会变得见面不识,我以后……”
越晏从他的黑暗里走出来,来到烛火能照亮的地方,那里离遥京站立的地方很近——这里能给越晏安全感,只有他靠得离她近一点,心里的恐惧才能减少几分。
“你以后会把我嫁给别人,”遥京面对他的前进,只是往后退,一直退到另一端的暗处,“我会完完全全离开你,远离你,我会不再为你忧心,直到忘记你,直到别人再提起你我也忘记你的音容。”
“我不会把你嫁给别人,你也不会忘记我。”越晏上前两步想要离她近一些,衣袖晃动了烛台上的火苗。
“我会的,阿兄。”
她鲜少这样唤他,因为听起来很疏远。
可黑暗中,遥京就是这么坚定地这样疏远地叫他,就是这么毫不犹豫地把越晏尚未想明白的,还要说的,全部拒之门外。
当然,连同着越晏。
第10章
遥京离开的那天,天边的云很重,像是站在屋顶上就能扯下一片灰色的云。
“就这么走了?他不会告我拐卖人口吧?”王勇冲遥京眨眨眼,其实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是遥京还是没有怎么笑。
“我给他留了信,而且,走了不更好吗?”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越晏也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好像是东宫出了什么事,连带着竹溪也跟着连轴转,看着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会好吗?
王勇当然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王勇也不去想。
不想王勇也因为自己不高兴,遥京转而问起她来。
“话说,你就这么又走了,大伯没有哭吧?”
“害,哭啥啊,说起来我在家就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头几天我老爹还特别关心我来着,后面就看我哪哪不合眼了,说是我在家啥也不做,竹溪也是跟着来捣乱,我走了他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遥京说:“说起来,我也应该和王大伯亲自道别的。”
“可别,他那人又敏感又大嘴巴,前脚说不定要送你十斤豆腐路上玩,后脚说不定就找越晏告状了。”
“哈哈哈哈哈——”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王勇告诉遥京,待会儿雨势可能会变大,但是离驿站还有些远,可能要赶快路。
“快路?”
“就是小路,小路不好走,怕是有些颠簸。”
“没事,我听你们的。”
遥京什么苦都能吃,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遥京没跟着越晏来京城前,和南台就是在市井里生活的,从小练就的强大社交能力让她对谁都无所顾忌,连和哑巴都能说上一个下午的话。
所以啊,她现在也能和镖局里的一群大老粗们不说能打成一片,也能友好交流说上几句话。
但遥京总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不好的预感在傍晚时分看见路被山上的滑石和土块阻断时被证实了。
“害,天灾,没办法,只好找一找周围有没有能让我们休息一晚的地方了。”
王勇站在土泥块上打量着周围。
大家伙四处散去,好容易才在山头看见一个破庙,等一伙人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庙里已经有其他人在了。
遥京和王勇走在后面,见到大家伙都堵在门口没进去,王勇一时不察,一下子就撞在前面人的背上。
王勇“欸哟”一声,正要开口骂人,但见前面站着的人一动不动,她越过前方如墙般宽厚的背,看见庙中站在最中心的那人,一怔。
遥京倒还没注意是谁在里面,只顾着给王勇揉额头。
“不疼不疼……”
王勇说着,把遥京的手从自个儿的脸上拿下来,抬下巴,眼神示意她往里看。
遥京心一跳,还以为是越晏追上来了,猛地一抬头。
天色偏暗,这屋内有没有一点光亮,不及王勇的眼力,一时之间遥京还真难看清到底是谁,倒是一时不察,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好久。
久到里面的人也朝外看出来。
那双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眼眸穿过人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遥京身上。
遥京瞬时间记起来了,是那日马上的探花郎。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对方似乎也愣了一愣,以至于两人都没有一下就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对方好几眼。
最后还是遥京有些心虚,怕对方认出自己,把眼神转开了去,看向在和别人说话的王勇。
通过王勇,遥京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眼前这个人是今年新鲜滚烫的探花郎,此次能遇见是因为他被外派去朝城,正巧也是因为这场大雨,也是因为前面那一堆土石泥块走不去路,和他们一样在这儿躲雨来的,镖局带队的老大正在和他们官府的人协商,怎么分配位置。
王勇戳戳遥京的手臂,“是不是很好看啊,我刚刚一看见,饶是我这样不在乎脸面,不是,不在乎外表的人都震惊坏了,这探花郎生得可真漂亮呐——就是这儿太黑,没能看清全貌。”
虽然脸都没看清楚就说好看有点草率,但是遥京知道王勇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他真是漂亮极了的人物。
遥京暗暗想。
视线却忍不住往那边看去,却不见了那位极漂亮的人的人影。
“我前几日看见过他。”
遥京对他印象还行,接着就和王勇说起前几天见到他时的光景,倒是王勇哈哈笑完,问遥京:“那这个探花郎,叫什么名字啊?”
遥京仔细一想,还真是不知道。
“你不会就光顾着看人家的脸了吧?”王勇取笑她。
第10章
还真别说,还真可能是。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那位探花郎叫什么名字了。
雨滴滴答答地下落在破庙上,在破陋处又砸在地上,夜半睡不着的遥京给王勇盖好衣服,坐了起来。
环顾一周,她在暗声作法和大声咒骂之中选择了暗声咒骂。
雨下个不停,讨厌。
破庙内就只有两堆还没有完全灭掉的火堆照亮着,一堆是他们自己生的,另一堆是另一伙人堆的。
遥京随处找了位置坐下来,伸手探向火堆。
劈里啪啦的声响倒是让人生困。
“离远些。”
手腕忽然被重重握住,再上前不去半分,刚刚还有些迷糊起来的遥京猛地一抬头,看见是那位容貌昳丽的探花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另一堆火堆旁,方才困顿了六分的神智现在清醒了十二分。
只是看着他貌似有些生气,那平时和顺的眉毛此时微微竖起,遥京侧目看去,还看见他脚边摆着一张弓箭。
弓箭极漂亮的弧度,看得出来有被他好好保养。
遥京想他可能是在火堆旁调弓弦,看见她快要栽到火堆里才出手帮忙的。
屈青瞧见她那副表情,很快眉毛就恢复成了平时那般模样。
见他面容稍霁,遥京这才敢示意他还握着她的手。
于是乎,那位年轻的探花郎脸上出现一种遥京觉得很奇怪的表情。
是本应清丽的荷花,开出了红牡丹的艳色。
但是动作慌张地松开她的手时,又很像是一棵在悬崖上受惊了的兰花,哆哆嗦嗦。
遥京缩回手,也哆哆嗦嗦地偷笑。
“抱歉。”
角度刁钻,遥京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
“多大点事儿,谢谢你刚刚把我叫醒了。”
要不是他拽开她,她怕就要掉进火堆里被烤了。
想到这,遥京轻轻笑起来,却看见屈青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上拿着旁边的大弓,继续整理弓弦。
“这么晚,你不睡吗?”
许是沉默让两人变得尴尬,遥京率先问他。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不一会儿,她听见了回答:“姑娘不也没睡么?”
他有些避而不谈,态度也说不上热络,遥京也随口扯开话题。
“这山间夜半阴冷,雨又滴滴答答地响,实在有些睡不着。”
还有点想家。
想到家,遥京撇开脸,正巧落入他的注视中。
面前的青年见她说话时眼眸里闪着炭火光,灵动可爱。
他稍稍撇开眼,轻声道:“我也是。”
遥京可不信,以为他在胡诌。
“你也冷么?也怕雨么?”
她不过随口一说,但他似乎是认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很冷。”
听到他认认真真地回答,遥京反而不好多说。
“我倒少见有你这般坦率的人,能直面自己的脆弱的人,也是值得钦佩的。”
遥京说完客套话,无话可说,索性也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探花郎此时却转而看她,不期然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就是不知……”
“姑娘不要……”
两人同时开口,又几乎同时闭上了嘴。
“你先说吧。”男人轻声说。
其实也不用这么谦让,因为遥京要问的问题会让他们陷入无与伦比的尴尬,但迎着男人清隽脸庞上善解人意的笑,遥京还是问了出口。
“不知怎么称呼大人您?”
第11章
遥京不知怎么形容她现在看见的一幕,眼前那个刚才还保持着如清风朗月一般笑容的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僵了冷了。
遥京都怕他此刻是突发恶疾,怕是要呼吸不过来了。
“诶,您没事儿吧?”
她的手一时间没有顾得上礼数,急急忙忙去探他的手。
——冰凉彻骨。
距离骤然缩短,遥京的脸就在眼前放大。
客观来说,她的长相是冷清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情的。流畅自然的脸型长得太过冷漠,看起来利落干练。偏偏这样适合冷脸模样的人平日里是极爱笑的,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含着情,中和了她五官过于冷漠的一部分。
他想,她平时不笑的时候可能反而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但他似乎就在一瞬间回过神,倒是很快就收回了手,本算不得热切的人此时显得更是不近人情。
“我无碍。”
他顿了顿。
“在下屈青,字九懿。少时被家人送入学堂时,先生同窗都习惯唤我,阿九。”
屈青说得半真半假,眼里露出一点期盼,不过可能月色未明,导致遥京未能看清他那几分期盼,所以注定辜负他的期待。
遥京只是规规矩矩开口道:“那我该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屈大人。”
屈青神情落寞下去,甚至比刚才遥京看见的模样相比,称得上是冷漠。以至于后来遥京都没能好意思继续问他想要说的话是什么。
“抱歉,还没问姑娘闺名。”
不知道为什么,遥京觉得他这话问得咬牙切齿。
“遥京,越遥京,无字,若真要说,家里大人常唤我‘迢迢’。”
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好,我记住了。”屈青挤出一点笑意,看向她。
“说起来,屈大人您是朝城人吧?听大人的口音倒是十分亲切。”
其实与其说是乡音熟悉,不如说是他这个姓在后来重建的朝城里,是出了名的钟鸣鼎食之家,虽说她在朝城时还年幼,但也稍有听说过。
屈家是战乱后来到朝城的,她那时年岁小,不太记事,但也记得屈家人为朝城重建出了不少力,为安置老人小孩捐了不少钱财。
因着这个,遥京倒记得学堂里多出的那几个屈家人,脸上总是木木呆呆的,南台先生也常说他们是只会读书的“榆木脑袋”。
“不算,只是少时在朝城求学,稍带了些朝城口音罢了。”
遥京未能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伴着突如其来的困意,回答,“如此。”
她打了个哈欠,看着噼里啪啦的炭火又开始昏昏欲睡。屈青这时说:“夜深了,休息吧,明日雨停,怕是要赶路。”
“好,”遥京应下,准备离去,见他在逐渐灭了的火堆旁一动不动,又复回过头,说,“大人也早些睡吧。”
“……好。”
火堆蹦起一点火炭,遥京看向火堆,忽略了火堆旁屈青的注视。
遥京回到她和王勇的小角落,给踢开衣服的王勇重新盖上,渐渐睡去了。
屈青走出破庙,雨势渐小,天亮后应该有半日晴朗。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屋檐滴落的雨水不太干净,落在手上也是污浊。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太轻了,一下子就溜进了黑暗中,无声无息。
次日,遥京醒的时候,王勇已经不在身边了,她的衣服却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遥京坐起来,抖了抖她的衣服。
恰巧王勇从外面回来,遥京刚一咧开嘴,想招呼她,瞥见她严肃的模样,一时间没有开口。
等她走到跟前,遥京才问:“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王勇默了默。
反正是瞒不住的,于是她叹了口气,如实说了。
“……方才我听老大说,他们那边死了两个人。”
“死了?”
王勇点了点头,把自己知道的都和她说了。
“唔,是被人抹了脖子,尸首还丢在昨天被山体滑坡堵住的路上,死相奇惨。”
王勇形容得可怖,遥京抓紧了手里的衣袖,“为什么?是冲着谁来的?”
“我听闻……”
虽然四下无人,但王勇还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听闻是那位大人的私仇。”
遥京眼睛睁得大了,不单单为王勇说的话,也因为当事人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眼前。
突然闪到她们面前来,如同鬼魅。
经由昨夜,虽说没有多熟悉,但是遥京也觉得他不是一个多难以接近的人。
只是他离得那么近,遥京才发觉他那么……高。
杵在眼前跟一堵墙一样。
王勇很有感觉地想要离开这个她看起来很多余的地方,被遥京死死摁住。
屈青也只是将手里握着的暖玉交到她的手上,“这个,看起来是你的。”
一块暖玉躺在他的掌心,遥京认出是自己的那块玉,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掉的,也没有个声响,我都不知道。真是谢谢你啊。”
屈青面色如常,直说:“火堆旁,应该是昨夜掉的。”
这说法颇为暧昧起来。
王勇忽然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
第12章
遥京和屈青都转头去看她。
王勇又不咳了,朝着遥京挤眉弄眼。
见遥京还是呆得不行,索性就自己问了:“对了,外面的路况如何了?”
第11章
屈青微微一笑,又很快敛起了笑意,反倒显得严肃:“正巧,我正是来说这事的。”
王勇和遥京面面相觑——怎么突然就严肃起来了。
可还没等遥京和王勇听到点什么内情,屈青就被人叫走了。
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王勇可等不及了,到处去给遥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王勇很快就回来了,她勾着遥京的肩膀,道:“打听到了!官府的人,也就是那位屈大人,诶……你知道他叫什么不,方才我去问方老大,老大说他叫屈——屈青!”
遥京一时间没回答。
她还真的知道,可是王勇一把目光转到她身上,遥京便上道地惊叹:“原来叫这个名字!”
王勇现在没看出来异样,这才接着把话说下去,“欸欸欸,说回来,方老大说他们准备和他们官府的人结队去朝城,说是雨季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于是两队人马就这么一起结队出发了。
虽说是在一道队伍里,但是遥京倒是很少见到屈青。
或者说,很少见到不忙的屈青。
好不容易遇上了一起,遥京第一反应居然脱口而出的是:“大人看起来清减不少。”
那时他们在驿站里休整,屈青处理事情来晚了,只剩遥京这一桌有位置,方老大将他招呼过去一起。
说起方老大,他是镖局老大,却是最是热心敦厚的一个人,平日里救济的人不少,遇到有困难的人就是上,慷慨解囊也好,两肋插刀也好,他平日里做得不少。但也是最恶趣味的一个人,看见两个适婚男女就忍不住把他们凑一堆坐着。
也不说为了撮合吧,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看见他们拘谨的样子就觉得下饭。
现在被他视为适婚男女的遥京和屈青就这么被凑到一桌吃饭。
遥京那句话让刚提起筷子的屈青停了下来,方老大也看得饶有趣味。
本来要找瓜子嗑的方老大一下子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已经嗑起来了。
遥京没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多逾矩,南台先生和她说过,出门在外就是要大大方方的。
不过见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不吭声,她还真后知后觉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哪个字了,但没想出来哪里有错。
屈青只停顿了一会,手中的筷子夹了块萝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方老大很有眼色,抢先一步说:“不是因为最近赶路赶得有些累了吧?要不下午我们再休整休整,先不走了?”
屈青筷子夹着的那块萝卜就这么架在嘴边,又放下,他回答:“是最近有公务要处理,没关系,雨天山路多不好走,按原计划赶路就好。”
方老大又笑:“大人真是辛苦,还没有上任就有那么多的事要处理。”
这话换作别人说了指定不要以为这是嘲讽。
要知道,今年的状元郎和榜眼都是留在京城做官,只有他被外派至一个重要也不那么重要的地方当通判,只做一个不知有没有实权的监督官职,可偏偏这话是方老大说的,却也显得憨厚。
见遥京朝自己挤眉弄眼,方老大这才品味过来自己失言,但屈青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是回到了最初遥京说的话上。
他道:“那该好好吃饭了,免得朝城还未到,就先垮了身体。”
方老大知道他没介意自己刚才说的话,舒了一口气,倒是遥京笑起来,说:“正是说呢,身体垮了,本钱可就没有了,前几年时,邻里有个秀才,他爹可劲儿让他读书,白日里读,夜里也读,后来眼睛也渐渐坏了,连自己爹娘站在跟前都不认得了。”
屈青倒认真:“那真是可怜。”
“就是说啊。”
方老大见他们一来一回的,自己反而插不上话,瞧见屈青只吃桌上的萝卜,正要说话,屈青又和他起了话头,问起了未来的路程和天气。
方老大闯南走北这么多年,对这个事情实在是熟稔于心,他一问起来他就能有话,说起来也没有一个停。
被他一带偏,方老大也就忘了刚刚的事。
倒是遥京,趁两人聊得火热,一个人钻进了后厨,取了两块粗粮饼。
一块留给自己,一块给屈青。
屈青没来得及问清楚,遥京就挥挥手走了。
等他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块粗粮饼时,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记性不大好,心倒挺细。”
再打开一点,发现里面有几个牙印咬出来的缺口。
遥京“诶呀诶呀”地又跑了回来,把饼换了回去:“错了错了,你手上那只是我的!”
刚刚还在夸她细心的屈青:……
二人熟识后,遥京话就更多了起来。
旁人看来有些冷淡的屈青,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来往得多了,大家也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好,平时屈青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伙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给屈青就都先试着找遥京。
“屈青吗?就在那儿呢,我刚刚还见过他,我带你去找他。”
“啊呀……我还有急事,这文书能不能劳烦您帮我交给大人?”
其实也没等她说可不可以,人就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遥京也没纠结,拿着文书就去找屈青,可是没走几步就有不同的人窜出来,把各种各样要交给屈青的东西塞到了她的手上。
最后等她找到屈青时,手上已经满满当当的东西。
屈青先是把她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接着说要去罚他们这群偷懒的家伙,又和她说,“怎么不拒绝他们?”
“闲着也是闲着嘛,帮帮忙,又没什么。”
屈青低头看她掌心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眉头微微蹙起,郑重又严肃:“这很有什么。”
“不是他们逼着我帮忙的,我是自愿的。”
屈青不说话,只是越发严肃,明显不信。
第13章
遥京是个整天说话不着边际的,见他愈发生气了,本来想是插科打诨,却脱口而出道:“是我想来找你。”
屈青生气的表情一顿,遥京也是难得迅速察觉不对,抬眼瞧他,见他耳边泛起一点绯红,接着一溜烟跑了。
为了避免尴尬,遥京好几天的饭都是躲着屈青吃的。
他们就几乎一直没见过面,不过好在不见面也并不妨碍他们行进。
很快就到了朝城附近的颍城,因着暴雨,他们没能顺利入城,只在郊外打算暂歇一晚。
遥京和王勇歇在马车上,因为白日里下过大雨,地上泥泞,不论是人还是马,走在地上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遥京没睡着。
即使身体已经劳累,但是却丝毫没有困意。
她离开京城已经一月有余,她全然不知道越晏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离开家时,她常常想起越晏。
她的确没有想过会那么突然地离开越晏,更没有想过会是在雨季里离开。
那封留给越晏的信他应该早就看过了,这么多天以来没有找她也就说明了一切。
他们可能。
山高水远,永不再见。
她越想越闷,索性坐起来,越过王勇,走出马车。
刚落地的鞋子正正踩在水上,激起一层水花,水洼里映着的模糊新月和身后人的身影一同碎开。
可她急着去小解,根本无暇顾及。
夜深,很凉。
她若有所感,甫一回头,便撞进一个更凉的眼眸里。
她吓了一跳,月色不甚明晰,她看不清人,来人不语,遥京快速分辨了一会儿眼前的人的来意,不多时便和人打了起来。
“你是谁!”
对方肯定不答,遥京不认识他,一边打一边疾呼了一声“救命”,寄希望于大家伙能听到她的求救。
她劲儿也不小,一直能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直到对方掏出了半条手臂长的细匕首,一下子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
遥京想骂人。
“你不讲武德,放开刀,我们公公正正比划一场。”
“说话啊,你不会不敢吧。”
“欸,对了……”
“闭嘴,说,屈青在哪里?”
遥京还插科打诨:“那我是闭嘴还是说话啊……”
“说!”身后的人将刀子往她脖颈上逼近了几分。
“诶诶诶好汉好汉,别冲动!说了你能放过我吗?”
“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行行行,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只是还没走几步,他要找的人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屈青拉着弓,弓上架着一只冷箭,正蓄势待发,冷声道:“放开她。”
“放开她也行,放下弓,你跟我走。”
“我如何信你。”
“屈公子,我们的目的您还不清楚吗?”
屈青眯了眯眼。
似是在分辨什么。
遥京冲着屈青打了打眼色,让屈青别听他胡说八道,但屈青没看见一般,拉着弓的手缓缓松懈。
第12章
他左手松开弓,右手将箭插进地里,尾羽在空中发出铮铮的颤动声,遥京睁大了眼,心情复杂——他竟真的妥协了。
他道:“松开她。”
遥京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的确松开了手,她被推了一把,和屈青擦肩而过时她似乎看见他的唇动了动。
遥京想,他可能是想让她回去找人帮忙。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在瞬间,她弯身拾起地上的大弓,顺势拔出那支入地三分的长箭,不过瞬间,空中划过凌厉的破空声。
箭羽穿过了屈青身旁男人的肩胛骨,箭头越到胸前,屈青的瞳孔骤然放大,顷刻便将那支箭矢拔出,迅速又决绝。
几滴温热的血溅到屈青的脸上,从他左边的脖颈到鼻梁上又缓缓流下。
神色几乎不变的冷白面容和几滴鲜红的血,映得他像是犯了杀戒的神仙。
而倒在地上的男人短促的尖叫没能引来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的怜悯,反而引来了镖局里的其他人。
只是等他们来到时,只看见屈青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刀刃,穿透了男人的肩膀。
而遥京手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弓,也没有箭。
屈青望着举着火把的众人,先一步和走在前头的方老大说:“您看看,这是不是颍城的山贼?”
方老大虽然心有疑虑,但是还是先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随后道:“是,是他们的二当家。”
“好,我知道了。”
方老大问他:“屈大人,您之前是不是得罪人了?还是和谁结仇了?”
屈青直接承认了:“先前进京赶考的时候我助颍城知府围剿了他们的老巢,抓了他们的大当家,许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了吧。”
方老大神情凝重,没等他再说什么,屈青继续说:“刚才的人务必留着性命,明日交给颍城知府。”
方老大应好,让人收拾残局。
屈青已经走到了遥京身旁,遥京抬眼看了看他。
屈青想了想,朝着还坐在地上的遥京伸出了手,遥京有些晃神,没有立刻搭上他的手。
屈青说:“他没死,放心。”
遥京静默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直到心跳慢慢缓了下来这才想起来要屈青道谢:
“谢谢你。”
“不必客气。”
她似乎只是为了他扶起自己而道谢,他似乎也只是因为这个客套。
冷静下来了,遥京掏出一块手帕,指了指他脸上的血,“擦擦吧。”
屈青慢慢擦拭干净,期间稍稍抬了抬眼,便看见遥京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他挑了挑眉。
遥京这时冷不丁开口:“……你刚刚方向错了。”
“什么?”
“如果刚刚是这么坐着的话,血应该是从这里……”遥京伸出手,指尖从他的右边衣襟移到他左边的眉骨上,停住,“溅到这里。”
她神色认真,屈青倒是突然忍俊不禁,眉梢里的愁云被她的动作冲淡一点。
“嗯,刚才情急,没来得及观察仔细,也没有你想得周到。”
“没有,你做得很好。”
遥京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唇瓣,没有汲取到一点水分,显得说的话都有些干巴巴的。
“我还是要由衷地感谢你。”
在众人抵达前,把她手里的弓和箭都藏到一边,拿起了那个什么二当家的匕首,插回了他的胸口,期间她听见了地上男人的痛苦的呜咽声。
他的动作利落干净,甚至没让自己沾上一滴多余的血。
“别说谢谢了,”屈青擦拭的动作一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是低着头,似乎只能看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要谢,也是我该谢。”
“你救了我的命。”
月色依旧朦胧,大片大片的云遮住月光,时隐时现。
第14章
遥京凝神望向屈青的脸。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
像是被细细雕琢过地一般精致。
她抬起手,屈青侧过脸看她的动作,并没有阻拦。
他也并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攻击性行为,即使她真的有伤害他的能力。
今晚月色一点不好,朦朦胧胧。
遥京有些胡思乱想。
衬得他的眼睛都明晰了不少。
她的手只停留在他额前几分距离,近到他都已经能感受到她探出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屈青垂下眼皮,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倒是干干净净,从眉到眼,在月下都干干净净,不沾染半分污渍。
可最终,她只说:“这里,有血渍,没擦干净。”
她的指尖最终就在毫厘间收回。
“……”
遥京已经离开,屈青手里拿着她的手帕,擦拭着那点他根本看不见的血渍。
第二日,进了颍城。
屈青同知府见了面。
颍州的知府约莫三十岁左右,官帽下的发丝却有一半是白色的。看见前来的屈青,竟然辨别了好一会儿才将人认出来。
屈青礼貌地对着颍城知府鞠了一躬,“燕大人。”
“阿九?竟然那么快就到颍城了么?”
屈青错开眼,视线在他发冠下的白发停留了一瞬。
燕大人起身相迎,看见他身后带着的人,诧异:“这是?”
跟在屈青身后的是方老大和遥京,方老大和遥京也规规矩矩同燕臣拱了拱手。
屈青说明昨晚的事情,燕大人惊诧,“当真?抓到了流窜的山贼,那可真是好事一桩啊……”
虽然嘴上说着好事一桩,但是他的神情却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屈青垂下眼,没往里深究。
“人我就交给大人了,我们还急着赶路,就不多留了。”
燕大人急忙出声挽留,说起他的上任期限还远得很,无论如何也要他在颍城多留几天。
屈青没有直接说好还是不好,回过头询问方老大和遥京的意见。
遥京一个闲人,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但她耸了耸肩没出声。
燕大人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又看了看屈青,最后视线落在了方老大身上——
这话需要方老大定主意。
方老大看着在场的三个人都看着自己,没什么心眼但是很体面周到地回答:“可别看着我来,我的事不算什么大事,留或不留,全看屈大人了。”
燕大人这才松下眉头,拍板道:“既然还空闲着,那就定下了!晚上我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你们二位也一定要来啊……阿梦知道你来了,定是很高兴——”
他们离开后,遥京问屈青他是如何和燕大人熟识的,要知道这个颍城的知府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铁面无私,何曾听闻过他对旁人有过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刻。
屈青解释说:“从前帮过他一点小忙,所以认识。”
一直沉默不言的方老大这才联系起昨晚他说的“帮忙”,如梦初醒,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屈大人,你不会是之前那个……”
屈青同遥京一同回过头,听闻他的欲言又止,遥京很感兴趣:“怎么说话只说一半呢……之前哪个啊?”
瞧见屈青不太对劲的眼神,方老大没说下去。
遥京看看屈青,又看看方老大,瞬间明白后还有些丧气。
“好吧,看样子我是不能知道是什么了。”
方老大倒是想说,但是屈青这个当事人在这里,他不愿意多说,他自然也不能说下去了。
方老大还有事,先回了驿站。
王勇没能和遥京一起来是因为今日正好轮值轮到她,如今还在驿站里守货物。
现在就剩下屈青和遥京两个人,遥京说要随处逛逛,屈青也跟着。
颍城多水,水上的船来来往往,他们也不去哪里,就站在桥上看来往的船,倒也不觉得闷。
“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们脚底下经过了大概有一百二十条船,其中有八十七条是往下游去的,剩余大概三十三条是往上游去的。”
遥京侧过头,和屈青说。
屈青站在她身侧,身后行人如织,只有身边的人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我们身后刚刚经过了一百九十六人,一百三十二人从你那一侧来到我这一侧,六十四人从我这一侧走向你那一侧。”
“那我们可真有默契。”遥京随口一说。
屈青却在潺潺河水中静默了好一阵。
终于,在潺潺流水声和叫卖声中,遥京捕捉到他的回答,却让她升起一阵无名火。
屈青说:“我胡说的。”
遥京:……
遥京打了他一拳,他却握着拳头遮住了嘴边的笑,只露出眼眸间星点的笑意,却也晃眼。
快到见面的时间,有侍卫带着一个雕着山水纹的瓷盒来到他身侧,那是他准备的礼品。
遥京说:“你准备的好周到,我就没准备礼品,要不我就不去了?”
屈青接过瓷盒,“那就说这份礼算是我们一起的,别担心。”
第13章
遥京没有扭捏,直接点头,“好啊好啊,我们一起的,最好方老大也没有准备礼物,那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送的。”
遥京又想了想,说:“有也给他藏起来!不能让他坏了事!”
她想得事事如意,结果在府外等方老大时,守门的小厮说:“今早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吗?他适才已经进去了。”
遥京两眼一闭就想跑,屈青宽慰她,“没关系的,方老大或许没有想到送礼呢。”
遥京想想也被宽慰到,结果刚一进门就看见方老大把自己准备的礼物塞到燕大人手里。
遥京打算现在就溜,结果被屈青一下挽住手臂,她挣扎两下,然后被牢牢锁住。
“这样就好了。”
“嗯?”遥京疑惑,“哦!”
她明白了。
遥京接受了他的救急方法。
假装他们是一对的,这样送礼就能顺理成章只送一份了!
等日后再道歉补送一份礼物吧!
遥京站在屈青身侧努力假笑,再和他一起将手里的瓷盒递出去。
方老大震惊地看向他们两个人,脸都绿了——怎么一个下午不见,他们倒黏糊在一起了?
第15章
燕大人左看右看,神情露出点恍然来——早晨来时居然没看出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但屈青是个有主意的,他也不好多说,只是招呼着他们坐下,转头又去叫里屋里的人出来,“阿梦知道你来了,说什么也要亲自下厨,我拦都拦不住。”
说话间,燕大人嘴里的阿梦就出现了。
是一个同燕大人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的妇人,却显得年轻些消瘦些。见到屈青和他身侧的遥京,虽没刻意引导,这时却也下意识以为他们俩是一对。
“从前旁人都说恩人是长得光彩夺目,见了恩人就再也看不到旁人来了,结果今天我一看,竟还是觉得这姑娘更打眼,漂亮。”
说着又转过头说道燕大人,“你也不早些说恩人带了心上人来,我也没能好好备东西。”
燕大人呵呵笑着就上前来了,握住妇人的手,同遥京解释说:“这是我夫人,平日里她就这样咋咋呼呼,话多得很,小友不要介意。”
遥京说了好一段谦辞后解释:“怎么会,我无父无母,最想和长辈们说说话聊聊天,夫人不嫌我话多才好。”
燕夫人听她说完,很是喜欢遥京。
模样长得周正,说话有礼,身世又可怜非常,燕夫人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同她说了很多话。
遥京倒不觉得自己有多苦,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活了下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收获了自己的亲情和友情。
和越晏这样好的人一起长大,是很幸福的。
等到黄昏时分,上齐了菜,大家伙围坐一桌吃饭。
饭桌上方老大不过喝了一杯酒就倒在桌上,屈青先遣人带方老大离开。
再看遥京,她为了不扫兴也喝了一杯,入口并不太烈的酒,她没在意,接着又多喝了几杯,只是没想到后劲十足,她有些晕晕乎乎。
屈青本来也想让人带她回去,可她喝醉后就枕在了自己手臂上。
有些亲昵得过分。
似乎是极为熟悉这样的姿势。
她从前,对谁经常这样依赖着?
想到这,他没有动作。
席间气氛正浓,燕大人似乎颇有所感,说起从前的事,遥京虽然晕,但是八卦也想听,靠在屈青的肩膀上努力听燕大人讲了什么。
燕大人说着说着就情绪激动起来,燕夫人就在一旁替他擦汗,宽慰他:“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燕大人说起的是山贼的事,也是屈青的事。
之前他刚上任颍城时,这里附近山贼猖狂,常常埋伏来往的商队,劫取财物不止,还掳杀平民百姓。
他那时想的不多,只想快点除去这个祸患,便给他们布下了一个局,想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哪知他们劫走了燕夫人,威胁他如果不放弃围剿的话就杀了燕夫人。
燕大人的计划就差临门一脚,若是成功那便是造福百姓,但是他也绝不愿意拿燕夫人的命作代价,同山贼见面谈判那天,周围埋伏了不少人,但都被山贼发现。
见他们埋伏众多,山贼拉出了燕夫人作威胁。
遥京听得酒渐渐醒了,但又不敢乱动,生怕自己打扰了燕大人接下来要讲的话。
可她也完全没注意,虽然自己已经全力屏住呼吸,但本来虚虚搭在屈青手臂上的手掌已经渐渐收拢。
屈青侧过脸,就只能看见她无意识拧起的眉毛,和自己已经起了褶皱的衣袖。
好在他没有打断燕大人的话。
“那时山贼何其嚣张,在远山处,近台上击鼓,一是为了嘲笑,而是警告,逼我在三次击鼓的时间内做出选择,而我实在无能,竟不能做一事以保夫人的安危。”
左是颍城未来的多年平安,右是同自己感情甚笃的结发妻子。
他是注定难以抉择的。
可就在这时,正当山贼最后一次击鼓示威时,激越鼓声下藏着浮动的杀气,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一箭刺穿了山贼大当家的胸膛,燕夫人得以脱险。
“那时我本来已打算赴死,没想到九懿居然射出了这样果决的箭矢。”
果决确实重要,鼓声短促,箭矢破空的声音需要极巧极妙的时机才能完美藏匿于鼓声之中,而且,必须一击即中。
遥京附在屈青耳边说:“君子六艺,想必你的射艺是极好的了。”
屈青没动作——她喝醉了,离他极近,他丝毫不怀疑他只要一转过脸去她的唇瓣就会贴到他的脸上。
他也许也喝醉了。
耳畔热得像是被火灼烧,脑子也不太清明起来。
可是他还是站起来,手臂横在遥京身后扶着她,不让她摔了。
“燕大人,如今是要恩将仇报么?”
燕夫人霎时间睁大了眼望向举着酒杯、但没有动作的燕大人。
屈青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没有头脑的话,她厉声问:“九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燕大人看向屈青,想要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人。”
屈青郑重其事,“您说您要当一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所以您清廉正直,我也一直十分钦佩。可是——”
他仍旧不缓不急,“当年山贼大当家被我一箭射杀,您说十分感激,剩余流寇您有办法解决。但近日里他们流散的势力渐起,想报复我,但我山长水远,他们伤我不到,便只能报复百姓,现在又得知我会途经颍城,便要来取我的性命。”
“您担忧不照他们所做,他们便会变本加厉继续伤害百姓,所以我成了你的目标。可是燕大人,您凭什么认为将我交出去这一切就会结束?——将我交给他们不是终结,只是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
屈青话锋一转,疾声厉色。
“而且,你若是只能在安时做百姓的庇护,却在暴雨将至时逃开,算什么——算什么好官!”
这话说得很严重了。
燕大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
就在刚刚,他们还对着这个粗瓷酒杯谈笑风生,如今假象如这杯子被打碎,他们相对而立,横眉冷对。
遥京从刚才的愕然到现在的心寒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
她从屈青的话语中挖掘出了不少东西,她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直到现今,才缓缓开口。
“依我看,燕大人不会还打算几乎害了我们半条命的那劳什子二当家也给放了吧。”
燕大人猛地抬眼,但没说话。
看到他的反应,遥京的心才真是凉透了。
“燕大人何其糊涂。”
“屈青和我在颍城走了一个下午,我们去看了大家的庄稼,已经长出了稻壳,青青绿绿,可是来往农户说最近有流贼践踏禾稻;我们在河上站了半个时辰,数清来往船只,屈青和我说,一年前来往船只比现在多出一倍不止,燕大人,这就是妥协带来的局面,颍城百姓,不是您最疼爱的子民吗?”
燕大人还未说话,燕夫人却急匆匆将堂上悬挂着的刀抽出,横在脖子上。
“燕承年——”
第16章
“阿梦,你这是做什么?”
突生变故,遥京想要上前拉住燕夫人,燕大人却先一步上前,遥京便很快自己退回屈青身边站着。
有些话,还是要他们自己说比较好。
“你到底是不是想着放了那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多少人,你既是为了我,又有没有想过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我一个,我活不活得起?承不承得住?”
燕大人没法说。
燕夫人将闪着寒光的剑抵在脖颈上,又一下逼近自己的脖颈,遥京扯了扯屈青的衣袖:“差不多得了啊。”
屈青和遥京这才上前。遥京的手搭在燕夫人的手上,冰冷的剑身映出遥京更冰冷的神色,下一瞬,剑从燕夫人手中脱手,遥京紧握着剑柄,将剑往后一收,示意屈青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第14章
屈青颔首,从容不迫:“方老大,出来吧。”
燕大人和燕夫人齐齐抬头,看到本该早早被送回去的方老大拘着二当家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方老大打了个哈欠,“可真是让我在外面等得够久的。”
屈青拱了拱手,方老大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燕大人,我知道,为官之道,用兵之术,你都强出我不止一倍,所以我大胆猜测,肯定他们又威胁您了吧。”
事到如今,燕大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他看向站在一块儿的屈青和遥京两人,嗫嚅着抖动的嘴唇。
“救回阿梦之后的三个月,我把山贼余部几乎扫荡了干净,只有少部分余党没有抓到,他们狡猾非常,我忙于政务,很久之后才发现阿梦中了毒,在找医师给阿梦的路途中,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山贼留下的,山贼告诉他,毒是他们下的,解药也只有他们有,以此作为威胁,让燕大人停止对剩下山贼的追捕,他们会定时提供解药。
直到知道屈青回经过颍城,他们又生了要将屈青抓起来的想法,可是很显然,在遥京的暴力执法下,他们的愿景落空了。
后面的情节不言而喻。
他们得知他们抓了他们的二当家,就一定会把人交到颍城知府,也就是燕大人手里。
“中了毒?”
“是,我寻访了不少的名医,可是他们都没能找到解毒的方法,只能靠着他们给出的解药按时服用。”
遥京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可是这也不能意味着你能这样对颍城百姓,他们何其无辜。”
燕大人脱下自己的官帽,露出已经半白的发丝。
“我何尝不后悔呢,夜里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头上的根根白发皆是见证……我对不起我的夫人,更对不起颍城的百姓,若能找到根治阿梦的法子,我愿意以命相偿。”
说得好听,但是遥京不太信真会有人能真的甘心付出生命。
屈青却轻叹了一口气。
遥京侧目看他。
“命不命的不重要,我只想,大人您担起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是似乎三年了,在面对山贼的胁迫,燕大人还是做不到。
燕夫人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怪她。
没能察觉出自己身边的丈夫为了自己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她一来对不起燕承年,二来对不起救她的屈青,更是对不起这颍城百姓。
她若是能早一些察觉,会不会结果会有所不同?
思及此,她面容瞬间变得决绝起来,不过瞬间,她便打定了主意。
“燕夫人——”
遥京察觉她的不对劲,迅速出手,捏住燕夫人的下巴,将她扑倒在地后紧急查看情况。
幸而只是刚刚咬破了一点,没有大碍。
“夫人,我们有办法挽回,您千万不要寻短见!”
她将燕夫人交到燕大人手上。
“我来试试解夫人的毒吧。”
从很久之前就没有再说话的屈青忽然说。
遥京竟然还不知道他居然还会解毒。
别说遥京不知道,就连燕大人和燕夫人也不知道。
但是既然他这么说,所有人都愿意一试。
但是屈青似乎在乎的并不是这个,他看向燕大人,面容冷淡:“我仅望,燕大人以后能好好管理颍城,再不济,也要保护好身边人,不要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处境中。”
明明他年纪尚轻,说起这些话时无端让人觉得背后发冷。
遥京觉得他说的话倒很有道理,就是不太近人情。
燕夫人是无辜的。
但是现在她并不打算出声。
毕竟燕大人再怎么说的确是想拿他换颍城和燕夫人的平安。
他有这个想法,这没得说。
后来几天,他们就一直住在燕大人家里。
一是为了给燕夫人治病,一是为了处理剩余山贼的计划。
遥京这几天一直陪着燕夫人,给她开导,让她不要再动轻生的念头。
他们一直没澄清自己的关系,晚上屈青给燕夫人施完针之后就顺带着带走遥京。
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这样亲密的关系就这样传到了王勇耳朵里,方老大让她去送东西给屈青,放了她半天假,王勇马不停蹄就拿着东西找上门来了。
看着庭院里头碰着头的遥京和屈青,她大为震撼:“你们居然……”
遥京看见王勇来了,大喜过望,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你总算来了!”
遥京拿过她手里方老大要送的东西,取出一根新针,同屈青说:“你瞧这针是不是针孔要大些,会不会更好穿线。”
眼看着那两颗脑袋又要嘀嘀咕咕地凑一起,王勇“嗳”一声就插到两人中间:“看什么呢?”
遥京:“学着怎么给他缝衣服呢。”
王勇一惊一乍:“你们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遥京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解释,燕夫人就和燕大人互相搀扶着从屋内走出来,屈青和遥京跟完全没见到王勇一般把她从两人中间挤了出去,两个人靠在了一起,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妥帖。
这些天来他们俩为了行事方便,就一直对外宣称是情侣,现在一看到外人出现就下意识贴在了一起。
王勇眨巴眨巴眼。
仍是有点不敢相信她看见的。
此时燕大人走到他们跟前,说起燕夫人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只是旧毒沉积已久,需要一些时间慢慢引出。
引出的方法就是要施针。
但是施针的地方有些私密,虽然燕夫人没有明说,但是能看出来她多少有些紧张。
屈青想着能不能让遥京来施针,最近就一直在练她的悬臂的精准度。
幸而遥京是个易点化的,一说就通。
屈青说她厉害,遥京也只是笑笑:“你要是每天都花一个时辰夹豆子,你也能这么厉害的。”
但是后来遥京自己想想,屈青自己也是一个拿大弓的,手应该也很稳:“话说,你当初最初练基本功的时候都是用什么方法啊?”
第17章
屈青没有直说:“嗯……我想想。”
他想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想着想着,笑意忽然跃然眉眼间。
遥京莫名其妙,“莫不是想疯了。”
屈青这才回过头来看她,笑意稍稍减少,但没消失:“放心吧,疯不了。”
他执起地上的一朵落花,举到遥京面前。
遥京不解。
他解释说:“从前师傅便是让我这样……”
他把落花放置在手臂上,遥京好奇地探头看。
“……他会把花放在剑上,然后让我拿着剑绕着院子跑,花掉一次我多跑一圈。”
遥京刚要开口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最后比了一个大拇指,摇头感叹:“你师傅实在是太狠了,要是我遇上这样的师傅,怕是要疯了。”
默了默,她又补充:“当然,你也很厉害。”
手臂上多了一点重量,屈青凝神去看,遥京的指尖正捻起他放在手臂上的小花,放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看,我也可以。”
她的眉眼像是荡开的湖水,慢慢舒展开来。忽地将脸一抬,那副得意的模样便全然被他看在眼里。
屈青移开眼。
“嗯,厉害。”
声音有些闷。
施针那天,屈青站在屏风外指挥,遥京就在里面给燕夫人施针,燕大人在门外来回踱步,内心十分焦灼。
遥京擦了擦燕夫人额头上的汗滴:“夫人请先忍耐。”
屏风外的人影隐隐绰绰,遥京只能在偶尔往外看时看见屈青若有若无的身形。
烧针,逼毒……遥京已经练了成千上百次,熟练得不行,但是额间还是冒出了点点细汗。
燕夫人宽慰:“尽力便好,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遥京凝神聚气,递给燕夫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坚定,果敢,虽然没有一言一语,但是燕夫人还是看见她身上那股难以言说的令人心安的气质,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一针拔出,黑血也顺着流淌。
成功了……
遥京深呼一口气,帮燕夫人盖好身上的薄毯后,她眨了眨有些疲乏的眼。
高度紧张后突然松懈下来,恍恍惚惚,眼前的事物从床榻边的花瓶,到摆放着正正好的屏风,都有些活泛起来——好像会转一样。
屈青见她踉踉跄跄从屏风里出来,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她直直栽进自己怀里,他脑子一片空白,但还是接下她。
遥京撑着他的胸口站起来,掌心下的触感和脑子里的浆糊顺利揉成一团,她挣开迷蒙的双眼,挣扎着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对不起,我的头有点软。”
屈青愣了愣,看着她挣扎了一会儿又跌回自己怀里,他迅速环住了她的腰才防止她摔倒在地。
第15章
给她把了脉才安下心来——她是真的困了。
许是真的累极了,现在仔细看来,连眼下都是青黑一片。
等遥京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刚起身便被人带去饭厅里,只有屈青一个人在。
屈青看了看她,说:“燕大人去看燕夫人了。”
遥京眨眨眼,有些不自在。
睡过去之前的事她也并不是完全不记得。
好像是倒在他怀里了。
她慢慢找了个位置坐下,屈青见状给她盛了一碗粥。
“刚醒,喝点粥可以吗?”
遥京点了点头,道谢,接过,紧接着问:“我睡过去之前有说什么话吗?”
屈青没异样,问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遥京说:“我记得好像睡倒之前,想到了什么特别有哲理的话,然后就说出来了,但是想不起来了,而且现在特别想知道。”
屈青奇怪地看了一眼眨着眼盯着自己的遥京,面色有些不自然。
“你说……”
遥京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看向欲言又止的屈青,面露疑惑。
屈青轻叹一口气,唇边却微微翘起:“我的头好软。”
“……啊?”遥京疑惑。
“嗯。”屈青肯定。
烛火在两人中间跳动,遥京送到嘴边的粥咽都咽不下去,就像刚刚屈青说的话那样,让她如鲠在喉。
她说了什么玩意儿?!
屈青含着笑看她,还想要再重复一遍的时候被遥京打断了:“够了,我不想听了。”
烛火“噼啪”地在寂静中炸开,小小的火苗在烛台上跳动,摇晃。
耳朵都红了。
屈青主动把话题转开,和她说起燕夫人的病情和颍城现在的山贼状况。
“颍城这边的山贼都在往南逃窜,不知是要往何处去……过两天我们就差不多可以走了,我已经和方老大沟通过了。”
“嗯,知道了。”
用过晚饭,遥京和屈青准备一起去看燕夫人,听见门口的小厮说燕大人也在里面,屈青和遥京就没有进去打扰。
正巧王勇来找遥京,先是鬼鬼祟祟打量了他们两个现在的动作,被遥京发现:“豆腐,在那里鬼祟地做什么呢?”
王勇走过来:“这不是担心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勇说:“怎么不是,今天我来的时候你们就搂搂抱抱的……”
遥京下意识就反驳:“哪里有的事,我们俩清清——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勇视线一飘,飘到了屈青身上。
今天她来的时候,遥京刚刚睡过去不久,而屈青的手除去在抱着她之外,还有一只手,正在遥京的脸上捏了捏。
嘴里还在念念叨叨说什么软不软的话。
她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把他扒开!
第18章
她的姐妹!
她自己都没这么捏过她的脸,就是因为怕给她捏坏了长丑了!
屈青却只是给她比了比安静的手势,示意她睡着了。
睡……睡着了?
那是可以小声点。
可是账不能不算!
她作为遥京一等一的好朋友,她睡着了当然得她来抱!
她表情都摆在脸上,屈青也没犹豫,将遥京直接交给了她,“她这几日辛苦,有什么要紧事等她醒了再说吧。”
交代完后屈青就走了。
王勇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般,一头雾水——越来越不确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了。
要说是他们俩真是一对吧,哪有人是这样的,丢下人就走;可是开口一瞬间,私心里她又不想让他再抱回遥京。
这么犹豫了一会儿,屈青早已经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王勇没继续想下去。
因为再不找地方把遥京放下,这个安然睡梦的人儿就要在自己手里翻身了。
她想着想着,入了神。
屈青率先扯开话题,“所以王小姐有什么要紧事么?”
不过紧接着他就后悔扯开了这个话题。
王勇这才想起来,从衣袖里扯出一封信纸来:“这是方老大今天收到的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那封信就安安静静躺在王勇手里,遥京没有接,站在一旁的屈青似乎也没反应过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王勇把信往前送了送,“怎么了,这信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一个两个见了都往后仰。
屈青先动了,但他没有擅自接过那封信,只是温声提醒一旁的遥京:“你的信。”
遥京说:“我知道。”
终于接过那封信。
王勇看看她又看看屈青,心下感到奇怪。
遥京在笑,屈青也在笑,牵起的笑纹都一般无二。
这两个长得顶好看的人明明都在笑,可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别扭。
僵硬极了,像是谁逼他们强笑来着。
遥京大概能知道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是不想打开这一封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侧目去看了眼屈青,结果他也不躲不避,在她转向他时,仍旧注视着自己。
眼睑低垂,遮住大半神色,瞧着和平时一样沉静,可眼底闪过的一丝焦躁还是被遥京看见。
她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解释?
他们什么关系就解释。
最终,她撇过脸,什么都没说。
可是他为什么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忧心她的,他为什么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行啦行啦,今天我还要值夜,东西也送到了,有空我们再聊!”
随着王勇的告别,遥京也只能断下思绪。
只是等她再回头看向屈青时,他却没有再看她,语气也颇为冷淡:“早些休息。”
说完就大步离开,徒留她一人站在原地。
还没等她想明白个中缘由,刚刚消失不见的人又重新回到她跟前,他人近在咫尺,视线却仍没有落在她身上。
“晚些时候会有雨,早些回去。”
“雨?”
遥京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天。
现下明明艳阳高照,怎么会突然有雨?
可他神色认真,仍站在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显得有些执拗。
甚至说……有些孩子气。
遥京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一笑他,可是最终还是收敛了,往他身旁靠近了一小步,手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背在身后绞着。
她轻声说:“那我们走吧。”
屈青这才抬脚和她一同走了。
至于那封信,遥京也没有忘记,只是夜里打算拆开来看时,外面还真的如屈青说的那样,下起了大雨。
她拧了拧眉毛,正要去关上窗,却突然看到房檐上有黑影掠过。
直觉告诉她绝对没有什么好事,仔细想想,他那个方向好像是往屈青房中那边去的。
遥京没犹豫,往外跑去,让人去通知燕大人和燕夫人的同时她抬脚往屈青住房里找去,也就没有注意到桌上那几张纸慢慢被雨水浸湿,墨迹渲染开,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谁?”
房内的人很敏锐,遥京刚走近门口,就听到内里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屈青快步走出,见到是遥京的瞬间表情缓和下来,“怎么了?”
遥京喘着气说:“刚刚我看见有黑衣人往你院子里来了,我担心你出事就过来了——”
见她太紧张,屈青便想着逗逗她,缓一缓她的情绪。
“担心我?”
“是。”
雷声轰鸣而过,瞬间照亮两个人的脸,屈青将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不想她如此直白,屈青心下有些复杂,但只能温声解释:“我没事,那个人是来找我的。”
“找你的?”
“对,找我的。”
遥京往房内看去,屈青却摇了摇头:“不要看,知道太多会有危险。”
温热的手覆在她的脸上,遥京看向屈青,他保持着严肃。
但她看出来,屈青在撒谎。
但现在,她只能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早些回去,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遥京还是应好,但是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见她回去,屈青这才重新返回室内。
是的,遥京的直觉没有错。
屈青的手上有血,可不是屈青自己的。
内室里只点了一支蜡,那支蜡还只有半截,剩下的半截掉在地上,切面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器砍下。
而地上的人,双手被卸,双腿上各被刺了一刀,成股的血液还在往外流,满屋的血腥气弥漫。
屈青没有立刻管他,只是拾起地上的那半截蜡烛,放到黑衣人前让他看清楚。
“看看,燕大人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蜡烛,就这么被你一刀砍了下来,多浪费。”
第16章
黑衣人不懂他的意思。
屈青缓缓说:“你难道不需要赔偿吗?”
他站起来,将桌上的匕首拿起,面无表情。
室内就那么一根蜡烛点着,他的脸一半在光亮里,另一半完全在黑暗里。
幽幽的声音终于有了下文。
“我想想要怎么赔,是一点点剜出你的油脂作燃料呢……还是,剔出你的肉炼油好呢……”
半阴半亮的脸在黑衣人面前慢慢逼近,匕首更是在他的脖颈间慢慢游移。
什么神仙菩萨!分明只是一个地狱修罗!
……
次日,颍城外。
屈青和方老大正在商议走什么路。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大路那边堵住走不了了,我看大人的时间还多,我们不妨绕点远路。”
是个很保险的思路,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可是屈青没有立即答应。
第19章
方老大就在他身旁,屈青的视线看向图纸,问:“从这里就是颍城和朝城的交界点是么?”
方老大探身去看地图,点头,“正是。”
方老大抬眼瞧他,屈青的视线却还在图纸上停留着。
“我走大路。”
“好好……什、什么?”
屈青和他商量完,遥京也背着她的小包袱来了。
她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屈青,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屈青见到她也没说话,还是遥京来问他:“方老大有说大概几天到朝城吗?”
“我大概需要四天,你们大概需要三天。”
“什么?”
遥京不理解。他们不是一起走吗?
而且今天屈青看起来很奇怪,好像这么久了……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看什么呢?
遥京也看向他看的方向。
但是下一瞬,屈青看向她,眼里装着的并不能称作是冷漠那样极端的情绪,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没等遥京体会到他注视下的复杂情愫,他先道明了,声线无端有些抖。
“我们,就此别过吧。”
但是遥京没有察觉到屈青的颤抖,她甚至瞬间懵了:“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嗯。”
遥京张了张嘴,可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忽然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起自己背着的小包袱,屈青不解,直到她拉起他的手,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太突然了,我也没有什么准备的饯行礼,这个你先拿着吧!”
她站在原地,细长的眉毛微微竖起来,满是懊恼,嘴里还念念叨叨,说着“失礼失礼”。
心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塌陷下去,屈青却还是绷着脸,没让自己露出任何的情绪。
遥京也没在意他的情绪。
她自顾自地懊悔过后,想要向越晏那样张开手臂抱一下他,又自顾自地觉得不合适,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
看着遥京跑开,没再回头,屈青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不上不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敢摊开手,看见手里握着的,是一个陶瓷做的小口哨。
是个小鸟模样的,底座的白瓷上微微凹下去,他的指尖在上面慢慢摩挲,指尖触到起伏,他将小鸟翻过来,垂下眼睑,“遥京”两个红色小楷刻在上面。
良久,他低叹一口气。
“遥京……你不是叫迢迢么?”
天边又响起一道闷雷,,完全盖住了他的叹息与失意。
————
王勇找到她,和她说起昨晚那场大雨,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啊,好得很,睡得可好了。”
虽然昨晚回去之后信都湿透了,她一个字都没能看清。
有点不用直面未知的喜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那可奇了,你从前可最是怕雷的。”
“其实现在还是挺怕的,可能昨晚睡得早没听到吧。”
烦心事有她自己烦恼就好,没必要让她也跟着自己一起忧心。
这么想着,霎时间对王勇撒了谎。
撒谎……
昨晚的屈青可能也是这样的情况吧,遇到了不能说的事情,所以今天才那么奇奇怪怪。
但人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不多说,便有他自己的道理,她自然不必多问。
马蹄踏水,激起几尺高的水花,“哒哒”的马蹄声在马车旁飞跃而过,马车帘子被扬起,遥京侧目往外随眼一瞥,正瞧见屈青骑马而过,背上还背着他那把漂亮的弓箭。
好可惜,还没来得及问他那把弓箭是在哪里做的。
她也想要这么一把漂亮的弓箭。
帘子很快落下,马蹄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以后遇见再问他吧。
他们或许,会再见面的吧?
————
此时的京城,东宫内。
越晏正和太子梁昭坐在一起下棋。
梁昭下棋技艺不及他精湛,便想着东拉西扯分散越晏的注意力。
“殿下,静心。”
越晏提醒他。
梁昭倒是想静心,可那也得他静得下来啊,谁连输三局能静得下心来的?
何况他们今天总共也才下了四局,而且他没赢的那局棋还是现在他们在下的这一局。
等他悲观地往棋盘上一看,越晏的黑子已经优势占据了胜局,他左思右想抓耳挠腮都想不到一点破局的方法。
说来也怪。
前段时日里,他这位半途来的老师忽然请了好几日的假。
要知道他从前可从来没有一下请了那么多天的假,每天雷打不动来授课,上得他头昏脑胀。
这么些年来,他请假不来的日子寥寥可数,左右不过是他那金贵的妹妹生了病,离不开人;妹妹生辰,他缺席不得……
他有一段时间里也特别可恶地希望那个妹妹多生点病,因为生辰不过一年一次,他奢望不得,只能卑劣地希望那个传闻中的妹妹能生几个不痛不痒的病,让他这个在学业上极为严苛的先生多告几个假。
可是偏偏他妹妹体质似乎极好,鲜少生病,但也极能闹腾,是个少有能让先生头疼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先生的妹妹,是因为宫中有宴会,越晏怕她无聊,带着她来了东宫。
梁昭想着要逗逗她,和她说吃了树上的桃儿就会变聪明。
这树是从南方运来的,大家伙精心呵护才长成了那么一棵,今年还结了果。
她转过身来,白净可爱的脸上装着满满的真诚,一副恍然的模样:“那我可以摘么?”
梁昭对她的印象只有两个,一是她生得可爱,二就是不怕生,盯着他看时眼睛一眨不眨。
“自然。”
他问她需不需要他托着她,结果就看见人像猴子一样爬上了树。
她是猴儿吗?天生会爬树摘桃?
她摘了两个,还想摘第三个,结果先生就出现了,一下子就喝住了她的名字:“迢迢,像什么样子,快下来!”
梁昭霎时想——完了,惹祸了。
越晏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老古板,做错了事虽然不打人,但是他坐在那看你几眼都会让人感到害怕。
结果树上的少女,哦对,刚刚先生说她叫迢迢,迢迢倒还笑嘻嘻,朝着快步走过来的越晏还递出一个桃。
“哥哥!这个小,这个给你吃。”
梁昭多想当自己不存在。
这小姑娘会说话吗!摘了桃便摘了,怎还只给小的!
可他悄悄抬眼,却看见越晏连人带桃子一起从树上抱下来,只是说,“可不许再这样胡来。”
“没有胡来,这个哥哥说可以摘我才上树的。”
不知道为什么,梁昭总觉得越晏看向自己的视线凉凉的。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因为越晏紧接着和他道歉:“抱歉,太子殿下,舍妹有些顽劣。”
“哥哥,真的是他说可以的。”
越晏却让她别说话了。
第20章
越晏冷脸了,梁昭自己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便没有出声辩解一二。
见自己始终没有说话解释,女孩终于开口,先是道歉,又紧接着把摘下来的桃子全还给他。
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冷冷的视线尖锐,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他抱着怀里沉甸甸的桃子,终于开口:“不过几个桃子,妹妹喜欢便拿去好了。”
可她更生气了,虽不说话,但眼神像是在说他是个马后炮。
可能她心里真的是怎么脏就怎么骂吧。
他不得而知。
这回没等越晏说话,倒是她先开口:“不用了,吃桃能变聪明,殿下多吃点吧。”
后来的宴会到底怎么样他实在不记得了,可能因为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生,所以他也的确没多的印象,只记得先生再也没有带过他的妹妹进宫,再有宫宴时,先生也是能推就推。
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着越晏是不参加宫中宴会的了。
第17章
梁昭生来就被寄予厚望,他是太子,这小二十年太顺遂,以至于这点不完满的小事总挂在他的心间,提醒他犯下的错误。
心中怀了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的歉意。
父皇后来察觉,又听闻这件事,将他召到身旁来:“可知错?”
梁昭以为自己不该逗越晏的妹妹,那样于礼不合。
可是父皇说。
他最不应该的,是在明知事态严重时,闭口不言,做了个懦夫。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那日梁昭被父皇罚抄了三百遍这一句话。
他为这事受了罚,顺理成章这点歉意也就淡了。
这么多年,梁昭好像再也没见过先生的妹妹,但是一直知道他们感情甚笃。
他干笑一下,摇了摇头。
她恐怕生活顺遂非常,早该忘了这事,也不需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歉意了。
今日能想起,不过是因为东宫里的那棵桃树又结果了。
他说:“要不摘几个新鲜的回去给先生的妹妹尝尝?”
他能想起的事越晏如何想不起来。
遥京那时候年纪小,而太子毕竟是太子,不能出言顶撞,而且加之当时的……嫉妒。
他俩一张口就是顺溜的“哥哥”“妹妹”,他不明白这样的称谓如何能这般随随便便叫出来。
那样的称呼对于越晏来说,是一种亲密关系的象征,是他和遥京羁绊的一种证明,这样的称呼不能随随便便,不能不被重视和珍惜。
基本而言,梁昭,不堪配。
那对他来说,是践踏。
他没察觉到自己当时有多阴暗,除去当时必须而为之外,他只想把他们的关系弄得糟糕点,再糟糕点。
那天回去之后,遥京确实很久没有理他。
他为此也很恼火。
难不成她真的很在乎梁昭么?
直到她后来和他说:“你在外面都不护着我,也不信我,他就是有说过可以给我摘。”
她的指责,居然让他感到欣然。
能牵动她情绪的,还是他本人。
他胸口的妒火慢慢消散开。
时隔多年,他终于承认,那就是嫉妒。
他想起她的责怪,似乎他的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但他照单全收。
他和她解释,他服务的对象是太子,哪怕他再和善,只要他不高兴了,他分分钟能把他们两个人拍成肉饼。
拍成肉饼对遥京来说还是太可怕了,此话一出,她顿时开始操心自己来。
“那他好可怕,我以后都不要见他了。哥哥你也不要见好不好?”
那是难事。
因为他是梁昭的老师。
于是他又搬出元帝来,告诉她元帝比太子要更高一级。
“嗯……我知道,更高一级的意思是他可以把太子拍成肉饼对不对?这是你们常说的君储相维对不……”
越晏捂住她的嘴,这样的话如何能随便说?
但是遥京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抱住越晏,安慰他:“不要怕啊,我们变成肉饼也要在一起的。”
梁昭不知道先生又想起了什么,但是似乎心情看起来还过得去?
可很快,越晏的嘴角落了下来,甚至为了不让它往下垮,还抿了起来。
梁昭听他说:“恐怕她吃不到了。”
没一会儿,他又否定了自己前一句话。
“她应该已经吃得忘怀了。”
朝城多种桃树,每年春来她都要写信给南台先生让他寄些桃花来。
可惜南台先生宁愿给她画也不愿意出门采几朵来,于是她的房中挂满了桃花画。
她回了朝城,该是把桃子吃得忘怀了。
吃了朝城的桃子,也该把京城的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忽地,梁昭看见棋局上的一个缺口,他幸而出招:“嘿,平局!”
越晏再低头,指尖的棋子再无落处。
他冷峻的眉宇稍稍一挑,那枚无处可去的棋子似乎是一个不太美妙的讯号。
他寄出的信,她可收到了?
有没有好好看一看。
越晏将指尖的黑子放回,莹润的棋子落回棋罐里,清脆一声,梁昭抬眼看起身准备离开的越晏。
“先生?”
“这局是你赢了。”
“可分明是平局啊……”
越晏摇了摇头,“阿昭,下棋需要静心,此局,是我输了。”
院外的桃树结了几个漂亮的果子,雨水不断,细长的绿叶上挂了些晶莹的水滴,也落在他仰起的眉眼上。
被呵护精心细养的桃树结出的桃子自然也饱满非常。
越晏在树下站了良久,久到不知道是桃子在看他还是他在看桃子。
舒出一口沉郁的气,他自己却没有轻松多少,如今,他只期盼着遥京能给他回一封信。
至少,不要将他那么草草地忘了。
让他知道她任何一点讯息都好。
雨绵延不绝,从早晨下到晚上,从京城绵延到去往朝城的路上。
路越来越难走,因为这场绵延不绝的雨,遥京最后放弃了马车,和大家一起骑着马行进。
披着蓑衣在雨中慢慢往前走,雨越来越大,但好歹王勇在她身旁还伴着她,不多时,前面传来冷箭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挥刀和沉闷的倒地声。
王勇骑着马上前,嘱咐她在原地留着,要是见情况不对就立马跑,遥京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
可是没有一会儿,前面的打斗越来越激烈。
她骑马的技艺并不算好,在添乱和帮忙的想法在脑中反复回转了几秒之后,她的马先一步替她决定了——
一支破空的箭射在马蹄旁。
“诶诶诶?你去哪?”
缰绳握在手里,受惊的马却朝着前方直直跑去。
遥京还没能来得及分辨出是敌是友,前马蹄先替她踹倒了两个朝她举刀的人,她震惊的嘴巴还没有张圆,刀光闪过,马尖锐嘶鸣起来。
马受伤之后开始发狂,而马背上的自己就要被发了狂的马丢出去。
还在和人缠斗的王勇朝她伸手:“遥京,抓住我——”
她奋力伸手,可是手指最终也只是堪堪擦过王勇的手。
没能握住。
遥京的心往下一坠,紧紧闭上了眼。
第21章
身体还在往后坠,耳畔除去雨声,还多出了好一阵马嘶声,凄厉婉转。
意料之中的伤痛或是贯穿的疼痛没有到来,一条手臂横亘在身后,她还在往后倒,但是下坠的力道在一点点减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生成,可是真当她睁开眼看见来人时,眼角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猝然一酸。
屈青不知道是从哪里赶来的,眼下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的血液已经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指腹很快地擦过她的脸颊,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张合几下的嘴唇间是他竭尽全力伪装的冷静。
“不哭了。”
遥京竟然不知道自己还哭了。
她自己胡乱擦掉,反驳:“那是雨水。”
屈青没有再说话,可他打心底里知道,雨水不会从她的眼眶流出,不会是温热的。
他安置好她,正要上马,遥京问他:“你会没事的对吧?”
屈青没有说话,骑着马重新折回混乱中。
屈青的箭飞出,箭矢穿空而过的声音破空而过,太具象征性,打斗的声音先是缓下来,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放箭的人定是屈青!”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屈青,而屈青举起手中的弓,在马上扬起手臂,“我就在这里,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走。”
双方互相僵持,似是不相信他,直到对方为首的人作手势止。
屈青说,“让他们走,我跟你们回去,要杀要剐,尊听悉便。”
方老大不是那种丢下自己人就逃跑的懦夫,可是屈青回过头,直说:“我会没事的。只是麻烦你们,她就在前面,快去接她……她怕雨天。”
确保他们安全之后,屈青放下手里的弓。
屈青看着地上的那张弓,溅起的雨水和泥水慢慢要掩过弓弦。
雨势太大,屈青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和他仍旧隔着一段距离的人在雨中用剑指着他,仰起头狂妄地笑起来。
“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杀了我的大哥,又逮了我二哥,要不是你们屈家那个老头子帮我,恐怕我是活不到今天来活捉你啊。”
今天埋伏的人正是山贼的三当家,他和他的二哥不一样,老大被屈青一箭杀了之后,他就逃到了朝城韬光养晦,在这期间得到了朝城屈家家主的帮助。
“没想到,朝城也有恨你的人。不过说来,你没想到吧,最想你去死不是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反倒是你最亲近的人!”
第18章
他何尝不知,最想杀死他的人是谁。
那个道貌岸然的,他的所谓亲生父亲,是多想将他杀之而后快……
他这么多年的痛苦都是拜他所赐……
母亲的惨死,屈家上上下下的阴霾,就连他的养父母都被他杀害。
屈青的手上浮起了愤怒的青筋,为着仇恨和跨不过去的过去而颤抖。
屈青眼前一片模糊,睫毛上挂着的雨水好像流进眼里,疼痛不已。
可他还是竭尽全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
是他的幻觉吧。
真的是他的幻觉吧。
他怎么看见了遥京又回来了。
直到她放出几支冷箭,放倒了对面好几个人。
他瞬间忘却那些情绪,现下最重要的不是想这个。
众人四处张望时,终于想起拿起手里的武器对准她时,屈青也终于知道,不是他的错觉。
踩着地上大弓的一角,将他的大弓也拿回手上,迅速将那几个要对遥京动手的人射杀。
箭矢首当其冲射穿了方才还在放狠话的三当家,剩余山贼瞬间慌了神,但还是蜂拥而上,黑压压一片像是飞过来吃人血肉的蝙蝠。
可遥京骑着马,一往无前,雨水在她那张看起来冰冷无情的脸上落下无穷无尽的水迹,有的没入她的蓑衣里,有的被甩在她的身后,没入黑暗中。
比贼人先到来的屈青身边的,是遥京。
她一手握着缰绳,朝着他伸出手。
“上马!”
屈青利落上马,坐在她身后挡住身后的威胁。
箭矢射在马蹄踏足过的地方,遥京专心驱马,身后的屈青防着背后来的冷箭。
距离渐渐拉开,身后逐渐没有再有人追来,骑着的马也因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两人摔倒在地,滚下坡去。
屈青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到底还是拖累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翻滚,屈青睁开眼,看向周围。
原来是已经跌入山谷中,没处再可坠落。
他咳了咳,右手脱臼了,使不上力气,只好举起左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上使不上力气,他闭了闭眼,咬着牙站了起来,没有一会儿就摔回地上。
雨终于停了,落进山谷里一点阳光提醒他,现在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上下检查了一会儿遥京的身体,手和腿有些擦伤,身上有蓑衣保护,所以也还好,没有受很大的伤。
就是头上有磕伤的地方在流血。
他撕下衣袖,给她进行了简单的清理包扎和止血。
可是如何能走出去呢?
遥京始终紧闭着双眼,眉头皱起,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挨近去听,却只听见她咂吧嘴,发出咀嚼的声音。
脸颊稍稍一偏,便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好烫。”
他想要再站起来,可是又重新摔回地上。
可她发起热来,怕是拖不得。
现在燕大人他们大概已经赶到山上来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快点来救他们了。
他抱紧着遥京,挪到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和昏迷不醒的遥京说话。
遥京没有任何回应。
自然是回应不了一二的。
屈青贴着她的脸颊,更是希望能将一点生气传给她:“求你,醒过来。”
一定要平安无事。
“你记不记得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想你平安无事。”
遥京的手指动了动,屈青有所感觉,俯身去看她。
遥京费尽全力睁开眼,只看见屈青模糊的脸。
“你说……什么?”
什么记不记得他,她们认识吗?
她们从前见过?
屈青的眼里迸发出亮光,遥京却在下一瞬痛苦地呜咽出声,“头痛,屈青,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屈青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到遥京头上的伤口。
干涩的喉间发出干哑的安慰。
“遥京,我们都不会死,都不会死,别睡……睁着眼看看我,看看我……”
遥京现在只想搞清楚到底,他到底是谁。
要不然她就算死也会死得不安心的……
遥京极力辨认眼前这个人,掌心贴在他的脸上,从侧脸流连到他的笔挺的鼻子上,接着又到他的眉毛眼睛上,他细长的眼睫在她的掌心里一扫一扫,还是湿润的……是谁呢?
他眼下那条不浅不深的疤痕横亘在她眼前,像是一道拦路虎一般拦住她往下深想的脑子。
“我们居然见过吗?”
如果他们真的认识,那过去的他那些欲言又止中,到底藏了多少心酸不甘?
第22章
那她何其可恶啊。
可他究竟是谁呢?
这样漂亮的人,这样出彩的人,竟会这么轻易被她遗忘吗?
“怎么会呢……”
遥京费劲地拨开他散落的几缕发丝,竭力拼凑出一副她熟悉的模样。
“迢迢,我是阿狸……”
遥京的视线涣散,她竭力想要再说一点话。
算安慰他也都好,总不该让他那么伤心。
可是这个名字怎么还真的那么熟悉,好像她还真的知道呢?
“你的眼泪啊,是我平生见过最大的雨了……阿……”
屈青悄悄掉起了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她的脸上。
比昨夜的雨还要滂沱。
混沌的记忆像是潮水猛地向她靠近,可越是靠近便越痛,她闭了闭眼,那些记忆又很快退回,离她远去。
她想安慰安慰他,叫一叫他的名字也好,可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算了,她先睡一睡吧,有什么事晚一些再说好了。
遥京垂下的手被屈青紧握着。
……
脚步声从背后的荆棘林里传来,屈青早已经虚弱到没法发出一点声音,喉间像是卡了刀片一般难受。
他摸索着,将一块石头往荆棘林里投掷,石头在空中一跳,又落在地上的草中,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他猛地想起什么,然后在衣襟里摸出一个东西——是遥京给的小鸟哨。
尾巴那儿被撞得断了半截,但仍能用。
正在找人的王勇和颍城官兵两拨人正找人找得上火,听见一段像鸟叫的哨声,侧耳细听。
王勇道:“是遥京的鸟哨声!快!顺着声音找!”
听着渐渐近了的脚步声,屈青撑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这才松了松环抱着遥京的手臂。
他呼出一口气来,终于累极,闭上了眼睛。
半月后,朝城。
南台熬了药,端到遥京睡着的房里,屈青也坐在她身旁,正在拨弄她的发丝。
“做什么做什么!”
真是脸都不要了!
南台很不客气地把药放在桌上,想上手推开他,瞧见他腿脚还未好利索,又只能作罢。
南台手一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半月前,院门外传来马声,紧接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屈青闯进门求他医治遥京。
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学生会和遥京又混到一起,屈青只和他说遥京发起了高热,怎么也退不下去。
于是他没来得及多想,救治遥京才是要紧事。
后来他赶忙给越晏写了信,让人快马加鞭寄去京城。
要是越晏还着急他这个妹妹的话,这几日也差不多到了。
只是屈青……
南台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的腿还行吗?”
屈青摇头:“小伤,很快就能好了。”
南台嗤一下:“骗鬼呢你,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晚些时候我给你仔细看看,免得日后落下病根,我家遥京是最在乎颜面的了,你要是哪里坏了,她保证不要你。”
出乎意料,屈青虽说没有推辞,但是他说:“我和遥京不是那种关系。”
南台更不信了。
“真是,还想骗我,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屈青的眼睛甚至不用偏斜,他也能看见床榻上仍旧未醒的遥京。
南台霎时间挡住他的视线:“还看!”
屈青还是坚持。
“我没有。”
“我不喜欢她。”
他只是怨她没有告别就离开了朝城,也轻易忘了他,但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她。
他执拗地想,甚至只是怨,并不恨。
他对她,没有那么浓厚的情感,连恨都说不上。
而且这次受伤,也是他拖累了她,是因为愧疚也好,感激也好,总归算不到喜欢的头上。
“遥京,你醒了?”
南台的惊呼瞬间将他拽回现实里,脚步似乎也有自我意识地往遥京的身边靠拢。
急切的步伐再看见床榻上紧闭着双眼的遥京停止。
南台得逞一笑,又想不明白:“你想什么呢。”
第19章
屈青意识到南台在骗他,心沉了沉,说:“我只是愧疚,毕竟是她救我一命。”
南台也懒得和他掰扯了,挥挥手:“愧疚就愧疚吧,我出去上课了,你记得给她喂药。等我上完课我再给你看看腿怎么样。”
他应承下来,给她慢慢灌药。
刚把她送回来时,怎么灌药都灌不下去,南台就往她嘴里塞糖瓜,奇就奇在她糖吃得下去,汤药吃不下去。
喝药之前要先喂一颗糖瓜,喝药之后也要赶忙给她塞一颗糖瓜,要不她保准会把咽下去的汤药吐出来
“南台先生说你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苦。”
屈青擦了擦她的嘴角,说起有趣的事情来,好像全与她有关。
遥京闭着眼,除去瘦了一点,似乎和从前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以前你还那么小,身体也弱,是不是因为不想吃药才那么努力习武。”
等他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平平安安长那么大了。
屈青想,他真的怨她吗?
他好想好想,她现在就能醒过来。
只要她能醒过来,忘了他就忘了他,又有什么所谓呢?
如若真的是在怨她,会这样想吗?
他不知道。
夜里,南台给屈青看腿上的症状时,有人来找屈青。
当晚屈青匆匆离开了南台家。
“你一定要记得按时敷药,要不然日后可是要落下病症的。”
屈青前脚上马离开,守着遥京的王勇便跑来告诉南台遥京醒了。
“只是……”王勇欲言又止,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现在遥京的状况。
“怎么了吗?怎么这个表情?”
南台步履匆匆赶去,王勇跟在后面解释:“其它倒是还好,只是刚刚她一睁开眼看到我,先是问这里是哪,然后看见我,又说……”
说话间,南台已经走到内室里,他抬起手,制止了王勇要说下去的话。
“嘘——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遥京坐在床榻边,看见南台,眨了眨眼,眼里的疑惑更是浓厚。
“南台先生?你怎么好像变老了好多?”
南台舒了口气。
还好,还记得他。
“傻孩子,我们都十年没有见过面了,能不老吗?”
“什么啊,你老糊涂了吧,我们明明才分开七年啊。”
第23章
南台和王勇惊疑不定,可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
遥京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眼珠子转了转:“对了,我怎么又回来了?昨天我不还和哥哥在京郊放风筝吗?”
别说南台先生了,连王勇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俩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过了几日,遥京慢慢能下床走动了,就是夜里总是头疼,南台正苦恼着要怎么给遥京用药,越晏却到了。
他风尘仆仆,南台却拦住他。
“先生,她现在如何了?”
南台顾不得他的着急,将他拦住:“我当初和你怎么说的?我有没有说过你要好好照顾她,我有没有说过你到哪里都要带着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差不多的话他也对屈青说过。
可是那时他没说几句话,屈青就哇哇地吐了几口黑血,污了一片衣摆。
把他吓够呛。
一个个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好一通发泄之后,南台喘着气,还是拦着他。
“说说吧,是为什么事吵起来了,遥京在信里和我说你要把她嫁出去,我说你受了什么疯突然要把她嫁出去,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话,既然她是你带回来的,你就要做好对她负责,不是临时临了把她当麻烦丢出去!”
“我没有把她当麻烦,我没有想把她丢出去,先生……”
见南台态度坚决,若是他不说,定是不能让他顺利进屋了的。
越晏这才闭上了眼,将遥京和他表白的事和盘托出。
“是我的错,让遥京走上了歪路。”
“我求求您,能不能让我先去看她一眼。”
南台对他的话持质疑态度:“怎么会,遥京怎么会喜欢你。”
越晏察觉到南台先生嘴中意外地坚定,他心颤了颤,终于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他上前半步,问:“什么意思?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越晏此时此刻的脸色已然不对劲,但南台把自己记得的都和越晏说了。
“平日里,遥京每个月都给我写信嘛,就在她说要来找我的那封信前,前一月的信早已交到我手上,她还说你年纪到了,是不是该给你找一个称心的人,免得你整日盯着她的课业不放。”
南台还在他面前说话,但是越晏已然听不下去了。
前一个月,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让她去参加什么诗会的心思。
她也没有什么必要冲着南台说谎。
既然没有对南台说谎,那就是遥京在对他说谎了。
他心猛地一颤,蒙上厚重的乌云。瞬间
遥京骗他。
遥京骗他。
可遥京怎么会对他说谎?
为什么……是因为他说要给她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所以才编了谎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瞒他?
是嫌他管她太多,还是因为他妨碍到了她的“自由”上?
为什么会想到给他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人,难不成是她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那么抗拒他再介绍她去诗会,所以才认为他是在多管闲事?
……
一刹那,千百个念头在心中慢慢涌现,哪怕有多离谱,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能无限放大,冲击着越晏的心灵。
他要见她,要去见她。
遥京啊遥京,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要硬闯,南台一时不察,差点真让他给闯了进去。
看他精神恍惚得像是疯魔,南台哪敢就这么放他进去。
错手间,打翻了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草药。
那草药可是南台晒了十几天终于要晒干的草药,他既心酸又崩溃:“你能不能冷静点!”
可能是南台的发出的惨叫太过于惨烈,在房里的遥京也慢慢走出来。
看见越晏和南台扭打在一块,她有些懵。
这么不尊师重道的事情能在越晏身上看到,还真是稀奇极了。
“哥哥?”
南台听见遥京出来,眼前打翻草药的越晏行为是冷静下来了,可是赤红的双眼望向额头上还包着白色纱布的遥京。
精神却貌似更不好了。
“遥京……”
遥京不明白他喊她名字时隐藏着的悲伤和痛苦。
她的记忆没有了,身体却记得跑过来,抱住眼前这个她亲近信赖的兄长。
“哥哥,我好想你啊。”遥京埋进他的怀里,即使她不明白为什么越晏不像从前那样立刻抱紧她。
“哥哥,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越晏低头,看着现在还在怀里撒娇讨好的遥京,哪怕多想现在就冷静下来,嗓音还是发凉:“你还记得我生气么?”
她还记得他在生气吗?
不是满不在乎将他丢了去找她的自由去了吗?
遥京虽然被他慢慢推出怀抱,但越晏没有松开她的手。
要失去她的恐惧至今没有减少一分,但是恐惧外,现在还多了一段剧烈的愤怒,就要冲出胸膛。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到底是我要抛弃你还是你要丢掉我?!”
遥京迷茫地抬起脸来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哥哥到底为什么生气,他说的“丢”又是什么意思?
越晏满腔的愤怒,看见她的迷茫,闭了闭眼。
南台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可是越晏正在气头上,什么都看不进去听不进去。
他收到信后满心欢喜以为她到了朝城后愿意和他说话了,可拆开信看到的是南台先生说她病重、昏迷不醒的消息。
叫他如何不伤。
告假后从京城骑马赶路,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自己累到就要吐血,一路上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唯恐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全然想的是她要是就这样走了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和好,他们最后一面还在吵架,吵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所有过去的情谊都斩断,彼此记忆里最后一面甚至仍旧是不欢而散。
可是南台却告诉他,遥京在骗他。
她也还好好地站在在这里。
南台在骗他,遥京也在骗他。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已经努力做好一个兄长了。
他已经花了所有的力气去领悟她了。
他松开站在他面前的遥京,步子虚浮地往后退了两步,近乎崩溃。
“你在骗我。”
“哥哥,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越晏绝望开口之际,遥京也开口了。
第20章
遥京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争吵,甚至她记忆里的最后一面还是他哄着她喝下一碗滚烫的姜汤,看着她入睡。
可是越晏如何敢再相信她。
“你又在戏耍我了,遥京,这样是不成的,你不能总戏弄我……你不能总这样和哥哥开玩笑。”
越晏整张脸都有些泛白。
遥京看向站在一旁的南台,不知道为什么越晏的脸色那么难看。
“南台,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遥京不知道为什么越晏会生那么大的气,只能不安地绞着手里的衣袖。
第24章
南台不知道要怎么和已经失忆了的遥京说这些沉重的话,也不知道要如何和越晏说清楚。
但是如今,似乎只能让遥京先回去。
南台和她说:“他可能是被吓坏了,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先回去,晚些时候我让他去给你道歉。”
遥京不想走,可是越晏似乎看见自己就很生气,她低着头就走了。
遥京已经看不见了,南台这才看向一脸颓丧的越晏。
这事吧,说谁错好像都不公允。
南台试着缓下一点语气,和越晏说:“你不该那么凶她。”
艰涩的喉咙像是被塞入烧红的铁块,遥京的欺骗,越晏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先生,她骗我,她说……”
“遥京不一直都这样说话吗?你不是一直都能容忍吗?为什么偏偏这次你忍受不了。”
越晏不语。
对啊,她向来如此,嘴里说不出一句老实的话,甚至知情的他也一直在纵容,对她的叛逆每次都是轻轻揭过。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纵着她。
他为什么要生气,她其实不喜欢自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在法律上,在伦理上,在情感上……
可是胸口好痛,痛得还是难以顺畅地呼吸。
南台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如受雷击。
“而且,前些日子,她是真的命在旦夕,发着高热,就像当年你捡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滚烫,醒不过来,好不容易高热退下来了,又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前几天才刚刚醒过来……醒来时,我和王勇小友都在,她虽然醒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大碍,但就是忘了很多事情。”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说是你和她在京郊放风筝的那天,她说只记得那天很高兴,因为那是你当上太傅之后第一次陪她放风筝。”
越晏记得那天,那是三年前。
这并不难记得,因为他当上太子太傅之后总共就陪她放过那么一次风筝。
那天天气其实一点也不好,回来的时候还下了大雨,把他们两个淋得全身都湿透了。
她原来很高兴吗?
居然淋了雨也很高兴吗?
越晏的手慢慢收紧。
“哥哥,你说为什么天空看起来这么大,还是兜不住水呢?”
越晏本想和她说一说关于“雨从地上”的说法,又想和她说说“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可是最后,他看见十五岁的遥京伸出手,盛住天上降下的甘露。
盛满了对世界的欣然与兴致。
他知道,他没有必要和她斤斤计较什么是真理,什么天地运行规则。
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给出一个兴味的回答,让她此刻对世界保持兴致盎然即可。
他说:“可能是见我们玩得开心,天空也想对我们的开个玩笑。”
遥京接受了他的解释,露出了笑,她说:“那我很高兴。”
越晏站在她身旁,为她的笑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她的感受在他心中仍旧占据第一位。
见他情绪稳定下来后,南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那句话,你既然当初带她回家,那就要做好对她的一生负起责任。”
一生?
越晏去见了躲回房里的遥京。
他出现在门边,见她偷偷擦了自己的眼泪,一声不吭。
越晏想,其实她更害怕吧。一觉醒来,自己长大了那么多,记忆却还停留在过去,甚至连印象里关系最好的哥哥见面时没有立即关心,反而还凶了自己一遭。
她应该真是怕极了吧。
越晏想着,人已在她面前蹲下来。
遥京虽然掉了眼泪,但也迎着他的视线看着他。
“迢迢,是兄长不对,我不该那么和你说话,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他伸出手擦去遥京眼角那颗泪珠,一时间竟然也感到恍如隔世。
她哭着说她喜欢自己,却又决绝地留下一封书信,把他送她的东西全变卖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花了好久才将她那些东西复全赎回。
他没觉得她会永远离开自己。
他们是密不可分的,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他要给她时间,等她想明白了,就会回来找他。
可她啊。
明明那么不讲道理,那么惹人生气;又偏偏路上还照顾不好自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惹人忘了生气,只剩下心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想着惩恶扬善,给人逞英雄去了。
如果他们不曾拥有那么长的过去,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他是不是可以更轻松地对她生气?
遥京撇撇嘴,没直接说起刚才的事,反而低声抱怨,“痛,哥哥,头痛,每天晚上痛得睡不着。”
不会,生不起气来的。
越晏目光柔软。
她撇撇嘴,说两句话,他就心疼。
“想不起来事情,不知道忘了什么事情,越想越痛。”
越晏摸摸她的头:“那就不想啦,想着那么痛,忘掉也没关系。”
忘掉也没关系。
反正那么痛苦。
他们应该去创造新的、美好的未来,把那段应该去死、应该被掩盖在土下的争吵和隔阂埋葬。
遥京却摇摇头:“可是,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她身边的人他全然知晓,从近在眼前的闺中密友到远在朝城的南台,她认识的人他都认识。
她还有什么重要的人呢?
越晏眼底闪过一抹阴戾,他不愿意接受,他在遥京的世界里,出现了空白。
越晏擦干净遥京脸上的泪水,脸上分毫不差的微笑像往常一样抚慰她的慌张。
遥京最重要的人只有他,只是他。
不该有旁人。
他有怨气,但现在这份怨气不该让她知晓,心有沉郁,但是也只能闷在心底。
“我们慢慢来,慢慢想。”
怎么会呢?
她怎么有除他之外的“重要的人”呢?
……
南台的嘴里问不出任何的东西,无论越晏怎么说他都是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这让越晏更是认为是有鬼。
南台劝他:“你是最拎得清的一个人了,怎么到现在反而糊涂了呢?”
越晏沉积了许久的郁结无人能说,心间似有血气上涌,直逼喉间,他不想给先生平添苦恼,疲惫的眼往回转,躲开南台的注视,一时间心如死灰。
窗外的蝉在叫,透过窗纱,他看见窗外遥京正拿着一个桃子抛来抛去。
他忽地说:“先生,迢迢是不是吃了朝城的桃子了?”
南台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胡话呢?”
“先生,她是不是吃了好多好多桃子啊?”
“吃什么桃子呢,她刚刚和你说想吃桃子了?早上不是刚给她吃了一个吗?”
越晏反而不说话了。
而南台打开门,把耍杂耍的遥京手中的桃子一把夺走。
没一会儿,遥京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哭诉。
越晏摸摸她的头,并不说话。
越晏留在朝城的这几天,一直是他留在遥京的身边照顾她,除去处理一些事务外,几乎和她形影不离,连之前要来轮流照顾遥京的王勇都没有发挥空间了。
第25章
王勇找到煎药的南台,说起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屈青:“那小子怎么后来就不来了,说起来,遥京受伤他也有很大的关系吧。”
南台站在一边熬药,听到王勇这么问,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才和王勇说:“他回来过。”
王勇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都还一直来。”
王勇想到他和遥京的关系,心下一跳,“那他去看遥京了吗?”
南台解释:“没有,那天把遥京要用的草药给我之后他就又离开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他是不是看见什么然后误会了啊?”
“误不误会的,我不清楚,只是之后,别在遥京面前提他,也记着,他和遥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遥京忘了他也好,反正朝城屈家里就是一滩浑水,蹚进去就是危险,屈青回来势必是要做点什么的。现下他也有意疏离,且遥京失忆,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21章
王勇还想问什么,见南台一脸讳莫如深,也没多问:“成,不说就不说,就当他是个负心汉,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亏他那时和遥京那么要好呢。
越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背后,眼睛稍稍眯起来,问:“什么负心汉?”
王勇和南台先是一惊,但两人眼色打得好,一个老奸巨猾,一个又是混江湖的人,一个赛一个能装。
“说戏呢,前两天那个茶楼大肆宣唱的那个你没听说?”
“是呢,泼天大盆的狗血呢,那个男主人公简直就是一负心汉呐,抛妻弃子,吞人钱财,死不要脸。”
“我记得遥京不也喜欢这些,整日闷着她,不如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听听戏。”
“就是就是,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晓得体恤人呢?”
两人一唱一和,不仅巧妙化解危机,还把来问药的越晏数落了一顿。
越晏把药端走,也上了心,还真就打算带遥京去听戏。
遥京一听到要出门,兴奋得不得了。
从前她也这样,能和他一起出去就兴奋不已。
不在乎去哪里,只要是有他陪着就能高兴。
遥京看哪里都觉得新鲜,“朝城和小时候一点不一样了,从前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茶楼。”
越晏牵着她的手,并没有让人跟着。
听见她这么说,他问:“那你还记得小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遥京不记得,朝越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记得了。”
茶楼里的伙计在他们二人进门时便将人引到二楼上,说雅间的位置最好。
遥京好奇地到处看,越晏便歇了找一个雅间的心思,塞给伙计银子:“找个好些的位置,热闹些也好。”
小二见了银子,倒也尽心尽力,将人带到正对着底下台子上的位子:“这儿看戏是最方便的位置了。”
待坐下,遥京好奇地摸了摸桌子上的花纹,接着又和越晏说:“这个茶楼倒是真的很奇特呢。”
“嗯?”
“看桌上的花纹精致非常,就连这帘子也是上好的布料,还有……”遥京凑近越晏的耳朵,越晏侧耳听她的话,“刚刚那个小二,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越晏一直盯着遥京看,她倒好,全程盯着这个茶楼的奇怪处看来看去。
越晏敲了敲她的额头,“盯着这个做什么,怪不得整日头痛。”
但是他也留了一个心眼,朝城毕竟不比京城,要是出什么意外,他才真的会头痛。
遥京摸摸自己被敲的额头,虽然并不痛,但是已经习惯了一有事就往越晏身边钻。
“那也不能怪我啊,想也痛,不想也会痛的。”
遥京抱着越晏的胳膊开始撒娇。
背后却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遥京下意识直了直背。
四处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那种注视似有若无的,游离在她身旁,她额角隐隐作痛。
随着直觉,遥京往楼下一看,意外和一双眼睛对视上,她能确定就是他在看自己,可对方不但将目光很快移开,而且她一眨眼后,连人都没有再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遥京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而且她一定认识。
可是越晏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沉思,他顺着她看向的方向去看,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柱子。
“迢迢,看什么呢?”
遥京摇了摇头,不想让他担心,“什么也没有。”
自从她醒过来之后就经常是这个状态,总是盯着某处发呆,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东西要这样一直看的。
很快,遥京就遗忘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双眼睛,因为楼下台上演的那一出戏是真的很精彩,那个男主人公也真的气人极了。
遥京回家的路上还在和越晏痛骂那个男主人公。
“怎么能这样,为了结发妻子的家产,将妻子杀害不止,还要将未满月的孩子丢出家门,寒冬腊月的,也不知道后来他活没活下来。”
越晏看着她义愤填膺。
他们俩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茫茫天地间相依为命。
她从小就想得多。
他看着她手舞足蹈,话滔滔不绝讲得出神,见她面对着自己倒着走,忍不住出声:“小心后面。”
遥京心不在焉地答应,和他说明天还要来看。
南台说得不错,她果然很喜欢这些泼天的狗血。
“好,明日我还陪你来看戏好不好?”
刚刚还在说笑的遥京却没接话。
越晏的脚步一停。
声音冷了下来,“不愿意吗?”
“没有,哥哥愿意陪我,我很高兴的。”
她的眉梢漾起一点笑意,只是越晏却不太相信。
“真的?”
遥京不明白为什么越晏最近总是这样,露出患得患失的神情,只要她稍微走得慢点,走一点神,他就要问真的假的。
她丢失的记忆里,究竟做了什么?
“真的,哥哥。”
越晏松开刚才不自觉锁起的眉宇,遥京安安静静望着自己的兄长。
他比记忆里的模样变了一些。
但是哪里变了呢?
是眉毛还是眼睛,是青丝变成银丝,还是背不如从前的挺拔了?
遥京说不出哪里变了,可好像就是变了。
第二日,他真的也陪自己来看戏了。
只是外面热闹非常,她问发生了什么。
问完跳回越晏身边,和他说:“今天好像是朝城有个新官到任呢。”
越晏沉吟一分,想起来了,“是呢,今年的探花是被指派来了朝城,想来也是最近到任。”
“探花?那我要看!”
第26章
遥京钻进人群里,越晏原本想着看紧她,可是现场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也比他想象得杂乱很多。
越晏隐隐感到不对劲,愈加想抓回遥京这个泥鳅。
人群吵吵嚷嚷,像潮水一样往前涌,遥京不知不觉就被推着往前走,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人群里骚动异常,遥京左看右看,前面忽然传来尖锐的敲锣声,紧接着就是一些官兵开始推搡民众。
没一会儿人群里就出现了埋怨声,说这个新来的通判未免官威过盛,还没开始上任便威风满满,欺压百姓。
刚开始大家都还在讨论这个新上任的通判的长相才情,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对他的讨伐。
而推搡人的官兵似乎也是有恃无恐,继续将和民众的矛盾激化。
“往后退——”官兵的眼神暗了一瞬,随手将一个前排的孩子往后一推。
孩子摔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本就吵闹的人群更是乱成一锅粥,孩子的母亲和官兵起了争执:“你怎能推人呢?!”
“我推你又怎么了?我今天就算是杀人也是使得的!”
遥京眨眨眼——
好大一出戏,好拙劣的演技。
官兵拔刀,情形不对,遥京率先上前阻拦,民众见有人先出了头,便也蜂拥而上,一下子将那个闹事的官兵包围了。
众人帮助遥京一起上前拦住,没一会儿就将人制服,官兵嘴里仍旧还是不服气,引来了其他官兵,双方对峙,一时僵持不下。
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疾奔而来一匹棕马,想来正是那个即将上任的通判,身后跟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大约是随从,头上带着斗笠,蒙着脸,神秘非常。
遥京眯眼去看,猜测这个即将到来的通判要怎么应对上任以来的第一场欺压。
是的,眼前这一出明显是他的顶头上司给这个新上任的通判一场下马威,如果新通判不能及时迅速解决这场和民众之间的矛盾的话,不仅是要失民心,而且可能后续都要被上头死压一头了。
远处的棕马似乎目的明确,疾驰而来,没一会儿就到了跟前。
地上扬起一些灰,灰后是一张隐隐生威的面孔。
马上的人想来就是那个倒霉的新上任的通判。
遥京静待对方的表现,若是此刻能够率先占得先机的话,场面可能还能有所反转。
但是看闹事的此时是有备而来,一见到通判来了便噗通一跪,痛哭流涕:“通判大人,我可是听您说的话才这样做的啊——”
一下子就抢了戏。
“听我的话?我什么时候让你欺压百姓了?”
“屈大人,您可不能这么说话啊,若不是您,我们怎么敢这样做啊?”
屈大人?这个人姓屈?
遥京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打量起那个通判来。
只算得上是有一般容貌,只是那宽眉大眼,也显得一身正气。
许是她看得大胆,身后的随从都往她这里看了看。
“是您说初上任,需要立威,我这才这么做的啊,求您救救我啊!您还说出了事您会保全我们的,屈大人您可不能见出了事便不管我呐——我衷心耿耿为您办事——”
第22章
马上的人抬了抬手,在马上弯下腰:“你确定是为了我办事?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人,怕不是你认错了人。”
“我怎么会认错,我的主子就是您啊,屈青屈大人!适才你还亲手交给我五十两银子,说要我为您好好准备呢!”
他哆嗦着,还真从衣襟里翻出一锭银子来。
群众里一阵骚动。
屈青,便是今日到任的通判的名字。
马上的人轻轻笑了,没一会儿便笑得更开怀,大家都一头雾水。
他转过头,看向随从中的一人,道:“九懿,你听听!”
随从中的一人抬起头,摘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漂亮精致的脸来,那双眼往人群里一扫,颔首,谦逊且有礼。
美色如此,大家一时被这张脸震惊到,噤了声。
直到他掏出了任命状。
“禀圣上之谕,蒙陛下之恩,鄙人姓屈名青,字九懿,除授朝城通判一职,职虽仅居于知府之下,然,为民之事,当居吾命之上。”
字字铿锵,他人下了马,转而便是朝着对在场的百姓一拜。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趴着、适才说话还一串一串的那个官兵。
“今日初来乍到,似乎便有贼人居心叵测,混入人群中,恐怕为的就是扰乱朝城秩序,离间人心——”
大家也不傻,大部分人都在庆幸刚刚自己没有多说什么,那才是寒了这位大人的心呐。
屈青看向趴在地上请求轻饶的那个官兵,毫不留情:“押下去,杖责三十。”
看着人群中慌忙逃开的人,他眼神示意,那些刚才在人群中挑动情绪的人也通通被抓了起来。
最后他才走到那个被推的小孩身旁,关怀过后,交给孩子母亲一个钱袋子,“给孩子买糖吃吧。”
遥京不动声色准备离开。
一道礼貌但又疏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遥京看向这目光的主人,正是那个张弛有度的新通判。
“谢谢。”
遥京知他是为适才她帮助那个小孩的事道谢,她心安理得接受,挑挑眉:“不客气。”
屈青目光在她伤势未愈的头上停留一瞬,只当是对百姓的关怀,温言道:“好好休养。”
遥京定定看着他那张清风霁月的脸,玉白的皮肤上其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刻在眼下两指处,破坏了脸的完美。
明明通身好气度。
可偏偏,看见那条疤痕,遥京心跳乱了一拍。
在她几乎要喊住他的同时,右手被人握住,她回过头。
是越晏。
“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越晏的额头上冒出一点细汗,想来找她找了很久。
遥京不好意思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啊,一时间忘了出来要做的事情了。”
越晏摇头:“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刚刚在看什么,那么专心。”
经他这么一说,遥京往后一看,正巧看见那个新来的通判大人正站在马边,抚摸着马鬃,侧过脸和他身旁的人说了两句话后翻身上马,驱马离开。
期间视线没有一点偏转,也没将视线再落在她身上。
遥京回过脸,看着越晏关心的神色,她恍恍惚惚开口。
“哥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嗯?”
“这里,刚刚剧烈地跳了两下。”
遥京指了指胸口,神情放空,颇显得有些呆。
越晏下意识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了,正要带她回去找南台,遥京却拉住他,摇头。
第27章
“哥!我的意思是,我好像,刚刚心动了。”
“迢迢又在和我说笑吗?”
心动?
她只对王大伯家的豆腐动过心。
她哪里懂心动。
遥京眼睛一眨不眨,实则内心疑惑:什么叫“又”?
越晏静静注视着遥京,尝试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就像之前她莫名其妙和自己说那些话一样,既然是撒谎,那定然是有破绽的,以他对她的了解,一定能看出来。
吃一堑长一智,他这回不会再被她骗了。
可是他皱眉——破绽在哪里。
遥京也随着他拧了拧眉毛:“哥,你握得我的手好疼啊……哥……”
越晏后知后觉地放开她,找不到所谓“破绽”的他只能闭上眼睛,先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遥京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越晏的手不知何时又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马上的屈青回过头。
她和他的兄长执手离开,留下一个供他观望的一个背影。
倒是和他想象中的一般无二。
多年前一别,便得知她已经随兄长离开朝城,没有归期,他那时连背影都没有得见。
南台告诉他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以她会离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屈青也开始往前走。
从朝城走到京城,好不容易他学会了如何健步向前,她又偏偏开始往回跑。
自京城重逢,他虽每次都是先驱马离开的那个,可每次回头看的也是他。
夸官街上,颍城离别,每一次都是他要走,可每次都走不成。
他看见她,于是懦弱又沉默,再也走不远。
屈青在马上回头看,见那人握着遥京的手,而少女弯起的眉眼,似乎是对他又扬起了一个可爱的笑。
他知道那是多么动人的笑,因为他也短暂得到过她的笑。
他知道,那落在眉眼上的阳光有多偏爱她这一分的漂亮,毫不吝啬地给予她最恰如其分的照耀。
现在是在撒娇吧。
毕竟她那么依赖、那么信任那个人。
……
最后戏也没有看成,越晏带着遥京回家,连南台都看出了越晏的不对劲,可是越晏从他的嘴里挖不出任何的信息,他也挖不到越晏嘴里任何的信息。
他转去问遥京发生了什么。
她更神奇,说起今天她好像参悟了一个大道理。
“你参悟什么了?”
“喜欢一个人当真是莫名其妙的。”
“你又发烧了?”
遥京拍掉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南台,你不懂!”
意识到她没有在说笑,南台脸色突然就变了。
这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和隔壁赵大娘那个女儿叛逆时说的一模一样!
短短一瞬间,南台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几个大连跳。
“你就出去了一趟,怎么就遇到喜欢的人了,怕不是他巧舌如簧,嘴上抹油,说什么话哄骗了你吧?”
“不是。”
“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啊。
遥京朝他招手,等他过来之后这才和南台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这也不是喜欢,就是……见到他的一瞬间,胸口忽然变得很闷,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南台更是觉得天塌了下来。
感觉这玩意儿是最说不准的,要是她只是对谁的脸见色起意心动了那还好说,可是感觉……要怎么办?
南台试着问她到底是谁让她有这种感觉,可遥京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你不说我怎么替你说亲去啊?”
遥京看他的眼神更是奇怪了,“南台,谁和你说我要和他发生点关系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既喜欢人家,又不愿意和人家有进一步的关系。”
“远观着的欣赏是最妙的了,走近了,说不定就没有那种美感了。再说了……我自己也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南台你也别那么着急上火啦!”
听完她云里雾里的话,南台也是累得抓心挠肺。
那他找谁算账去啊,直接虚空索敌吗!
晚上看见站在庭院中晒月光的越晏,南台朝着他叹了口气:“这么些年来,照顾这么一个混世魔王,你也是辛苦了。”
越晏看向沉思的先生,并不能和他感同身受。
“遥京很乖的,和她在一起是最轻松的了。”
就多余和他说这么一句!
南台咬牙切齿回房睡觉了。
京城那边催着久久未归的越晏回京,越晏问遥京要不要和他一起回京城。
出乎意料的,遥京没有答应和他回京。
于是说要走的越晏也没有走,似乎就和她一起耗在朝城了。
见他神色郁结,一个久久没解决的问题重新浮现在遥京心间。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吵架呢?为什么她会负气出走,离开京城呢?
越晏未有空的那天,她见缝插针去找了王勇。
到了他们的落脚点,没先看见王勇,先遇见了方老大。
方老大那天也是看着她骑着马回头去找屈青的,后来也是他带的人马先找到了她和屈青。
见到他们时,屈青和遥京都是昏迷状态,屈青手里拿着一个断了的小鸟哨子,唇边溢出了血。
第23章
两人身上浑身是伤,后来带回颍城救治,她怎样都没醒过来,大夫们都没有办法,说无力回天。
屈青醒来之后,拖着病腿来看遥京,说他知道有人能救她。
方老大自告奋勇,让屈青给他画一幅地图,他去找那个大夫来。
大夫却说这一来一回,恐怕遥京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屈青当即说,他亲自带遥京去求医。
大家劝他,屈青却不容拒绝,说要去找的医师性情古怪,怕平常人来他不会肯医治。
当天他便带着昏迷不醒的遥京骑着马从颍城出发,再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只是那只小鸟哨子还在他手上,好不容易今天遇到了遥京,方老大也想不了那么多,将手里的哨子交给她。
“这是那日屈大人手里紧紧握着的,向来是十分珍贵的物什,他来了朝城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你和他关系好,交给你也好。”
没有等她说话,一个眼熟的小鸟哨子已经递到眼前来了。
遥京听得一头雾水,眼前这个人她没有一点印象,他说的什么屈大人她也不认识,可是手里的这个哨子她也的确知道。
这是她的,底下还刻了她的名字呢。
第28章
王勇这时候路过,看见她来了,便匆匆跑来找她,可是遥京现在头痛得厉害。
王勇暗道糟糕,看向一旁的方老大,知道是他坏了事。
可方老大也是一头雾水,“看我做什么,遥京和屈大人不是一对儿的吗,把东西给她正好啊。”
方老大示意遥京手上仍存血迹的哨子。
他们一群人清洁过,可还是留下淡红的血迹在陶面上。
现在王勇的头也开始头疼了。
但是方老大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不知情,也不好和他说。
遥京愈发头疼。
脑海里浮现出掌心里躺着的一只小鸟模样的口哨,她将哨子递出去,而站在对面的人看不清面容。
遥京越想要看清,越只能看见迷雾一团。
王勇当然不能说。
南台先生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遥京关于屈青和她相识的事。
她虽然没有问太多,但是也知道这背后的秘辛对遥京来说是极大的危险。
可偏偏遥京这时握住她的衣角,额角冒出层层冷汗:“这个哨子,我为什么会送给别人……”
这个哨子是她亲手所制,虽然不是什么多珍贵的东西,但是也是她从小到大带在身边的东西,她怎么会将小哨子随手转赠他人。
王勇随口扯谎,说:“是回朝城时,有歹人偷了你的哨子拿去转卖,那个人姓屈,后来我看见了他拿了你的哨子,他还不承认,说和你认识,方老大只知道一半,整个镖局又都是一群嘴碎的男人,传来传去就穿岔了,所以他才这么说的。”
这说得过去,趁遥京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王勇赶忙踹了方老大,打眼色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方老大知道情况不对,很快也一溜烟跑了。
王勇把遥京送回家,等她头痛慢慢缓解下来,王勇这才和南台说了遥京刚刚头痛的事。
南台沉吟,不语。
王勇问他:“瞒着遥京真的好吗?”
“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只是不瞒着能怎么着呢?
……
次日屈青来拜访,南台见遥京还在睡,便放了他进来。
屈青是南台叫来检查腿的恢复情况如何的。
南台再三和他说明要注意行走坐卧,屈青也一一应下了。
南台知道他是最会敷衍的,看着也心烦,便让他赶紧走了。
“免得待会儿要遥京醒了见到你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屈青想和他说他们已经见过了,但是南台摆着臭脸,他怕他这一说,怕就是要被永久地赶出去,再也不让他来了。
遥京走出房,听见南台在前面和什么人说话,她趴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是谁来找南台,便以为是他哪个学生。
猫着腰往外走时,眼前忽然飘来一块绿色的布,她甫抬头,一张熟悉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四目相对间,她眨了眨眼,终于直起腰。
眼前的人她只见过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像见过很多回一般熟悉。
她朝他笑了笑。
屈青怔愣不过一瞬,也朝她笑了笑,不过笑得倒是比她要循规蹈矩得多。
“我认得你!你是新上任的通判大人!”
遥京眼睛很亮,手舞足蹈。
“你可能不记得我,我是——”
屈青站在她面前,弯了弯唇。
“我记得你。”
只是你,一遍又一遍,把他忘了个干净。
但他只是含着不深不浅,不近不远的笑。
“真的?不是胡说?”
被人记住是一件让人感到开心的事,遥京语气都上扬了几分。
“不是胡说,那日……”
“九懿,你怎么还没…遥京,你也在?”
遥京越过面前人的肩膀,看见他身后的南台。
不知道为什么,南台现在的脸色有些奇怪就是了。
“南台,你怎么还认识屈大人?”
遥京走回南台身边。
南台看看她,又看看屈青,最后又看向遥京,试探道:“咳——你还没和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屈青的呢,你们先前……见过?”
“前两天——”
“前两日,我到任那天,出了些事情,正好见到了。”
遥京还没说话,就被屈青抢白,将事情简单略过。
南台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劲,但是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对啊对啊,南台,你还没说是为什么你会认识屈大人呢!”
屈青和遥京都看向南台,见南台神色不自然,屈青便接顺理成章过来解释。
“南台先生,曾是我的老师。”
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屈家人也知道南台是他的老师,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就是了。
遥京微微诧异:“你居然是南台的学生,说不定我们从前还见过呢。”
屈青那双含情眼默默注视她一会儿,直到看了好一会儿她这样惊喜的模样,他才肯移开眼。
“没见过。若是我少时在先生身边见过你,我一定能记住,”屈青说着,摇了摇头,“可惜,我不曾记得。”
不曾见过吗?
屈青和南台告辞离开。
南台看着有些失落的遥京,“失落个什么劲儿啊,才第二次见面就这么舍不得看人家走,看上人家了。”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可遥京却没有丝毫的反驳。
反而问南台:“先生,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吗?”
“记得,你那时候不还说不一定是喜欢,也有可能是欣赏……等等,怎么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
屈青说他们在他上任那天见过一面,遥京也是那天从外面回来和他吐露心事……
如此说来,时间还真能对得上。
“不成!”
他兀地叫出声,遥京被吓到往后退了几步。
这老头怎么中气比她还要足呢!
本来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见他反应激烈,遥京反而想要问到底。
“为什么不成?他人品不成还是样貌不成?还是你认为我不成?”
南台不明白,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怎么就偏偏是屈青。
明明她失忆忘了,是一了百了的事,她倒好,两眼一睁又相中了人家。
她说的竟然是真的——神他娘的喜欢是莫名其妙的!
可偏偏屈青还真是哪哪都成,遥京也没有哪点不好的……
南台想到牙口疼。
“他、他……家世不成!”
“我竟然不知道老头你是这样的人,居然也是那般看家世的肤浅之人!”
遥京自己是没多想,可看南台那么激动,偏还就让她更想知道为什么了。
南台摇了摇头:“是他很危险,危险你明白吗?反正你不许再见他,要不然我要生气的。”
“那你生气就生气吧。”
哪有这样的,和他提一嘴就生起气来了。
“生气什么?一大早就听到你们俩在这里成不成的。”
越晏刚睡下没多久,听见遥京的声音,就又坐起来了。
遥京见他来了,忙躲在他身后,看向南台:“南台脑子坏掉了。”
越晏捏了捏她的脸:“可不许这么说先生。”
第29章
遥京不服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让南台告诉越晏关于屈青的事。
直觉告诉她要是说了,越晏指定会不高兴。
最后她拖着越晏,让他早点去休息,别在外面乱走了。
“我睡了很久了。”
“骗人,我知道哥哥昨晚守了我很久,早晨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第24章
“你知道?”
“我知道啊,哥哥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她惯会说话的,越晏顺着她的意,被她推回去睡觉了。
全然不知遥京还在后面和南台挤眉弄眼。
南台真后悔,应该刚刚就和屈青说,让他永远别来了的。
没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这三个孩子都是和他最亲近的,又偏偏这一个个的,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爹娘。
难不成真如那个小子说的,他是一个天煞孤星,碰见谁谁就倒霉不成?
南台摇了摇头。
这些个地里的小白菜啊。
亏待了谁他都不忍。
现下这可怎么办?
一颗小白菜喜欢上了另一颗小白菜,那剩下的那颗小白菜可怎么办呐。
————
没几天,越晏提起说要带遥京回京城,遥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南台也看出了她不是很愿意回京。
遥京的确不太情愿跟他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要回京城她心里就隐隐不舒服。
但她知道越晏这几日一直有从京城来的书信到,恐怕就是在催他早日回京。
遥京戳着碗里的米饭,看向越晏时他也正在看着自己。
她点了点头:“好,我听哥哥的安排。”
越晏松了一口气。
说来好笑,他适才真的觉得她会不答应自己。
不跟他回京了。
“那好,明日我们准备准备,后天出发。”
“晚一点点成吗?”
“为什么?”
“后天王勇她们要走镖去了,我想去送送她。”
原本摸着她的脑袋的手掌一顿,但还是点头:“可以,我回信和他们说。”
“好,谢谢哥哥。”
南台看着各有心事的两兄妹,还是没有说话。
王勇出发那天,遥京去送了。
王勇说有空一定会给她写信,遥京说她一定要平安。
一个人从兜里掏出了信,一个人在腰间掏出了一个平安囊。
方老大面容复杂看着她们俩依依惜别。
自从上次闯过祸之后,他就从王勇嘴里知道了一点关于遥京和屈青之间的内情了。
遥京失忆了,忘记了屈青,因为屈青背景复杂,遥京的家人不赞成他们两个,就棒打鸳鸯了。
其实王勇的说法是,他们之前是假的,没有关系,就是为了在颍城方便,回到朝城之后,因为遥京受伤,而且屈青的背景很危险,而且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们选择了对过去避而不谈,免得让遥京多想。
但是方老大听不进去,他还是觉得遥京和屈青之间一定有点什么。
因为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每次一站在一起就融不进别人了。
而且,他们之间实在是太亲密了一些,说什么方老大都不信他们俩是假的。
遥京自然察觉到了方老大过于炽热的目光,可等她把视线一移过去,方老大也紧忙把视线移开了。
这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支走王勇,遥京走到方老大身边,“不好意思啊方老大,上次没认出你,回去之后王勇都和我说了,方老大,承蒙照顾,这是后来该补的费用,你们护送我回朝城,费心了。”
方老大哪敢收。
他们没尽责把她照顾好,她还要多给镖费。
“使不得使不得,说起来你出意外这事还和我们有关呢,要是我们当时能拦住你,说不定就不会出现这意外呢。”
“拦住我?”
遥京眯了眯眼。
她醒来之后,他们统一说法都是她掉下了马,摔倒了头所以才记不得发生过的事。
她沉默不过一瞬,方老大后知后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摆了摆手赶紧跑了。
幸好他们就要离开朝城,要不然还不知道她还要想多少办法套自己的话。
方老大转头去和别人说话,招呼着其他人动作加快。
遥京站在原地。
她和在马上的王勇挥了挥手。
王勇笑得恣意潇洒,朝着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她又将走向远方。
心里的谜团还未解开,遥京紧紧握着王勇给她留的信,折返回家。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遥京急急忙忙推门。
“南台!”
南台摔倒在地,神色痛苦。
遥京叫来越晏,越晏吩咐站在门外的小厮去找大夫。
大夫诊断之后说,平常人可能就是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偏偏南台年纪大了,这一摔,怕是最近都离不开人照顾。
明日他是一定要回京了,一丝一毫都拖不得。
越晏看了看在床边着急的遥京,心一沉。
只是……遥京怕是不能和他回京城了。
果不其然,遥京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照顾南台。
“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想留在朝城照顾南台。”
“照顾人?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你知道要怎么照顾人吗?”
越晏不是想打击她,可是偏偏事实如此,遥京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从小到大她自己都没有对自己操过什么心。
“可是我若不能为南台先生尽一份力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南台先生不仅是我的开蒙老师,他也是我的亲人,南台先生在我心里和哥哥你是一样的,都是我最亲近最敬爱的人,我做不到抛下他。”
越晏何尝不是和遥京一样,视南台为自己的亲人。
加之遥京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最亲近,最敬爱啊……
何其重要的地位。
遥京见他有所松动,继续劝说:“哥哥,日后若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的。”
越晏到底松了口。
不过他说会安排好人帮助遥京照顾南台。
短短两日之间,遥京先是送别了王勇,接着又送别了越晏,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朝城里就又只剩她和南台二人。
南台不像有病的,乐观得不行,每天吃的饭都比平常多两碗。
但是就是遥京会控制他的饮食,说他之后长久休养,暴饮暴食并无好处。
或许这样的日子他自己都过闷了,越晏没离开两天,大夫断定恢复期很久的南台就在遥京面前站起来了。
刚开始还想要装一装的南台还想说自己是因为身体素质好,所以才恢复得快,被遥京无情戳穿了之后才坦言。
他是故意摔倒,还串通了大夫。
“我看见了,你根本不想离开朝城。”
越晏不在,遥京也没有什么好瞒的,只是没有想到,南台会记住,也会因此欺骗越晏。
是她不好。
太任性了,南台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了她胡闹。
传出去恐怕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第30章
南台抚摸遥京的发顶。
遥京冲他眨眨眼,理解他人老之后的多愁善感。
南台叹气。
这三颗小白菜,不可否认,他还是最心疼眼前这一颗,也不知道等他百年之后……
南台摇了摇头,原来人心真的是长歪的。
南台随之捶了捶自己的良心。
君子诚之为贵,骗人可真不好受啊。
遥京却突然感叹——
“那哥哥岂不是很惨啊。”
南台还想要接着多愁善感的心一梗。
“遥京,心疼你哥哥之前就不能先管管你眼前这个老头子,为了你一大把年纪撒谎,还已经一个上午都没有喝到一口水了?”
要不是她一直想不起来,他会憋不住自己站起来去倒水?
遥京忙给他倒了一杯水。
紧接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南台一把老骨头了,被水呛到之后还要被遥京像赶鸭子一样赶回榻上装病人:“快去吧您,说不准是哥哥找的那个什么伺候您老的人来了!”
遥京出去迎客,却只看见一个屈青。
“是你?”
屈青额上是细细的汗,见是她来开门,本还有些急促的呼吸倒缓下来。
遥京以为他是来看望南台的,心下诧异他消息得到的那么快,昨日刚摔的,今日便来看望了。
“大人是来看南台先生的吧,先生刚睡下,不宜见客,大人改日再来?”
话音刚落,里面的南台就“诶哟诶哟”的叫唤。
遥京没想到南台戏那么足。
脸上维持的微笑就要装不下去,只好话锋一转道:“可能现在睡醒了,但是可能也不适宜见客。”
这回是话音未落,里面南台又问:“是谁来了?让他进来吧……”
遥京就快绷不住了。
“是屈大人来看您来了,我这就请他进来。”
哪知里面的南台一下就收住了声音,只剩下包含了无穷悔意的“哦”。
可能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直接送客。
遥京听闻,这回高兴了,送客是不现实的,她把屈青给放进去了。
第25章
屈青其实不知道南台摔伤了,只知道遥京要回京了。
但又不曾听闻到底是哪一日,得知后便匆匆赶来了。
所幸,没走。
屈青没和南台说两句话,南台就左顾右盼,拿着手里的枕头看了看,说:“嚯,你瞧,这枕头可真枕头。”
屈青还好,遥京是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好歹演一演吧,他这不耐烦要不要这么明显。
没一会儿南台又说要喝茶,屈青先遥京一步又把茶奉到了南台面前。
见南台实在没有意向和他多说话的意思,屈青也准备离开了。
好在,他再留,也想不出和南台说什么了。
客客气气送走屈青,遥京和南台说:“你刚刚做什么呢,十足十的看着没素质。”
“能做什么,想睡觉了不成?”
南台赶他走,自然有他的理由。
但不能和遥京说。
当然不能说!
难道和她说是为了避嫌?
前脚赶走越晏,后脚就放屈青进门,不知道还以为他偏私帮屈青呢。
他虽然偏私,可是可没有偏私他们任何一个。
他还是很有道德底线和规范的好伐。
见他扭扭捏捏不肯多说,遥京也不和他争辩。
没一会儿,门又被敲响了。
“可能是他忘记拿什么东西了?”
南台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忘记拿什么啊,来看我可一件礼物没带。”
遥京开门,却瞧见一张陌生的脸。
里面南台还不安生,中气十足:“把人打出去,连礼物都不带!打出去!”
遥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抱歉着笑:“抱歉哈,人老了嗓门就是大,你就是越晏找来的帮工吧!”
连袂站在门外,听见遥京说的话后,点了点头。
遥京点了点头:“哦,那你进来吧。”
接着朝里面一喊:“南台先生,哥哥找的帮工来了!”
内室的南台果然上道,“欸哟欸哟”地又喊起来了。
遥京又问他:“今年几岁,可有婚配,之前有过做这个的经验么?”
后面的人一概不答。
遥京回头,见他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来了句文邹邹的话,问:“能言人语否?”
连袂还是没有说话。
“可会写字?”
眼前人终于摇了摇头。
“那太好了!”
连袂抬起眼看她。
遥京心想,自己说的可真不是人话。
然后,一把刀架在了人脖子上。
连袂眼神一冷,只听她说:“你之后,是听我的话还是听我哥的话,听我的扣一,听我哥的话滚出去。”
连袂低头,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
举起一根手指。
遥京满意地收起了刀,又问:“知道我哥找你来干嘛的吗?”
连袂许是担心她又一刀架脖子上,犹豫了一瞬,才摇了摇头。
遥京更满意了。
不知道那可就方便了。
她解释:“家里有一老人年老,需要平日多照顾留心,可明白?”
见连袂点了头,她把人带进内室,南台又开始“诶哟诶哟”叫唤起来。
“别装啦,我找了个好帮手呢!”
“谁装了——我适才扭到腰了!”
遥京“诶呀”一声,连忙唤来一旁的连袂,“快帮忙捶一捶!”
跟进来的连袂高高举起拳头,拳头尚未落下就被遥京一股蛮劲推飞。
“你这是要把先生打成肉泥呢!”
见他大不可靠,遥京把他赶出去了。
连袂不敢多言,走出了内室。
刚刚还在嚷嚷的南台低下声来,暗道:“越晏是不是找人来弄我呢?”
“不至于不至于,兄长何其伟正的人物。”
南台嘘气。
“好在我没扭着腰。”
被耍了一回又一回的遥京:“很好玩?”
“这不是担心他是越晏找来的探子呢。”
遥京细细一想,“还真说不准。”
和刚刚的对话和南台说了后,遥京和南台一合计,还是决定试探他一番。
于是出门,遥京拾起一颗石子,掂量两下,往连袂身上砸去。
石子发出一声闷响,又“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连袂只摸摸自己受击的后脑勺,肩膀一耸,似是受了惊吓般转回身来,看着眼前的遥京,一点声音没有。
遥京这才展颜。
“过来吧。”
连袂走过去。
遥京站在阶上,细细将人的脸皮看了一遍。
皮肤细白,天庭饱满,长得倒还不错。
“倒是个贵人面相。”
从前怕不是什么高门贵族被发落后成奴籍,又沦落到她手上了吧。
第31章
遥京拧眉想了想,全然没注意连袂如死水一般的眼忽地一动,其中并无恭顺之意,隐隐之势,更像是要拿人开刀。
遥京叹气。
若真是这样的贵人落难,以后做什么事还少不得教他的。
越晏怎么给她找了个麻烦。
下回写信给他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罢了罢了,麻烦就麻烦些,我想想,你以后便叫阿万吧。”
连袂仍旧是点头,承下了这个名字。
连袂回到遥京给自己安排的房间,这才慢慢解开衣裳。
里面已经被血浸湿了但玄色衣衫被血浸湿了也像是出了大汗而已。
他只是奇怪。
这个院子里满是药草香,能将他的血掩盖一半,可是她站在他身前那么久,似乎无察无觉。
是故意装傻,还是说她……闻不到?
连袂没能多想,因着外面的遥京和他隔着门窗说话呢。
“今日你刚来,便先歇着吧,等睡醒了便来知会我一声,我教你怎么熬药。”
遥京说罢就离开,既没提规矩,也没说体统,就只是让他休息。
虽有怪异之处,但现下他还真的需要休息,便走到门边,敲了敲窗棂,回应她。
作为一个哑巴的回应:知道了。
她果然满意,笑着离开了。
这满屋的草药,倒方便了他给自己熬药治伤,只是唯一的苦恼是这个“雇主”实在是太多话了。
他只是一个哑巴。
难不成她还想他能给出什么回应么?
还真是。
她说:“同意你就拍一下手,不同意你就去街上翻三个跟斗。”
早知道他说自己是一个聋子了。
“阿万!”
她又在找自己了。
连袂撇撇嘴,想她怎么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人。
可她今日说:“你今日在家看着先生,我出去给先生代上一次课,好好看家,不要乱跑。”
连袂点头。
他又不是狗,怎么会乱跑。
不过她不在家的话,他做什么就都没人知道了。
因为没有人叨扰,连袂倒是很喜欢她就这么出门。
连袂看着她一个人出去,晚上回来时却是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他侧眼看,遥京身边那个人穿着青色的官服,手里正提着一壶酒,遥京的怀里放着一抱桃子,也侧着脸和那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两人交谈甚欢,直到遥京见到他,朝自己挥了挥手,兜在手中的桃子摔了一个在地上,炸开了一个口子。
遥京颇为懊恼:“正正好四个,我还想着一人一个呢。”
圆滚滚的桃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坏了皮的桃子倒满是清香,连袂上前要去捡。
屈青先连袂捡起那只摔在地上的桃子,回过身来同遥京道:“谢谢盛情,只是我要这一只便好。”
“不成不成,这只我吃吧,这桃子本就是托你的福得来的,怎么能给你吃坏的。”
“没什么要紧的。”
眼见这两人来回拉扯去,连袂也瞧出一点异样来。
只是与他无干,他便在一旁一言不发。
噢,本来他就是一个哑巴,一言不发才是正常的。
等到吃桃时,他瞧着他们两人吃的都是好的,再一扭头,听见南台在一旁念叨:“遥京怎么挑了个坏果回来?”
遥京这才找补:“看先生您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特意给您选的软桃呢。”
南台嘀嘀咕咕,乐得接受。
连袂低头不语,啃着属于自己的那只桃子。
屈青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是屈青在集市上先遇见了遥京,遥京正在集市上买酒,和人发生了争执。
那卖酒的大娘脾气十分不好,遥京问有没有椒浆,大娘说卖完了。
她又问有没有五加皮,大娘又说没有。
好不容易问到了醴酒,大娘收了钱,却没有把酒给她。
遥京眼看着不对劲,再问的时候,大娘直接发了脾气:“没有没有,通通没有!你这小姑娘怕不是来捣乱的!”
第26章
她嗓门大起来。
遥京正要和她理论,屈青走到她身后:“发生了什么事?”
大娘见他穿着官服也没有在怕的,梗着脖子说是遥京无理取闹。
“什么无理取闹,明明是大娘你无端由骂人!还拿了钱不给酒!左左右右都看见了的!”
左右摊贩皆不作声,遥京气得就要鼓起来了。
屈青扫了一眼周围的摊贩:“你们照实说。”
屈青站在那就无端吓人,左右摊贩这才肯指认就是卖酒的大娘没把酒给遥京。
大娘原本就是打量遥京一个瘦瘦弱弱一个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情会忍气吞声,哪曾想她不怕不止,还碰巧遇上官府的人。
遥京成功拿回钱,同屈青道了谢,便朝着大娘哼了一口气,这才往另一个老妪的摊贩买酒。
屈青来集市这边是有他的要紧事做的,朝城这些天来混进了一些外邦人,不清楚是什么身份,元帝让他多加防范外邦人,怀疑他们有不轨之心。
余光落在遥京的身上,她脑袋一点一点,正在闻店家的酒。
香醇的酒似乎也跟着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索性今天也查不出什么了。
不声不响,他走到了遥京的身后。
遥京付了酒钱,便打算早早回家。
哪知一转身就看见屈青正站在她面前,正看着她拎着的一坛酒。
他问:“买的什么?”
这没什么好瞒的,遥京回答:“买了椒浆,今日是十五,回去要烧香祭拜呢。”
屈青拎起她手里的酒坛子,“我送你吧,顺便去看看先生伤势如何。”
有人送回家是好事,是他送回家那更是好事。
回程的路上,碰上一个挑着桃子的老人,见了屈青很是激动。
遥京侧耳听了听,原来是屈青帮过他忙。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遥京,说:“真是郎才女貌呢。”
没等遥京辩解一二,他便塞了一兜桃子到遥京怀里:“小娃娃,真是多谢你郎君的帮忙啊。”
“使不得使不得!”
“伯伯要给,便拿着吧。”屈青忽地握了握她的手臂。
遥京奇怪地看屈青一眼,屈青冲她眨眨眼,遥京便客客气气地收下了怀里的桃子:“谢谢伯伯。”
等转身离开,屈青才和她说他已经付了桃子的钱了。
“什么时候给的?”
“趁伯伯说故事的时候,我将钱塞进他的篓子里了。”
遥京嘻嘻笑起来。
“伯伯真是个好人。”
她低声慨叹,没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他。
屈青察觉,眼神询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遥京抱着桃,扬起笑道:“屈大人您也是,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第32章
屈青忽地止住脚步,走出几步远的遥京终于发觉他没在身边走着。
“怎么了?”
身后的屈青站在那里,身后的余晖刺眼,遥京遮着眼努力看清他的表情。
但看不清,遥京放下手,只能这么问他。
青色衣袂飘飞,和他身后橘色余晖融在一起,遥京终于听见他说:
“你可以不这么叫我吗?”
遥京静默不过一瞬,心跳了跳,并不多激烈,可是隐隐之间,竟也难以忽略。
终于,她点了点头:“可以的,屈青。”
……
南台知道,他们只是路上巧合遇上的。
但命运如此,与遥京的倾慕不相关,与屈青的谋划也不相关。
真想把人凑在一起,谁又能拦得住。
话虽如此,但是南台还是看屈青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怎么又来了?”
“来看先生。”
“少来。”
“忍不住。”
屈青低头爽快认错:“先生,是我的错。”
他要是犟一点,南台可能反倒还要生气,可见他这样,不禁想起从前。
从前他就是这样静默着,什么也不争不抢,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坐在案桌旁,不松懈一分。
板着脸,谁让他做什么都做,活像一个木头人。
南台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有怨有恨,但通通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是善于隐忍,忍常人不能忍。
……
南台于是只能叹气。
“孽缘。”
屈青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看向那边在啃桃子的连袂,问南台:“这位是?”
南台便和他说了。
屈青于是不再问,准备起身离开时,对南台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少些出门为好。”
南台摆摆手:“你看看我是能出门的吗?”
“哦,对,这话应该对遥京说。”
“什么要对我说?”
遥京从门外走进来,见屈青似乎要走,客气着问:“留下来吃个便饭?”
“谢谢盛情,就不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热闹些才好呢。”
没法,只得留下来用了晚饭。
已经月挂高空。
离别时,屈青和她说出门要注意安全。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屈青本不欲多说,可遥京怎么也要听,他也只好说了,“城西那家吴氏油坊,你知道么?”
遥京点点头,屈青抿了抿唇:“那对夫妻,前几日离奇死了,现在凶手尚未缉拿归案。”
其实状况要复杂得多,油坊的那对夫妻,丈夫因脸上和腿上皆有一块极大的黑痣,所以大家都叫他吴黑子。
吴黑子先是说出远门,说大约三五天,结果半月都还没回,妻子吴氏和她丈夫关系不好,还以为他是在哪里被绊住了迷了眼。
吴氏就像往常一样操持着油坊,结果有天回家一开门差点没把她魂给吓飞了——
一条血淋淋的腿从门上掉了下来。
经吴氏的反映,那是她丈夫吴黑子的腿,因着那一块极大的黑痣,她不会认错。
于是匆匆忙忙去报了官。
可背后之人似乎并未消停,第二日,第三日……日日都丢下一手或一腿,直到最后,就只剩下身子和头颅没有丢还回来。
吓得她魂飞魄散,没过多久便卧床不起,三魂失了六魄。
不久之后也一命呜呼了。
可疑的就是她虽然是在自己榻上死去的,仵作验尸时却发现了她后脑勺上的伤口。
那才是她的致命伤。
查案这本来不是屈青该做的事,但知府故意刁难,便将这久而未解决的问题丢给了他。
见她眼一眨不眨,屈青以为还是吓到她了,还未说什么能宽慰她的话,遥京反而道:“那你一定也要注意安全。”
遥京眼里真切的担忧反而使得屈青心跳了跳。
他抿了抿唇。
不忍寒她的心,终是点头道好。
即使这样,意外还是发生了。
城西油坊出了人命,遥京便去其它的油坊打油。
甚至为了避险,她还跑到了城东的油坊去打油。
人刚到油坊,见油坊内没有人,她喊了两声,察觉不对,走进去,就看见用来烘炒油料的大锅上,躺着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根绳子就勒到了她的脖子上。
遥京紧握着脖子上的绳索往前拽,好不容易空出一点能让她喘息的空间,她一鼓作气,头往后一撞,背后的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手肘往后一击,不知道击中了哪里,身后的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遥京估摸着身后人体格健壮,不是敌手。
遇事不决,那肯定是喊救命跑路啊。
她一点不恋战,好在油坊不大,几步便能到街上人多的地方,迎面撞上了走来的屈青一行人,遥京扒住他的衣袖:“里面!有人杀人了!咳——”
屈青先是让人进去赶紧找找,看见她脖颈间的勒痕,又着人赶紧去请大夫。
遥京惊魂未定,而站在她身前的屈青脸色也不好。
他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喂了水,遥京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可手心还是紧紧握着他的衣袖不放。
人还是逃走了。
屈青站在遥京身侧,请来的大夫正在为她看诊,此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可有什么其它发现?”
“里面有一个死者,经周围店铺反映,正是油坊的主人。”
遥京的手抖了抖,心有余悸。
“保留现场,待会儿我亲自去看。”
大夫也很快和屈青说:“脖子上的伤不重,就是受了惊吓,待会我开个方子,依着去抓药就是。”
屈青应下。
“你先在这坐会儿,我让于啸在这里陪你,晚一些我亲自送你回去,行吗?”
遥京没说行不行,但是手没有松开屈青的衣袖。
一旁站着的于啸眼观鼻,鼻观心,在屈青看过来时收回自己的目光。
屈青没法,只得和于啸说:“我先把她送回家去,去去就回。”
第27章
于啸承下,看见遥京脖颈间的伤痕,若让她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回家,也是于心不忍。
常人被勒了脖子,因为喘不来气,很难挣脱,就算挣脱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也是骇人非常的,难怪她会惊悸至此。
屈青把她送回家,在路上遇见正打算出门的连袂。
一问他见遥京久久未归,这才出门去找。
如今见了遥京脖颈上的伤,欲去扶她,可遥京只跟着屈青走,一眼没看跟在身后的连袂。
被忽视了本该生气的,可是连袂看见她神色痛苦,也不便生她的气,于是不讲道理地将气都撒到了屈青身上。
好好的人出去了,怎么就受伤回来了?
因着不能说话,所以只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不过屈青无暇顾及,等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遥京,他又走了。
没过几天,屈青又来了。
遥京自然知道他是来问关于那个逃犯的事的,身后还跟着那日看到的于啸。
“我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长相,只是他身形高大,下巴有胡子,而且力气很大,那日身上穿的是一件灰青麻衣。”
“身形高大?”
“是。”遥京细细回忆了一下,但始终有些模糊。
屈青宽慰:“若是想不出也没关系。”
遥京摇摇头,“倒不是想不出,就是我对身长没有什么概念。”
“若是……”
第33章
她看了两眼屈青。
屈青明白,他让于啸先出去,站到了她的身后。
遥京站在他身前,低声一句“抱歉”,便将头枕在他的身前。
她站直了头顶正好顶在他的下巴。
紧挨着的背部和胸口皆是一阵慌乱,身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晃了晃像是给他的下巴挠痒痒。
屈青强迫自己闭了眼,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不过好在,只是一触即离,胸前的温热并没有停留很久。
遥京道:“这人应该和你差不多的身长,应该比你要稍矮一些。”
那时只有脖子上的痛感明显,呼吸不过来的状态下很难让她再去在意别的,只记得她站直了时被他的胡子扎到了发顶不止,他的下巴也被她撞到往后仰。
屈青没有留很久,临走前放了一瓶药膏在桌上。
“消淤消肿效果很好。”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不容她拒绝,留下那个瓷白的小瓷瓶后便匆匆离开。
白色的小瓷瓶正被她拿起,莹润的瓶身泛着透亮且温热的光。
连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定定看着她。
“阿万,你吓我一跳,是有什么事吗?”
连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痕迹。
遥京下意识挡了挡,接着又说:“昨天出去打油时倒霉,油没打到,被人碰到了一下,不过没什么大碍。”
原来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连袂理解地点了点头。
顺势提起了手里空空如也的油罐。
遥京闭了闭眼——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最后还是屈青的人又送来了油,这才不至于让他们三人晚上只能吃水煮菜。
遥京这几天把衣领竖得高高的,等过了好些日子才把领子放下。
可是屈青那边似乎不太顺利。
短时间之内连死了三个人,死的人有共同的特征,都是油坊的人,而且城东油坊老板死法和城西油坊老板一样,四肢尽毁,城东油坊老板的四肢还没能找到。
屈青这几天问询了附近的摊贩,死者生前有没有和别人产生过口角或者仇人。
“口角?”
说起这个,大家似乎都有东西可想起来。
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要说起口角,他们夫妻俩的口角可要比和旁人的都厉害。”
屈青骤然听到,紧接着问:“什么意思?”
“他们夫妻之间向来不合,只要对方不在,那便是要把对方坏话说尽,巴不得将人说死的地步,好像还动过手,还见了血呢。”
“真是一对冤家……”
“若不是老板娘也死了,我都很有可能怀疑是她动的手……”
不禁有人感叹起来。
“这样的关系,可是因父母之命才成的婚?”
“这我们可不知道,他们是外乡人,搬来时便就已经是夫妻了。”
“可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想想……这油坊好像是……四年前开起来的?”
……
问完了城西油坊的事,屈青又赶忙纵马去了城东。
于啸见他来了,便直接和他说起了自己问到的话。
“这家油坊开了约莫三年,店家就一个男人,是个外乡人,死前几天忽然店主忽然关了门,后来才复开始营业。”
同是外乡人,城东油坊又比吴氏油坊晚开一年……
难不成是同行记恨?
可朝城内就那么几家油坊,再怎么着也不济因为同行竞争激烈。
屈青有些沉闷。
一方面为了久久未解的命案,另一方面就是为着知府明里暗里的为难。
屈青独自一人上门找了遥京,问她那天在油坊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啊。
什么她都能帮上一点,可偏就是闻东西是帮不上忙。
遥京摇了摇头,偏过头,屈青没看见她一点表情,“没有。”
见她忽地变得恹恹的,屈青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上门提起不愉快的事所以才这般模样。
不仅皱着眉,也不愿多说话,甚至看也不看他。
怕是觉得碰见他就出事,心里连着对他也不舒服。
这般想着,屈青忽地就不愿多说了。
他人没坐一会儿,很快就又走了。
时间短到去煮茶的连袂都还没有回来他就已经不在了。
而遥京撑着下巴,似乎对他的离开无知无觉。
连袂将滚烫的水倒入壶中,满室茶香。
而遥京依旧无知无觉。
直到阿万举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遥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正准备斟茶的阿万。
再一转头,刚刚还坐着的屈青也不见了。
她忽地问:“你说……”
偏头看见是不能说话的阿万在身旁,她复闭了嘴,不打算问下去。
“算了。”
之后两人很久没有再见过面。
案子的进度缓慢。
在城东油坊附近,屈青遇着了一个痴乞儿,他见乞儿可怜,便给他买了两个馒头,那痴乞儿疯疯癫癫的,没接他的馒头,反而抓着他的衣角疯疯癫癫说了些疯话。
“九叔!九叔!”
“什么九叔?你家中可是有个九叔在?”
痴乞儿不答,反而又说起了疯话来:“啊!啊……土吃了人!吃了人!”
倒让屈青一头雾水。
旁人见了,便打趣道:“大人何必在意一个痴儿说的话,这乞儿从前上过学堂,学过数,疯了之后便整日给东西排序,不必在意就是。只是他近日不知怎地疯病又重了,还动辄打路人,大人小心不被挠伤了才是。”
屈青只笑了笑,知他是好心,心里却想着将这痴儿好好安置,所以没说话,反而将人带回了衙门让于啸把人安置下来。
————
连袂初来家里时,还是个生活白痴,什么都不会做,直到他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浆洗,把衣服终于又洗坏了一件,遥京这才恨恨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我说你啊,再洗破衣服就没衣服穿了!少不得还要我求着南台给你两套他的旧衣!”
遥京举着他破损的衣服,恨他的手是钢是铁,净把好端端的衣物洗坏。
遥京手上举着的,是他那日穿来的衣裳。
那几个窟窿,是被人用剑捅出来的,并非是他洗破的。
可这话自然不能和她说。
连袂自知理亏,跟着她老老实实学着如何浆洗衣服。
遥京给他示范时,真不把人当正常人。
从洗衣服的第零步就开始谆谆教诲。
遥京告诉他洗衣服前要检查一番衣服上是否有什么重要妥贴的东西没有。
“有的话,就要事先……”
这一摸,就在衣袖里摸出了一点异样。
一道白光劈中了遥京不怎么灵光的脑袋。
第34章
当即也顾不上再教连袂什么洗衣常识了,拽着连袂就跑出了门。
南台看着那扇日日被遥京鞭打的门,又看看两个跑得已经不见影的顽童,唇焦口燥呼不得。
她没提前说要来找屈青,屈青见她来了倒是有些愕然。
因着上次不欢而散,屈青对她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索性什么表情都不给。
看起来倒有些不冷不淡。
连袂站在遥京身后,也没给他好脸色。
遥京当然看见了他的郁闷,但只以为他是未破得了案所以心烦,反正没在意。
第28章
屈青只问了一番她的伤势,便没有多说话。
毫无察觉的遥京说无碍,紧接着就说起了正事。
“那天,虽然我没闻到什么气味,但是在搏斗时我记得抓到他衣袖上的草屑。”
“草屑?怎么会?”
当时她紧抓着自己的衣袖那么久,再黏手的草屑也早该落在他身上了。
“是的,原本应当是在手上,但是挣扎时掉进了衣袖里,今日浆洗衣服时才从衣袖里摸出来。”
解释了缘由,遥京把那些零碎的草屑拿出,交给屈青。
“瞧,就是这个。”
叶片太小,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将其中的一小片揉开,放在鼻下。
“榆树。”
于啸走进堂里。
“我爹来了?”
这莫名其妙一句话说来,堂上所有人都看向他,遥京问:“怎么说起榆树,你倒提起你爹来了?”
于啸见大家都看着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了,“我爹常来给我带东西,我吃不完的就分给大家,大家伙就自然而然喊我爹叫‘于叔’,适才乍然听到,我还以为是我爹又来了呢。”
屈青想起什么,浑身一震。
“于啸。”
“在!”
于啸本还在和遥京说话,见屈青叫他,忙站直了回他话,使得遥京住了口,也往他看去。
“朝城可有多榆树的地方?城东那一片有没有?”
于啸细细想了,答:“榆树倒是有的,城东那边若是说多的话,只有城郊外护城河外栽的那一处最多。”
“可有专人看护?”
“有的,但大多数都是些家中没有儿女,没法做其他事谋生的孤寡老人。”
“老人……”
屈青来不及多多说,只让于啸带着人跟他一起到护城河。
“大人可是有眉目了?”
“嗯。兴许能直接找到真凶。”
屈青这时忽然回过头,看向遥京:“同我一起去看看护城河,如何?”
遥京脑子里冒出困惑来。
怎的,查案也要带着她。
可见他神色认真,加上自己有点好奇那日的那个刺客,倒也没有拒绝。
“阿万,你先留在这儿,回头我再来找你。”
连袂当然拒绝不得,于是留在了衙门。
护城河外,屈青侧耳同于啸说了什么。
于啸便带着人走了。
遥京问他:“是找到真凶了?”
“嗯。”
“说说?”
“恐怕不好听。”
把她叫来了,便让她一头雾水跟着,这根本毫无道理嘛。
“你且说嘛,我听不下去再让你闭嘴就好了,”因为站得离他太近,遥京一时忘了和他的关系,这时想起,才接着说,“或者我闭耳朵也成。”
屈青便详细讲了一遍。
城西油坊的那对夫妻如何失踪,如何惨死,城东油坊老板又是如何惨状。
“行事手法那么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吧?”
“是,也不太能这么说。”
遥京迷惑地眨了眨眼。
“我后来去问了衙门里的人,吴氏口中突然出现在家中的断肢,只有三段,其中众人都知道腿上黑痣的那一段,反而不见了。他的丈夫如何死的,都是通过她的口述。”
“你怀疑她在撒谎?”
“是,”屈青将手握了握,“你还记得我刚刚说有多少人死了吗?”
“三个。”遥京脱口而出,却又后知后觉,“不对……”
如果吴氏是在撒谎的话……
“大人,这些就是看护榆树的人。”
于啸已经带着抓到的人回来了。
只是面前被带来的人站了一排,总不能都是真凶。
屈青侧眼看向遥京:“可知道谁是么?”
做这工作只有很微薄的工钱,又大多因为家中无人赡养,所以大多瘦弱,只有一人此时看着十分突出,不似寻常。
大多数人都佝偻着腰,但有一个实在壮得突出,哪怕极力佝偻着腰也比他人高出一截。遥京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联想到那日那个力大如牛的人。
若凶手真的就在其中的话……
“是他!”
被指人的人头上兜着帽,被人一提一按,这会儿也自然不承认,连忙跪在地上喊着“冤枉”。
“便是你杀了人?”
“大人冤枉!我在这儿守了那么多天时,从未离开,大家都是可以作证呢——”
这话说得,护城河外的树都是各看各的,谁知道是不是他呢。
管理他们的平时发放钱粮也都是只是看牌不看人,也没法证实他的话是假的。
遥京眯了眯眼:“那日我的手肘应该是击打在他的腹部,没有伤药,定有淤痕,让人掀开一看便知。”
“有淤痕又如何?做着这粗活的,身上有点淤痕又怎的成杀人凶手了?”
见他如此,屈青也道:“那好,那我们便去看看证据。”
屈青带着人,往林子里走。
走到他看守的那一片林子,遥京忽然想到他要做什么,背后冒出一阵冷汗。
“两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是只死了两个人而已,对吧?”
竖起的两根手指在屈青面前晃了晃,而他弯起了唇。
那日,他们在榆树下,挖到了已经发臭了的尸骨。
正是传说中不见了的那一段。
那人这才跪下来,全招了。
将他帽子一掀开,脸上果然有一颗黑痣。
活着的,果然是那个在吴氏口中已经被卸了腿脚的城西油坊的老板吴黑子。
这样就解释得清楚了。
为什么城东油坊的老板的四肢一直找不到……
于啸上前,将人押在地上:“实情如何,还不速速招来?”
原来,吴氏在和吴黑子成亲前,曾有喜欢的人,就是那城东油坊的老板。
但因为家里的爹娘垂涎吴黑子给的礼金,直接将她卖给了吴黑子。
被迫和吴黑子成了亲后,吴黑子将她带来了朝城,成婚后的吴黑子也是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和吴氏三五天一对骂,七九天一互殴。
后来不过一年,城东便开了一家新的油坊,正是吴氏那心上人。
两人背着吴黑子,暗通款曲了整整三年,一个多月前才被吴黑子有所发觉。
吴氏见快要瞒不住之后,便找情郎说道弄死吴黑子。
他们俩商议好,预备准备一个吴黑子被仇杀的假象。
第35章
吴氏回家,等着情郎将吴黑子的手脚丢来,结果没想到吴黑子反杀了情郎,自己假扮着情郎继续经营着城东油坊。
本该收到吴黑子的手脚的吴氏一直没发觉错处,直到最后一条腿上没有吴黑子那颗黑痣,这才发现。
她本是装的病,这又惊又气,活生生真倒下了。
吴黑子本在门外没有离开,见她闭着眼也没有一分心疼,掌掴了好几个响当当的巴掌,吴氏这才悠悠转醒。
还不如不醒。
睁眼便是这阎王。
吴氏哭骂着,吴黑子不欲人知他回来了,捂着她不让她发出声响来,可偏那吴氏狠狠咬他一口,他吃痛把人往外一甩,活生生把人摔断了气。
后来他为脱身,吴氏已早早报了官,全朝城都知他死了,可营造自己也已经“身死”还不够,他要将那情郎也包装成“身死”,还要和自己一样的方式。
那条腿被他埋在了护城河外的榆树下。
却被一个痴乞儿看见了。
又因着他那日身穿着灰青麻衣,和周围的树无二一致,痴乞儿远远看见那条腿消失在地上,便疯疯癫癫以为是土吃了人。
这才发了疯病。
屈青听到的“九叔”,其实是第九棵树的意思。
遥京和屈青抬眼,看向那棵被骨肉滋养了好些天的榆树。
枝叶茂盛极了。
……
将人抓了,屈青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大石。
适才遥京突然“不经意”地将人踩了几脚,愤愤然,“差点勒死我了,痛了我好几天!都怪你!都怪你!”
屈青将即将摔倒的遥京扶住,“好了,何必为他再动气。”
只是看着地上躺着的男人,目光却也始终冷冷的。
遥京本来还有些愤然,见屈青来劝,也将气消了。
这时才意识到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上,垂下眼睑,却没有立刻提醒他。
屈青的手掌比遥京的要大,温热又干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时,正像他这个人一般,稳重又可靠。
屈青何尝不知道他的手在握着她,只是想着趁着轻松,在无人在意时,靠近她一些。
可这份偷来的执手终将归还。
不知是谁先松的手,他和她此刻共注视着繁茂的榆树,看它飘扬,看它昂扬。
他们看这棵榆树看得有够久的了,但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29章
久到,站在树下两人的影子再没有相交之处。
案子告破,遥京也打算赶紧回家去,只是想起,衙门还有一个等她去接的阿万。
怕是已经等到发起霉来了。
遥京借口要先走一步,说阿万怕是要等久了。
屈青点点头,让她走了。
遥京把衙门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没有看见人。
问了人,才知道中途阿万出去过一回。
最后她是在衙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阿万的,他现在浑身脏兮兮的,看着就可怜。
“怎么弄成这样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阿万和巷子里没主人的狸奴一样浑身脏兮兮的,还有好几处都伤了。
遥京想要扶他起来,阿万疼得嘶嘶叫。
遥京往周围看去,可这巷子里除去她和阿万,就只剩几只舔着爪子的狸奴,正在一边看着看着她和阿万。
“是人还是什么东西伤了你,往哪里跑了?”
“忘了你不会说话,快点指给我他跑哪里去了?!”
遥京急得上火。
阿万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面对她的询问时更是避而不答,只会把脸扭开,露出受伤的耳朵。
“天杀的,我家孩子本来就不会说话,还要打坏我孩子的耳朵不成吗!”
遥京生气极了,左右张望,又一点看不见别的人影。
也气眼前这个家伙,被打了还不知人去哪里了,也不肯和她指认指认。
“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找到你来照顾人的……”
遥京嘀嘀咕咕一句,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纯良无害的阿万其实在某一瞬僵直了脊背。
可惜她错过了,并决心先带他回家让南台给他看病。
“我背你好了。”
遥京向他伸出手,眼睛亮亮的,是连袂这辈子看过最亮的晨星。
因为她的这一眼,好像亘古长夜都开始离他远去。
可是如何能够呢?
他仍旧在泥潭之中。
他摇了摇头,扶着地,咬着牙,慢慢自己撑了起来。
遥京从俯视到仰视,不过一瞬,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摸了摸他脸上的的伤痕。
“怪了……”
怎么看起来像是利器所伤?
若是寻常打闹,怎么会使用这种能伤人性命的利器伤人。
回头看来是要给越晏写一封信说说他了。
遥京现在只当他好面子嫌丢人,无视他软绵绵的反抗,将人背了起来。
“有人送你回家,你就偷着乐吧。”
连袂闻到她发丝上的一点草木清香,带着一点点涩味,从他的鼻腔里灌进了喉间。
连袂闭上了眼睛,趴在她的肩膀上。
但是安稳并没有停留多久,没走几步,连袂听见她和人在说话,再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被她转移,自己趴在了别人的肩膀上。
“谢谢你啊。”
遥京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想要转过头看她,可是脖颈一动就疼,什么都没看见。
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关系。”
“晚上去我家吃个饭吧,南台总说家里人少,吃饭不热闹。”
南台可没这么说过,还总说她话多。
她在撒谎。
可连袂没有办法拆穿。
他愤恨地咬牙切齿也只能把连血带痛一起往肚子里咽。
“好啊,正巧晚上没有什么事。”
连袂这回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
屈青。
一个看起来善良,毫无城府的人。
可是连袂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一股子已经烂透了的,从内散发出的腐朽的气味,即使盖上一张再怎么光鲜亮丽的皮囊,黑水都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腐烂。
可是遥京没发现。
她太蠢了。
蠢得就像没有见过这个世界上肮脏的另一面。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危险,也不知道屈青身上的危险。
他对此感到厌恶,但不得不说,她的愚蠢正合他意。
他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停息养伤的地方,他需要时间等待、蛰伏。
在她的身边就很好。
第36章
连袂嗓子里发出呕哑嘲哳的声响,本来和屈青并肩一起走着的遥京慢了几步,她往后看去。
于啸沉默着背着受了伤的阿万跟在身后,见她看向自己,也只是颔首算作示意。
因此,遥京没有立刻关心连袂,反而是先和背着连袂的于啸说话。
“你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和我们一起用夜饭吧,这些天来你应该也很辛苦吧,现在还要帮我把阿万背回家,如果你不答应,我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的恩情才是。”
遥京担心他要拒绝,一鼓作气将宴请他的缘由也说明白了。
连袂听她说那么多话听得有些难受——话不仅多,而且也不中听。
这叫什么恩情?
谁说要他背了?
他完全可以自己下来走的……
他不过皱了皱眉,遥京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遥京不赞成地制止了他。
“你乖一点。”
于啸推辞:“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这番若不是大人提醒,我还未能及时发现,这份谢鄙人受之有愧。”
遥京求助一般看向屈青,“通判大人,您看看您的下属,未免太规矩客气。”
她说话的语气过于亲昵,和旁人都不太一样,别说是屈青了,连于啸这个场外人都能体味到一点不一般来,所以于啸几乎也是在她看向屈青的同时,剩余的几人也看向了屈青。
屈青对旁人的注视已经能做到熟视无睹。
“是他严谨惯了,可怪不得我。”
没一会儿,屈青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语气比平时说话时都要稍温和一些,“一起去吧,免得明日就要传我苛待你了。”
“是。”
于啸垂下脸,跟在屈青和遥京身后继续走。
脚下的路倒是平整,只是于啸有些混乱了起来,心也狂跳不已。
这真的是屈青吗?
自屈青上任后,他便跟在屈青身边。
本来屈青有两个副官,可是后来就只剩他一个了。
他问过屈青,另一个人是不是被调走了。
可是屈青也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温声和气:“是,他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冷气森森。
那是于啸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笑中体会到冷气森森。
按理说,就算是被调走了,他们也会在同一个衙门共事。
但他的确再也没见过另一个副官,但他相信屈青怎么做都有他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他应该能接受。
据他观察,屈青自上任以来,没有为了一己私欲而玩忽职守、祸害百姓,反而尽忠尽职,称得上是鞠躬尽瘁。
那就够了。
他虽深不可测,但至少没有坏心。
初来朝城时,多少姑娘们悄悄来看过屈大人,明里暗里丢了多少眼色,可无一不是铩羽而归,可也总体体面面,屈大人没让哪个姑娘丢过脸。
全让连人带名声全头全尾的回家去了。
本以为眼前这个姑娘也是一样的,可她好像一样,又不一样。
说她绝顶漂亮吧,那好像也的确是。
但是真要找一个比她漂亮的人吧,也未必找不到。
只是每次她一出现,屈青的眼睛就会变得很柔软,真实地柔软。
那股柔软劲儿是不一样的,就像是水。
盈盈如水。
对,就是盈盈如水。
只要她出现,开口说什么话屈大人就会变得柔和,挂在脸上的假面就摘了下来。
他本来觉得奇怪,后来他开始觉得可怕。
好像,不是人家姑娘对屈大人感兴趣,而是屈大人他自个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但他们二人在举止上让人看不出一点让人感到逾矩的地方,实在是让于啸纳闷。
第37章
到底还是到了遥京家吃了晚饭,南台给连袂看完病后从房里背着手出来,遥京本来在和屈青一起说话,见南台走过来了,兴冲冲走上前问他:“阿万他怎么样?”
回来的途中,屈青和她说阿万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还会看病。”
震惊的神情在她脸上出现,长睫下的黑瞳产生微小的颤动。
被摄住的心神习以为常地沉默了。
后来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
他说:“也不是很难,说不定你也会呢。”
遥京觉得他这话说得好笑:“我怎么会?学医那么难的事,从前南台说等我坐得静了就教我。但你看也能看出来了,我哪里是静得下来的人,南台这一等就是等到了现在。”
“他这一等,怕是要等上好多好多年了。”
遥京感叹完,屈青也终于开口。
第30章
“哦……听上去让你学医还真是难呢。”
遥京赞同得不能再赞同了。
“对啊对啊,我都想象不到我会因为什么才静得下心来学医。”
屈青哑了一瞬,喑哑的声音从他的喉间慢慢溢出来。
“对啊,会为了什么呢。”
你会为了什么静下来,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只为了练好怎么悬针施针呢。
是为了救燕夫人,还是……
他目光幽深,始终不曾离开遥京。
正如此刻,遥京望着高悬的明月,他望着沉思的遥京。
她不知明月何所思,他亦不知她何所思。
直到遥京终于想出一个能呈现在他面前的一个答案。
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屈青的注意力。
“应该是,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吧。”
总该要比南台那个糟老头子要好,不啰啰嗦嗦,不对她絮絮叨叨……
遥京托着腮想,目光从高悬的明月游移到屈青脸上。
那块眼下的伤痕很淡了,淡得靠得那么近都看不清了。
……如果是他的话,好像可以。
遥京复感受到,那日久违的心跳,此时此刻,又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三下。
而她无比确定,这跳动,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遥京先移开视线。
屈青却久久凝视着她留给他的一张侧脸。
惊涛骇浪亦在他心间掀起。
他不得不承认,他为她说的话高兴。
即使她并不记得他,哪怕一次又一次。
他亦为这句话感到欣然。
南台走过来,抬了抬手,遥京和屈青一人扶着他的两边,生怕他出了什么事一样。
南台看看遥京,又看看屈青,无奈:“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是是是,我们瞎操心,我们多此一举。”
遥京忙忙点头,可是手却丝毫没有松开南台。
屈青在一旁窃窃地笑,被南台一瞪,乖顺非常地低下头。
遥京这才转移话题:“话说回来,阿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南台看了一眼遥京,哪怕刚才她还在和他呛声,现在倒也心平气和回答她:“身上的伤倒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伤,就是吧……”
他忽地不说了。
“嗯?怎么了?”
“其它也没有什么大碍。”
遥京:……
差点把她吓死了。
“我说,时候也不早了吧,大人您也应该早些回去了吧?”
南台矛头忽然一转,调转在屈青身上。
遥京不明所以,但看着时间也的确不早了,也点点头:“也是,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南台把正要上前的遥京一拦,同屈青说:“我送送你。”
又不容拒绝地回过头对遥京说:“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遥京点头,离开。
南台这才不客气地看向屈青:“最近我倒常见你。”
“来看看老师,是做学生的……”
“屁!”遥京不在,不顾忌做坏榜样的南台粗鄙地啐了他一口,“你同我还装什么?”
屈青于是顺从地闭嘴。
“又是这样,不愿意说的就装哑巴,算了算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对遥京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我说你,既想好了要复仇,既打算了不见她,为何又总是频频上门来找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关系匪浅么?”
“先生,没有用。”
“什么?”
“屈家知道我是你的学生,亦知晓遥京与您亲厚,已经没有办法装作不熟识了,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躲躲藏藏,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加之这次送她回来,算不得逾矩。”
这次是因为遥京受伤了所以他才频频来探望的,但屈青不确定遥京是否把受伤的事和南台说了,所以没有贸然发话。
“借口!你们一个两个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
说得无论多冠冕堂皇,其实都藏有见不得人的私心!
南台生气,但又拿他没办法。
“你们啊,长大之后就都长硬了翅膀,一个比一个能琢磨。”
“先生,抱歉。”
把他们牵连进来了。
南台心里也不好受,暗自叹气:“早知道就让遥京跟她哥哥回京去了。”
屈青没有说话,但是眼底闪过一抹沉郁之色,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南台摇了摇头。
那样的仇,那样的恨。
屈青也肯定是放不下的。
“算了,你们都长大了,不愿意说的便不说,只是一点,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周全。”
屈青不答。
周全?
有生之年,能亲手将那人送进阎罗殿里,便是他的周全了。
南台狠拍了他半低下的头,又强调:“答应我!”
“好。”
……
虽说阿万的伤并没有很严重,但是这几日也是什么都碰不得,碰不得水碰不得火,什么都要遥京自己动手。
遥京咬牙切齿,反手就在给越晏的信上说了这事。
给她找的什么帮手啊,来捣乱的吧!
还问他有没有调查干净人的底细,怎么出个门就挨了打了呢!
仇家是得多密集啊!
万一哪天就连着她和南台一起打了呢!
她自己倒还好,南台一把年纪、一把老骨头了……
只是她的信还没有寄出去,越晏的信就先一步到了。
————
南台称病的这些天,都是遥京在代他上课。
她学识虽比不得越晏和南台,但是教导眼前这些小豆丁习字倒还能应付得过来。
南台年纪大了之后,就慢慢卸下了身上教策论的重担,也推却了好些人请他到家里授私课的邀请,受学堂的挽留,也只留在学堂里教导小豆丁认字了。
当信寄到学堂时,阿万刚好受南台所托,给遥京来送伞来了。
信差匆匆将信送到学堂,见里面遥京还在上课,又紧着到下一家去。
着急忙慌,见到在外候着的阿万,便拜托他将信代为转交。
阿万点头,将信塞进衣袖里等遥京下课。
等遥京散学,一群小豆丁从学堂里窜出来,遥京却迟迟未出。
第38章
阿万走进去,见她正和一个小姑娘说话,没注意到自己到来。
阿万掏袖口,预备将信交给她。
站在遥京身旁找信的同时,遥京摸摸小姑娘的小脑袋,笑吟吟地道:“这样啊,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便写下来告诉你兄长好啦。世上所有的哥哥都很爱护自己的妹妹,不会真的生气的。”
“真的?”
“真的。”
“那夫子您也和哥哥关系很好吗?”
“私下叫姐姐就好了,”遥京更正她的称呼,听见小姑娘这样问,她脸上挂上笑意,“好,我们关系好得不得了。”
“而且啊……天下第一好。”
得到遥京再三保证,小姑娘终于松口:
“好,那我和哥哥道歉,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写信,可以烦请姐姐帮我写吗?”
“好。”
遥京笑意吟吟,握着小姑娘的手准备站起来,这才注意到阿万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阿万没有回答,遥京这才想起他不能说话这件事,“你稍等一等,我给她写一封信便跟你回去。”
小姑娘探出个脑袋,问:“他便是和姐姐天下第一好的兄长么?”
遥京摇了摇头:“不是哦。”
小姑娘还要再说什么,遥京点了点她的额头:“要是再问两句,我可就要忘记要怎么写字啦!”
小姑娘果然不再说话,脑袋凑到她身旁看遥京写字。
阿万垂下眼睑,本伸进袖子里的手也慢慢退出来。
至于那封信。
他没再和遥京提。
送走最后一个小豆丁,遥京长吁一口气,因着坐久了,得慢慢站起来,阿万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扶她。
遥京看他一眼,问:“是南台让你来接我的?”
阿万点点头。
遥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不会主动来寻我的,可怜见的,那么大的雨呢,竟然想不到要来接我。”
本意是要逗他,可见他仍旧是一点反应没有,反而将脸拧到一边去,像极了一个耍脾气的小孩,看也不看她。
气性真大。
她哪里惹到他了?
摸不着头脑的遥京咂舌:“你倒生起气来了,真怪。”
现在好了,刚说完这话,方才还能看见一点侧脸的阿万现在几乎整个人都背着她了。
脾气是真的很大。
“好了好了,知道你冒着雨来很辛苦了。”
阿万脸色稍霁,遥京想不到怎么会有雇主做成她这么窝囊的。
她要找越晏退货!
第31章
阿万终于舍得把带来的伞撑开,将她罩在伞下。
遥京想起适才的小女孩,联想到这么久都没有给她写信的越晏。
“骗子,说好回去就给我写信的,就算是让赵大娘的王八爬过来送信,我都该收到信了。”
遥京盼了好几天,还是没有收到越晏的信,于是下定决心要是他不来信,自己也不给他写信。
至少不能现在就把早已经写好的信寄出去。
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她又把信拆开,将里面的内容细细看了一遍。
“嗯……再写一点吧……我可没有故意不给你寄信,也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是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没来得及写呢……”
她埋首在案桌上嘀嘀咕咕,阿万站在一边给她磨墨。
关系真好。
阿万垂下眼帘。
遥京将信捂得严严实实的,好一会儿又重新凑到他面前。
“看我写的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好看?”
阿万的视线在她的眼眸和纸上的字来回巡睃,看了很久很久。
遥京不满地捶了捶他的头:“看我干什么,看字!”
字嘛……
又看了很久很久。
遥京很期待。
眼眶里那两颗眸子像极了两颗莹润的珍珠,正冲着他泛着莹莹的光。
而他,像是一个觊觎这两颗珍贵珠子的盗贼,蠢蠢欲动。
——
阿万的情绪有点微妙,那点微妙是从他今天又翻到越晏给她的那封信开始的。
他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察觉到这点不正常是因为眼前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他为自己莫名的情绪波动感到有些许的恼火。
他恶意猜测,或许她真的做了些什么、使了一点什么手段。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不然的话他不会产生这样的微妙情绪。
为了报复她带来的“不正常”,阿万面对她的期盼,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遥京的情绪果然为了这句话低落下去。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情绪又因此回涨了一点。
嗯,她为自己而感到低落。
这是一点成功。
但遥京没有为此失落多久,她认真打量起了阿万。
阿万任由她打量,实则心里也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遥京很快就自顾自地高兴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我写的好不好?”
她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
疯了吧才会信他说的。
她的字,只是比越晏和南台这两个写字大家的稍逊一筹而已。
遥京把自己哄高兴了。
没一会儿,她就说:“反正最近南台都让我帮他去上课,要不你也一起去学写字吧?”
学写字吗?
可是阿万又不是真的不识字。
写字什么的,对他又有什么进益呢?
他正要拒绝,却不设防,又跌进她莹莹如珠的眸子中。
……
“对,就是这里,笔落在这里。”
遥京纠正他的手,捏着他发颤的右手往指定的地方落下,笔尖和墨色在纸张上游移,渲染。
她靠得近,阿万又闻到她的发梢,气味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依旧是很淡的草木香,他并不讨厌。
他停顿了一会儿,复去看纸上画的大大的字,点头。
识字的是连袂,不是阿万。
他现在是阿万。
和她学写字可太有进益了。
屈青进门时,正巧看见遥京正执着阿万的手在纸上写字。
屈青还未曾说话,倒是遥京先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屈青扶着门框边,斜斜站着。
“路过?”
他要去哪?会路过这里。
“嗯。”
遥京有疑惑,而屈青不慌不忙肯定。
“要坐坐喝茶吗?”
“不用,我很快就要走了。”
“啊……这样,那你是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屈青抿了抿唇,没说话。
遥京歪了歪头:“你有些怪怪的,好像……”
她走近他,伸出手,屈青眼神也有些迟钝地跟着她的手转到自己的脸侧。
遥京的手就停在离他不过几寸之地,没有再靠近。
“好像有点……热。”
他的脸似乎也有一点……红红的?
屈青侧过脸看她举在半空的手,比平时更要清澈的眼神忽然不动了。
“不要晃……”
她没有晃啊。
遥京正纳闷呢,他的脸就贴在了自己的手上。
???
第39章
遥京睁大了眼,连脖子都僵直了。
他真的是屈青吧,不是什么人冒充的吧?
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痒痒的,像是漾起水纹的湖面。
这样的行为对他来说实在是不正常……
可她不过晃神一会儿,他的脸就在自己的掌心里蹭了蹭,已经好全了的划伤没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遥京的心和在他脸上的指尖同时颤了颤。
竟一时间有一点恍惚。
疤痕消失了,但是心仍旧为之颤动。
原来她不是在为他那道伤痕心动啊。
她想着,有些明目张胆起来,指尖在他的脸上搓了搓。
果然是烫烫的。
是喝醉了吧。
基本确定他是喝醉了之后,遥京也轻松了一点。
“我说呢,怎么忽然就来了……”
想想又不对劲。
“也不对啊,怎么喝醉后来这里了……”
这里可是学堂,又不是他家。
屈青身形有些不稳,脸上的表情变得迷离起来。
他完完全全歪倒在遥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阿万终于看不过去,要来拉开屈青。
可是遥京偏过脸,眉眼间的情绪变得很淡,看向他时闪过一点盈盈的光,可那点光似乎不存在一般,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消失。
“不用。”
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而他能听见,只是因为他此刻侥幸靠她近了一些。
“不用管。”
遥京又说,可这一遍要比刚才更要轻一些。
轻得不可思议。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阿万的眼睛,阿万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
屈青久违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最想回到的年岁,窗外夏风习习,蝉鸣不绝于耳,正前方是年轻了很多的南台。
他又领了那个小女孩来。
她有些怕生,刚开始那几日他并没有在意她,她也只是躲在南台身后,抱着一个半大脑袋大的桃子,将它滚来滚去。
南台先生并不管她,任她在学堂里玩。
旁人也都不管她,毕竟他们屈家人啊……
都是要把脊背挺得笔直,要目不斜视,是生来要专心读圣贤书的。
可他不是什么正派的屈家人,所以等她的桃子滚到自己的脚下时,他弯腰,捡起那只被她把玩到光滑的毛桃,递给她。
她的眼睛很亮,比他平生见过所有人的眼睛都亮。
“你的,不要弄丢了,再有下次,我就不还你了。”
他淡声道。
可以说,他并没有很热络,但是这个看起来内向的小孩也并不内向。
她接过桃子,却没有走开,没一会儿就团坐在他身旁。
被南台开口叫她回去前,她站起来,还将那只桃子送他了。
他还真以为她善良。
可是,南台一进门就来问是谁摘了学堂外那棵树上的桃子。
“还摘的是最大的那一只!趁早老老实实和我说呢!若是让我自己逮到了,我看你们完不完蛋吧!”
屈青看她,她也看他,眼睛眨啊眨,嘴边挂起一抹笑。
不是坏笑,但的确没酿成什么好果子。
然后屈青站起来挨了南台一顿骂。
自那以后,她就和他熟识起来了,她常到他的身边来望他。
他猜想她常常来到自己身边的缘由,是因为愧怍?
南台经常喊她的名字。
迢迢。
每回听到,她就会从角落里钻出来,牵住南台的手跟他回家,还总不忘回头和他挥手告别。
他读书写字时,她有时会凑到他身旁。
她指着一句诗看着他,一眨不眨,不肯错开一眼。
于是他指着纸卷上那行诗句,给她念。
“青山流水迢迢去。”
她指了指纸上的“迢迢”二字,又指了指自己。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唤作‘迢迢’。”
她又指了指他。
也怪,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屈青记得自己也指着那句诗,和她说。
“瞧见了么?我的名也在此,唤作‘青’。”
第32章
她似懂非懂,点头,又摇头。
他那时以为光阴还长得很,就像窗外绵绵不绝的春雨一般浓长,长到他有很多空闲去等她长大。
等她愿意静下来听他的名,他的姓。
最后屈青眉目柔和:“也算了,日后再慢慢说好了。”
谁曾想,终是一场春雨,忽地就休止了。
……
“屈青?”
遥京见他久久未曾醒过来,眉头却越皱越紧。
看样子像是梦魇了。
阿万不及她细致,走上前,使劲把人晃了晃。
遥京不赞成地看他一眼,将人赶了出去。
“出去出去!”
阿万撅起嘴,走出门时还故意将门一摔。
这死孩子,一天天劲儿那么大呢。
她起身要去找他算账,手腕忽地一紧。
她回过头,却见屈青醒了过来,眼睫上停了一点泪光,瞳孔颤动起来更显得清透,只是闷闷地留她:“别走。”
这副可怜样谁看了不迷糊。
遥京鬼使神差地,当真留了下来。
屈青的眼前朦朦胧胧,像仍在梦中一般。
他没有办法看清眼前的人,看不清眼前物,只记得在梦中,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屈青慢慢醒了,眼前也确实有她。
可清醒后呢?
清醒过后的屈青松开了她的手腕。
“我这是……”
“昨夜你喝醉了。”
“喝醉……”
是有那么一回事。
昨夜解决了一些人,又想起惨死的母亲和养父母,一时伤心,贪杯了。
遥京眯起眼,含着笑靠近他:“对啊,喝醉了,去了书院,然后我费尽千辛万苦,将你带了回来。”
屈青往四周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南台的家。
“……我可有说什么话么?”
“你指的是什么?”
昨夜他确实说了很多话,但是遥京一句没有听明白就是了。
本来醒着时这么能言会道的一张嘴,喝醉了之后跟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说话含糊不清就算了,还一直念着一句话。
只因她听到一点相同音调,却也听不出他到底说的什么话。
她揶揄:“想不到你喝醉了后会那么活泼,本以为你会和我兄长一般,喝醉后会安安静静地躺着呢。”
屈青看了她一眼。
遥京眨眨眼,没发现他表情已经不对劲了。
第40章
“原来就算都是君子,喝多了之后仍旧会是不一样的反应,不过你下次喝醉了就不要乱跑了,很危险。”
“嗯,下次我学着喝了就睡,不给你添麻烦。”
遥京总觉得他说话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倒也不是麻不麻烦,就是……”
“就是什么?”
“酒喝多了伤身的。”
这姑且算作她的宽慰,屈青心头郁积的气消下去一点。
遥京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
“隔壁家的二麻子就是,日日要喝上二升的酒,不知是哪一天喝多了掉进了水井里,过了好些天才被人发现。剩和他相依为命的老母,一个八十岁的老妇人孤苦伶仃,为他哭瞎了眼。”
隔壁家没有一个叫二麻子的。
二麻子,怕是她在京城,和越晏的家的邻居。
又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啊。
屈青的心起起伏伏,想得多了,头复隐隐作痛起来。
“为他可怜?”
遥京没想到屈青会插一句嘴,只是说也就说了,遥京听了,也摇摇头。
“二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酗酒后闹事,偷盗赌博也是常有的事,既没敬重生命,也没有尽到赡养母亲的责任。”
“我为的是他老母亲的可怜处,那么不负责任的死的人一死倒也死了,却给生者留下那么大的痛楚。”
遥京说完,这才注意到屈青似有若无的注视,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样看着我,是觉着我说错了?”
屈青轻轻摇了摇头。
他倒觉得她这样肆无忌惮说起自己的见解时分外有趣。
“那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屈青有时候会觉得她迟钝得厉害,有时候又格外感谢她的迟钝。
只是这话扯远了。
遥京顿了顿,“所以说,为在意自己的人,也要对自己负责吧。”
她的声音弱下去,若不是屈青离她离得近,恐怕也听不清她的话。
他问:“谁在意我呢?”
遥京自然而然答:“我啊。”
屈青微微诧异,薄唇张开,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垂下眼睑,遮住微微失措的神色。
遥京捏着衣角。
其实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确实……有些在意他,这事南台也知道的。
可好像屈青不太高兴了?
现在愣在她面前,倒像是她把他调戏了一样。
遥京小小反省了一下。
反省的结果就是南台进来时,遥京正乱七八糟地挥着手,给屈青解释:“我是说,我是说!我,南台先生,我们都很在意……在意你好不好。”
南台走进来,嗤了一声,出言打断:“不坦率。”
平日里最坦率的人倒也开始支支吾吾说不清话来了。
只是面对屈青,遥京已经很不端庄了,他还需摆出一副端庄些的样子来。
“我说说你,多大了还这样让人操心,昨日若不是遥京和阿万带你回来,怕你是要露宿街头了。”
“学生的错。学生亦想好好报答遥京的恩情,不若明日,赏脸来寒舍一聚。”
遥京为屈青口中的“恩情”吐吐舌头。
哪用得上那么严肃的词。
只不过次日,她还是被南台踹出了家门,还给她准备了上门礼。
“我说南台你也太隆重了吧?”
“哪里算得上隆重,让你拿着就拿着去!”
遥京于是抱着盒子,和阿万出门了。
本来她并没有打算带着阿万出门,只是阿万从午后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跟要吃的狸奴一模一样。
南台说:“你带着他一起去吧,免得留下来给我脸色看。”
“阿万很乖的,怎么会给人脸色看。”
说完,遥京自己倒想起来,前几天他给她甩脸色的事了。
遂飞快变脸:“南台你说的是,他的确会给人甩脸色!”
更不愿意带他出门了。
可南台又说:“怎的,人家就只答谢你一人,人阿万没帮你把屈青带回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这个家伙一路上净添乱,好几次都差点把人摔水沟里!”
阿万任她说,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她出门。
将事情说出来了,心里的郁闷消了些,看见阿万沉默的模样,遥京一时心软,也就将他带着了。
还能让他帮忙拿着礼盒。
也不知南台往盒子里放了什么,不说重不重吧,怎么包装得那么大。
屈青的宅子离衙门倒是很近,甫一进门,遥京便瞧见一棵养得极好的五针松。
屈青早早站在门口迎她。
“来得这么早。”
“你不也早早地等着了吗?”
遥京和他寒暄两句,便让阿万把南台准备的礼盒交给他。
“这是南台的一份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要不然小老头回去要说我的。”
屈青于是不好推辞,亲自接过。
“只是不知先生准备了什么,竟然这么隆重。”
“说实话我也好奇呢,你打开了告诉我一声呗,谢谢嗷。”
“当然,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进去说。”
遥京跟着屈青一起进去,阿万也抬脚跟着一起,脸还是臭臭的。
屈青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并不在意。
在堂上坐了会儿,离饭点还远得很,他提议去外面走走。
“今日恰有端午庙会,且就在附近,听说热闹非常,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
他不说,遥京都想不起快到端午了。
从前端午,无一不是和越晏一起过的,她常跟着越晏准备端午事宜,在门上挂艾草啊,在屋外洒雄黄酒啊,饮菖蒲酒啊……
因着她从前年岁小,常常嘴唇碰一碰菖蒲酒就算是饮过了。
只是回朝城了,南台年岁大了,遥京要照顾他,还真就一时忘记了。
幸好他提了,今天恰好去买些艾草回去挂着吧。
“好啊。”
遥京回过身,交代阿万:“我们就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了。”
阿万看着他们俩说说笑笑,慢慢走远。
……
端午在五月五日,因着同“恶”,朝城人端午是不出门的,庙会也会提前好一段时间办。
现下本就是农闲时候,庙会上的人便更多了,遥京和屈青两个人被推来搡去,反而靠得更近。
屈青低头,遥京的小臂就挎在自己的臂弯上。
第33章
幸好这里人多。
他弯弯唇。
遥京抬头,指着不远处:“那里人少,我们去那里吧。”
“嗯。”
只是路上她又被卖荷花的小贩绊住了脚,兴致很好地左右挑选最好的哪枝。
好不容易挑出来两枝了,又犯了难:“你说是这枝开尽了的好,还是这枝含苞待放的好。”
她举着两枝花在脸前,等着他给出个意见。
一旁的卖荷的小童也看着他。
若是他说,自然是两枝都买去了才好。
荷花自然是极好的,花瓣粉白温润,舒展的弧度也饱满莹润,恰到好处。这样好的荷花,应该是小童今早一大早起来去荷塘摘的荷花,露水还盈盈挂在上面。
可当荷花的花瓣遮住她半张脸,花瓣颤颤的,滴落的水滴落了几滴在她的腕间,滑入她的袖中深处,再也瞧不见一点。
荷花刹那变得黯淡,不及她的光辉。
只看一眼,屈青便匆匆移开眼,心间似有惊涛骇浪翻涌。
第41章
荷花什么的全然消失不见,屈青明白,她才是极好的。
屈青极力从中选了一枝,付钱时却被她一下拦住手。
“旁的什么都好说,这我定是要自己付钱的。”
遥京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拦着他要付钱的动作。
屈青不动声色垂眸望着她的手。
“这是为何?”
遥京施施然付了钱。
这才转过脸来,呈出一个笑来,将手中细细挑选了的荷花递到他面前:“这是我送你的,自然要我自己来付这钱。”
屈青微微一愣,不知道是要先看她还是先看她手中的荷花。
鼻尖萦绕着一缕缕淡淡的荷花香气,他恭恭敬敬接过,道谢后问她:“怎么会想到送我礼?”
遥京道:“怎么了,想送就送了,还担心我会检举你受贿不成?”
屈青怀里抱着那算得上是硕大的荷花,为她的话弯弯眉眼。
清隽如灵泉的眉眼舒展开,落在她身上是不尽的温情。
遥京不合时宜地想在他眉间点上一颗红色小痣,再给他手中塞一束杨柳枝。
屈青晃了晃手,遥京如梦初醒后解释。
“是南台提醒我了,他送了礼是他的心意,我送你礼是我的心意。”
而且……
少女歪了歪头,唇边漾起一个灿烂的弧度,眸里清亮,像是两盏盛着琼浆玉露的琉璃盏,微微摇晃着屈青的心神。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屈大人很是相配呢。”
屈青抱着荷花望她。
不多时,她的笑容染上了他的唇边,一个完整的笑终于出现在屈青的脸上。
屈青弯唇,为她音容,为她所言,朝她躬了躬身。
他谦逊地连说几个“不敢”,但最后,正声道:“不过,得你一言,我这后生,定竭尽全力,不负期望。”
卖荷藕的小童见他们谈吐不凡,怯怯上前,见两人神色不动,不似凶恶之人,这才大胆地朝他们叩了一首:“公子小姐,烦请留步——”
遥京上前,将人扶起:“怎么了?适才不是给过你荷花钱了?”
她本是笑着打趣,看见小童紧张的模样反倒自己敛了笑,问道。
“是有什么事吗?”
小童老实道:“能麻烦您二位帮忙找找我的阿姐吗?”
“你的阿姐?”
遥京和屈青相对视一眼,屈青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些人少的地方详谈。”
……
这个孩子叫陈灶,已有十二岁,和他姐姐相依为命,平日里姐姐给人做织品,等到了夏天,便靠着采荷卖藕过活。
“姐姐冬日里替人做绣品,为了补贴家用,夏天里会去河里采荷摘藕。”
陈灶边说边掉眼泪。
“我那日是和姐姐一起出去的,不过我是在另一片湖里挖藕,回来再找姐姐时,姐姐就已经不见了……”
也顾不得再回家一趟,陈灶带着他们两人去湖边。
“就在这一片。”
满湖的荷花荷叶,看着绿意深深。
池塘里有些声响,屈青挡在遥京前面。
陈灶紧张地往荷叶深处看去,见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他舒了口气,向遥京他们说:“这人我认识,是隔壁家的铁牛哥,平日里很照顾我们。”
他嘴里的铁牛哥也真的人如其名,长得真像一头铁牛。
他想上前两步,被陈灶拦住:“铁牛哥,这就是我找来救我姐姐的人!”
铁牛睥睨着那边站着的两个人,将陈灶拉到一旁,说了一会儿话。
也罢,无所谓是谁。
他们过来是来找陈灶姐姐失踪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的。
屈青忽地牵着遥京的手,遥京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她眨了眨眼。
“这样安全一些,这些青纱帐是最危险不过的了。”
屈青解释。
遥京见他说得有理,也点了点头,“好。”
陈灶送走了铁牛哥,回来给他们指了指停在湖边的船:“就是这船,那日姐姐便是划着这船不见了的。”
屈青和遥京围着船看了起来。
“船上并没有划痕。”
“也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陈灶主动说:“我带你们去湖里看看情况吧。”
遥京稍稍看向一旁沉思着的屈青,轻声道:“好像有点不对劲。”
屈青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手相执,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引起了他们二人的高度关注。
眼前的荷叶大如伞盖,水中偶有蛙叫鱼跃之声,分外孤寂。
“先走,带着陈灶一起走。”
两人异口同声。
陈灶被两人如出一辙的目光吓得一愣,没等他发出一点声响,肩膀就被这两人擒住,带离了这一片荷花塘。
一滩鸥鹭惊起,李铁牛猛地从池塘里冒出头来,水滴滴答答往下滴,他有些疑惑。
“人呢?”
周遭静谧无声。
而陈灶被遥京和屈青二人带离荷花塘不止,还被带回了屈青的宅子里了。
阿万看见遥京终于回来了,跑上去迎接她,却对一边的屈青视若无睹。
陈灶抖着身体,抬起头,怯怯地往周围一看,看见遥京和屈青探究的眼神,复低下头,“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帮我,救救我的姐姐……”
“帮你就要搭上我们自己的命么?”
遥京分明是细声细语问他,却因那张阴冷冷的脸,无端让人觉得是在被严刑拷打。
“姐姐,你说什么呢?”
陈灶的牙齿打了个寒颤。
屈青莞尔,和遥京不一样,他倒是春风和煦,只是将真相道出:“若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怕是连我们就要被你捆走吧。”
“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想救我姐……”
他将自己瘦弱黝黑的手呈在他们面前 以证无辜。
“你没有的本事,那个铁牛可是有得很。”
遥京试着微笑,可是后怕现下浮在心间,让她无论如何都只能在脸上摆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若不是他们两人及时察觉,怕是真要自己上船进藕花深处一探究竟了。
届时潜在水底的铁牛从水底浮出,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一顿折磨是免不了了的。
“说说吧,究竟是为了什么,竟要将我们二人如此算计?”
“你们就是都该死!都是你们害的!”
被逼问至此,陈灶突然暴起,小小的身体却怎么都显得薄弱。
“我们何尝对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遥京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你们这些富人家都是蛇牛一窝!哪怕你们没有对我下手,那也是恶罪一罐!”
本来遥京是很生气的,可经他这么一说,忽地就气笑了。
阿万却率先听不下去,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子。
“阿万,回来。”
第42章
阿万眼神狠戾,遥京又叫了他一声,这才将气愤的阿万叫了回来。
阿万站回遥京身后。
“为何要行骗?”
“我没有骗人!我的姐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抓走的!”
“人不见了,为何不去报官?”
“满城谁不知道知府大人和欧阳家关系匪浅!报官又有什么用?”
遥京点了点头:“哦……原来是欧阳家抓走了你姐姐。”
陈灶闭了嘴。
“我们并非你说的那种人。”
屈青终于开口,被遥京气得闷口不说话的陈灶看向他,显然不信。
“你看看我这通屋里,可有什么气派之物?”
陈灶往周围看了,还真是什么名贵的物件都没有,只墙上挂着些画。
根本不像他在欧阳家看见的那样满室辉煌,通体气派。
陈灶道:“你身上配着官府的令牌,那你肯定也是和知府那样的和商人勾结在一起,仗着权势欺负人的人!”
第34章
屈青摘了腰间的令牌看。
原来又是因为这身份。
他缓声道:“陈灶,你只记着,我们能倚靠的权势,都是百姓们给的,离了你们,我们什么都不是,贪官污吏也不该是常态。”
陈灶为他的话一愣。
他总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可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慢慢抖动起来。
“我没有办法,他们要钱……要好多的钱……我卖一辈子的荷藕都挣不回来那么多的钱……”
陈灶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遥京上前递给他一张帕子。
陈灶一愣。
眼前这两人许是真的能帮他救回姐姐。
屈青教他挺直了背,“我可以帮你救你姐姐,只是一点……”
他还有条件……陈灶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来。
“和遥京道歉,你不该如此说她。”
别说陈灶了,遥京也没想到这一点。
她想的是日后救了陈灶他姐姐后在他姐姐面前告他一状来着。
诶呀呀,为她的阴暗敲一敲木鱼吧。
陈灶道了歉,和他们老实交代起了事情的原委。
他姐姐本是一个织女,只是因为欧阳老爷要过六十大寿,家中为加急赶制新衣请了帮工,他姐姐就在其中。
本来姐姐还高兴能挣点外快,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剩下的工钱还想着给他做一身新衣裳。
却因为被欧阳家的大少爷看中了,要留她做妾。
那欧阳大少爷就是一个混不吝的,不好的习气学了十足十,骄奢淫逸,吃喝嫖赌哪样他不沾?
只是家里人一直纵容,加之官府包庇,这些年变本加厉,畜牲的事没少做。
这样的人,姐姐自然不愿,他便三天两头来骚扰姐姐。
姐姐不堪其扰,拿着剪子往脖子上一架,眼看着又要闹出人命来了,欧阳大少爷这才消停了几天。
可几天后他突然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好言相劝说道,欧阳老爷子大寿将至,家里人手不够,求姐姐再去帮忙。
姐姐心软,又因为家中实在是拮据,只好去了。
哪知一天打碎了欧阳家的一只小茶杯子,前几天好好声好气的欧阳大少爷瞬间变了脸,让她们赶紧赔偿。
谁曾想那只杯子竟要百两银子。
还不上钱,他们就闯进家里来,将能摔能打的都摔坏了。
他们说既然还不上钱,那就将姐姐带走算作抵扣。
“真要那么值钱的杯子,怎么会给一个只是帮工的织女给碰着。”
帮工的织女怎么接触得到那么名贵的杯子。
“……你是说,他们是在骗人?”
陈灶看向说话的遥京。
“他们就是想要带走你姐姐,只是想不出一个好法子能让你姐姐心甘情愿,就用这么个下三滥的法子,真是可恶。”
“那怎么办才好……我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姐跳进火坑里啊……”
遥京宽慰他。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法子肯定是有的。”
只是要看做到哪一步?
若是只是救出他姐姐,使一使小手段就能将人救回。
但是如果要惩戒欧阳程或者是整治欧阳家的话,可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说小也不是什么小事。
遥京望向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屈青:“你可想到办法了?”
屈青略略思忖,看向陈灶:“你知道欧阳家的二公子吗?”
“二公子?记得的,他不是早早上山当和尚去了么?”
遥京到底在朝城待的时间短,现在摸不着头脑:“二公子又是谁,怎么就当和尚去了?”
“是欧阳家的二公子,现今那个欧阳家的老爷子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那荒淫无度的大公子,还有一个就是那早早上了山做和尚的二公子。”
“怎么好好地上山做和尚去了呢?”
“谁知道呢,”陈灶那时候年岁也小,知道的不算多,他看向屈青,“难不成这二公子能帮我将姐姐带回来么?”
屈青道:“未可知。”
只让陈灶回家去好好收拾一顿屋里,最迟后天,他姐姐就能回家去了。
陈灶睁大眼:“当真?”
屈青点点头:“君子一言。”
陈灶匆匆磕了几个头,奔回家去了。
留下一个遥京坐在他身旁:“你到底有什么法子,一点都不能说?”
“时候到了,用晚膳吧。”
遥京对饭兴致缺缺。
屈青瞧了,也是无奈,只好说:“明日你还来,我便和你说。”
“好,那我明日还来。”
一直低着头的阿万抬眼看了看遥京。
明日还来?
用过晚饭,遥京预备和阿万回家去了,屈青也送了她一份礼。
“怎么送我东西?”
“礼尚往来,应该的。”
礼尚往来,以后多往来。
遥京抱着礼物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南台见她抱着盒子回来,问她:“礼没有送出去?”
“不是,这是他还的礼。”
“拿来我掌掌眼?”
“不要,礼物是给我的。”
“还没拆怎么知道是给你给我的?”
“就是给我的。”
遥京抱着盒子回了自己的房里,直到踢踢踏踏的声音消失不见,阿万这才将屈青给南台准备的回礼放在桌上。
放完东西,阿万也准备离开。
南台叫住了他。
阿万回过头看他。
南台将袖中的一封信交给他:“把这信给遥京。”
阿万点头,接过信,转身离开。
南台的声音却从背后再次传过来:“记得要把信亲手交到遥京手上,别忘了。”
南台意有所指。
阿万垂眼,看着手中那封信,点头,脚步没有停顿。
第43章
第二日遥京正抖擞着衣服准备出门,早睡早起的南台飘来,问她:“越晏寄来的信看了?”
遥京这时候醒得不清醒,摇了摇头,“什么信?”
“阿万那小子没给你?”
南台状似无意,饮了口茶。
“哦哦你说那封信啊,还没来得及看,昨晚吹了灯了,我就让他把信塞进来,等今晚再看。”
还记得把信给遥京。
南台思忖着,不着痕迹地扯开了话题。
“今晚看?现在看不得?”
“现在有事要出门嘛。”
“今天不带他一起去?”
“不用啦,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可以个屁,”南台戳了戳她的脑袋,“哪回自己出门是能平平安安回来的?不许自己去!”
眼看着南台就要去叫阿万起来,遥京连忙拉住他:“我约了人的,不是一个人。”
“约的谁?”
遥京闭口不言。
南台猜也猜到了,能让她早起赴约的人能有谁。
“去去去,出了事我可不管你!”
“先生才不会不管我!”
遥京知道他这是放行了的意思,嬉皮笑脸:“晚上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做什么?”
“端午快到了,我给您做一个祛邪祟的香包!”
南台挥挥手。
“谁稀罕你这小玩意儿,你那女红,怕还没我做的好。”
南台嘀嘀咕咕,心下早已自顾自想着要如何样式的香包。
日后出门挂一挂,还能让书院里的老赵羡慕羡慕。
这么想了一会儿,美了,连阿万带来的一点阴霾都散开不少。
对了。
阿万。
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他需得和他好好说一通。
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此处,冒名顶替越晏安排的人不止,还扣下了越晏给遥京的信。
若不是昨日越晏寄来的信中也有一封是单独给他的。
恐怕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真正来帮工的人临时临了出了事,还未到,越晏说另外安排了人,晚一些时日就到了。
还说这事上次已经在给遥京的信里说了,但遥京没回信,越晏问他是不是遥京为什么事生他的气云云。
净给他找事。
遥京哪有空生你气,她忙着嘞。
南台看见她蹦着出门去了,忍不住喊:“小心点,路上不要乱吃东西!有陌生人搭话不要理他!”
……
再说遥京,已经和屈青顺利碰面。
“今天没人跟着来?”
“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真遇到什么事了可能还要顾及他在不好行动。”
“你倒是想得周到。”
只是今天的确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现在能和我说你到底想怎么做了吗?”
屈青给她斟了一杯清茶。
遥京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一大早就饮茶,屈青是,南台是,越晏也是。
是有什么特别的益处吗?
第35章
想着,饮下一杯。
“还记得昨天说的欧阳家已经出家了的二公子?”
“嗯,记得的。”
“昨夜我让人去探听了一番欧阳家对欧阳二公子的态度。”
遥京见他压低了声音,靠得越来越近了。
“情况如何?”
“欧阳家时不时会派人上山劝他还俗。”
“欧阳家就他们两个儿子,欧阳大公子的为人作风你也看见了,恐怕欧阳家的老爷子不放心把欧阳家交给大公子,想找回二公子继承家业。”
“他不愿意?”
“若是愿意欧阳家的人就不会无功往返这么多回了。”
“那我们现在?”
“我们上山。”
朝城四周皆是山,上的山自然是赫赫有名的隐林山,而这山最出名的也就是山上的隐林寺。
遥京可能因为喝了茶,内急之余还有些紧张。
“话说,那欧阳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若我们这样贸贸然找上门的人,真的不会被打出去吗?”
遥京已经联想出一个怎么躲在山上不见人的高僧形象了。
难得见她面露难色,屈青觉得有些有趣,但还是宽慰她:“不怕,有我呢。”
遥京跨了几步台阶,以为他有什么特别门路,窜到他面前:“难道你有什么法子接近他?”
屈青含着笑:“打出去时,我帮你挡着些打。”
遥京搓了搓手臂。
“嘶——冷冷的。”
不过经他一打岔,她倒还真不那么紧张了。
打出去就打出去吧。
有他一起被打呢。
两人正式登寺,隐林寺香火繁盛,前来焚香的人只多不少。
听闻今天是欧阳锦在前殿解签,她和屈青也计划着去前殿一探究竟。
两人悄无声息地求签,拿了签文,屈青自己先看了一遍。
签文上写:
“久别经年终逢春,聚首故人豁见月。”
遥京也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屈青看她,没给她看签文:“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话,借这个由头去让他解一解好了。”
遥京点了点头。
反正本来来求签也只是顺便的事,还是正事要紧,遥京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找他解签。”
欧阳锦前站了不少人等着解签,遥京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她想象的高僧形象,这样一看,还挺……年轻?
差不多和屈青一般年纪。
欧阳锦正收拾桌上的东西,头也没抬:“施主是来……?”
“解签。”
“屈青?”
欧阳锦听闻熟悉的声音,抬头果然见故人,脱口而出屈青的名字。
遥京左看看右看看。
看这反应,敢情他们俩认识?
遥京从屈青身边冒出来,在欧阳锦面前一打眼,他惊呼一声:“哟,这不是……”
屈青咳了咳,欧阳锦一看他,多年老同学,默契不已,紧急闭嘴。
遥京看看屈青又看看欧阳锦,奇怪:“打什么哑谜呢?”
欧阳锦变脸功夫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瞬间变得持重起来:“这位是?”
屈青脸不红心不跳,胡说八道:“这是我的未婚妻,遥京。”
“未婚妻?”
欧阳锦和遥京同时惊呼。
欧阳锦又看遥京:“我吃惊也就算了,你惊讶什么?”
第44章
遥京把脖子一扭,干笑了两声:“对啊,我惊讶什么。”
屈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她害羞。”
遥京不知道他接下来是什么计划,也只好跟着他点点头,“对,我害羞。”
欧阳锦点点头,不知道信没信。
欧阳锦说:“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我们去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叙叙旧——”
两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离开时,屈青悄无声息地将桌上的签文藏到了袖中。
欧阳锦在隐林寺里地位挺高,反正谁遇见了他都会打两个招呼。
他在前面带路,遥京和屈青就在他身后咬耳朵。
遥京问屈青为什么要这么说。
屈青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了。
“欧阳家的二公子从前和我是旧相识,从前我认识他时,他人品过得去,是个纯真随性的。昨天我借机打听过后,确定他是真的与欧阳家决裂。若是能得他相助,事情能变得简单些。他知我素无亲眷,所以只委屈你,担一个这样的头衔。”
总之就是如若他性情不真,索性也能因为他的身份,能够对身边跟来的遥京有所忌惮。
遥京一时间没想出什么错处:“是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心底里生出了一点隐蔽的心思。
她悄悄看了几眼不露山水的屈青,自言自语:“哦……那我明白了。”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没有提前和你通过气就这么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生气吗?”
生气?
也还好?
占了他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的标志人物的未婚妻头衔,其实还挺爽?
她可占了一个大便宜。
“唉……要说生气的话……”
遥京皱了皱眉。
屈青眼睁睁看着她似是突发恶疾一般咬牙切齿:“那个欧阳家的傻冒才真是该死的。”
走在前面的“欧阳家”的回过头,看了看遥京。
“你们在说我?”
被发现的遥京立刻抱着屈青的胳膊,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样衰弱,嘴里却还在不停小声输出:“要死要死……”
怎么也被听见了。
欧阳锦凑过来:“这也是在说我?”
遥京缩回屈青身后,委委屈屈道:“阿青,他曲解我。”
欧阳锦睁圆了眼,望向屈青——她这么说话,你不拦着点?
平时出门真不会被人打吗?
衣袖被遥京紧握着,眼前的欧阳锦期待他说点公道的话,被架在中间的屈青毫不犹豫地隔着衣袖握了握遥京的手。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欧阳二。”
欧阳锦从前就因为排行老二经常被人这么称呼,又因为他为人淳朴率真,随性非常,倒也真的不计较大家伙这么说。
只是现在屈青还真是有点让他畏惧了……什么玩意儿上他身了吧?
路再长也有走尽的时候,三人到了后山的禅房里。
欧阳锦吩咐人煎茶,三人坐定。
屈青这才和欧阳锦说:“我们这次来是想要求签,却没想到会遇上你这个大忙人。”
欧阳锦摆摆手:“害,算得上什么大忙人,你才是那个大忙人呢,从前先生就说你有出息……这一时的失意都是暂时的,且不要灰心才是。”
“我明白的。”
在京城时,人人见他风光无限,说他定能一举夺魁,都想要上前和他打好关系;哪知前脚夸完,他后脚就跟明天不活了的架势在堂上公然顶撞圣上,一下被放到远地做一个不起眼的通判。
“……能明白就好,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就是,我力微薄,但也愿尽力为屈兄排忧解难。”
此话一出,屈青和遥京终于满意了。
“得你金口玉言,我便放心了。”
欧阳锦送到嘴边的茶忽地止在嘴边。
这是真有事找他来了。
遥京上道地挎着屈青的胳膊,低眉顺眼,打定主意现在不开口,让屈青去做那个说事的人。
欧阳锦看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是看遥京演得上头,倒也没有管她爆发的表演欲,反而看向屈青:“有什么事可直说,只是我这些年不及从前做公子时风光,也不知能帮上你什么。”
屈青说:“今日我们正在筹办婚事,可惜我这位不通女工……”
欧阳锦面上点了点头,实则是想:他也不通啊……找他也帮不上忙啊。
“屈兄放心好了,若是需要绣娘,我倒能尽力为你找一找,只是我久不闻尘事……”
“不是为此事,我已经找好了绣娘。”
“找着了?那还有什么事儿啊?”
屈青闭口不言,这时候就需要遥京上场了。
她半个人躲在屈青后面,声量倒是不小:“公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欧阳锦见她十分怀疑的目光,自己十分倒有十二分的迷茫:“这……我是真不知!”
“咳,遥京,莫要这样……”屈青掌心按住根本没打算发飙的遥京,和欧阳锦说道起来,“就是今日我们本来无意打扰,只是我们前几日打算去找我们定下的绣娘时,发现她被你的兄长欧阳程带走了,私下一问,才知道她是打坏了你们家用来招待贵客的杯子,现如今被扣押在欧阳家里了。”
“招待贵客的杯子?”
“是呢,一只叫价百两,当真是金打的。”
遥京装疯卖傻来一句:“怎么会是金的,金的哪里摔得碎。”
第36章
是个鬼都知道那是骗人的手段。
他家哪会让人碰到那些个宝贵玩意儿。
再加上,是他兄长……
闭着眼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红着脸作揖:“我明白了。”
说到这,屈青就准备带着遥京走了。
可是欧阳锦出声叫住了屈青:“稍等,我有事要和你说。”
遥京见状,知道是他们故人重逢,有话要说,便自己走出了禅房外,摸摸这看看那的。
可屈青没让她等多久,刚要数清梁上燕,屈青就出来了。
欧阳锦没有出门相送。
遥京奇怪。
“你们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我的未婚妻。”
“你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看。”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
就为问这?
“欧阳锦并非蠢人,不若当日也不会和欧阳家割席。他虽然随性,但眼里也容不得一点沙子。”
欧阳家这个庞然大物,对欧阳锦的本心来说就是一个沙子,他容不下这样的沙子,被视为沙子的欧阳家也装不下一个他。
可这样的地方偏偏是生他养他的牢笼,叫他如何不痛。
不能做到决绝地告发欧阳家包庇欧阳程和官商勾结的罪行,但也不能容忍让自己再受这样的滋养,或在某一日与他们同流合污。
争吵,自毁……各种办法试过,可他们只是俯视着他,说他疯了。
于是请神,驱魔,群魔乱舞,他忽地冷静下来了。
没有法子了。
被罚在家中祠堂里跪了一夜,面对着祖宗们的牌位和亮着一盏盏照不亮黑夜的灯,欧阳锦捂脸痛哭。
欧阳锦没有悟出道理来。
求不到出路的他最后剃发断念,遁入空门。
欧阳锦在逃避,但是他别无他法。
因着纯真,所以始终相信人性总该有一抹良知所在。
可惜,现实给他一击又一击。
“家中的谆谆教诲的严父慈母,在外竟是沾着无数百姓无数血泪的罗刹。”
遥京唏嘘。
“听你的意思,你其实不止是想把陈灶姐姐救出来,是还想把欧阳家……”
细长的食指抵到遥京的唇边,她抬眼,屈青含笑看她。
“慎言。”
第45章
“对了,欧阳锦愿意帮你了?”
屈青道:“陈灶姐姐是可以救出来了,就是关于欧阳家的事,他说,还要考虑考虑。”
“也算是先解决一桩心事。”
欧阳锦当时就修书一封往欧阳家去了,欧阳家的老爷子收到信了,还以为是欧阳锦有所松动,赶忙将信打开看了。
结果不多时,合上信。
下一瞬欧阳老爷子气得将还在赌坊里欧阳程绑了回家,好一顿家法伺候。
欧阳程的母亲陈氏拦也拦不住。
“何苦何苦”地叫唤,但就是没有上前顶撞位子上的欧阳老爷子。
将人打了,诚意也摆出来了。
欧阳老爷子松了松,立刻回信给欧阳锦,说是把人放了也行,就是过几天的他的寿宴让他一定要来参加。
欧阳锦答应了。
屈青和遥京下山去了。
不多时,陈灶果然跑来告诉他们姐姐已经回家来了,他磕了几个响头,遥京吓得到处乱窜。
“你这可是让我折寿的。”
陈灶脸红,屈青扶他起来。
陈灶道:“改日我一定和姐姐一起上门道谢。”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遥京惊叹:“跑得可真快。”
说完就要和屈青告别。
“我还要去买一些端午辟邪祟的东西,你就先去忙吧,再见了。”
屈青留住她:“不如一起去吧。”
遥京觑他一眼,多一个人帮忙就轻松一点,没道理拒绝。
南台家中。
阿万在南台的指使下,已经帮他研了一天的药材了。
从人参三七到石膏雄黄,阿万的手都要用废了。
偏偏南台还从库房里又找出了新鲜玩意儿,摆到阿万面前。
阿万沉默研磨,虽然累,但是一直忍受着。
阿万明明是来照顾南台这个年迈老人的,可偏偏最近一直都是跟着遥京到处乱走。
南台早该发现不对的。
阿万今早一出来就找遥京的身影,却只见到南台在院子里喝茶,见他来了,就指了指桌上那一堆等着被研磨的药材:“来干活吧。”
阿万没过去,东张西望。
南台又说:“她出去了,别找了。”
阿万走到南台面前,南台不看他,只说:“你把活干完了,我就告诉你她去哪里了。”
阿万看向南台,怀疑他发现了什么。
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研钵旁边开始捣药。
这一捣,就是一天。等南台又从库房里取出新的药材时,阿万终于沉了脸色。
南台绝对是在耍他。
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遥京今天去了哪里,让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拖着他,不让他跟在遥京身边。
南台看他终于要发作打算罢工不干了,将库房里仅剩的石膏拿出来。
“这里的石膏比上个月我看时少了整二两。”
阿万疑惑地看向南台。
他弯腰,记着遥京教他写的字,在纸上写:雨。
“雨……自然是因为下雨,把我的石膏弄坏了,是我自己把坏了的石膏切了的……我自然记得的。”
南台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眼珠子一转,开始打别的主意。
阿万垂眸,继续研钵里已经成了齑粉模样的石膏。
“可是是谁把我遮得好好的石膏给掀开了呢?”
“……”
他知道了。
阿万终于愿意抬头看向南台。
“是我。”
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块灰炭。
说话的不是南台,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自然就是眼前这个人在说话。
“你是谁?”
“阿万。”
无论他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在这里,他就是遥京口中的阿万。
“你抱着什么目的接近遥京,有什么企图?”
“我对她没有恶意,也没有……企图。”
那难不成是冲着他来的?
“难不成你是京城那个糟老头子……”
南台忽地噤声,不语。
“谁?”
阿万没有听清。
当然,这也不重要。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
“安静的地方养伤?你是有仇人?”
阿万的手背在身后,握紧。
没有立刻回答。
“阿万!出来帮忙!”
遥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万的背松了下来。
南台在身后叫住他。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但你若是敢对遥京有一分的不利,我会亲手了结了你。”
明明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可偏偏阿万感受到了他眼底浓烈的杀意。
像是肃杀的秋风。
他低声回:“我不会的,过段时日外面平静了……我会自己走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许下承诺。
遥京已经从门外进来,抱着的东西就这么随手扔在了地上。
刚刚还满脸凶相的南台瞬间变了脸,走到她面前,问遥京买了什么。
这样的好脸色只得到遥京的反问:“你在阴阳怪气什么呢?”
从前她可从来没有见过他做出那么做作的表情……莫不是邪祟上身了?
南台吃了瘪,和煦神情不再,视线落在她身后跟着的屈青身上。
“你就不知道帮她拿一拿东西吗?”
手里抱着两大捆布匹,手挎着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实在已经没有余力的屈青麻溜低头。
“我的错。”
遥京觉得他们都有邪祟上身了。
包括那边一直不过来帮忙,反而站在原地的呆鹅阿万。
……
夜里,遥京读了越晏来的信,信中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嘱咐虽然近夏,但切不可过分贪凉。还说起京中近景,有什么新鲜事新鲜玩意儿,若是喜欢,他下次让人一起捎来。
“啰嗦的家伙。”
遥京卧在榻上,一字一字地去看越晏的信,她慢慢念出最后一句话。
“独在京中,尔遥不可见,念卿如答信,望早日归。”
越晏真是啰嗦,还额外嘱咐她一定要记得回信。
看完信,遥京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把自己之前已经写好的信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加上了一点对他此次来信的答复。
又看了一遍,忽然哪里都不太满意。
字不如他的,情谊似乎也比不得他的深厚。
嘶……
第46章
遥京点了案桌上的灯,将信重新誊抄了一遍,又改了改字词,这才将信重新塞回信封里,待明日寄出。
第37章
这才安稳睡去了。
……
欧阳锦在欧阳老爷子大寿的这一天果真下山来了。
还恳请遥京和屈青无论如何都要陪他一起赴宴。
让他俩去,那这宴是安稳不了的,毕竟他俩一个比一个能闹。
屈青没有立即答应,低声问遥京:“要去吗?”
遥京答:“你去我就去。”
屈青闻言笑了笑,但没一会儿笑意就敛了。
他摇了摇头,执她的手,低声温言:“你不要去。”
那问她做什么。
遥京白了他一眼。
欧阳锦垂头,不知在做什么打算。
遥京问屈青:“他答应扳倒欧阳家了么?”
屈青没答话,反而先行和她作别。
那日宴上发生了不少事,具体如何遥京一概不知。
最后她还是听别人说的。
因为满大街上都在传,宴上欧阳家老爷子喝了欧阳程敬上的酒后,中毒昏迷了。
欧阳程下狱,欧阳家老爷子昏迷不醒。
欧阳家的二公子,也就是欧阳锦不过半日,把控了整个欧阳家上上下下。
屈青是官府的人,他在现场,这事是瞒也瞒不下来的。
欧阳锦当即就把查明真相的事交给了屈青。
因为酒是欧阳程敬的,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等着欧阳老爷子醒过来的时间里,衙门在他房中搜到了和欧阳老爷子杯子里一样的毒药粉。
证据确凿,他们关押了欧阳程。
他吃不了苦头,见到刑具,自己先软了,没多时就招了。
是他听闻欧阳老爷子有意让欧阳锦还俗,让他接手欧阳家,所以才对欧阳老爷子下毒。
这件事在朝城都传遍了。
遥京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她知道当天,欧阳程再怎么蠢笨,也不会当着屈青这个公职人员下手。
那不是求着被人抓是什么。
但与其胡乱猜测,遥京最后还是决定不为难自己,去为难屈青去了。
“能有什么隐情?”
屈青看向遥京,没有回答。
“真的没有事吗?”
屈青不语。
遥京见屈青像个锯嘴葫芦,问不出什么,转身就走。
“晚些再走吧,我晚些时候送你回家。”
“不用了,南台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她没几步就跨出了门,不见了踪影,当真留也不留,慢也不慢一步。
一下子就没了影。
于啸刚一推门,就看见屈青在案桌前一下抬起头来。
于啸是来告诉屈青,欧阳家有人来找他。
且看着来者不善。
于啸进门时看见屈青表情还很好呢。
神情期盼,流光四溢的。
一听到欧阳家来人的消息,整个人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
可见屈青对欧阳家他们这群人是有多厌恶。
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又低下头去。
“知道了。”
于啸见他似乎没有动作。
“大人?”
这是见还是不见?
屈青顿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说:“……见,现在就去。”
于啸见他好歹站起来了,松了口气。
欧阳家来的人是陈氏。
陈氏这个人,屈青那日见过。
他跟在欧阳锦身后一同赴宴,欧阳锦和陈氏之间的谈话却不太和谐。
后来出事时,欧阳程面色惨白,而陈氏既没有看向中毒的老爷子,也没有看向投毒者欧阳程,反而是扑向了欧阳锦,破口大骂。
“都是你这个祸害——”
欧阳锦扶起她,和她赤红的眼相对,对她接下来的咒骂充耳不闻。
“母亲,我想,还是先请大夫来为好。”
他转过头,大手一挥,让人拉开陈氏,又着人请大夫,最后看向屈青,手指欧阳程:“既然大人在此,那家父的中毒之事就拜托您全权代理了。”
屈青摆手,让人将欧阳程押起来。
陈氏被人强行带下去,眼神和现在屈青看见的相差无几。
厌恶,阴狠。
“屈大人。”
陈氏看向屈青的眼神称不上和善。
意外发生时,若不是他在场的话,这件事她完全可以掩盖下去,或者直接和知府大人谈论此事,大不了就是塞点钱银就能盖过去的事,何至于这么一些天都毫无办法。
欧阳程也不至于受那牢狱之灾。
屈青当然明白她的怨恨。
但他不清楚她是否知晓自己和欧阳锦之间的关系,那一日进了欧阳家的宅子后,他虽然没有刻意跟着欧阳锦身边,但也只同他有过交流。
直到她打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推到屈青面前。
看来是不知道的。
她的意图昭然若揭。
“大人,我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品性我还不知道吗……他只是从小被宠坏了,但人并没有坏心……怎么会做毒害生身父亲的事……”
“是么?”
屈青闻言,不予置评,反去问她。
陈氏垂眼,用手帕擦了擦脸,补充道:“是啊,这个孩子从小就体弱,不如另一个孩子身强体壮……不提他也罢。这么些年来,老爷为了他能平安长大,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对父亲动手。”
手帕下本该悲伤的脸瞬间变了模样,屈青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
这意有所指的话并不能引起他很大的起伏。
想到被逼到山上做和尚的欧阳锦,屈青多问了一嘴。
“另一个孩子,您认为性情如何?”
陈氏擦眼泪的手一顿。
声音是不自知的冷淡。
“另一个孩子,自小就阴冷无情,不知礼数,是个养不熟的石头,从小就不和我们亲,说不定正是为此怀恨在心,既能毒害我夫,又能栽赃我儿,让我这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说起对欧阳锦的怨恨倒是滔滔不绝。
她瞥了一眼屈青的脸色,知道多说反而使人厌烦,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推了推手中的箱子示意屈青。
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微微一笑,“我明白的,夫人,您先且回去吧。”
“那这东西……”
屈青的手搭在箱子上,没将东西退回去。
陈氏满意了,千恩万谢说等他的好消息。
他让于啸送客,于啸关上门,带着陈氏离开了。
门被掩得严严实实。
屈青坐在堂内,将箱子打开了。
果然是黄灿灿的金鱼条。
箱子打开了,他却不多看那一箱陈氏送来的金银。
撑着脸闭眼想了一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随手拿起一块,很沉。
指尖在上面摩挲一会儿。
门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光刺了进来。
屈青还是没有睁开眼。
“于啸……”
“我不是于啸。”
第47章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睁眼抬头,门边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遥京。
他的手蜷了蜷。
遥京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金鱼条子。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露出端倪,可还是下意识地手抖,把握在手掌心的“金鱼”摔回了箱子里。
金属碰撞在一起,既是脆响,也是闷声。
他急切将金条丢回箱子里的动作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但她就站在那里,素白的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不知道在想什么。
屈青走过去,想要解释清楚,解释清楚就好了。
这世上一切,只要在理,解释清楚就好了。
一时间却忘了遥京未必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他起身时,只看见她转身就走。
屈青心一下就乱了拍子。
好像她会像从前那样,这一走,就又是一别经年。
那下一次再遇见她又是什么时候呢?
十年?
五十年?
或者是……此生无缘再见否?
遥京往外走,连发梢飘起的弧度都在说明她的不高兴。
迎面走来的于啸正要和遥京打招呼,看见身后追来的屈青面色不佳,瞬间闭嘴当没看见,却还犹豫着要不要走。
屈青全然没注意回来的于啸。
当务之急,先抓住遥京回去才是真的。
抓住她才是真的。
他好不容易追上她,被她挥开手推开。
遥京劲儿大,要不然真对不起这些年拉的弓。
但是屈青这么多年的弓也不是白拉的。
于啸看着他们互相拉扯,看得好不心焦,但对他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先躲一躲好了,免得烧到他身上来。
屈青沉了沉眉心,一言不发,难得强硬地将人带回屋内。
他握着遥京的左手手腕,攥得格外紧,两步并做一步带她跨进屋里,干净利落地关上了门。
第38章
于啸看见关上的门,不知道要不要走了。
索性留在了门外。
要是出什么意外了他还能帮忙抢救不是。
只是不知道会是谁赢呢?
被逮住了的遥京在他身后嗷嗷叫。
“屈青!你放开!屈青!”
遥京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可屈青就是充耳不闻,径直把她带回了房中,“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一时之间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了——到底是是谁在生气?
实在可恶!
不能原谅!
“遥京,你听我说!”
屈青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赤红,而遥京等到被他抵在门上才发现这一点。
到了这时候,他仍旧一手抵着门窗,一手穿过遥京的发丝,垫在了她的脑后。
遥京深呼吸,闭嘴。
屈青看她登时就不说话了,只直愣愣地看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了。
他放缓了声音。
“现在能听我说话吗?”
尾音都还在颤抖。
遥京看了两眼就低了头,没再看他:“我没有不让你说话。”
这时候还要和他犟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我能听得进去,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遥京这么说了,反而他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挨得太近了。
近得过分了。
温热湿润的气息在遥京的额头上停留良久,她仰起头看屈青,本想问他要不要走远一点再说话,可见他脸色铁青,还是她自己招惹的,遥京就没有提。
视线落回眼前。
屈青甚至比她想象的要壮一些……看看这近在咫尺的、起起伏伏的……
遥京强忍着低头,没有再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晚一些我要带那箱东西去见欧阳锦。”
没有要受陈氏贿赂的意思。
遥京是个聪明人,能懂他的意思,但是管不住嘴,偏还要说。
“你们要一起分吗?”
屈青抿抿唇,见她兴致盎然地问,抿唇。
不打算顺她的意。
遥京期待地看他。
屈青重重闭了眼,屈服了。
“是啊,这么私密的事被你知道了,我不得——”
说话间,他本撑在门上的手移到她的脖子上,虚虚地掐了一掐。
遥京装模做样地发出一声痛呼:“啊……救命啊……”
气氛轻松一些,屈青的手顺理成章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真的没有要受她贿赂。”
“我也没有为这个生气。”
嗯?
“那是为何?”
遥京躲开屈青的追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何’。”
屈青垂眸看向自己。
遥京浑身一震。
他生得极好看,这时不言不语更是清雅,长睫覆住大半眼眸,只眼底流光,似是含泪望她一般。
终究是心软。
“……本来是生气你不告诉我接下来的计划,你让我感到很担心,”担心是一回事,其次还有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不能再聪明点自己猜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来……”
后来就是想报复他隐瞒所以佯装的生气。
谁让他不告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的。
她相信他,不会是那种贪赃枉法的人。
就像他那天上任时说的那样。
他会拼了命地为黎民百姓做事,做一个廉洁奉公的好通判。
“而且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传坏你的名声的。”
担心。
屈青只听到她说这二字,其余的却通通听不见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会传出去我受陈氏贿赂这一事,因为那是子虚乌有的事,我没做过,所以问心无愧;反而,”屈青终于露出一点笑,唇角微微上扬,“何其有幸,得汝之信。”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明晃晃的吐白,遥京愣神。
幼时听桥头说书先生常常讲志怪小说,说起精怪美丽,会化作人形,更是一绝。
她从前不解为何书生会受骗。
但若精怪如此昳丽容貌,又能言人语,那又似乎合乎情理。
妖如何,仙又如何,他只一个,哪怕屈青现在告诉她他是莲花妖,她也是乐于接受的。
或要匿于屋中,或要众叛亲离……说不定还真要为他做些荒唐事。
倒想远了。
她愣了就那么一会儿,却已经能确定一些事。
她不仅仅想远观他这一株莲花,而且还有了想要靠近亵玩他的欲望。
遥京古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屈青薄唇上含着清淡的笑意应对。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不若和我一同去茶楼,我在那约了欧阳锦。”
待会儿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现在……
遥京掏出一个香包递给他。
屈青愣了一愣,没立刻接过。
“拿着啊。”
“给我的?”
“很不明显吗?”
遥京左看看右看看,这里也没有别人在啊。
今天本来就是来给他送这个的,刚刚一生气就忘了。
屈青格外郑重接过,挂在了腰间。
“谢谢你。”
“不客气。”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端午近夏,蚊虫多得很,本来是要给南台做的,阿万眼巴巴看着,她也给他做了一个,后来想到屈青也是孤家寡人,也就想着也给他做一个。
再后来,她就织上头了,也不晓得做了几个。
她的织工也不是特别好,勉勉强强能看吧,反正比不上越晏这个从小就负责给她衣袜补窟窿的。
哪里值得屈青红了眼又红了耳朵的。
这情绪价值给得可真足!
下次还给他做!
总之,屈青很满意,遥京也很满意。
第48章
于啸看见两人适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现如今又言笑晏晏地一起出门来,倒让他无比确定刚才他刚才的选择是正确的了。
遥京和屈青一起去了茶楼。
欧阳锦等候已久,见到屈青身边跟着的遥京,他打趣道:“你还说你俩不是一块儿的呢,瞧这个黏糊劲儿,我看着都牙酸。”
“闭嘴。”
“好嘞。”
他现在倒是十分高兴,还有闲心打趣他和遥京,可一见到屈青带来的箱子,整个人一愣。
方才还好好的,这一瞬时间就失魂落魄的。
屈青再把箱子打开,里面的金鱼闪着光,颜色漂亮极了。
欧阳锦的眼泪此时就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毫无表演痕迹的落泪,遥京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她晃了晃屈青的胳膊。
哭的是欧阳锦,他反倒来宽慰她,“没事,让他哭一哭吧。”
眼泪从欧阳锦的眼里流出来,把他整张脸糊得到处都是。
不雅观。
遥京把怀里的手帕塞到欧阳锦的手里,“擦擦吧。”
欧阳锦看了眼遥京,又看了眼手里的手帕,最后无视屈青铁青的脸色,捏着手帕擦了擦眼泪。
欧阳好不容易止住了伤感的情绪,眼里也再没有多余的眼泪,他对屈青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一回,我不会心软了。”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遥京这次没走,等屈青将接下来要做的事说完之后,她已经有点犯困。
其实对比起遥京在京城遇到的事,他们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多暴力血腥的事情,只是对欧阳锦有些残忍。
遥京不喜欢这样的算计,有些厌烦地趴在桌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屈青说话的声音弱了些。
事情说完了。
欧阳锦稍稍坐了一会儿,叫了小二过来。
那小二抬眼,看见内室里还坐着那刚上任就出了名的屈通判,又迅速地低了头,问欧阳锦什么吩咐。
欧阳锦和他说:“我要芙蓉糕和马蹄糕各一份,待会儿我要带走。”
欧阳锦拿了两份糕点离开后,屈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和她说话。
“你很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吧?”
遥京从臂弯之中抬起头,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屈青撑在桌上,支着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厌烦。”
屈青听见她说。
“厌烦?”
“对。”
遥京的手肘也跟着撑在桌上,眼神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屈青。
不等他问,遥京自己就先解释了缘由。
“因为京城的豺狼虎豹算计来算计去,把我的平静生活搅成一滩浑水。”
“那太可恶了。”
屈青轻声附和。
遥京倾诉欲高涨。
“是啊,我和哥哥两个人因为他们的贪念,在京城吃了很多苦头,”遥京回忆起来,愤愤然,“因为他们的算计,我哥哥差点就没命了!”
第39章
越晏样样都好,可因为身边有她,所以处处要为她考虑,做什么都瞻前顾后。
因为知道遥京对越晏的重要性,所以旁人会拿她威胁越晏。
寒门难出贵子,越晏偏偏出彩得过分。
遭了不知多少世家大族的记恨。
然后她就被人绑走了。
最后她得以平安回家,但是越晏也受了很重的伤。
越晏倚在床榻边,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自己身上,既好笑又好气说:“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可这哪是越晏的错呢。
遥京愧疚,但是越晏只是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告诉她:“不要为我露出这样的神情,迢迢。”
“哥哥为了你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自己情愿。”
因为如果没有她陪伴在身侧,这么多年的孤寂,他恐怕早已撑不下去。
只有她在、只有她需要他,越晏才能感受到他还活在这世上。
因为她的愧疚,即使越晏的手留下了后遗症,他也鲜少提起。
只说阴雨天会隐隐作痛,提不起来力气,连控笔也难,墨渍总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失去轻重,留下一滩去不掉的污渍。
下雨天他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着笔写字作画。
一关就是一整天。
这时候遥京是进不去书房的。
但她看见过越晏的痛苦。
在窄小的窗缝中,遥京看见满地被撕坏了的纸张,而越晏站在桌前,握着笔,浑身一动不动,只有手在颤抖。
他好像就被困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越晏一直沉默着,直到看见她在窗缝里的眼睛。
他向她道歉:“对不起,是兄长太软弱了。”
遥京摇头:“你是世上最坚强的哥哥了。”
“真的吗?”越晏隔着窗,看向遥京。
“是!你给我洗衣做饭,我生病了会照顾我,我衣服破了会给我缝好……而且你把我养大了,还保护我!你是世上——”
他推开窗,将遥京从窗外抱进书房里。
“我知道了。”
越晏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慢慢抱住了遥京,连手也慢慢稳定下来。
遥京找到城东那个擅长做木工的老妇人,求她教自己做了一个趁手的连弩,给越晏防身用。
老妇人刚开始不答应,后来说她看起来是一个练武奇才,只要遥京跟着她一起学射艺,她就教遥京做一个轻巧的连弩。
遥京求之不得。
不仅能给越晏做一个防身的武器,就连她自己以后也能保护越晏了。
“婆婆说了,像我这样的练武奇才可不多见,上一个那么有天赋的还是……还是谁来着,”遥京一时间想不起来,挥挥手作罢,“不重要,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学射箭的……你还不知道吧,我还会射箭呢!”
她倒是一张嘴就满地跑起来了。
只是屈青不知从何时开始,脸色已经变得黯淡起来。
……
因为他们伤害你最喜欢的人,所以你厌恶所有的算计吗?
你会连带着厌恶工于心计的他吗?
他并不光明磊落,身世也不清白。
她也会厌恶他吗?
“遥京。”
他俶尔打断遥京的回忆。
“嗯?怎么了?”
他薄薄的唇上没一点血色,神色竟然也显得过分落寞,说句不好听的,像是纸扎人一样,遥京吓了一跳。
“你……”
两人异口同声,不合时宜的默契又使得他们同时闭嘴。
屈青的忧虑,遥京的关心,在安静的空气中被磋磨着。
屈青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她的眼里,她轻拽着他的衣袖,拧了拧眉毛:“你怎么了?”
第49章
遥京今日穿了最喜欢的青色罗裙,今天见欧阳锦本来就是私下会面,自然是没有着他那身青色官服,只不过……
今日,他恰巧穿的也是一件灰青色的常服,怪不得欧阳锦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有一腿。
这穿的,不知道得还以为他们两个今天要订立什么契约呢。
此时坐的又近,别说是欧阳锦了,连刚刚赶来的于啸都下意识恍惚了。
他不合时宜中断了他们的对话。
“大人,有急信来。”
屋内的二人朝自己看来,端坐在凳子上的两人被揉在身后的白光中,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屈青取过信。
是从京城寄过来的信。
趁他在看信,遥京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包,递给于啸,于啸一时间没有接过。
“多做了几个,我也给你一个。”
“这怎么使得?”
这样精细样式的香包,不知耗费了她多少心力,这样心意如此贵重,于啸哪里敢收?
遥京见他磨磨唧唧,说:“不是多特别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收的,你家大人也有一个。”
于啸睁大了眼。
他家大人也有一个?他家大人肯收?
遥京看他好像不是很相信,指了指那边正在看信的屈青:“瞧,就在他腰上挂着呢。”
于啸看见了,嘴角扯出一抹更尴尬的笑。
这……他家大人有他也有……
他就更不敢收了……
遥京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塞到了他的手里。
屈青看完信,回过头看见他俩站在那拉拉扯扯。
“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下滑,落到了于啸手中躺着的那一枚香包上。
于啸心虚,遮遮掩掩,脸红脖子粗,反而变得可以非常。
然后听见遥京这个勇士直言不讳:“给他端午的香包啊,你不也有一个吗?”
顺着遥京的视线,屈青看向自己腰间上和佩环挂在一起的那一枚叶青色香包。
屈青握了握拳,那张好脸上没一点好脸色,随即转身就走。
遥京不懂他的气急败坏,一头雾水。
于啸头都要炸了。
要把遥京头上雾水炸飞的那种炸开!
是个鬼都能看出屈大人是吃醋了啊!
醋!天老爷!滔天醋意!酸得牙都要掉了的醋啊!
遥京一边眉毛压下去,一边眉毛挑起来,眸子滴溜溜地打转。
看到她努力思考但始终找不到要诀的模样,于啸的郁结自己先消了一半。
……长这么好看,实在是很难让人生气啊可恶。
于啸的脸偏到一边去。
遥京还特意转到他面前来问他:“你们屈大人怎么突然生气了?”
“你还问我呐……”于啸也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且不说屈大人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只是素日你和屈大人关系总比我亲厚,送东西怎么好送一模一样的……”
“送也就送了,怎么还当着大人面送……”
他怎么做人啊……
“屈青还会计较这些?”
遥京这回倒是两边眉毛都压下来了,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下唇。
不见得啊。
屈青多随和一个人。
她和于啸说前不久屈青还说要把收藏的名家字帖借她用呢。
还说什么时候还都行,他不急着用。
可是于啸很快就打碎了她的回忆和侥幸。
“他刚才那脸色你没看见?遥京小姐你好心一点,替我的仕途想一想吧——”
于啸说着话就要朝着遥京鞠一个大躬,被遥京拦住了。
“其实也不太一样啦,你的是边角料做的……”
遥京有点心虚。
于啸可太感谢这边角料了。
“你这话得和大人说去啊,和我说做什么。”
去和屈大人说!
你给他做的和旁人的不一样!
他的最特别!
要这么说保准大人明天连家里的字画都全送给你!
遥京看他激动非常,似乎事态真的严重非常。
“那我去哪找他去啊,适才他走那么快……”
遥京跟准备受刑的犯人一样开始犯怵。
“你会知道的。”
于啸斩钉截铁。
遥京指了指自己:我真的会知道?
遥京嘀嘀咕咕走出茶楼,往外走去,还真像于啸说的那样,她自个儿还没想到去哪里找屈青,屈青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了。
按他离开茶楼时的脚程来看,他都能从城南走到城北了。
可他屈青偏偏还在河边拨弄柳树枝。
遥京悄悄地走近,缩短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屈青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走到另一边,拨弄另一条柳枝。
真生气了。
遥京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往回走。
“站住!”
遥京站住了。
“转过来。”
遥京转过来,两人隔着五步远,大眼瞪小眼。
遥京不说话。
“我不叫住你,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了?”
遥京的手摆在身前绞着,见他面有愠色,随后小弧度地摇了摇头。
第40章
“没有。”
“撒谎。”
“真的没有。”
好奇怪,今天的屈青变得疾言厉色,吓死个人。
她悄悄抬眼看他,只见屈青甩开一段柳枝,往前又走了几步。
遥京灵光一闪,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向河边站着的屈青,又缩短了一点距离。
“我刚刚是想去买一些荆条,想来给你负荆请罪来着。”
女孩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她就这样,用谨小慎微的声线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什么负荆请罪,让她背条柳枝她都要闹翻天。
屈青终于转过身来看她,问:“又不去了?”
“是你叫住我的,”说完,遥京心里直打鼓,但还是忍不住犟嘴,“……不让我去的。”
屈青气得点头。
“嗯,我的错,你爱去哪就去哪!”
适才一直垂着头听训的遥京终于抬起头看屈青。
屈青被她这一眼看得哪哪不自在。
遥京歪了歪头,探究地看向他。
“好奇怪,你今天气性怎么那么大?你在气什么?”
是于啸说的是因为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还是因为……
“不知道我气什么还说要给我负荆请罪,你真是——”
他气得用手指了指她的鼻尖,见她眉头稍挑起来,颇为轻佻地冲他挑了挑眉毛。
不过眨眼间,屈青的脸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绯红,愤愤移开了手,长袖被甩得猎声作响。
遥京眼疾手快,把他又要气得背过去的身体像在河里逮鱼一样抓住——她握住了他的双臂。
她这模样……更像个登徒浪子了。
第50章
屈青脸上的绯红逐渐变得深了。
为免引起她怀疑,他偏过脸。
“你做什么?”
遥京字正腔圆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气愤?”
说完,脸逼得更近了。
“……”
眼见他无话可说,那正合她意了。
“你不说,那我就按我知道的说了,”遥京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上挑的桃花眼似要把屈青拖进深渊里,把他撕碎,“我予你的这个香包,和于啸的不一样,和南台的也不一样,和……”
“你到底给多少人派了香包?”
这是人人都有的么?
屈青后槽牙都咬紧了。
更生气了呢。
“很多。”
他的注意力总是怪怪的。
遥京直言不讳,“你要是想全知道,我还不一定记得清呢。”
“……”
见屈青脸色真的青了,遥京哈哈笑起来。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再说,我说与你听,并不为告知你这个,”遥京说着,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臂。
她忽然松了手,反而能让屈青沉下一些心来细细看她,听她。
“屈青,你的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但是我不打算告诉你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你要自己情愿,自己愿意来发现我对你的特殊。
遥京的几缕发丝被河边的风扬起,挠了挠屈青的下巴。
有些痒。
夏风就是闷闷热热的,吹多了也不会清凉,吹多了说不定还会头疼。
屈青沉默着,站到近河畔处,遮住了吹向她的风。
杨柳依依,朝城正是好光景。
几日后,欧阳老爷子没有醒过来,欧阳程的判决书先下来了。
按照盛国律法,谋害尊亲,是为遇赦不赦的死罪,又因欧阳程用毒,手段极端,判处为凌迟。
并且在城中张贴告示十五日。
当晚,陈氏一纸冤状告到知府大人处,不为欧阳老爷子中毒一案,倒是为说屈青受贿一事。
朝城知府姓莫,单字一个洪。
他那官位原是捐官捐来的,从前不过是一个小官,过生活讨口饭吃,偏偏得了原知府大人的赏识,将女儿许给他不止,还给了他升了官,成了朝城知府,不过也就三十有五的年岁。
“屈通判言行有污,为官不正,草民如何也不能相信他的判决,其中必有冤屈,犬子不堪其罪啊!”
陈氏在面前哭诉,情真意切,莫洪露出动容之色,亲自扶起来告怨状的人,屈青也被他请来了。
“夫人您可不要妄言,谁人不知屈通判公正廉洁,是定不会做出这档事来的。”
“大人您这可是要偏袒?让这样的贪官污吏继续祸害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吗?”
莫洪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不能空口白牙,平白污蔑人,你可有证据?”
“证据,他同欧阳锦见过面!受了欧阳锦的恩惠!”
莫洪就又问她:“欧阳锦不是你儿吗?他如何要贿赂屈通判呐?”
陈氏跪下,痛哭。
“欧阳锦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但他任性妄为,命中孤煞,从小就被送到庄子上养的,同我们关系素来不亲厚,想来是记恨我们已久,这次一回来,便毒害了草民丈夫,又害得阿程入狱,见我生不如死,日日以泪洗面,他如今把控整个欧阳家,怕是快意不已呐!”
欧阳锦在这里,怕是心都寒了。
屈青垂眸不语。
莫洪问屈青:“你是否见过欧阳锦?”
“见过,不过我并没有收欧阳锦的任何东西。”
“如何证明?”
“既无相授,何来证物。”
莫洪颇为善解人意,点了点头道是。
接着转过头对陈氏说:“你可有证人?”
陈氏抹了抹泪,道:“自然有。”
不多时,那日茶楼里的店小二便被带了上来。
屈青眯起眼。
莫洪慢慢喝了口茶,杯后掩住一点挑起的笑。
底下的店小二不知道为何哆哆嗦嗦。
莫洪问他:“前两日,你是否见过屈通判和欧阳锦他们俩会面?”
“是,见过。”
店小二偷偷看了一眼屈青,不知道为何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那日情形如何?你从头细细交代来,本官恕你无罪。”
本是让他放松的话,店小二抖得更厉害了。
他上下嘴唇抖着,眼里憋着一泡泪,他看看莫洪,又看看给他塞过钱的陈氏。
他“扑通”磕了一个响头。
“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在我们茶楼雅间见了面,欧阳锦公子临走前还带走了一盒芙蓉糕和马蹄糕,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混账!”
陈氏指着他,气得发抖。
她塞给他那么多银票是让他说这些屁话的吗!
“夫人何必生气动怒?”
莫洪使了眼色,陈氏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只是胸膛起起伏伏,怕是气到快要背过去了。
“人证做不得数,物证!还有物证!大人,欧阳锦给他的东西都是欧阳家的,上面定有欧阳家的纹样!他来不及将金条转移,定还在他家中!只要去搜一搜便知有没有猫腻!”
“如此,既是为了证明屈通判的清白,也为了正律法,我想屈通判不会拒绝这个要求的。”
两人一唱一和,屈青冷眼看着,并无二话。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没有留余地。
屈青没有异议,只提了一点:“只是若是搜不出什么东西来,我想夫人您明白诬告官员会有什么后果的吧?”
“后果?”
陈氏慌里慌张看向莫洪。
他可没有和她说还有罪罚这一说。
莫洪眼神安抚她镇定。
屈青冷眼看着,加重语气。
“按盛国律法,诬告、诽谤他人,若有不实,根据律法,诬告者反坐其罪,严重者,罪重一等。”
“加之,诬告官员,若有不实,罪加数等,”屈青眼里没甚么温度,“当然,也可免去蹉跎,有一步到位的做法。”
“……什么一步到位?”陈氏的嗓音是掐了尖的恐惧,她一时不察,跌坐在地上。
屈青不再说话。
于啸倒是朝着陈氏点了点头,善解人意,提醒陈氏:“是死罪,夫人。”
陈氏腿一软,就想着要说“算了”。
莫洪却借扶她起来时,在她耳边密语什么。
陈氏瞬间又精神了。
矛头直指屈青。
第51章
屈青见状,忍不住拧了拧眉。
那日屈青和茶楼里的欧阳锦见面,屈青已经把陈氏给他的金鱼条全数交还给了欧阳锦。
想来出不了什么事端。
只是看这情形,怕架不住有人故意陷害。
家中有人看着,不会有人凭空拿着箱子来诬陷,只怕是提前埋藏好了箱子,坐等今日呢。
不多时,有人举着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回来,说是在屈青的宅子里搜罗到的。
说是沉甸甸的,摇晃起来似是硬物,琳琅作响。
第41章
屈青从未见过那个箱子。
莫洪接过箱子,果然沉甸甸的。
莫洪看屈青拧眉的模样,心里又是稳了八九分。
莫洪命人昨夜潜入屈青宅内,藏进了一箱财宝。
莫洪抚了抚下巴的短胡,问屈青:“屈通判,你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何物。”
陈氏擦着眼泪,道:“我当日就是拿着这个箱子见的他!里面是我装的黄金珠宝,金子的底面还刻着欧阳家的标记,不会有错。”
“也不必再争,将盒子打开便知谁说的是真话。”
莫洪一副不偏私的样子,实则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屈青了。
箱子上了锁,没法打开,莫洪让人拿斧子来,为证公平,他要亲自动手劈开。
他朝着屈青笑了笑,又冲着陈氏点了点头,拿来斧子。
使劲一劈,高兴得连腰闪了的声音都忽作不计。
“屈通判,你看……”
“诶哟……”
陈氏惨叫一声,登时昏倒在地。
莫洪察觉不对,往箱子里一看。
箱子里哪有什么金子,只有一块块石头。
石头?
“屈通判,你怎么将石头放在箱子里……”
“知府大人。”
屈青自然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石头,他没见过那个箱子,自然也不知道箱子里的物什是哪里来的。
“知府大人,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我千辛万苦找来的石灰石和白云石。”
屈青正要解释,门外遥京的声音先行一步插了进来,她不恭不敬,款款一拜,紧接着戏瘾大发,心疼不已捡起地上的石块。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上好的箱子,装我的石灰石,偏偏还被您毁了,大人,这你们官府管还是不管?”
“我本打算给阿青你做一套瓷碗瓷杯的,什么都齐全了,就差这些配釉的料,托了好多人,好不容易搜罗到这些干净的石头,如今脏成这样,真是心疼。”
做作地和屈青重复了一遍石头的用途后,遥京把石头往莫洪面前一送,让他看好了。
她这些,千辛万苦搜罗来的板板正正的石头们都坏了。
这行为纯属挑衅。
她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眉眼上挑着。
美人眉目如此生动,莫洪看了却只觉咬牙切齿。
莫洪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瞪着遥京的眼睁得浑圆,屈青在身旁,自己又不占理,还真是说不得她一句。
血气涌到喉间,不上不下。
青面獠牙怪。
遥京撇开脸,怕做噩梦。
屈青挡在遥京身前,隔断莫洪阴毒的视线,他同莫洪说道:“大人见谅,下属回家定当好好说她,只是下属未婚妻的心意……”
他指了指地上四分五裂的箱子和石灰石。
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当然是官府会负责,屈通判你今天也受委屈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
偏屈青又添一把火:“近日我查了出款,本月衙门已经超预算了,账房那边怕是有点拮据……”
莫洪真要被他们俩一唱一和给气死了。
“你放心,就算是走私账,赔得我倾家荡产我也赔你的!”
“诶呀呀,有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
事情差不多了结了,陈氏下狱,和欧阳程也算是团聚了。
遥京抱着一堆珍爱的石头,同屈青也离开了。
——
“你和那个店小二说了什么。”
屈青看得出来,那个店小二原本应该是被陈氏和莫洪收买了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翻供了。
在堂上看他一眼就要哆哆嗦嗦晕过去的模样,若不是她背后做了什么,他定然是不信的。
说起这个……
“我就是和他说,那日我看见你了。”
那日他们俩穿得颜色太近了,谁看了都以为是一个人。
她就和那个店小二说她也是证人之一,那日他们俩会面时她也在现场,还反问店小二难道没有看见她吗。
店小二果然摇头。
遥京一脸惊恐:“你这都没有看到你来当什么证人,你难道不知道做假证按律法是要掉脑袋的吗?甚至你爹你娘,连你家养的耗子都要被逮起来一起掉脑袋,然后晚上一起睡在一个洞坑里。”
店小二家里穷,就是为了陈氏给的那些银钱能让家里人过得好点才来做假证的。
可要是全家都没命了……
他咽了咽唾沫,还有点侥幸心理:“万一屈大人发现不了呢。”
“嚯,那你更完蛋了,离我远一些吧,我可不想和耗子埋一窝。”
店小二急得不行,看着遥京就要不理他,他急得要命,“你别走啊,怎么回事啊!”
遥京只丢下一句:“你还记得屈大人上任那天发生了啥事不?”
可不记得嘛!
屈青把那日捣乱的人从人海里揪出来重处了一遍,谁没听说过,编成话本子都编成上中下三册了!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还要问什么,遥京却怎么也不和他说话了。
“你要和老鼠埋一窝,和老鼠如同做夫妻一般埋一个坑你就说去吧,谁拦你去啊。”
死亡的恐惧,和老鼠做夫妻的恐惧深深扎进了店小二的心里,他一上堂,看见屈青锐利的双眼,更是怕得不行了。
满脑子都是“我不要和老鼠做夫妻”,哪里还记得陈氏给的好处。
“那箱子呢?”
“今天来找你的时候看见的啊,他们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把箱子藏进我家里想要构陷我?”
遥京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是也不是。”
?
“知府找的那些人把里面的金条全瓜分后跑路了,我就把南台让我带回家的那几块石头塞进去了。”
那几个人都是开锁的好手,也免她撬锁的功夫了。
“……”
屈青沉默了。
第52章
“我还让阿万留在那里盯着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呢,结果就没后续了。”
比她在京城看见的还要无聊。
屈青戳戳遥京的脑袋,遥京问他干什么。
“想看看里面装了多少大智慧。”
算他会说话。
差不多要到家了,遥京抱着一堆石头看他:“进去喝杯菖蒲酒呗。”
“……好。”
走了没两步,遥京拧了拧眉毛,屈青走到她身旁,只听见她近乎懊恼的声音。
“早知道不让阿万先回家了……”
“怎么了?”
屈青关怀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也没有发热啊,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遥京欲言又止,终于把邪恶的目光放在了屈青身上。
“屈青,我今天是不是帮了你大忙?”
自然是的,没有她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很多。
“是。”
那遥京就放心了。
“呼……”
遥京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把石头全塞进屈青怀里。
“我帮了你,你也帮我顶一顶南台的火气吧。”
那天屈青时隔多日,又被南台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碎成渣渣的石头们。
罪魁祸首遥京就坐在椅子上,饮了一杯菖蒲酒,眼神迷迷瞪瞪,撑着下巴听南台骂人。
还读书人呢。
骂得一点都不文雅。
粗俗,太粗俗!
正义的她当然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她站起来,对南台不止的怒火中进行了义正言辞的附和:“对!”
“过分!”
“太心痛了!”
她声势浩大,南台止了骂声,受批的屈青抬眼,两人都看向她。
到底还是屈青先看出她喝醉了,把摇摇晃晃的人扶住,不知所措。
“先生……”
“啊……喝醉了。”
南台倒了倒杯里一滴不剩的酒,告诉屈青结论。
屈青哑然。
还说他呢,自己就是个一杯倒。
屈青弯了弯眉毛,轻声和南台说:“上一次,也是因为她挨了先生的骂。”
南台以为他说的是他带着受伤的遥京回来那次,便道:“那是你活该被骂。”
屈青却想的是多年前她将桃子塞回自己手里那次,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没变过。
知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说:“嗯,我活该。”
端午,有人欢喜落泪,有人黯淡离场。
遥京混混沌沌睡了一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么小的自己了。
朝城多雨,越晏离开的那段时日里,似乎雨总是下个不停的。
难得一个好天气,南台却要去学堂里给人上课。
遥京头上戴了一个铃铛,是南台为了防她被别人抱走了也没有个声响,给她戴的。
铃铛挂在发丝上,走几步路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遥京不喜欢被人看着,就偷偷把铃铛拽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第42章
铃铛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出最后一点铮鸣。
遥京已经爬到树上去了。
因为这么好的天气不能随性地出去玩,这让她很窝火。
又想到越晏久久不回来找她和南台,担心他不要自己了。
各种她忧心却又解决不了的事压在遥京身上,没一会儿她就抱着树干偷偷掉眼泪。
地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下。
遥京窝在树上一动不敢动。
来找她的只有可能是南台,可是她不想让南台知道自己在这里。
“今天不是晴天吗?怎么又下雨了。”
不是南台。
遥京转头,往下看。
有人拨开了桃树的层层细叶,正仰着脸看她。
遥京满脸泪痕,眨眨眼,几滴泪珠又摔下去。
啪嗒啪嗒摔在了树下的人身上。
恍然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你在下雨啊。”
树下的人是谁来着?
一张想不起来的脸,却隐隐熟悉的声音。
不等她想明白,一颗系着红绳的铃铛递到她面前。
遥京只记得那只朝她张开的手掌上,细细的生命线曲折,但深长清晰,躺着南台给她的铃铛。
“迢迢。”
他在叫自己。
遥京没接他手里的那只铃铛,自己慢慢爬下了树。
红绳是用来系她的头发的,她拽掉了铃铛,头发自然也散了一半。
稚气的孩子一句话不说,拽着他的衣袖。
“哪有你这样的?”
他无奈道,人已经绕到她身后,不熟练的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扯自己的头发,将铃铛系回脑袋上。
少年生疏的手法在她的头皮上似是纵舞。
简而言之——痛痛痛!
“嗷——”
遥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天光大亮。
窗外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满室静谧。
“……”
“叫什么叫什么?”
南台敲了敲门。
遥京摇头,想到南台看不见,又接着喊:“没事!”
自己坐了一会儿,想到没来的阿万,心里有些奇怪。
“哪天不是早早蹲在门口,怎么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推开阿万的卧室。
室内没什么摆件,阿万来时就没带什么东西,什么都是后来她给他置办的。
从前她以为阿万只是不能人言,但至少应该喜欢她给的东西。
可是她看了看什么都在的屋子,和桌上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只四个字。
“承蒙照顾。”
没良心的东西。
既不喜欢她的东西,一样没带走;留下的纸也通没有其他的话,不说去了哪,什么时候再见。
……大抵是再也不见了的。
遥京知道他不是越晏找来的人很久了。
不过不是从越晏写的信中,她仍旧不知越晏回京之后早早给她寄了信。
不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只是南台那个老头子能察觉到的事,她何尝察觉不到。
她收到越晏的第二封信时,在夜里打算重新誊抄一遍,看见原信上问起阿万的事。
本忘在脑后的疑惑重新浮现。
阿万究竟是不是越晏找来的人。
经她几天观察,终于确定。
阿万确实不会是越晏找来的人。
只是见他虽有些脾气,但是却没有异心,便也将人留在身边放着了,反正他那点功夫……不提也罢。
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加之朝城能听她说话的人的确少,南台老,精神脆弱得反倒像还童了一般,听着人说话就像是听人讲睡前故事。
没听人说几句就睡着了。
阿万是个好听众,还顶不了嘴。
这实在是上天恩赐。
也罢,反正也没给他工钱,倒平白帮她做了很多事。
不算亏了。
只是她那好哥哥,定要早早派人来帮工啊。
怎么的这年头人那么难找,过了那么些时日都没找到帮工?
只是她知一不知二,不知道阿万背地里偷摸地把多少人打发掉了。
第53章
只是又修书一封,连带着给越晏的端午香包一同寄去了京城。
收到信的越晏正准备去东宫,今日要给梁昭讲经义。
收了信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倒被香包吸引了注意。
一路颠簸来的,香味散得差不多了。
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艾草香,别的倒闻不出什么来了。
这样算来,差不多正是端午前后寄来的。
他又垂目仔细看香包的纹样。
莲花样式的。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小遥京含含糊糊念出这句诗时,越晏正给她找换的衣裳。
下午时候,他还在书房里看梁昭的课业,一条鱼就从窗外跳了进来。
活蹦乱跳的,还满满沾着水,几乎要将纸张打坏了。
鱼?
哪里来的鱼?
没一会儿,一颗脑袋就出现在窗外。
是遥京。
她眨着眼:“哥哥,喜欢吗?”
越晏将鱼从纸上抱起,走到窗边,“你啊……”
他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了看手中就要断气的胖鱼。
遥京期待地看向他,鱼也翻着死鱼眼看他。
他失笑。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得他一席话,遥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因为去捞鱼而打湿了的鞋袜。
“那哥哥你就不要生气了哦。”
屁股上还有摔地里的泥印子。
好家伙。
越晏也顾不得鱼不鱼的了,抱起她就带她去换衣裳。
“从哪里听来的诗?”
“今天抓鱼的时候听到的,他们羞羞脸,在荷叶后面……”
越晏如遭雷劈。
越晏捂住她的嘴。
“这些不知时的!”
天地是人之本家,又不是独你一家,竟如此不知耻!还真以天为帘地为席了!
遥京看着哥哥生气,连耳朵也变红了。
遥京捏了捏他的耳朵,红红的,还热热的。
“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啊,就和我们现在这样。”
遥京看见他们挨在一起说悄悄话,她只是刚好在他们身后逮鱼才无意看见的。
就和她和越晏这样,离得很近,在说悄悄话。
然后她一打窝,一大片水花飞起,抱住一条鱼的同时听见后面尖细的女声:“呀——有人在!”
藏在荷叶里的鸥鹭纷纷飞起,遥京抓到了鱼就要走了,身后原本腻歪在一起的两人就要上来追她。
其实主要是那个男子要来抓她,女子早羞得躲起来了。
可惜,没她灵活,她在河边淤泥里只摔了一个屁股墩,男子不知摔了几个,最后她都跑到家了也没让他碰到自己一下。
越晏头疼。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荷塘边了,今天不是和上次认识的朋友一起出去了吗?怎么最后一个人去了抓鱼。”
说到这,遥京扁扁嘴,“都怪你。”
“怪我?”
“她们都不是真心要和我做朋友的,时不时便来问我你得不得空,能否出来饮茶。”
“你怎么说的?”
“不得空不得空,谁来都不得空!”
越晏盈盈一笑,遥京看他的神色却怕了,拽了拽他的衣袖问他:“我说得不对?会给你添麻烦?”
越晏故作神秘,等遥京真要着急了,他才说道:“哥哥就是不得空,迢迢实话实说,得罪谁去。”
遥京心安了,那日又闹又跑,没一会儿就歪在他身边睡熟了。
越晏给她擦擦脸,守了她一夜。
期间她还做了噩梦,抱着他的手臂呢语:“哥哥是我的,是我的……”
越晏摸摸她软软的额发,“是是是,是迢迢的,谁来也夺不走。”
遥京这才睡安稳了。
……
越晏捏着香包,想到少女会不会缝制香包时会不会不耐烦,有没有刺到手。
一个念头忽地蹦出来了:那时不如就依了她呢。
不过一会儿,他猛地摇了摇头。
“真是疯了……”
到了东宫,却听闻元帝在殿内,越晏跪在殿外,没有擅闯。
不过很快,元帝听闻他在外,很快就将人宣了进去。
或者,不如说……
元帝就在等他到来。
圣上在正座上,俯视着伏在堂上的越晏,没让他立即起身。
越晏其人,心素净诚,但又非毫无城府之人,待人接物非常人能及。
他殿试时,元帝稀奇古怪,不问策论,反问他年纪轻轻,何以练得这身气度,见天子不惧。
“君乃明君,微虽如草芥,学识浅陋薄鄙,却晓君威无度无边,既无法避之,不若泰然处之;次则,明君秋毫明察,磊落光明,岂因微惧或不惧降罪其身。”
第43章
这是夸赞他的屁话,虽说不知真假,但是胜在好听。
元帝不露山水,不做评价,继续问他:“寡人见尔家亲单薄,何以持学,不受叨扰?”
越晏答了:“心静则心净,排他扰,不自扰唯已。”
元帝于是不再问他,踱步走开。
余下的人也没多问,全交给了底下臣子继续面试。
天子的心难猜,倒是跟在他身侧的春公公斗胆问他,以为越晏如何,可堪重用否。
“寡人劝你换个能保你最后一个头的问题。”
天子粗鄙。
但春公公只得垂目,换了一个问题,又问:“为何刚刚只问这些俚俗的话?”
天子早早看过越晏在朝城的卷纸,他的学识真是高个子里挑鹤,鹤堆里顶丹。
他在朝城写的那篇策论,足以在他这里拿了满分了,今天也是没事找事,给他找些苦头吃,不以常规问话,吓唬吓唬他罢了。
但他怎能这么轻易表露态度。
“寡人欣然。”
粗俗来说,就是——老子高兴,爱咋说咋说。
既如此,春公公保住了自己最后一个头,元帝也盘算好了让越晏日后做什么好。
他身后既无家族隐蔽,身前家亲单薄,令其教导梁昭那孩子,是再好不过的了。
元帝大手一挥,钦点他为那年状元,连翰林院也没让他多待,早早让他跟着那个天天喊着要升职要加薪还要身后配享太庙的老太傅学东西。
早早地成了太子之师。
事实证明元帝眼光贼好,越晏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在梁昭之事上没有说怠慢称大的。
只是也忒循规蹈矩了。
原来情报有误。
他家亲单薄,但还剩一个胞妹。
怪不得日日做活效率如此高,原来要按时回家。
只是他这亲眼挑选的爱卿看着日日冷情冷心,居然会有心养护胞妹?
是真是假?
第54章
元帝不信,元帝要看看他护得紧紧的胞妹是不是真的存在,不是他捏造出来拒绝加班的幌子。
结果他的好大儿先一步将人得罪了。
这下好了,他儿子自己先见了人家胞妹不说,还把他开口召见人家的脸面都给抹黑了。
元帝气得啊,亲自罚他抄了书。
如今越晏愈发老练,梁昭也愈发大了。
是时候让他带着梁昭往外走一走了。
越晏虽未正眼看元帝,但背后凉飕飕的,似是什么算计压在了他身上。
元帝只笑盈盈看着他。
————
欧阳程和陈氏锒铛入狱,不日将行刑,整个欧阳家都由欧阳锦把持,没多久,他遣散了家中奴仆。
再后来的事,也不必详说,世人只知道,欧阳老爷子中毒之后一直未醒,某一日竟悄无声息地死了。
不过多久,不知从哪里走了水,欧阳宅邸付之一炬。
这事到处透露着蹊跷,欧阳程虽然荒唐,但是是否真的大胆到在那么多人面前毒害欧阳老爷子。
加之此前欧阳老爷子有意让欧阳锦回家承接欧阳家,欧阳程这样贸贸然动手,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思及此,遥京去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欧阳家找欧阳锦,却看见他又穿回他的福田衣,微笑着看她。
那身福田衣倒是保存得完完整整,连一点灰土味都没沾上。
欧阳锦见她来了,不惊不慌说:“我这辈子的罪孽已是赎不尽的了,家无了,至亲也无了,只是不知佛门还可收我这一狂徒……到底这身福田服还是最令我心安的。”
他将之前遥京给他拭泪的帕子交还给她,像是在做最后的了断:“这一生,在下未有受过太多的温情,只是谢你和阿青,至少给了我那么一些念想。”
他说这话,倒像是要去寻死一般。
遥京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你这样,阿青哪日怕是要来寻我的仇。”
欧阳锦面露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我有话要说,你听不听?”
“我若是说不听,姑娘要如何?”
“将你扒光了丢到街上,告诉众人是你亲手下毒毒死了生父,栽赃陷害自己的大哥进监狱!”
“说便说了,这确是我做的。”
遥京见他油盐不进,又道:“那我就告诉你在寺中师兄弟,告知佛祖,让他们厌你恨你,唾骂你一辈子不止!”
“……”欧阳锦深吸一口气,无奈道,“你说罢。”
终究他还是狠不下心来,山上师兄弟都是些纯粹人,若是知道他做了此等事,莫不是要为他羞愤,使他们脸上蒙羞?
遥京松了手。
“我只望你不要寻死,人活下来,长成这般年岁何其不易,论罪孽,世上活着千千万人都有罪孽,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你又凭什么要去寻死觅活。我见过这满城的鲜血从城东流到城西,护城河流了半月的血水,从城墙上悬着的头颅能垒起一座山,你若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日后便为他们祈一祈福吧。”
“我没说我要寻死。”
“你没说,却这样想了。”
欧阳锦听了她的话,到底也没有再作声。
许久,他微微一笑,“好,若佛门不嫌我脏污,肯再收我这凡俗之人,我定为他们祈福。”
遥京将手中最后一个香包给他,“想来也算和你相识一场,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虽然端午已过,但山上多蚊虫,带着也好。”
欧阳锦垂目看她手中的那一香包,犹豫不过一瞬,接过了。
遥京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和真相,挥手作别。
只余一个欧阳锦和手掌心里的香包。
他轻轻叹了气。
她倒真给他留了一个念想。
不一会儿,倒兀自笑了,又叹又慰。
“阿青,遇此佳人,也算是你苦尽甘来了。”
他将香包放在桌上,着那身福田衣离开了欧阳府邸。
遥京依旧过着她循规蹈矩的生活。
但日子不是她愿意循规蹈矩就能好好过的。
南台慢慢开始上课去了,她闲下来就替人写一写信,算是补贴家用。
越晏寄来的钱倒是够用,就是她自己闲不下来,在学堂里积了一些名声之后找她来写信的人也不多不少,倒有人因为她生得漂亮,想对她动手动脚的。
遥京是何等人,一拳把人打出了大街上。
街上没甚人,见人被打出去了都围不成一个圈来观望,男子丢不起脸的,就灰溜溜走了;还有一种也是丢不起脸的,嚷嚷着想要引人注意。
这种通常都是连自己是怎么被打出来的都不知道。
想要找人讹钱,望望那个细胳膊细腿的遥京,又望了望从窗柩探出头来的老朽南台,最后竟也指不出一个能讹钱的所以然来。
最后嘴巴一张就嗷嗷叫:“这地方闹鬼啦!”
左邻右舍探出个头来,指了指他,刮了刮脸:“又是个该拉去游街的傻冒。”
小孩问他娘亲:“游街,那我可以朝他丢白菜帮子吗?”
他娘道:“丢什么白菜帮子,你这孩子,从哪学来的?怎可以浪费粮食呢!地上那么多石头捡不得去扔?偏要丢白菜?”
左邻右舍就又偷偷笑了一回,又是指指点点。
地上赖着不走的男子脸红了一通,管不得那么多,挑了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就指着遥京道:“好狠毒一小妇人,怎的——”
话未说尽,一片青色就跃入眼中。
男子认得那片官衣,正要呼号,那身官衣却径直走向了遥京身旁,温声细语。
“今日可有来闹事的?”
作孽。
男子霎时间觉得朝城天黑了。
那如鬼刹的女子在阶上清凌凌朝他扬一扬下巴:“喏,地上躺着呢。”
那官大人上下看了自个儿一眼,跟戏法变脸似的,脸色通变了颜色。
不过一刹间,阶上变成了两个鬼刹。
他连滚带爬要跑,被人轻松一逮,身后于啸向他道了谢。
“正愁这个月知府大人要抓的人没抓够数呢。”
男子被人打了一顿,还凭靠自己的努力吃上了牢饭。
不过这些登徒浪子也都还好说,就怕有些憨得没处说的,要人难赶走。
第55章
就如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憨得不行,每天都找她来写信。
刚开始遥京只当他是一个普通写信的,给他写完了也就算了。
哪知他接下来今天写一封给叔伯,明天写一封给婶姨,遥京忍着给他写信,在心中和信中终于都问候了一遍他全家。
遥京没发作,他家就算是再鼎盛,信也终有写尽的那一天。
终于,他家里人都被遥京问候了个遍,没人可写了,遥京将笔一挥,想他倒是终于可以消停了。
他也的确消停了几天,可没几天,人又来了。
第44章
遥京气笑了。
这回是给他同窗写。
这一回看他的架势,是要从启蒙班到策论班,从私学到公学的同窗通通写一封。
遥京阴阳怪气:“公子倒活络。”
他倒好,点了点头说道:“我人缘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说公子,写信那么勤,花费不少吧?这荷包受得了么?”
那公子脸忽地就涨红了,似是受了什么极大的侮辱般。
脸上表情如此,嘴里的话又是另外一份风味:“姑娘放心好了,我家中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也富可敌城。”
遥京:?来找她炫富来了?
这就是有钱没地方花?
她倒有些自愧不如到自闭了。
“随你随你。”
一副你如何便如何的模样,一味点头。
那公子脸仍旧是红的,倒是突然忸怩起来,在遥京准备的长板凳上用他的玉臀来回摩擦。
半晌,挤出几句话来:“姑娘这般打探,可对我家世还满意?”
这话没头没尾,遥京还是以为他在跟谁说话呢。
左右看去,又偏瞧不到一点其他人。
遥京那日收摊格外早,怕撞了邪。
他似是听不懂人话,日日来,她写信他就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笑。
遥京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要说他不是闹事的吧,哪有人天天来写信嘴里满天叽里咕噜吓唬人的;若说他是闹事的吧,回回也都给了钱银,从未赊账。
最后还是对门的王媒婆一眼看破,她顶着似是倒了半罐梳头油、锃亮滑顺的头,嘴巴一歪,经验老道:“傻姑娘嘞,人家这是看上你,来孔雀开屏了。”
遥京挥舞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了纸上,溅出了墨花来。
她看向王媒婆,王媒婆却只盯着桌上那张纸。
王媒婆提起那张纸:“好姑娘,写脏了的信我可不买账的噢,这次我吃点亏,就承下这废纸,不用你再写一封了。”
那信差不多已写完的,王媒婆拿起纸,“呲溜”就滑回了家,像脚下也抹了半罐梳头油,快得咋舌。
遥京本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他不仅是来找麻烦的,还是找的还是大麻烦!
她咬咬牙,不成!
俗话说,好女怕郎缠。
遥京受不了那天,领了屈青来,给那公子说道:“今日我腕间疼得不行,我便喊了我未婚夫来写信,你放心好了,他书法一等一的好,保证不丢你的脸。”
屈青微笑,那公子兀自握了握拳,对着遥京道:“我不会认输的!”
宣誓得气贯长虹,屈青将带来的折扇往脸上一遮,不明神色。
遥京习惯了他这样,倒是屈青在扇子后递眼神给遥京,问她。
谁要和他斗起来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人这里……
遥京的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两人瞧着眼前的人,一时拿不住主意。
是直接把人打走还是……?
屈青虚搂了她的肩膀,同眼前这人道:“你且说要写什么便是,今晚我和遥京倒还要早些回家。”
那男子眼睛亮了亮:“遥京,原来姑娘你叫遥京?”
他似瞧不见眼前这两人脸上的无语之状,娇羞一笑:“我叫陈免,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到底谁在问他了?!
眼见和他打哑迷是说不清的了,遥京拍案而起,将桌上的砚台都震了震。
“你死了那条心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屈青没处发挥,只附和点头。
“是,她只欢喜我一人,我亦是如此,惟见她一人欢喜,可见我们是都不喜欢你的。”
他这么一说,遥京脸倒一红。
不晓得他是怎么每次说起来都那么理所应当,冠冕堂皇的,连脸都不红一下的。
陈免看着眼前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那个荡气回肠,豪气冲天,直指云天,坐着那个满脸崇拜,半依半靠,臭不要脸。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你们……!你们……!”
屈青更是尽职尽责,半靠在遥京肩上,完美诠释了何谓羸弱公子傍家妻,“遥京,他为何瞪我呢?看着怪凶的呢。”
人家好怕怕呢。
遥京拍拍他不安的手,对着陈免冷言冷语:“你吓到我未婚夫婿啦!”
“吓跑了不正好,说明只有我是最合适你的……”陈免暗自嘀嘀咕咕。
遥京道:“你懂什么,天下我只、只欢喜他一人,他走了,我的爱就跟着死了!”
为她这强撑着说的话,屈青差点撑不住笑出来。
被遥京一瞪,到底忍住了。
两人一唱一和,比那戏台子的唱角儿们还会唱,陈免跺了跺脚,跑远了。
遥京呼了口气。
终于走了。
她坐回长凳上,长吁。
屈青掩面窃窃笑之,“真是好福气呢。”
遥京推了推他,“还笑呢,还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来呢,真是麻烦得很。”
屈青不笑了。
他敛了笑,站起身来告辞,“不讨你嫌了,我先走了。”
屈青挥挥手就走,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
“站住。”
陈免独自回家时,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唤他。
转身不见人,东张西望好一会儿,终于舍得抬头,墙上站了一人。
正是刚才那柔弱得不能自理的男人,他的情敌!
屈青跳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提起他的领子,开门见山:“离她远点。”
陈免硬生生被他提起来,脖子就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人看起来瘦瘦弱弱,怎么生得那么大的力气?
这倒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凭什么?虽说你是姑娘的未婚夫,但是你也无权干涉我对姑娘的爱慕吧!你们俩还未成婚,姑娘说不定到最后还是觉得我好呢!”
“你爱慕谁本与我并无任何关系,但你的爱慕已然打扰到遥京了,她深受其扰,那我就要多管这闲事。”
半晌,他又说:“再者说,既然知道我们是未婚夫妻,还巴巴地往上凑,那不就是你不要脸面吗?”
“什么叫不要脸面!真爱至上!你们这些老古董知道什么!”
第56章
他言语奇怪,竟然连这种毫无礼义廉耻的话都说出口了。
“真爱至上?这不就是你想要满足一己私欲、却连自己都没有脸面承认的恶心行径,所以着急忙慌找了一个好听的词掩饰自己的卑劣吗?”
陈免面上一噎,却道:“我同你说不清楚!”
屈青:“说不清楚,自然不必再说。”
屈青松开他的领子,陈免恨恨地看向屈青:“她知晓你是这样的人么?”
“我如何,她知又如何?错处始终在你。”
“你这样强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如何欢喜你这样的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真是在说他。
……
集市日中,遥京混在人群里看皮影戏。
戏中讲的是一个考中状元的男子丢弃糟糠妻,另娶公主的故事,幕后操纵者十分灵活,戏上人物灵活非常,遥京这俗人被迷了眼,也一眨不眨看着。
戏文唱道:“那妇人又道:你怎是个薄情郎,当日与我西窗下,今又贪那万两银,叹我——”
“这戏讲的什么?”
遥京头也没回,以为是哪个半途来的看客,随后回道:“抛妻弃子负心读书人,为求荣华富贵毒杀糟糠妻。”
“这么毒狠?”
“唔,不知后来如何呢,或有老天开眼,将那负心人一道雷劈死也说不准。”
“天下负心人何其多,老天如何为独惩他一人降下天雷?”
遥京觉得来人甚是聒噪,没了些耐性:“那就将天下读书人通通劈死,这合你心意了吧!”
“妹妹,这般不觉得对我残忍了些?”
遥京听闻熟悉的声音,猛地一回头。
屈青在路上遇见了熟人。
南台一个人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他环顾一圈,没看见遥京在,这才上前去。
“先生,你怎么在这?”
“不太平……一点也不太平……”
他暗声嘀嘀咕咕,转身见到屈青,愣了一愣神,好一会儿才说道:“哦……是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是我问先生才是吧,先生怎么了?”
屈青指了指他的腰。
“没什么事,刚刚一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他似乎心不在焉,屈青便提出扶他回去。
“话说,你见着遥京没有?这丫头最近又迷上了街口那个皮影戏的什么负心书生戏码……”
“没有。”
屈青几乎没有犹豫,这样回答。
“没有就没有吧……”
南台这样说着,下一瞬却发觉身边的人顿了顿。
他往前一看。
第45章
这不正是遥京吗?
看屈青这反应,这两个孩子闹矛盾了?
“你去叫叫她,她送我回去就好了。”
“……好。”
将南台安置好,屈青抬步准备去找遥京。
有人却先他一步。
遥京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亮,欢欣非常。
“哥哥!”
越晏朝她笑一笑,遥京从她的小板凳上上弹跳了起来。
遥京在越晏身边跳来跳去,好像是在打量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越晏将上蹿下跳的遥京在身前固住,“别跳了,哥哥看着头晕。”
“可是哥哥真不像是真的呢……你也没说要来……”
“来了信的,只是信应该是比我们还慢了脚程。”
“如此如此,那哥哥今天住哪里?和我回南台家吗?”
未等越晏说话,一个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但一直没被遥京发现的人站出来了。
“孤……我说,就没有人见到我了吗?”
遥京这才将目光从越晏身上离开。
屈青也终于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街上人如瀑,将这位年轻公子的心挤来挤去,无处落地。
南台看见只他一人回来了,不知所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先生……”
他的唇在发颤,似乎还冒了冷汗。
南台喊他的名字,可他青天白日地梦魇了,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奇怪极了。
他看向身后如瀑的行人,并不能清楚看见遥京还在不在那处地方。
他努力探了头——
遥京……越晏……
越晏在的话,那他可能是知道屈青为何这副面孔了。
越晏身旁还有一人。
南台年纪大了,要很努力地往前看才能看清楚那是谁。
乍一看,还以为是故人。
那样的身姿,怎么看都像是故人。
站在越晏身边,跟在越晏身边……
南台脑袋忽然也和屈青一样,僵住了。
他拍了拍屈青,话语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屈青!屈青!带我走!”
看着屈青仍旧恍恍惚惚不知所以然的模样,南台深知他是不能依靠的,他闭了闭眼。
跑!
南台拔起腿就是跑!
整条街,再年轻矫健的小伙子都没他跑得快。
任谁知,他会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子呢?
遥京听闻动静,远远一眺。
屈青在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刹那。
再一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一定是她的错觉吧。
毕竟屈青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越晏随之她的目光往如织行人中看去。
“看什么呢?”
越晏将遥京叫回他的身边。
“没什么。”
跟在越晏身边的人很眼熟,但是遥京没能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他倒是外向,和遥京比倒要更胜一筹。
但是遥京下意识不喜欢他。
她躲在越晏身后,和他咬耳朵。
“我瞧着此人面目可憎,哥哥你可要小心一些。”
面目可憎?
“怎么会这么说?”
“……不知道。”
“那你可要躲着他说。”
“难不成他还能把我打成肉饼不成?”
越晏忍了忍笑,在遥京震惊的面容下点了点头,很没有良心点头,“是啊。”
越晏语焉不详,意味深长,遥京脑子“嗡”地一声响。
“你是说……”
“唔,能将我二人一起打成肉饼呢。”
遥京隐晦地回过头瞪走在他们身后的少年。
再往四周一看,街上到处是看着他们的人。
想来就是这个家伙的护卫队。
“你带他来做什么?”
越晏没告诉她。
低了头,轻轻拭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
“迢迢,可还记得我在阿罗离开你的那一天,同你说过什么吗?”
阿罗是一只她养的一只兔子,通体雪白,只有尾巴是灰色的。
她很喜欢那只兔子,养护它,把它养得很胖,不让越晏插手照顾它的任何事宜。
它本该很幸福地长大,很幸福地老去。
她想,由她养护它,阿罗甚至应该连死去都应该是幸福的。
但是并非如此。
第57章
命运真的向它伸出手时,宠爱不能阻碍它奔赴死亡的进程一二,反而只会在让它在离开时带给她更多的痛苦。
遥京的记忆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她遗忘过去的诸多,本是只想刻意忘记那段血腥的过去,可是后来,很多记忆也跟着褪色。
她好像进入一个怪圈一样,有些并不想忘记的事情也会在某个时间段褪色。
遗忘和记起会发生在每一个可能的瞬间。
但是阿罗的死,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中淡去。
“它离开了我。”
明明她对它那么好,但是它还是会咬她,会对她露出凶狠的目光,会在每一个她想抱抱它的瞬间跑得很远很远,还会顺便把踹她一脚。
它很过分,但她还是很喜欢它,到哪里都带着它。
那是遥京第一次那么爱一样东西。
越晏知道,那样很危险。
如果她将爱都倾注于它,那会很危险。
那只兔子会很危险,她也会很危险。
越晏和她说:“迢迢,不要用你的爱去捆住兔子。”
越晏想让她们分开一些,“兔子是你饲养的动物,它有它的天性,不要困住它的天性。”
他将遥京绑在兔子身上的绳子解开,拦住要去追回兔子的遥京。
遥京哇哇哭,说他放走了她的阿罗。
阿罗是她的爱。
稚气的孩子说她要讨厌他一辈子,因为他放走了她的爱。
越晏把她抱在怀中,看着那只兔子跳远。
他说:“不哭,我还在这呢。”
她哭得没有章法,说她要兔子,不要他。
阿罗蹦着跑远了,遥京不安分地说要去找一只叫“阿罗”的兔子。
吼得越晏的耳朵都发出了嗡鸣。
可是阿罗又回来了。
它蹦着回来了,蹭了蹭遥京的手,接着又是一口,咬上了她的手。
遥京哭着抱起它,失而复得,眼泪蹭在兔子身上,她忍着它带来的痛哭泣。
“你看,你不将它拘得那么紧,它就又回来了。”
遥京听得不明白,“可我爱它,我不能忍受它离开我。”
“可是阿罗不比你,它可能会在你不喜爱它之后死掉,可它也有可能在你最爱它的时候死去,那时,你又要怎么办?”
“你要抛下我,和它共生死吗?”
越晏试图说服她,但遥京却以为这是越晏是给她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她深深恐惧着。
她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她深深爱着怀里那只通体雪白,尾巴却有灰斑的,叫作“阿罗”的兔子。
而越晏抱着她,抱着这个他从废墟中捡回来,却始终笨拙地、摸不着合适的方法去抚养的孩子。
但是越晏只是想告诉她,要做好准备。
那一天,他说:“迢迢,全心全力爱一样事物,就要接受随时失去它的风险,人人自有路要走,阿罗也有,也许哪天它就会悄悄死去,或者偷偷跑掉,你爱它,不愿意减少一点对它的爱,那就要做好承受失去它的准备。”
遥京执拗地摇头,“我会保护好它的。”
即使越晏已经千方百计告诉她要做好那样残忍的准备,但是当阿罗真的离她而去时,遥京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阿罗死得太突然了,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不让它受到伤害。”
它怎么能够是被噎死的呢。
那么白白胖胖的兔子,怎么能是被噎死的呢?
“哥哥你说,人各有所命,兔子也是如此。”
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可是那只兔子偏偏是噎死的。
那么没有良心的一只兔子,怎么能那么草率地死去。
遥京爱它,在它的死亡后,爱它,也恨它。
恨它将命运的残忍就这么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世上事情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瞧它这只神气的兔子,死亡也不过那么草率。
“可是那天阿罗死了,哥哥你说,阿罗只是有自己要走的路。”
他告知她命运,可当命运真的降临时,他又竭力告诉她,“那是阿罗自己选择的死亡。”
“因为你不肯减少对阿罗的爱,也不能承受阿罗的死亡。”
她那时候哭得多伤心啊。
告诉他她再也不要爱上任何的兔子了。
“可是人怎么能不去爱一些东西呢?”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爱,有一点恨。
“那我爱你,你会陪我一生一世的,对不对?”
第46章
越晏记得她深深凝视自己的目光,泪痕未干,他为她轻轻擦拭,点头应是。
言犹在耳,但是遥京问他:“哥哥,你究竟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要和她说什么呢?
他苦笑着摇头。
命运。
又是否是命运故意安排她忘记了那三年呢?
他指着那边的少年,淡声道:“他和阿罗一样,来走他的人间路了。”
遥京看着那边那个少年,见越晏指着自己,兴冲冲上前来,笑:“是妹妹想起来我是谁了?”
“出门在外,公子慎言。”
时过多年,越晏仍旧不喜他这样称呼遥京。
少年不以为意,伸出手:“先生何故如此,不过一个俗称。”
遥京自然是护着越晏,道:“兄长之言,不巧正是我所想。”
少年这才有些臊了,看她不善目光,知她也已认出自己道:“真是一个记仇的。”
可没一会儿又自己调节好了,兴致昂扬介绍自己:“我唤作伏羲。”
伏羲,好大的口气,你爹知你自己在外这么称呼自己么?
伏羲毫不在意遥京异样的眼神,也顺带无视了越晏无语的神情。
“他自出了京城,就如鸟儿飞出了笼子。”
越晏他们自在朝城有落脚的地方,倒也不用再往南台家借住。
只是作为学生,越晏无论如何还是要去见一见南台。
可是等他真的上门时,南台脸上裹着布,看不出一点人形。
“先生这是?”
“不知道,或许是抽风了也未可知。”
越晏问起南台的腿如何了,南台脸不红心不跳道:“差不多了。”
又问起他找的帮工怎么样。
两人却都沉默了。
越晏问:“是不合心意?做工惫懒?”
“……”
南台和遥京齐齐抬头观望屋顶,摇头扼腕:“挺好的。”
不说好能咋滴?
说我俩被人骗了?
说我俩就这么没有安全意识地把一个陌生人领家里了?
第58章
那可太糟糕了。
他们俩一世英名往哪里放?
南台心不在焉,目光常常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
“他叫什么?”
“伏羲。”
南台一口茶喷出去。
少年摸摸鼻子,“越兄,怎的,我这名字取得不好?”
“早和你说要换一个名字。”
“那唤我无道吧,老先生,无道是我的小字。”
南台再也不看他一眼。
越晏和那个少年走出门去,他说:“先生,何不带我去瞧一瞧你的学堂?”
越晏将遥京也带在身边,三人一同去往学堂。
学堂内陈设如故,因为是休沐日,也并无甚人在内,唯少年满院子乱跑。
剩遥京和越晏在后面慢慢走慢慢看。
“从前我就经常在这里玩儿,那时候草里有一种叫作唤珠草的,踩在脚底下会发出很脆的『咯吱』响,每次我捉迷藏都因为踩到那种草然后被发现。”
遥京弯腰拾起一株,“就是这个!”
越晏莞尔,问她:“南台和你玩捉迷藏,可会放水?”
本是极简单回答的问题,可少女神情竟然恍惚了一瞬。
南台?
和她捉迷藏的人是南台吗?
……
“可躲好了么?”
轻轻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遥京在他不注意时偷偷又悄悄将自己藏匿至假山后,草边的青蛙丑陋得人神共愤,她吓得跳脚。
就这么踩到了唤珠草。
极脆的一声响,她的心也跳了跳。
惧怕他找到自己,又怕他找不到自己。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
……来找她的,不是南台。
遥京盯着手中的唤珠草,眉头紧锁。
可未等她言语,一声惊叫先行吸引了她二人的注意力。
“诶呀!”
忽地听到惊叫,越晏和遥京匆匆往院中走去,只剩下一串孤零零的唤珠草被遗弃在地上。
“怎么了?”
只见伏羲弯腰盯着面前的树桩子,满是疑惑。
“这从前是棵什么树呢?”
原来就为了这事。
遥京道:“这从前,是一棵桃树吧。”
越晏还没来得及说,遥京却已摸上那残缺的树干。
诧异的神色在越晏脸上一闪而过,他问遥京:“可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不止是被她完全遗忘的三年,其实很多东西她都会忘记,能被她不用反反复复看见就能记住的东西,很少。
如若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又怎么样能让她记在心上。
……
“好玩?”
“这很好玩吗?”
少年并不算得清润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在看着她。
遥京趴在树干上,没什么精气神的垂下一只手。
不好玩。
哥哥已经出门很久了,离他约定归家的的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想到伤心事,她将头扭到另一边趴着。
得不到回应的少年将手搭在桃花树上,片片桃花瓣飘下,盖在她的发丝上,他晃了晃神:“起风了,迢迢。”
遥京知道起风了。
她又把头扭回来,闭着眼,躲开风吹起的尘沙。
少年本是坐在树下,看她摇摇晃晃趴在树枝上,垂下一只手,心念一动。
抬手,握住。
遥京睁开眼,朦胧飘转的树影让她看不清一点景象,只是温吞地感受被牵住的那一点温暖。
“我陪你。”
有些喑哑的嗓音从树下传来,却意外地坚定。
他似乎懂她的心事,因为他似乎也随着她悲伤而悲伤。
她想要将眼前的人看清,却只任由花瓣遮了眼。
于是再也没看清。
遥京揉了揉眼,再睁眼,越晏关切的目光望着她。
“怎么了?是被风沙迷了眼吗?”
“没、没有。”
遥京看向桃花树树桩。
“南台肯定知道,南台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遥京轻轻说。
直觉告诉她,南台一定知道什么。
南台放下手中茶盏,摇头:“桃花树啊……你走之后,桃花树生了虫,砍了。”
“砍了?”
“对,砍了。”
“那砍下来的桃花木呢?”
“生了虫子的桃花木能做什么,被人捡回家烧了呗。”
“真的?”
半真半假吧。
那时候那棵桃花树是被一道天雷劈下劈断了的。
半棵树都焦了。
夏时,前一瞬还是满树的细叶,下瞬间却直接变成了倒下的半棵树,谁能想到呢。
屈青那时被屈家的人搜捕,受了重伤,被他硬生生拖回书院里养伤。
搜捕的人找到这里来,说要进门来搜寻,南台借口说书院中多古籍,不宜搜寻,他们硬要闯进来。
南台举着一个匣子,道:“若是古籍有毁坏,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当今圣上笔书在此阁中,尔等若是损坏,谁可承担?!”
虽然他气势很足,但是仍旧有头铁地往里闯,正恰此时,降下一道天雷,劈中了院中的那棵桃花树。
天雷照亮南台的脸和他手中似乎闪过亮光的匣子。
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屈青在内室昏迷,听闻外面“轰隆”倒地之声,连眼都睁不开,却早已泪流满面。
那棵桃花树倒下了,并不是因为生虫。
是因为一场天雷。
谁也无法阻止的天雷。
屈青大病初愈,好不容易能走出堂外,看见轰然倒塌,还未来得及拖走的桃树木,他问南台,“这棵树能不能给我。”
“你要来做什么?”
屈青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笑意,艰涩又难看。
“先生,你说得对,我要来做什么。”
那样的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南台却又松了口:“随你拿去,做什么都行。”
后来,那棵桃树做成了屈青身上最常背着的一把弓。
南台看着遥京怀疑的目光,顿了顿。
为什么一定要瞒着她呢?
遥京不具备知道真相的权利吗?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
“如果我说……”
“先生。”
说话的人是屈青,他站在门边,含着笑看向南台和遥京,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巧妙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遥京看了看南台,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屈青。
她忽然弯唇笑了笑。
“你不觉得你出现的时候有点巧了吗?”
屈青站在门边,含着不浅不淡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是很巧,但是我确实有要事要说。”
“你说说看,有什么要紧的事。”
第47章
屈青道:“和你兄长在一块那个小公子,在街上和人公然斗殴,现下正在衙门内。”
遥京想到他的身份,摆摆手:“他嘛,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屈青道:“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你兄长,似乎出了点事。”
“……什么?”
这回连同南台也睁大了眼。
第59章
谁不知道越晏是什么品格,那狂妄自大的小公子也罢了,越晏难不成也当街同人斗殴来了?
遥京站起来:“他们如今在哪?我兄长如何了?”
越晏的手受过伤,和人打起来肯定是要吃亏的啊。
遥京扯着屈青走了,南台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遥京赶到时,一心扑在了越晏身上,到处翻找。
越晏倒觉着好笑:“我藏你东西了,这样找?”
“笑什么!我是在看你有没有受伤好不好!”
遥京打他一拳,越晏只是浅浅咳了一咳,背后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声,吸引了遥京的注意力。
正是伏羲。
“妹妹不若看看我呢,看我这被打的,痛死了。”
遥京左看右看,还真在他白净面皮上找到一点淤痕。
“……”
“咳咳!”背后传来气若游丝的咳嗽声。
陈免就坐在那,看遥京看得还是两眼发直,可哪里都被打得青紫,让人不忍直视。
伏羲见他一副垂涎样子,吵吵嚷嚷,还要上去和他大战三百个回合。
遥京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陈免来:“是你?”
伏羲愣了,“不是,你还真认识他?”
“……算是认识?”
伏羲睁大了眼,越晏的手也随之蜷起来。
“遥京遥京,就是这两个人!我不过在街上随便走走,他们就莫名其妙上来打了我一顿!”
陈免见缝插针,把话挑到自己身上。
遥京正要说话,莫洪也到了。
因为今天堂上的人有个他开罪不起的家伙。
他的视线飘到底下那个看不出人形的陈免公子,很快移开了眼。
陈家他拉拢很久了,可是陈家就是油盐不进,就是不站队。
若是今日他能够帮他们儿子顺利脱身,就算是不能将陈家拉拢,那也能让他们欠他一个人情,无论如何,都是不亏的。
他打量着,看向堂上的各成两派的人。
瞧见那个上次让他闷声吃大亏的身影,一顿。
又关她的事?
不过好在,屈青那个家伙已经被他指使去狱房里去审案去了,并不能在场。
再看另一边,一个书生,一个年少气盛的家伙,治他们的罪还不简单?
莫洪问:“谁先动的手?”
这问题自然是伏羲吃亏,但他可是一点不怕。
“老匹夫会不会审案子!怎么不问问事由如何!”
莫洪脸上一僵,拍了拍惊堂木。
“什么粗蛮小儿在堂下口出狂言?本官如何审自然有有章法,再妄议一句,拖下去杖责十大板!”
伏羲上下眼皮子一合,忍不住“嘁”了一声。
他偷了他爹的玉玺都只是被打了十大板,这黄牙老儿有什么能耐能给他十个板子?
莫洪正要发落了他,越晏却微微一笑,道:“大人,审案要紧。”
莫洪打量了眼前这个青年一眼,看不出一个深浅来,又见他气度不凡,自有底气,转眼一想:也罢,待会儿有他们好看的。
“我再问一遍,是谁先动的手?”
伏羲站出来,回:“是我!”
莫洪有心偏袒,又问陈免:“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殴打你?”
本来让陈免充当一个被殴打的受害者,事情会简单很多,可是偏偏陈免受不了,他手一挥:“什么叫殴打!我们这算是互殴!互殴!”
你小时候生病你爹你娘送你去看的兽医?
莫洪无语之至,到底因为他身后的陈家,硬着头皮审下去了。
伏羲一拍手,“大人你听听!可不是嘛!我们这可算是互殴,大不了互赔汤药费就是了!他若是没钱买药我给双倍都成!”
“你看不起谁呢!我给三倍!不!五倍!”
遥京扶额。
“肃静!”莫洪又拍了拍惊堂木。
他头疼。
越晏不怎说话,此时也开口了。
“既然认定为互殴,我认为也当谈一谈事情的缘由。”
“我们在街上遇到此人,却听闻他对草民的胞妹造谣生事。我的朋友因为听闻这些话之后气愤不已,气急后才会对他动手。”
“造谣生事?如何造谣生事?你且细细说来。”
让受害人家属再说一遍那些话,不就是叫人受辱嘛。
伏羲气愤道:“他说出那些话也便罢了,你竟也没脸没皮,胆敢这样说话!不去让他摸着他那被狗吃了的良心说说是否做过!”
莫洪一噎。
好粗俗的刁蛮人。
陈免也据理力争:“我怎地算是造谣!谁人不知我是倾慕于她!我就说了我就说了!又如何!”
“你!”
伏羲就要上前,想把人打一顿。
越晏将他一拦。
“公子好会说话,你可知流言猛于虎,可杀人于无形,你在背后如此编排我的妹妹,让她的清誉受损,你敢说你没做?敢说你不知这是恶劣之径?使她伤心、让她抬不起头来做人,你再好施法子演做她的救世主,做如此缜密之计,你敢说不知流言何伤?敢说不知其罪?”
陈免红了脸,道:“算不得罪过……我哪算得是有罪……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若不是她有未婚夫婿,有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什么兄长和……”
?
什么不该出现了的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句子里?
越晏拎住要上前撕咬陈免的伏羲,他快速回过头,遥京已经不敢和他对视。
他暂压陈免话中的奇怪之处。
当务之急,是要定陈免的罪责。
“按盛国律法,造谣生事者,应罪几何?”
伏羲站出来,信心满满背诵:“按律法,造谣生事者,当公开认错,并张贴告示于城墙之下,宣之;赔偿受害者损失三倍作止;严重者,还当受笞刑,关进牢里半月。”
“互殴者又应如何?”
伏羲道:“受理后若和解,则罪从无,双方无责任,若有争议,但争议尚可解决,则双方赔付对方汤药费,若调解不得,那就再审议。”
“坐牢?如何使得,会留档吗?以后我该如何找工作?不可啊大人,我还年轻,我不能留案底的!”
莫洪眼看陈免是不成大事了的,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说的什么玩意儿。
那边两人一唱一和,自己倒先认了罪。
他扶额,徒劳地拍了拍惊堂木。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此时,却有人闯了进来,他烦躁地拧眉。
“管一管!管一管!公堂是谁都能闯进来的吗!”
“来人,将陈免押下去先关着,那边两个,叫什么名字,过来画押走人。”
“大人!”
这一声惊呼的出现,让莫洪的头更痛了。
陈家人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第60章
“越晏……?”
莫洪看着眼前的人名字,他瞪大眼睛看着从刚才就一直在堂上不慌不乱的青年,此刻正在遥京身前给她理乱了的发丝。
当年越晏连中三元,在盛国谁没有听过?
这世上才华横溢的人多的是,可他还生得貌比潘安,芝兰玉树。
加之仕途又是一路大顺,弱冠之年当上了太子太傅,成了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东宫,是未来天子居所,而越晏,是未来天子之师。
盛国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
越晏还在朝城时,莫洪还没有爬上这个位置,连给他颁奖学金都轮不着他,自然对越晏印象不深。
这下好了,越晏好不容易在朝城,他也成了知府,却偏偏办了这个糊涂事。
未必!
未必他就是那个越晏,这些年来模仿他的人只多不少,多少浪荡富家子弟冒充他去勾搭人……
他未必就是越晏。
莫洪记得,大多数传闻里,只知道他还有一个疼爱非常的……胞妹。
这样看,不就是遥京吗!
完了……完了……他刚才一定是把人得罪狠了。
他正要往前走去,陈家的人却不依不饶,将他围住了。
他看着越晏和遥京出门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伏羲也在他身旁画押。
伏羲惯常了写原名,自己将那“梁”字一写,后知后觉地,看莫洪没在看自己,那笔将那字一抹,改成了“伏羲”二字。
潇潇洒洒跟着越晏和遥京的尾巴出去了。
越晏此时倒是没有像莫洪看见的那样有那么多的好脸色。
第48章
遥京跟在他身后,想着要如何躲过他的诘问才是。
但是要来的终究要来,越晏停在廊上,问她:“听刚才那个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是假的,你哪里来的未婚夫?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一点不知情?”
遥京心想,兄长你远在京城,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心下活络着,到底不敢在越晏面前放肆。
“是权宜之计。”
遥京便委婉地将那几天受到陈免骚扰的事和盘托出。
“你找的谁帮忙?你们关系很好吗?他——”
“哥!哥!你不觉得你问得有点多了吗?”
遥京怎么没发现他以前是这么一个话罐子。
“妹妹出了这种事,我问问不是应当的?”
“也是……也是……你问问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遥京还在思考要如何给他找一个完美的理由,索性拖着时间。
越晏胸口起起伏伏,“还不愿意说吗?还是又想着扯谎骗我呢?”
“没有!怎么会!”
遥京闭了闭眼,这事复杂得很,最终还是决定朝她兄长瞒一瞒。
“不熟!我们不熟的,只是因为他人好,刚好找了他帮忙而已的!”
话音未落,伏羲跌跌撞撞跑来了。
“你们猜我在墙角见到了谁?”
他来得匆匆忙忙,越晏也只得暂且止住了话头,但不知信没信遥京的话。
遥京现在特感谢伏羲的出现,问他:“遇见谁了?”
“不知道!”
“?尔有病否?”
伏羲摆摆手,“不是啦!是今年那个探花,我在殿内远远瞧见过他一回,隐隐有些印象,但不知他唤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
越晏回忆一番,“他唤屈青,是被圣上外派来朝城了。”
“怎会如此?”
“听闻是出言顶撞了圣上,圣上盛怒。”
“不可能吧……”
元帝不是还将人带入了殿内,聊了许久?听春公公所言,那日元帝心情似乎还不错?
“圣上做什么决定,自然有圣上他独到的考量。”
遥京却早已听不见一点他们的话了。
屈青。
屈青刚刚在那。
在那个转角。
“嗡”地一下,遥京脑袋闪过一段白光。
那他听见了吗?
听到她极力反驳否认,听到她言之凿凿说与他并不相熟的关系。
她迈出一步,面前却出现了伏羲那张讨人嫌的脸。
可是下一瞬,他的脸似乎又变成了她自己的。
他笑着,挑着和她相像的一双桃花眼道:“你怎么了?”
她也笑笑,却不如他的灿烂:我怎么了?
越晏握住她的手臂,隔着衣衫,他的温度,他的禁锢,定了定在她身体里冲撞的奇怪心绪。
“哥哥。”
我好像做错了事情。
“怎么了?”
伏羲被挤开,越晏关切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会发慌。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解释就能解决的事自己却选择了闭口不言。
甚至造成这样的局面后,她仍旧不能解释。
无论是向越晏,还是向已经转身离开的屈青。
她伏在他身上,没有吃上晚饭,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醒一醒,醒一醒,先生已经走了。”
这又是哪里呢?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嘭’地一声脆响,撞上了案桌,她感知不到痛,自然不慌不忙。
她后知后觉摸上后脑勺,却早已经有手替她揉脑袋。
“你啊,怎的连疼也后知后觉的。”
有人把她从案桌底下抱了出来,放在膝上。
直觉告诉遥京,还是那个人。
他屡屡出现在她梦中,在她酒酣时,在她失意时,但唯不出现在她欢欣时。
庄生晓梦迷蝴蝶。
遥京终于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描述他的词。
蝴蝶。
她真的不知,他到底是她造的梦中人,还是当真,她有见过他。
他太真了,似乎他并不是她梦中捏造的人,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遥京想要转过身,好好看他一看,是否真的认得他。
可是不能。
她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又想要挠我吗?”
他的胸腔震动,应该是在笑。
遥京有些羞恼。
被禁锢在一个不知名的人怀中,这当然不合理。
“谁想挠你?”遥京惊恐发现自己能说话。
“没有人想挠我,”轻轻的呼吸慢慢贴到她的肩上,背上贴上一个极为温暖的胸膛,他轻笑着,“是我得了癔症,发了狂了。”
“我好久没见你了,让我抱一抱你吧。”
他轻声呢喃,似是情人私语,又带了永诀别的悲凉。
“你的温度,你的声音,我都想记住,因为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
“我不走。”
她低语。
遥京听闻又一声轻笑。
“不要骗我了。”
他说话的唇紧闭着,他的手移到她的后颈处,温热干燥,遥京心下一紧,闭上了眼。
第61章
他的发丝垂下,同她四散的发丝缠在一起。
后颈微微发热,是他的手在掌着她的颈。
他的呼吸近了。
他的发丝在挠她的脸。
他将她的后颈提了提。
他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触了触她的唇瓣。
无论如何,她都想看他一看。
遥京想。
于是她终于能睁开眼。
清润如玉的公子红着眼垂目望她。
“莫要骗我了。”
一滴如血一般痛的泪滴到她眼皮上。
她再想看他一眼,记住他的模样,欲睁眼,却只是直接醒了过来。
指尖摸到唇上,那点温热似乎真的存在,可偏偏是梦,倒让她怅然若失。
梦中人,到底是误闯她梦中的蝶,还是确有此人。
“通判大人今天不在衙内上值。”
门前的侍卫认得遥京,他倒没有撒谎,今天屈青的确不在衙内上值。
“许是在家呢?昨夜屈大人夜半才从衙门离开,小的耳力尚可,听闻他咳了几声,恐怕今日不上值,也会在家休息呢。”
遥京何尝不知道。
只是她刚才已经去过了屈青的宅邸,府中下人告知她屈青今日并不在家。
是不在家,还是不想见她呢?
遥京懊恼地翻了屈青家的墙。
他家的墙头可真高啊,能一览里面的景象。
屈青没见到,先撞见了别人的好事。
“小点声……”
“你轻一点,别让人瞧见了……”
“好人!我如何忍得住!”
远处的墙角边传来窃窃私语,一男一女正在行事。
遥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悻悻缩回了墙外,在墙角蹲着,开始拔他宅子外的杂草。
只是院子里的声音还未停歇。
“呃……不要……”
遥京皱皱眉,捂住耳朵。
“咳,就先如此办好了,嗯,今日谁来也不见,咳咳。”
屈青从外面走进,嘱咐于啸。
“是。”
于啸抱着公案卷宗离开。
遥京听见屈青声音,一时忘了她来此处躲着的意图,重新爬上墙去,那对男女还未分开,正你侬我侬,可能在宣誓吧。
遥京顿时在墙头上捂住眼,没了手扶着墙头,自己像根倒栽葱一样栽下去。
屈青刚进院子里,就瞧见一团青衫这么一声不吭,直落落地往下栽。
“从前,山上有一个学堂,学堂山上有一棵桃树,桃树上住了一个桃树妖。”
屈青仰头看向趴在桃树枝头的小孩。
小孩明明连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怎么和南台吵起来了。
躲在树上整个下午,连带着作为南台学生的他也不理。
直到他开始给她讲故事,她才肯转头看他。
听着故事,小孩盯着他嘻嘻笑,指着自己趴着的这棵桃树:是这棵桃树吗?
屈青笑笑,问她:“那你是桃树上的妖精吗?”
妖精多丑啊,遥京摇摇头。
他又问她:“哪怕妖精漂亮,可爱,能长命百岁,你也不当妖精吗?”
说到她心坎上,树上的小孩果真犹豫了。
他又道:“而且你当了妖精,就再也见不到我们这些烦人精了,也不用听我们说话,做什么都随心随想。”
她这回摇了摇头,倒是果断。
她不想再见不到他们。
树上的人朝他张开手,要下树去。
她又多聪明,平时自己抱着树就滑下来了,现在让他抱下树,不声不响就给他们都递了一个台阶。
少年从善如流将她抱住,从树上将她抱下来。
第49章
就像今天这样,稳稳将她接住。
可是长大后的遥京觉得好丢人。
屈青慢慢松了手,只见她自己红着脸和耳朵,面着墙去了。
看也不看他。
屈青往后退了两步,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等遥京缓过来,想到今天的任务再转过身来时,哪里还看得见屈青的身影。
“喂……”
讨厌他。
遥京暴力地推开他闺房的门。
“出去。”
遥京没听。
“你若是不想我进来,就该进来时锁上门了。”
屈青捡起地上那只被她暴力打飞的锁,摆在桌上。
锁已经很老旧,甚至因为她这一动作,现在彻彻底底报废了。
遥京没有犹豫,迅速道歉。
“对不起。”
“在下可承不起。”
他说着就要走,又被她拦住。
她那身板,要真想拦他,哪里有那么轻松。
但屈青就是站在那里不动了。
遥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给和好机会的讯息,是他不想被“外人”赶出家也未可知。
可她还是上了。
“我今天道歉很有诚意的。”
“那我可就更承不起了。”
“大人承得起,大人什么承不起。”
她油嘴滑舌,屈青瞧她一瞧,两手空空来的。
“诚意何处?”
遥京转过身去。
屈青不明所以,好仔细才能看见这人藏匿于发丝下、系在腰间的一根柳枝条。
负荆请罪。
好一出负荆请罪。
他将那『荆条』从她腰间抽出。
遥京转回来巴巴地看他,屈青却不看她的眼,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柳枝条。
还是没说原没原谅。
柳枝有什么好看的。
遥京挡住他看柳枝条的视线。
“你瞧它做什么,瞧我。”
屈青看了她几眼。
她当真好看极了,特别是这不乖顺的眼,不乖顺的眉,不乖顺的嘴和心。
眼睛挑衅地看他,嘴巴说不好听的话,心里对他打着主意。
她坏。
他重新看柳枝。
“瞧你做甚,在下同姑娘很熟?”
得吧,还记着呢。
“大人!好大人!您直说好了嘛,要我生要我死,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的事,莫要拿大刀替我修眉毛,不给个痛快啊。”
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他何曾要她生要她死,他何曾要她替他上刀山下火海了。
他想的只是让她记住他。
可她呢。
屈青咬着牙。
她现在耍无赖一般,牵着柳枝的另一端,拽啊拽,存心气他。
喜欢看柳枝不看她是吧?
她给他扯断喽!
看他还看不看!
“姑娘想要听痛快话,那我就说痛快话。”
屈青面冷,扯了扯手中的柳枝条。
遥京倒不想听了,任他扯了扯那根柳枝条,朝他走近了些。
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想来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她眼疾手快捂他的嘴。
“不说不说,阿青要讲温吞慢刀的话,我也慢慢听着就是了。”
屈青眉间软下一点痕迹。
心却仍旧凉凉的。
她惯常这样。
他信不得她的承诺,信不得她嘴中的胡话。
“遥京,不要骗我了。”
你真的有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你真的记得我一点吗?
屈青常常怀疑是不是过去只是一场大梦,她梦醒,忘了梦,也忘了他犹在梦中。
而他也当真沉湎多年,把那些话都当了真。
他是庸人自扰。从前不知是梦,自顾自沉浸,如今知道是梦,却还是不愿意醒来。
遥京也是一愣。
昨夜梦中人亦是如此。
绝望地朝她诉说道:“不要骗我了。”
第62章
“我……”
他也要滴下一滴极痛的血泪么?
不要。
不要在她面前露出那样伤心的神情。
她不想看。
她捂住他的眼睛。
“我在乎你,屈青,我在乎你,你不陌生。”
她极力做着徒劳的宽慰。
但她的确不能将“我在梦里见过你”这种荒唐的说法告知他。
所以眼泪还是从他的眼眶中流落,那点湿润慢慢越过光阴,越过隔阂,浸湿遥京的胸口。
她松了手,笨拙地擦拭他脸上不真实的泪。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遥京混乱中想到梦中的那滴血泪。
她的神情变得恍惚,他的痛苦变得真切。
他要如何才能好呢?
她要如何才能不让那滴血泪流下呢?
屈青想不到,遥京也想不到。
他的眼泪是一场温吞的春雨,无声地蔓延,浸湿万物。
一点微凉触到了屈青的唇上。
“这样你会好一点吗?”
“还是这样?”
她的唇瓣蜻蜓点水,碰一碰他的唇,又碰一碰他湿润的脸。
几个纯真到几乎不能称作吻的吻,在意料之外出现,像午夜响起的铃铛,叮叮当当,却要比钟楼上的钟响起时都要清楚。
屈青拦住了她还想要继续的动作。
分明是他自己站不稳,却是他扶着她,后退半步,轻声道:“够了。”
他的眼睫上还挂着残留的泪滴,闪烁着不明不白的光芒。
“够了么?”
屈青凝望着她不做玩笑的双眸,他瞧不真切那里面盛着什么。
若是他让她不要开玩笑,那才是真的可笑。
她比他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迟疑的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补全他退开的半步,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够了么?”
他闭上眼,不看面前他已经记了多年的人,“够了。”
见他终于有所回应,遥京这才心满意足停下来。
她弯弯眉退开,道:“屈青,你真的很特别。”
特别?
“特别在何处?较之你兄长呢,我也特别么?”
他冲动地这么一问,问完就后悔,遥京听闻,也是奇怪。
“兄长是兄长,屈青是屈青,一是我至亲,一是我……你们何能较之。”
她卡了卡壳,总觉得隐藏起来的字烫嘴不止,还抓心。
为她能安全,遥京暂不提这二字。
屈青的心显然仍未能回归正常的跳动,连带着耳朵也在鸣叫。
妖精。
她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妖精,却不是桃花树上的,而是盘踞在他的心头的妖精。
他竭力逃开,拉开和她的距离,其实就是自欺欺人的无稽之谈。
他要离开她,要等他身死心竭。
“痛不痛?”
屈青问起她刚刚在外面摔下来有没有地方受伤。
遥京说没有。
“但是真的很丢脸。”
所以屈青才不敢多停留,若是他刚才在那里多待一会儿,按她的性格,别说主动来找他了,怕是要躲他一阵。
遥京想起那对墙角里的两人,对屈青嘱咐说:“你们家请来的人还是要注意一点德行。”
“嗯?”
遥京委婉地说了一下刚才她在墙头上看见的“两人一体”的事。
屈青半大小伙脸一羞:“荒唐。”
说着就要出去发落了他们。
可是遥京把桌上的东西通通一扫,将屈青拽回来,“嘭”地一下将人抵在桌上,雄赳赳气昂昂:“别人的事说完了,现在要紧的是说我们俩的事!”
“我们还有什么事?”屈青不明所以,往最牵扯不清的方向想去了。
“我去衙门,他们说你不在,我来你家,他们又说你不在,可你刚刚分明就是从衙内回了家!分明就是你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我的确是没在衙内……”
屈青正要说话,遥京又说:“还有,你还说,今天谁也不见!我全听见了!我对你那么特别那么好,你却说一概外客都不见,那我呢!为什么我不是特殊的?为什么不和他们说除了我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
她惯会得寸进尺,说得情绪激动处,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屈青却稍稍心安,擦擦她的汗。
“且安一点心,听我和你说可不可。”
他给她倒了杯水,娓娓道来:“今日我确实没有在衙内,今日是和于啸在脂粉行里办一点事,适才也真的是从外面回来,没有骗你。”
说到这,遥京已经喝完了一杯水,屈青又给她倒了一杯。
“至于特殊,若是你愿意,未尝不可。”
不可什么?
遥京打量着他的神色,总觉得他憋着一肚子坏水,没安好心。
屈青道:“待会儿,不,现在我就同他们说,以后你什么时候来都可,都不必拦。”
第50章
顺便把遥京看见的那两个人发落了。
“只是有一事,要和你知会。”
“什么?”
“这宅子里大多都是莫洪招来的人,少不了他安插的人在,除了我,谁也不要尽信。”
遥京哼着歌回到家,看见南台和越晏正在院子里下围棋。
莫名的心虚,她没想多留,绕着他们就要走。
本以为他们俩不会注意到她,等她走过,越晏指尖一顿,将棋子随处放下,转头看她:“迢迢,过来。”
遥京从善如流走过来,靠到他身后,随手替他捏了捏肩膀,“哥哥,下得怎么样啊?”
南台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遥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越晏问她:“今天去哪里玩了?”
“没去哪啊,就在周边逛了一逛。”
“可见了什么人?和什么人说了话?”
遥京犹豫一瞬,看他脸色如常,道:“没有啊,哥哥怎么这么问?”
越晏轻笑着,不再和她说话,专心和南台下棋去了。
南台使眼色让她走。
遥京心里疑惑着,还是进门去了。
进门恰好看见梁昭在门内在纸上写着什么,准备重新找一个屋子待着。
倒是梁昭,瞧见她回来了,头也只是略微一抬,道:“你去哪了?怎么闻起来那么香?”
遥京一愣。
想起来了。
屈青说,他今天去了脂粉行里,她和他站在一起,所以沾上了他的气味。
“……”
怪不得刚刚越晏那么问她。
亏她还说没有,这不是把越晏当傻子骗吗。
遥京“啪”地出门,院子里就又只剩下南台在,看着棋局上的残局。
“南台,我哥呢?”
南台道:“下棋下不过我,生闷气去了。”
遥京顺势往棋盘上一看,棋盘上的黑子呈攻势围困白子,多于白子数枚,“不对啊,我哥下的不是黑子吗?”
南台恼羞成怒,将身子像猹一样一扭,“还说我呢,你先自求多福吧。”
“我哪里知道身上味道那么重啊,我也不想的……”
她摸摸鼻子,倒让南台生不起气来。
“行了,赶紧去哄一哄你哥吧。”
“他在哪你还没说呢!”
第63章
越晏并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
在遥京的记忆里,其实越晏的情绪稳定到可怕,在她刚被他带回家的时候,他其实一点也不爱笑。
因为在那场叛乱中,她被人抛下的同时,他也失去了他的双亲。
他亲手埋葬了他们的尸骨,他所遭受的打击不比遥京的小。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冷脸,给遥京喂饭喂菜时,表情像是给人上刑。
南台猛拍他的头,“喂!你笑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人下毒呢你在!”
十四岁的少年于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皮笑肉不笑,更吓人了。
遥京刚开始很怕他,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厉鬼偷了谁的皮披在脸上的——要不然怎么会露出那么诡异的笑!
南台把他赶走了。
“去你丫的,照顾孩子,还得我来。”
南台把他挤走,笑容谄媚、不是,笑容和煦地接过给遥京喂饭的任务。
遥京也不喜欢这个人。
他丑。
自己抱过碗,背过他们两个人自己吃饭。
她能自己进食当然是好事,可是她要是不偷偷把不爱吃的绿叶菜倒掉就好了。
越晏和她说:“若是不想吃,可以不吃,但不能浪费。”
语气淡淡的,人也死死的。
遥京似乎在沉思。
不过一会儿,她似乎领悟了越晏的意思。
他让她能吃吃,不能吃就别吃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全倒进了越晏碗里了。
——不吃了,绝食。
你温言告诉她可以不吃绿叶菜,她就连饭也不吃了。
越晏那时候就知道她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甚至有些极端。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他给她编着辫子。
她偏过脸,编了一半的辫子散开,半大的少年和她两两相望。
她倒是有骨气,说不吃就不吃。
我们前面说,越晏是一个极稳定的人,可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越晏现在就生气了。
“你这样到底能伤害到谁呢?饿坏了也是你的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遥京那时候感情充沛无比,嘴一努,眼睛打配合地冒眼泪。
她想要什么呢?
越晏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父母在时他也是一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他没见过她这样别扭的孩子,不知道这样的孩子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要怎么教养这样的孩子。
凭着直觉,他凭靠自己所有的耐心,所有的观察力去关爱她。
见不得她不好,见不得她受苦,见她一要掉眼泪就心疼。
但少年未必知晓那是心疼,还以为是被她气到了心肝疼。
“……好,你就笃定我会心疼你,你成心要伤我心,既然如此,你不吃,我也不吃,看我们能活几天,大不了一起埋在荒外,也算全了你我之间的机缘。”
一个说气话,一个闷声掉眼泪。
在南台看来,这俩就是一对冤家。
他路过,他感叹:“又省我两碗饭。”
午后,遥京闷声躲着哭,南台却贱兮兮来问她有没有见过越晏。
遥京自然摇了摇头。
“那可遭了啊,刚刚我瞧见他找我要了一段那么长的白绫,往河边最多高树的地方去了。”
他说的自然是假话。
可是遥京还是往河边去了,倒真的见到越晏拿着那一段白绫往树上一挂,倒真像是要自挂东南枝。
他身形清瘦,更像是要飘然离去一般。
遥京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把他当作拨浪鼓摇来晃去,泪珠没一会儿就洇湿他的腰间的衣带。
越晏望望树上的白绫,又看突然出现的遥京,知道这多半是南台的主意。
他说呢,怎的突然就让他带着这段不知道在箱底压了多少年的白绫来这里晾晒。
越晏将满脸鼻涕眼泪的遥京拎起来,问她:“你在乎我是不是?”
遥京没说话。
越晏又问她一遍,“你在乎我是不是?”
她仍是不回答。
越晏没法,道:“在乎一个人不丢脸,想被人在意也不丢人。正如我能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在乎你,在意你,也希望你能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你若是能说,也同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我会无比欣然。”
遥京听不太懂,以为他在绕口令,但是她点了点头。
那个板着脸的越晏也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
遥京终于确定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披了人皮的厉鬼。
她知道,世上有了她在乎,在乎她的人。
自那之后也知道了,越晏生气之后常常去那里自我消气。
“哥哥,你躲在这里,是想要上吊吗?”
遥京远远和他说话,惊觉她兄长已经生得这样高挺了。
她从前不愿意开口说话,越晏闷了气就一个人来这里等气消了再回去。
她有时候也悄悄跟来,蹲在树后边看他生闷气。
但她向来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和观察者,蹲着蹲着就自己在树后睡着了。
哄好自己,准备回家的越晏还要四处看看她在不在,她在的话,生完气的越晏还要把她抱回家去。
但现下越晏并不理她,遥京便也自顾自说道:“上吊的人死相可难看了,听闻死后还会把舌头露出来,怪吓人的呢。”
从河上飘来一点水草的气息,遥京眯着眼,不知是在看越晏还是在看他身后粼粼的水面。
越晏回过身来,望她。
“来做什么。”
“来看哥哥你生气。”
“你知我生气?”
“知,如何不知。你在气我不诚实。”
“知道还要这样做,是要故意气我?”
“我知是后知后觉地知。”
“若是不知我知,便心安理得扯谎骗我?”
遥京没说话。
还真的是。
他又问:“怕不是还是问了南台我在哪才找来的。”
遥京心下有些怅然,她兄长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些气性小的问题多少年他都没问过了,如今又旧话重提了起来,委实奇怪。
“这当然不是。”
驳了这句,不提上句,“上句不答,便是承认了?”
遥京更怅然了,原来是套她话的计谋。
好歹毒一个人。
“好阿兄,我知道错了。”
她抱住他的手臂,姑且算作是在撒娇。
“那今日究竟去哪里,和谁见面了?”
遥京低着头咬唇,不知该不该说。
第51章
越晏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当真要被你气得头疼。”
说出来其实你可能更头疼啊,好阿兄。
越晏心中疑云陡升,“你如此替人隐瞒,可见关系与你匪浅。”
且成心瞒他。
她哥真是好尖锐一人,遥京苦恼地挠了挠头:“说便说了,关系是不浅,那人兄长你也知道的,若是兄长你够在意我,你自知晓。”
越晏眉头一凛。
不但有那么一号人同她关系匪浅,他竟然还认识?
遥京见他眉头紧锁,不知他在脑袋里搜罗了多少人,她忍不住道:“做什么想那么久,就在衙门那天。”
越晏不可置信。
“陈免?”
昂……昂?
正巧南台跑来,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俩!先别说你们的悄悄话啦,有人找你们两个!”
“谁啊?”
“他说,他姓陈!”
越晏冷冷哼了一声。
他竟然还有胆子找上门来!
第64章
当然有脸找上门来,因为来的人是陈免他亲娘,黄涟漪。
“这哪里姓陈?”
“她这么说,我哪里知道。”
遥京和南台在后面嘀嘀咕咕,让越晏一个人去社交。
“夫人,若是想让我们帮陈公子说话的话,那就免了。”
“不是,当然不是,要我说,他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才好呢。”
身后嘀嘀咕咕的两人沉默了,越晏也疑惑了。
“我是专程来感谢你们的!”
她拍一拍手,堂上涌入一群黑压压的家丁,搬着好几大箱子的东西进来。
……
半月之后,陈免从狱中出来,本以为一出门就能被夹道欢迎,可是门前冷落,吹过的风都萧瑟了几度。
等他悠哉游哉走到家门前,却发现人去楼空,自己的家门对他紧闭着,只剩下只有一个路过的乞儿瞧他衣衫破旧,满脸灰土:“你也被爹娘赶出来当乞丐了?”
陈免瞧见乞儿脸上的怜悯之色,只觉得羞耻。
“你开什么玩笑!我有家,我有爹娘!我什么都有!再这样看着我我让人揍你!”
他正要踢开门,门却从里打开了。
可不是他爹娘出来接他来了么!
他转过身,对着底下看他的乞儿说道:“瞧见了吗!这我爹,这我娘!”
乞儿眯眯眼,瞧阴凉处站着的那双人,摇头,“看不出。”
陈免将头转回去,愣了一愣,出来的确实不是他爹娘。
“怎的是你二人?我爹娘呢?”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越晏和遥京二人。
遥京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都不听,麻烦让让,我要回家了!”
“不好意思,”越晏拎住他的衣领,拦住他的去路,“现在是我家了。”
“什么意思?”
不等他二人说话,乞儿将自己的钵放在陈免身旁,说:“我觉得你现在需要这个。”
转而悠哉游哉走了。
陈免气得两眼发昏,这是他家!
陈免想要硬闯,却被最熟悉的人拦在门外。
“陈一陈二,你们二人怎么也拦着我?我爹娘呢?你怎么替他们……”
遥京笑笑,并不管他在向谁发问,手中把着一把折扇道:“因为你啊。”
“我?”
“对啊,就是因为你和人打架斗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爹你娘为了救你,将这宅子抵押给我们了呀。”
她说得十分轻松。
陈免被陈一陈二押在地上,吃了满嘴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呢,因为此事,你爹你娘托我和你说,他们散尽家财,为救你这一个浪荡子,从此以后,你们的亲缘就此了断,再不相欠。”
遥京说着,将手上那把象征着陈家祖传之宝的扇子打开了。
奇木香,白玉质,这确实是他家的家传之宝,陈免自己都没有摸过呢,就这么易主了?
“再不相欠?”
你的梦中情人抢走了你的家,还告诉你,你的亲爹亲娘都不要你了,是一种什么体验?
陈免只是喜欢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而已,谁会想到这些故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等他颓废得差不多了,遥京这才说道:“既然安静下来了,那就听剩下的好消息吧。”
陈免一愣。
他就知道,他爹娘不会什么都不留给他的,这么多年他闯了那么多祸事他爹娘都替他兜底了,怎么和人打了一架他们就不要他了呢。
“什么,让我给你们当仆人?!”
遥京微笑。
“正是正是。”
陈免看着不苟言笑的越晏,和俨然笑里藏刀的遥京,咽了咽唾沫。
“我不要!”
落在他们手里,他会死的!
他一定会死的!
“不要嘛?”
遥京脸上露出颇为为难的表情。
陈免还以为有转机,正要说话,却见她手一挥,潇洒将扇子一合,“那就关门!送客吧!”
客?
客!
他就成客了?
任他再接受无能,从前对他笑脸相迎的陈一陈二此刻确实合上了大门。
自己的家门在眼前关上,而他还在外面。
“喂!喂!”
他喊了两声,门又开了。
陈一陈二走出来。
陈免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看着我不管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陈一陈二把他搬起来,丢到了街上,还啐了他一口。
“谁和你有交情,从前你将我俩兄弟当作畜生一般欺辱,如今还想坏我的饭碗,还不滚远点!”
陈免无处可去,从前对他笑脸相迎的勾栏瓦舍酒肉朋友,如今见他如见瘟疫一般。
“晦气晦气!”
又一扇门从陈免的面前关上,撞了他一鼻子的灰。
天很快就黑了,而陈免还没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陈家宅邸。
“这是我家!这是我家,凭什么不让我进!”
他愤恨地拍打着朱红的门,门内却连鬼都没有回应,他深感挫败,坐在地上。
天偏不随人愿,下起了雨。
“……”
他怎么能这么倒霉!
他又哪里知道,有人站在屋檐上,冷眼看着他。
遥京晨起,见门口躺了这么一号人物,并不意外,且慢慢歪了歪头。
陈免勉强睁开眼,只看见模糊的团状物在他面前晃了晃。
遥京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我心良善,容你在我家屋檐下躺一躺。”
说着就要迈开腿离开,陈免淋了半夜的雨,瑟瑟发抖,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他咬着牙,央求:“我答应你,我给你做仆人,我听你差遣,做你最忠心的……狗。”
遥京弯腰,指尖掐了掐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你的样子,不情愿?”
“……没有。”
这咬牙切齿的小模样,还说没有。
也罢。
遥京摇了摇头。
“你可还不够格做我的狗。”
遥京把他随手一扔,把他安排到后院砍柴去了。
连话也没有多和他说一句,遥京飘然离去。
陈免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他并不知道砍柴是要那么大的功夫,手要反反复复挥动,使尽所有的力气,那立在桩上的短柴偏偏软软地往旁边一倒,白费力气。
从前他半日汤沐一次,出门车马相随,豪掷万金不在话下,那日子不可谓不滋润,如今却要灰头土脸,做这些粗活。
遥京没有走远,见这个曾经的小少爷劈了几段柴之后就摆手不做躺在地上掉眼泪了,也没有立即出面阻拦。
哼着歌走远了。
“遥京,你怎么在这?”
第65章
遥京刚一出陈家宅邸,就听见屈青喊她,她回过头。
朝着宅邸扬了扬下巴,“这儿,知道吗?”
屈青疑惑。
这是朝城有名的陈家宅邸,他自然知道,可遥京又为何在此处。
遥京乐呵呵将他肩膀一勾,耍了个流氓样式:“我的了。”
不知她何出此言,但屈青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哦,厉害。”
“是呢,从今以后,我养你好了。”
屈青闻言,终于舍得笑一笑,敲敲她的额头,“小流氓。”
遥京装模作样揉了揉自己的头,“我现在可是大恶霸。”
“那更没理了,竟跑来我面前称恶霸来了,是想跟我回衙门归案?”
差点忘了他是个官府公职人员。
当真是放肆了。
遥京问他:“你怎么在这?”
“公差。”
遥京便不太感兴趣,就要走。
“你去哪,我送送你。”
“去学堂里,不顺路,你忙你的去吧。”
第52章
屈青还要再说话,她却已经不知道选哪一条道走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遥京今天手感好,想着她的小店也好一阵没开了,回去看看有没有人要帮忙写信的。
却看见她的小桌旁独坐了越晏一人,没见平时一直跟着他的伏羲。
伏羲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她和越晏也不必要死要活了,直接就是药死。
“若我同他一起去,那我就是那个意外。”
伏羲这次跟他在外地巡访,元帝还有另外的事宜,只告诉了伏羲一人。
想来事由机密。
遥京赶忙让他打住了。
再听多一点怕有人要拿大刀给她脖子改刀花。
她瞧见桌上摆了几支极好的荷花,奇怪:“这时节荷花都差不多凋了,谁这么用心寻来了这等上品贿赂你?还是说哪家好女香花赠美人,想要得兄长青眼?”
越晏坐在长凳上,见少女倚着他的肩膀,支起荷花在鼻下夸张地闻了闻:“真是芳香四溢啊!”
“迢迢,这话倒该我来问你。”
耶?
问她?
难不成是屈青给她的?
不对啊,适才他们才见过,有花不当面赠,还递到她哥面前?
屈青居然这么生猛吗?
遥京眼珠子滴溜转,把着荷花茎,一张变幻多端的脸在清丽的荷花后面时隐时现。
越晏觉着她这模样甚是熟悉,她幼时想办法敷衍他或扯谎时,就会是这副表情。
越晏轻轻笑了笑:“好姑娘,你可想到好主意了?”
遥京开始扯皮:“阿兄啊阿兄,你可知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是谁?”
越晏淡淡看她,随她心意答:“你。”
“那世上最漂亮的人是谁?”
“不知。不过有言,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硕人敖敖,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此皆可称美;然,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圣人之言,绘事后素,心正则色润。可见,美应是德才兼备,内外兼修,不独见之于外相。”
遥京不想听他说道,扯扯他的衣袖:“配合我!”
越晏无奈:“你。”
遥京满意。
“那不就成了,既然我如此优秀,那有几个追求者不也很正常么?诚如兄长你,不也年年有人仿你装束求伊人?可见,优秀的人就是有让人心向往之的魅力的。”
越晏略略点了点头:“那我不如妹,竟连十岁小儿也对妹心向往之。”
?
十岁小儿?
遥京抱着那几支荷花,不一会儿,她“诶哟”一声:“你说的是陈灶吧?”
越晏道:“原来这十岁小儿唤作陈灶。”
遥京让他别打岔。
越晏乖顺闭嘴。
既知道是陈灶,那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遥京含糊说从前帮过他忙,他兴许是因为那事才来答谢的。
“这样。”
“是呢,只是小忙,这孩子也忒懂事了。”
越晏说:“的确很懂事,因你帮的这小忙,他来请你去他姐姐的昏礼。”
遥京手一僵。
那忙是她和屈青一起帮的,邀请定然也是来邀请她们二人的。
但愿陈灶没说漏什么。
陈灶自然没说漏什么,本来听说遥京最近在学堂里帮人写信,他才来这里找她的。
哪知只见到了这个脸色冷冷的公子。
坐在那也不说话,他鼓起勇气才来问一句:“这可是遥京姐姐写信的地方?”
公子愣了一会儿神,瞧他面生,虽确认了自己确实不认识他,但也略点了点头。
陈灶打第一眼就怕他,那种学生对老师天然的害怕,哪怕这公子没教过他认字。
他要放下荷花,那公子叫住了他:“留花何意?”
“姐姐曾帮我忙,以此做谢礼。”
“还有其它事无?我是遥京的兄长,若有什么要紧事,我可以转为告知。”
陈灶本是想亲自和遥京说的,但见他说自己是遥京的兄长,便觉得他可亲可敬起来。
如此看来,倒是越晏借了她的光才能得此敬意。
“我姐姐半月后嫁人,遥京姐姐若是有空,一定要来,另一个哥哥也是,一定要来!”
他说完就跑了,他倒是没有主动透露什么,都是越晏问了他才肯说一点。
如今,只留下越晏一个人坐在原处。
“另一个哥哥”。
好可疑。
但他没和遥京说陈灶提到“另一个哥哥”的事,那小孩肯定还会再特意去和那个人也说一遍,且届时那个人也一定会去昏礼。
朝城未嫁女参加旁人昏礼,需要家里长者作陪,届时他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何人勾搭他妹妹。
半月后的昏礼,时间倒是充裕。
遥京要好好备礼。
既然来邀请她了,那定然也会去邀请屈青,倒不如找个得空的时候去问问他如何。
两人各有所思。
伏羲抱着一束荷花回来时,遥京和越晏都神色奇怪地看向他。
伏羲没发现什么异常,将那花递到他们面前:“瞧瞧,我不过出去走一遭,便有人赠花儿,还赠的是荷花,啊!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和他之名甚是相配!
伏羲甚是沉醉地吟诵,越晏和遥京都没眼看,一人拨弄一支桌上的荷花。
伏羲震惊:“你们怎么也有?”
第66章
遥京并不理他。
她的荷花是陈灶送来的,那伏羲的荷花是从哪里来的?
也是陈灶?
陈灶和他不相识,断然不会随意赠花予他。
但陈灶除了给她送,还给屈青送,难不成是屈青给伏羲的?
屈青去见的人,是伏羲?
听越晏之言,伏羲还有机密要事在身,他也不能得知。
这要事,难不成和屈青……
不要想!
遥京心咚咚跳。
侧眼看越晏的神色,遥京看不出他任何的异色。
万一这花就是伏羲自己在路上哪个荷花塘里采的呢。
并不能说明什么。
遥京将荷花塞到越晏怀里,问伏羲:“花与人,孰美?”
越晏是出了名的好看,但是这问题未免太折煞他了。
倒是她,怎么这么坏心眼。
“此乃不尊师不重道之问,吾何敢答?”
他既然不敢答,那她说。
“我见兄长花与人相得益彰,我见你啊……”
伏羲面露期待。
遥京顿了顿,不怀好意。
“花绚丽夺目。”
人黯然失色。
伏羲撒泼。
“不玩了不玩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晏被打断了沉思,只见遥京大笑,伏羲面红耳赤。
不是冤家不聚头。
“两个冤家。”
等越晏将伏羲带走去温书,遥京又独自一人去找了屈青。
“陈灶确实来找我说了此事,只是那日不知是否得空。”
屈青翻了翻上值表,虽说那日他下午不用上值,可衙内事多,确实不是很能确定那日能不能到场。
遥京有些失望:“这样吗?那我不能和你一同去了。”
屈青心一软,没法子道:“若是去送礼,略略坐一坐倒也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能保证全程都在而已。”
“那也好!”
屈青见她欢喜,也勾一勾唇。
“适才于啸和我说,近来有个庙会,想来那时候庙会上会热闹些,你若要备礼,那时候说不准会有合适的。”
“那我们一起去吧。”
遥京忽地靠近,屈青耳一热,偏了脸。
“好啊。”
遥京不晓得这有什么好脸红的,欢欢喜喜地走了。
路上遇到于啸,她还道了谢:“谢谢你跟屈青提的庙会,可真帮了我大忙。”
于啸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庙会?
他什么时候和大人说过……
于啸一看远远阶上站着的那道身影,正噙着笑,看着他们。
于啸头皮一麻,嘴比脑子反应快。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遥京走了,于啸走到屈青身边,将密信传给屈青:“京城今日快马来的信。”
“好。”
本来无他事,于啸却总觉着屈青有事要说。
果不其然,屈青温声道:“做的不错。”
给他批了半日的休沐,让他回家休整去了。
但于啸有话要问:“敢问,遥京小姐说的庙会是?”
“七月七日,乞巧节。”
于啸明白了。
幸好刚刚没说错什么。
不过大人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还拿他当幌子。
于啸刚一抬头,只看见屈青似笑非笑的脸。
第53章
“我观你思绪颇多,不若免了你这半日休沐,让你不浪费了这些思绪去查案。”
于啸:……
“属下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知,属下家中还有八十岁老爹要升学,便先回家了。”
遥京从屈青家离开,又回了陈家宅子,见了陈一陈二,等他二人给她汇报了陈免的状况之后,她只略略点了点头。
陈一陈二道:“公子今日午食仅吃了两口便将碗摔坏了。”
“饭食如何?”
“听您吩咐,如我二人一般。”
“今日交代他的劈柴工作做的如何?”
“只早晨劈了十根,午时过后,在院下睡了。”
遥京笑了,美人面,笑起来却让陈一陈二觉得阴森森的。
“且如此吧,他既如此怠懒,晚饭也不必放了。”
陈一陈二都有些犹豫,遥京只道:“只少吃这一顿,饿不死他的。”
“且告诉他,若是嫌饭菜不可口,那便不吃即可,若是日日如此怠懒,日日无晚饭。”
“若是他不愿呢。”
“让他去死。”
遥京露出一个鬼泣森然的笑,身后飘来凉气,陈一陈二吓得直哆嗦。
陈一陈二领命去了,遥京连脸都没有露,在院中站了一站,果然听到里面绝望的吼声。
不会还在骂她吧。
她略站了站,想来他文化程度也不高,骂不出什么有新意的话来,摇摇头走了。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乞巧节的庙会办得热热闹闹,男男女女结伴出行,路上好不热闹。
等越晏带着伏羲来到南台家时,遥京早已经不在。
问起南台,南台悄悄转过身,摆弄他的花花草草,不答。
“今日遥京又不在家?”
“年轻人又不比我年老,不日将死,当然是喜欢到处去的。”
越晏一噎,伏羲倒兴致盎然:“那她有说去哪了吗?”
“往日是哪里都去得的,今日嘛,除了去庙会还能去哪儿?”
伏羲更盎然了:“庙会?可是那种大家聚在一起,你和我玩,我和你玩,奔者不禁——”
越晏冷冷看了他一眼,伏羲极力把话吞了下去。
南台倒接过话。
“要说这个倒是不准,平常庙会倒还好,今天恰巧是乞巧庙会,你这样说倒也不错。”
“今日是乞巧?”
越晏横插一句。
南台奇怪看他一眼,“你不知么?今儿不止是乞巧,还是魁星诞呢,年年朝城这时节是最热闹的了。商贾牵头,官府承办,女子求手巧,书生求高中。”
朝城读书人多,年轻人就更多,乞巧更是一顶一地热闹,为姻缘,为手巧……细细数来,皆是为得偿所愿。
近来为伏羲的功课头疼,越晏还真是一时没能想起来今日是乞巧。
“今年说是特意请了别地方出了名的人儿来扮织女仙,遥京那样好热闹的怎么会肯错过。临走前还和我说说不定被那织女一点化,她的女工就会突然通人性了。”
越晏未语,伏羲倒先笑起来。
“哈哈哈哈,若是这样,那被魁星点化的岂不是人人皆是状元郎!”
说罢,看向一旁自己的先生。
“先生从前也曾拜过魁星,这才能成状元?”
第67章
越晏心不在焉。
伏羲和南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南台说的虽绘声绘色,但不知真假,但有一件事确实如此。
遥京确实不会错过。
发上无坠饰,烟青襦裙,腰间系了几根近色丝带,随着风一飘一坠,屈青远远看见她,如见水上清荷。
“你着青色衣衫甚是好看。”
遥京被他这么一夸,好不虚心,“自然是的。”
说完,仔细看他一会儿,发现屈青身上所着湖蓝长衫,长身玉立,并无多余坠饰,一派玉面公子模样。
她悄悄凑过去道:“我瞧你倒比适才扮魁星的那人好看得多。”
“魁星已经走过了么?”
“并不呢,我适才是错走进他们的地界上,见他穿了魁星服,这才知道的。还差点被人错认成那个扮织女的女郎,把我逮起来让我穿仙女的衣服了。”
“承你赞言,哪日我若是飘飘然了倒也不为奇,”屈青说着,嘴角不知为何轻轻翘起,“可见我所言亦非虚。”
“赞言亦是实话,”遥京也笑,桃花眼眯起,眸间光彩四溢,“倒是被人这么认可,还真是有些愧怍。”
就她那个女工,不说也罢了。
让她去扮织女,真是要把她吓死了。
屈青见她绘声绘色地讲,从天南说到海北,没一会儿就从扮魁星的人说到了游街的花灯样式。
说到兴起,抓着他的手腕就要带他去看。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带你去!”
屈青本不欲去,但见她兴然,没有拒绝。
十八岁的遥京活泼好动,带着屈青满大街地跑也不会多喘一口气。
他们跑过长街,跑过攒动的人潮和日影,惊叹吞剑喷火的技艺,遥京笑着说道她看见一个孩子把荷叶顶在头上扮演“磨喝乐”。
终于到了庙前,看到本该出发的巡游队乱成一团。
“我们走错了?”
遥京自己先呆了。
“织女呢?魁星呢?”
怎么这里一副被人洗劫过的景象呢?
有人幽幽出现在他们身后,眼冒精光:“这有两个合适的诶……”
屈青拽着遥京往后一退,却不知怎的,更多人围上来了。
“屈大人,我们俩不会一不小心钻进哪个贼窝来了吧?”
屈青打量着眼前把他们围起的一圈人,个个如见金子般眼睛睁得无比大。
“难说。”
怎么看起来一副豺狼虎豹之相?
遥京和屈青都打算要不要暴力撞开他们时,偏偏那一伙人中站在中央的娘子哭了起来。
“她可能要讹我们。”
紧接着,一群人被传染了一般,一起呜呜哭了起来。
“他们都想讹我们。”
听她这么说,屈青反倒笑了。
“公子姑娘,帮个忙吧。”
原来这就是官府从隔壁城里请来的专业巡游团队。
本来一切都好好好的,可是刚才突然一群人冲进来把扮魁星的那个人打了一顿。
原因竟是因为听闻他读书不成,德行有亏,扮不得魁星。
“我们上哪里找一个真会读书的郎君扮魁星君呢。”
遥京扯扯嘴,宽慰她:“是呢,谁规定了扮魁星就一定要读书有成呢。”
遥京还是比较关心她的织女女郎:“那怎的连织女也不见呢?”
那娘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更是没天理,适才我说他们道那扮魁星的男子德行有亏,正是因为那扮织女的女郎瞧见那男子,认出他是欺骗她感情的男子,和那男子厮打起来了。”
“打、打起来了?”
“正是呢,闹了好久,现下我们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扮魁星和织女仙子。”
说罢,她两眼放光地看向站在一块的遥京和屈青。
“我瞧着二位倒是十分合适呢……”
遥京本是当听故事,听到这,掸掸衣服上的灰就要走了。
“我的女工要是被人发现,说不准也会被人拉下来打一顿。”
遥京本欲拒绝,屈青却坐在那不动。
看着摆在不远处那块被保护得极好的布匹,问:“那是什么?”
“那本是我们备下给扮织女女郎的彩头,可是上好的织云布。”
“织云布?”
“是呢,这织云布很是难得,制成衣物穿在身上,冬暖夏凉,流光溢彩,且寓意也好,有句话说得好——”
“织云者,意在顺意,和乐。”屈青接过话头,轻轻说道。
遥京眼睛一眯,打量着那一匹布。
“对对对,公子知道?”
张娘子以为屈青说这一句,是要松口答应了,哪知他也只是说了一嘴,起身就要走。
“走吧。”
遥京却走不动道了。
遥京大手一挥:“我们扮!”
屈青看她:“怎么,你又不怕被人扯下去打了?”
比起这个,遥京更在意的是给陈灶姐姐的新婚礼。
屈青听了,轻轻“哦”了一声,不作表。
遥京仔细打量他。
只见他面容平静,和平时无异,只在她看他时看她,并不言语。
遥京静下心来,又问张娘子。
“那魁星的彩头,可有?”
“有的有的,是一支庙里打的一只簪子,彩云之状,因着是为庙会彩头,故而做工精湛,若有光照,会有流霞之色。”
遥京轻晃他的手臂:“你看看,送这个多合适啊。”
屈青眉心稍动,问那娘子:“可能看一看?”
见他们神情似有松动,那娘子忙拿来给他看。
第54章
遥京凝神瞧那簪子,果真漂亮极了,此时一点光照,真似有七彩流光。
明明是屈青让她将簪子拿出来,可簪子真到眼前了,他却只略略瞧了一眼,便看着遥京,轻轻道:“甚是相配。”
声量极小,旁人都没听见。
那娘子问他怎么样,只听见他说:“我们扮。”
遥京笑嘻嘻撞了撞他的臂膀,“哼哼,还是我有办法。”
屈青也不驳,“是,还是你聪明。”
大家伙开始给他们装扮起来了。
两人都是清冷冷的长相,可那粉黛就是不知道往哪里施,好像哪里都已经是恰到好处。
适才还愁容满面的娘子如今容光焕发,连说着好几个“好”,似乎已经能预见这两颗珠子待会儿能有多大的光辉了。
第68章
遥京的眉被故意拖长了几分,秾丽之外竟然真多了几分恬静之态。
着长衣,披乌发,无金银坠饰,惟丝绦缕缕,手掌一宽碗,里面盛了水。
本来呢,织女应是拿银针和丝线,可若是派发福气,总不能拿着针线往人群里丢,所以换成了水,路过哪里就往哪里洒水。
她端着水,在水中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没一会儿,比了个鬼脸。
过了一会儿,屈青也好了。
他是扮的魁星,头戴星冠,手上持着朱笔,是有“魁星点斗,独占鳌头”之意。
她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他,感慨:“你这朱笔是要在路过的人身上都打一打嘛?”
想到屈青拿着笔面无表情地往过往书生身上打的画面,遥京就乐了。
她倒是大方,屈青却只在刚才匆匆忙忙看了她一会儿,这回即使她展颜欢笑,他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眉细长,多怜意,她眸子清凌凌,真似含着无限情。
见他颊上染上绯色,遥京凑过去,指尖沾了些水,往他脸上洒了洒:“女子得此祝福,手巧意满;阿青得此祝福,可也能手巧意满?”
他答:“甚满。”
遥京为他上道,满意将头一点,又道:“阿青不必自卑,你的手巧或不巧,我都不嫌弃你的。”
是啊,被她这个手笨的家伙点化,倒退或是前进都未可知。
屈青轻轻笑了:“谢谢姑娘不嫌弃我。”
“不客气。”
张娘子见他们举动甚密,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提醒他们:“虽说如此,但还望公子和姑娘上街之后若是遇见,莫要如此亲近才是。”
一个织女一个魁星,处起来似情侣,那还了得?
遥京听了,又给他撒了点水赶他走:“走吧走吧。”
他拱一拱手,走了。
另有负责屈青的侯娘子瞧见屈青:“公子若是能稍稍一笑,那便完美了。”
屈青闻言,尽力笑了笑。
他在他那张脸上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侯娘子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摆手:“罢了罢了,公子你莫笑吧。”
那张娘子果然没有料错,遥京貌美,作织女仙子扮相,年轻姑娘们都挤上来,就为她手中的福水点化。
她嘴角噙着笑,谁来了都一律平等地受她的福水浇灌。
长衣飘飘,似有若无的香在空中浮动。
却不想真能在半途遇上扮作魁星的屈青。
他们不是在同一地方出发,半途相遇也算得上是缘分。
朝城读书人颇多,想要在魁星诞这日得到祝福的人也不少,大家如沸水一般冒着热气。
奔腾的,向上的热气。
遥京微笑着,故作不认得他,将福水均匀洒下。
屈青眉梢稍动了动,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唇边就是不受控地牵起一点儿笑。
一直跟在他身旁督促巡游的汉子见他一笑,暗暗称奇:“怪了怪了,这扮魁星的郎君怎么好生眼熟?”
侯娘子欢快起来,暗道:“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笑!”
锣鼓喧天,花团锦簇,不知是谁忽地说了一句:“我怎么瞧着魁星君这么眼熟?”
“难不成真是魁星下了凡,提前被你梦见了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之后,有人咂摸着不对。
“怎的我看着,还真是有些眼熟呢。”
一阵议论过去,不知是谁忽地喊了句:“那莫不是今年刚上任的屈通判?”
“屈通判?那不是今年的探花郎么!”
此话一出,一群书生蜂拥而上,都要沾一沾这个探花的福气。
这时本已经是游行末时,屈青被迫加了班,人多了起来,现在再去找遥京是不能了。
越晏领着伏羲,不让他往人群里扎堆。
伏羲老老实实跟着越晏,却远远看见在分福气的遥京,“先生!我好像看见妹妹了,好生漂亮!”
越晏随他视线一看,果真是遥京。
他未来得及说什么,伏羲便撒了欢般往前跑:“妹妹我也要!”
是你该要的吗就要!
越晏拦住他,“看样子,她是在给女子派福,你别上前去,惊扰了她们。”
伏羲这才看见遥京身边皆是女子,这才止住了步子。
越晏站在原处,凝神望着遥京。
他不曾去过拜魁星,但替她去拜过织女。
她幼时总生病,但是对什么都好奇都喜欢。
所以情绪容易过激,一过激就容易生病,一生病就错过诸多期待的事。
她心心念念的乞巧庙会就是,旁人结伴出行而她只能躺在家里喝药。
她眼中期盼,可不愿意夏日裹着厚衣裳出去让人多看。
越晏一人出去了,将庙会上她期待的事全给她做了个遍,所见所闻全画在纸上,回来指一处地方,便说给她听这是在做什么那是在做什么。
她坐在他的膝上咳嗽,指着人,指着树,让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遥京后来说,是不是因为拜织女的人是他,所以她的女工才不好。
越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提不起大弓宽刀,但能执笔掐针,给她缝缝衣服绣绣花,那也还不错。
越晏很难察觉到,这样一个伴在他身旁的姑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仙姿玉貌,翩若惊鸿。
初始他说要给她寻一个夫婿,是因为他人所言,成俗约定,他亦知她已至芳华,便想为她筹谋,却不曾想她从未有过要嫁人的想法。
她当真想过依幼时所说,要与他共度一生。
共度一生。
可只他残躯,何能常伴她左右呢。
越晏远远望着被人群笼着的姑娘。
皓腕凝霜雪,她将指尖细水往天空上一洒,光影浮动,她自葳蕤。
她是他的掌上珠,多年来被他拢在掌心里,忧喜珍重,全因她起,全因她落。
遥京终于发现他的存在,朝着他挑了一挑眉。
越晏站在原地,回之以一笑。
他等她结束,伏羲颇为感兴趣地往她身边凑。
挑一挑她发丝上系着的丝带,瞧一瞧她衣服的样式,被她一打,这才老实一些。
越晏道:“事情结束了?”
既不问怎么又突然去扮仙子,也不问其它的,只问她结束与否。
“差不多,就是待会儿还要将衣服还回去,就不和哥哥一同回去了。”
伏羲财大气粗,摆手:“这衣服好看,要不我给你买下来算了!”
遥京道:“哪里是想买就买的。”
这衣服是庙中收藏的,非盛事不出,平时都是好好保管的呢。
既买不下,伏羲也不强求。
越晏抚了抚她的发丝,倒没有拘着她。
“去吧。”
第69章
遥京其实有些奇了。
之前她去哪里他都拘着,怎么今日他这么好说话。
伏羲说:“你带我去看一看吧?”
遥京看他,摇头:“不带。”
伏羲气得跺了跺脚,气得哼了一声,往别处去了。
“早些回家才是。”
越晏摸摸她的发顶,被日头晒了,倒有些发热。
遥京溜回人群里去,没一会儿就和屈青会了面。
屈青摘下星冠,戴回自己的束冠,遥京早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现在两眼发直般地看他。
“怎这样看我?”
遥京指了指他的脸,“这儿好像有点脏污了。”
屈青欲找一面水镜瞧一瞧,却被她拉住了手腕。
她笑着将他拉住,“多麻烦,我给你擦。”
屈青半蹲下,不让她举着手累。
垂着眼帘,倒方便了遥京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鸦青色的长睫在她的注视下微微颤着,高挺的鼻子下是绯色的薄唇,因为她很久没有动作而发出疑问:“不擦么?”
擦的,自然要擦的。
她的手背抬了抬他的脸,他顺势抬起眼。
屈青的眸色并算不得深,清亮得像棕色琉璃,拂在他脸颊上的指尖一颤。
第55章
她擦得更为珍重,恰似他望向她时珍重的眼眸。
张娘子轻轻哼了一声,提醒他们二人。
屈青轻轻移开目光,遥京也看向来人。
张娘子先是和屈青说:“原来是通判大人,我说怎的通身好气派,之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屈青自然无碍,因而张娘子转身就看向遥京道:“姑娘如此容貌,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做一个长期的合作?”
遥京婉拒后,张娘子还颇为惋惜。
高高兴兴领了彩头,遥京就预备回去了。
看见屈青拿着他自己的彩头,却望着她一动不动。
还未说话,一根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遥京愣神看向他,才明白他答应扮魁星的缘故:“你……”
而屈青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的话。
“甚是相配。”
这回遥京听清了。
天空剩下一点霞光,流云簪子尚能呈现出一点关于“流霞”的景象。
适才他被人认出来,书生们争先要来抢他的“点福”,人潮汹涌,担心出意外,因着是大家美好的愿景,也不好作止。
为避免出现踩踏事故,他将那笔往天上一挥:“霞光似朱笔,惟愿光耀者,皆得偿所愿。”
笔落下,而云霄无边,漫天绚丽浓厚的红。
那时他却想到遥京。
人人都想要得偿所愿。
他的愿景其实与他们是无差的。
屈青想将那簪子插进她的发髻中,在她发端,也瞧见一点流霞。
世上欢欣本来与他是无关的。
可他一见她,便心生欢喜。
“你不是要送给陈灶姐姐做新妇礼的么?”
“不合适。”
他一介外男,送新嫁娘簪子恐生误会。
“所以你才转赠给我?”
屈青说:“不是。不是转赠。”
“那你是……”
“从知道你喜欢这个簪子开始,我就打定主意送你了。”
……
陈灶姐姐的昏礼很快就到了,屈青那日果然有事,只是稍稍坐了坐,放下了礼物,聊表歉意,饮了半杯酒。
还未等遥京到他便先行离开了。
而遥京要出门时,越晏也跟着。
陈灶姐姐叫陈柴,遥京见过她几回,只记得她对自己话不多,对陈灶话不少。
天下姐弟好像大都如此,虽然说他们俩相依为命,可作为姐姐的总是要对弟弟强硬一些。
她嫁的人是李铁牛,那个最开始想要算计她和屈青的壮实汉子。
铁牛和陈灶两个人后来都被陈柴教训了一顿,也真切地朝她和屈青认了错。
陈灶小,未受什么正式的教化,只是铁牛作为成年人,之后每回见了她和屈青,总是脸比胭脂红。
来的人不算是多,陈柴姐弟两人相依为命,女家这边来的人大多是邻里邻舍或是从前帮过他们的人。
遥京和屈青都是被奉作是座上宾的,只是屈青来了又走,座上只留了半杯浊酒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拿走。
陈柴见遥京身旁站着的越晏,倒是一愣,有些搞不清状况来了。
之前遥京和屈青总是一起出现,怎么忽地今日分开来的不止,遥京身边还带了人来。
她不认得越晏,此刻微微疑惑。
遥京还未作答,倒是越晏先回答:“在下是遥京兄长,她一人出门我不放心,便跟着来了,还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陈柴眉头一挑,“兄长?”
陈柴看着两人,看不出一点容貌上的相同,神情气质倒是有些相近。
陈柴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遥京将手上礼物交给陈柴,转而又从越晏腰带里抠出来她备的贺仪,道:“他平白无故来,唯恐给姐姐你添了麻烦,这是他备下的贺仪,还望姐姐收下。”
虽说钱是越晏出的,但是也是遥京想到要备越晏的贺仪,更是她亲手包进红包里的。
如此细致。
越晏蔚然,将她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反复撸了撸。
“妹妹好周到。”
他夸什么不好,偏夸她周到,也不知是真是假,遥京白了他一眼。
莫名被白了一眼的越晏并没有生气。
他坐在原本备给屈青的位置,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的人。
遥京虽然不说,但是越晏在她身边多年,如何不知她是一个多看重脸的人。
他告诉她,人不应该只看重皮囊,更要看重内心修行。
她倒好,眨眨眼,刚啃了香瓜的嘴就往他脸上凑。
越晏把她的嘴捏住,“这是做什么?”
遥京很是高兴,把剩下的半只香瓜塞到他的怀里,又胡乱抹一抹嘴,很开怀地回答:“从前有人和我说过,说是德才兼备、内外兼修的人就是美。”
“这倒不错,后来如何呢?和你咬我有什么关系在?”
遥京点头,“有的,自然有的。”
她爬上桌子上,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他还给我说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妖怪缺什么就吃什么,吃什么就补了什么,兄长生得既貌美,也是个有德行的人,我咬一口怎么了!”
越晏点一点头,左右看了看,最后在遥京疑惑的目光下找到了趁手的棍棒。
“给我桌子上下来!”
遥京到底没挨打,她爬下桌子,又爬上越晏的膝上,毫无诚意地认了错。
那天越晏回去换衣裳,看见宽袖口有一团污渍,还沾了几点香瓜籽,才知道她又拿他袖子擦嘴了。
不可谓不生气。
找到她,她已经仰着头睡得很熟了。
最后?
最后越晏就给她盖好了被她踹开的薄被。
越晏轻轻一笑,眼前十八岁的遥京问他在笑什么。
自然是笑他确定这里没有一个她能看上的人了。
第70章
越晏自然不能这么告诉她。
遥京既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越晏心松了松,看向遥京。
“我在笑,我们迢迢又要偷偷喝酒了。”
越晏把她手上的酒拿走了。
“又不是没喝过。”
“你不知浊酒烈,喝了还要我将你背回去不成?”
他说他的,遥京眼疾手快,拿起他面前的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越晏说她是个猴子,专门偷人酒喝。
吃过酒了,天也渐渐黑了。
遥京找陈柴告辞,陈柴将给屈青的那份喜果交给遥京,“大人今日都没有坐上一会儿就急急忙忙走了,连喜果也没来得及拿,还望姑娘你能代为转交给大人。”
“没问题。”
陈柴拿手背碰了碰遥京的脸,“可是喝酒了?这农家酒是烈的,怕姑娘第二天会头疼呢。我这里有点自己家做的腌果子,解酒是很好的,你吃一个再走。”
陈柴给她口中塞了一颗,酸得遥京呲牙。
陈柴笑一笑,道:“屈大人也是喝了半杯就匆匆忙忙走了……诶呀,那半杯酒还没来得及收,不会被旁人拿去喝了吧?”
遥京酸得睁不开眼,神思也不是很清,“酒?”
“是呢,本来给屈大人的位置后来正是你的兄长坐在那。”
不会被他喝了吧?
遥京摆摆手,“没关系,我兄长是不喝酒的。”
所以她才能抢了他的酒喝。
不对。
放在越晏位子上的酒……不就是她喝了吗?
陈柴看她,奇怪:“姑娘怎么脸还更红了?难不成我给你拿成酒酿的了……也没错啊……”
陈柴左看右看手里的罐子,又闻了一闻,酸劲儿很大,确实没有拿错才是。
遥京走出房中,见越晏在外提着一个晃悠悠的灯笼等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越晏却径直捏起了她的脸:“你这脸怎么鼓起来了?”
遥京含糊说道:“含了一颗梅子。”
“脸也很红。”
“梅子酸红的。”
越晏靠近她,闻了一闻:“确实,闻着也酸。”
遥京却被他吓一跳。
靠她那么近做甚,吓死人了。
越晏好似瞧不见她后退的动作,在暗夜里揽住遥京的肩膀,仰头道:“迢迢,看看这星舒朗,月高悬,好畅快。”
“兄长哟,这云密密的,哪里能瞧见星月?”
遥京见他摇摇晃晃,忽然倚到自己身上来了,灯笼里的火光便晃得更厉害了。
越晏模糊道:“今日无月也罢,竟连星也不曾见么?”
遥京真想掰开他眼睛好好瞧一瞧这天上的云,比她冬日里裹的棉服还要厚上几分。
她无奈:“云厚得能把您口中的星月捂出痱子来呢。”
然,后知后觉,提起灯笼照他,这才发觉他面色酡红。
“你喝酒了?”
“唔,一口。”
“醉了?”
“没醉。”
第56章
那就是醉了。
她说呢,怎的今晚那么不正常。
越晏却伏在她肩上,凝着苍穹。
“不对么?月非悬焉?”
“哪里来的月?今晚我俩能不被雨淋都算咱祖宗发力了!”
瞧这厚云层,怕是要下大雨,可不得把人浇成傻子?
“想来真是好笑,我喝不得酒,你又何曾饮得了一点,”遥京咂巴嘴,口腔里全是那颗酸梅子的酸劲儿,“况且那酒如此烈。”
“是好烈。”
他只不过闻了一闻。
他不过是闻了一闻。
他就要醉了。
“我没醉。”
“哦。”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遥京和越晏的祖宗果然力气不足,他俩被围困别家屋檐下。
越晏借着醉意,半倚着遥京的肩膀,因他不说话,遥京慢慢变得困倦。
他的倚靠变成了互相依靠。
雨幕中,有几人打马慢慢巡来,看见屋檐下躲雨的二人,递了一把伞去。
越晏瞧着为首的人有些眼熟,但雨势如此,灯笼也熄了,他看人不太真切。
马上的人并不多言语,将伞亲自递给他们。
“这雨不知将要下多久,早些归家去吧。”
天上闪过一点白光,越晏还未来得及接过伞,先捂住了遥京的耳,不过几瞬,那雷声便似从头顶炸开一般。
越晏低头瞧遥京,自然错过了白光闪过时马上那人微微握紧了缰绳的手。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穿在身上的蓑衣并不管什么用。
该湿透的都湿透了,不该湿透的也被雷劈得流血发痛了。
在遥京醒来前,巡队的马儿慢慢离开,再一次融进了黑夜里。
遥京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越晏手上的伞,奇怪:“我们的灯笼这么懂事?都会幻成伞来救我们急了?”
可惜她并不在意这伞是打哪儿来的,只在意将回的家。
越晏牢记着他的醉态,慢慢抬步,和她回家。
一路上并无话。
等回到越晏和伏羲在朝城落脚的地方,伏羲还未睡,见他们回来了,忙和他们说刚才陈一来过。
“他说,陈免那家伙不见了。”
遥京揉了揉额头,哇地一下把那颗酸梅吐了出来。
伏羲惊讶:“这就是传说中的吐黑血?”
“……”
他以后要是不乐意当皇帝的话,可以去当捧哏的。
保准能饿死。
遥京问他:“陈一还说了啥。”
“他还说他这就出去找陈免,找不到誓不罢休。”
哦,陈一去找了。
“那我去陈家宅子里坐一坐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坏什么东西。”
越晏要跟着她一起去,遥京却让伏羲看好醉酒的越晏。
伏羲狐疑。
越晏喝了很多吗?
他怎连一点酒味都闻不到呢。
越晏瞧她撑着伞,带着几个人走远了,默了一默,问伏羲:“她今晚还会回来吗?”
伏羲不知道。
但他知道,越晏现在特别像个望妹石。
“先生何故不跟着一起去呢?”
“她会不高兴。”
越晏又让拨了一些人去跟着遥京,确保她的安全不受威胁。
真是别扭的先生啊。
伏羲打了个呵欠,全然没想到越晏的注意力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今日和你说的策论做得如何了,拿来我瞧瞧。”
他肯定没有喝醉啊可恶!
伏羲多余在他面前打这个呵欠,但没法,只得恭恭敬敬去找自己的策论了。
第71章
遥京是真的长大了。
从前一遇到雨天就趴在他的膝头要他捂住耳朵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她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不再需要他,他的忧虑会自然消散。
她能变成熟,变得耐心。
越晏的掌心盛了一捧雨水,冰凉彻骨。
哪怕没有他。
“把灯都给我点上!一盏不漏!”
被越晏寄予“成熟”厚望的遥京甫一进门,便厉声吩咐,让人将陈家宅子里的灯全都点起来,连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都要被她照耀。
陈二在家守着,见她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要开始哭诉。
遥京比了一个作止的手势,让他歇会儿。
“他跑出去也不是你的错,这么大的雨,他这样跑出去,不得淋成一个傻子。”
遥京本是想安慰陈二的,可不自觉地就想骂起人来了。
“蠢货。”
陈二委委屈屈,浑身一抖,遥京欲言又止,不想他多想:“没说你。”
“我知道,你说的是公子。”
陈二最终还是被她劝回去休息了。
但应该是睡不着的。
遥京看着他抱着手臂,走进雨帘摇摇欲坠的画面,摇了摇头。
陈一带着陈免回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瓦上落下雨滴,打在底下种的一棵绿植上。
遥京还在走神,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植物,正想找人来问一问,沉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果然淋成傻子的陈免被陈一放在了地上。
陈免意识模糊,满脸的雨水糊在脸上,他看着正捏着叶片的遥京,声音喑哑:“那是我娘最喜欢的一棵滴水观音,不准你碰……”
滴水观音啊。
她还以为是谁家好人把芋头给当盆栽种了呢。
“心疼啊?”
陈免知道她恶意满满,若是他点头的话,她一定会把那棵滴水观音毫不犹豫地毁掉的。
陈免的表情太好懂。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说了。你知道吗?”
她这样问。
陈免还是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他要怎么办?
她就是一个索他命的厉鬼,让他每天困在那样的一个地方里,每天给他安排那么多的活儿不止,还要给他吃那些粗糠,甚至晚上连粗糠都不放。
他想他的爹娘,一想起来就委屈极了,他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好几年,从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他不想再受这样的煎熬了。
他偶然听到陈一陈二的对话,知道他们换班的时间就想跑出去找他的爹娘。
他以后一定不出去惹祸,一定乖乖听他们的话。
陈免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遥京轻轻笑了笑:“我不是你,你做错了事,为什么罪及无辜者。”
“而且你死了那条心吧,放你找他们,也是累及父母,不如在我这里燃尽了好。”
她果然是恶鬼!
陈免更崩溃了,她对一棵植物的思量都比对他的周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息,连哭声也没了。
察觉不对,遥京蹲下给他把了把脉,抬眼看陈一:“他发了热,差人寻大夫来看看他吧。”
陈一面容复杂,遥京没什么心情和他计较:“你的事日后再算,先找大夫。”
陈一去找大夫了。
遥京却还蹲在陈免身边,细声说道:“你这样的人都有那么好的爹娘……”
她噤声不语。
真嫉妒啊。
陈二本来回了房,但是又放心不下,跑过来恰好看见眼前这一幕,扑通跪在了地上,求她饶陈免一命。
遥京这才把放在陈免脖子上的手挪开。
陈二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坐回正堂的红木椅上,“把他带回床上睡去,他发了高热,我让陈一去找大夫了。”
遥京几天后才去见了陈免一回。
他高烧不退,卧床休息了很久,见她来了,竟然还和她说话。
“我见过你。”
见过她的人多了去了。
遥京没放在心上,见他还能说话,就是没什么大事,没有多留一会儿,准备走了。
可他又说:“我在京城见过你。”
京城?
“你还在京城见过我?”
见她没有走远,陈免从床上坐起来,踉跄几步走到她的面前来。
“你那时候很小……很小一个。”
遥京看他比出的那一点高度。
比冬瓜还要矮一截。
“你认错了。”
她第一次去京城时已经八岁有余,再怎么长也不能长得这么矮啊。
如此看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撒谎,二是他认错了人。
陈免低声说:“是你,我不会记错,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安静的殿院,那扇门后的那双眼睛。
他不会忘记的。
“可我八岁才上过京城,按你这身量形容,我不过三四岁稚童,可见你是错认了人了。”
陈免嗫嚅,还再想多说一点,说完话的遥京却早跑远了。
她很忙的好不好?
答应黄涟漪管教她的儿子就已经很费劲儿了,哪里管得了那个小子回忆今朝往昔。
第57章
回忆就回忆呗,怎么还扯上她了。
她可不需要这样的参与感。
遥京爬上屋檐,朝大街上看了一看,选了一条最短的路径跑回了学堂,不仅避免了人潮的拥挤,也完全错过了来让她早点回家的伏羲。
等她一步一跳回到学堂时,在自己的小摊位上正有人坐着。
背影有一点熟悉,但是她再往上一看,只看见一片黑色的斗笠。
“你是……来写信的吧!”
连袂在黑色面纱下微微弯起唇,正欲说什么,遥京却自顾自将几张纸贴到他面前,让他选哪种纸写信。
连袂无奈,随便选了其中一张,正要说话,她又自顾自说道:“诶,我的笔砚都还没有拿出来呢,你稍等一等吧。”
遥京摆着手,风风火火钻进了学堂里。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遥京只能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刚一钻进学堂里,一群小豆丁就跟小鸡仔一样叽叽喳喳说话,她揪出一个小豆丁问他们南台去哪里了。
“刚刚有个哥哥来,告诉南先生家里有人出事了,南先生就匆匆忙忙走了。”
出事?
南台还匆匆忙忙跑了?
那很不得了了啊!
遥京又从屋檐上蹬回了伏羲家。
南台见她就要往里走,连忙制止:“别进去别进去!”
可她又怎么肯听,“啪”地一下撞开了门。
跃入眼帘的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越晏。
她愣,他也愣。
到底还是南台从外面“诶呀诶呀”把她拽出来后,还把门带上了。
伏羲也恰巧从外面跑回来,支着膝盖大喘着气,“老先生……我没找到……找到遥京……她会不会是……在、你怎么在家里!”
遥京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又想到刚才越晏那个身材,那个有些羞涩又有些气恼的表情。
她有些悻悻的,扯开了话题:“这事说来话长,若我说我是和你们心有灵犀,所以提前知道实情回来的你们信吗?”
第72章
南台迷惑:“你知道什么实情了你就回来了?我是让伏羲让你去帮我给那些还在学堂的小孩代课的,你算哪门子的心有灵犀?”
“说明我们还不够灵。”
“再灵就灵异了你知道吗?”
遥京挨了一顿骂,终于能问:“那哥哥有什么事吗?”
虽然她是误会了一点事情,但是小豆丁们说家里出事是真的啊。
南台眼神躲了一躲,越晏却已经穿戴完整地出来了。
“你问你哥去吧,我的草药还没有晒。”
她要去追问他。
越晏朝她伸出手,唤她:“迢迢,来哥哥这儿,和我出去走一走吧。”
越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握过遥京的手了。
伏羲悄悄和南台说:“老先生,我总觉得这有些于礼不合。”
南台睨他一眼。
谁说不是呢。
但人生在世,守着规矩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遥京被越晏带到溪边那片密林中。
“哥哥为何将我带来此处?”
“因为哥哥做错了事情,想和迢迢交代,取得迢迢原谅。”
做错了事情?
“哥哥怎么会做错事情呢?哥哥是我见过最守礼的人,任何不符合德行的事,哥哥都不会做。”
她随口一扯就是一波仰慕之词,只是这话反倒让越晏生了耻。
她幼时极爱吃甜,生了龋齿。
他告知她,若不加以制止,恐所爱变龋齿,日日生痛。
所爱变龋齿,日日生痛。
正如阿罗那般。
她念了一念,不过几日,自己将那颗坏牙拔了。
她满口血污,举着换下来的牙。
“我担得起痛,也能及时止痛。”
她举着牙齿向他证明她已然长大,而越晏垂目,只见她伶仃,并未当真。
天可怜见的,他竟如此迟钝。
而天要将杀他,他竟放不下。
他喉间溢出一点笑,但并不畅快。
“迢迢啊,你兄长何其糊涂呵。”
遥京早早就已经长大了,而他迟迟意识不到。
他的道心早已经破损,而他也迟迟没能意识到。
遥京捂他嘴,“糊涂人从不道自己糊涂,聪明人倒因常说自己糊涂而改心志。这还是哥哥你和我说的呢。”
水往低处流,击石越起。
遥京被河中一点不同凡响的声音吸引。
一尾黑影从河中跃起,甩起漂亮的弧度,“咚”地一声,黑影重新摔回河中。
“是鱼!”
她推了一把越晏,捡起一根木枝就往河中奔去。
越晏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迢迢!”
“哥哥!鱼!”
遥京举起木枝,一尾鱼翻着白眼被她高高举起。
她袖口高高挽起,她抬手低头,擦了溅到眼睫上的水珠。
越晏哭笑不得,不过几步,把她从浅溪中抱了起来。
他想像她举着鱼一样举着她。
可是手臂一阵剧痛,他皱着眉,强忍着痛将她慢慢放下来。
“这么厉害,没一会儿就抓到鱼了。”
遥京单手举起木枝,喜笑颜开。
“我要把鱼带回家让南台也瞧一瞧。”
她抱着鱼,看越晏一直落在身后,她停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
“好大的鱼啊!”
伏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就要将遥京的鱼拿过去看。
遥京不给,两人追着闹着就跑了起来。
少年意气,好不快活。
越晏跟在他们身后,慢慢扶了扶剧痛的手臂。
痛啊。
南台引针止痛,问他:“你终于察觉到她长大了?”
“是啊。”
南台更想不明白了。
“从前你还当她是一个孩子,怎的就要说给她嫁出去。”
这实在是说不通。
越晏看向自己不断颤动的手臂。
都说十指连心,他从前未曾当真。
直到那毒从指尖蔓到心间。
“先生,你看出来了吧。”
南台不答。
可他答不答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事实如此。
他时日无多。
那次遥京被人绑走,他身受重伤,却不知道那锥入皮肤刀刃还有含有剧毒,等他发现,京城内的医师都无计可施,说药石罔效,但没叫他等死。
只说日后平心静气,保持愉悦心情,或者能减缓毒气蔓延的速度。
越晏将这一点做得很好,多年来平心静气,平和待人。
可他做得太好了。
没有让遥京发现不对劲。
可是毒气虽慢,但还是在不断蔓延。
在福祥楼上,喜气洋洋的进京考生,抒发着报国意气;而在长街的另一边,有人低声为家人离去哭泣。
哭丧的是个和遥京差不多大的女孩,丧了的是她相依为命的至亲。
哭声凄凄,遥京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越晏不自觉捂住遥京的双耳,直到走远。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迢迢。”
越晏说,谁先回头谁就输了。
这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嬉戏了,遥京答应得很痛快。
她不知,跟在她身后的兄长在那一日,于她身后悄悄落了泪。
他生忧思戚戚然。
他活不长了,可他还有一个妹妹。
一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妹妹。
天不遂人愿,她说,她有心悦之人。
那个人是自己。
好荒唐。
他还未能接受这样的荒唐,她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不必来寻她。
他天南,她海北,从此不再相见。
越晏能感知到喉间的一口腥甜正在上涌。
他克制,他按捺,可最终,在竹溪面前,血漫了一整张信纸。
可他还没死。
死何艰,不过一瞬的事。
可他还有个妹妹没有着落。
他没有睡很久,重新醒来,恍恍惚惚。
按她所说,割断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很好。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她亦能自由自在。
越晏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却在收到南台的信时立刻打马出京,一连跑死了好几匹马,终于到了朝城。
他死不死的没甚所谓,可迢迢不能。
可她是在哄骗他,她并不喜欢自己。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心间涌上一个念头,不如遂了她的愿,长诀别,不复见。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日后他独一人死去,她也不必伤怀。
可她失忆了。
他又该如何?
她什么都忘了。
越晏日日不安,夜夜梦魇。
而她忘了。
原来世上竟然有那么好用的法子,仅以“忘怀”便能错开痛苦。
第58章
为何跌下马、忘的不是他呢?
忘痛忘忧,只痛痛快快和她了此残生好了。
可所念皆是虚妄,越晏清楚地知道事实。
“我活不长了,先生。”他轻轻说道,呼出一口浊气。
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日子,看不见她的未来。
南台道:“我会竭力为你医治的。”
越晏知道他会尽力,但并不抱很大的希望了。
第73章
从前抱了太多的希望,因而连做梦都是在期盼病好以后能和她长久过一辈子。
可最后也只能晨起擦掉落空的眼泪,连心都痛得麻木了。
窗子“咔哒”地响了一响,伏羲从窗子外探了个头,问他们:“那条鱼遥京问你们做炙鱼行不行?”
越晏点头无异议时,南台道:“我想吃鱼生。”
伏羲跑开,隐隐还听到他的声音:“老先生说不做鱼生的话他就绝食!”
南台霎时间就要站起来臭骂他一顿,可越晏还在此处,只得暗声骂道:“死小子,和他爹一个死样子。”
越晏刚撂下袖子,遥京就抱着一块磨刀石进来了。
“哥哥,你今天是想和我说什么来着?伏羲打了岔,我都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呢。”
“没什么要紧事。”
越晏抱过她手中的磨刀石,转移话题:“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
遥京神神秘秘在他耳边说:“刚刚我和伏羲打赌,说是他先找到磨刀石还是我先找到剖鱼刀。”
越晏的唇色有些发白,幸而房中光线一般,遥京未能看见。
只是她的呼吸全落在了越晏耳中,痒丝丝的,他转过脸看她不停张合的唇。
“那你找到剖鱼刀了么?”
“未曾呢,所以拜托兄长替我保管一下磨刀石。”
她跑出去没多久,伏羲也进来了。
也是神神秘秘的,没一会儿,他果真不出越晏所料,将剖鱼刀塞到他手中,道:“先生,劳烦你帮我保管一会儿。”
越晏看向怀里藏着的一把剖鱼刀和一块磨刀石:……
外面两个人开始互相嘲讽起来。
一个说“你成了猴子精都找不到”,一个说“就算你找了猴子精当师傅也找不到”。
南台摇头晃脑:“他们好吵啊。”
随后加入了战局。
“把鱼分一半出来做鱼生呗,那鱼多新鲜呐,做炙鱼简直是暴殄天物!”
……
最后,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同时在他这里找到了剖鱼刀和磨刀石,也算是打了平局。
却依然看对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就差在饭桌上打起来了。
倒是吵得最凶的南台最后把炙鱼吃得最津津有味。
——
遥京照常在帮人写信。
最近朝城里多了很多生人面孔,遥京每天只写那几封信就撒手不干了。
收到王勇的信时,她正准备收了摊子回家。
看完她的信,知道她最近又有走镖要路过朝城,还给她带了手信。
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就是她生辰时候到。
因着高兴,回家路上看见有人卖冰糖葫芦,她顺手把今天赚到的写信钱又搭了出去。
因就剩下两串,卖串的老板说第二串半价。
遥京怀疑地看向老板,然后老实地交出了腰间剩的最后两个铜板。
虏获了两串糖葫芦的遥京往回走。
“屈青!”
屈青回过头,还没看见人,一口糖葫芦就塞到了自己口中。
随后入眼的,才是她笑弯了的眉眼。
“回家了?”
“唔。”
她咬下一口糖葫芦,把另外一串塞到了屈青手里。
“你咬都咬了,你还给我我也是不要的了。”
屈青这才收下。
遥京和他开玩笑道:“这可花了我半天的薪金呢,你可要细嚼慢咽吃好了,吃完了再写一首赞诗给我。”
屈青本是有一点小情绪在的,听她说了这话,情绪也顾不得了。
“哪家的糖葫芦如此狮子大开口?”
看他那样子就要去把人家查办了。
遥京乐得不行。
屈青知她又在耍人玩,有点恼。
“别走嘛,别走嘛,吃了我半天工钱呢,不得陪我半天?”
等她吞了最后一只冰糖葫芦,也走回家了。
院里却见伏羲闷闷不乐。
他不开心?
关她屁事。
她拐个弯要去找越晏,伏羲却喊住她。
“喂!我生气你看不见吗?”
遥京拔腿就跑,伏羲就在后面紧紧跟着:“我不高兴诶,你哄哄我吧!你哄一哄我!”
“不知道!看不出来!不知道!”
遥京不胜其烦,却没注意前面,“咚”地一下撞进一面人墙。
伏羲也没止住步子,正也要撞上遥京,额头却被一个手掌抵住,再上前不了半步。
两人齐刷刷抬头,眨巴眼看向越晏。
越晏神色莫名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他们二人怎么……如出一辙。
他收回手掌,遥京看见印在他衣服上的一点红色,虽然心虚,但还是脆生生喊了他一声。
喊完了她就要走,伏羲也要走。
越晏却叫住他,带他进内室里训话。
越晏在窗子内和伏羲说话,遥京就趴在窗子上听他们说话。
等越晏说完了,遥京比伏羲先打了一个呵欠。
伏羲走出来,心情更不好了。
遥京看着他走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越晏走出来敲了敲她的头,问她:“今年生辰可有想要的东西?”
遥京点头,“有啊有啊,我想要大家都健健康康地和我过下一年的生辰,想要哥哥一直在我身边,还想要……”
“这些……”
“这些不能吗?”
“这些是你本该就有的,说些缺的或想要的,我替你寻来。”
遥京说:“我什么都不缺,你自己做主意吧。”
既然如此,越晏也只得说:“好。”
“只是一件事,生辰那天我约了人。”
越晏还要问什么,遥京却又走了。
遥京生辰是八月初十,天气渐渐已经没那么热了,因为和人有约,所以她起得格外早。
伏羲却更早,既不练武也不看书,她走近想吓他一跳,却差点把他吓进了池塘。
“是你啊。”
他兴致不高,耷拉着眼。
“你怎么了,最近总是垂头丧气的。”
“没事。”
他不想说,遥京也不管,抬脚就走。
被他拽了拽衣领,又拽回来了。
伏羲自顾自说起来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
遥京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拧他:“你骗鬼呢,你的生辰不是中秋日吗?”
谁人不知当朝太子中秋降生,那晚明月清晰可鉴,宫中夜宴赏月,宴酣之时,皇后腹痛,后产下元帝唯一的儿子。
听闻圣上得此子,恰边陲降甘霖,解大旱,更喜不自胜。从《诗经》里选了一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注:选自《大雅·云汉》)
浩瀚银河高远,光辉回旋在天空之中。
是以名“昭”。
可伏羲听了,更是长叹了一口气。
第74章
遥京受不了,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晃了又晃:“天杀的,你们这些天命贵胄——”
屋檐上一直暗中保护伏羲的暗卫们见怪不怪了。
只有一个新升上来的,看见遥京此举,正要出面阻止,被旁边的老员工拽住了。
“大人,这不管一管吗?”
旁边资历老一些的捂住他的嘴:“安静点吧。”
“虽然你可能不太懂,但我们通常管这个叫作……呃,金兰之交?”
伏羲还在底下和遥京诉说。
“世人都这么说,可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听。”
遥京和他做了保证。
“我真正生辰并不是中秋,而是要再早五天,因为母后生我时难产而崩逝,那时恰逢边陲大旱,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若我在那时出生,未曾带来转机,便是碌碌无为之辈。而天师算得近日有雨露,故而告知外界我是十五生人。”
其实远不止于此,皇后生他时大出血崩逝,为全国体,皇后的死讯还被暂压了一月有余,为皇后生产的太医院众人皆被处死。
“谁告知你的这些事?”
“宫中伺候过皇后的嬷嬷。”
“她们所言确实?”遥京怀疑的是她们是否妄言。
“我确实没有尽信,但后来我问过父皇我的生辰。”
元帝说了很怪的一句话:“既吾儿喜十日,虽国体要紧,但私下里便多过一次生辰好了。”
父皇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若无隐情,父皇不会这样说;可若是真的,母后死于那一天,他又怎么会赞同在这一天再让他过一天生辰。
第59章
毕竟帝后感情甚笃,皇帝独他一子,便可见一斑。
这事有点疑点,但遥京有正事要做,不做多想,拍拍屁股上的灰就要走。
伏羲问她去哪里,遥京扭了扭脖子:“不告诉你。”
伏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告诉他……那他会偷偷跟上去。
遥京因为听了伏羲的话,晚了一些时候,等她到了约定的地方,屈青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一双手忽地捂住屈青的眼,故意被拉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猜猜我是谁?”
伏羲远远看着,见他们行为亲昵,浑身一激灵,头脑里仅一句话蹦了出来。
——先生,你妹妹要被拐走了!
他狠狠捶了一捶这棵挡住他身形的大树,树身一震,簌簌落下一些叶子,几只飞鸟惊起,吸引了遥京的注意力。
伏羲往树后又是一躲,估摸着遥京已经不看这边了,才敢探出头来看她身边站着的是谁。
可眼前哪里还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发觉不对的遥京带着屈青早跑了。
伏羲跺了跺脚,望不见人,本就郁闷的心情更郁闷了。
而屈青跟在遥京身后跑,也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
“我带你去听戏!”
“听戏也不用跑那么快吧。”
“好位置都是抢来的!”
屈青于是不再言语,跟在她的身后跑。
到了茶楼,遥京领着他往上次和越晏坐的位置去了。
今日的戏是她最喜欢的家庭伦理大戏,她看得倒是津津有味,一旁的屈青却没听进去一点。
毕竟这戏的剧本就是本来就是他编排的,也是他亲身经历的。
上次他来时,她和他兄长就是坐在这里。
“奇怪,来的人这么多,怎么这个位子就没人坐呢?”
遥京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屈青让人留着的,因而感到很奇怪。
但他没有明说,握住她的一片衣袖,拉她坐下了。
“他们不坐,不正好便宜了我们?”
遥京点头,“正是这么说。”
本以为看戏时她能安静一些,但反而她兴奋得紧,时不时就把脑袋凑过来和他讨论剧情。
没一会儿,屈青自己坐到了她的身边,“这样说吧,我听得清。”
戏台上演的那一出戏遥京看过一点前情,现在也已经演到了后面的一部分。
她和他说话是因为她担心他不感兴趣,和他解释前情。
“头一折叫作‘托孤’。那个穿着湖蓝衣衫的公子,瞧见没?他亲娘生下了他后就被杀害了。而那个孩子生下来不足一月也被他狠心的生身父亲丢出了家门。”
屈青侧耳倾听。
他知道。
“也不知怎的,前段时间这出戏还不让继续演呢,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开演下一折,我自己都还错过了一折。”
屈青道:“后来的一折,作‘郁终’。是那娘亲的贴身丫鬟逃出府救下了那个孩子,将他抚养至六岁,告知他娘亲惨死的真相之后便郁郁而终,最后那孩子被托付给了一个农户。”
这剧情倒是接得上,遥京很是惊讶:“你也看过?”
屈青默了默,回答她:“是啊,我看过。”
看完了戏,在外逛了一逛,遥京心满意足就要回家去了。
屈青拉住她,攥了一天的东西塞到了遥京的手上。
是一只玉镯。
本来今早就打算给她的,结果她忽然就开始一路狂奔,他也只好攥着手镯跟着她狂奔起来。
遥京问他:“怎么给我这个?”
屈青垂目看她的手,素手青条上,戴上一只青玉镯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他轻轻开口。
眼前公子是在祝她玉颜如初,岁岁今朝,遥京垂眸望手里的玉镯子。
“你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唔。”
他应得含糊。
遥京却把玉镯子抵到他手上,“那你给我戴上,可好?”
他拿回镯子,将她的袖子稍稍往上一挽,耳尖红了些,动作却没有停止,隔着手帕,一手将她的手腕握住,一手将镯子慢慢推了进去。
“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遥京倒是弯弯眉眼,诚声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
遥京哼着歌,反复将手举起,打量它通透的颜色,踩着天边细碎的夕阳慢慢走回了家。
她倒是高兴了,回到家,被她猝然甩开的伏羲却朝她冷冷哼了一声。
“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遥京不理他。
伏羲拽住她的手腕,看见她腕间多出的一个玉镯子。
“哪家的混小子给你的!”
遥京推开他:“不要你管!你和我什么关系就管我!”
“我怎么管不得?”
“做什么做什么,越晏在房内睡觉,待会儿要是把他吵醒了,看你们两个不挨一顿说。”
被南台瞧见说道一通,两人悻悻着猝然对视上了。
遥京看到伏羲就烦,扭到一边,冷哼一声。
伏羲受她冷眼,也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也不看她。
两个人各站一边,谁也不看谁。
南台戳了两人的额头:“你们二人,莫不是上辈子结了仇!”
第75章
两人都不是小孩了,被南台这么一戳,哪里受得了,又要吵吵起来。
越晏这时从里间里按着头出来了。
“怎么吵起来了?”
越晏刚引了一些毒,想着晚上遥京回家给她庆生能精神一些,准备躺下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外面的人就吵起来了。
可是两个人又是齐齐背过身,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说话。
僵持没多久,越晏和南台,一人拉走一个算了事。
夜里大家一起吃饭,却不见伏羲。
南台把给她的生辰礼送出了,是一个极为难为可见的砚台。
越晏见了也稍有些惊讶。
遥京嘴甜说了好多话,腻得南台搓了好久的手臂,没一会儿就走了。
等她看向自己,越晏不动如钟,慢条斯理给她夹了菜:“晚一些来我房里,我拿给你。”
晚饭后,遥京应越晏所说,敲响了他在南台家的居室门。
越晏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她:“打开看看吧。”
遥京接过匣子,手臂上的镯子却撞着桌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遥京没有注意,满心欢喜拿出匣子里的东西,越晏却眉头稍稍一沉。
“是兔子纹样的玉佩!后面刻的可是兰草?”
她兴致勃勃地问,举起玉佩在烛火下看。
“是兰草和兔子。”他温声回答,却瞧见火烛下,隐隐瞧见她袖里腕间的一点温润。
“背后还刻了一句话……”
遥京细细要看,越晏却幽幽来到她身旁,站定在她身后,几乎将她完全拢在阴影下。即便此时有人进门,如若不仔细看,也只能看见越晏一人的身影。
“颜如舜华,德音不忘。”
越晏站在她的身后,胸膛几乎要贴到她的背上,呼吸缓缓,与她同握玉佩。
可不多时,他的手却往下落,握住了她的手臂。
遥京心一惊。
“这是什么?”
越晏举着她的手臂,声音似在耳边响起。
亮在两人中间的,正是屈青送她的玉镯子。
莹莹透亮的美玉冰凉,如今在烛火下,竟有些灼痛越晏的眼睛。
事实上,越晏的脸也确实也确实要贴到遥京的耳边了。
“谁给你的?”
遥京僵直了。
这种事要怎么和他说嘛。
遥京的脸一寸一寸红起来了。
“哥……”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遥京抱着侥幸心理,另一只手慢慢拨开他的手。
他的手可真长,也重得有些出奇了,遥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剥开他的禁锢。
偏那镯子又在她腕间晃了晃,再一次吸引了越晏的注意力。
——差点被她骗了过去。
越晏眼神一凛,被他困在烛台边的遥京瞧了,不禁抖了抖。
今天的越晏还真是让她过分害怕了,颇有大家长的威严。
越晏看见她害怕的神情,不忍,于是稍稍松了松她的手,遥京在他手臂的围困下慢慢转了个圈,没找到出口,却和他面对面,面面相觑。
“就是朋友啊。”
“朋友?哪个朋友能给你送这么贵重的镯子?”
他的指尖滚烫非常,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遥京被灼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到烛台上。
烛台晃了一晃,就要摔下来,越晏眼疾手快,将遥京抱住,往身后一转,躲开了倒下的烛台。
蜡烛咕噜噜转了一圈,自己灭了。
房内一点光亮不见。
第60章
遥京趁他看不见,就要跑开,越晏在黑夜中伸手一抓,抓住她的一片衣袖后又迅速被她挣开。
“迢迢!”
虽是情急之下的挽留,但遥京果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过来……迢迢……”
遥京咽了咽唾沫,身后是越晏,身前是月光,她犹豫一会儿,终是跑了出去。
越晏没有追她出来。
算什么呢。
她的心咚咚跳了又跳。
“坦白告诉哥哥我有喜欢的人了如何呢?”
“不行的,越晏他从前一点异性不让你靠近,屈青也会被他隔绝在外的……”
两个小人在面前掐起架来了,遥京满心忧虑。
不等她想明白,屈青第二日就自己上门来了。
却是南台找他来的。
屈青见她,弯一弯唇。
“南台找你来做甚。”
“先生说是人命关天的事,所以让我来的。”
遥京下意识就让他走。
不知怎得,她总觉得越晏要是看见他了,定然会把他打死的。
屈青见她拧着眉,抬手敲了一敲她的额头:“总是愁眉苦脸,以后要长成了苦瓜模样怎么办才好?”
她拍开他的手,想要说她是认真的,可偏偏南台见他来了,忙招呼他过去,又让遥京去喊越晏过来,便也没来得及说。
遥京扭扭捏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南台让她赶紧去。
叫就叫。
遥京自己在越晏门外敲了敲门:“南台先生找你!”
说完就要走,门却一开,越晏站在门边,握住她的手腕,只字不提昨晚,只是脸色颇冷:“在哪里?”
这个屋子才多大,自己走一圈也能找到在哪里,怎么还问她。
遥京扭扭捏捏把越晏带到南台面前,南台却要把越晏带进屈青也在的书房里。
她眼睛一瞪。
不对吧!
南台看她一眼,打发她去让她把院子里的草药都翻一遍。
“南台!”
她这一声惊呼,南台和越晏都看向她,顾及越晏在场,她闭了嘴,不好再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越晏心里奇怪,但还是跟着南台进了书房。
昨天给他施针时,南台的手已慢慢作抖,无法施精准的针。
南台说他有一个徒弟,将他的医术学得格外好,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南台为能顺利进入疗程,和他说要找那个徒弟帮忙施针。
越晏进门,室内的人正在品茗,见有人来了,也只稍稍一抬眼。
越晏下意识觉得这个人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屈青敛目不言,似乎并不认得他。
南台互相介绍了彼此,越晏这才想起他是谁。
那个传闻中得罪了皇帝的探花。
两人不咸不淡算是打过招呼,南台又向屈青说明来意。
屈青听罢,思虑不过几瞬,将手中的茶放在桌上。
然后,出乎南台的意料,屈青突然拿乔。
“若是如此,我倒有一个请求。”
南台暗道不对。
屈青却已经说:“若是能将你医治好,我想向你要讨一件宝贝。”
南台抬起的手又暗自落下。
越晏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的要求,而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自信,毕竟连南台也都是有三分把握。
只是越晏不知道,屈青能说出这番话,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赌徒。
就算是有一分胜算,也是要将一分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赌徒。
而这个赌徒,微笑着,啜饮下一口茶,还和南台笑着说:“先生的茶凉得好快。”
意识到他是让自己赶紧给出答复,越晏隐隐拧眉。
他身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敌意,使越晏始终不得其解。
第76章
南台想打一掌屈青这个胡闹的,可越晏偏偏答应了。
“既然是先生找来的人,我自信之。”
南台忽然压力山大。
怎么,要是后来出了什么事,还关他这个糟老头子事呗?
南台多想越晏能清醒一点。
可越晏又说:“公子既自信如此,无论之后我如何,公子要的,我当倾囊。”
南台扶额,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就这么答应了?
还说有没有效都给?
可是屈青道:“我不贪心,说了救了你才要就是救了你才要,若让你半途死了也就罢了。”
南台腹诽:说话好恶劣啊。
屈青全然不觉得。
越晏也无话可说。
“公子说如何便如何。”
越晏想的是,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是还算有道义。
南台事后问屈青:“这么有良心,若救治无效,便不要报酬?”
屈青牵了牵唇,一派无辜。
“自然。”
“骗鬼,从实和我说,你莫不是想悄悄毒死他?”
屈青无奈:“先生,我不使那么低劣的手段。”
被他正义的眼一瞧,南台忽然自惭形秽。
偏屈青接着说:“虽然我的确这么想过。”
“你……”
南台又是一噎。
“不过,我这么说,是因为他是遥京的兄长,若是他有什么意外,遥京定然心伤,所以我要尽全力帮他医治。”
“那你说话还那么不中听?”
“呵。”屈青将拿热布擦过银针,银针闪过一点寒芒,“不中听就对了。”
越晏在她身侧那么多年,若无此承诺,他怕自己是真的哪天会忍不住对他下死手。
没了他,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而他还要憋着一口气给他医治,谁能好言相向。
屈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南台,南台也是浑身一激灵。
门关得严严实实,也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声音,遥京索性就在院子里,甚至开始纠结要是他们两个人打起来了要去帮谁。
没等到他们出来,一颗小石头先扔到了自己的脚边。
她低头一瞧,石头上竟然还绑着一根细绳。
她猜到是谁,没回头,还一脚将那石子踹进了池子里。
没一会儿高墙外就飘来一只纸鸢,像鬼魂一般飘着来到她的面前。
“……”
纸鸢近了,遥京一眯眼。
像纸扎的鬼。
遥京正要一拳把纸鸢打飞,在纸鸢背后的人却匆匆跑来。
“别打别打,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伏羲抱着纸鸢,满脸通红,双手绞着。
遥京叉着腰,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点冷气。
“昨晚我好好想过了,不该那么那么不讲理,不应该强迫你说不愿意说的话,而且后来高声说话,吓到你我很抱歉。”
宫中没有同龄人,更没有能值得能让他躬身道歉的同龄人。
他是未来天子,有无上的权力,除去他爹,没有人能得到他由衷的歉意。
不对,对他爹他也没多少真心实意的恭敬。
伏羲独断专行惯了,几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向遥京。
从前父皇在,他罚自己抄了三百遍孔圣人的话;而如今,父皇不在身边督促,自己就要有所行动。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我尚未成为君子,所以不求你仰之,但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少年不知,君子有所在乎,过则勿惮改,他已慢慢走上成为君子的道路上。
这段看似快活无忧的日子会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君子,一个合乎标准的君主。
他低着头,不欲让她瞧见他通红的脸,红透了的耳根却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他诚心诚意道歉,遥京没说话,坐在秋千上,伸手,取过他手中的纸鸢。
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样式的,既不像寻常样式上的蝴蝶,也不像燕子的。
半晌,她开了尊口。
“好丑。”
伏羲不好意思说:“我画的是你。”
“……”
遥京跳起来,要拿那个纸鸢打他,伏羲连连告饶。
“欸!你别打!别打!这是我给你做的生辰礼!画了我一个晚上,连手也破了好多口子呢!”
“生辰礼?”
伏羲连忙点头。
遥京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鸢,做工并不精细,但这上面的颜料确实还没干,还能看出原本的刻画痕迹。
遥京默了一默。
“那更应该打死你!”
遥京虽然生气,但还是放下了纸鸢,决定拿拳头招呼他。
伏羲胸口上挨了一下,却不是遥京的拳头。
他站住,看着被她丢在怀里的一把短剑,眼睛一亮。
“给我的?”
刃刻火焰纹,贵重又好看,伏羲放轻了动作抚摸。
伏羲慢慢握紧了短剑。
“嗯。”遥京点头,虽然并不笑,但是说的话也没有多客气,“你要是不和我道歉,这把短剑就不是丢到你胸前那么简单的了。”
第61章
伏羲乐呵,“谢谢你给我的生辰礼。”
遥京不理他,他却乐呵呵地凑过来。
“你和我说一说你是怎么在这么多短剑里选中它的啊。”
遥京怀疑他作为太子的真实性。
——就是他日后要做天子,掌管天下吗?
伏羲反复打开鞘壳,锃亮的刀刃能照亮他的眼睛,没一会儿他就拿着礼物跑出门了。
那扇门关上,这扇门却打开了。
屈青从内室里走出,南台送他离开。
遥京偷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身上无伤。
她悄悄问:“你们在里面做什么?我哥呢?”
前一个问题问的是屈青,后一个问题问的是南台。
越晏不愿意遥京知道他的病痛,屈青也不想她多关怀他,所以他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国之大事,不可外泄。”
遥京放下一点心。
那至少不是为了那个镯子,理应也没有吵架。
遥京又看向南台:“那我哥呢?怎么不出来送客?”
南台也是同一套说辞。
“国之大事,不可外泄。”
遥京不乐意了,“什么果汁大事,净敷衍我!”
她要拐进内室里,屈青轻轻牵住她的手,轻得好像是没有影子的鬼魅,在暗夜里攀上了她的肩膀。
他道:“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么?”
遥京瞧了一眼他有些发热的手,又瞧了一眼他白得不同寻常的脸色,似是真被蛊惑了一般,脚尖一拐,推着他往外走。
“那我们走吧。”
他们前脚刚走,内室的人传来一点咳声。
“先生?遥京还在外面吗?”
南台见遥京正在和屈青在门前说话:“有什么要紧事晚一些再说,方才才施了针,你先睡一会儿吧。”
“……”越晏默了一会儿,“劳烦您将遥京叫来吧,不说清楚话,我难以安寝。”
第77章
本来说要今天要到的王勇因在路上出了一点意外,因而和她说还要过迟一两天才到。
南台看着她,咳了咳,这才说:“你哥找你。”
遥京瞬时就丧气起来。
南台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她这样,很是奇怪:“怎么了,他送的礼物不合你心意,生他气了?”
和他也说不清,遥京也不打算和南台说,平添烦恼。
南台站在原地,气得负手,也懒得管她。
磨磨蹭蹭进了内室,越晏端坐着,手上一点东西都没有拿着。
遥京心里直打鼓。
连书也不看了,看样子是真的很生气了。
脸上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就被越晏心明眼瞎地屏蔽。
“来我身边来。”
自然是逃不过的。
遥京观察越晏今天的表情,推测他今天心情如何,却不是很能看明白。
“哥哥……”
“哥哥会吃你不成吗?”
他温声唤她,不辨喜怒。
遥京走近了,却见他握住自己的手,很是认真。
“怎么今天不戴了。”
越晏问的是那个镯子。
遥京尝试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阴阳怪气的痕迹,他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她,剑眉星目,端方极了。
越晏生得好看,遥京是早早知道的。
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冬日里,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扬扬,像是漫天飘下白棉花。
遥京跑到宅邸外等越晏下值。
那天的雪好大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街上也无人来往,大有荒芜寂寥之象。
可等越晏骑着马从长街的另一边出现,那大片的寂寥之间又多了几分亮色。
“哥哥!天上下了好多棉花!”
大家一会儿没看住,遥京就像一只猴子窜了出去,顺利在阶上摔了一个屁股墩。
越晏下了马,拍了拍她身上的雪,也不恼她摔脏了衣服,只是将欢喜的小人抱了起来。
他的眼睫够长,挂住了好一些霜雪。
遥京伸手,拂去他的眉骨和眼睫上的霜雪。
手却凉,冰得越晏忍不住瑟缩。。
遥京见状,放弃用手,朝越晏哈气。
“从前都是我给哥哥簪花,如今我不簪也自有花落在哥哥眉眼上了。”
她呼出的热气让霜雪化成了水,越晏的笑也似一湖春水。
荡漾不已。
那时遥京心里想的和现在并无差。
——她兄长啊,真是绝色。
从前春水似寒冰,虽有些不同,但都能轻而易举慑住她的心神。
那眼眸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指尖慢慢从掌心移到手腕上,停住。
“戴着不方便,而且哥哥瞧见了也不开心。”
她倒还知道他看见了不开心……摆出这样可怜的神色又是给谁看?
他的手有一些凉,可他的话更凉。
“迢迢,告诉哥哥,是谁好不好?”
遥京后知后觉,看向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才发觉他困住了自己,再想像昨天那样跑开是不能的了。
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的遥京却已经被他牢牢困住,进退维谷。
越晏曲了曲手臂,遥京又踉跄着坐到他的腿上。
这一变故在越晏的意料之中,却让遥京像被他踩了一脚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做什么?”
她慌里慌张一转头,越晏沉静的眉眼就近在眼前。
遥京错开看向他的眼睛,不敢动了。
“我没做什么啊。”
越晏似乎不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什么出奇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去,传递着独他有的一份温热给遥京。
“我们从前,不常这样么?”
她从小就爱坐在他的膝头,枕着他的胸口,读书,写字,抚琴,甚至酣睡。
春去秋来,她只是变得大了一些,其它并无什么不同。
“这不一样,哥哥。”
遥京本想说他是不是糊涂了,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越晏微微靠在她的肩头,似乎真的昏昏欲睡,如她所说一般不知今夕何夕,糊涂至极。
“哪里不一样呢,迢迢?”
他语焉不详,气息模糊。
“你从前可喜欢哥哥了不是么?你还说要来爱哥哥,正如你爱阿罗那样……好孩子,你曾经那么爱阿罗,怎么对我如此薄幸,这半途而废,难不成又是哄骗我?”
遥京心一颤,不禁问。
“哥哥,你是饮酒了么?”
越晏少有饮酒,因为容易醉。
但从前他一醉就是昏睡过去,不省人事,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胡乱说话。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口出什么狂言吗?
她想要站起来,可他耍着无赖,手臂紧紧箍住自己。
她跌坐回去,更不自在,索性再坏坏不到哪里去,也任他去了。
“你从前喝醉酒了也不这样啊……”
“迢迢,我没醉。”
“你哪里没醉……”
遥京无语,扭过头,却瞧见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确清明的眼眸。
一霎那,福至心灵。
他没醉?
他没醉!
那上次呢?
从陈柴他们家离开,勾住她的肩膀谈星说月。
他是不是也没醉?
越晏勾唇笑了一笑,好似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甚是满足他的心意。
他启唇,嗓音无限缱绻:“迢迢,哥哥很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在她完全呆住的脸上,越晏窥见她眼眸中露出贪欲的自己。
她甚是可爱,他甚是卑劣。
他靠得越来越近,遥京甚至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相信,于是只能笃定,越晏现在那么反常,一定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好了!”
越晏靠近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遥京松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自然知道她舒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是谁送我的镯子,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行了吧。”
遥京想,这样他总可以放过她了吧。
果然,越晏勾了勾唇。
感知到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遥京也从心地露出一个微笑来。
“迢迢要说……可是我不想听了。”
冷不丁地,越晏冒出这么一句话。
紧接着,在遥京还没反应过来时,越晏没甚温度的薄唇贴上了她的唇。
她是热的。
她不同于他,她是炽热的,令人迷醉的。
越晏没有一触即离,反而深入其中。
遥京睁大了眼,清楚地看见越晏紧闭着双眼,鸦羽长睫在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他似乎精神气不太好,眼皮后细小的经络纵横交错,眼下也青黑一片,想来昨晚是没有睡好。
不过一会儿,她终于记起推开他,手却被他绞起,他似乎很轻地吮了一下,迷醉不已。
第62章
“迢迢,从前你也会像我这样……趁哥哥睡着,偷偷亲哥哥,我这算不算得上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78章
“你真是疯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
那时街上一对小夫妇浓情蜜意,在遥京这个小豆丁面前一点不忌讳地亲嘴。
遥京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看了好久才看见还没摊子高的豆丁。
没把她太当回事,他们说:“对最爱的人表达在意欢喜,便要如此。不这样做她是不知道的。”
然后两人又若无其事地吃嘴子。
豆丁遥京被这狂野的场面吓得心惊肉跳,晚上睡觉看见在她身旁,因为给她打扇睡着了的越晏,慢慢爬到他身边,“吧唧”两下,把越晏亲醒了。
“迢迢想起来了?你是为何那样做呢……因为他们说要对最爱的人才能这样做!因为你也从心底里认为我是你最爱的人!”
他疾声厉色,可偏偏眼里涌出一点泪意来,又有些可怜起来。
“为什么如今倒不情愿了,我不是你最爱的人了么?!你不爱我,你要去爱谁呢?”
他的泪似乎都是冷的,他和她的唇分开,自己重新坠入冰窟里。
“你不爱我,你要去爱谁呢?”他开始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遥京忽然觉得,他像那时的自己,而她自己成了阿罗。
他悲伤地要求她给予爱,正如她向阿罗祈求爱。
但是阿罗并不能给予她回应,而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
无疑,他是重要的。
她只有十八岁,而他和她仅仅在京城,就拥有她的整十年光阴。
她有些恐惧。
哪有兄妹做成他们这个样子的?
“哥哥。”
遥京喊他,企图唤醒他的一点良知,可是却不知再说些什么。
越晏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上,甚凉。
她没有再说话,因为不想伤他的心,可是越晏却不那么认为。
于是越晏闷声伏在她的肩头,眼泪无声浸润了她的肩膀。
越晏哭得好可怜啊。
遥京想。
他哭得一耸一耸的,好像他只能依靠她了。
遥京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承诺。
他们要相依相偎一辈子,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那她有了喜欢的人,算不算得上是背叛?
遥京想起屈青,抿了抿唇。
她不愿为了越晏舍弃屈青,但越晏看起来这样可怜。
环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慢慢缠上了她的肩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禁锢包裹着她。
“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迢迢。”
“你可千万要将他藏好了,不要让我瞧见一分。”
越晏确定她确实有了喜欢的人。
他从前格外想知道,但是现在不想了。
她如此袒护,不愿将他暴露在自己面前,可见他在她内心分量之重,万一被逼急了,她真就带他远走高飞、不要他了怎么办?
他伪作善意,伪作退让大度,只是为了让她觉得自己可怜,但若是她真要将人带回来,他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人。
“只是迢迢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要爱我,这是你承诺过的。”
至于她要如何瞒住外面的那个人,外面那个人又能不能如他容忍他一般容忍自己,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肚量了。
若是忍受不了,那就离开他的迢迢。
遥京完全不明白了,怎的他像是入了魔一般自说自话,完全不听自己说一句话。
“又不一样,我喜欢你和喜欢……他是不一样的。”
她这一说,尽管越晏已经忍了又忍,可还是被刺激到了:“怎么不一样,你欢喜我,亲我敬我,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难道做不得真?你难道会舍得丢下我一人和他远走高飞,山高水长过一辈子!”
遥京自闭了。
他这么说,她的确不舍得,故而做不了一点反驳。
但她从前想过他会严肃地多问几句,却没有想过越晏会那么应激。
甚至应激到……发疯了。
越晏忽然又软下来,将自己摆在低处。
“你只告诉我一句你不欢喜我,我哪里需你多说一句,立刻离你远远的去,这辈子都不相见就是。”
遥京说不出口。
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料不到今日如此情形。
“你明知我离不开你的。”
遥京回身抱他,隐晦表达自己的眷恋,而越晏看着胸前埋着的一颗脑袋,不知所想。
“你离不开我么?”
越晏忽然想笑,可若是笑出来,那又是料不到的荒凉。
他的好妹妹,何曾离不开他呢?
这个想法一出,越晏先自己愣了愣神。
当初的争吵,原来也摧毁了他对她的全然信任。
他已经不能全然相信她真的会不离开自己。
如今她伏在自己的怀里,而他却不禁想,那日她离开时的情形。
他没有亲眼所见,只知道她变卖了所有他买的东西,若不是街头那两个乞儿说发现施舍的东西里有遥京的私物,找上了门来,他还以为那些东西至少是她带走了。
一点念想都不留,真是痛煞人心。
沉思间,他的胸口狠狠起伏几下,遥京听到他的咳声,正抬起头看他,却被他急忙忙推出房外。
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声音。
“你回去吧。”
遥京叩门无应。
手掌中多了一滩污血,越晏闭眼不去看,喉腔里的血腥气已经够他头晕的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遥京在家里待不下去,索性去看看陈免如何了。
陈免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也似是认命了一般从病榻上起来勤勤恳恳砍柴。
遥京从屋檐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跳下来。
陈一陈二久违地看见她脸上又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果不其然,她随手拾起来一块劈好了的木柴,往他们公子身上丢了过去。
陈免被木柴打得连连往后退,到底勉强把木柴抱在了怀里。
这个人又来找他的茬了。
他有些绝望地想。
可是为什么要对自己露出那么好看的笑,不知道他是会心动的吗可恶!
遥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拍了拍手,走到了他的面前。
“咳咳,我看你最近柴砍得不错嘛!”
她这话说的莫名其妙,陈免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回答。
“应该的。”
她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免一抬头,发现她正打量自己。
那种目光特别像是在掂量出栏的猪能卖多少钱……
不中嘞……她要把自己卖掉了!
“你之前说要做我的狗,可——”
“扑通”一声,陈免直愣愣地跪在她的面前。
“不要把我卖了!”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陈一陈二把脸转向另一边去,不忍看。
“……谁要把你卖了?”
陈免眼泪都憋出来了,结果她根本没那个意思?
“那你……”
陈免将她刚才说的话又捋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
她是要把她带出柴房了吗?
遥京却先将他拉了起来,“我说你啊,骨头能不能这么软。”
陈免抹了一把脸,“我天生就缺钙吧,多晒晒太阳就好了……算了算了,你也听不懂……”
第79章
“我只知,从今以后,不要说跪就跪,骨头跪多了,是真的会软的。”
陈免定眼看她。
“你这个古代人还说我……”
可到底声量小,没让她听见一二。
遥京拍了拍他,说回正题上,“之前你说的,还算不算得真?”
“若你是说要给你做小弟,那就做得真。”
被她磋磨至今,他竟然还如此没出息,陈免不免怀疑起来自己是否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那跟我走吧。”
遥京早已站在柴房院落的门边,陈免知道她虽然没说明,但是在等他,不禁欣喜起来。
他终于要光明正大走出这个可怖的柴房了。
陈一陈二却不似他的欣喜。
毕竟适才遥京脸上的笑他们可没有看错。
那样阴森,不知又要怎么磋磨他们公子呢。
公子出去了,未必是好事。
“好!”
可陈免还是巴巴地往上凑,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的前生……暂且叫做前生吧。
他对的前生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毕竟他从蝌蚪时期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也算是土生土长。
可能是孟婆汤没喝干净,以致于他记得前生的记忆。
他前生虽是一个学文学的在校大学生,但对文学也并非有多热爱,所以他的记忆对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并无太多裨益。
第63章
有些小聪明但不多,加之投胎投得好,爹娘宠爱多年,自然悠闲自在,更是头脑生锈,忆不得从前。
遥京可谓是他人生的一大变故,顺风顺水多年,自然是见到喜欢的就要猛猛追。
谁曾想,一追给他真追出了个大麻烦。
爹娘不要他了,还被她任意搓扁揉圆地玩弄……想来一把辛酸泪,酸得能害死庄稼。
但谁又知这不是上天给他安排的机遇呢!
说不准他就又能重新走上人生巅峰呢!
“不对,你这站姿不对,曲腿,嗯,对,就这样,先站半个时辰。”
我叫陈免,我本来以为我能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扎马步啊喂!
陈免翻一个白眼就要昏倒,遥京使着眼色,陈一陈二将人架了起来。
她道:“做我的小弟,总得有点功夫吧?”
她不客气地拍打他的手臂:“瞧瞧,一打震三震,浑身松散肉。”
陈一陈二站在一边,不敢得罪他们两人中的任意一个,只能憋着笑。
陈免虚弱地呼吸,遥京捏住他的嘴筒子,宽慰:“加油练,练好了晚上就能吃上饭了。”
陈免不免真的有些发昏了。
原来她原本还打着不给他晚饭吃的主意吗?
陈免到底又吃上了晚饭,而且发现饭食的规格要比以前更好一些了。
他扒着饭,却越吃越觉得咸。
陈一和陈二看着,很不是滋味。
陈一感慨:“公子当真是成长了。”
陈二汗颜:“我盐好像放多了。”
陈一:……?
屈青最近常常来,遥京却常常不在家,她一是为了躲着越晏,二是为了磨练陈免,倒一次没有碰上面。
王勇终于曲折地到了朝城。
见了遥京,两人又是互相抱着对方喊了三声面条豆腐,搞得满大街上人听了,都琢磨着去集市里买些豆腐面条。
问及王勇为什么突然迟了时,她亮出手臂上的一处伤口,遥京道:“怎么受伤了?”
遥京还以为她是路上受了什么伤,却见她摆了一摆手,不太在意地说道:“你不知道,路上遇到一个女子,看见我硬是说我长得像她的心上人,巴巴地要和我成婚。我一个女子,如何和她成婚,不过她家权势大得很,结婚不成,逼着我同她结为异性姐妹了。”
王勇不同她的长相,她的眉目都是冷峻的,若是束发,当真像个公子模样。
遥京哈哈笑起来。
王勇一拍她的头,遥京差点整个人埋进了桌子里,却仍是止不住笑。
王勇瞧了,觉得高兴,嘴上没有个把门:“就这么高兴?那就说个更好玩的。”
“嗯?”遥京见她神神秘秘,把头一凑过去,就听见她说道:“方老大,你记得吧,他还被那小姐逼着扮成了我亲娘,作甚‘高堂’之称哈哈哈——”
她朗声笑起来,遥京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
只是心里有些奇怪。
怎的拜把子还要高堂在场的吗?
可看王勇笑得就要从凳子上摔下去,遥京连忙扶她起来,自己却是跟着摔在地上。
两个糊涂蛋摔在地上连起来都忘了起,只顾着哈哈笑,更别提那一点不值一提的奇怪了。
遥京倒是想起了另外一桩事来,都怪日子太安逸,她都要忘了。
遥京去找了一个人。
“方老大。”
时隔多日,方老大见到她,还是浑身一抖。
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千回百转。
“啊,是你,阿勇的朋友。”
“是。”
遥京笑着,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好一段时日不见,见她这么一笑,方老大瞬间觉得有些熟悉起来。
虽仍就是几月前的那副样子,可好似又带了些其他人的影子。
在心底里估摸了几下,这才意识到像谁。
屈青。
他笑起来也是这么隐隐发阴。
方老大讪讪笑了两声,并不知道她来此处的目的,故而也不愿意主动说话。
遥京噙着笑,却只是邀请他去家里一起吃顿饭。
方老大奇怪,“我同姑娘不过泛泛之交,怎的突然要请我吃饭。”
遥京微笑着,不慌不忙作答:“我要和人定亲了,好事将近,阿勇既然称你一声‘娘’来,我定要来请你的,且不过只是寻常吃一顿饭来,不是什么正经宴请。”
方老大听闻她话中意,哪还顾得上她算计不算计的,脸一臊,匆匆忙忙应了就要去找王勇算账。
遥京拦住他,问:“可是一定要来的啊?”
方老大一时之间也顾不得她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只隐隐耳朵里听见“定亲”两个字,含糊应了就走。
“莫急莫急,当心脚下——”
遥京垫了脚看他走远,去找了屈青。
屈青最近倒忙得很,要忙平日里就要忙的差事,忙着写莫洪的罪状,忙着搜罗屈家多年来的罪状,私底下还得忙着皇帝交给他的差事,最后的最后,还要忙着给情敌治病。
心自郁积了三分气,半日没能喝上半口水,正口渴要找于啸来,却不知门边何时站了一抹倩影。
引得他连口渴都忘了。
“何时来的?”
遥京站在他面前,道:“在大人沉迷公务,连咳了好几声时。”
第80章
说起来,屈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遥京了。
本来想着给越晏治病,好歹能见几面,可是偏偏一面也没能见上。
她在躲他吗?
可是她每天又偏偏很充实。
于是屈青悟了。
她只是没有那么需要他。
有他没他,她的日子照常过。
只是,有他,或许她能快活一些吧。
屈青弯着眉,遥京却憋着坏,“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吧,家里好久没有热闹了。”
她喜欢热闹,屈青没有生疑,答应了她。
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在躲他。
他哪里知道,他这受冷落还是受了越晏的牵连。
遥京无论如何都让他不用带礼物。
因为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话,她明天就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遥京把他们约在了外面,没有带回家。
方老大奇怪:“怎就我一个人在,阿勇呢?她怎还没来?”
遥京回答得滴水不漏,说王勇帮她回家取东西去了,其他人也都没他来得早。
她知道方老大喜欢饮酒,便给他斟了几杯酒,又说她未婚的夫婿衙门里有事,要晚一些来。
喝得酒气上头的方老大便问:“是衙门的人?”
“对啊,说起来,您可能还认识呢。”
方老大哈哈笑:“我在朝城哪里有认识的人,姑娘真会开玩笑。”
遥京又给他空了的酒杯倒了一杯酒,“您还瞒我呢?他们都和我说了屈青的事了。”
方老大清醒了一瞬,不过也是仅仅一瞬间,“屈青的事?屈青是谁?”
这就有些过了。
遥京思忖着他这些商队镖队来朝城多是要向城内官府报备的,说不知道屈青是谁,未免太假。
遥京笑了一笑,“您真是醉糊涂了,我和您说过的啊,屈青就是我的那未过门的夫婿,诶……他差不多就要来了呢。”
遥京走到窗边,朝底下的人挥手。
说不定这是在诈他。
方老大没有信她的话,自己摇摇晃晃站在窗边也偷偷瞧了一眼。
底下的人还真是屈青。
屈青见到她,正露出一个微笑,却隐约看见窗边闪过一个人影。
他顿了顿。
她还叫了其他人?
不是独叫他一个人的?
他存了疑,叫人拴好马,匆匆上楼去了。
这边方老大看见真是屈青来了,当即松了一口气。
当初那个架势,两个人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屈青一入朝城却没有了踪影,还是王勇后来告诉他遥京失忆了,他俩被棒打鸳鸯了。
若不是王勇说让他少掺和,他早就不吐不快了。
加上如今他俩情况早已和当初不同,居然这么快就要定亲了。
方老大酒劲儿上来了,拍了拍遥京的肩膀后还打了一个酒嗝:“我就知道你们能走到一起,当初来朝城的路上就属你俩关系好,别人是一句话都插不进你们!怎的,他家的事都解决了?啥时候办喜酒,说不定我们走之前——”
门此时被打开了。
屈青站在门外。
门对着窗,街外嘈杂的声音和光亮照在屈青的脸上,却是惨白一片。
方老大嘿嘿笑:“屈大人,你们这是好事将近啦,也不枉当初我那么看好你们……”
包间里的遥京和门外的屈青却都没有一点声音。
饶是酒精延迟了他的头脑反应,这时候也该清醒过来了。
第64章
安静。
太安静了。
他抬脚就要走,遥京却把他按在位子上,“酒菜我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你慢慢吃,我和屈青有话要说。”
方老大不敢说话。
坐在凳子上无助得像个孩子,愣愣地应下了。
“……嗳。”
屈青白着一张脸,遥京揪着他的领子就领着他往外走。
“遥京。”屈青喊她。
遥京没理他。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捋一捋。
她和屈青从前真的认识。
他们之前关系很好。
他故意不认她。
“遥京……”
“你闭嘴!”
遥京把他随便推进一间空的包间里,把人按在了柱子上,屈青有意退让,没有反抗。
屈青想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遥京看着他苍白无血的脸,嘴唇却还是红润的。
他的眼一向透亮,此时却不太清明。
“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遥京问他,很平静,但按着他的手在颤抖。
……没有想起来。
屈青轻轻握住她的手,想安抚她不成,又被她重重甩开。
“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所有人都支支吾吾,王勇,方老大,再到南台……他们一个个都瞒着她。
全和眼前人有关。
屈青没有隐瞒。
“我们从前认识,我们是一起从京城出发来到朝城的,我们途经颍城,遇见劫匪。”
屈青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总结。
“你是受我拖累受的伤。”
“你担心我会恨你?”遥京下意识将心里的推测说出,又很快否决了,“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担心我这个做甚。”
她故意冷笑。
“是怕我死了是个麻烦吧?耽误你顺利走马上任,毕竟还未上任就闹出人命,很影响你的仕途吧?所以才那么着急和我撇清关系。”
“不是,你不是麻烦。”
她忽地冒出刺,屈青极快否认,垂在身边的手握紧了,青筋浮起。
“你不要这么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再来招惹你,我不该明知自己身边危险,却还是让我和你相识。”
“若是你怨我恨我欺骗你,从今往后不想再看见我,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屈青垂了很久的眸忽地和她对上。
她的眼里就只有一个情绪——“你敢说一个试试”。
屈青要是敢说,她真就要恨他一辈子了。
屈青张了张嘴,却被她一下掐住了下巴,自己则被迫低下头,被她咬了一口嘴唇泄愤。
“你敢说!”
屈青等她松开,擦了擦嘴唇,指尖一抹红,他却没情绪。
“……我不说。”
屈青垂眸,眼底暗流涌动。
遥京又问他:“那为什么不来看我!那为什么要躲我!”
“适才我说,我的背后很危险,莫洪,整个屈家,他们对我虎视眈眈,我不想,也不能再拖累你。”
“……”遥京显然不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锁骨又被她啃了一口,“你撒谎!”
是这个原因,但又不是这么一个原因。
“我没有不去看你。”
他沉默良久,突然这么说。
一个猜想从她心间升起。
第81章
南台说给她用的汤药里有几味药很是难得,有的是最新鲜的草药汁液,有的要等雨后才能寻得,屈青拖着未愈的腿就出门了。
雨淋日晒,骑马奔波,拖着残腿爬险峻的山都是便事。
可屈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只怕慢了。
屈青从前经常来。
遥京未醒时,屈青就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她,和她说一些幼时的事。
他不企求她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能记起他是谁,能记起来过去的时光。
只希望她欢欣一点,最好能再睁眼看看他。
她醒来后,也常常躺着休息。
他来送草药,有时就在门外偷偷看她一眼,有时会胆战心惊走进房中,像个变态一样,光是盯着她的睡颜就满足。
可他不曾想过,会目睹越晏和她的和好戏码。
他来送草药时,南台正在院子里捡起散落的草药,吹吹灰土,心疼得不行,连他进去了也不知。
可那日可真是狼狈啊。
越晏站着,后来蹲下,而她始终坐着,似乎在流泪。
见她那么依赖地倚靠在越晏的身上,掉着眼泪。
屈青就站在门外看他如何擦拭她的眼泪,前进不是,离开迈不开腿。
他是一个局外人。
幸得她一句话——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
一句明明是刀子的话,却短暂地唤醒了他的神智。
原来,他还是很重要的啊。
屈青全靠着这句话吊着气才能安然走出南台的院子。
他不能,至少不应该在这里倒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忘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点都记不得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又不是什么很值得记住的人。
南台见他浑然像是见了鬼,飘然地进来了,像鬼一样飘出去了。
南台不敢大声叫他,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却见他上马,好似要走,却停在原地很久。
最后从马上跌下来,没滚上多少灰土,却面色骇人。
眼眸涣散,似是丢了几缕魂魄。
“你怎么了?怎的这个样子?”许是南台自己想起来谁在院子里,他噤了声。
屈青慢慢推开了南台,摇头,兀自上了马,却仍旧没走,好久之后,才趴在马背上低声呜咽。
“我没事,先生,我没事……”
他想,他当真慢了。
屈青看向眼前的遥京,闭了眼,这回连唇色也发着白。
“我当真回去过的……”
“你在怨我忘了你是吗?”
遥京忽地问。
什么危险……现如今就不危险了?怎的又突然愿意和她一起玩了?
这话骗骗他自己得了,和她说也一点不合理。
屈青率先摇头否认。
她却很倔强,“你就是这么认为的,你怨我失忆的这三年里忘了你。这三年,只有你,我是刚刚认识的,忘了这三年……”
……就等于完全抹去了他的存在,是人都会怨吧。
又是一把刀子猛地往胸口上扎。
怨她失忆忘了他?
屈青想,怎么会怨这个,若是要怨,也该怨她,就算不失忆也忘了他。
屈青仍旧是摇头,他说:“我是嫉妒。”
“你和越晏可真好啊,关系那么好,容不下一个我。”
他没有和她有那么漫长的十年。
十年,他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越的鸿沟。
是嫉妒吗?
是自卑。
遥京见他突然提起这个,以为是越晏和他说了什么。
“他仅是兄长,你……”
遥京本想说他是不一样的,可看清屈青的神色,她忽地心虚。
越晏于她,真是只是兄长吗?
哪有哥哥会那样亲妹妹的呢?
又有哪个妹妹谁会那样纵容他那么做?
屈青看出她的犹豫,扯出一抹苦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特别特别痛啊。”
痛到他要呼吸不过来了啊。
他甚至等不来她的一个否认。
“好嫉妒啊。”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在尾音上发抖,生恨。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再喜欢她了。
他没有她,亦能活得好好的。
可睁开眼,发觉心跳就是为她跳动的。
她若不在,心则是死的,空的。
“遥京,你真的只是忘了三年吗?”
他留下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就要走,遥京却看不得他这样的神情,把他拽了回来,又是狠命一啃。
这下落在他的脖子上,卯足了劲儿,好像是要咬下一块肉。
那块被她啃咬的皮肤发出灼热的痛,他切实地记得她给予的感觉。
可是最后,却还是一片濡湿。
她咬下一个牙印,直到流下一点血液,咬得那么狠,最后却还是轻轻吻了吻伤口。
遥京说:“那你也咬我一口吧,我记得痛,也能记住你了。”
记得痛,也记得他。
屈青的手慢慢扶在她的腰上,很轻,但是灼热得可怕。
他果真弯下腰,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拨开她的衣领。
衣服下的肌肤白皙,细腻得看不到一点毛孔,屈青鼻尖嗅到一点她的气味。
女儿香,如幽兰,暗浮动。
遥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按在她腰上的手安分守己,掀开她衣襟的手按在她的脖颈上,没有掀开更多的地方。
屈青没有往下看,只看着她的脖颈,好像在细细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
第65章
遥京知道他选好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因为他的指腹停留在她锁骨那里很久了。
半晌,他低下头,知道他要下口了,遥京猛地闭上眼,身体轻颤着,等待着那抹疼痛的到来。
却发现他只是吻了一吻她的锁骨。
轻得像是羽毛扫过。
他却已经好像十分满足。
“这样呢,够不够?”
“够不够你记住我?”
那根羽毛飘到她的心上,轻轻挠了一挠她的心尖。
“够。”
如何不够,比伤口更让人铭记的,是爱。
屈青凝视着她的神情,他知她此刻确实是想要记住他。
那就够了。
……
越晏在家等着出去的遥京回来。
他今早施了针,南台告诉他最近可能视物可能会有模糊,说是痛痒的话就用热毛巾湿敷双眼。
越晏就乖乖一个人在家等她回家。
这种她外出,他等待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总让他内心不太平静。
但仔细想一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遥京说今天是去找王勇了。
王勇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应该放心的才是,可不知道为何,这心就是静不下来。
第82章
忽地,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
或许是遥京回来了。
“迢迢?”
比回应更先到来的是一股熟悉但又不纯粹的气味。
越晏忍不住拧眉。
这个气味有一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出现过,而且还是最近……
越晏取下眼前的湿布,眼睛痛得厉害,他只能模糊看见一点轮廓。
越晏看见面前站定了一人,正是遥京,可是她似乎更对他手里的湿布感兴趣。
“哥哥,你在做什么?”
越晏眨了眨眼,终于眼前恢复了一点清明。
遥京正低头看向他手里的湿布,等他的回复。
可越晏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想起来了。
她身上的味道是谁的。
“屈青。”
忽地从他的嘴里出现这么一个名字,遥京浑身愣了一愣,“你怎么知……”
看见她的表情,越晏心里那种不对劲的心情被无限放大了。
头一瞬间疼了起来,他狠狠皱眉,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前终于恢复了完全的清明。
他在她因为弯腰有些松垮的衣襟里看见了一点红痕。
他猛地一顿,手上的动作快到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掀开了她的衣襟。
这实在是太失礼。
遥京拍开了他的手:“做什么啊!”
她捂着衣领,下意识扇了过去,满脸羞愤。
越晏截住她的手,遥京和他对峙,一点不退让,意识到越晏可能看见了什么之后,先他一步错开了视线。
被他紧握的手臂也颤了一颤。
她心虚了。
她心虚什么。
一声不响,越晏起身,拽着她走回了内室里。
他脚下生风,遥京不想去却敌不过他,只在他身后紧跟着。
“哥哥!”
“嘭”地一声,床榻旁的屏风被他推倒在地。
越晏的脸阴沉得能拧出墨来。
“哥哥……”
遥京不敢和他犟。
现在的越晏,不开玩笑,是真的一副要把自己吃了的模样。
遥京被他按倒在床榻上,并不疼,但是他面色可怖,比疼还要可怕。
“是屈青?你和他亲了?他……”
越晏还想要说什么,想到屈青之前的话。
好啊,好啊……
若是给他治好了病,就送他一样珍贵的宝贝……
在他身下的遥京满是惊恐,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越晏胸口一窒。
他最珍贵的东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样而已……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越晏胸口越来越沉闷,浑身的血都因为气愤倒涌起来。
遥京想要好好安抚一下他,只见到越晏重重咳了两声,竟然直直吐出了血来。
越晏偏过头,脏污的血落在他的枕上,没让遥京沾染半分。
“越晏!”
遥京连哥哥也没喊,可见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够呛。
“你怎么了?”
明明吐血的是嘴巴,偏偏他的眼睛却充了血,赤红得似妖似魔,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
遥京不知道他生病了,自然不知道屈青和自己的交易,这自然不能怪她……
不能怪她。
要怪,就只能怪他无能,偏偏身患恶疾,让人有了钻空子的机会;要怪,就只能怪有人恬不知耻,勾引他单纯天真的妹妹……
“他勾引你?”
越晏盯着她,目光偏执。
遥京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话题一下子就跳转得那么快了?
在她看来,还是越晏突然吐血了这件事更要紧。
越晏见她不答,紧紧握着她的手臂,又问:“是不是屈青勾引你,还是他强迫你!”
竟然恬不知耻地在她身上留下吻痕!
越晏哪里知道在他心里是会被强迫的可怜小孩,还把屈青身上啃到流血不止。
遥京避而不答,越晏的心更焦,他俯下身,全然不管自己病得就快要死的身子是否还能折腾。
他将她牢牢抱住,如同环抱世上最弥足珍贵的宝物。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遥京肩头濡湿,是他的血,是他的泪。
遥京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将她牢牢困在此地。
“哥哥,好多血……你先起来好不好……”
“不要怕,我在的我在的——”
越晏似是完全疯魔了。
遥京只能喊叫,“南台!南台!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越晏没有用手捂住她的嘴,反而是直直吻了上去,语气仍旧是像哄孩子一般温和,“迢迢,哥哥在的……”
幸而南台还不算耳背,听到了遥京的呼喊。
越晏已经趴在遥京身上昏了过去。
“遥京,你赶紧去找屈青!快去!”
遥京不敢耽误,把屈青找了来。
屈青看见她从肩头上的血,还未来得及说话,遥京就拽着他跑,“我哥哥要没命了,南台让我找你——”
眼看她就要哭出声,屈青也顾不得那么多,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一路疾驰,回到了南台家。
好在屈青给越晏施了针,稳定了他的脉象。等情况安稳一些后,这才和南台说话,“先生,已经没有大碍了。”
南台刚才真的是要被吓死了,刚才诊脉,再晚一点越晏说不定就要因为气急攻心没了。
屈青对越晏没有那么在意,他现在在安慰自责的遥京。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遥京拽着他的衣袖,哭得有些惨兮兮的,“哥哥知道了我们的事,就很、很生气……”
哦,那怪不得。
“他有没有为难你?”
屈青说着就要看看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遥京摇了摇头。
“没有。”
但是屈青还是在看她。
唇上突然一热,是屈青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刚刚越晏咬破的。
默了默。
屈青模糊不清地问她:“疼不疼?”
遥京摇了摇头,知道他已经猜到这是怎么来的了。
屈青想问一问她是不是自愿的,但看她惴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问了,只会让她更难受。
最后也安慰道:“别怕,不是你的错。”
遥京问他:“那我哥哥没事吧?他……”
“他没事。”
只不过差点因为血液倒流死了而已,现在已经没大事了。
但屈青没打算和遥京说,毕竟她会害怕。
遥京又想哭,屈青知道她被吓坏了,把她圈在自己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好迢迢,这不关你的事。”
等越晏醒了,事情也差不多结束了。
屈青想。
第83章
遥京无论如何都要守着越晏。
屈青原本想要陪她,可遥京不太情愿。
她担心越晏一起来看见屈青,会直挺挺地重新昏迷。
她没说,但是屈青看她抿着唇,知道她的顾虑。
“那我明日再来。”
屈青低头,吻住她的唇,安慰她,“别怕,不是你的错。”
明明说欢喜自己,却还是对越晏心有不忍,不是你的错。
越晏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醒来看见梦里消失不见的人就乖巧地趴在自己身边,心有怔忪。
指尖却在触及她的脸颊时,一顿。
想起屈青的存在。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如果自己能好好活着,他无需将遥京交付给任何人;但是如果,他能好好活着,前提是屈青的救治呢?
第66章
他又要如何。
越晏轻声叹了一口气。
遥京朦朦胧胧醒来,见越晏没有醒,有些失望。
越晏的手垂在床边,因着中毒生病,他消瘦不少,玉白的手背上布着清晰的青色筋络。
遥京连眼都睁得不是很开,便将脸贴到越晏的手上。
“哥哥,你的手好凉啊。”
从前越晏的手可热了,冬日里若是把玩了雪的手塞进他的手里,那就是最舒服的了。
越晏并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卧着。
他能听到她说的话,可是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从前遥京会把自己冻得不行的手塞到自己的手里,然后期待地看向他。
越晏初看了,便朝她笑一笑,任她去了,可她反而没了期待,连看他也不看。
再之后,越晏慢慢明白她的怪脾气。
脸上需露出一些惊讶,再之后就要有一点脾气,捏捏她的脸,说她是个坏蛋。
遥京就会心满意足地将手塞进自己的手里。
届时他才能让她纡尊降贵,将冰冷的手塞进他的手里。
就这么,他纵容她的怪脾气,牵着她一起走过了数个春秋。
明明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偏偏他只感到一股苦涩涌上喉间,无端艰涩。
好像种种,他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他平缓了呼吸,只作没有醒来的模样。
遥京却放下了他的手。
越晏心有戚戚。
那点温热猝然离开他的手,越晏未来得及失落,失去的温热又在脸上落下。
浅浅的鼻息停留,是热的呼吸,正切实告诉他。
在他脸上落下的,是她的嘴唇。
……
越晏到底还是醒了。
但是没有给事情准备好任何的转机。
因为那个本该无人知晓的吻,越晏改变了心意,找来了南台。
遥京听闻越晏醒来时,并没有立刻去见他。
越晏昨天出事,即使屈青极力宽慰,但遥京知道,也有她的一部分原因。
最后还是南台来找她,让她进门,去看看越晏。
南台和她说:“悠着点,别把他真气没了。”
等遥京真的要进门,南台又补充一句:“你也别让自己太受委屈。”
遥京其实还有事情没有想明白。
越晏想见她。
但是她不知道他是要和她说什么的。
按照昨天的情况,会狠狠骂她一顿然后又把自己气到昏厥吗?
越晏倚在床榻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或许是为了他能更好地喘上气,中衣也是松松垮垮的,远远看着,十足十地病弱。
墨色的长发如丝绸,乖顺地披到他的肩上,有几缕却直直没入了他的衣间,透过月白中衣,隐隐透出一点墨色,若隐若现,莫名地勾人。
越晏见她来了,缓缓睁开眼瞧她。
遥京霎时间避开看他的眼。
“何故不看我?”
见她不答,越晏朝她招了招手,“你来。”
遥京仍旧不看他,但是脚步还是挪到了他的身旁。
“如今是厌极了我?竟一眼也不想瞧我了?”
他偏要说话那么难听,遥京觑他一眼,但是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
“不是。”
“是与不是,到我身边来,我瞧瞧你说的是真是假。”
等遥京真的触手可及了,越晏又直接牵起了她的手,嘴边挂着盈盈笑意。
遥京偷偷觑他一眼,抖了一抖。
总觉着,他的笑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越晏甩开了她的手,冷了下来,跟学了变脸似的。
“假的。”
“你说的,全是假话。”
他变脸变得太快,但因为脸色过于苍白,遥京没觉得他有多可怕。
倒是又让遥京想起了阿罗,阿罗的眼睛也是红红的,脾气也很变化多端,一时一个样。
阿罗需要哄,需要投喂,需要拥抱……
投喂和拥抱,现在好像不太合适,或许他也不会喜欢她那么轻佻地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那就只剩下哄了。
“不是假话,哥哥。”
遥京轻轻说,哄他像是哄阿罗一样。
越晏垂眸,长睫敛住异色,视线落在她在身前绞着的手。
“那……证明给我看,好不好?”
“我的好迢迢,是不是真的不是厌弃我。”
他身无长物,冷峻的眉眼此刻柔软非常,遥京以为哄得差不多了,也放下了戒备。
毕竟,这是她的兄长,且,是个好人。
“要如何证明,我听你的。”
遥京的手拽着他薄薄的中衣,轻轻说道。
她全神贯注,只望着眼前难以消气的越晏,全然没注意到窗外晃过的影子。
是人,还是树?
越晏拽住她的手,满意地笑了起来。
“那就吻我,迢迢。”
有点刁钻,且无厘头。
但是莫名,遥京能理解。
或许是因为,她和屈青太过亲近,以至于忽略了他,所以他有点生气。
而且,他现在病得稀里糊涂,提出一些刁钻的要求也无可厚非。
“这样做你就不生气了吗?”
越晏几乎没有犹豫,“嗯。”
遥京迟疑片刻,弯腰,轻轻啄了啄他的唇瓣就要离开。
越晏却扣住了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喉间溢出一点闷笑,“迢迢又不是小鸟,何故把我当做粟谷啄。”
不等她反应,他开始细密地慢慢吻她,看她紧张,无所适从但舍不得拒绝他的模样,不客气地享用她难得的乖巧。
“好孩子……”
“对,迢迢好乖啊,真是哥哥的好孩子……”
越晏轻声呢喃着,吻毕,他没有重新倚靠回榻上,反向前靠在遥京身前,眷恋地依偎她。
唇色水光潋滟,和他的病容完全不相配,而他最终的目光,落在了门板边上的人身上。
昨天被他推倒的屏风已经没法站起来了,大家伙进进出出匆匆忙忙,竟也毫无怜惜地踩在上面,倒显得现场有些混乱。
这样大剌剌地被人看见这样亲昵的行为,越晏却不急不躁,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来。
真难为他为人师表,说什么君子端方,满口大道理,这时候做起这些勾当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屈青当然知道越晏是故意的,但是知晓是一方面,仍旧会不会被气到是另外一方面。
手中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屈青“哼”地冷笑一声。
“我打扰你们了?”
第84章
遥京浑身一抖,但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门边的屈青,而是看向了正靠在自己身上的越晏。
她观不到他的神色,但也知道自己没法推开他。
毕竟他还生病。
可是她也没法做到就这么让屈青就这么站在那儿。
但是这样难堪的场面,他却始终没有离开,遥京都不忍再看。
“越晏……”遥京有些后知后觉地咬牙切齿。
他就是故意的!
越晏这时候倒是仰起头来了。
他的唇边扯出一个几乎能被称为天真的微笑,“迢迢,你要跟他走吗?”
像一个孩子一样,露出这样一个不符合他的气质的笑,遥京却只感到后背发凉。
她知道,越晏身居高位,要算计他的人不会少,他的心思不会简单。
可是他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自己头上来了呢?
虽然不应该,但是遥京的思绪就是很快就飘远了。
遥京想起一个故人给自己说的典故——马陵之战。
简单来说就是孙膑通过减少灶台和旗帜的方法,伪装兵力的减少,以诱敌深入的策略,是以“减灶之计”。
而这场战役中,他的敌人庞涓,则是昔日同门。
故人是这样和她说的:“何故落得如此境地。”
“本师同门,却因嫉妒构陷算计,不死不休。”
遥京记得故人的脸上露出一点苍凉的神色。
遥京从前不太明白,此时却体会到一点意味来。
但她体会到的有一些不同,对于故人对于嫉妒和见面不识的痛惜,遥京却只体味到一点关于突然被这样步步深入、算计的惘然。
她想着,突然就想要推开越晏。
可越晏的那双被她认为变得清瘦的手,此时却能牢牢锁住她。
“怎么,适才还在和哥哥说没有厌弃我,一见了他,就这么快改变主意,打算要跟他双宿双飞,做梁上燕双飞蝶去了?!”
他字字泣血,听着十分痛心疾首,好似她真的给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是你故意为之。”
“哥哥故意为之,那迢迢为何会……”受我的引诱呢?
越晏止住话头,胸口不断起伏。
遥京也生他的气,但同时也生自己的气。
她还是要往外走,可一直沉默的屈青已经从外走进来了。
第67章
他只看遥京,话却是对越晏说的,“你不要逼她。”
越晏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脸和自己说不要逼遥京。
如若不是他的话,他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忒不要脸!
越晏又咳了咳,胸口起伏得更加激烈。
遥京要去看他,屈青却握住了她的手,“我在这里,死不了。”
这话说得也忒难听。
遥京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不必露出这样愧疚的神情,你没有错。”
他温声和缓着遥京的情绪。
手也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拍。
很诡异。
他似乎一点都不生气看到的场面。
好像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很多遍,这才能做到气定神闲,又或者是,屈青根本就没有那么在乎她。
又说不准,他现在正在心里唾弃她了呢。
屈青巧妙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指尖覆在她的发丝上,那种亲昵的姿态……
“不要多想,我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这些事情能发生,不过是因为他的蓄意勾引,我能理解。”
越晏头疼,好像就要呼吸不过来,偏偏屈青这样往他痛处上捅刀子。
他没想到屈青会那么胡搅蛮缠。
“你放开她……”
越晏感到一阵眩晕,但是现在这种眩晕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甚至恶毒地想,不若借此机会出事,按照遥京的为人,这份愧疚足够让她能够不再理会屈青。
对啊,不若如此,借机去逼走那个男人好了……
越晏松开了遥京的手。
越晏扶了扶手下的软枕,眩晕越来越重,他将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抽出,动作之快,银光晃了遥京的眼。
“越晏!”
她下意识护在屈青身前,“你要怨,要恨,都冲着我来好了!”
越晏完全被气愤冲昏了头脑,突然间真是头也不痛了,气也不喘了。
遥京也感觉到了。
越晏是真的生气了。
刚刚她确实也不应该那么应激地就以为他要伤害屈青,甚至直接挡在了屈青的身前。
此时她也有些心焦,对越晏的心焦。
越晏慢慢从床榻上撑起来,喉间竟然咳出一点笑意来。
“我怨你?我恨你?”
他声音幽幽,往他看着长大的女孩脸上看去,她张口欲言,但始终没有一点声响再从她口中吐出。
越晏分辨不出,她到底还要说什么。
“我恨你不争气,”越晏深吸一口气,伸出的手上握着一把锃亮的匕首,直指屈青,“他一张好皮囊便能把你哄得团团转,却更嫉妒他就凭皮囊便能夺取你的目光!”
什么怨,什么恨她,他只是嫉妒,明明陪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的,是他。
初初的,只是气得颤抖,语气却越来越生硬,又硬生生扯出似讽似悲的笑。
“我要是怨你,就该在你说喜欢我时抓你立马成亲,你哪里还有机会来这个地方!管它什么礼义廉耻!成该……”
“成该等我死了,让你给我守一辈子的活寡!”
越晏口齿清晰,一字一句皆清楚地入了耳,遥京却越来越糊涂。
什么喜欢他……
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一道白光闪过,直直砸向了遥京的脑子。
难不成,她当时出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竟然和身为兄长的越晏告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越晏这么多天的反常好像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她自己先越的界。
……
越晏低低笑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很闷。
“哪里还轮得到这个恬不知耻的小人趁虚而入!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你合该就是我一个人的……”
屈青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是他站在那里,轻轻揽住了遥京的肩。
即使听到越晏口中失忆的遥京,已经和越晏告白这事,他依旧站得很直。
是啊,是因为遥京现在失忆了。
她可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因为不记得,所以此刻,她不可避免地在恐惧。
抑制不住地,恐惧自己真的做过这样的事,明明已经和越晏告白,转身还来和他牵扯不清。
恐惧犯下错的人真的是自己,是她主动脚踏两条船,是她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某人的心抽动着,终于开口说话。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第85章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屈青冷不丁地开口,遥京和越晏都一同看向他。
两人神情却大为迥异。
屈青似乎没有看见遥京脸上的疑惑,也察觉不到越晏似要一刀捅死自己的目光。
“遥京怎么就是先和你说喜欢的呢?”
屈青似乎扯唇轻轻笑了两声,但怎么也听不出一点愉悦来。
这样的神情在屈青面上很少见,遥京心里有一些担心他也开始发疯。
身边的手臂被遥京轻轻扯了一扯。
她或许感知到了什么。
但屈青知道,她对他要说的话一无所知。
“我喜欢她,”屈青淡声说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越晏本想说,你喜欢遥京是你的事,遥京先和他表白就是事实。
可屈青接下来的话却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我喜欢她,从儿时的桃树下,她说要做我的妻,我就喜欢她,你那时候在哪里呢?”
他去考科举去了,久久不归,惹她伤心。
对他说的话,遥京一点印象没有,甚至她下意识以为他在胡扯。
遥京低声说:“不要气到他了……”
屈青,“……”
不知道为什么,遥京觉得屈青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些凉。
越晏冷冷咳了两声,“你说的什么浑话,你何曾见过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可曾有证据?”
“如若没有,那你和陈免之流又有何区别?”
越晏这话说得很扎心,证据……
屈青难免对遥京露出一点希冀的神情,可她始终无知无觉。
“证据?”屈青笑了笑,还真是一个好问题,“三月春风,漫天柳絮,满地落英,皆是见证。”
证据全在屈青和遥京的脑子里。
可是遥京全忘了。
他又要如何去辩。
遥京本意是怀疑屈青是想要故意气越晏,可是不知道为何,等他向自己投来目光时,她竟然恍惚觉得——
他没有说谎。
她真的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笑话,偏是这些没理的东西,做得什么见证?”
是啊,做得什么见证。
再说了,遥京呆呆地看向屈青,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幼时何曾见过你?”
并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偏向谁,遥京好奇。
究竟何时,她有见过他。
“迢迢好记性。”
屈青绯色的唇轻启,说不尽的愁如细烟飘飘渺渺地来,却盘桓回转,不愿离开,像是在他头上长了一片挥散不去的乌云。
“可偏偏就是忘了我去呢。”
似怨似哀,似嗔似怒。
有些话,屈青想说明了。
他不想再忍受一天。
“好迢迢,我只问你一句,可还记得名字是如何来的?”
名字?
迢迢是越晏给她取的,遥京是南台……
不是。
遥京记得自己从前是有多调皮的人,南台说:“你若是再这么调皮,越晏说不定就不要你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遥京躲了起来。
任谁找都找不到。
只有一个人,在桃树上找到了她。
“先生读书少,骗你的,当不得真。”
遥京却不信。
记忆中的少年擦拭她脸上的一点眼泪,头一次没有先抱她下树,反而也爬上了树,坐到了她的身边。
桃叶尖尖,细润的绿泛开,如一滴清淡的墨渲染开,模糊了遥京对他的印象。
只记得他很温柔,唤她“迢迢”。
遥京不理他,他也不恼,问她:“知道你的‘迢’是何意吗?”
遥京摇头。
明明只是少年随意找来的一个话题,为的就是能让她看一看他,可最后遥京倒是很感兴趣,眨着眼望向他。
屈青轻轻道:“‘迢’是遥远的意思。青山流水迢迢去,‘迢迢’就是遥远。”
什么算遥远呢?
她坐在枝桠上,抖落簌簌的尖桃叶。
少年读懂她沉默中的疑问,“相隔千里便是远。”
那时少年没有告诉她的是,有的人,即使站在对面,也迢迢。
对于那时的遥京来说,远在京城的越晏就是“迢迢”。
她现在,离京城便有迢迢之距。
“遥。”
空旷的天空下,院子里栽着一棵繁茂的桃树,那时周遭静谧,只这一个单字,像从土里冒出来的尖笋,是静谧的勃勃生机。
第68章
这回说话的再不是少年,而是已经良久未开口的女孩。
单一个字。
少年却忘了何时何处,怔愣着,似是呆了,这么一愣神,失去依靠,狼狈地摔在地上。
地上青草软乎,减缓了一点冲击力,但桃树不高不低,摔下去也是疼。
少年这边刚一落地,树上的遥京就着急地往他看下来,竟然也摔下来了。
不偏不倚,砸到了少年有些清瘦的身前。
被砸中的是少年,开始嗷叫的却是遥京。
“我没事……”
屈青试着安慰她,可这样越是安慰,遥京就哭得越厉害。
屈青没法,另寻他法。
“好了,既然如此愧疚,那你对我负责,不许你耍赖,如何?”
少年嗓音是少有的清润,不似在人前那样的喑哑,眼里盛着遥京不曾见过的碎光。
“你做我的妻,我做你的夫,我残了也好,废了也好,你一辈子都同我在一起,可好?”
少年静静看她,直到遥京抹了一把眼睛,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眼泪鼻涕全都糊到了少年的颈窝里。
“嗯。”
本是玩笑话,可真等她真这么郑重地答应,愣在原地的反而是少年。
正值三月,桃叶抖了又抖,桃花似乎放缓了飘来的速度,落在春天不薄不厚的衣衫上。
少年定定观着远处看不见的风,看近处几缕青丝纠缠。
他不知道命运是否在此刻做出了什么暗示,只是凭直觉,想握紧此刻。
他做不到她的赤诚,却也在此刻,发出畅然的笑声。
那样的笑,将遥京从记忆里拔出来,那个模糊不清的少年身影,在此刻,终于和屈青对上了号。
那些模糊的,她以为永远只能窥见一点边缘的图像,在她面前展开了。
原来残缺的那一块,是屈青。
“青山流水迢迢去。”
遥京轻轻念道。
“原来,青山是你。”
正如他们二人,青山仍在此处,迢迢远去。
屈青的唇边溢出一点笑意,不全然温暖。
“可算记起我来了,迢迢。”
她的名字算不得是他起的,屈青甚至不知道她后来叫遥京,只是每一次喊她,屈青总会想起三月下的桃花树。
只一个字,屈青总会想起来她那时埋在他颈窝时的模样。
屈青少年时清瘦,锁骨上窝出的凹陷,能承受的东西不多,但也盛住了遥京的几滴眼泪。
第86章
“说够了吗?”
越晏紧握着的匕首忽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遥京连夺他的匕首都没处夺,怎知他就如此迅速地把匕首直接架在脖子上了。
“……”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遥京喉间想要发出一点尖叫,却哑然无声。
遥京又张了张嘴,却是只咳出一点没有声响的动静。
世上意料不到的事情是有的,但发生在这时候——
屈青和越晏同时看向遥京,都发现了她的一点不对劲。
遥京的手搭在屈青的手臂上,眼里流露出一点无措。
她张着嘴,唇发着抖,指着自己的喉咙。
那副样子,明眼人都看出来她的问题来了。
遥京说不出话来了。
越晏凝目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一抖,手腕上的劲儿明明只是想松一点,匕首却脱离他的意志,落在了地上。
很脆的一声响。
他想走到遥京身边,可屈青已经站在她的身侧,轻声安慰她。
他的位置,就像眼前这样。
被取代了。
突然响起很闷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往周围看去,后知后觉,碎掉的是他的心。
他靠近的步子被屈青一句话打在原地。
“我说过,你别逼她。”
越晏不是什么值得屈青多考虑的人,不同于和遥京说话时刻意的温柔。
越晏也清楚遥京到底是因为他才突然变成这样,所以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走不动一点。
屈青只冷冷说出这话就要带走遥京,遥京倒是还看向越晏,不太愿意离开。
屈青抿了抿唇,眸子半阖,当作看不见。
遥京拽了拽他的袖子,屈青和她耳语两句之后就转过身去不去看她,虽然看得出来有气,但是到底没走。
越晏看她走到自己的身旁,越晏下意识就想向她道歉,可是遥京摇了摇头。
遥京张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越晏大抵能猜出她在说什么。
——你不要生气,不要伤害自己。
越晏的指腹按在她发声的喉上,言语戚戚:“怪我,都怪我,吓到了你是不是?”
遥京先是点点头,看到他眼角的一点闪光,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怪你。
“是哥哥情绪太激动了,是我做得不好,吓到你了。”
遥京擦擦他的眼睛,眨眨眼,朝越晏露出澄澈得像一个孩子一般的面孔。
“他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遥京顿了一顿,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挑拣了一点和他说。
——他说等我和你说完话,就带我出去给我看喉咙。
还有一些,并不适合和越晏说,于是遥京很快就闭了嘴,没有再说话。
屈青和她说的话,不多。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难过,可我也会难过。你和他说完话也要记得我,等一会儿我给你看看怎么回事,怎么又……不愿意说话了。”
听了前半句,遥京有些动摇,屈青少有会说这种话的时刻,突然这么直白地说自己“难过”,倒是让遥京情绪有些盈满。
可等到了后半句,他故意避开“说不了话”,用了“不愿意”这个词,明明是善意,却多少有些让她心虚。
越晏还在身前,遥京吞下的隐情,换成了别的话。
——哥哥,不要寻短见,我会很难过的。
越晏一顿。
他的眸色深深,让人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还会为我难过吗……那我一定会好好的,迢迢,你放心,你放心好了。”
见她惴惴,越晏想要抱一抱她,可是最终只是嘱咐她,“不是要去看看什么情况吗,快些去吧。”
越晏坐回榻上,地上的匕首折射着一道银光。
他慢吞吞拾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遥京跟在屈青身后,走出了卧室。
外廊上的阳光很刺眼,遥京有些睁不开眼。
屈青本来走在前面,身后的人慢吞吞,似乎不愿意跟上来。
他快一些,她也快一些,他慢一些,后面的人也慢一些,他们二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屈青停下,果然身后的人也停下了。
他回过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足足两丈远。
屈青和遥京远远相望,谁也不肯迈出那一步。
明明是自己走得慢了,那些路是她本该去补全的,可是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朝前走。
过分充足的阳光刺着她的眼,她顺势垂眼,不想再在意屈青此时在做什么。
“我来就好。”
没等她想明白,屈青的声音就又出现在她的头顶。
遥京没看他,垂着脑袋,却能看见他靠近的衣衫。
屈青温热干燥的手掌靠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愿意走的路,我来补全就好。”
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被他补全了。
遥京肩膀一松,情绪就在此刻崩溃。
哭泣并不是痛苦的,此刻她紧紧握着他的一点衣袖,啜泣的泪水洇湿他肩膀的衣衫,心却也松了。
已入深秋,这样的骄阳在朝城真是少见,可是遥京又想起了遥远的春日午后,同落在他们二人肩上的桃花。
有一些凉意,有一些能够相守的期盼。
但是后来她食言了。
“对不起……”
屈青听见她说话,并不意外。
他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想保全越晏。
她想让越晏无恙。
这样的做法是一把刀子,这把刀子多少会刺伤屈青。
但没有关系。
屈青想。
他会像从前每一次相似的时分里告诉她,“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那你能替我保密吗?”
“嗯?”
屈青擦干遥京眼角的一点湿润,面对她不明不白的请求,即使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也不能直接答应。
如果她想要什么,那就说出来。
和他坦诚。
遥京知道这话是有多残忍,所以才难以启齿。
直到屈青的唇落在她的脸侧,很轻很柔,短暂地分去了遥京的注意力。
她果然很惊诧,“……你做什么?”
“你在为他不高兴。”
含糊的回答,却连绵的吻。
第69章
落在她的眉梢,脸颊,唇角……
“所以……”
屈青似乎很轻地笑了一笑,遥京辨不明里面的情绪。
屈青经常笑,但每次笑起来的意味都很深。
高兴了也笑,不高兴了也笑,遥京怀疑过是不是就算死了人他还会笑。
她看不分明,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揣测里深陷其中。
不知不觉,就这样站在了他的身旁。
“既然痛苦会让你刻骨铭心,那我也要在你的刻骨铭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第87章
遥京听了他的话,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捂一下胸口,最后却没有动手。
后知后觉,想起心是长在里面的,怎么捂也捂不住它的跳动。
因着不知道摆着什么动作,遥京此时显得有些无措。
“我曾经以为,你不会是我的,”屈青忽然和她说起这个,屈指拨了拨她的几缕垂下来的发丝,点点缱绻,
“后来又以为,你能是我的,可是最后,你又丢下我走了,好像我就是一个路边的野花野草,你初初看了新奇欢喜,多看两眼就厌倦。”
“后来我才知,你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越晏。
那时屈青就知道,他比不过她的兄长。
南台见他一人,无端孤寂,便宽慰他说,“她还有些难过,不愿意离开呢。”
不愿意离开吗?
“她有没有……”
屈青暗暗垂了眸,分明想到她趴在越晏肩上,不舍地同南台挥手作别的场景。
“她有没有问到我?”
这样酸涩的问题还是难以说出口。
如若真的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他会怨她吧。
屈青少时五岁能出口成诗,街头巷尾都说他以后能有出息,养父母那时暗暗叹气,并未多言;等他七岁时,写的字鸾翔凤翥,笔走龙蛇,养父母却开口,道是:“我倒宁愿你藏一些锋芒。”
屈青不懂,但等血海深仇如卷纸被摆在他面前,他独自一人将养父母下葬,吞咽着那些情绪时,无人再说那些话,他却浑身发冷,从此也不再多言。
长夜不尽路,他不知何处是他的破晓。
藏一些锋芒,少一些爱恨。
屈青将自己隐在人群里,作朽烂的木头,作无心的石头。
可日光何其公正,见他不虞,便来相照。
她闯进来,自葳蕤生光。
照亮他疾苦的长夜。
古籍上说,“远北地,极寒,或曰:约夏至,不尽日。”
北方遥远的极寒之地,有人说:大约在夏至前后,漫漫长日,没有黑夜。
原来古籍不作假 真让他瞧见了“不尽日”。
可她低身抱一抱他,他就生了贪念。
“你不欢喜她。”
他对河面里木着一张脸的人说道。
听了这话,河面里的人唇角又往下摆了摆。
“你不怨恨她。”
河中人随之点一点头,他稍有满意。
“你们关系很一般。”
满意的神情消失,流水扭曲河里那张脸。
屈青不满地搅乱河面里那人的面孔,却后知后觉。
他想她了。
成长的路上,屈青经历了剥丝抽茧的痛,他以为遥京也会在那些丝茧里。
他会剥开,他会继续轻装上阵。
可是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心在汩汩流血,它张牙舞爪问自己,“你不要我吗?”
屈青想将它剥下来,哪怕鲜血淋漓。
它却狡猾蛊惑,呈出一副遥京的笑脸,怪笑着,扭曲的面孔似她,又不似她,“你不要我了吗?”
屈青的手顿住。
好狡猾。
她不重要,她是过客,她丢下了他,可她……是他的心。
——再不重要,没了她,他会死。
屈青看向黑洞洞的周围,他已经许久不见所谓光明。
他费力想了一想天光何样,以往被人夸赞的聪慧似乎殆尽,他费尽了力气想象。
却只想到遥京歪着头笑,笑意吟吟,递给他一只桃子。
……
遥京很重要。
屈青欢喜她,欢喜得要将她藏起来;屈青怨恨她,怨恨得要花费好大好大的力气欺骗自己。
最终,欢喜也好,怨恨也好,他一败涂地。
“我想藏一缕光,只自己看看,便能生得满心欢喜,却见那一缕光黯淡,它不怪罪我,我却也不舍得它陨灭。”
屈青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遥京。
她哭过,眼下有一些些红起来,睫毛挂着一点泪,却显得格外生动。
屈青的唇落下,吻了吻她薄薄的眼皮。
她的眉毛温顺可爱,像是云雾里的勾勒的远山青树。
屈青轻吻她的眉心。
……
他的吻毫不吝啬,点点流连,却在某处停止。
她的唇色绯红,像极了三月里的桃花,在这秋日里看见了,像是寂寥时的奇迹。
指腹扫过她的唇,没有立刻亲下去,似乎在等她的拒绝。
爱再难忍,他也始终保留一分余地,等她拒绝。
可她没说话,默许他动作。
屈青歪下头,轻轻吮住她的嘴唇,高挺的鼻子厮磨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摄她的呼吸,渐渐地,他扶住她的腰。
时间被拖得很长,他格外眷恋,所以流连不返。
遥京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并不推拒。
心脏鼓动得厉害,却不知是他还是自己。
或许是两者都有。
直至他终于舍得松开,遥京倚靠在他胸口前喘气,他的胸腔微微震动,是在说话。
“你或许觉得疑惑,为何我不生气。”
遥京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刚刚在内室和之前的事。
“你现在知道了吗?”屈青的指尖敲了敲她的腰,有些酥麻,“遥京,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它在为我加速,好快。”
“当然,我的也是。”
不过他的心不仅是为她加速,而是为她跳动。
“所以,我如何能生气呢,你只在这,什么都不做,我就得救了。”
遥京始终似懂非懂,但是他的安抚很有效。
适才她是有一些担心在的。
她不想让他难过,更不想因为这样失去他。
她在某些事情上聪明又独立,可在情爱上,却又出奇地似孩童懵懂,屈青常常那么见她一看就心软。
他弯下腰,最后一吻,落在她的颈侧。
被他这么一亲,遥京有些痒,弯起眼笑,接着也要掀开他的衣襟。
“上次我咬的那里好了吗?”
屈青默了默,她的手指没轻没重,不知道碰到哪里,屈青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好了。”
遥京却不太信,见他又害羞,不是躲就是退的,她也没多少耐心了。
把他衣襟扒得更开了一点。
这下没什么分寸,好像恨不得要把脑袋也塞进去看个清楚。
遥京先是看见他如玉白的皮肤,随后是深长的一段锁骨,她下意识还要看,剩下的却都截断了在衣襟下。
她喉间忽然感到有些痒痒的。
——就偷偷装作不经意地再掀开一点看看好了……
“哐当”一声,打断了遥京的动作。
遥京和屈青都往声音来源看了过去。
陈免在家等了遥京很久。
他按照她给的训练计划锻炼得有所成效,陈一陈二转告给了遥京,她也的确说今天会去看他。
可这么久了,陈免还是没能等到遥京的到来。
他又一次出逃了。
“啊!你!怎么还是你!”
陈免站在原地,看着亲昵的两人,不可置信。
第88章
陈免捂着眼,“啊啊啊啊你们这些不知羞的!”
遥京被打扰了兴致,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她暗啧一声,手上不动声色地把屈青的衣服捂好,挡在了屈青的身前。
怎么说呢,陈免觉得这个场景很不对劲,可是不对劲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
很像事后也就算了,怎么还是她挡在屈青身前。
陈免眉头锁得越来越紧,深陷想象风波里走不出来。
遥京在屈青整理衣服的同时走到他面前,陈免的脸很不凑巧地就这么碰到了她的掌心。
陈免的脸拧到了一边去。
“非礼勿视不知道吗?”
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最后居然还要转过头来谴责他!
陈免很不服气。
他低下头,只见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腕,似乎打疼了。
“……”陈免张了张嘴,想了一肚子反驳的话,最后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遥京看向他,有些不满,陈免捂着脸,余光却能瞥到她皎白的手腕。
不多时,把出发前要和遥京说的话全都忘了个精光。
第70章
很快,一片青色的衣衫就跃入眼中,将那一截手腕遮掩得严严实实。
陈免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去找是谁,那么没有眼色。
毫无阻碍地,和屈青没甚温度的双眼对上了。
陈免一愣,心不甘情不愿,完完全全移开了眼,偏又不是一个安分的,见他挡在遥京身前,冷不丁地出声:“大人还真是喜欢穿这一身衣服。”
屈青还未说话,站在他身后的遥京倒是踩到一块石头上,将下巴搁在屈青肩上,露出一个脑袋,冲他不咸不淡地笑。
“你管人家穿什么呢。”
她挨得极近,屈青似乎只要一歪头,唇就能挨到她的脸颊。
陈免生气,但不知道该气什么。
“我讨厌你们!”
最后见谁都不太搭理自己,跟个小孩一样踞坐在地。
遥京笑得往后仰,没一会儿就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屈青伸手护着她。
屈青扶稳她后没松手,遥京看了他一眼,弯腰看向陈免。
“不逗你了,来找我做什么?”
她离得近,鼻尖是遥京身上惯有的草木香气,陈免瞬时间哑然。
“我忘了。”
“……”
遥京摆出很复杂的表情。
屈青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扯,屈青看向一脸神秘的遥京,主动俯身倾耳,只听她细声说:“他好像有一点笨笨的。”
陈免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两人看向他时,会如出一辙地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很熟悉。
直到离开,陈免才想起来那样的表情他在哪里见过。
从前高中数学老师就经常这样看自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不知为什么,陈免想起来,那样被嫌弃和被当作智障的日子还是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等等。
他们刚才是把他当成傻子了吧?!
只剩下两人时,遥京暗自打量了好一会儿屈青之后,也说,“他好像有一点没有说错,你的确很喜欢穿青色的衣服。”
屈青立在她身侧,瞧见她的好奇,他反而反问她,“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的。”
他本就高挑,面如冠玉,仪姿又是个顶个的好,往那里一站,和仙人一般不染一尘,又素爱穿净色的衣衫,远看如青树,近看似白玉。
“只是你好像真的没甚其它颜色的衣衫……诶!”
还没等她想出一个所以然,额头上就被弹了一下。
屈青含着笑,收了手,额头抵着她的,清润温朗的声音钻进遥京耳朵里。
“这是什么很难猜的事情么?”
遥京呆呆愣愣的,捂着额头。
不是因为痛,他下手很轻,跟挠痒痒一样的力道。
可是如若她不捂住额头的话,就只能露出一个懵懂的神情。
是的,她有猜测,但这个猜测让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是因为她喜欢吗?
如若不是的话,岂不是显得她很自作多情。
见她抿着唇不说话,屈青拨开她的手臂,瞧见她眸子飘来飘去,就是不看他的眼,脸上笑意更甚。
“真的不知道吗?”
等遥京差不多到了要发作的临界点了,他才佯作伤感,将手松开了,摇摇头,“既然如此,那我日后就不穿了。”
“不穿好啊。”
屈青背过去的身体一僵。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看向口出狂言的遥京,露出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
有点像给自家孩子收拾上学的书袋时,在本应是圣贤书和笔砚的书袋里发现了弹弓和榔头。
“?”
屈青再垂眸瞧她,只见遥京眨眨眼,一派纯真。
……你想着孩子只是暂时入了迷途,也是个被骗了的小可怜,可是这时候孩子兴冲冲和你说,她已经当上了帮派老大!
屈青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这回是遥京捧住他的脸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屈大人在想什么,怎么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倒像是我轻薄——”
“不许说!”
屈青竭力在通红的耳朵的背叛下阻止她接下来的狂妄之言。
“屈大人——呜呜呜————”
她含含糊糊地在他的掌心下发声,出其不意地努嘴亲了亲他的手心。
屈青现在是浑身发烫,胡言乱语。
“你不要跟别人打架了!”
遥京有些稀奇。
这样神智不清的屈青还真是少见。
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之后,兴许是他自己也羞愤难当,自走到一旁平复心情去了。
偏偏他惹的是遥京这个不讲理的,他走去哪里,她也跟到哪里。
等到这个时候,遥京才能有一点心安理得,她轻轻开口。
“因为我很喜欢对不对?”
因为她很喜欢看他穿青色的衣衫,每一次看就挪不开眼,所以你才那么喜欢穿对不对?
有些话,不必多说。
懂她的人,自然而然就懂。
反正屈青懂。
他侧眸,遥京不躲不闪,和他打了个照面。
“嗯。”
因为她喜欢,因为每次穿青色的衣服,她就会多看自己几眼。
而且。
只要她每次注意到他衣着的颜色,就有可能,她会在心里想到“青”。
就好像,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这一点细小的,供他自我悸动的“小事情”,她不需要太明白。
第89章
伏羲找上家门时,南台正在内室里和越晏说话。
听闻他们两人的谈话声,伏羲没有立刻进去打扰。
于是他端坐在廊下,手上还捧着课业,等着拿进去给越晏检阅。
屋檐上的暗卫交头接耳。
“怎么殿下这样子坐啊,不会不舒服吗?”
另一个仰躺在屋檐上,看也没有往底下看一眼,回答:“你懂什么啊,君子之容舒迟,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殿下可是君子,肯定坐卧不同常人,是颇有风度的人,肯定坐得端正……”
他翻了个身,往下一看,瞧见被他大肆夸奖的伏羲,现在正伸长了脖子往内室里钻。
端方的殿下他,在偷听。
“……”
“先生,你说若是我这病若是不治了,还能活多久?一年?一月?”
南台无以应。
“先生,我一想到要将遥京交给别人,我一想到还是我把她推出去的……胸口就锥心地痛,比流毒更甚。”
“要这样痛地活着,倒不如不治了。”
伏羲没听完,手下的课业忽地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指尖按住纸张不让其乱飞,可他浑身发冷,始终站不起来。
先生他,命不久矣了。
那遥京呢,作为先生的妹妹,她知不知道。
他侧耳听。
“这些事,遥京还不知道,但若我的确无福伴她身侧,还望先生您能替我照料她一二。”
“不消解释,她若问起,只说她兄长薄情寡义,厌倦了和她相守一生的诺言,撇她离去就是。”
“……她怨我就好,怨我,自然日后就不会多想我,自然,也不必为我难过。”
越晏的声音似乎飘得越来越远,似无所依的蓬草,一吹就散了。
伏羲听着,本牢牢按住纸张的手却随着怔忪的自己松开了,而散在地上的纸张,被忽如其来的风打得东一张西一张。
好像再也不回来。
伏羲呆呆立在原地,东望西看,眼看着辛苦写来的策论像蓬草一般飞走,始终没去追。
倒是屋檐上的暗卫们焦头烂额,东捡一张西找一张,等回过神来,伏羲已经不见了人影。
……
遥京正在陈家宅子里看陈免练功,晚一些她还要去看一看她的小摊子。
陈免在练武倒是天分极高的一个人,就是练功的时候,不好好看着哪里的动作摆得好不好,眼睛反而有意无意盯着遥京看。
遥京坐在太师椅上,啜饮着黄涟漪珍藏的好茶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一陈二就在旁边给她扇风。
陈免的目光实在是太过于灼热,看得遥京浑身不舒服,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
“你看我做什么?”
陈免走得太近,遥京掐着他的下巴,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满是不解。
霎时间被她这么“亲密”对待,陈免脸瞬间通红,还没等她撒开手,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就砸到了陈免脸上。
“咚”地一声,陈免摔倒在地。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遥京稍微呆了一呆,先是看了一眼被打倒在地上的陈免,再往反方向看去,就只看见一个举着拳头的伏羲。
气鼓鼓的模样似乎还要继续拿拳头招呼陈免。
“?”
他们俩有什么仇有什么怨,竟然要这么狠下毒手。
第71章
刚才遥京都以为是陈免哪个仇家找上门来了。
“你有病啊!”
陈免捂着脸破口大骂,陈一陈二都在他身旁看他们家少爷脸有没有破相。
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陈二忍不住“噫”了一声,被陈一瞪了一眼。
陈一回过头,看向遥京:“少爷脸好像被打歪了。”
遥京和陈免齐齐一愣。
遥京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果不其然,不过瞬间,陈免嗷叫起来,树上只听声不见影的鸟“簌簌”地冒了出来。
遥京终于想起来罪魁祸首,看向伏羲。
“你为什么要打人!”
她叉着腰,就听伏羲说:“他不要脸!”
陈免最近可安分得很,也没听说有出去作妖啊。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陈免他……”
不说陈免还好,一说陈免伏羲就想起刚刚看到的画面……说不准,遥京生辰那天也是和他出去了。
一想到这,伏羲只觉得天塌了,身边有先生那么亮眼的人,怎么还会看上陈免这样糟糕的家伙?
就算不能选先生,他也有认识很多青年才俊呢,而且还有在朝城任官的不止,还被他爹偷偷委以重任了……
怎么!就是陈免呢!
伏羲越想越气。
“你要替他说话吗?那先生怎么办?先生你不管了吗?”
什么跟什么……
遥京越来越疑惑,直到伏羲握着她的双臂,言辞恳切,语气放软了下来。
毕竟,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他抿了抿唇。
“你知不知道先生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了?”
遥京愣了神,下意识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最近越晏是生病了不错,可是也没有到了“时日无多”这个地步吧。
可是伏羲眼神那么真切,好像又不像是假话。
遥京眼珠子一动不动,伏羲还以为她没有听清。
可被他禁锢的手忽地动了一动,终而是连着声音也在抖,“你开玩笑,对吧?”
“我怎么会拿这个事和你说谎……你兄长,我老师,越晏,他就快要没命了!若不是我今天听到他们在内室说话,我还不知道先生竟然生了那么重的病……”
遥京还没说话,眼泪就先一步,“啪啪”摔下来砸到了伏羲手上,砸得伏羲一愣。
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她反握住了手臂,更为恳切。
“你能、能带我回家吗……”
遥京想回去看一看,腿却发软。
伏羲心里也跟着一扯,不是滋味。
……会不会,告诉她,其实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但事到如今,伏羲也只好带着她回家。
“来,上来吧,我做你一回兄长,背你回家。”
遥京慢慢爬伏羲的背,很小声地抽泣,“你能不能快一点,我害怕……”
她这样子,好像晚了一步就再也看不见越晏了一样。
伏羲没多说,背着她回家去了。
本来坐在地上的陈免却静静扯了扯一旁的陈一和陈二。
“你刚才听没听到他说,遥京的哥哥叫什么?”
陈一回忆了一会儿,回答他:“刚刚他说,遥京小姐的兄长叫作‘越晏’,还说他病入膏肓……”
陈一再说什么陈免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越晏。
好熟悉的名字。
第90章
遥京回到家时,南台正在外面捣药。
见到伏羲背着遥京回来,还以为遥京出什么事了。
遥京像一阵风从他身边跑过去,还差点撞倒了他的一筐草药。
南台改变了想法。
她肯定没事。
要真有事也是别人有事。
南台又看向伏羲。
嘶……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南台下意识抬脚跟她走了几步,伏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门被遥京“嘭”地一下撞开,越晏下笔的手顿了顿。
又是一滩墨渍落在了纸上,将要写下的字模糊了。
越晏抬头,只见遥京从门边走来,见他在书桌前,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怎么……”
越晏本是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着急。
可她只是把他撞倒在椅子上,埋首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越晏仰坐在椅子上,悬着的手还握着一支笔,他有些无措地举着笔,看她毫无章法地哭。
他僵硬地坐着,为了让她更好趴着,只能僵着身子等她哭够,连呼吸都浅浅。
不多时,洇湿一片身前的一片衣裳。
他看向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张,最末三个字是“念卿安”。
还未写完的信沾了一团不干净的墨渍,越晏只稍稍看了一眼便撇开眼。
如今的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心下的不安被旧事牵扯着,不断放大。
他静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两指夹着的笔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未干的墨水四溅。
若是他们愿意低头瞧一瞧,就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皆染上了一点墨汁。
但此时无人低头。
越晏擦了一擦她的脸,想要扶她起来,却发现她抱得极为牢固。
也就随她去了。
“哭什么?都多大的人了,遇到事还只会来哥哥这里哭鼻子,是谁欺负你了,哥哥帮你打他好不好?”
越晏说得温柔,好像他们之前的隔阂一点都不存在,似乎他们只是为明天吃什么吵了一架而已,吵过了,就和好了。
但在遥京听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温柔在她眼里,颇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悲怆感。
她吸了吸鼻子,看起来要哭得更大声了,越晏这才品出一点异样来。
“……这个人,是我不成?”
似乎是被说中了,遥京这才松了松他的腰,抬起脸来看他。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越晏终于在椅子上坐直了。
可是遥京还苦兮兮地掉眼泪。
越晏强笑了一笑,把她拉起来,只是脸上的温和还没摆出来就被她打碎了。
“我全都知道了,你生病了,我还听说你……你活不久了……”
话没说完,情绪先一步要崩盘。
“你听谁说的,怎么和你……”
越晏一瞧见她哭,便将她说不出话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
“你还想要瞒我!”
四目相对,两人同样的倔,谁也不肯移开眼。
越晏先退了步,嗓音很淡。
“是又怎么样呢?”
是又怎么样呢?
说出来不过是让她徒增伤感,平白添了一些烦恼。
她往后的人生还那么长,这些生死之事,会牵住她往前去的脚步。
“你怎么能这样!越晏……”
为什么不告诉她……
遥京低低垂下了头,“是我让你伤心了,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不重要了,所以你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是不是?”
越晏瞧她,轻叹一口气,“你明知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她知道。
越晏知道,她一定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她。
越晏的眼圈红了,眼睛干涩得厉害,却不敢眨一眨眼,生怕有眼泪掉下来。
让她平白看了笑话,让她平白知道他的懦弱。
“你在乎我?你说着在乎我,到底却还是要和屈青远走高飞?”
越晏望她,明明生气,明明愤怒,可是看上去整个眉眼都是可怜。
他就要逼疯了。
他一想到屈青之前提的条件,他就要疯了。
越晏见她果然不说话了,忽地扯唇笑了一笑。
“瞧瞧,我不过提了他一嘴,你就连一句话都不说了,”越晏摇了摇头,“所以啊,迢迢,你要我怎么办好呢?”
这和屈青又有什么关系呢。
遥京想不明白。
她劝越晏,“南台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他不能。”
越晏打断她的话。
她知道她存着希冀,可是注定要让她失望。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声叹,“我倒希望先生真能治好我的病。”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南台能治好自己这样他就不用受限于屈青,不会受他威胁。
越晏的脸上染上浓重的死气,“可偏偏,连先生也无法。”
遥京晃神。
连南台也没有办法,那还有谁能救越晏呢。
她无措地握紧越晏的手,凉得不可思议。
“一定有人能治好哥哥你的,一定有的……”
她想起一个人。
她记得他的医术极好。
遥京转身就去找了屈青。
留越晏一个人看向桌上写了一半的纸,和胸口一点她留下的小湖泊。
第72章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笔,却怔怔看向衣摆上的一点痕迹。
心里一点异样无限放大。
……她能说话了……
是屈青治好了她,还是她本来就没有说不出话来呢?
从前作此情状,只是为了保全他。
瞧瞧他啊,都做了什么。
越晏忍不住摁住眉心,头痛欲裂。
“屈青——你在不在?”
遥京闯进他的宅邸,把他那扇破破烂烂的门撞开之后,看见他在擦拭一把很漂亮的弓。
见她来了,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你来了?”
他含着笑,手上拿着一块很小的湿布擦拭弓箭,手上动作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停止。
遥京没说话,膝盖就要弯下去。
刚刚还在专心致志擦弓的屈青却比她动作还要快,制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他脸色很差,“……你什么意思?”
遥京说:“我来求你救救我哥哥。”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亦和他没什么交情,可是越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当初没有他的话,恐怕我早就死了。”
屈青定定看她。
“很重要?”
屈青轻轻嚼了一遍她的话。
像是利剑捅进了喉咙,屈青尝到很浓重的血腥气,头晕目眩。
屈青不是一个多温柔的人,不过瞬间,就有很多刻薄的话想要说出口。
可是他低头,瞧见她的期盼和紧张。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都太可恶,徒留她情绪惴惴。
千回百转的心思,终究破开,余下不忍与爱怜。
“好,我答应你。”
遥京眨眨眼,听到他话里的一点漏洞。
“你很有把握吗?我还没和你说是什么情况……”
甚至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越晏生了重病,不日将死的重病。
“五分。”
屈青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却没有立刻解释她的疑问。
只是低了头,悄悄亲了一亲她的脸,有些红肿的眼。
“我有把握,我愿意去给他看病,可是遥京,他愿意治吗?”
第91章
他知道的太多了。
但是也的确是戳中了遥京的心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屈青的视线没有虚实的落下,好像在看她,好像有什么都没有在看。
“遥京,我去给你兄长去瞧过病。”
遥京的眼睁大了些,可是又只听闻他说,“但是没有完成所有的疗程,他中途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遥京不敢想。
可是现实由不得她不多想。
屈青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不要露出那么慌张的神情,不是什么大事情,”他虽然让她放轻松,但是接下来说的话却没有让她有多轻松。
“我向他提了一个条件,他刚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是知道我和你认识之后,他……”
屈青话没说完,可遥京已经知道是为什么了。
越晏后悔了。
至于屈青提出了什么条件。
恐怕,也与她有关。
“怎么不问我,我说了什么条件?”
遥京双眼晃了晃,已经有了确实的猜测。
“是不是……”
遥京的喉间有一些艰涩,她难以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之后,她要面对的事情,更加困难。
见她艰涩非常,屈青不忍,将余下未说尽的全补全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多好的人,所以面对这么好的机会,我向他要了一样东西,刚开始他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后来,他知道你我相识,也看出了我究竟所要何物,所以他后悔了,不愿再接受我的医治。”
果然如此。
遥京默了一默,拽了拽屈青的衣袖。
屈青垂眼瞧她用力得发白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猜,你现下正在想,要怎么说服我换一个要求。”
被说中了心思,遥京脸上一赧。
有求于人,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屈青也只是提出了自己确实想要的,他并没有错。
显然,越晏不能接受这样的代价。
屈青开口,“遥京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明知道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却还是要我换一个要求,这对我何尝不残忍。”
屈青的手拂过她的脸,因为羞愧,她的脸泛起了红,摸起来有些发烫。
“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不愿意?”
屈青问的是,在他提出的要中,她有没有不愿意。
可遥京还没能反应过来他在指哪一件事。
等反应过来时,头顶上已经先传来一声叹息,遥京从这一声叹息之中听出一点苦涩,心中涩然,她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叹气之后,屈青没再多说,将脸埋在遥京的肩上,声音模糊极了。
“算了,我答应你。”
“我和哥哥说你已经换了想要的东西,你要的还是照常给你……”
遥京诧异转头,屈青竟然先做了让步。
和将头枕在她肩上的屈青四目相对,遥京一动不动,不知所想。
但屈青也怔然。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意思也就是说,她是愿意的。
他虽然和越晏说要一件东西,但从来没有要强迫她的意思。
屈青想的是,可以提前减少越晏阻拦的阻力,而最后答不答应他,还得看遥京。
而她现如今,是答应了……
两人互看了一会儿,同时将脸转到一边去了。
屈青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遥京扯住了手。
“嗯?”
他的喉间发出一点疑惑,却被她扯下来吻了吻唇角。
温软一触即离,屈青却很难伺候。
“怎的这样做?”
他刚一答应了她,她就主动亲了亲他的嘴角。
遥京不想他误会自己的用意,“不要多想,我这样做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的请求而委身讨好你,也不是因为被你胁迫,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所以想要这么做。”
她很认真,眼睛好像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
屈青应了她的眼睛,很轻很浅地回答,“嗯,知道了。”
过了会儿,才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迢迢心悦我。”
听他这么说话后,遥京嗔他一眼,却无意跌进他含情的眸子。
唇在下一瞬却很快被覆住。
屈青俯下腰,很轻地吻了一吻她的唇。
“我亦是如此,心悦于卿。”
所以,不要推开他。
不要,为了越晏,推开他。
遥京带着屈青回到南台家,却没有让他进去,自己先行去找了越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遥京总觉得越晏现在的脸色比她出门时要好很多。
的确不是她的错觉,越晏的脸色的确要比她出门时要好很多。
在遥京走后,他倒是一个人想了很多。
从春日里他们的第一场争吵,到朝城她失忆,又到上一回,她指着喉咙说不出话。
这些事里,大大小小,真真假假,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想。
她吃了不少的苦头,唯一值得他能庆幸的。
是她还好好的,还能站在他的身前。
她如此难能可贵,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他的迢迢。
他理应在剩下的日子里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越晏打定了主意,所以尽量展出了一个笑等她回家。
或许是因为沉疴不除,真的影响了他的心神。
仔细一想,他都做了什么啊。
这样想着,遥京就出现了。
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凉了,可是她仍旧穿着夏装,看着干爽又利落。
可是总归是天凉了,从前她就总这样,不催着请着,是绝不愿意早早穿上秋装的。
自生病之后,他多了很多顾虑,这兄长也做得确实不合格。
他早失了本分,没能尽早提醒她加衣,若是着凉生病,可如何是好。
因而,遥京还未说话,他倒先说:“怎么不添一件衣裳,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他匆匆牵过她的手,却发觉自己的手要比她的还要凉。
秋深多寂寥,他此刻悲凉更甚。
“阿兄。”
遥京看着越晏有些着急的背影,似乎她还是一个不知时的小孩。
“天冷了我自会添衣,又不是小孩了。”
遥京拉住要亲自给她披衣戴帽的越晏,抿抿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越晏最近变得敏感不已。
越晏张了张唇,却只是点点头,还是怕冰到她,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冰凉的手,却被遥京反握回去。
“阿兄,别忙了,看看我。”
她的手坚定有力量,比他的要热上很多。
第73章
越晏好容易定了定神,很听话,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遥京有些好笑。
不知道为何,此刻的越晏看起来,倒真的像一个稚子心性的孩子。
见她久久不说话,越晏还以为是自己做得哪里还不够好,他先言:“我看着了。”
更像一个孩子了。
遥京没见识过他的孩提时代,不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模样的。
他从前会是怎样的人。
是一个会在长街里肆意奔跑的懵懂顽童、还是困在园子里摘花吟诗的小古板……
她还不知道呢,怎么能忍受他就要离她而去。
第92章
遥京弯起唇,看向越晏。
“哥哥,为了我,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她没有直接说让他去找屈青治病,反而意辞恳切地和他说。
为了她,活下去。
越晏很难拒绝她。
从少时的第一次纵容开始,越晏就再难拒绝她。
她的所有,都能牵扯他的心神。
可是此时他也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越晏很清楚,这一次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关于死生,关于她和他的分别。
越晏从前极力避免遥京对阿罗产生过于旺盛的情感,让遥京避免感受阿罗的死带来的痛苦,可是命运如此残忍。
在他没有意料到的地方,为他安排了这么一场意外——最后他竟然成了遥京的阿罗。
他让她痛苦,让她不舍。
越晏不知道遥京这一下出门是去找屈青,更不知道为了他的病。
越晏摸了摸她的头,不一会儿就将遥京的脑袋按向自己的怀里。
她的脸贴着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
越晏舒了一口气,那股郁结许久的气似乎得到纾解,他终于能静下来看遥京。
“哥哥,活下去吧,我不能没有你。”
遥京在他的掌心下仰头看越晏,这样的视角下,越晏的下颌更显得锋利,脸颊似乎也有些消瘦。
他从前意气风发,是京城里最受姑娘们青睐的公子之一,但她从前从来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兄长似乎是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存在,只要有这一层身份在,她就感受不到他作为男子的事实。
而越晏从前就是她的兄长,只是兄长,哪怕他再多夺目,她除了感受到他是一个可靠的兄长外,别无他想。
遥京的指尖碰了一碰他的耳根和下颌,见他纵容,遥京慢慢抚上他的侧脸。
多神奇。
等他离了京城的繁华和重重身份,她反而迷恋眼前看到的越晏。
有一点拙朴,有一点病气,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已然不同了。
他不再是兄长,而是一个成年的男子。
“我想以后能常常听到阿晏说话的声音,看见阿晏的样子。”
越晏听到她的称呼,连呼吸也停了一分。
“……没什么好看的,以后哥哥会老,会变得满脸皱纹,遥京不喜欢那样的模样,不是吗?”
遥京摇了摇头,“可是阿晏不一样。”
“我想知道阿晏从前的事,阿晏要好好活着和我说,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要知道。”
“那我现在就和你说,若是记不住我就写下来,以后你慢慢看。”
遥京摇摇头。
“我想要的是你以后在我身边,我想听你说,你知道我一看书就会困的。我还想像从前那样,坐在你的膝上上听你说,我们一起围在炭火边,听雪打在屋檐上。”
越晏还要说话,遥京却慢慢环住他的腰身。
从前合身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已经变得有些宽松,遥京能在他腰间捏住一段空出的衣褶。
遥京埋在越晏冰冷的衣袍上摇头,鼻尖扫过他的胸口,越晏感到痒意,从胸口爬上喉咙。
越晏喉间一哽,涌上来一段辛酸。
“越晏,”遥京郑重唤他的名字,双手揪着他腰间的衣服,抬头望他,“我想要的以后,是有你在的以后,哪怕你长出了细纹,就算老到连背都挺不直,我仍旧想要你,你明不明白?”
“我不想失去你。”
话音落地后,越晏很久没有说话。
但是遥京听得见他的心跳声。
她说,她想要的以后,是有他的以后。
“如果,真的没有我,你……该如何呢?”
“那我这辈子都很难再高兴起来了,阿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越晏腰间的衣服,手环上了越晏的后颈。
“你忍心看到我不高兴吗,阿晏?”
“……”
不忍心。
越晏没说出口的情绪,心先给出了答案。
他怎么忍心抛下她呢。
她摇晃着他的底线,越晏摇摇欲坠。
遥京知道时机到了,环在他后颈处的手稍稍一用力,将他带了下来。
越晏猝不及防,被她钻了空子,被她勾下身,唇齿相依。
病中之人,不及她体力好,没一会儿就喘起气来,鸦羽长睫颤了颤,偶然睁眼,只看见她揶揄的神色。
脸愈发滚烫。
真是……顽劣的孩子。
越晏后退半步,被遥京跟上去,抵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越晏倚靠在柱子上微微喘气,看到遥京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他喉中一紧,匆忙移开了视线。
等她又靠近,越晏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可是想象之中的温软没有再到达,只有她含着得逞之后的笑意,“阿晏,你瞧瞧,你多舍不得我啊,怎么能忍心丢下我一个呢。”
“以后我要是被人欺负了,你不心疼吗?”
沉默不过几瞬,越晏终于道:“迢迢那么费力,是为了……”
“为了阿晏活着。”
遥京学会抢答。
越晏哑口无言。
这一口一个“阿晏”,还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遥京按照计划,告诉他屈青已经愿意换一个要求。
闻及此,越晏知道,屈青的让步是为了遥京。
他说:“他对你倒是很好。”
若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遥京就是白当了这么多年他的妹妹了。
遥京指了指他的胸口,“那你也要努力对我更好才行啊。”
越晏看着遥京那一根纤纤玉指往自己胸口戳了一戳。
本来想问她从哪里学来的手段,现在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戳得好用力。
胸口疼。
他闷闷地笑了起来。
……屈青坐在门外,南台正襟危坐,在他身旁拿起茶杯又放下,惶惶的模样看得屈青好笑。
他吹着茶面上的浮沫,看向南台:“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隔着迷蒙的雾气,南台看不太清他的神色,但背后阴森森的。
南台浑身刺挠。
“先生是长疮了吗?”
“粗俗!”
南台斥他。
屈青无所谓,放下手中的青瓷小杯,含笑,“那先生为何当我洪水猛兽,惶然至此?”
南台很难明说。
——你自己是不是洪水猛兽你不知道?
万一让越晏看见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没了咋办?
南台摇了摇头,暗暗道:“洪水猛兽,用来说你还真是……配不上你啊。”
屈青闻言,面色不变,含笑饮下杯中的清茶,由衷夸了一句,“先生的茶真不错,日后我会常来的。”
没一会儿,遥京走来,将屈青领走了。
南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可他定睛一瞧。
遥京是要把屈青往哪里带?!
越晏不是还在里面?
第93章
南台跟上去,却顺利被挡在门外。
“……”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舒了一口气。
伏羲就是这个时候从他身后冒出来的。
南台被吓了一跳,卡了半口气在肠子里,他梗着脖子,问他怎么在这里。
伏羲扭扭捏捏,问他:“有没有见到遥京?”
南台见他情态不对,反而反问回去:“你找她做什么。”
伏羲回答得含糊。
“肯定是有事啊。”
至于是什么事,他也没说。
伏羲把遥京送到家之后他就重新出门,又找去了一趟陈免那里。
本想着再警告他一次,让他离遥京远一点。
陈免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四方院子说:“你有病吧?看不出来我是被她困在这里的?”
伏羲,“你打量着蒙我呢!她困住你做什么?”
陈免也想知道,遥京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把他困在这里,还虐待他……
难不成她是字母圈的……
见他想得呆了,伏羲很不满。
“想什么呢?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和迢迢之间的关系!”
陈免疑惑,从猜疑中回过神来,“迢迢是谁?”
第74章
伏羲一噎。
陈免连“迢迢”也不知道,他和遥京能有多亲近。
伏羲看着陈免,虽然仍旧不算顺眼,但是他的嫌疑算是掉了一半了。
既然不是他,那就是别人。
陈免看着伏羲大摇大摆地来,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又要走,火大得很。
但是陈免好歹是一个拥有多年呼吸经验的高知人士,多多少少能猜出他的来意。
正好了。
他看不惯他,更看不惯另外一个男人。
伏羲悠哉游哉,摇着扇子就要走,陈免却开口,一句话就留住了他的脚步。
“你该防的另有其人,整日盯着我算什么回事。”
伏羲将手上的扇子往手里一打,果真回过头,“你知道是谁?”
陈免笑了笑,摇头,“我不知道。”
自己猜去吧!
陈一陈二在一旁,支楞着耳朵想听又不敢听。
伏羲看见陈免得意的表情,猜到陈免或许真的知道,但是让伏羲求人,也无异于痴人做梦。
再说了,他人脉广得很,不找他,朝城也有他能用的人。
伏羲将扇子重新一打,清脆的一声响,门关上了。
伏羲出了陈家宅子,往衙门走去,结果想找的人还找不到。
出这一趟门诸事不顺,等他折返回去再找先生,就看见南台神神秘秘趴在窗边,看起来……颇为猥琐。
可南台看他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要挥着手臂走掉也就算了,怎么还顺带着打他一下子呢。
伏羲“哼”地一声,正要推门而入,那扇紧闭的门却自己打开了。
出来的,正是他在衙门里没找到的人。
是屈青。
伏羲睁大了眼。
他的视线往下一垂,看见屈青的手垂在身侧,随后被一抹靛色宽袖掩住了。
那抹靛色衣衫是……
伏羲的视线往上移。
屈青身后紧跟着出来的是遥京,遥京从屈青身后探出头,看见是伏羲,也愣了一愣。
伏羲的头跟着她歪了歪,还想看看后面还会出现什么人。
还真有。
但是……是先生。
伏羲呆愣在原地。
没找到的人找到了,而且好像他疑惑的问题也找到了答案。
但是伏羲心里的郁结好像更深了。
他回过头看向南台,南台朝他微微笑着,但不见多少真诚的笑意。
见了鬼了。
屈青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遥京牵着手……
难不成……
他们今天是来找先生商量婚事的吗……
婚事?
伏羲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想这么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伏羲垂头,看见越晏的手也紧紧牵着遥京剩下的另一只手。
伏羲看向南台。
南台依旧笑着。
伏羲轻轻咳了一咳,隐晦地问:“老先生,您是不是眼神不太好了啊?”
南台剜了他一眼,“老子眼神好得很!”
伏羲对此表示怀疑。
他眼神好,他眼神好能看不见眼前这么混乱的一幕?!
他还能笑出来?!
在场崩溃的还有遥京。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手就爬了上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这个坏头,之后再想挣开一个,就会被甩来一个“你偏心”的眼神谴责。
天老爷。
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而且两人虽然没有爆发肢体冲突,但是肚子里的墨水黑得很,绣口一吐就是夹枪带棒的。
很不幸,因为书读得没有他们精通,所以遥京听他们说话也听得不是很明白。
等到他们的火药味浓到要没有火点着都能炸开时,遥京就要站出来,担负起来一定的职责。
劝停。
她可做不好。
她会一人捶一拳。
越晏身子弱,可受不了她多少拳头,遥京就对他稍稍放一点水,轻一些力道。
可是偏偏一转头,屈青的浅色眸子就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不冷不热的,是不满,但是看得她……口干舌燥的。
她的注意力刚被分走,越晏的头就恰时歪在她的肩上靠着,虽然他很快就退开,但是仍旧有几段发丝仍旧勾在她身上。
屈青含着笑给出了建议,“管不好头发,绞了去当和尚正好。”
他在山上还有熟人。
越晏不答,视线落在遥京的脸上,眼神可怜真切,“迢迢,我只是一时间没坐稳。”
一副“你一定要相信我”的模样,看得遥京心软。
虽然她心知肚明越晏这副样子表演的痕迹居多。
将头发勾回来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蹭着她的手背,不紧不慢。
堕落啊兄长……遥京忍不住闭上眼。
屈青冷冷笑了一声。
刚刚还在唾弃越晏的遥京如法炮制,可怜兮兮看向屈青。
屈青拂了拂袖,看着生气,其实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握紧了遥京的手。
遥京觉得好笑,但是看他这副样子也很可爱,也没有多说。
她于是顺其自然地,这里捏一捏屈青的手,那里拨一拨越晏的发丝。
越晏等她的手捋好了自己的发丝,不动声色将她的手也收入掌心。
面对两人如此大胆的动作,遥京始终脸都没有动一下。
不是胸有成竹,她是真没招了。
谁说武官上战场招数多的,她看文官也不差啊。
这么艰巨的任务落在她的身上,真是好滑……不是,真是天降大任于她也!
遥京被两人夹在中间,被两道视线注视着,为了端水,只能谁也不看,仰头作长叹状而已。
被安抚好了的两个人终于安分不说话了,却再也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幸好她没有手汗。
遥京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第94章
“遥京,你和我来一下。”
正当遥京不知道怎么松开他们的手时,南台忽然开口了。
离开前,南台还看向伏羲,“小子,好好招待他们俩。”
南台把遥京带到书房里,遥京问他有什么事。
南台抬手就往她额头上敲了一敲。
“你啊你,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南台料想过很多走向,但是这个走向还是太能惊掉他的下巴了。
遥京捂头,“我少时启蒙是先生您教的,先生若是说这话,怕不是拐着弯骂自己呢嘛!”
南台抄起一张卷轴,高高举起。
可是遥京已经不是一个小孩了,她不受谁的恐吓,弯着眉眼,光是赌他不会狠得下心这一点,她就能安然站在原地。
果真,南台高高举起的卷轴又被他轻轻放下。
他回过头看她,鼻子里哼出冷气,“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遥京走到南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多一个人不好吗,从今往后又多一个人给你养老。”
遥京冲他眨眨眼,好似真是为他养老事业作了天大的贡献。
南台看她一眼。
倒是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她喊“先生”,平日里哪回不是直呼大名,没点上下,说了多少次都不管用。
也总归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鼻子里哼出一点笑,怕她尾巴要翘上天去,南台收住大半的笑意,走到另一边去。
“谁老了?”
遥京从善如流,点头,“不老不老,先生一点不老。”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来问她,“他们俩有那么好,你一个也放不下?”
本来只是一个是与不是的问题,遥京却想了很久,也说了很多。
“先生这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先生,好与不好,众眼生众相,在旁人看来他们顶好的地方我未必觉得是好,但旁人觉得不好的地方我未必讨厌,或许是因为某些机缘,致使我现在放不下他们,但日后未必就不会厌倦。
“我亦无法张口和先生您承诺说我日后定然不负谁,这样的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不若就这样耗费一些时日,我再张望张望,合不合适,后不后悔,要不要继续这样的生活,时间总会给答案的。”
南台定定看她好一会儿,嘴边的白胡子忽然扯了起来。
“迢迢啊……”
“我知道先生您要说什么,那样的话越晏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了。”
遥京抿了抿唇。
“既然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做好了要承受很多倍很多倍的痛苦的准备,不论是别人带来的,还是我自己造成的,我都接受。”
“至于能不能承受……”遥京停顿了一会儿,她认真想了一想。
若是遭受背叛,遭受唾弃,她是否真的能承受得住。
或许不能。
但是不能是一回事,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第75章
“我总该试一试,不然漫漫人生,多没意思。”
她总不能因为咬到一次舌头就再也不吃饭了吧。
南台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秋日萧瑟,南台却瞧见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生机。
南台是不愿意看到她因此受伤,但亦不愿意她像自己一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躲了一辈子,等想再回头,却早已找不到故人。
南台大笑,虽然有些释然,但眼边却瞧见一点泪花。
盈盈之光,微弱不可察。
到底是老了,多愁多思。
遥京看向南台的白胡子,南台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看她。
直到她像小时候一样,扯住了他的胡子。
南台回过神来看她,只见遥京同小时候一样,问他:“先生,胡子一直不裁的话,会和河边的柳树一样长吗?”
南台从前是怎么回答她来着。
对了。
“不裁的话,可能长到扫帚星的尾巴那么长呢!”
小遥京问他:“扫帚星是什么?”
“就是一颗有着很长尾巴的飞星,会从天的这一边,划到另一边。”
小遥京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很是惊奇。
“那它什么时候会再来呢?我都还没见过呢。”
南台自己也是三四岁时见过一次扫帚星,流星见过不少,但就是再也没有见过扫帚星。
可是小遥京眼巴巴看向他,南台也只好搓一搓鼻子,许下一个承诺。
“下回,下回它再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一起看”,是一个很好的承诺。
遥京看向已苍苍白发的南台。
“先生,言必信,行必果。您一定要和我看扫帚星,要不然,可做不得君子了!”
南台看向自己的白胡子,又看向遥京。
“好,为我能得君子之名,我必等那星再来一回。”
活到那时候,给她撑腰。
这边和乐融融,另一边却跟进了冰窖子里了一样。
伏羲依着南台的吩咐,给这里端坐着的越晏和屈青二人煮茶。
茶气飘缈,漫开一点清香和热气。
可是伏羲还是觉得有些冷。
这两个人不说横眉冷对吧,也是一个比一个天然冷脸。
也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手上的书就有那么好看?
什么治国论什么治水策,这些书他都是一看一个困,怎么这两个就看得那么着迷,连茶壶里的茶都要他亲自动手煮!
伏羲盯着逐渐火红的炭火,沉思。
他是不是应该和他们说说话?
伏羲虽然和屈青认识,但是这事是秘密,是他爹交给他的一个机密要务。
所以他斟酌着要表现出一个合适的度,不能显得太热络引越晏起疑,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那样有失他作为东宫的风度,也会引起越晏的怀疑。
啧。
难办。
好不容易要开口说话了,伏羲才后知后觉场子很冷。
非常冷。
伏羲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茶壶咕噜咕噜冒气。
无聊极了。
伏羲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
可就在这一瞬,伏羲发觉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他抬头的一瞬间,方才一直在盯着书看的两个人也都抬起了头。
“……”
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在看书吧!
居然还让他煮茶!
伏羲生气,但越晏是他的老师,尊师重道,他不能对老师大不敬。
转眼一看。
屈青一介书生,而且也没什么官职,可偏偏他爹又有重要的事交给了他,伏羲仍旧不能冲他撒气。
伏羲可悲地发现一个事实。
在场三人,他居然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他梗了一梗。
不行。
伏羲觉得自己不能失了东宫的仪度!
伏羲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门却也打开了。
遥京从里面走出来。
身旁的两人将手上的书一搁,径直就往遥京去了。
第95章
“迢迢……”
眼前的两人同时向她伸手。
房里的南台轻轻咳了一声,遥京于是谁也没看,跟没看见他们俩伸出的手一样,径直离开了。
她这绝情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南台从门内走出来,白胡子上随着风飘了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屈青的视线随着遥京,越晏也朝遥京迈出了一小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于是,两人通通被南台叫了回来。
“你们俩,留下。”
等两人被南台带走,伏羲又被忽略了一个彻底。
“……”
遥京打算趁他们谈话的间隙去看一看她的小摊子。
遥京忽然想起来之前遇上了一个生面孔,她记得那天前脚刚和人说进学堂里拿笔砚,很快就回来,然后后脚她转身就爬上房檐回家去了。
不过之后也没有再遇见那个人,他应该已经找到其他人帮他写信了吧。
幸好没有提前收钱的习惯,要不然按她那天收了钱就跑的情况,她的小摊子会被人拆散架不止,还会被人告到衙门里给她治一个停业休整的吧。
她正想得入迷,远在医馆门口的陈免先瞧见了她,没几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
陈免见到她,两眼放光。
“这里都能遇见你!”
“……”
朝城才多大,何况他们住的地方就隔了两条街。
可是陈免才不管近不近的,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眨过。
遥京被他盯得遍体生寒。
“你干什么?”
陈免嘿嘿一笑,“借点钱呗。”
遥京左看右看,他身后没跟着陈一陈二。
又往周围一看。
偏偏那个医馆的老板是个鬼机灵的,把医馆开在了赌场旁边。
那个赌场金碧辉煌,好似半条街都是他家的一般,将医馆遮得严严实实。
遥京先是感叹一番世风日下,然后陈免的耳朵被遥京狠狠地拧住了。
“我跟没跟你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去!”
陈免嗷嗷喊痛,不明白。
医馆他都不能去了吗?
这什么世道!
“你想我死你就直说好了!怎的连这个地方都去不得!谁没去过!你敢说你自己没去过?!”
杀猪般的尖叫响起,连街尾上的小馄饨摊子上的人也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
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连袂放在唇边的粗瓷碗往下移了移,眯起眼,似乎是在打量什么。
等馄饨摊子的老板做好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转过身,桌上就剩下一锭斗大的银子和大半碗茶水。
老板往四处看了看,没瞧见刚刚坐在这里的人。
他拿起银子,咬了一口。
实在的!
还很重手!
天老爷,这一口粗茶就值那么那么重的银两,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客人,那不得发大财啊!
另一边的遥京和陈免已经扭打起来。
或者说,是遥京单方面压制陈免,“你下次还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你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你整条命都是我的!我管你从前你去不去,如今你是我的人,我说你不许去就不许去!”
陈免被她剪手扭到身后,压在地上嗷嗷哭。
“你们一个上来就打我,一个不让我看病,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看病?
遥京呆了一呆。
她松开钳制着陈免的手,在他哭唧唧时,蹲下来,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免免啊,你要多少和我说,我给你啊。”
陈免趴在地上呜呜哭,遥京在一边蹲着,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捡起一根狗尾巴草就开始挠他的后脑勺。
陈免怕痒,这会儿不理她也不成了,颤颤巍巍伸出手制止,抬头看她。
还是那句话。
“借我一点钱。”
“借借借!”
遥京左掏右掏,一阵捣鼓翻找,腰间的玉环玉佩相击,连同钱袋子都塞给了他。
陈免从里面抽出了自己要用的一部分,吸着鼻子把剩下的都还了回去。
“我不白要你的,这是我的医药费。”
“嗯嗯嗯,你人真好。”
遥京拿回自己的钱袋子,准备把他扶起来。
一只手却在遥京身后穿过,拎起陈免的后衣领,前襟的衣领往后提,一下就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霎那,陈免以为他回家了,要不然怎么见到他太奶了。
遥京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凶悍,却只见到一片眼熟的墨黑帷帽和面纱。
有点眼熟。
但是显然,陈免需要她更多的关注,于是她只看了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一眼,便拍了拍陈免的后背给他顺气。
第76章
“我带你去看病,现在就去,啊,别哭别哭!别哭了好人!”
“我给你买糖,求你别在大街上哭出来……”
遥京的声音渐渐远去,秋风吹开垂在连袂面前的黑色面纱,只露出他如墨般浓黑的眼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不认得他了吗?
一点都认不得他了吗?
他才离开多久,怎么她的身边又有了新人。
那样哄人的话,她何曾对自己说过。
陈免没想到,他觉得是天底下顶倒霉的事情,居然在某些人眼里,居然还是求而不得的幸事。
连袂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凝神,看到地上躺着的一块孤零零的玉佩。
他拾起来。
上面刻着字。
“颜如舜华,德音不忘。”
真是很美好的祝愿呢。
能送出这样祝福的人,和她关系应当很不一般吧。
丢了这亲近之人送的东西,当是会很着急吧。
连袂手里举着一块玉佩,遥京这会儿又从医馆里跑了出来。
兴许是发现了玉佩不见了,正着急呢。
可惜不是。
遥京从医馆里跑出来,刚才和她一起进医馆的陈免却没有一起出来。
连袂冷眼瞧着,不作声。
遥京确实在找东西。
“在哪里呢?刚刚明明就看见在的啊。”
连袂站直了身子,将手背过身后,等着她发现自己。
可是她还是只扫了他一眼,很快就往其他地方看去了。
“……”
没一会儿,遥京果真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欢快地窜回了医馆里。
连袂不知道的角落里,遥京还绘声绘色地和陈免说在街角遇到了一个怪人。
“就是我俩刚刚看见的那个,脸上蒙着面纱穿一身黑的那个。”
“啊,那你离他远一点,这样的人最会给人惹麻烦了。”
陈免知道这种带着帷帽,蒙着面纱的人,侠义小说里都有说的,他们呢要不有着神秘身份,要不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经历,总之是个危险人物。
她笨笨的,还是离远一点好。
还不知道已经被默默远离的连袂仍旧站在医馆外等遥京出来。
手上抛着一枚铜板,是刚才馄饨摊子老板给他的铜板里其中的一枚。
那个中年人气喘吁吁找到他,说他找不开他给的银子,把摊子里所有的钱都给他也还是不够。
他把那一堆铜板都塞到了自己手上。
他说,要是以后还想吃馄饨,就尽管去他摊子上,他肯定在。
他抛着手上的铜板,一直到遥京从医馆里出来。
他将铜板高高抛起来,唇边扯出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一转眼,却看见遥京正扶着陈免,而那串她买来的唯一一串糖葫芦,在陈免手上。
铜板“啪”地一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第96章
铜板一直滚,撞到了遥京的脚边。
遥京看着地上这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铜板,愣了愣,往它来的方向看去。
目光往前望去,只见到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深巷子,常年不见阳光,阴暗得很。
遥京凝神看了片刻。
记忆里,她也到过一条那么相像的巷子里,里面有很多聚集在一处的狸奴,里面有个瘦弱的少年在嘶气,和狸奴一样舔着自己受伤的爪子。
看向自己时,常常会露出未来得及收回的锐利目光。
可是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没有狸奴,亦没有舔着伤口的少年。
遥京收回了目光。
陈免还在嚼她给的那串糖葫芦,虽说没有再掉眼泪了,但是眼还是红红的。
“我刚刚和你说了重话,对不起。”
遥京说。
陈免瞧她两眼,发现她耳尖红了,倒是他自己很快就垂下了头。
……虽然被她打得是很痛,但是她也带他去看大夫不止,还给他买糖了啊。
而且,陈免想,或许他还是有点喜欢她。
所以他不怪她。
“没关系,再有下次的话,我再生你的气好了。”
可能他还是不会生气的。
他暗暗想。
但他这些话他不会告诉她的,免得她得寸进尺,以后都把他当软柿子捏了怎么办。
……
陈免偷偷拽住遥京的衣袖,遥京回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陈免摇了摇头,“眼睛有些看不清,我跟着你才能不摔倒啊。”
遥京看到眼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免。
好吧,此话在理。
遥京大方地递出了自己的袖子,好让他能抓紧点。
“抓紧了,走丢了我可不管。”
陈免赶紧跟着遥京走,生怕她会后悔一般。
阴影处的人就这么暗暗地盯着两人远去,碍眼的影子靠得极为相近,衣摆飘来飘去就好像相执的手。
连袂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带着这么一个伤员,今天又是去不成她的小摊子了。
遥京暗暗叹了口气。
一口气没叹尽,王勇不知道从哪个街角旮旯里冒出来,瞧见她,很是高兴。
“天爷!可让我找到你了!”
王勇对跟在她身边啃着糖葫芦的陈免不感兴趣,直接上前,将他挤走,挽住了遥京的手臂,边走边说。
“可还记得上回我和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吗?”
记得,如何不记得。
死活要和王勇拜堂,不是,拜把子呢嘛。
“怎么的,人家找上门来了?”
“倒也没有……嘶,好像也还差不多。”
见她语焉不详,遥京接着问她是咋回事。
王勇深深叹了口气。
“人家生辰快到了,特意写信来,怎么着都让我送个生辰礼给她,可你也知道,我哪里晓得给她送些什么啊,人家大户人家出来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遥京哼哼两声,“你对她倒是上心。”
她这哼哼的这两声把王勇取悦到了,她勾着她的肩膀,“别醋嘛,你的生辰礼哪一年我有缺过,何况你我二人之间的情谊,旁人如何比得,只是我们当初怎么也算是受了别人的恩,方老大千叮咛万嘱咐,怎么着人情来往上得看得过去。”
遥京也勾她的脖子,又哼哼两声,为自己辩驳,“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末了,没一会儿,又道,“不管,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你说什么都好,你就要和我天下第一好。”
“好面条,我们早就是天下第一好了。”
遥京终于满意,给她出谋划策。
“人家大户人家不缺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就是想要你一个心意嘛,既然如此,你觉着什么是心意,便送什么好了。”
王勇受了启发,终于注意到一边啃糖葫芦的陈免。
眼神逐渐如狼似虎起来。
陈免被她盯久了,浑身一抖,躲到遥京身后去了。
“……她好像要吃了我。”
陈免揪住遥京的衣袖。
遥京一瞪,陈免就老实了。
王勇拍了一拍手,“我知道了!”
王勇风风火火地来,又卷了一层烟土走。
等第二天遥京上门找她时,满朝城的糖葫芦已经被王勇垄断了。
“这就是你的心意?”
遥京看着眼前这座糖葫芦山丘,颇为惊奇。
“是呢!你昨天一说我就晓得要做什么了。”
“用糖葫芦给她做一匹马好了,多好看,瞧瞧!”
遥京后知后觉,眼前这团看不出首尾的玩意儿已经是成品了吗?
遥京左看右看,在想委婉一点的话提醒王勇,眼前这坨小马实在是太过于特立独行了。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方老大就在外面跨进门来了。
里屋光线暗,他没瞧见遥京在内就算了,偏一开口就直接对轰王勇搭了一个晚上的糖葫芦架子。
“哪里来的这么个大癞蛤蟆?”
遥京咳了咳,拼了命给他打眼色,偏方老大看见她,生生吓了一跳。
那天在酒楼里一个人心慌慌吃完一顿饭的情绪又上来了。
方老大这个人见过各种大场面,不轻易慌张,但是他这个人一旦紧张起来,那就倒向了另一个极端。
看见遥京臭着脸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完全没有领悟到她的暗示。
方老大肚子一抽抽,忽然弯下腰,发出震天动地的呕吐声。
“……”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王勇熬了一晚上的道心破了。
“啊!我不干了!”
王勇大崩溃,把搭建了一个夜晚的糖葫芦打出了一个洞。
眼看就要出事,遥京连忙给了王勇另外的建议。
这本来就是昨天她打算给她的建议,可是王勇有自己的想法,她也就没说。
第77章
“平安符?”
“对啊对啊,朝城的隐林寺不就是出了名的灵吗?若是能求到一个平安符,那肯定是大大的心意啊。”
王勇自己想了一回,默默开始收拾地上的糖葫芦。
吹气,咬一口。
吹气,又咬一口。
遥京也跟她一起捡起来。
一颗一颗,吹气,放在桌上,摆好。
但是王勇还是愁眉苦脸。
隐林寺的平安符难求得很,旁人千金难求一个,给不给全靠住持们一句“机缘”。
她就俗人一个,哪里有什么机缘。
她知道王勇在担心什么,遥京牵住她的手,“我在隐林寺有个认识的人,说不定还能帮我们领到一个。”
方老大吐够了酸水,一抬头,这两人又没了踪影。
“喂……我话还没说呢……”
第97章
方老大本是在路上遇到了屈青,远远看着,便看见他脸上阴郁之色。
等走到近了,屈青这才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屈青问方老大有没有见到遥京。
他问出这个问题……
直觉告诉方老大,事情不简单。
他狐疑且慌张。
不会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没说开,出事了吧。
“你们俩吵架了?”
屈青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迟疑之色,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很轻地摇了摇头,最后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
方老大揶揄地“哦”了一声,看着屈青有些微微泛红的白净脸皮,终于想起一些事情。
“不过好像昨日里头,阿勇倒是在街上遇见她了,回来之后便搜刮了街上的糖葫芦,现下已经把自己闷在房里一天了,说不定遥京小姐今日也会来找她呢。”
屈青听了这话,倒是觉得有理,跟着方老大一起去他们停歇的地方去找遥京了。
想到南台说的话,屈青心微微下坠。
等差不多到了,他没有贸然跟着方老大进门,反而在门外候着。
可是等了好久,谁也没有出来,屈青心下担心,往门内走进去。
可门内除了满桌子的糖葫芦,就只剩在地上干呕的方老大了。
……她们化成糖葫芦了?
屈青将人扶起来。
“您可还好?”
方老大点点头,看见屈青,这才想起来正事,他颇有些抱歉。
“听她们说话的意思,是往山上的那座什么隐林寺去了,大人您赶紧去吧,别误了时辰。”
屈青看着脸色苍白的方老大,不放心,亲自给人诊了脉,给他写了一张方子,又找来人照看,这才离去。
一通安排下来,已经过去很久一段时间了
遥京不善马术,为了能早一些到,索性王勇纵马,她坐在王勇身前,就这么上路往山上去了。
山上雾重得很,山腰上的那座出了名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好似看得见,又似到不了。
滴下几滴水珠来,还不知道是雾还是雨。
说起来,她来隐林寺还未给欧阳锦拜帖,就这么贸然前来,说不定连他面也见不上。
不过好在上天眷顾,还未踏进殿内,一个在外扫地的小僧站直了身子,看向雨天里来访的两个姑娘。
平日里香火不断的隐林寺,今日因为雾重路滑,拜访的人甚少,小沙弥便多看了两眼访客。
一个看着英气直爽,立在马边牵着绳捋马儿的鬃毛;一个瞧着温柔些,但眸子很是灵动,不失活泼。
这第二个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不动声色将遥京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了她腰上的一枚香包。
欧阳锦了却尘缘,孤身归来的那一日,身上什么都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
唯独,身上多了这一枚香包。
啊……小和尚想起来在哪里看见过她了。
小和尚二话不说,抱着手中的扫帚,往门内跑去,去找欧阳锦。
遥京还不知此事,从马上下来后她就一直处于呆滞的状态。
马上颠簸,又是雨天,马儿踩着青石,很是谨慎,一顿一跳,差点叫她把昨天的食谱吐出来给它看。
这样的状态一直到欧阳锦亲自出来迎她。
遥京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但他径直走到面前来了。
头顶上多出了一把伞,遥京擦了擦眼皮子上的水珠子。
欧阳锦的手紧握着伞柄,眼虚虚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怎么来了?”
“你似乎瘦了些。”
遥京擦了眼,终于能瞧清眼前人的模样。
好像是要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
“但是好像看起来有点生气了。”
欧阳锦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话。
“是么?”欧阳锦顿了一顿,意识到瞧她瞧得有些久了,移开眼继续说道,“算是托你的福?”
他初回来时,方丈瞧见他,也说他变了。
不过短短时日,他能变到哪里去,他疑惑。
方丈笑道:“少了些仇怨,多了些静和和生气。”
方丈虽朝着自己笑,欧阳锦却察觉不出他多少欣然。
“那这变化,不是好事吗?”
方丈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含糊其辞。
“路还未见终,哪知当下福祸,做人知足常乐罢了。”
欧阳锦颔首。
他走的路还不多,尚不能参透方丈留给他的机缘。
于是只是跟着笑。
他看向遥京,含着和善的笑。
“山中雾中,雨亦是朦朦胧胧,一时不觉得有什么,淋得多了,恐会头疼,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他将伞递给遥京,让她和王勇同撑一把伞,自己退出伞里,走在前面为她们引路。
遥京握了伞,发觉伞柄倒是有些发热。
方才她就发觉了,似乎他来得很匆忙?
额上是汗,呼吸稍促,只是他始终保持着距离,遥京看不分明,如今他跨步进了雨里,她更分辨不出他头上是汗还是雨了。
本来她还担心欧阳锦会问自己屈青怎么没有来的。
幸好他没想起来。
遥京吐了吐舌头,心跳稍慢下来。
本以为欧阳锦只是带她们到正堂,哪里知道他左拐右弯,带她们俩到了招待贵客才会用的禅房里。
王勇一进门便闻到细细檀香,不浓郁,但是闻着静心。
欧阳锦亲自煮茶,遥京却觉得太麻烦了,上手制止时,欧阳锦手一抖,却是直接被烫到了,手往回一缩。
“是被烫到了吗!实在是抱歉,本想说不用麻烦你泡茶的……”
她说着,想要给欧阳锦看看手,欧阳锦却先道:“没甚要紧,我待会儿找药膏敷一敷就是了。”
他一再推辞,说着就要去找药膏,见他如此,遥京也只好坐下了。
回过头,王勇还在钻研这间看着华贵的禅房。
“以后我要是走南闯北走累了,我也来当和尚。”
“怕你是会舍不得这一头漂亮的发丝。”
王勇细细想了想,“那就等头发开始不好看了就再来好了,总归不麻烦的。”
“不过还要给我爹养老送终,等我真无牵无挂了再来。”
她想得通透,将王大伯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知想到什么,王勇又道:“只是偶尔想起我老爹,总觉得对不住他,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还总在外跑来跑去不着家。”
遥京放下手中的茶杯,在王勇额头上弹了一下额头。
第98章
“怎么就丧气起来了。”
“王大伯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多愁善感,他虽然想念你,可若让你困在自个儿身边不快活,他才会真的难过呢。”
这话是宽慰,但是也是事实。
王勇的娘走得早,王大伯一个人把王勇拉扯大的,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让王勇过得幸福。
父母之计,为之深远。
欧阳锦回来时,遥京正在情绪低落处。
遥京收拾了一会儿自己的心情,眯眼看向大开的木门。
进来的不止欧阳锦,还有……
屈青。
遥京一愣,想到南台交代的话,起身就想走。
可是门就在他背后,她要想出去,就要路过他。
不出意外,屈青将她拦住,胸口因为长奔后微微起伏着。
“我找到你了。”
突然两眼一抹黑,遥京呆了一呆,反应过来是自己埋进了哪里。
“先别推开我。”
遥京闭口不言,任他抱着,等他呼吸平复下来之后,屈青才慢慢松开一点力道,但还是圈着她不放。
见此情状,王勇拽着欧阳锦躲出去了。
欧阳锦欲说些什么,但是被王勇一起扯了出去。
遥京不知道南台和他们说了什么。
南台只是嘱咐她了,若是信得过他,从房中出去之后就不要理他们任何一个人,也不要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联系。
第78章
遥京如何不信他。
于是按他所说,就真的谁也不理,谁也没联系。
至于南台对他们说了什么,遥京打算从屈青的嘴里挖出来。
“我知你和他感情深厚,和常人不同。”
屈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
他不知道,遥京也在暗自思忖。
因为从南台口中得知的话太过让他震惊,屈青没察觉到她出奇的沉默。
“我自知我不是什么顶好的人,能得以和你亲近,属实是因为你是好姑娘,愿意垂怜于我。”
屈青的尾音颤颤,遥京眼皮子也无知无觉跟着抖了抖。
“亦是我可恶,得到的愈多,便越是贪心,虽然已知晓你昨日选择了越晏,今日躲我,或许明日便离我而去,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再和我见面,我也……也还是想来找你。”
遥京大概知道南台和他说了什么了。
肯定是两边不做人,和他们各自说——
“我让遥京从你们二人之中选一个,若是今日遥京没有来找你,那你就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遥京想到这样的可能就觉得有些荒谬。
这样的蠢话也信。
屈青不是聪明吗,怎么连这个也相信,这也傻乎乎地上当。
她之前和他说的那么多都白说了?
遥京下意识张开嘴,笑话笑话他也好。
可等她稍一抬眼,屈青清隽的脸上滑下一颗泪珠,悄无声息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不知为何,浑身为此颤了一颤。
再开口时,却说不出再多的挖苦。
“那你今日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还是要来霸王硬上弓的?”
屈青站在她身前,眸子落在她鼻梁上自己的那一颗泪。
缓慢地往下坠。
颈间突起的喉结稍稍上下稍稍滚了滚,接下来的话有些艰涩难言。
也许会让她失望透顶——
对他这个人完全失望透顶。
他不是她想象中的完美君子。
他竭力扮演一个端方的所谓君子。
他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款款送上一捧露水和霞光,让她欢欣,让她放下戒备,让她的目光能落在他身上。
时间久了,好似他就是这样守礼法,不僭越的君子。
可是他不是。
就像露水非他所有,霞光非他所能留。
她终究是选择了别人。
屈青摇了摇头,往前半步之后再也没有向前,似乎能在这样的距离中好好看她一眼就是最好不过的事。
“遥京,强扭的瓜不甜。”
“……”
她还夸他聪明呢,明明就是一个笨蛋!笨蛋!!!
遥京恼了,“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开窍的……唔!”
遥京张开嘴,话未说完,方才颓丧的屈青此刻却伸出手,狠狠钳制住了她的下巴,滚烫的唇覆在她的唇上。
鼻梁上的那颗泪受了这样的动荡,跳崖一般往下滚,滚到了他们交融的唇舌间。
涩苦的,挣扎的,不同屈青往常的温和,此时的他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管明天如何,不管将往何处,如濒死之人抓紧最后时机看向窗外的澄澈与生机。
——拼尽全力地感受仍在活着的此刻。
他很烫,胸口的心跳很快,遥京艰难地睁开眼,却发觉他从没闭上眼。
目光灼灼,浅色的眸子亮着,眼里只有她惊诧的双眸,剩余的什么都没有。
遥京一梗。
心跳也跳得更快了。
“别闭眼,看我,当作是可怜我,看我……”
他似乎细碎地在说话,在乞求。
可是那样的脆弱的语气很快就消失不见,好似只是遥京一瞬间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他浓重的戾气。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又要丢下我!”
“我只有你了,我只要你……”
他的舌尖烫极了,搅得天翻地覆。
他逐渐不满足于待在她的口腔里,温热的气息一寸寸下移。
舔舐的温热就这样没有章法地流连至她的锁骨。
“不是、不是说,已经记住我了吗,为什么还是……还是不要我?”
他的质问忽地变了一个调子。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向她讨一个答案,还是只是为了问出来。
只是为了问出来,不去求一个答案。
指尖拽着她的衣襟,指节已经泛白。
握着的拳头抖得很厉害,唇也僵在她的锁骨处,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忽地,他抬头问她。
“是不是,诚如你所说的,只有咬到流血发痛才能刻骨铭心?”
遥京一直任由他发疯,此刻面对他的问题,她想了一会儿,判断出这个问题,他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你咬吧。”
四目相对。
屈青说:“你以为我真的就不敢吗?我会狠狠咬下来你的一块血肉,吞进肚子里,你一辈子都要不回去了的。”
遥京很想告诉他,他的狠话一点都不狠,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凶恶,但是她只是说:“那你咬我吧,啖我身饮我血,都随你。”
颈窝处的温热变成了一片,屈青果真张开了嘴,遥京能感觉到他的牙尖停在她的皮肤上。
“果然是笨蛋。”
第99章
遥京轻轻叹了口气,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的脸扶起来,面向着自己。
不必多说,他很好看,任谁来看了都无法否认的好看。
但是这张好看的脸昨夜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眼下一片青色,他本来就生得白,这一片青色便更明显。
“笨蛋,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和你分别,不只是你的痛苦,还是我的痛苦。”
“所以,我没有不要你。”
“……”
遥京听见最后一声呜咽,幽幽的。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濒死之人,不会管瓜甜不甜。”
那句未完的话,被他在此刻补全。
听闻此话,遥京没有多言。
遥京的指腹按在屈青眼下那处泛青,遥京知晓,他是为她伤神至此。
他的意思是,他不是来见最后一面的。
“那你就是来霸王硬上弓的了。”
屈青不语。
遥京自己倒笑了,否认了自己的话,指尖指向了自己。
“也是,连咬下来的勇气都没有,还想来对我硬上弓?”
在遥京看来,他狠不下心来。
他颇能忍让,对她的所有事情都有超乎常人的忍让。
遥京摇了摇头,对他的忍让颇有揶揄之色。
屈青弹了弹她的额头,似往常那样拨开了她的发丝。
“你不信么?”
不信他会对她行卑劣之事吗?
遥京点头又摇头。
“很难说清楚。”
“你或许并非完人,也会犯错,也会有卑劣的想法,但是你不曾实施过,这些足够我相信你了。”
屈青凝眸瞧他眼前这个姑娘,十足十地孩子气和天真。
他哑声道。
“可惜了,好姑娘,猜错了。”
“我做过不少的坏事,苍天在上,怕是光看见我这惹人厌的脸就想降下一道天雷来将我劈死。”
“可至今没有天雷降下来将你惩处,可见还有回寰之处。”遥京眨眼。
“……”
屈青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
“不值当。”
苍天连降下一道天雷杀死他都觉得不值当。
“那你也没对我做过坏事不是,纵你如你所说的恶盈满贯,却对我独好,可见天下人都怪得你,我怪不得。”
屈青干笑了两声,“差一点。就差一点。”
“嗯?”
屈青没解她的惑。
屈青敛下心神,只紧紧看她。
遥京不自在,摆了摆手,“待会儿我们去拜一拜佛祖吧,就当是为你赎罪了。”
“嗯。”
屈青变得乖顺非常。
遥京这才窥见一点南台的用意。
她忍不住好奇,那他又和越晏说了什么呢。
临走时,屈青和遥京恭恭敬敬拜了拜佛龛里含着笑的神佛。
遥京道:“你看,他笑得这么慈祥悲悯,你会被原谅的。”
王勇称心如意,拿到了想要的平安符。
不知道他们在内室里说了什么的王勇见他们出来,同欧阳锦一同迎了上去。
“你们说什么了,说了那么长的时间?”
遥京被王勇拉走了,只剩下屈青和欧阳锦二人。
“现在可以让他们走了吧,怪吓人的。”
欧阳锦意有所指。
屈青反应迟了一些,这才慢慢“唔”了一声。
遥京不知道。
就差一点,他带来的人就要将这隐林寺踏平了。
他来朝城时,背负皇命,皇帝交给他一支密军。
但这么久了,皇帝给他的人他一直没有用过,今日是他第一次借调,因而花了些时间。
第79章
屈青带队来的路上想过,如若她不愿意跟自己走怎么办。
如若她坚定非常,选择了越晏,他该如何。
思绪辗转间,他已经来到了隐林寺。
思索不出答案的问题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明晰起来。
——那就抢。
如何都好,哪怕夷平隐林寺他也是要带她走的。
本来和王勇一道走在前面的遥京独自一人折返回来,看见屈青和欧阳锦二人正在说话。
视线下垂,遥京想起自己今日闯的祸事。
“实在是抱歉,今日害你烫伤了,改日我让人送一瓶药膏来,望你不要推辞。”
欧阳锦看向自己的手,没有推诿。
“好,多谢。”
屈青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遥京说王勇有事先走了,她想起来自己和王勇是同乘一匹马来的,现下她不在,自己没了回去的法子。
说完,眼巴巴看向屈青。
屈青朝她笑一笑,“我明白了,走吧。”
屈青执起她的手往前走,扶了遥京上马之后,屈青看向了仍站在门边看他们的欧阳锦。
烟雨蒙蒙,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在何处。
屈青道:“你回去罢。”
遥京趴在马上,也跟着说,“你回去罢。”
欧阳锦瞧着马边的那一对璧人,双手合十,朝他们的方向弯了腰。
可待二人纵马离开,欧阳锦还站在远处,不动站如松。
扫地的小沙弥走来,见他仍是入定了一般,“师傅,您怎么了?”
欧阳锦没回答。
小沙弥看见他手掌间缠了布条,惊诧,“师傅,您的手怎么了?”
欧阳锦这才有了反应,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被烫到了,无碍。”
“怎么会没事呢,师傅您……”
小沙弥很是紧张,却见欧阳锦摘下的布条下,那只手掌,真无一点伤口。
“那您说被烫着了……”
小沙弥变得有些无语。
这一回,等到小沙弥离开之前,欧阳锦都没有再回答。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被烫到的,不是手。”
第100章
屈青提出要送她回家,遥京却摇了摇头。
“哥哥会生气。”
不早不晚,话刚说出口,遥京就意识到屈青听了这话可能会生气。
果不其然,她一抬头,就看见屈青嘴边噙着一抹冷然的笑。
遥京心虚地扯了扯屈青的长袖,探手,指尖揉了揉他的手背。
见他没反应,遥京咬一咬牙,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
哪里知道他好像提前知道一样,将脸一侧,她的唇不期然落在了他的唇上。
“幼稚。”
对此,遥京这么评价他的行为。
屈青挑了一挑眉,“就许我们迢迢惹我生气,不允许我惹迢迢生气?”
遥京说不过他,转身就走。
屈青的目光盯了好一会儿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移开眼,看向街角里的人身上。
暗处里的人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屈青冷笑一声,翻身上马离开。
……
遥京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可是每次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她左右想想不是事儿,调转方向往人群里钻。
跟在她身后的人见她在人群里一下子没有了踪影,果然从暗处里走了出来。
这时候,遥京从背后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被拍了肩膀的人忙遮住自己。
遥京见他举起手臂,宽大的袖子垂下,遮住了他的脸,让她瞧不清一点他的模样。
遥京扒住他的手臂,往下扯,纹丝不动。
“……你!有胆子跟踪我没胆子露面是吧?”
她扒住他不肯往下放的手臂,自己蹦了起来。
也终于,看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越晏?你怎么在这里?”
还有,为什么一直偷偷跟着她,不露面不说,还一副不想让自己认出来的表情。
遥京有好多问题要问,可是越晏却转身就要走。
“你做什么去啊?我有话要说呢!”
本以为他能停一停等她,可没想到听闻这话的越晏走得愈发快了。
遥京傻了。
“你再走一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此话一出,越晏果然停下来不走了。
可他回过头来,讳莫如深的目光落在了遥京身上,更让她莫名其妙。
“做什么摆出这样的神情来看我?”
越晏不语,抬手,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擦拭,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恨不得里里外外全擦一遍。
遥京害怕他擦急眼了,她的嘴要破皮,于是她往后退了半步。
越晏今天实在是太怪了……
她浑身哆嗦。
越晏却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你还要不要我?”
这话遥京熟!
前不久屈青也是这么问她的。
遥京忍不住想,要不要把和屈青说的话再重复一遍给越晏听。
遥京悄咪咪地抬头打量他一眼,目光却被他擒住。
从前越晏就总说,她总是打量着怎么蒙他。
她鬼祟的神情总是逃不开他的眼睛。
遥京试探着换个说辞:“是谁同你说了这些混账话,我回头把他打出去。”
“是先生。”
南台啊……
那遥京知道了。
“他胡说的,你莫信他。”
遥京摆摆手。
“是么?我怎么瞧着是迢迢打量着骗我呢。”
“……”
遥京心虚的表情被他会错意。
越晏眉头逐渐凝起,遥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越晏皱紧了眉头之后,捏起她的后颈,不重,但是遥京瑟瑟发抖。
和钻进米缸里的老鼠见到猫一般,她眨眨无辜的眼,没换来他一点怜悯。
反而是如他做人夫子时的严厉。
“迢迢知道先生和我说了什么吗?”
遥京摇头。
但她知道,南台肯定是在蒙他。
可是如今,他信蒙他的南台,不信自己。
“先生不让我来见你,是你的意思。”
南台的原话是这样的——
“遥京说了,若是你在她做好抉择之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定然不选你。你是如此,屈青亦是如此,如今不过是看谁能多忍一忍。”
“……如若你不来找我,便是不要我的意思。”
这话和屈青口中所说的也差不多。
就是对越晏还多了一层恐吓。
好一个南台,先是告诉她不理会他们任意一个人,然后又告诉他们二人,不许他们来找她。
但凡他们三人有一个老实一点,这辈子都见不上一面了。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不怕我不理你?”
“如何不担忧,所以我只能悄悄跟着,不敢让你看见。”
“何时来的。”
“从你们进城后就一直跟着了。”
遥京问什么,越晏就老老实实回答了,全然不见了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气势。
处于上风的遥京就更不会提醒他了。
只是自己想到刚才和屈青在干嘛,遥京就头皮发麻。
她都能察觉得到有人跟着,屈青怎么会察觉不到。
好个歹人,他肯定早就发现了,故意不说的。
“跟了那么久,你还挺能忍的。”
“迢迢谬赞。”
“……”
谁在赞你啊。
遥京腹诽,若不是场合不太对,她倒想在这里给他翻一个白眼。
越晏想到很久远之前的事情。
初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宅邸后,左右都是他的同僚的府邸。
他的这些同僚里,年纪轻的,家里都已经有和遥京一般大的孩子了。
那群半大的孩子,总在吵吵嚷嚷,把假山流水都搅活了。
越晏为他们能安静些,给每人发了糖。
可是遥京在一旁看着,很生气,因为越晏从不给她多吃糖。
如今看见他如此慷慨将糖全分出去了,气得鼓起来。
那时她就会说:“哥哥,他们有的,我也要,不然我就不是你最爱的人了。”
越晏问她这是什么强盗道理。
遥京咬下他递过来的一颗糖瓜,仍旧对他气鼓鼓。
遥京数落他:“你坏,你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旁人了,你若是不给我一份,就是心里没我了。”
她说的是胡话,越晏却笑眯起眼,又送一块糖瓜进她的嘴里。
“这样,可高兴了?”
那些天里,她和别家的小孩厮混在一起,冷落了他。
今天听到她这么说,也是无形地被哄好了。
从过去抽出身来,越晏道:“迢迢,他有的,我也想要。”
第80章
“诶?”
第101章
越晏口出狂言,遥京甚至一瞬间没敢信,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来。
“你……”
“迢迢若是不给,便是不爱哥哥了。”
越晏依着记忆里她说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学。
“……”遥京无言以对。
今天他怎么净说一些熟悉的话。
见她没反应,他自顾自点头,叹气,“你还是不要我,是么?”
遥京疑心若是他们再在此处多待一会儿,保不准越晏会在这里撒泼打滚起来。
遥京权衡利弊,抿了抿唇,拽他走。
“我们回家再说吧。”
见他没反应,遥京生拉硬拽,将越晏往人少的地方拽去。
越晏呈现一种不拒绝也不配合的状态,她拖一下就走一两步,若是她要恼了就多走三两步。
而越晏嘴中,只反复一句话。
“迢迢,我也要。”
他烦死人了。
遥京把他往家里的方向引,等越晏察觉到后,他又一步都不肯走了。
“我不回家,回家就要被先生棒打鸳鸯了,而且……迢迢还没给我。”
他是中毒了吧。
遥京把人好不容易拉到一个街上角落里,这祖宗似乎是很满意这个人烟稀少的街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
“迢迢,把我带来人这么少的地方,是要做什么呢。”
遥京狠狠敲了他一下额头。
“你才真是一个无赖。”
越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点头后顺势,轻轻啄了啄她的脸。
他还未扬起得逞的笑,墙边倒是先掀起一声不冷不热的笑。
越晏将人护在怀里,自己独自一人往墙边看去。
只看见墙上站着一人,腰间一条乌玄腰带,将腰身勒得极紧,还系着一块玉佩,和玉环相击打,铃啷作响。
遥京探头去看,却只看见一片翻飞的黑色衣袂,帷帽下是同样墨色的面纱,正随着北风飘飞。
又是他。
这个蒙着脸的怪人。
遥京想起陈免和她说的话——要离这样的怪人远一点。
越晏眯眼瞧他腰间的那块玉佩,有些眼熟。
但还没看清,那人却已经往远处跃起离开。
临走前,似乎目光还落在了他们这一边。
落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那就……后会有期。”
佩环相击之声逐渐远去,留下遥京紧皱的眉头。
越晏的眼力还不及她的好,他尚不能确定的事,她似乎更能多确定三两分。
他腰上挂的,好像是她的玉佩?
越晏没有看清楚他腰上挂的那枚玉佩是不是他给遥京的那一枚,所以没有骤然开口。
只是看向遥京,他问:“迢迢认识他?”
其实,越晏更想问她,是不是又在哪里惹回来的风流债。
遥京迟疑。
“我该认识?”
可是她扫荡了一遍自己的回忆,都没有与这个声音的匹配的对象。
因而她迟疑了。
可是她的玉佩!他腰上系的那枚玉佩!
看越晏的神情,似乎也有所怀疑,虽然他现在没说,但说不定没一会儿就会来明里暗里试探她玉佩在哪里,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遥京心虚,把越晏哄了回家,赶忙去找自己的玉佩去了。
玉佩没找到,遥京挫败地坐在椅子上。
——难不成,是她一不小心又忘了谁?
她来回踱步。
是谁?
究竟是谁?
不成。
为了避免越晏先找她麻烦,遥京决定去陈家宅子避避风头。
“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了。”
面对陈免几近迷茫的眼神,遥京把他的话狠狠堵了回去。
陈免瘪嘴。
“从前这也是我家来着。”
他嘀嘀咕咕,遥京却把手往他额头上一搁,扯开话题,问起上次他被打的伤来:“可还会疼?”
陈免眨眨眼,又眨眨眼,最后双手无措地摆在身前,眨眨眼。
莫名期盼。
“你摸摸就不疼了。”
“……”
遥京的手一顿,把他的脸拍走了。
“没事就去练武。”
陈免凑上来,嬉皮笑脸,“我每天都有在练的,你没来的日子我也没有懈怠呢,你若是不信我,考考我便知我所说是不是假话了。”
“我考你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遥京不习惯应对像他这样的人。
被疼爱长大的孩子,会朝人露出完全没有防备的笑。
甚至被她抢了家还能对她笑脸相迎,露出肚皮。
是笨蛋吗?
“我心里没数,没数。我少时算数学得最差,瞧见数便发头热,你帮我瞧瞧我练得好不好,成不成?”
遥京没回答他这问题,反而忽地想起来问他。
“你年岁几何?”
陈免怀疑了一瞬间,是不是她要问自己“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
但在遥京看来,陈免是真的呆了呆,好似已经忘记自己确切的岁数了。
遥京好笑,指尖忍不住戳一戳他的额头:“哪里来的呆鹅,连年龄也不记得。”
陈免本就是蹲着仰望她,这时候被戳了额头,慢慢在地上坐下来了。
“我和你说个秘密吧。”
“嗯?”
遥京不知他怎么突然要和她说什么秘密,有些讶然。
第102章
他俩居然是可以分享秘密的关系了吗?
遥京的不可置信换不来一点关于陈免的不好意思。
陈免凑过去,和她低声耳语。
没一会儿,遥京和陈免两人,一个笑得脸红,一个气得脸红。
“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遥京点点头道:“我没说我不信你啊,我信你,很信。”
陈免急了。
“看你的样子就是不信我啊。”
遥京把脸凑得很近,故意挑衅:“我哪里写着不信?”
冬日快到了,遥京不用越晏操心,也开始穿得严实起来,吸入一口畅快的深秋气息,会变成脸上一抹薄红。
陈免看得真切,也怪着真切,最后他的脸反倒比她看起来还要红上几分。
越晏来时,正是他俩两颗脑袋挨在一起最近时,陈免的脸都因为害羞红成猴屁股了,遥京还以为他是体虚冻的,让他每天多练一会儿功夫。
他清咳一声,大步流星,没走几步,便走到二人身后。
他将遥京的后襟捏起来,见她如贪玩的狸奴,在外在泥水里滚了一天,终于想起会被责骂,露出一点讨好的笑来望自己。
可不是嘛,遥京因为那块玉佩,现在见他正如鼠见猫,瑟瑟发抖。
越晏问她,“你在躲我?”
眼神却不经意往地上坐着那个人身上看了一眼。
眉头往下一压,眉心却跳了跳。
什么勾栏做派。
一个屈青还不够,这里怎么又有一个狐狸精。
但遥京还在这里,他没多说。
遥京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还以为是他想起玉佩的事情来找她算账来的了。
故而十分心虚。
心虚就会变得话多,且话多。
遥京摇头否认。
“哪里有在躲哥哥啊,最近不是看哥哥忙吗,哥哥案上的公务都快摆得和我一样高了,故而不敢打扰哥哥呢。”
“说得好听。”
虽说如此,但是他还是松开了她的后襟,又捏了捏她的后颈。
因他这一捏,遥京瑟缩了一下。
越晏嘴里溢出一点笑意来。
“瞧瞧我们迢迢,冬日临了,也知道要穿厚衣裳了,哪像有些人,如此不知时。”
他说话夹枪带棒,意有所指。
被指向的陈免因为吵着要给遥京练武看,所以穿的单薄,但他无知无觉,现下面对越晏的恶意,更像是越晏对牛弹琴。
甚至听了他的话,反而看向遥京,暗自点头。
——遥京就很知时,穿得可多了。
遥京在暗流涌动中扇了扇风。
——唉呀,好热闹啊。
屈青是个文化人,越晏骂人他听得懂,也能势均力敌不动声色地将话扔回去,反唇相讥,可陈免是个莽夫。
他听不懂。
遥京想笑,可生生忍住了。
她推着越晏往屋内走,“我让陈一陈二在里屋里烧了炭,你身子不好,进去坐坐,喝杯热茶可好?”
越晏握着她的手,仍有些小脾气,“旁的人也就算了,瞧你,在院里站了那么久,手都凉了,怎么就照顾不好自己来,让人担心。”
“知道了,不过是站了一会儿,你的手还要比我凉上几分,怎么好意思说我呢。”
“……”
见他们已经抬步往里走了,“旁的人”这时才有一点回过味来。
第81章
刚刚那话,是在点他呢。
陈免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可遥京回过头来,朝他摇了摇头,让他别多嘴了。
陈免气鼓鼓。
——她就偏心吧,偏到大西洋去吧!
等进了屋坐下,陈一陈二端了热茶上来又退出去,遥京这才笑话越晏。
“我瞧兄长啊,是越来越小孩子气了。”
遥京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袅袅热气弯弯绕绕,揉进遥京的眼眸中,模糊了一点越晏的模样。
倒是别样的景致,虚假的柔和。
越晏复牵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刚才她刚说他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凉,现下就用脸来热她的手了。
“从前哥哥养你这一顽童,如今你不得也容忍我这坏脾气?”
他哪里是坏脾气呢。
遥京的手贴着他的脸,温温热,指腹不自觉地擦了擦,好似要从他脸上擦下一层敷粉。
可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越晏不是坏脾气,是醋。
醋得忘记了装模作样。
她忍不住笑。
这么多年,她终于扯下他的假面,看见他的孩子气了。
越晏问她笑什么,“怎么如此开怀?”
遥京道:“笑兄长气性如顽劣的孩子。”
“你定然不是在笑这个。”
越晏细细瞧她狡黠眉眼,胸口满涨,不自觉靠近,笔挺的鼻子蹭到她的耳下,不是撕咬,是厮磨。
遥京浑身抖了抖。
“那阿晏以为,我在笑什么?”
“唔……”越晏轻轻喘了一会儿,神志不知清楚与否。
“迢迢笑我,色令智昏,亦未可知。”
遥京但笑不语,饮下一口热茶,从他膝上下来。
骤然离了她的热度,越晏顿了好一会儿,摇头低笑。
“真是……”
色令智昏,好不昏聩。
越晏饮了她剩下的半口茶,要来做的事,撒的气,忘了个干净。
他们把茶言欢,屋内一派祥和,陈免在外面,趴在门上想要偷一点屋内的暖和。
不知为何,冷意从心间泛起,翻涌不停。
第103章
入了冬,近了年,越晏果然更忙起来,遥京背着他,紧锣密鼓地开始找那块丢了的玉佩。
遥京想的是,在找回玉佩之前,先打一个假的应付不时之需。
陈免也整日跟在她身后奔走,越晏有伏羲和公务缠身,暂时抽不出身来管她,屈青那边因为近了年关,官府事情也愈发忙了起来。
当务之急,是要找一块上好的璞玉。
南台手上倒是有上好的玉石能给她琢磨,但是未免会招越晏注意。
因而找南台帮忙是走不通的。
遥京思量着,打算问一问屈青。
他见多识广,说不定有门路。
怕他事忙不得空闲,遥京难得礼貌,率先找人递了信去,问他下午有没有空。
冬日惫懒,遥京抬眼看见陈免站在身侧,让他给自己代笔。
让陈免代笔,她也不好随便,于是言辞十分考究正经,礼貌得不行。
可就是这难得的礼貌,把埋首于公务的屈青直接弃书而走,直奔陈家宅子里。
他来得急切,周身寒气,扑了遥京满面。
她抬眼,看见是他来了,惊诧不已。
“我在帖上同你约定的时间不是晚上吗?怎的来那么早?”
她拉着他带着寒气的衣袖,带他坐下。
正要去给他倒一杯热茶,屈青却不放她走。
“你真的没事吗?”
这话说得怪。
遥京好笑,“我该有事?”
屈青将她看遍了,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这才将心放下,一声不吭,环住了她的腰身。
“我收到你的拜帖,还以为是你出事了,有人……”
“有人冒充我给你写信?”
“唔。”
遥京听见他闷闷地回答。
遥京告诉他,“我没一些事,只是见你最近忙得很,怕我去找你时你不得空,这才提前递帖子告知。”
“迢迢来找我,那我什么时候都是有空的。”
今日只收到一封完全不似出自她手的拜帖,屈青怎么能不忧心。
一是她有要紧之事,二是则有不测。
屈青习惯作万全之策,万全之策需事事做好应对之策,不免往最坏的方向跑偏,因而往后者偏斜。
遥京摸摸鼻子。
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惹大大小小的麻烦和乌龙。
说起正事,屈青说他倒是有几块好璞玉。
“偶然得来的,都是未加雕琢的好玉,晚些我给你送来,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拿去就是。”
遥京眨眨眼,踮起脚在他下巴亲了一口,“我果然最喜欢你了。”
“最”这个字,很是悦耳。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一时兴起之言。
纵然如此,屈青弯眉,还之一吻。
“我可记住了。”
遥京得了玉,根据记忆将玉上的花纹图样画了出来,打算找一家玉坊承做。
陈免被她打发去买东西,她独身一人去城北的玉坊。
朝城的冬日是没有雪的,但也凛风不断,遥京在路上只埋首前行,不期然,撞到了人。
“抱歉抱歉,实在是……是你?”
正是那个偷她玉的贼人!
遥京和他隔着帷帽相对视。
时间好像被拉得格外长,又格外短。
长在连袂觉得流窜的凛风在周身变成慢调怨曲,短在,短在,还未等他察觉,遥京她的手……
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大胆贼人,我知道是你!偷我的玉佩!还我玉佩来!”
连袂咳了几声,不知是气太多了的还是因为快没气了。
眼前忽地亮了起来,连袂后知后觉地伸手,想要抓紧眼前离自己远去的帷帽和面纱。
无果。
他暴露在人前。
遥京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好像在长长短短中拉扯,最后凝滞无言。
遥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是你?”
事情好像终于往着诡异的“久别重逢”的戏码上演变,连袂不知是该紧一口气还是该松一口气。
毕竟此时,他们相逢的场景实在是诡异。
她骑在自己身上,一手扬了他的帷帽,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且凶神恶煞。
但是更诡异的不仅是他们的重逢。
诡异的,是遥京。
她爆发了更加惨烈的叫声。
“他娘的你走了之后就干这勾当?!”
“居然去偷人东西,做什么不好你去做这个?当初我还真以为你是有什么未完的大业要完成呢,你竟然是去做贼!还偷到我的身上来了!”
“你还把它挂在腰间上!”
乾坤朗朗!青天白日!就这么把赃物挂在腰上,耀武扬威!
恬不知耻啊!
她小嘴叭叭个没完,越说越激愤,连袂插不上一点嘴,不知是不是受她感染,竟然也变得诡异。
——他笑了。
遥京见他不知悔改,没有丝毫悔意,气焰更甚。
“不行,你得和我去见官!”
她风风火火,自说自话,很快就打定主意要把他送官。
“这是我捡到的。”
颇为陌生的声音响起,遥京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声音是由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发出来的。
很割裂。
人倒是很熟悉,但是这声音从未听过。
玉佩是不是他捡来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遥京抽出腰间短小的佩刀。
银光一闪而过,熟悉的人,熟悉的刀刃,又一次架在了连袂的脖子上。
“你居然会说话?”
她的神情很微妙。
好似他会说话的奇怪程度和她养的一只猫狗突然开口说话了一般。
遥京想起,他上次出现时,好似也这么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话。
“后会有期。”
原来是这个意思。
遥京的手丝毫不见抖,她是能确保伤不到连袂一分一毫的,可是他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得浑身发抖。
遥京怀疑他是想讹自己也说不准。
遥京暗自收好了玉佩,往后退了半步,做好了撤刀随时跑路的准备。
“我与你无冤无仇,无拖无欠,尔若尚有微微良心,自当愧然离去。”
不要讹她!她穷得要命!可不能背上官司啊!
连袂听她所说的话,拧眉,想摸摸自己的良心何在。
遥京惊疑不定。
他虽容貌未变,却隐隐有其它的变化,遥京说不出来,但是谨慎为上,她继续往后退。
她的担忧并非无道理。
不过一会儿,连袂忽地放声长笑。
遥京挑了挑眉,京城里那个读书读傻了的书生亦是如此,常在河道旁边抓虱子边莫名地大笑。
第82章
有时还会把路过的人推进河里。
遥京又往后退了一步。
连袂笑止,问她:“无拖无欠?”
这话问得更是奇怪……
第104章
遥京点了点头,“对,无拖无欠。”
“你本就不是我哥哥找的帮工,我也本不欠你的,还让你在南台家休整了这么些时日,怎么也算不上我欠你的。”
连袂沉吟。
“这样看,你不欠我的,我却欠你的。”
遥京不欲与他多分辩,摆手,“欠的那些东西,你若有余力你便给,不愿意也作罢。”
“作罢。”
连袂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遥京却以为他是要作罢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那成,就这样,我走了。”
哪知他语锋一转。
“你做梦。”
听闻这话,遥京不可谓不瞠目结舌。
“你莫不是有病,不让你还钱你还不满意?那你麻利点,还钱。”
连袂咬牙,“你要和我无拖无欠,做梦。”
遥京皱了皱眉,想掰开他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钱他不掏腰包,不还钱也不乐意。
“遥京,你在这呢!我和你说,我在路边遇到了一只脸好长的小猫,我们一起去瞧瞧……”
陈免抱着遥京让他买的两匹布跑来,气喘吁吁。
走到跟前,才看见遥京面前站了一个人。
后知后觉,气氛好像不太妙。
他往连袂方向看去,又看见遥京丢在地上的帷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是那个一看就会惹事的坏家伙。
陈免草草扫了一眼站在跟前的连袂,很快挡在遥京身前。
他梗直了脖子,呵斥:“你做什么!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别这样看女孩子吗!很不礼貌!”
遥京看他一眼,没想到陈免居然也会有那么硬气的时候。
可这话不知道哪里触到了连袂的逆鳞,不过瞬间,他猩红着眼,抬起拳头,迅猛的拳风朝着陈免而去。
陈免刚练武不久,哪里看得出来他的拳头里用了多少内力。
遥京眸光一凛,知其严重,将陈免一把推开后将他怀里的布帛扯出,东缠西绕,消解下了连袂的那一拳。
陈免被推倒在地,等他回过神后,刚才还完好无损的一匹布已经碎成了渣渣。
而周遭似还有拳风乱窜。
陈免目瞪口呆。
连袂见她奋力相救,不可置信:“你!”
却只有这一个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一是气她明知他拳风狠戾,却仍然选择护他,二是担忧,若是那一拳头打在她身上,伤不知重几何。
心绪复杂,悲怒得浑身发抖。
遥京挡下他那一拳,先是将陈免扶起来,见他无大碍,又沉默着站起来,往连袂走去。
“你……呃啊!”
遥京结结实实往他脸上打了一拳。
“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不是为他,我也是要打你的。”
遥京放下拳头,拧眉看他,十分有十二分的怒气。
“练一身武是为了恃强凌弱吗?是为了你能仗着武力草菅人命的吗?”
遥京眼神如寒芒。
“我观你,失望透顶。”
方才那一拳,若不是她出手相拦,恐怕陈免的后半辈子……就没后半辈子了。
他随手就能对陈免下此毒手,也不知背地里有没有滥杀无辜弱小者。
陈免听得也是心惊。
他差点就英年早逝了?
回家的路上,陈免抱着剩下的一匹布,格外沉默。
忽地,他啜泣起来。
遥京本揉着手,听见异响,站定看他。
“我说,你怎么又哭了?”
“有愧。”
遥京挑眉,不解,“愧从何来?”
陈免道:“你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遥京眼神很复杂地看向他,“嘶……我救你一命,你怎么净想着恩将仇报呢?”
没等陈免反应过来,遥京又道:“再说了,你不早是我的了,你说要当我的小弟来着,你的命,自该由我管,是生是死,你只能听我的。”
这回陈免眼泪是真憋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一抽一抽。
遥京暗暗“啧”了一声。
难哄啊。
遥京楷了楷他脸上的眼泪,指尖湿润,复蹭到他的衣裳上。
“别哭了免免,今天我还要自掏腰包再买一匹布回家,可没余钱给你再买糖葫芦。”
陈免这才弱弱道:“才不是为了糖葫芦才哭的。”
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吃糖葫芦,是她喜欢买,但又不是十分喜爱吃,这才给他的。
遥京轻轻叹一口气,扯开话题。
“不是要带我一起去看猫儿么?再不去就要来不及了。”
听见她说想去看,陈免抹了泪就要带她去找小猫。
“那小猫丑极了,可那一窝小猫,我最喜欢那一只,丑得好别致。”
……
连袂仍在原地,似一只被抛弃的幼猫。
遥京说他草菅人命,可他没有。
他没有滥杀无辜。
是那个男人该死。
他站的位置本该是自己的。
是那个男人恬不知耻,是他趁虚而入,抢走了他的位置。
为什么到最后要怪他,为什么要弃他。
她是被蒙蔽了。
她是个笨蛋,被那个男人的假面给欺骗了……
连袂咬紧了后槽牙,深邃的眉眼因为嫉恨变得更加扭曲阴森。
拳头往地上砸了一回又一回,拳头的闷声伴着粘腻的血气弥漫。
暗处的影卫见他颓唐,不忍,去找了谋士巫潜来。
巫潜来时,连袂手上的血已经成股,若再这样下去,这手怕是废了。
“殿下……”
巫潜走上前来劝阻。
“滚开!”
“殿下!尚有大业未完,何能为一小女颓丧不振啊!”
血液滴答滴答地往地上落,有几滴溅到他的衣摆上,却因色玄,不能分辨。
连袂扭头看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
“属下不知,但属下只一问焉。殿下皆忘昔日之辱,逃奔之藉乎?”
大仇未报,大业未成,困于儿女情长,不免短浅。
见连袂不语,巫潜又道:“换言之,若殿下成霸业,居高位,焉怕此女不能得之?”
连袂闭上眼好一会儿,再睁眼,眼底情绪早已换了一个遍。
巫潜明白他已收起情绪,躬身请他整理仪容,又唤来路上带来的大夫,替他细细包扎。
“殿下,望悉心护之。”
巫潜意味深长,语虽尽而意无穷。
“潜,所言不无道理。”
巫潜躬身更低。
“殿下折煞属下。”
“哼,我是说你薄情寡性。”
巫潜以为他是因此对自己存疑,恐惧非常。
“潜一心望殿下能得偿所愿,成就大业,故而无余力再求其它。”
第105章
巫潜宽慰了连袂,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他思虑再三,恐连袂会犯糊涂。
大事不容有失,如此看来,只能牺牲一些人来保大业了。
冬日的夜来得早,呼呼一阵风吹过,白日里剩的一点光亮便全然湮灭了。
屈青穿着单衣,正独自一人在烛火下看卷宗。
窗外竹影摇晃,月影很淡,静谧的夜,除去竹叶细碎的声响,那点多出来的脚步声就很突兀起来。
他不动声色搁下手中的卷宗,以为是屈家的探子又找上门来了。
府苑中有人把守,但他嘱咐过,屈家的探子可视而不见。
脚步声果然在窗外定住。
他静了静,很快吹灭了烛火,走到了窗边。
静,很静。
屈青放缓呼吸,正欲动手,窗外却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影子来。
那影子化成灰他都认得。
是找上门来的遥京。
凝成寒霜的眸子轻轻一眨,再睁眼时就全然失了冷意,又添了些缱绻。
“阿青——阿青——你睡了么?”
遥京在窗外轻轻呼着他的名字。
刚刚她翻墙的时候窗子里还有烛火的啊,怎么一下子就瞎了。
屈青故意不应她,站在窗边看她的影子在外一跳一跳,活像一只小兔。
终是忍不住,屈青轻笑。
“睡了也要被我们迢迢叫醒了。”
窗是往里拉的,屈青将窗一拉开,便瞧见遥京鼓着脸看自己。
“怎么深夜来寻我?”
屈青问着话,正要将她抱进来取暖,遥京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眉头稍紧,看清她怀里的东西后很快就又松开。
遥京怀里抱着一只小狸奴,像是刚出生没几天的,连毛都没长齐。
第83章
屈青将狸奴抱过来,遥京空了手,自然而然就跟着爬窗进来了。
“是为这只狸奴才来寻我的?”
屈青手里逗弄着狸奴,表情柔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酸意。
屈青视线时不时偏到她身上,大部分时间却都在看手上这只长得不尽人意的狸奴,眉目垂着,有些悯意,也有些哀怨。
遥京轻轻挑了挑眉,“你这话说的。”
遥京和他解释了狸奴从何来,又为何被她抱了回来。
原来今日陈免和她去看那一窝小猫,本有五六个,主人家养不了那么多,多数赠予人,惟有这只,品相不如旁的好,没人要。
遥京看不得没人要的东西,心一软,就将它抱回来了。
可是越晏病尚未好全,小猫又未免调皮,遥京不想他劳神伤身,暂时不知将猫儿往哪里送,就只好送到屈青这里来了。
“你帮我养一些时日,不会很劳烦你的,等春天了,我们再给它找个好人家。”
“缘何要等到春日?”
屈青掌心热得很,小狸奴在他掌心里趴得舒舒服服,再被他一挠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很快就软成一滩泥,昏昏欲睡。
“它现在还小,冬日里旁人若是养不好,它很容易就没命了的。”
“春日暖和一些了,它就自然没那么容易被冻坏了。”
遥京也学屈青,慢慢挠狸奴的脑袋。
屈青观着,生出一点慰意。
屈青闷闷一笑,“好周到啊,迢迢。”
遥京总觉得他这话有别的意思,或许是想要一点好处?
但他没再说话,既没有提条件,也没有说应不应允。
遥京没有安安静静等他回答,挠着小狸奴的手反而握住一截他的指尖。
遥京适才在外待得有些久了,现下手凉得很,屈青抬眼,不见动容,却是有一点愠色。
遥京不知他愠从何来,睁着期盼的眼看他。
屈青取了软枕,将睡着的狸奴放在离炭火不近不远处。
遥京知他这是应允了,脸上终于有了些轻松,没来得及说话,屈青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才说了你周到,便要来犯忌,不知冷么?”
他让她坐在炭火边,本已经足够暖和,他倒不知足,紧握她的手不放。
遥京嘿嘿一笑,“适才想着小猫,一时忘记了冷暖。”
她笑得可爱,屈青看了又看,不忍多说。
见他失了时机,遥京反而去招惹他,“不过阿青你才是呢,方才故意不理我,害我在外受冻。”
她本意是开玩笑,哪知屈青却眉心真复而蹙起,似有所想。
遥京赶忙打住此话题,往他唇边亲了一亲。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再想了。”
屈青不言,将她提到膝上坐着,盯着眼前炭火燃烧。
遥京心跳得快了些,因着屈青此时正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掀起眸子来看她,声音温和,似一杯热得恰到好处的清酒,有些醉人,有些令人渴睡。
“迢迢果真不怪我么?”
“不怪不怪,我疼你还来不及。”
显然,已有人未饮酒而先醉了。
屈青闻言,牵唇一笑,“这般……”
屈青身上单薄,遥京自发现后,便常担忧他冻着,此时坐于他膝上,却恍惚发觉他滚烫非常。
尤其他的唇,贴上来后似是绵延不绝的烈火,分明危险,但在寒夜,又无限引人沉沦。
眼看着事情将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奔去不回头,睡得不安稳的小狸奴突然叫唤了两声,屈青这才稍有清醒,轻轻喘息着,平复着冲动。
两人同低头去看地上那只已然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
遥京越想越好笑,趴在屈青肩上笑得发抖。
屈青理好她的发丝,问她笑什么,哪知得到的回答倒让他后悔不已。
“阿青方才也和小猫一般,只会哼哼唧唧。”
遥京将屈青单薄的衣衫给他穿好,连一点褶皱容不得,一点点给他捋平整了才打算告辞。
“狸奴就拜托你了,夜深,恐越……南台忧心,我先回家去了。”
屈青说夜已深,她独自一人回去他不放心,要送她回家,遥京却想无大碍。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也就任由他了。
“近日有异动,还是小心些为好。”
“异动?”
“嗯,朝城地处边缘,离京城远不说,又是经贸大城,来往多外邦,更是需要谨慎。”
屈青嘱咐她,“若是最近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要来和我说。”
奇怪的人。
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人影,却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错过了那一刹那,再想要想起来,却是不能了。
“好,我若遇到了,我会和你说的。”
第106章
屈青提着灯笼送她回家,离家门口不过剩下十步路时,屈青却将手上的灯笼递给她,同她送别,“天冷,回去早早歇息,别折腾,免得寒气入体。”
“唔。”遥京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抱着屈青给的暖炉,闷闷地应了一声。
见他不走,冒出一点疑惑来,“怎的不走?”
“迢迢好心狠。”
屈青虽然这样说,但是眸中情绪似乎又并非嗔怪。
遥京也是,此时分明明白他想要什么,心里也欢喜,可嘴上还是说道:“你这人真是!”
她踮起脚,往他下巴轻轻啄了一啄,“喏,报酬。”
屈青捏了捏她的脸,甚满,“好了,站在外边冷,迢迢早些回去,别吹了风明日头疼。”
遥京点点头,嫌他啰嗦,“知道了知道了。”
往前走了几步,看他还在原地站着,又跑回去,将手上的暖炉子塞到他手里,“你回去路远,你拿着。”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遥京朝他挥挥手,往家里跑去了。
的确会头疼,却不是遥京。
遥京蹦蹦跳跳往阶上走时,猝然钻进一片阴影下,她一抬头,瞧见是铁青着脸色的越晏。
这些日子来,他们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没有人起冲突,亦没有人点破他们三人之间的怪异。
虽然奇怪,但是也算平和。
他们不说,遥京也懒得去管。
此时被他看见,遥京果然还是一阵心虚。
越晏将她手上的灯笼拿开,掐灭,火光湮灭,一缕薄烟飘去。
被越晏拽着往前走,遥京在黑暗中蓦然睁大了眼。
“去哪里啊,哥哥?”
遥京企图通过这一声“哥哥”唤醒越晏此时为数不多的仁慈。
可是越晏对此,只是很冷地“哼”了一声,脚步未停。
遥京一计不成,又生二计,“阿晏,走慢点,今天走了好多路,脚疼。”
“疼?方才亲他时不觉得疼,现在和我走几步路便疼了?”
遥京明白。
他果然是因为看见了,又醋了。
越晏气得呼吸不畅,他们走到庭院中,还不算黑灯瞎火,几盏灯亮着,照得人影幽幽。
他不再拽着遥京走了,负手站在院中,不知作何想。
遥京在他身后,主意也是随着眼珠子一般滴溜溜地转。
可这回,没等她主意想出来,越晏先打定主意了。
越晏忽地回过身来,将她拦腰抱起!
“嗳!你做什么?”
“不是脚疼?这路多不好走,我抱你走。”
也难为这个时候了,遥京还记得他的毒伤,“不要逞强,你余毒未清,诶呀,放我下来,我能走!能走!”
可是之后无论她如何作止,越晏都是不肯放她下来的了。
直到他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卧房里,遥京听见门被他甩上的声音,心不由得一颤。
烛火未燃起,遥京也不知道怎么天旋地转,她就仰卧在他的榻上了。
莫名的情绪上涌,遥京说不清那是什么。
“阿兄,我们这算不算是乱……”
越晏俯身,轻轻拭她的唇,“我们不是。”
他俯身下来,几缕发丝垂下,遥京睫毛颤颤,闭上眼时,他的唇也同时降下。
“我们不是,不怕。”
“唔。”
不知是对他的安慰做回应还是对他的行为做回应,遥京回应得很闷。
等他稍稍退开一些,遥京张口呼吸,有些恍惚。
越晏借着依稀的月光打量她有些失神的模样,手臂一屈,复低身吻她的唇,却被她抗拒,“你不许再伸……”
她有些羞恼他的孟浪。
可他张弛有度,此时又作可怜状。
“迢迢……疼疼阿兄吧。”
如此,遥京犹豫了。
“……我难道对你不好么?”
“不够,不够,迢迢……哥哥现在啊,光是一看见迢迢,就只想让迢迢看着我,只看着我。”
不愧是做东宫之师的人,这说话的语气,拿捏得正正好,多一分显居心,少一分失仪度。
第84章
他说得霸道,却不显强势,隐忍的情感藏匿着翻涌,只待哪一天掀起惊涛骇浪。
但此刻,只是稍稍透露出他想要得到的万分之一。
遥京被他这话哄得晕头转向。
“那我对你再好一些,要如何?”
“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就好。”
遥京点点头,看他,“我明白的,是这样看你,对么?”
她听见越晏的笑,遥京以为是嘲笑,不满地拍打他的肩膀,“笑什么,你在戏耍我吗难道?”
“迢迢再看看我,便知我在笑什么了。”
他循循善诱,耐心引诱。
遥京知他不安好心,故闭上眼,不看他。
“迢迢好奇怪,又想知道我在笑什么,又不愿意睁眼看看我,好没道理。”
他的眼里翻涌着对她的爱意,可她却不愿意睁开眼瞧一瞧他,真是好没道理。
遥京固执,他又何尝不是。
他不愿爱一人。
但他独爱一人。
他的固执伴着他的半生,也教给了眼前他爱的人。
越晏见她不愿睁开眼,也不恼。
他圈住她的腰身,吻了吻她颤动的眉睫。
“我爱你,迢迢。”
“我只爱你。”
即使她不能只爱他一个人,即使她的目光不能只落在他一人身上,他也只爱她一人。
“虽迢迢不愿睁眼瞧我,但我还是要告诉迢迢。”
“我笑的是,我唯爱之人,心亦有我,为我心软,为我动容。”
何其有幸。
遥京闭着眼,听他的吐白,不敢睁开眼。
他和屈青一般无二,滚烫得厉害。
在身,在心。
皆是如此。
……
越晏次日就发起了热,头疼得厉害。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亲理事务。
这一操劳,病得愈发严重,连日都没能下榻。
南台给他诊过脉,奈何他不愿意让屈青来。
“他若是来,我就算不病故,也会被他气绝。”
此言一出,南台再劝他也是多余,转身去找个能治他的人来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遥京在他身边,不过一句,“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不要我了吗?”
越晏自乱心神,以为她是真的伤怀,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屈青也是,遥京开口,他就沐浴换装,精神抖擞地出现了。
南台见他如开屏孔雀,每一根羽毛都是神气,忽然觉得越晏还真有会被气绝的可能。
气氛微妙,南台明哲保身,从房里退了出来,还顺带把要进去的伏羲拎了出来。
被人捏住命运一般的后颈的伏羲四处张望,最后只看见南台一人。
便问:“老先生,方才你有没有瞧见有星星闪过?”
第107章
门外,伏羲还在问南台有没有看见星星。
门内,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屈青在火上加热待会儿要用上的针,遥京看着有些眼熟,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屈青道:“不是错觉,只是你尚未能记起来,你在颍城时还和我一起学过针灸。”
“真的假的,我怎么会和你学这个啊?”
遥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静下心来跟他学针灸。
光是看他坐在这里举着银针,遥京都忍不住想要打哈欠,她居然会有耐心跟他学这个?
恐不是她自己早早看上他了,想要找个由头和他有多些相处时间吧?
遥京对上他正看着自己的眼,心跳了跳,没敢继续深想下去。
屈青也轻轻道:“是啊,迢迢这么活泼的人,怎么会想来找我学针灸?”
听他这么说,遥京更是以为自己是抱着贼心才找他学针灸的了。
屈青见她耳朵热了,唇边溢出一点笑,手上却还是稳稳当当。
差不多了。
“好了,若是想知道为什么,待会儿我和你好好说。”
越晏看着两人的脑袋在远远的地方挨着,嘀嘀咕咕说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小话。
能听清在说什么,但是他丝毫不知情。
对他们的往事,他一点不知情。
越晏轻轻咳了两声。
他发出这样的声响,遥京这才转回头来,对着屈青那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
看向他时却淡了。
遥京看他穿得单薄,坐在床上也不好好盖好被子,登时有些恼他。
“你这样,着凉了怎么办?”
她扯上被衾,披到他的肩上,越晏却扯过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遥京心虚地往回看。
屈青手上正慢慢烧灼另一根银针,没有回过头。
她在心底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越晏看得酸气从心间冒出来,他问:“那么怕他看见?”
“你别闹了。”
他俩任谁在另一个眼皮子底下做此等事,她都会心虚。
可是越晏不高兴了。
这怎么就算闹了?
他往前靠,正好能靠在她的腰侧,他依偎着,在她垂目看向自己时颤了颤眼睫。
“迢迢,好长的针,留下陪陪我,可好?”
他这一招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
屈青早看见了他那副狐媚劲儿,一有空闲就往遥京身上靠。
只是遥京此时不会想他回头,他也只当作不知道。
免得她更不自在。
总需要给小姑娘一点适应的时间的,不能,至少现在不能逼得太紧。
屈青清了清嗓子,仍旧没回头,一手来招她,“迢迢来,帮我将这匣子拿过去。”
遥京如蒙大赦,欢快地往他那边走了两步,想到越晏可能又会醋,遥京克制了一下自己的脚步,给屈青抱着匣子。
屈青让越晏趴着,他要在背部施针。
施针,自然是要解开衣裳,屈青本想让遥京先出去,哪知越晏先开口,“迢迢陪我。”
如此,是走不得了。
屈青知道,她惯常不会拒绝越晏。
哪怕她也知道他会难过。
但当遥京向他投来目光时,屈青也只是朝她点点头,安抚她的不安,“无碍,你留下来,帮一帮我也是好的。”
遥京终于能心安一些留下,方一坐下,越晏便握住了她的手。
越晏对疼痛的敏感度很高,哪怕只是一点疼痛,在他这里也会被无限放大。
越晏不说,但多年以来,遥京对他这一症状很是了解。
只是他从前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
屈青可不管这的那的,将针刺入,动作娴熟果断,行云流水,遥京有些想看,又不太忍心去看。
等遥京回神,他已经将该扎的都扎了一个遍,不该扎的……
屈青也扎了一针。
这一针下去,越晏昏昏欲睡。
屈青站起身,遥京以为他是要去找水喝。
“你渴了吗?桌上的茶是碧螺春……唔!”
屈青却抬起她的下巴,掌了许久针的手指此刻慢慢摩挲她的耳廓。
“是挺渴的,所以迢迢,该不该帮我消渴?”
话音落地,屈青吻了上去。
遥京没有拒绝他的吻。
屈青擅长忍耐和等待,但她不能让他一直等。
遥京明白屈青是在为自己忍耐,他一直隐忍不发,不是因为他擅长此道、热衷此道。
只是因为他颇多思量,为她想得周到。
不愿她面临困窘。
……(知道了,我跳过)
若有人路过,听闻这点细碎的声响,不难猜出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但是若不知情,谁又能知道,这房里,还有第三人。
遥京膝上枕着越晏,手里握着他的手,却在和屈青接吻。
说不出什么感觉,心跳虽然变得很快,但是除去一点愧疚,好像更多的是……兴奋。
越晏再睁眼时,屈青已经在收拾匣子,准备走了。
而他仍旧枕在遥京的膝上,她见他醒来了,弯起眉眼。
“阿晏,你醒啦?”
事出反常,必有……
“下次不能这样喽。”她语气依旧柔和。
“迢迢……”越晏久久没有说话,现下说起话,已经有一些哑。
他欲分辩。
“阿晏,不许有下次了。”
这时,遥京已经有一些严肃。
越晏愣了一愣,望向她冷漠的眼。
“你这是……为他凶我?”
遥京没想到,他百转千回,最后就给她来这样一句问话。
然后,她说出了那一句流传千古的名句——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给他盖好被衾,遥京道:“你现在身体还弱,先睡一觉,有什么话我们晚一些再说。”
越晏想去握她的手腕,却怕再惹恼她,收回手。
“那迢迢晚上一定要来看我……”
第85章
遥京走出了门,屈青未走,在庭院里能照见阳光的地方站着。
长身玉立,衣袂翻飞。
他的眉眼有一抹化不开的郁气,是旁人都没有的,诚如这冬日里的暖阳,竭力光耀,却始终伴随着一点冷气。
可正是这一点忧愁,又为他添上了几分难得的清雅。
但这一点忧愁也会有暂时消解时——
因他在某年某月,等到了想等的人,于是某月某日,眉间的冰雪消融。
最终,静候未来诸多的某年某月某日时,他皆有了笑意。
见遥京出来,他问:“叫我留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遥京点头,“自然是。”
她取出一个匣子,叫他打开。
屈青本还笑着,问她:“怎么,是给我的定情信物?”
可等打开后,他眼一凛。
第108章
“怎么了,怎么这个眼神?”
遥京看着他不对劲,也探头去看匣子里的东西。
“诶诶诶,错了错了,这不是!”
她本来是想归还他赠予的那些璞玉。
越晏的玉佩都找回来了,他的那些上好璞玉自然就用不上了。
只是怎么拿成这个匣子了。
她想要把匣子拿回来,屈青却凑近了看,一动不动。
这匣子里装的全是旧物,她从前画的一些王八小鸟,写的斗大的字……
他越看得认真,遥京越是不自在。
怎的,她这些字啊画啊的,就这么吓人?怎么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虽说这些字是没那么好看了一些,画是潦草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看吧?
她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屈青看向她,不答反问,“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旧物么?”
遥京看他,他扣住要将匣子撤回的手,问得认真。
真似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可是遥京不是他的老师,他也不是她的学生,他问得认真,可遥京却觉生气了。
遥京睁大了眼瞪他,恼羞成怒。
“是我的是我的,这些丑得奇特的鸟是我画的,奇丑的字也是我写的,你满意了吧!”
还问还问!
他今天怎么那么不知趣!
实在是反常。
屈青确实心神不定,因而现在才发现她情绪不对。
可是当下她的情绪要紧,也顾不得其他。
此时他若是再不说话哄哄她,他眼前这个好姑娘,怕是再也不愿意理他了。
“迢迢何故就恼我了,何不与我说说这些画是何时画的,字是何时写的,让我也能窥见一点迢迢的从前,知晓了,我自然也不问,再来讨你的嫌了。”
遥京扭过头,抱着匣子走到一边去,“不说不说,免得我说了你笑话我。”
屈青知她脾性,现在她不是生气了,是要他递个体面的台阶让她走下来了。
他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我怎会笑话迢迢。”
他声音放得软,姿态放得低,遥京轻轻“哼”了一声,觑他一眼,被他擒获目光也不在意,自顾自收回了目光。
走到桌旁,将匣子打开了,一一给他瞧了。
“喏,这是我初到京时写的……”
“这时我已来京三年有余了,字也比从前好多了是不是?”
“……”
她越说越欢喜,跟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吐出来了。
能被她放在这匣子里的,每一个字都颇有来渊源。
屈青听她说着,拿起一张颇有些年份的纸张,纸上是一只鸟儿,旁边还有她的字作解,目光不觉柔软。
好似那个坐于窗下,百无聊赖的小女孩就坐在面前。
春光偏爱她在的这一隅,探进窗来的花枝勾弄着她本就不坚定的意志力。
左端歪掉的笔锋许是因为窗外飞过一只蝴蝶,右端墨点许是因为她听见窗外鹧鸪春燕鸣叫……
屈青知晓,她对万事万物皆有兴趣,坐一坐思绪便漫山遍野地跑。
她的确适合广阔的天地间,去喝长野的风,饮清溪的水,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她期盼地望向春来秋去,一点点慢慢长大。
“迢迢,真好啊。”
遥京本说得兴起,听闻他这么一说,头也不抬,“什么好不好。”
屈青在她耳后停作一吻,轻声耳语,“真好啊,我还能见到你。”
遥京被他这么一亲,有些痒意,她揉了揉耳朵,转过身看他,“你今天说话真的很奇怪。”
“忽然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幸而迢迢有在很好地长大,幸而我还能再见你,幸而,迢迢青睐于我……”
桩桩件件,皆值得他感慨。
遥京却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些是你看完画之后才有的想法,看画之前你就很奇怪了。”
屈青惊讶于她的敏锐,沉默片刻,他将那匣子打开。
——取出了里面已经褪色的长命锁。
“适才我看它,眼熟。”
遥京张开嘴,又闭上。
最终,拿过了那个锁,开口。
“听哥哥说,这是他捡我回家时,我身上带着的。”
遥京大略看了一会儿那锁,这么多年,放在匣子里,也不会多什么少什么,她没什么兴致再看了。
“至于你说的眼熟,——世上大多长命锁无非都是如此样式,眼熟也是不奇怪的。”
遥京将手中的锁给他看,屈青接过。
小小的一个,分量却不轻。
“这是我那双薄情的爹娘给我留的唯一东西,虽然情在他们抛下我的那一刻完全了却,但是,这还挺值钱,所以一直留着。”
遥京跟了越晏回家,就没想过再被他们找回来接走。
她以后的家人就只有越晏和南台二人,再无其他人了。
“我知道这是金子,值钱,若是南台和越晏没钱养我了,我就拿它去典当,也够我们过活很久了。”
可是南台和越晏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抚养她,并没有遇到需要她作此“牺牲”的机会。
或许她拿出来交给过越晏或者是南台,但是大抵是逗笑了他们。
她好似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好迢迢,我们在呢,别怕。”
别怕。
你只管好好长大,其余的有他们在。
屈青百感交集。
这世上究竟是谁圆满了呢?
但最终,大家又都在不圆满中找到了圆满之处。
或一人,或一物,弥足珍贵。
他看过遥京的锁,交还给她。
“遥京。”
“唔?”
“你从后,还有我。”
遥京愣了好一会儿功夫,随后才慢慢点头。
“我知道啦。”
遥京将手里的长命锁握在手中。
声音很轻很淡,却很坚定。
“我身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了。”
伏羲从外走来,看见他二人在庭院中密语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以昭他的亲临。
遥京和屈青共同侧头看他,屈青不动声色将遥京和她手里的长命锁挡在身后,同伏羲道:“公子至此,有何指教。”
遥京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纸张,连同手中握着的锁一同丢进了匣子里。
伏羲还真有事情要和屈青说。
遥京道:“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拿另一个匣子来。”
伏羲在遥京抱着的匣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起疑,很快就移开了眼。
正事要紧。
“我老爹说了,他交给你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要告诉他。”
屈青想到刚才看到的那枚锁,想到遥京不热络的态度,对上伏羲说的话,最终也不过一句,“我知晓。”
伏羲不知道这事确切指的是什么,只好说起了下一件他知道的事情。
第109章
关乎边境之乱。
“近日里,周边几个小国蠢蠢欲动,多有联络,朝城地近,牵连甚密,因而我爹让你留心观察。”
“嗯,近日我会多加人手勘察情况。”
他态度上挑不出错,伏羲不好发作。
屈青抬眼,他不言,自己纵然不会多语。
他沉得住气,伏羲却不能。
伏羲在他面前踱步,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抬眼瞧见屈青一副“我在这里,但你不说话我就一直不说话”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
他叉腰,又觉有失风范,不叉腰,又觉气势不足以威压面前之人。
他一甩袖,清了清嗓子。
“汝可忠乎?”
这谈话的高度一下子从洼地里的萝卜坑窜到苍穹无垠上去了。
屈青眼帘一垂,不过几瞬,便道:“殿下不妨有话直言。”
伏羲沉吟,先怒,“为何避而不答,是有异心乎?”
屈青还是那句话,“殿下不妨有话直言。”
第86章
他面色不改,站在原地,伏羲仍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始终打量着他。
长得确实是一副能把小姑娘迷倒的模样。
德行上呢?又是经过他爹严加筛选的,大致上也不会出什么错。
当然了,要是真出错了,那也轮不到他来多言。
伏羲敛去一些强加的怒气,状似无意,拂去衣裳上的浮尘。
“那我便有话直说好了。”
“愿闻其详。”
“孤见你德行可信,只于朝城做一小通判,实在委才,愿书上,将你调回京中,你可愿意?”
“微有罪在身,不堪青眼。”
见他想也不想就推辞,伏羲轻轻“啧”了一声,“不过微末之事,上向来惜才,定早有将你调回京城之意,只是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何必推辞。”
“依君所言,臣虽无罪,但也无功,实不胜受。”
屈青的套话也是一串串的,伏羲再说,他再回,丝毫不见困窘。
你要给他升职,那也得有缘由,不明不白地东西他可不收。
伏羲想着遥京就快要回来了,也不和他兜圈子了。
“自然不是白授你这官,不必受之有愧!”
“哦?”
屈青终于肯掀起眼皮子看他,不浅不淡的笑意在他脸上始终没有一点变化。
他说了那么久,这太子殿下终于肯“有话直言”了吗?
伏羲也是被他这变也不变的脸谱吓了一跳外,亦不知遥京除去他的容貌、德行之外还看重他些什么。
摆着这样万年不变的脸,挂着虚伪的笑,纵然美,但也鬼泣森然,看着多瘆人呢。
伏羲清了清嗓子。
“我予你黄金万两,京城郊外庄子数,高官厚禄,只需你做一事。”
屈青的笑意不变,仍然拒绝。
“微庸碌,恐不堪重责。”
“堪得,堪得,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力。”
伏羲不知怎么的,怎么站着都不太舒服,索性叉起了腰来,才显得理直气壮些,他继续道:“只需你离遥京远远的去,上面我说的,便全应允给你。”
“可好好想一想呵,这可是让你赚大了的买卖,万人之奉,妻妾之美,世间人所求之物,尔唾手可得。”
屈青本就不深的笑意更淡了,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殿下何故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孤不开玩笑。”
屈青脸上的笑意没了。
“殿下,微庸碌,不及殿下素有天人之姿。在殿下眼里的举手之力,于我而言,却是有如千钧之重,我做不得。”
虽然他言行依旧恭敬,但伏羲却觉得周遭又冷了几个度下来。
“是做不得还是不想做?”
“做不得,亦不想做。”
伏羲问的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做不得,即承认自己庸碌无为,他不高兴了,将你贬了,砍了,贬职后再砍,砍了再使人在你墓碑前骂臭你的尸骨都是使得的。
不想做,那就是为臣不忠,心中有异,他猜疑你,又把你贬了砍,砍了贬,反反复复替你鞭笞自己的不忠——即使你可能确实没有不忠之心。
总之,前有狼后有虎,说哪个答案都逃不过上位者的“一个不高兴”,然后你被贬来砍去的结局。
伏羲自己问出口之后都已经做好了屈青会怎么继续迂回曲折地糊弄自己的准备了。
可迂回曲折了半天的屈青突然直白了一回,倒让打了一肚子腹稿的伏羲哑口无言。
这难道就是兵书上说的“出其不意”?
屈青不知道伏羲的弯弯绕绕,他或许真的使了什么法子,但确实不是“出其不意”,而是“情真意切”。
伏羲卡了半天的壳,这才道:“你方年轻,不知世间有多少人奔忙一生,只是想得到我刚才提到的千分一,不若你多想些时候,再来回我。”
多稀奇,他的年岁倒要和他小不少,也真是口不择言才说出“方年轻”这话。
但屈青摇头拒绝他,不是认为他是随口乱诹。
“微虽见识不广,但也曾游走四方,见过深崖石缝上开出的红花,海底中盈盈发光的白珠,苍穹无边处如燃起烈火的云霞,自然瑰丽雄奇,摄人心魄,殿下言中之物,于我而言,不过尔尔,”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天下人往之,是故天下人求之。”
“然,微有心向,不居于此。”
“哦?你有心向所物?是你那抛不开的红花白珠,还是如火的云霞?”
屈青答,“非也。”
屈青淡了很久的笑意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好似想起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伏羲还在暗暗想着盈盈发光的白珠是如何长出来的,屈青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微最抛不开的,是遥京。”
那些自我放逐的日子里,他到处走,到处看,想借世间万物来填满他空荡的心,把那个薄情的姑娘挤出去。
可万物皆有主,万物掠过,万物不留。
唯有她,留在心底里。
她活泼好动,时时笑吟吟问他今日过得如何,昨日过得如何,明日将要如何。
好似要过日子的人是她一般。
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
可他借不来一点东西将自己填满,只有她。
唯有她,栖在他心上。
他再看一块奇石怪木,再拥一段长风促雨,就都只想与她一起。
“我所求一物,名心安,可此物只在遥京身上有。求得她身侧,则吾心安;求不得,则吾心死。”
纵旁的再好,他也只要她一人。
伏羲哑然,且牙酸。
原本打算给先生做一下说客,帮他赶一赶眼前的情敌来着。
可是任屈青再说下去,他都要动摇了。
贼老天,他还是个孩子啊,哪能管那么说不清的事情?
有什么事还是您亲自来定夺吧。
他干不了。
只是心中还有疑虑在,他需再问上一问。
第110章
遥京欢欢喜喜捧着匣子来,正好看见伏羲拂袖,而站在他身后的屈青朝他拱了拱手。
遥京定睛一看——屈青行的是臣礼。
遥京的步子缓了些,站在廊下,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怕被发现,她退一步,躲到了廊下的柱子里。
屈青和伏羲的对话已经进行到尾声。
伏羲将自己的疑虑问出口。
他不想因此和遥京再生嫌隙——虽说她本来就不太乐意搭理自己。
好似他们生来就是不对付一般。
他除去少年时和她有过一回“争端”,好似也没有其他地方得罪过她啊。
怎的每次碰见了就是针尖对麦芒,不说嘴就不舒服一般。
“今日的话,你会和她说吗?”
屈青明白他的顾虑,了然一笑。
“不会。”
在伏羲意料之外,屈青回答得倒是很快,而且答案简单直白,让人放心。
伏羲都想好了若是他想告诉遥京的话,又一番威逼利诱让他闭上他的嘴。
可是他选择不说。
只是不说的话……
“那遥京就永远不会知道你……”
“知如何,不知又如何,我喜欢她,是我一厢情愿,让她知道我喜欢她,怎么能靠口说话呢?”
“不靠口靠什么?”
没恋过爱的伏羲眨巴眨巴眼。
屈青轻轻笑了一笑,正要说话。
伏羲看他分明话到了嘴边,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唇边的笑变得热切起来。
伏羲顺着他的视线望,却什么也没看着。
他的疑惑还流露,屈青却毫无征兆,连招呼都不打,已经迈开步子走开了。
有没有把他当作主子啊!
“诶……”
屈青迈开步子走到一根柱子前,溢出一点轻笑,不轻不重。
伏羲跟着他走上前,就看见屈青忽地开始对一根柱子神神叨叨。
“奇了,这柱子还会浑身发抖呢。”
伏羲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柱子,好端端地,哪里抖了呢。
若是真的抖了,怕是南台这房子就成了危房了。
屈青又道:“再不现真身,我可要念咒捉你了,小妖。”
伏羲往后退了一步,“虽说你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你也不能还会看到什么妖鬼吧!”
屈青却在柱子后领出一个抱着匣子的遥京来。
好大一只“妖”。
伏羲立马意识到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小把戏,没眼看,也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转身就走。
遥京抱着匣子,全然没了一点偷听他们讲话的心虚,朝他轻轻“哼”了一声,“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屈青默默接过她手中的匣子,指尖触到她的手,很凉。
心下了然——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了,也不知道听去多少。
“躲猫猫改日再玩,廊下冷,回去吧。”
第87章
屈青将她手捂热了,将人赶回屋里去。
遥京怕他絮絮叨叨,反过来嘱咐他,“早些回去,不要在外面贪玩。”
屈青应承,抱着匣子回去了。
次日,遥京晨起听见越晏咳了几声,本不想去看看他,又怕他真出了事,索性猫着身子,只打开一点窗,窥着内室。
左瞧右看,看不见一点人影。
“怎么不进来看看?”
越晏忽地从窗旁探出半张脸来,唬了她一跳。
越晏将窗开了,也不做什么,就这样面对面将她看着,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迢迢好心狠,都不来看看我。”
他的脸埋在她肩上细细闻她的一点气味。
也不知她身上用的什么香,怎么他总是想靠她近一些。
突然被他这么一抱,遥京倒是愣了。
想想也是。
昨日她说了那么狠的话,少不得他会多想一些。
只是他只要不对屈青动手,那她也乐得他孩子气一些。
“这不是来了?”
“哪里算是来了,就这么躲在外边,算什么来看我?”
嘶……
遥京收回原来的话。
太孩子气了也不行,她招架不来。
遥京只好陪他在里间稍坐了一会儿,越晏倒有些困倦。
遥京觉得有些奇怪。
“往日阿晏是精力最旺盛的了,每日尚未天亮便起身读书,夜里虫子都不愿意叫了才睡觉,怎么近日似乎十分困乏?”
越晏恐她生气,不提给他治病的人,直说:“久病伤气,有些疲乏也是正常的。”
见她不语,越晏又只能宽慰她,“再说了,兄长年长你多岁,你正盛气之时,不知到我这年岁,人已经气不足……唔……”
遥京捂住他的嘴。
“阿晏不许说这些,你明知道我最听不得这些话,是要故意惹我难过。”
“好好好,不说不说。”
越晏不说了,但是遥京的手却缓缓移到他的眼角上。
年岁渐长,从前不在乎那眼尾是否长了细纹,眸子不知变得无光黯淡,如今被她这么轻轻一抹,竟生出一些恐惧来。
这样的恐惧牵着他,让他不得不轻轻抽了一口气。
遥京疑惑,“你冷么?怎么在发抖?”
她说着要去再给他翻一床被子。
越晏却摇了摇头,“不用。”
“你在就好。”
遥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却不知道他为何这样。
“你怎么了,不舒服要和我说。”
越晏缄默不言,锯嘴葫芦不开口。
花了好大功夫,他才肯吐出一点话来。
“迢迢,会嫌哥哥老吗?”
遥京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
“兄长之前还色正言厉同我说什么有德之人才是美,怎么到了哥哥自己身上就全成了假的了,连自己都说服不过去?”
“惯会取笑人。”
越晏说完后,眼眸半合,似是睡过去了,却安稳倚靠在她肩上,力道也不重。
遥京正想要说话,越晏却在此刻幽幽出声,“如果……我说如果,我和屈青二人中,你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感受到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清浅了,越晏轻笑,转移话题,“近日天气冷,你注意点身子,在外面乱跑小心些,冬日摔坏了最疼了,还要记得穿多些衣服,不要被旁人欺负……当然,也不要欺负别人……”
欺负他一个人就够了。
他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遥京看着他,只觉得他脸色越来越差。
遥京怔怔看向他。
怎么这么像是临终嘱托呢。
此念头一出,遥京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出去,接着又看向说得滔滔不绝的越晏。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越晏顿住,神色有异。
第111章
遥京心跟着他的这几分异动跳了跳。
她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只能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遥京锐利的视线在他身上反复扫视,越晏又何尝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面对她的质疑滴水不漏。
“好迢迢,我哪里有事瞒着你呢?”
遥京的视线在越晏身上反复巡睃。
他滴水不漏,她又何尝不能深入浅出,发现他的异样。
“你若是想瞒我还不简单?”
遥京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软下来很多,眼睛滴溜溜地看向他,“毕竟哥哥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越晏听了,愣了一愣。
说不被她迷住是不可能的,但是随即,越晏意识到这是她故意为之,故而还能对她闭口不言。
遥京见他不上钩,不轻不重哼了一口气,将袖子一甩,不知有意无意,将那袖子完完全全打在了越晏的脸上。
越晏本就离她近,猝不及防,眼前一黑,面上却是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叫他全然没了法子。
她背过身,越晏瞧不见她的脸,偏偏光是看着她的背影,越晏倒已经自己想象出她做出何般气鼓鼓的模样。
“转过脸来瞧瞧我,我便和你说。”
越晏顺势握住她摔到脸上来的袖子,温声哄道。
紧哄慢哄,遥京不动声色,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说吧。”
越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拿她没法子,只能坦诚相告。
“年后,我和伏羲将要动身,去往他处。”
遥京一瞬间不知道要摆出怎样的神情来才好。
嘴里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却只变成了一句,“你们不是刚来没多久么?”
那日在街上遇到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怎么就又要走。
其实不然,他们来朝城时是盛夏时节,如今已经是深冬了。
他们来朝城本就不会久留,如今在朝城待了已有半年,算来是该走了。
随即,越晏问她,“迢迢,还是那个问题。”
两人四目相对,越晏的问题慢慢从口中吐出。
“要不要和哥哥一起走?”
屈青是朝城的官,自然哪里都不能去。
原来他先前问,在他们二人之中选一个,原来是这个意思?
越晏见她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探手,揉开她眉心的纠结。
“迢迢不愿意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遥京猛地抬头,下意识反驳他,“我不是……”
可瞧见他的神情,遥京躲开了他的注视,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越晏身体不好,她放心不下。
屈青和南台都在朝城,她不忍分别。
越晏也知道这对她来说不好抉择,所以迟迟不知要和她怎么说。
和她在一块的时间实在是太快了,好似相见还在昨日,怎奈不久就要分别。
总想着明日再说明日再说,怎么知道就这样拖到了现在。
越晏亲昵地将额头抵到她的额头上,咫尺之距,他甚至能感觉到遥京睫毛的颤抖。
遥京知他这动作的意味。
她从前顽皮,谁也管不了她。
越晏在京中事务繁忙,平时没甚时间管教她,她就天天跑出门闯祸。
有一回她揪了别人养的一只大鹅的毛,被人逮住了,那人左手拎着被拔了毛的大鹅,右手拎着她,带到了越晏面前。
人家找上门来了,少不得要赔礼道歉。
闯祸的是她,可向人道歉弯腰的却是越晏。
她不喜欢越晏向人弯腰低头,所以那天看见越晏为了她向别人低头,感到很是羞愧。
等人走了,越晏将重金买下来的大鹅拎到她面前来。
他没有说教,只是将那只几乎要秃了头的大鹅摆到她面前,问她,“这鹅多像在朝城时你最喜欢的那一只,是不是?”
遥京没想到他记得。
越晏将她的惊讶收入眼底,眼睛睁得圆溜溜,很是可爱,这时也不管那只秃头的大鹅了,越晏将他面前的小孩抱起来,温声道,“是兄长的错,是我该好好陪你,若我不那么忙,我们迢迢也不会要自己出门找玩伴是不是?”
遥京重重点头,顺杆往上爬,“就是哥哥的错,哥哥不陪我!”
越晏也学她重重点头,“那我实在是坏。”
他这么积极地承认错误,遥京反而别别扭扭。
“……其实我也有错,我不该去揪大鹅的毛,还、还要哥哥给人道歉……我不喜欢哥哥低头,也不喜欢哥哥弯腰。”
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跳脱极了。
可越晏却明白她的那一点别扭,明白她的那一点可爱。
“可是哥哥每回抱迢迢都要弯腰和低头啊,这也不喜欢吗?”
“我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多理直气壮,在他的怀抱中挺直了身子。
第88章
“嗯?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兄长最喜欢我,所以为我弯腰和低头都是使得的。”
越晏为她的强盗逻辑默了一默,终是无话可说。
无他,只因她说的话,确实,在理。
最喜欢她是真的,为她弯腰和低头是真的。
“那你呢?我最喜欢你,迢迢又最喜欢什么呢?”
“我?我自然也最喜欢兄长,就像兄长喜欢我那样。”
越晏将额头抵到她的额头上,闭上眼,长睫颤颤。
遥京的眼睛仍旧睁得大大的,她问他:“哥哥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用你的脑袋抵着我的脑袋,为什么还闭上了眼?”
地上乱处奔走的大鹅都没有她吵闹。
吵得他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越晏说:“地上的大鹅叫得好大声,我都听不出迢迢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我想靠近一些,想来会听得清楚些。”
“真话,是真话!”
她急于证明自己,更用力地顶他的额头,好似这样真能让他听得更真切一些。
她那时心里装着天上飘的云,地上流过的水,关心落下的树叶,忧心天地大小事物,她心里装的东西全乱糟糟,却还让他听见了——
她没说谎,天地之大,她最喜欢他。
……
“迢迢在想什么呢?”
他们都不再是小孩了,可他还想回到从前孩童时的情状。
靠近一些,就听得清楚一些。
听见她说,她最喜欢他。
可是不能。
“我靠迢迢如此近了,怎么还是听不到迢迢的心声。”
“要不要,跟我走?”
一场刻舟求剑的相依,呼吸交融,缱绻温暖。
可越晏记得屋外的天寒地冻,因为他听不见她的回答。
第112章
“你要跟他走吗?”
遥京还未开口,屈青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知道了?”
“嗯。”
屈青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遥京听不出他的一点情绪。
“你想和他走。”
屈青这样说。
遥京却觉得奇怪。
“你们一个觉得我想走,一个觉得我想留,谁让你们这样胡乱猜测了。”
“不是胡乱猜测,迢迢。”
屈青没把手上的茶给她,反而送到自己嘴边,吹去不断往上冒的热气。
遥京隔着袅袅热气看他,听他缓缓道。
“因为我想你留,他想你走,故而这么说。我们都卑鄙,想你能生怜意,选择自己。”
他将茶奉到她的嘴边,遥京张开嘴,温度正好的清茶慢慢流入喉间。
遥京想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干巴巴夸他的茶。
“好香的茶。”
喝了半杯,遥京就不再饮,屈青轻轻拭去她嘴边的一点茶水,不回她的话,反而将茶杯往桌上随手一放。
遥京望向那只倒向一边的青瓷杯子,正要扶起,屈青却完完全全遮挡了她的视线,阻挡了她的动作。
正当她不解时,他促而俯身,将自己的唇递到她的唇边。
欲吻,却不吻。
“迢迢,选我,还是他?”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遥京眼睫轻颤,看他的手,又看他如冠玉般的脸。
他惯会蛊惑人的。
“……我不知道。”
屈青叹了一口气,将身前的衣袍撩开,直直跪倒了在她面前。
屈青按住遥京,让她别惊慌。
“不是逼你选我,且安心。”
屈青说着,跪坐在地,伏在她的膝上。
“……那你这是做什么?”
遥京不明白。
屋内燃了炭火,地板却还是冰冷坚硬的,他的膝盖却这样抵着,他也和缓温柔,叙说心事。
“幼时你总记不住我的名字,明明故意日日在你面前提起我的名,可你总记不得,但你知道学堂里每一只狸奴的名字,你疼爱它们,任由它们伏于你的膝上,于是我和你说——”
“我家里人唤我作‘阿狸’。”
屈青期盼得到她的关注,期盼她能像喜爱那些狸奴一般喜爱他,期盼有一天他也能伏于她的膝上,得到她的爱怜。
哪怕是以一只猫儿的角色。
“所以我告诉你,我是阿狸。你果真记住了这个名,可你也只记得这个名。”
他轻声控诉着她,似乎她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了。
可他伏于她的膝上,轻轻道,“迢迢,何不怜我?”
何不怜他呢?
遥京垂眸,有些明白他先前说的话了。
是以欲擒故纵。
遥京此时为他的话心间动荡,却问,“这也是你的计谋吗?”
在她扮可怜,装柔弱……使的是欲擒故纵之计?
“下一步你是不是要说……让我跟越晏走?”
她说得轻轻的,望着膝上枕着的一颗脑袋,发丝似是上好的绸缎,掌心始终没有落到他的发上。
遥京的说话声如流水般继续。
“……然后博我同情?使我对你不忍?”
话音落地,再无下文,而屈青沉默良久,继而从她的膝上起身,退开。
膝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不见,遥京抬眼看他,他已经站得笔直。
如青松,如翠竹,只可远瞻,不可近渎。
他们二人如今离得远了。
她听闻屈青的轻笑声。
“是啊,我正是此打算,可惜迢迢不上钩。”
“任凭我使尽浑身解数,可是迢迢就是不上钩,也不愿……选我。”
遥京想说,她没有说不选他。
可是想到他可能又在算计她,就等着她这句话说出口,因而这话反复咀嚼,始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不说,屈青却露出了然的神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遥京拧眉,不知道他究竟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屈青却露出一个颇为惨淡的笑来。
遥京还要说话,屈青却将门打开,深冬烈风闯进屋内,遥京打了一个寒颤。
屈青的背僵直,却没回头。
“请回吧。”
“既然不要我,那你就跟他走吧,走得远远的。”
遥京堵着一口气,气他的算计,气他不能明白她的纠结和犹豫,甚至也气自己,明明心底里不是那么想的,却始终没有反驳,转身就往外走。
两人不欢而散。
遥京走得太急,进门时脱下的大氅落在了屋内。
屈青回过身拿起,紧走往外赶了两步,望着遥京远去的背影又停下。
手中的大氅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握在手中,盛住了几滴眼泪而已。
遥京想起来落下了大氅,路都已经走了一半了。
身后马蹄声急,她回头,却只看见马上的于啸。
她不动声色往他身后看,路上行人寥寥,确实没有她想看的人。
于啸知道屈青能让他来还这衣物,就知道此时话不该多,匆匆还了衣裳后就要走。
遥京叫住他,“他什么都没说?”
于啸自然知道她这句不客气的“他”指的是谁,但是他自然什么也不能说,只是摇头。
于啸观她神色,有点担忧她生起气来,会连他一起打。
出乎意料,她只是冷笑一声,声音比屈青交代他时还要冷淡。
“好,不说就不说,往后我和他,一句话也不说。”
遥京转身就走。
于啸恨不得一口唾沫能呛哑自己,当自己没来过,这话他可不敢和屈青说。
他恭敬地送走遥京后,一回头,瞧见屈青在不近不远处站着。
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大人……”
于啸看不清屈青的神色,只听见他的自语。
“呵……一句话也不说……”
今日一别,还有没有下一次见面都还说不准呢。
……
近了年关,朝城内外明明处处挂了红色灯笼,几阵冷风袭来,点点红色便飘飘扬扬,散出一点年味来。
遥京明明最近总卧在家中,可偏偏着了风寒。
汤药一剂不少地喝下去,就是不见好,南台瞧着还有隐隐加重的趋势,夜半总听见她的咳嗽声。
南台疑心是自己老糊涂,给她配错药了,才导致她越来越严重。
南台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方子,窗外遥京的咳嗽声传进来,心中三分疑云顿成七分,也顾不得什么,拿着方子和药包就往门外走去。
等他远得只剩下一个小圆点,遥京慢慢停了咳嗽声。
第113章
不多时,南台又哼哧哼哧回来了。
回来便问遥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遥京坐在炭火边,看见是他一个人回来的,也没有多少意外。
火炉子的炭还不够旺,她拿钳子拨弄了一会儿,炭才逐渐变得通红。
她轻声咳了咳,回答:“没有啊,还是老样子。”
第89章
见南台神色犹疑,遥京还怕他不信似的,又说道:“你别担心了,我身强力壮的,能有什么事。”
南台听了,倒先生气了。
“你们一个个的就仗着自己年轻,不好好爱惜身子!等老了,说不准哪里会落病根的呢!”
南台情绪激动,遥京也不和他争辩,接着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可是很遵您的嘱托的,药每天都在喝,不见好我也没法子的啊。”
南台沉吟片刻,瞧她穿的都比往日多了不少,这几日连跑都不出去跑了,确实是听话了许多,于是也不好再说。
只得再去琢磨琢磨。
屈青那个家伙也真是的,知道遥京生病了也不来瞧一瞧,说什么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忙吧忙吧,都忙死好了!
南台越想越烦,就要离开。
遥京又叫住他,“最近伏羲和我哥哥在何处?”
得知伏羲什么时候有空后,遥京又立刻递了帖子,把他约来家里玩。
约他一个人?
那可真够稀奇的。
伏羲也很上道,连越晏也没通知,自己一个人美滋滋地就出门了。
伏羲一进门,瞧见她裹得跟个粽子一般,忍不住打趣,“我说呢,又不是端午,哪来这么一个大粽子呢,原来是你啊。”
遥京恹恹看他一眼,没说话。
见她没还嘴,伏羲倒认真了起来,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病得如此严重,连话都没力气说了?”
遥京躲开他的手,道:“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想找你来玩,我生病的事,你可别和旁的人说,特别是越晏,一个字都不许和他说,免得他担心。”
伏羲连额头都没碰到,也不恼,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到底只是点头应允。
“行,不说就不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你这病得那么严重,不曾吃药?”
“吃了,不见好。”
遥京边大倒苦水边往香炉里放置熏香,伏羲却没注意,听她的话听得皱眉。
“……这怕不是有其他什么缘故?可要多加注意。”
“能有什么缘故,只是普通发热而已。”
她话尽于此,不愿再多说,伏羲却悄悄留了心,和她摇了一个下午的骰子后便要告辞离去。
“不多玩一会儿吗?南台还说要留你吃晚饭呢。”
伏羲倒是想留,可惜留不得,“晚些要见个人,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有你,好好将养着,我近日找个时间再来看你。”
伏羲穿上进屋就脱下的外袍,离开南台家后,又去了提前和屈青约好的地方。
到了地方,他先慨叹一句,“好冷天也,本以为南方冬日会暖一些,怎知也这样寒气逼人。”
屈青已恭候多时,对伏羲以慨叹掩饰自己迟到的行为不加评价,只道:“殿下,屋内已燃起热炭火,请来。”
冬日里谁不是穿得厚实,而伏羲看屈青,却觉得他更清减了——明明是冬日,看着却不比夏装时厚重多少,因而显得单薄。
加之他神色比往常更淡,显得冷飕飕的,伏羲不觉寒意加重。
只暗暗对他们这些名流为保持风流而减衣的行为摇了摇头。
屈青却眼尖,见他来时眉间有郁气,此时又暗自摇头,想来是有什么令他烦忧的事情。
屈青心底如明镜一般,只是他自己心里也有烦闷的事,自然不肯多说废话。
“殿下稍坐。”
伏羲稍稍点头,想到眼前这人似乎是精通医术,正要说话,又想到遥京不让他到处宣扬她生病的事,故而话到嘴边,又闭口不言。
只是手已经举到了半空,为缓解尴尬,伏羲转了转身子,道:“屋内好热呵。”
他脱下外袍,放到一边挂着。
屈青却本在把玩着腰间那一枚香包,鼻尖动了一动,却闻见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因而等伏羲再坐下来时,发现方才还十分冷淡的屈青眸色却深了。
伏羲浑身一抖。
不等他开口,屈青先问道:“方才我看殿下眉间似有忧郁之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虽不知道为何屈青突然变得那么热心肠,但是既然他这么问了,伏羲也只得尽量隐去一点实情,道:“是有一些……我记得先生你是擅长医术?”
屈青没想到伏羲倒是没有尽说,依他的性子,此时本该把谁病了,病得如何了,平时吃什么药,几时睡觉吃饭都说个一清二楚。
如今这般守口如瓶,怕不是对方故意让伏羲保密。
不过他不说,屈青也能知道是谁生病了。
先前南台来找他,让他看一张方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张方子他尽看了,没什么错处。
南台却摇摇头,“那就奇了,那遥京这病怎么那么久都没好?”
“遥京病了?”
南台面露奇怪,“你竟不知么?”
南台想的是,他们两人素来亲厚,遥京生病这些天他一回没来过,属实是奇怪,原来是不知道?
南台问他:“这方子你再瞧瞧,确是治得了我方才说的病症的吧?”
“嗯。”
对得上。
她病了,到现在还没好。
屈青心乱如麻。
紧随其后的,是更乱如麻的猜测——
是只对他守口如瓶,还是对旁人也是如此。
瞒他瞒得这么紧,是不是病得很难受?犟得不想让他看笑话?
伏羲还在问他有没有见过这种病症,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用。
屈青没有回答。
“殿下,正事要紧。”
伏羲心不在焉,自然也没注意到屈青不对劲的神色。
……
遥京用过了晚饭,望着天边云重,连一点月光都不见,很快回了屋,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闲书。
更深露重,南台嘱咐她早些休息后,自己也熬不住,回屋早早睡了。
遥京揉了揉眼,确实晚了。
低头思虑片刻,吹灭了灯,钻进了被子里卧着。
屈青在门外站了许久,始终没进门去。
观着那一隅房屋的灯都灭了,这才手了周身的气息,轻声轻脚往里走进去。
不知不觉走到遥京门外的窗边,本欲就此离开,却听见她又重重地咳嗽起来。
脚步就此定在原地,再挪动不了半分。
遥京在门内,也观着外面朦胧的剪影,换做旁人,定然看不出那是谁的影子,但是遥京知道,那一定是屈青的身影。
故而继续咳嗽起来。
果真,门外本欲离开的身影停住了。
遥京勾起唇,不轻不重地咳嗽,紧接着,走到桌边,拿起来桌上的茶壶,倒起了水。
屈青听着,她倒的像是冷水,眉心蹙起。
“……生病了怎么能喝冷水呢。”
就这么照顾自己,病要何时才能好。
第114章
“咚”地一声响,屋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屈青来不及多想,登时推门而入。
屋内无光,屋外亦不能有多少助力,因而在推门而入的瞬间,屈青也没能瞬间发现不对劲。
目光在屋内四处快速地搜寻着,直到看到地上躺着的“遥京”。
想也没多想,他径直走去。
直到走得近了,他才恍然发现,在地上的,不是遥京。
他的身形一顿,虽然知道为时已晚,但还是下意识往外走。
而进门时不见的遥京现在就靠紧闭的门扇上,手里捏着一把短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
这样看来,说不定他闯进门时,她就站在门边,若是屈青能少一分担忧,多一分戒备,也事不至此。
她记仇,虽然不说话,但就这么看着他,等待他先开口。
事到如今,屈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是骗南台去透露她生病这一件事,然后又引伏羲加重他的忧虑。
最后达成目的,他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
——任她宰割。
屈青凝着她的眉眼,冷冷的,看着人时像是一支锐利的箭,特别是在看向他时,更是如此。
好像他所有的思绪都能被她洞察一般。
屈青往她站的地方走近了两步:“引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遥京看他先说话,也是他先走过来,这才清了清嗓子,将短刀收回鞘内。
利落的收鞘,没有一点拖泥带水,遥京将连刀带鞘抵到他的胸口,八分的防备和两分的自得。
是对自己计划顺利进行,把屈青引来的自得。
此时,屈青的目光反而多了一些柔和。
遥京对他忽然浮起的笑意感到莫名其妙,抵在他胸口的短刀刀鞘加重了力气。
“挑衅我?”
她终于说话了。
“愿意和我说话了?”
遥京先是疑惑,而后才反应过来他那天听到了她说话。
第90章
胸口涌上来一股愤懑。
她推开靠得越来越近的屈青。
“你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了,我还来找你说话做什么?”
他强词夺理,遥京气得往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屈青闷咳了一声,似乎是痛的。
遥京正要看,想到他诡计多端,硬生生就止住了步子。
“你别扯开话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算计我。”
当时和他争吵,脑子情绪上头没想明白,可是回来冷静一会儿就想明白了。
他确实太反常,仔细想想他说的话一点都站不住脚。
而且当时他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和伤心,其实更多的是……绝望。
生离死别的绝望。
好像他们以后就再也见不上面了一样。
前脚还死也不放手,怎么突然就因为她留与不留朝城,要和她完完全全做分割。
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是另有原因,可是是什么呢。
他一定有事情在瞒她。
但至于是什么事,遥京没有跑去问他。
能让屈青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不多。
如若不是什么大事,屈青不会那么做。
面对她的猜测,屈青却只是捂着胸口,慢慢从喉中挤出一个字,“痛……”
见遥京不理会他,他抬起头看她,虚弱又可怜。
“迢迢,好痛。”
“别装了,假得很。”
遥京半蹲在他面前,面对他的呼痛只是轻飘飘一句话。
“不是身体痛,迢迢。”
“少给我扯,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的清醒克制,落在屈青眼里,是一把更锋利的刀剑。
他不愿意说。
遥京上前,拽住他的衣襟,往自己面前一带。
鼻尖抵着鼻尖,明明是冷涩的冬日,遥京却看见他额间滴落的汗水。
难不成……她真的打重了?
她的掌心贴到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今晚最柔和的表情。
“你怎么了?”
屈青往她的掌心靠,声音低缓,“迢迢,和他走吧,朝城不是久留之地。”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走,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我要动手了。”
很久之后,遥京只听见屈青嘴里不轻不重的几个字。
这几个字,还是他不知道斟酌了多久才愿意透露的。
“莫洪和屈家交好,他知道我和你关系匪浅,定然会来加害。”
“我不能……我不能再让你承受受伤的风险。”
屈青的手搭在她头上,珍重又谨慎。
她忘了,可是他忘不掉。
那日在山崖中获救后,她陷于昏迷中,是屈青骑着马带着她来到南台家求医。
一路上她紧闭着眼,没有睁开眼看他一次。
她苍白着脸,似是将枯萎的花。
她一日不醒,屈青就一日睡不着,每每闭眼入梦,就看见她出现。
言笑晏晏,往他手里塞一枝桃花,温柔可亲地告诉他:“我们来年春天见。”
“带着花来找我。”
可是画面一转,手里的桃花消失不见,她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枝在他消失不见的桃花。
满身冷汗,是黑夜或白昼,他都无法再安寝。
“我害怕……迢迢……我害怕……”
他的声音发着颤,竭力忍耐下,却是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落。
落在她的肩头上。
他真的痛。
好痛。
遥京再也推他不得,因为他抱她抱得好用力,好似不痛痛快快抱她哭一场,他就要没命了一般。
遥京放任了一场潮湿的大雨,放任了这场大雨浸湿了她的肩头。
有的人生来就每日吞咽着苦涩,长年累月,苦涩从难以入喉变得麻木无觉。
这种人被摧得心如磐石,冷硬无情。
可是再冷硬的心也敲一敲就会碎,再冰冷的眉眼也会柔软融化,会想伏在爱的人肩上,毫无顾忌地滴落自己的泪水。
遥京叹气,道:“好,我走。”
“如果我走你能心安,那我走。”
伏在肩上的人不作声,泪却更汹涌。
遥京说:“你真是奇怪,我不走你要哭,我走你要哭。”
“阿青啊,我要拿你怎么办好呢?”
他在她嘴中,似乎就是一个不甚懂事的孩童。
但是他为得其一,失其一的事实放声痛哭并无过错。
屈青在黑夜中慢慢摸索她的脸颊。
这短短几瞬,却已在他心底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她。
掌心慢慢往两侧转开,托住了她的脸。
屈青把自己的唇送到她的嘴边,“迢迢,吻我好不好。”
在最后时分,再给予他一点垂怜吧。
遥京没有想到他的唇会停在这样近的地方,却再也没有前进。
而是询问她,能不能吻她。
遥京没有回答,而是往前挪动几寸之地,唇瓣挨上他的。
她察觉到什么,郑重万分。
“阿青,你要好好的,来找我。”
第115章
这些天来,屈青没能和遥京见上几面,每每见了面,也不过是匆匆打个照面,有时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人群中遥遥相望,活像被分离在银河两侧的牛郎织女。
这有人忧愁了,那就有人欢喜。
伏羲知道遥京要跟着他们一起走,不知道有多欢喜。
越晏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日都时不时来提醒遥京要收拾好东西,不要有遗漏。
伏羲听见了,就在窗外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可不要忘了东西。”
遥京心里本就闷闷的无处发泄,此时伏羲撞上来,不可谓不是一个契机。
她将窗一掀,伸手去打在外面的伏羲。
“先生先生,迢迢她恼了,要来打我呢!”
伏羲躲开遥京的打,往后跑。
遥京也顾不得,爬上窗台,往外一跳,却是跌进了久候的越晏怀中。
遥京抬眼,窥见越晏眼底泄露的温柔,开始撒起娇来。
“阿晏阿晏,你晚上罚他抄书好不好,罚他抄最多字的书好不好?”
越晏将她抱起来,拂去窗台的灰尘,将她放在上边。
“就这么恼他?”
遥京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他烦得很,每天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越晏好笑,“迢迢也会有嫌人吵闹的时候,好稀奇。”
遥京拱了拱他的颈窝,“不管不管,罚他嘛罚他嘛。”
遥京的坏主意丝毫不藏着掖着,伏羲远远地也听见了。
“迢迢,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你的兄长吧,怎生如此狠毒之计来害我!”
见越晏沉默,似乎真在考虑给自己“治罪”,伏羲急得不得了。
“先生,先生,不可啊!”
他疾步上前,正要劝越晏再思,遥京却在越晏双臂中钻出,她行为似乎毫无谋算,突然就蹦了出来,伏羲预料不及,没一会儿就被逮到了。
她张牙舞爪,“哼哼!还不让我逮到你!”
等她报复够了,越晏将她抓回自己的手中。
“好了好了,别唬他了,随我到屋里来坐坐。”
越晏身体已好得差不多,只是和从前康健时仍不能比,人清减不少,倒不见多少憔悴,反而是添了不少风流之态。
遥京抱着他的腰时,颇有此感。
“嬛嬛一袅楚宫腰,阿晏好风流。”
她随口一夸,却被越晏敲了敲额头,轻斥,“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此言不许再说。”
遥京面前应承,实则觉得越晏更带劲儿了。
相风流,性方正。
越晏也不知道遥京想到哪里去了,明明被呵斥了,反而笑得更兴味了。
遥京此时被他迷得五迷三道,勾住他的脖子问他找自己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是没有的,只是除夕日,外有集会,可要和我出去走一走?”
遥京现在看着他说话的唇张张合合,却只想到个中滋味,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记得,好吃极了。
想着,遥京往上凑了凑,吻了吻他的嘴角。
她突然动作,越晏脸上先掀起一抹薄红。
“做什么……就算是不答应也……”
遥京堵住他还要继续输出的口,反而也笑,“啰嗦什么,我去。你且安静一些,让我亲一亲。”
越晏果真闭眼,只是脸上的红越来越重,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手掌蜷成拳头,手背上浮起分明的青色筋络。
遥京尝够了,还不忘说他,“阿晏也真是的,冬日里腰间还配那么多配饰。”
越晏羞愤地睁开眼,又很快闭上,将脸拧开,不看她。
第116章
朝城冬日素来无雪,今年也不例外。
虽寒冷非常,但没有雨落下,大家都觉称心如意了。
第91章
跟着越晏出来的遥京还有些奇怪,“怎么今日伏羲没和你一起出来?”
越晏也奇怪,他捏了捏她的脸,“这话说得奇怪,他来做什么?”
遥京后知后觉,今天只会有他们两个。
越晏趁这时候,牵住了她的手。
遥京抬眼看他,越晏轻轻咳了一声,“外面人多,免得走散了。”
他既然嘴硬,遥京也全当没看见他红透的耳,有些挖苦一般。
“唔,我走不丢,也会自己回家。”
越晏噎了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是我。”
“嗯?”
“是我会走丢……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这些话或许是有些难为这个为人师表的老夫子了,脸上的薄红显得他整个人越发俏丽了。
“哦……”
遥京揶揄地戳了戳他的掌心。
“我晓得啦,阿晏的意思是,有我在的地方才是阿晏的家,离了我阿晏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她将他的身子拉低,丝丝热气钻进越晏的耳中,明明嚣张又霸道,可偏偏说得让越晏无法反驳。
有她引导着,越晏少了一些不自在,这时竟然也真随着她感叹起来。
“是啊,我有了迢迢,才重新有了家。”
“没了迢迢,哥哥该怎么办呢。”
眼看他又要伤春悲秋,遥京知不能再多说,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阿晏阿晏,我们往前走走吧——”
外面街市上人满为患,张灯结彩,空气中散开烟火燃放后浓重的火药味,为节日的氛围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日本是于啸当值,可他有家亲,一家老小都盼着他回家过年守岁。
于啸的老爹来衙门看于啸,身旁跟着一个小孩,约莫七八岁,于啸主动介绍,“是我族兄的孩子,唤作阿宝,今年才开始换牙。”
说着,于啸就要抱那孩子起来,让屈青瞧瞧他的牙。
小孩在家里再怎么皮,在外人面前都是要脸要皮的,这时候于啸要让他丢脸,自然是不依的,扭身躲到了于啸老爹身后。
他紧紧扒住于啸老爹的大腿,“伯公伯公,于小叔他坏!”
于啸又是逗又是哄,竟然是越哄越乱,把孩子哄哭了。
孩子那嘴便张得巨大,叫在场的人都看清了那一口好牙。
——原来是缺了门牙,怪不得不让人瞧。
于老爹假模假样地呵斥了一嘴于啸,又向屈青恭恭敬敬告罪,道是“失礼。”
屈青亲扶他起身,自然道是无碍,然而于老爹惶恐,还有些怀疑时,屈青却是弯腰擦擦孩子的眼泪,从腰间取出一块小碎银子来,塞到孩子手中。
于老爹哪里就还记得失不失礼,赶忙让他收回。
屈青却道:“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图个吉利的,是为孩子压邪祟,平安顺遂。”
于啸也帮着屈青说话,“是啊老爹,人外头都说受过屈大人点化的人儿都能够万事胜意呢,哪有把福气往外推的呢。”
老爹惶恐少了些,于啸却又惊恐了。
因着屈青转过头,看向于啸,道:“好啦,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过年吧,我晚上替你巡队。”
“大人……这怎么使得?”
屈青道:“去吧,一大家子人等你回去呢。”
他孤身一人,家中无人等他回家,在哪里过不是过。
屈青不再多说,配上刀剑,没入料峭的风中。
于啸抱着阿宝,瞧着那不断翻飞的衣袍慢慢变成一个小圆点。
孤身来,独往去。
于啸将怀里的阿宝交到自己老爹手中——
“老爹,我还有点事,晚些我就回去!”
“你还去哪?!”
“去找一个人!”
他或许知道找谁能让大人高兴一点。
……
再说被人抛下的伏羲。
越晏前一天告诉他今天可以休息,故而他当真睡得极迟。
外头常年悬挂在墙上的暗卫互相交换着买来的瓜子,瞧着给伏羲放了假的越晏打扮得利利索索,早早出了门去。
而他们的殿下,直到他们嗑瓜子嗑到嘴皮子都皱了,这才听到屋内一声喟叹。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盼到这位殿下从门内探出一个头来,问:“各位,可知道先生去哪里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指了一个方向,“往那儿去了。”
伏羲想想,大致知道越晏是往哪里去了,于是往屋檐上抛了一个小钱袋子,“诸位辛苦。”
随后也翩然而去。
等他到了南台家找人,就只看见南台坐在庭院中的躺椅上,觑了一眼自己,又悠悠给躺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自己,晒今日稀薄小气的太阳。
伏羲扯了扯唇,就当看不见他对自己的嫌弃,往他身边凑。
“老先生,可知遥京往哪里去了?”
南台掀开眼瞧了他一眼,“不知道。”
“……”
伏羲也不着急,坐下,和他慢慢耗。
门外此时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117章
伏羲不认识来人,却又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为避免尴尬,他拿起南台用来扇烧茶炉子的扇子,半遮住了脸,问:“老先生,这可是您的学生?来看望您的?”
其实看着倒是不像,只是他认不出来人,也不好得罪南台的客人,只好这般说。
南台慢慢睁了眼,看清门边的人后,眼神一凛,呵斥一声,“你来做甚?”
伏羲没想到南台反应会这么大,但也明白了来者并非什么需要好脸相待的好人。
便扇着扇子,幽幽问道:“老先生,可需要我帮忙把他赶出去。”
他倒是热心。
来人面色算不得友善,远远瞧着就知道是来找麻烦的。
南台侧过脸,告诉伏羲,“你先去房内坐着,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出来,届时你再把他赶走。”
伏羲虽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恩怨,但还是善解人意地走进屋里去了。
“老先生,这儿还是这么热闹。”
连袂知道他不愿意看见自己,所以始终恭恭敬敬,站得远远的,没有再靠近一二。
南台左右望了望,轻嗤一声,“哪里来的热闹,没瞧见你来了之后这儿就都没人了吗?”
“老先生……”
“闭嘴吧。”
南台怎么不知道他来此处的目的。
“她不在,在也不会想再看见你。”
南台睁开眼看向连袂,“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了吗?”
“我没忘,老先生。”
正是因为没有忘记,所以想起来更是难以接受。
“落子不悔,你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就别后悔。”
落子无悔。
连袂站在那,紧握着拳头。
“我……”
“别说你后悔了。”
南台道:“你知不知道,不告而别在遥京看来是什么?”
“……不说这个。你的身份,注定和她站不到一起,你要施展怎样的宏图伟业我这个老朽是管不着,可是你若是要逼迫她,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是要和你搏一搏的。”
“还有,管好你身边的人。”
连袂脸上五光十色,虽没被人打,却难看至极。
“我从来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老先生。”
“你没有,别人却因为你有。”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
“再有下一次,我就让屈青把骨头拆了再把人给你送回去。”
“伏羲——”
“不用了,老先生,我走。”
连袂明白,今日他来这一遭,运气好一些,能见上遥京一面,运气不好……
就如现在这般,他们往后,再无能坐一起,把酒言欢的机会。
从后再见,或是仇敌。
……
于啸找到遥京时,她正好落了单。
越晏再回来,就只看见遥京盯着人群中发呆。
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却没发现什么熟悉的背影。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遥京回过神,也没有提刚才遇见了谁。
只是笑着接过他手中递来的糖人,由衷夸赞道:“好漂亮的小糖人。”
越晏笑着,回握她空着的那只手。
“迢迢。”
“嗯?”
越晏单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吻得很轻,吻得很快,遥京也不好说他轻浮。
“我们以后要有很多个今日。”
岁岁年年,常常相伴左右。
遥京摆弄着手中的小糖人,没什么心眼地点头,顺势咬下黏牙的糖,“自然是的。”
越晏将她的手握紧了,好似看不见她的心不在焉,“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遥京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如何和他说。
第92章
倒是越晏,在她四处张望时,好几次有意无意站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第一次第二次……遥京都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直到她真在街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越晏也完完全全站在了她的身前,遥京下意识要推开他,看得真切些。
越晏握住她动作的右手,声音缓缓流淌。
“迢迢,要对我如此残忍么?”
遥京抬眼,张开的嘴又闭上。
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又都懂彼此未尽的话。
天寒地冻,那点袅袅升起的喜气似乎被冻僵了,忘了扩散到他们面前。
遥京低头,躲开越晏的视线。
“我……”
越晏突然将她完全罩在怀中。
“可不可以不要弃我,能不能……能不能选择一次我?”
“……”
遥京到底没有推开越晏。
只是今日若不能见一面屈青,日后是否又真的还有机会再见上他一面。
她被他禁锢在怀中,这样亲昵的举动融没在人群中,并不打眼,可是遥京在越晏的怀中睁开眼,好像还是看见了熟悉的人。
屈青就在不近不远处看着,却始终不发一言,但他还是朝自己微微一笑,似是出现在这里出现,只是为了说一声——
“珍重。”
屈青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不需他多走动,人群自然会将他淹没,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阿晏……越晏……哥哥……”
她轻声重复着对越晏的称呼,一个不成就换另一个。
越晏抚摸着她的发丝,指尖流连,一直垂到发梢。
他轻叹一口气。
“……去吧。”
越晏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遥京除却是他的心上人,还是他倾心照顾了多年的妹妹。
作为爱人,他断然做不到将她推出去,可是面对妹妹,他看不得她的愿望落空。
“我这一辈子啊,只想你顺遂,事事如愿。”
……
屈青手中捏住腰间从夏日挂到隆冬的香包,往人流最多的桥上走。
本是一个人的孤寂,却偏偏有人闯进。
一双手环在他的身前。
他知道是谁。
理智告诉他,他该推开她,告诉她不该来找她。
可是情感难得胜过了万千,又或者说,她胜过了其它万千,使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刻推开遥京。
“你来了?”蕴着无处安放到溢出来的想念,屈青没有一点停顿,“我好想你。”
“可是你不来找我。”
遥京不是不知道现在他们不宜见面,可是就是忍不住想委屈。
“我的错,让迢迢难过是我的错。”
屈青转过身,遥京依旧没松开他,只是低着的头抬起来,含着泪的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屈青,我会等你的,就算等一辈子我也是要等你的,你一定要平安来找我。”
让屈青如何再说其他呢。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抱着她,不松手。
幸好人群汹涌,他们能隐匿在人群中,偷得一段无人知晓的隐秘,得以紧紧相拥。
第118章
遥京离开朝城那日,日头悬挂在城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无论遥京一行人怎么劝,南台还是不愿离开朝城。
倒是陈免,哭着要遥京也带上他一起走,任由南台在背后怎么拉扯也不肯松开遥京的手。
“你带我走,你说了要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带我走!”
听他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呢。
遥京想拿东西给他也空不出手,最后还是伏羲站出来,恐吓了他好一番,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可是还是执着地表达了要跟她一起走的想法。
带上他走是不可能的,遥京把黄涟漪交到她手中的“传家宝”还给他。
“别闹了,拿着东西回去吧。”
陈免看清她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后,也不过是一愣,很快就说:
“我不要这个,我要跟你走。”
陈免把她递过来的扇子推回去,固执得不像样。
两眼饱含热泪,好像遥京再多说两句,他就要在此哭个天崩地裂。
“……”
遥京摆摆手,一旁正要拔剑上前的伏羲又退了回去,陈免也才肯松开遥京的衣袖。
遥京冲伏羲使了眼色,伏羲“哼”了一声,转身去找安排事宜的越晏了。
遥京看向委委屈屈的陈免,道:“跟我走,你家不要了?”
陈免沉默一会儿,但还真摇头说:“我不要,我只要跟你走。”
“那是你的事。不带你,是因为我…我不想带你走。”
“当初你娘将你交给我,就是想让你学点东西,不想你整天无所事事,我愿意教你,不过是因为你娘。我体谅你母亲的爱子之心,不然我连话都不会和你多说一句。”
“不信不信,你现在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戏文上都说你这是激将,对我是不管用的……”
“……”
他果真学聪明了。
但是这聪明要是能用到别的地方上就好了。
遥京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说法:“是,我对你是没有那么冷漠,但是多的也确实没有了。”
“现在我看你……虽然没有变得多聪明,但是也算得通二分人性,够用了。”
遥京拍了拍他的脑袋,此时脸上表情可以算得上是慈爱。
陈免怔愣一会儿,不知是刚才那句话哪里戳中他了,毫无征兆地,眼泪簌簌地落下。
本来自己就比他大两岁,对他是有些对小孩子一样的慈爱之心,遥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真像小孩一样哭起来,遥京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无奈,她执起他的手,硬的不行,她就来软的。
“我留你在朝城,是因相信你,如今是可以撑起你家的门楣的了。”
果然,陈免眼睁大了一半。
见他有些动容,遥京继续找理由劝说。
“还有,南台不愿意和我们走,你留在朝城,也可以帮我留心照看他一二,是不是?”
“免免办事,我很放心。”
南台轻轻咳了咳,有些不屑地白了陈免一眼,低声嘀咕,“谁要他照顾。”
遥京看向南台。
他的发须花白,眼尾的皱纹又深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竭尽全力挺直的脊背。
只是没想到,又一次,他又将送别她和越晏远游。
“南台。”
她依旧没大没小地叫他,南台转过脸看她,也依旧没有纠正她。
可是她长大了,他也老了。
他的眼不再锐利,他的手不再平稳,他不能似从前为他们挡风遮雨,慢慢的,他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南台心上浮上一点忧愁,可是却不愿为人所知,故而撑起表情,故作嫌弃地皱起眉,颇有作人夫子时面对学生的严肃,“作甚?”
遥京可不怕他。
她从来没有怕他的时候。
只是不舍得。
舍不得分别。
此次一别,再相见,又是何时呢?
因为舍不得,所以顾不得扭捏。
“我舍不得老先生您。”
“……”
南台本欲快刀斩乱麻,可她这话一出,赶她走的话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偏她还要来说,“先生是我师,却更似我父,幼时承您的大恩,这些年来虽不曾见,但教诲却不曾少,如今长大了,也还是一直让您为我忧心。”
“如今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先生一面,万望先生能康健,无虞。”
这不是故意来惹人伤心是什么!
偏南台这老朽亦上了她这当,吃了大亏,只剩下一句:
“好孩子,来路仆仆,去路迢迢,万望珍重。”
时候不早了,越晏交代好了事情,带着伏羲回来,见一老一小依依惜别,没有靠近。
南台想起什么,问遥京:“屈青今日不来送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遥京低下头,想了一想,“有一句。”
“……”
虽依依不舍,但终有一别,越晏和遥京朝南台齐齐拜别,伏羲在旁,也行了一礼。
坐上马车,遥京再掀开车帘往回看时,本来空荡的城楼上却多了一抹青色。
冬日朝城里树是常青的,可是也少有这样的青,少有这种能融入冬日、又能区别于冬日的青。
那是一抹,为她而来的青。
屈青站在城楼上,在冬日少有的日光下,听着马蹄声渐远。
望卿行远,但忖不远;望卿少思,但期思吾。
思者浅鄙,难改不止;行者真纯,道远慢行。
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走得很远,但又希望你能不要走那么远;希望你路上能少一些忧思,可是又期盼你能想着我,念着我。
第93章
想这些的人实在是可恶卑鄙,但因性情使然,也难以改变,难以自抑;只是那远行的人性情直率纯良,要走的路极其漫长,要到达的地方极其遥远,能做到的,不过是盼你慢慢地走,顺遂平安。
(胡编乱造的,没有文学含量,勿考究,感谢)
好在这一次,他还能有送别她的机会。
马蹄脚印一深一浅,印着他的心上人远去的足迹。
他们一行人,明面上带来的人并不多,因而屈青吩咐于啸,稍后让人在路上拂去他们的脚印,不要留下痕迹。
于啸应承下来,又道:“大人,已经按您吩咐,准备妥当,何时动手?”
“三日后。”
————
之后时间流速就要加快哩,提前说一说~
今晚这章应该不虐吧,我真的克制了。
第119章
遥京,越晏和伏羲三人走走停停,同历了一年又半载。
宫内为伏羲举办的加冠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尚还云游在外的伏羲要在加冠礼前一个月赶回京城。
作为伏羲的师长,越晏自然同往,连带着遥京也要跟着回京城。
因为现下去哪里她的境遇都差不多,遥京倒是都无所谓,可惜了伏羲,越逼近返程的日子,越是惆怅。
“这样好的日子,以后怕是难有了。”
“……”
遥京只听,不说。
天皇贵胄的烦恼,她不懂。
这一年又半载的时光里,遥京常常写信回朝城,却只给南台写,在信中也只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譬如今日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像写流水账一般混写下去。
南台倒是耐心,她写什么他都字字句句地做回应,每次回信好似都能洞察她的心思,在最末的位置留下近况。
“安之,勿念。”
收到回信,遥京执起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好像很多话都不能说。
因为心中堵了一口气——屈青从不给她写信。
想着,就听见了窗外那个伏羲伤春悲秋的感慨。
不想再想屈青,遥京走了出去,在伏羲不近不远处站定,看盛夏葱郁的树。
又快到乞巧。
想到乞巧,又不免想到和屈青一同过的那个乞巧。
想到街上拥挤的人群,想到相执的手和在长街奔跑的欢快……
原来已经又是一年仲夏。
越晏从她身后走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遥京往左看去,他却在右侧出现,朝她温柔一笑。
他不常这样俏皮。
三人中他最年长,出门在外,总有人要做事周到,照顾周全。
毫无疑问,相比凑在一起就闯祸的遥京和伏羲,越晏必须是那个顾全所有的人——虽然说向来如此。
“怎么了?”遥京问他。
“昨夜做了个梦,醒来之后颇有些惊惧,本想一人略坐坐就好的,可还是不好。”
“这就是你不一起来吃午饭的原因?”
遥京眉头微微拧起来,是为他不爱惜身体。
过去的一年半载里,不是没有发生过意外。
有一回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看准三人中懒懒散散的伏羲,想要将他绑走换钱,挑了个越晏不在的时候动手,但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遥京倒是最难缠的一个,护着伏羲不撒手。
那时护卫队正好调了一部分离开,防备人数少,还真是一时焦灼。
好在越晏带人及时赶回,只不过又是旧事重演,手上挨了一刀。
不深,但是遥京担忧非常,忧虑这刀尖又一次沾了毒,要夺走她的兄长。
越晏极力宽慰,遥京却抬起眼看他,“阿晏,不会有下次了。”
“什么?”
越晏不明白,遥京却是坚定非常,“我会保护你的。”
听闻她的话,越晏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知道,迢迢一直想要保护我,可是迢迢也要给些机会哥哥表现不是?”
“我也想保护你。”
像个兄长,像个爱人一样,保护她。
遥京当时被哄好了,后来却还是对他的手臂十分关怀,时时刻刻盯着他的饮食作息,连看书晚了都要被她好一通教训。
所以现在,不能和她犟。
越晏握住她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露出一点让人可怜的表情来,“迢迢,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悄悄地,就在她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遥京下意识就要推开他——
那么大一个伏羲还在他们不远处伤春悲秋呢,他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他们二人在这里“形影相吊”。
越晏退了一步,指腹在她的手背上往复摩挲。
“我说你啊,能不能正经点。”
自从离开朝城,遥京能感受得到越晏是有一点不一样了的。
身上的郁气少了些。
想到什么,遥京又问,“那你昨晚是做什么噩梦了,可能和我说一说?”
“梦见迢迢有了别人,就忘了我了。”
越晏如实在说,遥京却不太信。
越晏没说谎,只是把梦境简化了一点。
第120章
一只中山狡兔,正在原野上奔跑逃窜。
高大强势的捕兽手抓它不得,富有经验的的农人追它不到……一伙接一伙的人大动干戈,追赶着一只兔子,场面颇为滑稽诡异。
追赶似乎维持了很久,天空开始变色,扭曲,似乎不时将要塌陷。
人饥兔困,追赶变得焦灼。
追赶的捕手奋力一搏,往前扑去,兔子感到身后袭来的危机,也奋力往前一跳。
天突然塌陷,和大地合并,人兔皆消失不见。
混沌劈开,却是一个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书生接住了这只矫健的兔子。
兔子被书生带回了家,悉心照料。
狡兔不负其名,狡诈善走,常欺书生性弱不争。
打翻他的烛台,咬坏他的书,偷将他的蔬果藏起来……简直是无恶不作。
书生管教不得,反被它逃脱,跑出门去。
书生左右寻不得,回家,却看见狡兔就在家中瑟瑟发抖,周遭是书屑,一看就知道是被它啃碎的。
书生靠近它,反被它探头猛地一咬。
一人一兔,望向彼此,神色皆惶惶。
狡兔抖得愈发厉害。
这时,农人找上门来,要他交出狡兔。
书生藏起虎口的伤痕,说:“家中无狡兔。”
农人不信,闯进门中,指着满地纸屑,问他:“若无狡兔,哪里来的满地纸屑?”
“家有幼童,顽劣不堪,故有此举。”
书生迂回中带了罕见的强硬,农人说不过他。
“你可不要私藏!”
“兔狡猾,怎屈心委身于我家?”
农人冷哼一声。
原是农人今早见了外逃的狡兔,一棒子打下来,打中了兔子后腿,兔子跑不远。
书生心下了然:原来如此。若不是受了伤,这狡兔如何愿意再回自己家来。
书生不再与他多言,关上门。
方才躲得深深的狡兔这才慢慢挪到书生脚下。
书生一把揪起它来,沉默。
黑眼对红眼,兔狡,此时也乖巧。
书生看清它的伤腿,无甚大碍,舒一口气,将它放回自己的腿上,“别逃了,和我一起过吧。”
狡兔被他养得皮毛滑亮,此时卧在他的掌心中,还有大半团身子软在外面。
它是只聪慧的兔子,因而书生在等它回答。
终于,狡兔卧在书生的掌心中,眼眯起来,似乎是要打盹了。
书生等不到狡兔的回应,也不气馁。
此时,本该熟睡的兔却拱着脑袋,轻轻蹭被它咬伤的虎口。
这姑且算兔的安慰吧。
书生眉头方霁。
狡兔不窜逃,书生不烹煮,一人一兔,夏树共乘凉,冬炉相依偎。
平和安静。
这本该是故事的最后,可是这却是越晏的梦。
越晏察觉到什么,再回头,兔子被一个陌生人抱起。
越晏听见他说:“可让我找回你了,小冤家。”
“找回”。
原来狡兔有主。
书生想再看一看那狡兔,却只看见狡兔乖顺地趴在来人怀中。
不反抗,不挣扎。
好像他去哪里,它都会选择跟随。
书生眼前变得模糊。
“狡兔儿,好兔儿……你是谁的兔呢?”
这是书生最后一句话。
越晏从床上坐起来,神思混沌,甚至一时间举起手,看虎口是否有狡兔留下的咬痕。
这一举,亦是他不分现实混沌之证。
哪怕梦的疑点重重,颇多漏洞,但因梦有昭示映射,他惶恐不安,呼吸都不堪稳定。
哪有什么书生狡兔,分明就是他和遥京二人。
第94章
枯坐半日,思不得解,听闻窗外伏羲叹,烦思更胜。
打开门,却也见遥京在院中。
走近,却不想她发现自己的不对劲,逗着她,却还是难以忍受。
——她会跟他走吗?
——她会选择他吗?
他沉默太久,遥京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想什么呢?”
见他不说话,遥京提起他草草带过的梦境:“你不会是胡说的吧,我哪里会丢下你走呢?”
越晏回过神,想要露出一点笑,可似乎扯不出一个自然的笑,遂放弃了。
“迢迢。”
“嗯?”
“如若要你在屈青和我两人之中选一个,你会选谁呢?”
尖锐且犀利的问题。
方才还在打趣他的遥京敛了脸上的笑,露出一个深思的神情。
不一会儿,考量的目光就落在了越晏的身上。
“……阿晏,你想知道吗?”遥京喊得有点犹豫,似乎是不知晓如何委婉告诉他结果一样,越晏眼皮都颤了一颤,忽然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颇有一种要自取其辱的感觉。
“我……唔?”
越晏捂住了她的嘴。
他掌心灼热,遥京的眼神也灼灼极了。
就知道他胆小不敢听。
没一会儿,不知道遥京自己想到什么,她朝他眨一眨眼,颇为高兴:“你可真是提醒我了!”
她拨开他的手,转身回房,“啪”地一下把门也关上了。
躺在树枝上伤春悲秋的伏羲往这边看过来时,就只看见他老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廊下。
不关他事。伏羲转到另一边伤春悲秋。
遥京修书一封,送回朝城。
朝城。
屈青正如往常一般去南台家,到门边时,恰好又遇到两个月一来的信使。
见到屈青,差役乐了:“屈大人,又来瞧南老先生?”
“嗯,”屈青点了点头,状似漫不经心,问他,“是又有信来?”
“是呢。那就又劳烦屈大人转交给南台老先生了。”
“好。”
信使方一离开,屈青拿着薄薄的信封就打开了南台的家门。
南台坐在椅子上喂养池子里的鱼,见屈青装模做样呈上来的信,轻嗤,“念吧念吧。”
屈青唇边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从善如流,拆开信封。
南台拿着没钩的鱼线引诱池子里的胖乎乎的锦鲤,“嘬嘬嘬”地逗它们上钩,却迟迟没听见屈青读信的声音。
他狐疑转过头,只见屈青唇边的弧度明显了不少,身上郁气也消散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子就像吃够了鱼食的锦鲤一样鼓起来,明媚不少。
南台愣了愣,屈青径直对上他的眼。
“先生,这回信是给我的了,就不给您念了。”
他语气颇欢,手中那薄薄一张的信纸被他紧紧抓着,三步作一步地往里走去,连衣摆都飘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那神气的模样,倒是有点让人想揍他一顿,挫挫他的锐气。
可是在屈青面前的人是南台。
他清楚为何屈青明明将事情全都解决了却还是不出发去找遥京。
他只在屈青走远后,暗暗丢了一把鱼食。
“上钩喽上钩喽,小鱼小鱼快上钩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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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够了,求放过。
小生特意不在作话说话,怎么它还是不发礼物感谢贴啊可恶。
明儿个上班的上班,开学的开学,早睡哦(*^_^*)
第121章
半年前,冬末初春时节,朝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不停,没有雨具的南台留在学堂的藏书阁里整理书卷,整理着,不自觉地就打开了书卷,一卷一卷地看了起来。
看旧卷,好似重遇老友。
初读时留下的颇负少年意气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残缺,只剩下枯老的手指在摇晃的烛火下一点点在纸张上移动。
回不去家,南台索性磨墨,执起笔,在旧卷上圈圈点点。
没人提醒,一时不察,夜已经深了。
等他走出藏书阁,更夫已经打过二更,夜深静谧,蛙声寥寥。
下过雨后的天空荡荡,除却一轮洗净了的明月,再无其它。
将藏书阁的门锁上,南台打着灯,准备回去。
却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瞧见庭院中站着人。
一身白衣,似是给谁披麻戴孝一般。
“是谁在那?”
怕是哪里来的疯子,南台提着灯,走到院中,举起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是疯子。
“……”南台没好气,将灯搁在地上,“屈青,现在很晚了你知不知道?”
夜深露重的,穿着这一身衣服站在院中,不晓得有多吓人吗?
见他不理人,南台顺着他的目光看,只看见院中那被拦腰截断的桃花树。
“先生。”
屈青突然说话了。
但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南台耳边已经没甚气力。
南台听见他说,“我杀了人,先生。”
“什么?”
折在他手上的人只多不少,对他而言,杀了人,亦不过是寻常。
“……我杀了他。”
“他”?
“我亲手杀了他。”
南台清楚屈青所有的事,此刻也猜到他口中所说的“他”是谁。
“你是后悔吗?……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后悔吗?”
“不……不后悔……”屈青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不是因为后悔而来的,“我的手沾上了好多血,好脏啊……先生,我怎么也洗不干净……”
南台看向屈青举起的双手,分明干干净净,只是在月光下,变得格外惨白。
“屈青,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南台劝说他。
莫洪被他拉下台,背后势力被他一点点根除,朝城民风经过整治,已经得到大改;而他的私人仇敌,最后只剩下杀他生身母亲和养父母的屈家家主,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
而今夜他动手亲手了结了他的生身父亲,也就证明——
“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
自由在哪里。
仇恨给他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可报仇雪恨也并没有给他解开枷锁。
他将手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不肯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他身上,流着同他一样恶心的血,他洗不掉。
他是否自私恶毒,是否同样可憎难堪?
他这般肮脏,又如何再有颜面去找她?
屈青不得其解,腿弯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身旁是他腹有经纶的恩师,头上悬着朗朗明月,身前是那棵被截断后,就再没有展示过生机的树干。
我是否罪恶,不可饶恕?
我是否贪婪,竟还想要求得圆满?
南台劝他回去,屈青眼睛很红:“我不会在这里很久,晚一些我就回去了。”
后来南台离开,屈青却在院中跪了一夜。
他仰头看着明月,月光温柔皎洁,却遥远冰冷,不曾施舍怜意与他。
明月,明月……他的明月啊。
可还愿意要他吗?
南台忧心,次日去他的宅邸寻他不得,折回学堂,看见他竟仍跪在此处,生了好大的气。
“我说你怎那么不晓事!”
“管它天地说什么,问心无愧就是,过去怎么活,未来便怎么活就是,要做出这样的模样来!”
此时见他面色苍白,不忍过多责备,语气也软下来。
“你这样,遥京知道,不晓得又要多难过……”
似是覆了一层灰的眼动了一动。
南台将他扯起来握紧他的手臂,目光殷切。
“……不难过。”
屈青的嘴中吐出几个字来。
他不想她难过。
南台咂摸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合着他说那么多都白说了,就只听见这最后一句话是吧!
但见他重现一点生气,南台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
后来这三月来,他在政事上愈发精进,也愈发沉默,丝毫不提去找遥京的事。
南台在一旁着急上火也没有用。
不过就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拦截遥京给他的信件。
遥京每两个月写一封信,回回被屈青劫走,又以给他念信为理,代他回信为由,将信拿去。
本以为他忙于政务,一时忘了也是会有的,只是没想到他记得死死的,估摸着信差到的日子,回回来守着他家。
也是够可恶的了。
只是看了这些信,好像更难过了?
听了信的内容,南台暗暗发笑。
原来更可恶的,是写信的遥京。
第122章
屈青拆开信封,匆匆看了信,瞧见是给自己的,便一个人走到廊下看。
南台在那边不知道在嘀咕一些什么有的没的,时不时转过脸偷看他的神情。
第95章
只是院中林木葱郁,草木深深,只朦胧透出他廊下颀长的身姿,并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池中不知饥饱的鱼儿都不愿意再来吃南台的饵料,屈青还在廊下不出来。
南台轻轻“啧”了一声。
廊下。
屈青执着信纸,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遥京的。
确实是遥京的。
屈青的指尖在纸张上摩挲了好久,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右到左地看,从左到右地看,生怕自己曲解了她的意思。
直到已经能想象得到她执笔时的神情,揣测出她落笔时的停顿,屈青这才将手垂下,将视线从纸上移开。
“哈……”
南台鬼鬼祟祟从池边走过来,只听见他似叹非叹的声音。
南台扶着柱子,屈青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南台疑心——这是哭了?
想想也是,他这些日子里总是奇奇怪怪,心里不知道敏感脆弱成什么样,加之遥京又是个坏丫头,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来故意气他呢。
按她的风格,说不定会在信里大骂他一顿,现下是把他骂哭了也说不准。
南台观察着,却只听见屈青喉间发出出乎意料的笑声。
“……”猜错了。
屈青转过身,看见南台就近在眼前,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敛住笑,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生,同我一起走吧。”
方才屈青脸上露出的笑意,那是南台不曾在十几岁时的屈青脸上看见过的少年气,以至于恍惚到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反而多问了一句。
“走去哪?”
“去找我们的归处。”
他们的归处。
听着多让人动容。
南台年轻时亦曾拥有过深重的情谊。
十五岁时在外游学,广交名士,他那时想要成为名震四方的游侠,想要知己好友,饮长风,枕明月,做山涧中亦能自由自由飞翔的鸟。
学山川四海,读医书专著,习失传武艺……他走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走的地方越来越广。
后得以结交趣味相同的一二挚友,欢声笑语间,路上孤寂不再。
当值弱冠之年,那时的南台以为余生差不多就是这样偶有风波,多数畅意的状态。
却不知一朝面目全非,和挚友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磋磨多年,最后一人回到朝城,不再到处走。
他留在朝城,想要等一个人一回头就能找到他,想要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无波无澜的日子让他如此厌倦,南台体会不到一点关于对未来的期盼。
他开始在朝城办学堂,给看得过眼的孩子授课。
他需要做一点事情。只有做一些事情才能让他不去想过去,只有做一点事情才能支撑他等到故人归的未来。
孩子们走出朝城,走向遥远的地方。
多年来,故人的消息偶尔传来。
他们过得很好,他们成了婚,他们有了孩子……她死了。
这一消息传来,南台刚在朝城扎下的根就慢慢地收了回去。
南台清楚,他在朝城的家不再像一个家,因为等的人不会来了。
再后来,越晏带回来一个孩子。
南台看到孩子的第一反应是——
她的孩子约莫也这么大了。
南台知道,自己或许还能用点劲儿再活一活。
南台记得给她取名时,她抓着一个“遥”字不撒手。
蛮不讲理极了。
“遥”字有什么好呢。
他存了一点私心。
既然要“遥”,那就唤“遥京”吧。
离权力中心远远的,山高水长、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可他终会老,将孩子交给越晏是最好的选择。
南台经历了大大小小的离别,可还是没想到会舍不得这个总是给他闯祸、哭起来像是大鹅在胡乱叫的小孩。
她的哭声啊,听着就让人心疼啊。
听得人心也跟着一扯一扯的,扯着他想要扎在朝城那浅浅的心。
如今屈青说,朝城不是他的归处。
是啊,他知道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朝城确实不会是他的归处。
他的锐气,在磋磨中,或许还留有一分倔强。
不若,此时他怎么会犹豫,会想要同屈青一同去找遥京。
对于他这一浮萍而言,他的“归处”在前半生被挚友情谊拽着,在后半生为自己的“孩子”牵着。
见南台意有松动,屈青将另外一事告知他。
“有一事,或许我该和先生知会一声。”
“什么?”
屈青沉吟一会儿,这才道:“我知道先生您见多识广,但这事非同寻常,我也只是猜测,望先生能保密。”
在南台疑惑的目光下,屈青开口——
“或许,遥京同伏羲是兄妹。”
颇为委婉的语气,但并不妨碍这将南台委婉地炸得外焦里嫩。
“……”
遥京的信送到朝城时,恰巧是乞巧前一日;而屈青启程离开朝城,只在乞巧后一日。
南台也是后来才知道,屈青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调任文书,接替他的官员亦早早到任,这些天来交接的工作也已经完成。
他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本来还需要南台将家中事物打点好,他们才能出发,可南台听闻屈青说的消息之后,便再管不得其他,火急火燎地就要离开,随手将家里一切事物丢给了一直在学堂教书的老赵。
老赵从没见过他出远门,甚是诧异。
一时间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瞧见院子里的一池胖锦鲤,眨了眨老眼昏花的眼。
“那你这鱼要多久喂一次啊?我好斟酌着来。”
“三天喂一回就成。”
回答他的是屈青。
老赵抬头,看见屈青和他手上搬着的东西,瞬间意识到南台是要和屈青一起走。
屈青是调任离开朝城的,那南台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回来了。
老赵对屈青印象不深,也只隐约记得他是南台的学生。
屈青对人多礼,老赵也没见过他对谁挂过脸,常常笑着对人。
只是眸里常常住着枯木,虽不会对人冷漠,但也不愿意和人过分亲近,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分寸,拿捏着尺度。
不过他劳心劳力,为朝城百姓做了不少事,且品行端正,在任期间并无错处,那这些寒凉也不算坏处。
老赵自己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这人复杂,难以捉摸。因而虽年长于他,但并无看轻他的意思,反而心里有几分敬佩。
此时远远看见他来了,一时间也有些拘谨。
第123章
“屈大人。”
“晚辈不敢。”
屈青将手里东西放下,朝老赵拱了拱手。
“先生算得我半个先生,晚辈不敢在先生面前称大,况且现在有事相托于先生,晚辈更不敢承。”
老赵看他,只见他面容恬静,眼睛不躲不避,直视自己时,老赵竟然能毫无阻碍地发现变化。
好似……枯木逢春了?
他正思忖着,屈青突然呵出一声,“谁?”
老赵本以为他是冲着自己的,却看见屈青并没有看向自己。
顺着屈青的视线看去,只见院门旁站着一个青年,正瑟瑟发抖,神情张皇地看向他们。
老赵认他不得,屈青却认得。
遥京收的那个“小弟”,陈免。
陈免很少同屈青正面交锋,但他也记得仅有的几次见面,屈青也未曾给自己摆过好脸色,甚至说得上恶劣至极。
屈青也正奇怪,按照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知他这时候来这里是做什么。
——
遥京一行人最近落脚闵城。
闵城干燥,夏日极其炎热,难得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此时院子中清凉不少。
这样好的天气,越晏就坐在纱窗下,借着一些天光,给遥京缝补昨日她跌坏的衣角。
遥京在庭院中舞着新得的剑,伏羲在一旁将她练的招式记下来。
她手上这一柄剑是越晏送她的,遥京得了,十分喜爱,恨不得连睡觉时也抱着它——虽然她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越晏这些天常做梦,梦见小时候的遥京。
有时她伏在他的膝上酣睡,做一场美梦;有时在院中奔跑,抱着一束荷花回来问他好不好看;有时却怎么喊都喊不回来,一直往外跑,跑到不见了影。
等他急匆匆往外追,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再一回闪,一只兔子正看着他。
“……”
是阿罗?还是遥京?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它,可是它扭身就蹦走了,一跳一跃,他手中只抓了一个空。
他想去追赶,向前一步,身体却径直坠落。
每每如此,越晏总被迫从梦中起身。
月色浓时,越晏披了衣服,往遥京的房中走去。
第96章
她倒好,睡得轻松自在。
“还像个小孩……”
越晏的目光从她恬静的睡颜往下看,视线停顿在某处声音渐渐消失了。
耳尖悄悄泛红。
越晏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薄被,盖回她身上。
她才不是小孩了。
无论是心理还是在……生理上。
“阿兄阿兄,我方才瞧见了好大一只小鸟!胖到飞不起来了!”
“那是小鸡,不是小鸟。”
“阿兄阿兄,我在后院种了一棵小树!”
“……拿叶子种树,树是活不了的。”
“哥哥,阿罗不吃东西啦!”
“你不爱吃的,不要丢给阿罗。”
遥京听了,往往就朝他眨眨眼,闷闷应他一声,明面上应着,脚步却悄悄挪了又挪,自去玩了。
越晏私下里想,或许他真的无趣透顶了。
可是遥京下回还是来找他,同他说各种稀奇和不稀奇的东西。
最近越晏常常想,是因为他有多特别吗?
不。
那是因为彼时,她的身边,只有他而已。
他本该在她有了旁人时就识趣地离开,此时却贪婪地停留,不愿意让出自己的位置,反而想要更近一步。
越晏想,这不好。
“哥哥怎么不睡?”
遥京本来是睡得好好的,可越晏中途给她盖的那张薄被对畏热的遥京来说实在算是累赘,没一会儿就将她热醒了。
见纱窗上映着的人影熟悉无比,遥京愣了一愣,便听见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遥京没多想,走出去,果然看见越晏。
越晏听到遥京的声音,也是一愣,却是没回头,像是在假装没听到。
遥京上前,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背上。
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着实也是越晏没想到的,正要拿开她环在身前的手,她却在身后打了个呵欠,更加懒洋洋地靠在他身后。
越晏最后,也只是问:“怎么不睡觉?”
遥京如实说道:“不知道被我睡前丢到床下的被子怎么又盖回身上了,热醒的。”
“你呢,怎么不睡?”
说到这,遥京明显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都僵直了。
看样子确实是有心事。
遥京自己松开了手,却又被越晏抓紧了。
越晏呼吸浅浅,在遥京耳中却听出来些不一样。
他在抖。
“别……”
遥京迅速收回手,绕到越晏身前看他。
“……你怎么哭了。”
越晏听闻,下意识将手举起来,还没放到脸上擦拭,遥京先笑。
“竟无知无觉成这样,”遥京轻轻眨了眨眼,在月光下静静瞧越晏此时迟钝的模样,“骗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越晏此时保持缄默。
遥京像玩似的,现在又去牵他的手。
也就越晏脾气好,面对她的反反复复,他照单全收。
更深露重,越晏身上也染上了很重的凉气,此时碰到他的手,倒像是碰到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日我问你做了什么梦,你还没和我说明。”
还扯开了话题,她那时候被他的问题唬住,后来又急着去写信,一时间还真忘记了要问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梦。
以至于到今日,她还是不知道他那日究竟做了何梦。
遥京迟钝又敏锐,迟钝到今天才想起来要再次询问,又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越晏大晚上不睡觉在外吹冷风的原因。
她在此刻旧事重提,亦是越晏没曾想到的。
于是,他将那个梦详细地讲了一遍。
从那只狡兔,到书生,再到那个忽然出现的人……不消多说,其中关系就已经清晰明了,摆在遥京面前。
“那为什么之前不愿意和我说?”
越晏陷入沉思之中。
一则,越晏不想让她烦心;二则……
是越晏难以启齿的、就算放在心中也会羞愧不已的想法。
他担忧啊……
担忧这是命运降下的预兆,是逼他离开,迫她松手的预兆。
担忧她知晓后会不自觉像梦境演示那样产生偏斜。
让他怎么说出口呢。
……故而他清楚明白,但始终不愿意说出口,向她阐明。
“哥哥啊,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为何你总认为我会离开你?”
遥京此话一出,越晏望向她的眸子更深了些。
越晏要怎么和她说明。
……因为他惹了她生气,致使她真的那样做过。
第124章
越晏的神情实在是让遥京有些捉摸不透。
此时,越晏却将手轻轻搭在遥京的肩上,神情有些悲伤,却又有些温柔。
“因为我当初做了不好的事,你也真的离开了我。”
“所以时至今日,我仍会时不时地想,现在的我够好了吗?够不够你爱我,爱到不离开我。”
越晏感觉到,此时,是将那些她遗忘的过去和盘托出的最佳时刻。
他缓缓地将她揽入怀中,以此填满空虚许久的心。
讲京城的春,讲他们如何争吵,讲她如何离开,还讲……他的心。
“从前不与你说我的伤,是怕你忧心……我的迢迢还那么小,知道了会有多难过啊。”
“可是我低估了我的迢迢,竟然无声无息长大了,竟能瞒着我,一个人走得远远的,不要我了。”
“我那时候想,是否我在低估了你的同时,也高估了我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
“没想到,这样的想法竟然越演越烈,时至今日,已然成了扎在心头上的一根尖刺……我也想不再去想,可我忍不住——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我自己,于是时时刻刻地想,迢迢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会不会再次离开我?”
他的悲伤愈演愈烈,几乎要将面容中强撑着的温柔吞吃干净,露出他心中那个可怖的青面獠牙怪。
遥京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却能感知到他的悲伤在流淌,逐渐汹涌。
他的眉峰压着,眼也紧紧闭着,好似隔绝了万事万物。
那万事万物中,或有一个她吗……遥京移开眼。
遥京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是否也痛苦不堪,懊恼非常。
她犹豫着,因而即使此刻她看见了越晏的痛苦,但却没有贸然出声安慰他。
现在的她不是当时的她,现在的她无法给予一个完满的回答。
一个完满到足以能平他哀伤,铲除她心中芥蒂的答案。
但沉默亦是不好。
沉默是一把不声不响的刀子,慢慢割开皮肉,没有流血的伤口甚至没能引起注意,等发觉后,只能看见横亘在皮肤上的数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和再也不能修复的关系。
“……”
但她依旧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还在疯长,好似不多时,就会钻进她的喉间,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数堵塞,不留空隙,不留未来。
“迢迢,能吻我吗?”
万籁寂静,遥京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越晏几近缥缈的声音。
“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请求,遥京还没有回过神来。
越晏不再重复,只是低下头,扶着她的右脸,仔细端详她在月光下的模样。
和记忆中好似也没有什么变化,可越晏还是感到不一样了。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一直依赖你,只有你的遥京了。
她长大了,见过了丰富多彩的世界,不再以为你是她的唯一了。
心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一抽,与之而来的是这些天来惯有的疼痛。
他将额头抵到她的额上,笔挺的鼻子蹭过她的脸颊,嘴唇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咫尺之距,远如天涯。
呼出的热气和跳动的心脏昭示着此刻的不同寻常。
“我好想,好想吻你啊。”
“想在你身上落下我的痕迹,”越晏轻声呢喃,“以前的,都淡得要看不清了。”
越晏表达着自己的渴求,表达得很清楚,毫不掩饰。
可是如若没有她松口,他绝不会再往前一步。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或许不是外来者。
是她始终不肯再靠近一步的心。
他们始终差那么一步。
差她……心甘情愿的那一步。
遥京很久都没有动作。
越晏闭上了眼,看着似乎平和的面容却隐隐露出丝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紧张。
其实他的感觉也没有出错吧……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正也印证了那时她在京城说的话。
他们会渐行渐远……直至相对无言,见面不识。
那为何要给他们安排这样一个开头,又给他们二人那么长的光阴建立起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就为了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吗?
第97章
遥京望他往日疏朗的眉毛此时凝着郁结,她看见他在做困兽之斗,好似拼尽全力都无法挣开那些痛苦和枷锁。
而她手里,握着能将他放出的钥匙。
让他解脱吧。
她踮起脚尖,将残缺的距离补全。
越晏的眼睫在瞬时间剧烈地抖动。他没有睁开眼,但是眼泪还是从眼尾中冒出来,源源不断,像他们说不清的过去。
是,世间不总是完满的,但总有人能让他愿意展颜一笑。
等她的吻真切地落下,越晏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得很紧。
他想到很小很小的遥京,在那辆前往京城的马车上,也是那么紧紧地抱住他。
那时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她伏在他的肩上,眼泪一颗接一颗。
她是为误会他的歉意,和对未知的前路的恐惧。
此时的他们,谁都不是孩子了,却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而越晏,更是任由自己在夜深人静时,将痛苦的泪水挥霍。
他是为今夜的坦诚,为她的心甘情愿。
还为他们丢失的信任。
那份积淀了十余年的信任,在这场好似永不分离的拥抱和亲吻中归来。
……
天光微末,伏羲从房中出来。
廊下静谧,偶有一两只鸟儿啼叫,最后立在枝头上,抖一抖身上沾来的清晨露水。
他顺着廊道,往里走去。
离回京城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也醒得越来越早,往日这时候,越晏和遥京都还没有起来。
本想去悄悄敲遥京卧室的门,叫她起来陪他一起玩,此时脚步却在廊下止住了脚步。
此时本应该各在各家,各睡各床的遥京和越晏现下相依相偎,坐在廊下。
睡得安详。
“……”
伏羲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伸出食指,往遥京的鼻子下探去。
呼……还活着。
他轻轻咳了咳。
先醒来的是越晏。
他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伏羲,慢慢敛了眼中的敌意,却没说话,甚至在伏羲想说话的时候冲他摇了摇头。
伏羲遂止声。
遥京还睡得很熟,此时嘴角勾起,可能正做着酣梦。
不自觉地,越晏也轻轻一笑,抱着她起身,自回了房中。
被留在原地的伏羲轻轻蹙起眉头。
先生得了病了,且治不好了。
第125章
到京城那一天,天气晴朗。
入城前,考虑到要面圣,越晏本想先让遥京先回家休息,本走在前头的伏羲却回过头来,道:“不若一同前去东宫。”
安排的明明是遥京的去向,说这话时却是看看着越晏。
想到之前遥京在东宫不愉快的经历,越晏本能地想要拒绝,伏羲却接着道:“况且,父皇亦想见一见先生的妹妹。”
遥京感觉到越晏的眉头皱了一皱,回过头来看她,征求她的意见。
虽然麻烦些,但若是她不愿意,麻烦也要找个理由不去。
遥京不想他为难,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道:“没关系的,我可以去。”
伏羲着二人,没一会儿便移开眼,也没再凑过去,只是一人坐着,不发一言。
直至进了京城,伏羲独去坐属于他一人的马车。
离开时,他望向遥京和越晏,而他们垂目,朝自己行了一礼。
做了两年的伏羲,潇洒快活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梁昭。
是盛国的太子梁昭。
从他踏入京城的这一刻开始,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他都只能是属于盛国的梁昭。
东宫内外的内侍站得齐整,屏气敛息地等待他们已经离开二年有余的主子归来。
宫殿内的正座上,坐着盛国权力最高的人,满室静谧,他正等待着他云游在外的孩子回来。
梁昭和越晏被召进了殿内,遥京在外候着召见。
也不知道他们在殿内要谈多久的话,遥京的目光落在院中种着的一棵桃树上。
一旁的小宫女看见她一直看着那一棵桃树,主动开口向她解释:“那棵桃树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桃树呢。”
“最喜欢?”
“是。殿下课业繁重,对这些花花草草的都不太上心,平时都是我们打理的,唯这棵桃树,殿下格外上心,京城本不适合桃树生长,若不是殿下悉心照顾,怕早活不成了。”
小宫女解释,目光诚恳,字字真诚。
遥京感觉怪怪的,而小宫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般,紧紧盯着她看,好似期盼她能继续问下去一般。
“……”遥京咽了口唾沫。
她确实没什么要问的啊!
他们三人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因为要面圣,几人不能灰头土脸地就去,因而还要沐浴更衣。
负责礼制的内侍和宫女商议着,不知要以怎样的礼制对遥京。
太子殿下回来时一直少言少语,可这事不得不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梁昭,询问此事。
梁昭挥挥手,道:“她是我的贵客,我什么规格,便给她什么规格,快去罢。”
听闻这话,众人心中诧异着,连声喏喏,下去准备了。
本来就对遥京身份好奇的众人心中自然诧异。
和太子殿下一个规格……众人似乎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服侍太子殿下那么久,大家伙都知道太子殿下是怎样的性子。
直。
各种意义上的直。
正直,直率……所有关于“直”的美好德行安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他是个好主子,好到阖宫上下的所有人都相信他未来也会是一个好君主。
但也过于耿直,耿直到纯净。
京城内外,哪有到了这个年纪身边还没有一个通房或妾室的,而他贵为东宫,偏偏就是没有,只去研究他的君子之道。
大家心里想,可能是因为没有皇后娘娘管着的缘故。
不管皇家还是柴桑,这些事自古以来都是当娘的张罗的,而皇后早早崩逝,什么也没来得及教,只留下太子殿下这一个孩子自个儿眨巴眨巴眼。
当然,逝者已逝,那是想管也有心无力,所以,责任在爹,孩子娘都没了,当爹就更不能推诿责任,毕竟孩子还有当爹的一半血脉呢。
可偏偏,元帝也是一个不管的。
不过虽然元帝闭口不提这事,但总有不怕死的言官来提。
在言官看来,这事是对梁昭好,本也不是什么难开口的事,说也就说了,只是一提,就难免又会扯到已逝的皇后身上。
那就坏了。
阴晴不定的元帝会当即选择和你翻脸,并把你赶出宫去。
不过这些事都是年轻些的言官干的,在朝堂上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就不会去找这个麻烦。
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知道皇后不能提;知道管教太子这事上多多少少要扯上皇后,所以他们不会主动提及。
其二,业绩有他们这些年轻人去冲就好了,毕竟他们提出来也算得上是不知者无罪,元帝虽然生气,但出不了人命,大不了就是拿棍子打一通就丢回来了,也无伤大雅。
但是他们这些老头要是敢出面多说两句,保不准元帝看见他们这些老人脸,想起些什么往事来,把他们通通抹了脖子作结。
在元帝的棍棒教育之下,久而久之,自然没有往元帝面前说教关于梁昭没通房的闲人了。
大家伙明面上说不得,就只能在地下自己偷偷地去琢磨。最着急的,自然是照看梁昭长大的东宫一众人了。
前两年吧,好不容易等到梁昭长得够火候了,也该考虑考虑人生大事了。
元帝来是来了,却不是给梁昭张罗将梁昭一脚踹出了京城,还不许他们跟着。
得知太子殿下将回来的消息,东宫人人盼着,能在梁昭身边看见个新鲜的人。
好在,这个人真的出现了。
模样漂亮周正,且众人看了都觉得熟悉,见了她好似故人相见一般。
可见和太子殿下关系匪浅。
而今听太子殿下如此吩咐,更是喜不胜喜,不敢怠慢遥京。
而这都是大家伙私底下的歪歪,没人敢舞到正主面前,遥京也自然一无所知。
面对东宫上下格外尊重的目光,她还愣愣地以为是她们训练有素呢。
瞧瞧,这从眼底里冒出的精光。
好工作就是能让人容光焕发啊。
想到这,遥京想和她套一点关于皇宫薪资的问题,于是继续和小宫女搭起话来。
但是她好似跟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
遥京问:“你们这两年来日子过得还行吧,主子也不在宫内,活儿应该挺轻松?”
小宫女挺直了背,好似背书一般正义凛然地回答:“没有没有,殿下御下有方!就算殿下不在,我们也有很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的,绝对是不敢偷奸耍滑的!”
第98章
遥京又问:“那岂不是很乏味?”
“不乏味!能在东宫服侍太子殿下,是我们的荣幸,我们时时刻刻都记着殿下的恩情,一刻也不敢忘的……日后太子妃来了,我们也一定尽心尽力地服侍,不会有半分懈怠的。”
遥京微微失望——主子不在家都不能歇一歇,可见是一份高压工作,这工作做不得,委实做不得。
小宫女也想:这准未来太子妃可聪明,一字一句都在试探东宫风气。
两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结束了这一场毫无营养的对话,一起抬头看院中那棵桃树。
第126章
“咳咳。”
身后有人咳了一咳,遥京听出来是越晏的声音,回过头,首先看见的却不是越晏,反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
在越晏的示意下,遥京明白过来,他是谁。
元帝,当今盛国的圣上。
依着记忆里学到的礼仪规矩,遥京行了一个大礼,而头顶上好一会儿才听见元帝的声音,却不是让她起来,而是他问越晏:“这便是那你藏得紧的妹妹?”
面对元帝有些调侃的语气,越晏没否认,答“是”。
元帝这才让她起来,紧接着,他的笑声从头顶上传来,很闷。
比这静谧的殿宇还要沉闷的闷。
遥京垂着眼,只能看见他绣着金线的鞋履。
“不必拘束,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
遥京正奇怪,元帝又说:“太子在信中常提起你来,今日你虽是第一次见朕,朕却是见过你多回了。”
知道他说的是套话,遥京规规矩矩回了些话,不失一点规矩。
忽而,元帝将头转过去,望向越晏,“越卿,这孩子很好。”
“陛下过誉。”
元帝虽然听见越晏谦虚地回答了,可是神色却看不出一点觉得他真的觉得他在“过誉”。
元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我听太子说,你妹妹叫……”
听到他这样说,遥京更加确定他刚才是在说客套话,连名字都不记得。
“回陛下,遥京。”
“啊,对,遥京……是和太子一个年纪?”
“是,生辰在八月十日。”
说到这个日子,元帝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遥京身上。
这一回的目光,不似方才,反而多了一些其它的东西。
“八月十日……是个好日子。”
遥京始终半垂着脸,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知过了多久,元帝挥了挥手,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二人路上也辛苦了,今晚留在宫中吧,也不必奔劳了。”
元帝离开了东宫。
始终在身侧的春公公明显看出他还有心事。
果不其然,元帝向他吩咐:“找个人,画一幅越晏妹妹的画像来。”
春公公今日一直在外候着,东宫内的风言风语听了不少,此时听见元帝这样吩咐,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对上元帝眼睛投来的余光,敛下了情绪,自去了。
宫内不比宫外,连说话都要斟酌后才能说出口。
遥京没一会儿就觉得刺挠。
睡觉的时辰比在外要早许多。
遥京就卧在床上左挠挠右挠挠,滚来滚去,心里愈发烦闷,想像在山林里的猿猴时不时喊一嗓子才舒服。
喊不得,就越烦闷,越烦闷,就越想喊……
听到她好似油锅里翻滚的声响,越晏在窗外,轻轻敲了她的窗。
“迢迢。”
“嗯?阿兄!”
遥京鲤鱼打挺,没几步就溜到窗边,把窗打开了。
“阿兄怎来了?不怕被旁人瞧见。”
“正是趁没人的时辰来了,快些让我进去吧。”
想想也是,遥京让开一些位置,越晏从善如流地爬窗而入。
不知为何,遥京看着心跳得很快,颇有一种做贼的刺激。
怕被人看见,匆匆将窗关上了。
东宫守备森严,明面上的人不在,暗处里的人一个不少,瞧着翻窗而入的太傅大人,一个个的都摔在了屋顶上。
——太子太傅为何夜半潜入亲妹房中……
——不为人知!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太傅大人为何夜半爬窗!
啊呀……这放在宫内外,都是要遭大肆八卦的大新闻啊!
不管外面的人多腥风血雨和头脑风暴,反正越晏现在已经成功进入遥京房中了。
越晏一关上窗就抱着遥京亲了上去,来势汹汹,遥京好不容易等他松开,这才问他:“我们明日能出宫去了吗?”
越晏蹭了蹭她的脸,“是不是很不习惯?”
遥京点头,见他懂她的情绪,点头如捣蒜,一股脑全说了,“不喜欢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我现在有点理解伏羲了,宫里一点都不好,坏极了。”
“我现在好想喊一喊,要不然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越晏道:“喊是不能喊的,这样,你咬我吧,算作发泄好不好。”
遥京没回答,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胸口啃了下去。
越晏闷哼一声,说不上疼,就这个地方吧……很敏感。
遥京咬累了,在他怀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好了一些。
两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摇曳烛光,火光在越晏眼中一跳一跳的,遥京终于有了些困意。
“好像,能和阿兄在一起,在宫里也没那么坏。”
她已经有些神思不清,越晏垂目看她,只剩一个念头。
还想亲。
但遥京推开了他的脸。
她不让亲,越晏也没继续闹她,将她抱回床上,让她早些睡觉。
“不早些睡觉,长不高了。”
跟哄小孩一样。
可遥京又不愿意了,因为此情此景,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不愿意睡觉时。
每当这时候,越晏就要肩负起讲故事哄她睡觉的重任。
说干就干,遥京困意没了一半,趴在越晏腿上望他,“阿兄,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遥京仰头,还能看到他胸口位置的衣物上,一点被她咬出印子的损坏。
越晏也低头看向提要求的遥京。
不论是他们二人这个姿势,还是他这个视角,又或是遥京看向他时天真的眼神,都将此时引向一个危险的境地。
……但还有人无所察觉。
在遥京察觉到异样之前,越晏捂住她的眼睛。
眼前的光被遮得严严实实,遥京问:“做什么捂我的眼睛?”
还问,还问。
越晏点了点她的鼻尖。
“给你讲故事,你……闭眼就是。”
遥京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快,满心欢喜躺好。
越晏起身,吹灭了房中半数的烛火。
屋内的光线暗了又暗。
屋顶上的人心紧了又紧。
……怎么还熄灯了……好在好在,没熄完……
不知过了多久,越晏终于回到床榻边,讲起了常和遥京说的故事。
遥京握着他的手,安分地闭上了眼,听他声线低沉却又温柔,将俗套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闭上了眼,越晏的目光却久久流连,愈发深沉。
待到遥京的呼吸逐渐变得安稳,越晏这才托起两人相握的手到嘴边,轻轻吻了一吻。
“好爱你,想把你藏起来……藏起来,只我一个人看见……”
“迢迢……迢迢……”
第127章
等到越晏终于从遥京的房中离开,已经是半夜。
难得,这个时辰了,屋顶上守夜的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的大,一个比一个的精神,连换班了也不愿意走,乌泱泱挤了一屋顶。
对此一无所知的遥京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睁开眼,看见昨日看见的那个小宫女站在她床边,睁圆了眼睛看她,眼冒精光。
遥京:……
见她醒来,小宫女赶忙上前和她说:“太子殿下正在外面等您呢,方才奴婢说要来叫您起来,太子殿下还不准,让我等您睡醒了再告诉您。”
她一口一个“您”,听得遥京浑身刺挠,昨晚那种感觉又重新爬上来。
可看着她的神色,遥京却好像说不出什么。
没关系,她很快就要走了。
“劳烦你了。”
梁昭果然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就和她说道:“你们昨日说了些什么,今天父皇将我叫去,说话奇奇怪怪的。”
“有多奇怪。”
梁昭左右看看,人多得说不来了话,便将人拖进了书房里。
“他昨日问我,路上有没有特别的经历,我就将呈回京城的那些文书上的内容捡了些要紧的和他说了,今日父皇又问到了你……”
梁昭回忆起来。
父皇昨日见到他时,既没有拍着他的肩膀,也没有慈爱地对他说“长大了”之类的话,将他打好的腹稿全都堵在在喉咙,不上不下。
第99章
梁昭记得,父皇先是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比如在朝城……寡人记得越晏就是朝城人,在那里应该遇见了不少有趣的人吧。”
“是,先生是朝城人。”
梁昭安安静静想了一会儿,和他说起了朝城的风物,没有意识到元帝的刻意引导。
“朝城百姓淳朴,读书人心有义,商贾行有信……要说有趣的人,倒还真有几人令人印象深刻。”
元帝挥挥手,一旁的春公公上前在梁昭的杯子里添茶。
梁昭知道,这是需要展开说一说了。
他说了几人,从公到私,再从长到幼。
公事自然是屈青。
一提起这个人,元帝想到他汇报回来的情况,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传回来的简讯短得不能再短,却好似暗戳戳往他肺腑里扎了一刀。
“听乡里人言,流亡他处,不知所踪,或已身亡。”
想到这,元帝摆了摆手,“今日不谈公事,说说其他人吧。”
见他不乐意听屈青的事,梁昭只能说起其他人。
突然听到他嘴中出现的人名,元帝轻轻皱起眉:“南台是何人?”
梁昭没想到他会对南台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是先生在朝城时的老师,年岁已高,先生极为敬重他,听闻当年朝城暴乱时,先生父母亡故后,是这位老先生代为抚养照顾,一直到先生来京……”
见他还有话没说完,元帝瞥了他一眼,询问他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巧,这位老先生也是屈青在朝城时的老师,是个颇为渊博的老先生,为人亦风趣。”
原来又和屈青有关。
元帝头又隐隐作痛起来。
“南台……”
元帝全数心思都放在了这个陌生、未曾听过,却又隐隐熟悉的名字上,以至于后来梁昭再说什么,他都听不太进去了。
也就自然错过了梁昭说起的遥京。
因而今日他再找到他,主动和他提起遥京来,梁昭颇为意外。
“遥京是越晏的妹妹吧,朕记得几年前,她还来过宫里。”
“是。”
想到抄的那一百遍句子,梁昭低了低头,没多说。
反正看父皇这样子,一听到屈青的名字就皱眉,想是不喜他。
可惜了,父皇,你错过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八卦。
“常在信里提起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吧?”
“是,先生将她教养得很好,是个很难得的人。”
元帝稍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将他屏退了。
他回来后不多时,越晏被召去了。
越晏还未到门口,就见到春公公在门口迎接他。
春公公见到越晏,朝他作了一礼,笑着道:“恭喜越大人了。”
越晏奇怪:“何喜之有?”
春公公道是:“大人还瞒着呐,不是奴才多嘴,恐怕不要多久,陛下就要下诏赐婚啦!”
“赐婚?”
“是呐,宫内都传遍了,太子殿下和大人妹妹好事将近。本来昨日听见东宫内的奴才们都在议论,本来我还不信,可是方才太子殿下才来过,现在陛下又将您召来了,可不是为了……”
“谁?”
春公公说了一大堆,越晏半日却只艰涩非常地吐出这一个字。
春公公来不及回答,在外耽误的时间太久,他将越晏领进门:“陛下等您很久了,大人,请。”
越晏跟着走进去,思忖元帝对遥京的态度。
梁昭此次离宫,是借着游历增长见识不假,但元帝也在临行前,隐晦地向他透露出一个想法——在期盼未来的君主能识五谷,察民情外,还希望他能寻回一个合心意的姑娘。
但事实上,梁昭确实没有带回一个女子。
而遥京却因为被他带在身边,和梁昭私交甚好。
……
越晏见到元帝时,元帝正吩咐内侍将棋盘搬出,见他来了,道:“你来得巧,陪寡人下一局棋吧。”
春公公在一旁侍奉,听元帝这么一说,忍不住腹诽:巧?不是您把人叫来的吗?
春公公看向越晏,却看见他敛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帝执黑棋,越晏执白棋。
黑棋先行,越晏随后。
元帝极稳,步步为营,深谋远虑,下一步望十步;越晏不露破绽,收敛锋芒,见招拆招……两人下得有来有往。
按照往日的情况来看,博弈之下二人尚能五五开,但越晏这时候心烦意乱,下棋期间还要分出心力去思考方才春公公说的话。
相持过后,见越晏终于露出败势,元帝终于开口道:“越卿,昨夜睡得可好?”
越晏将棋子放置合适的地方,回答道:“谢陛下关怀,甚好。”
“好?有宫人来报,说是瞧见昨夜越卿夜半外出,往你妹妹休息的房里去了——你熟读经书,深谙道德礼法,不会不知此举不妥吧。”
元帝随手将棋子放在棋盘中,喜怒不辨。
越晏将棋子放下,回答:“吾妹素来胆小,又是第一次夜宿宫内,臣担忧,故而前去看望。”
“放屁!探望要深夜前往?要夜半才出?!”元帝将杯子摔在地上,“越晏,我往日看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君子,这才交付大任,将太子交给你!可你!竟做出如此!如此有悖人伦的事情来!”
第128章
元帝自然生气,一是因为越晏是他一手托举的臣子,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不说,还做得如此不干不脆,拖泥带水;其二,按照越晏的脑子,越晏明明能有更周到的理由,只要那个理由在明面上说得过去,无论多离奇,他绝不会多追问一句。
可是……他竟然如此敷衍!
这就是在挑衅君威。
杯子碎了一地,越晏也跪在上面,片片碎片扎进膝上,而他神色不变,听着元帝激情输出。
“你怎么不说话?连错也不认吗?”
越晏始终没有辩驳一句。
春公公说,圣上有意给梁昭和遥京赐婚。
不若借此机会,让元帝放弃这个念头。
一直低头且沉默地越晏,在最不该抬起头时,终于抬起头,道:“臣不知错在何处。”
“好啊,不知错在何处!”
春公公心都要跳出来了。
将越晏带来,本以为会是什么喜事,可是按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别说好事了,丧事都可以就地办了。
怪不得方才在殿外越晏会是那样的表情,他还以为是惊喜,原来是对自己妹妹抱有不伦之心呐!
不过越大人藏得可还真深……
谁能想到,这样漂亮的一张皮囊下,其实是一个喜欢……
春公公额上的汗都要滴到眼睛里了,却连手都不敢伸出去擦一擦。
饶是这样的情况下,跪在杯子碎片上的越晏仍旧没有闭嘴的打算。
“陛下,此皆种种,乃微臣之过,任陛下裁决,只是吾妹年纪尚小,种种不过受我相胁,不得已之,望陛下能够宽赦,放她出宫去。”
……
与此同时,屈青和南台也赶到了京城。
得知屈青回京,现在在刑部任职的桓祎还邀请他去叙旧。
屈青回忆了一番这个人。
嗯,印象不深。
他婉拒了。
然后婉拒的结果就是,桓祎找上门来了。
“……”
桓祎提着两壶酒,拍着房门。
屈青京中的宅子还没准备好,屈青和南台二人就在一个客栈落脚。
开门的是南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青年若无旁人地挤进门来,瞧见门内无人,这才转过头来看给他开门的自己。
“老先生,屈青不在么?”
“不在。”
两人大眼瞪小眼。
见南台绝不多说,绝不多回答一个字,桓祎也不气馁,又道:“可曾说他去了哪里?”
“我在这。”
桓祎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屈青就站在门外。
数年不见,屈青看着倒没有什么变化,眉还是眉,眼还是眼,就是少了些沉郁,反而更加出挑了。
难不成朝城这地方风水养人?
他让开一点地方,让屈青进门。
屈青不热络,桓祎也不在意,自顾自将酒放在了桌上。
“我说你啊,怎么出去一圈还是这么冷冷的,怎么,路上就没遇上一个美娇娘暖暖你?”
屈青觑了他一眼。
“你很闲?”
说起来,他这个刚被调回京城的闲散人士,倒不至于让他这个刑部侍郎这么热络对待。
闲?
闲个屁。
刑部真是把人当骡子使,桓祎这么风流的美男子,现在每天不是去刑部上值就是在家里上值。
吃饭睡觉都想着案子,能活着喘两口气都是不错的了。
桓祎道:“这不呢,好不容易休沐,前脚刚出门打算散心,后脚就来了个大麻烦。”
第100章
屈青不想听他在这儿大吐苦水,他刚回京,事情多得很。
南台倒是很愿意听。
就差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和他嗑起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京城,也不清楚现在朝中风气如何,现在来了这么个被闷坏了的小年轻,不得多套一点话。
屈青看了一眼,见南台眼冒精光,就没再管他们俩。
他忙着清点着带来的东西,还得尽早将路上受了潮的书拣出来拿去晒,晚些还要去联系人伢子……根本无暇听他们的对话。
桓祎东拉西扯,将京城的新鲜事跟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今早从宫中出来,还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传闻。”
宫里的传闻?
“听闻陛下要给太子赐婚。”
南台眉头一皱,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赐婚?谁家的女儿?”
桓祎清了清嗓子,细声道:“听闻是太子太傅的妹妹,具体叫什么我也不记得……这还是我听底下奴才们悄悄说的,还不知真假……”
南台张大了嘴。
他下意识去找屈青的身影,本来远远站着的屈青这时候却就站在他们身旁,双目死死地盯着说话的桓祎。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圣上要给太子赐婚,是越太傅家的妹妹。”
桓祎字正腔圆地回答。
不过几瞬的安静,屈青丢下手中的书,头也不回,推开门就走了。
他走时脸色实在是吓人,桓祎吓了一跳。
回过头想问问南台这是怎么回事,怎知南台也一脸土色。
咋一个两个都像失了魂一般。
“……我还没说完呢。”
“?”
“散朝之后,越晏被陛下召去议事,不知犯了何罪,晌午时分,越晏被暂押刑部监了,这婚,大概率是成不了的……所以老先生,屈青去干嘛去了?”
屈青进宫了。
他手上有御赐诏书,底下的人虽然没有拦他,但是屈青进宫的消息还是先一步到达了元帝耳中。
屈青求见时,元帝吩咐下去的画像也画好了。
画像被装在一个狭长的匣子里,宫人只听闻这个匣子里装着的东西重要,因而呈上来时,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春公公接过匣子,送进殿内,同时带来一个消息。
“陛下,屈青屈大人在外求见。”
“哦?他到京城了?”
“是,不过……”
元帝看了欲言又止的春公公一眼,春公公的腰又弯了一分,道:“……屈大人情绪似乎不太对。”
“宣他进来。”
“是。”
春公公将匣子安稳放在桌上,退出去宣屈青进来。
“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微臣,”屈青跪地,叩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来接微臣的未婚妻出宫。”
元帝打开匣子的手一顿。
“未婚妻?你来皇宫里找什么未婚妻?”
“微臣的未婚妻,确实在宫内,并且,此时就在东宫。”
听到这话,春公公默默做着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好家伙……
先后两个被托以重任的臣子跑过来和元帝顶嘴,就为了女子。
而且还是同一个!
话说,这女子不是和太子殿下私交甚好吗……
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春公公不断梳理人物关系的同时保持着高度警惕,以免在发生血案时没能做出最优应急措施,有损他大内第一总管的威望。
空气凝固不动,元帝没有说话,抽出了架子上的剑。
宝剑锋利,闪着银光,随着主人的走动慢慢逼近屈青,映出他决绝冰冷的面孔。
——
此乃通告:工作日恢复慢更。
(* ̄3 ̄)╭?
第129章
“你知道越晏来和我说了什么吗?”
“臣不知。”
“他说,他心悦他的妹妹,”元帝顿了一顿,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而你,说,那是你的未婚妻……”
台阶上的元帝慢慢说着,屈青的思绪却快速翻飞。
越晏为什么要和元帝说这个?
为什么要告诉陛下,他喜欢遥京,难道他不知这是会招致祸患的吗?
几乎是同一时刻,屈青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不对劲在哪,他还没能想到。
“越晏说,是他胁迫,与他妹妹无关,可现今看来……何止无关!”
情况急转直下,元帝猛然将桌上玉瓷杯摔在了地上。
对春公公来说,这场景真是一比一复刻。
他冷汗直冒,仍旧不敢拭去沁入眼中的汗水。
唯一不同的是,一只杯子的碎片扎进了越晏的膝上,另一只划过屈青的脸上。
破裂的玉瓷遭重击后溅起,一片划到他的眼下两指处,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脸流下,滴落在明净的地板上。
宫人们做活很细致,这明净的地板几乎能倒映出屈青拧紧的眉头。
看着地上的一点鲜红,屈青瞬时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越晏肯定也听说了元帝打算赐婚,他已经先自己一步,将危机解除了。
现在,他这举动未免……多余,还会招致祸患。
见他不发一言,元帝从喉间扯出一点冷笑,“一下子就迷惑了我的两个臣子,真是好手段。”
而现在,他若多为遥京说一句话,就会惹得元帝多一份的忌惮。
他此刻什么也不能说。
元帝怎会不明白此刻他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好一个处处着想,处心积虑啊。
元帝气急,搜罗一圈,最后举起了本就在手中的剑。
春公公察觉到元帝的怒气,忙跪下来,诚惶诚恐。
屈青仍旧不躲不避,好似此刻在这里劈下他的头也不会躲一般,他随手在桌山抓起一个东西,往地上砸开。
“啪”
清脆的声响引得三人都往地上看去。
一张画卷在地上展开,三人轻而易举地看清了画卷上人的面容。
对屈青来说,这张脸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张描绘遥京面容的画卷。
但此刻描绘了遥京的画卷出现在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元帝他一早对遥京的身份起了疑心。
那……给梁昭赐婚这一消息,是假的,他们都操错了心。
问题不在赐婚上,而在遥京的身份上。
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全身而退。
君威不容挑衅,他可能已经走不出这皇宫。
而元帝走近那幅画卷,手中紧握的剑摔在地上。
“……阿容。”
元帝的目光久久注视着画上的人,到底,只念出这样一个名字。
元帝逝去的皇后,姓风,单字一个容。
元帝将地上的画卷拾起,背过身,看了很久。
屈青伏在地板上,等来了元帝很长的一声叹息,和问话。
“你今日为何进宫?”
屈青:“微听闻,陛下欲给太子赐婚,且对象是遥京。”
经他这么一说,元帝大致也明白越晏为何会直接承认私情。
他与她,原来本就非亲兄妹。
“他们是如何成为兄妹的?”
“十三年前,朝城暴乱,遥京……被弃于城中,越晏救起。”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屈青明白元帝在问什么,且无可否认。
“你知道,知道她活着,知道她在哪,文书上却告诉寡人……说,我的女儿,流落他乡,或已身亡,你!”
“微臣知今日种种,罪劫难逃,但微有话,不得不说。”
元帝没有表示,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让他继续,反而是春公公这时候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了。
然,屈青郑重叩首,没有要住口保命的意思。
“往日,微曾试探过遥京,怎么看待她的父母双亲,陛下可知遥京如何向微形容?……她说,自他们抛弃她时,父母亲缘便已了断。她唯一的家人,只是她的兄长……只是扶养她长大的兄长,教导她的南台老先生,以后或会多一个我,但绝不会有将她遗弃在战乱中的父母。”
“微晓得,为人臣,须忠君,微欺君,为不忠,微愿承担相应的后果,只是一事,微就算今日死在这殿上,也要说、也要求——”
“遥京生性不受拘束,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困于宫宇中,恰如折断飞鸟之翼。故微恳求陛下,放她出宫。”
屈青一直挺直的脊背在此刻真正地弯下,只是为他心爱的姑娘,求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
元帝是他要忠的君。
元帝选中自己,远去朝城,暗中寻查多年前丢失的公主的下落。
他暗中调查,却不知查来找去,最后发现公主竟是遥京。
元帝是他要忠的君,可遥京亦是他要护的人。
第101章
屈青以为自己至少要有一分一毫的迟疑,在忠君和爱人中抉择。
可真当她说起过往,皱起她的眉头时,他不会做除她外的任何选择。
他欺了君。
他想让她快乐,不受拘束,做一只鸟儿,飞得远远的。
哪怕,他可能再也瞧她不见。
他脸上的血不再流动,但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他记得那场雨夜里的痛,为那一抹痛悔之又悔。
那时候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伤了。
她多好,没有怪过他一句话。
这样好的姑娘,他不能让她不快乐。
她要幸福,要比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幸福。
元帝听罢,似是被戳中了那根弦,怒火中烧。
“谁准你妄议!出如此大不敬之言!”
可愤怒很快平息,变成讽刺。
“尔有何证据能说明尔所言真假,世上好听的话那是一箩筐,编些好话有什么难!”
“微明白,空口白牙说的话,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誓言总是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跑,就散。
屈青在沉默中,拾起那把被遗落在地上锋利的长剑。
“请以身死证吾志——”
剑锋凛凛剑有灵,远远的,屈青好似听见遥京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屈青想到他们的最后一面。她说要等他回来,等他一辈子。
幸而,他没有开口。
怜我的迢迢,不要为我难过。
为我这个食言的人,不值得。
元帝也没想到他真要血溅当堂。
“拦住他!”
就算是春公公做足了准备,此刻全力扑上去,也是拦不住的。
可就在剑锋划破皮肤的瞬间,剑脱手飞去,钉在了柱子上。
紧接着,门外几个身影闪进来,一个直扑在屈青身上。
屈青不消看,便知。
是他心爱的姑娘来了。
————
我一直在哭,也不知道为什么。
苦命的小鸳鸯鸳(没打错)。
以后再也不听这么难过的歌写文了(抹泪),自己看哭了(自我感动中,勿cue)。
第130章
他心爱的姑娘在哭,抱着他,一声接一声。
他睁开眼,指尖擦掉她眼角的眼泪,却忘了指尖上沾了自己的血,白白让她的脸染了血。
他越想擦干净,血色却越染越大。
“对不起,对不起……”
手忍不住地颤抖,越想要控制就越是难以掌控,直到遥京握住,安慰他。
“我没事……”
遥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越擦越浓的血迹,还是为最后不顾性命将剑刺向他自己……
这时候她几乎要完全忘记了要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一点事没有,有事的是他。
一直以来,有事的是他。
屈青才不聪明,哪有人许诺要以命相搏的……
遥京的泪水还是“啪嗒啪嗒”地砸落。
那是屈青这辈子见过最磅礴的雨,他和任何时候的自己都一样,没有办法阻止这样的大雨落下。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此时,还她一场不相差的雨。
满堂安静,只有地上这对人儿细小的呜咽声不断回荡,声声刺骨。
带着遥京来的,是梁昭。
他们是得知越晏下狱后,这才从东宫出发来向元帝求情的。
可不知道为何,到这里时,却看见的是屈青。
和横在他脖颈上的一柄剑。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梁昭和遥京实在不知。
只是此刻也有些后怕,若是再晚来一步,他们来看到的,就是屈青横在地上的尸体了。
想到这里,梁昭往前一步,“父皇……”
这时候,门外却又出现两个身影,正是南台和桓祎。
桓祎本不想来的,毕竟他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见南台说宫内一定会出事,也只能应允南台向他借入宫令牌的事。
最后怕出意外,祸连己身,也跟着南台进宫来了。
桓祎气喘吁吁,没想到南台一个老头居然还能这么骑这么久的马,后来在皇宫里狂奔一路也都不带喘气的。
而且……怎么看着他比自己还要熟悉皇宫,居然还晓得那条路更近?
满腹疑问在肚中想问,真到了殿内,又没了一点说话的机会。
此时的场景对桓祎来说,似乎保持安静是最好的选择。
虽说他本来是想要借一点屈青的力,但是不至于要为了他们拼命吧。
毕竟他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躲,可是离他最近的南台却十分不给力,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宣小!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元帝,名宣,字时远。
这样的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以至于一直跟随在元帝身边的春公公听到,都一阵恍惚。
元帝听到,背对着众人的身影亦一僵。
不多时,他的喉间发出一点嘶哑的声响。
“哈……南台……南台山……原来是你啊,应柳。”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堂下的一群人。
满地狼藉,桓祎和春公公惶恐而跪;遥京和屈青坐在地上,两人相依着,满脸泪水;而唯一站着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子。
……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旧臣,是故友,也是后来此生不愿再相见的敌人。
“是我。”
自往日一别,距今已有数十年,这是他们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对视,却是冷漠,防备与敌对。
元帝问,“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元帝走下来,离他很近。
“你也不年轻了。”
元帝的身后,侍立着春公公;南台身侧,却有他的几位臣子,还有他分别多年的女儿。
元帝看向遥京,她此时狠狠地看向自己,和昨日那个恭敬谦卑的姑娘一点都不像。
在屈青和越晏的口中,梁昭的信中,她是那么鲜活。
有着古道热肠,开朗又勇敢,梁昭吝于将她夸赞,可是字里行间总少不了她。
可他真见到她的面了,他却没察觉出来。
如今倒是察觉出了,她确实鲜活,却是对自己的仇视。
毫不含糊的仇视。
元帝心情复杂。
他从未想过和失散多年的女儿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长着一张肖似她母亲的脸,性子也一样,就连经历也不差一点——
有两个男人,钦慕她。
可是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他的女儿,好似没有打算要舍弃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这和阿容不一样。
阿容啊,只会喜欢一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念着她,她却不肯多停留一分。
……
堂上高悬着一块明镜,是他的列祖列宗们对他的期望——窥镜自视,是否行正坐直,是否衣冠整洁,又是否能毫无愧色,所作所为能对得起天下人。
元帝听到他们喊他“南台”。
南台山,多少说要隐退的人要躲到南台山去,这地方都快成了隐士官方聚居地了。
可南台不在南台山,在朝城。
朝城并非他的故乡,为何最后会选择到朝城去了呢。
元帝慢慢踱步,尘封着的回忆就这样慢慢露出本真的面目。
数十年前,一个名字叫阿宣的少年背上行囊,跟着自己的师傅走出宫门,往南走去。
少年阿宣长着一张极能迷惑姑娘的皮囊,性子却是十分顽劣。
幼时就上房揭瓦,三天两头逃学,现今他不甚受重视,出了宫,就没了宫中老夫子的棍棒教育,如鸟儿飞入了一片无际树林,尽情撒欢。
跟着他出宫的年轻夫子常常对他叹气,说他这样的性子该如何是好。
阿宣说:“我又不做皇帝,性子顽劣些又怎么样呢。”
他头顶上哥哥都能凑好几桌了,这些年来他爹光是扩建皇陵都不知道耗了多少钱财。
当皇帝,怎么想也轮不到他的头上来。
他不甚在意,抱着店家的一坛酒就走,夫子知道后,亲自去店家补了酒钱,又反复道歉希望能取得原谅……等他再追着出来时,早不见了阿宣的身影。
阿宣看着在底下急得团团转的夫子,坐在屋顶上哈哈大笑起来。
夫子抬起头来,看见他在人屋顶上这般顽劣,几乎要晕倒过去。
阿宣于是往别处跑去,还不忘告诉夫子——
“夫子莫担心,我就是去走一走,很快就回来!”
喝了酒,不知奔走到何处,只知道周遭鸟叫格外轻灵,空气格外鲜甜。
阿宣席地坐下来,不一会儿酒气充盈,在树下睡熟了。
可他也是倒霉,偏偏进了贼窝,拣了一个人家打架的地方睡觉。
第102章
应柳也奇怪,哪里来的傻帽,没看见这里打架呢嘛?
对方可不管来了什么人,架是要打的。
刀光剑影,短兵相接,愣是没能把这位小皇子的瞌睡虫砍死,反而让他觉着此处清凉,睡着舒服。
可不凉快吗,刀都有好几回要砍到他的脖子上了。
好几次要误伤了阿宣,还是应柳替他化解了危机。
“……”
等应柳把人砍得差不多了,走到阿宣身边,踹了踹他,没醒。
正当应柳正在想要如何叫醒他的时候,有人来了。
“哥!”
第131章
也奇怪,应柳如何喊都不愿意睁开一只眼的阿宣,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后来已经成了元帝的梁宣常想,或许他不该在这时候睁开眼的。
可此时的少年梁宣,义无反顾睁开眼,看见了从远处奔来的风容。
她带来一段风,那风中揉进了浅浅的花香和鸟啼,柔和得让他舍不得再闭上眼,错过往后每一段造访的风。
他的心并不多难交付。
仅这一眼就沦陷。
可他的心又多难交付。
往后再来多少人,他都不愿交出。
可这样的人影响他一生的人朝他奔来,却只是途经他,连目光都没有多落下一分。
风容一赶到,先给了应柳一个手锤。
“你又这样!”
她嘀咕个不停,眉头紧紧皱着,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瓶子,往应柳的伤口上倒。
直到阿宣站起来,风容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谁?”
应柳疼得龇牙,又没敢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阿宣,吐出了两个字。
“憨货。”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应柳是个江湖行客,生活的钱银来源就是捕杀通缉令上的贼子,然后交付官府,收取酬金。
风容是应柳的妹妹,擅长医术,和应柳四处漂泊的日子里,见多识广,年纪轻轻就有了活死人,医白骨的本领。
而少年宣,是个憨货。
风容赞同。
“瞧着像是哪个财庄里的傻儿子。”她和俯下身的应柳嘀嘀咕咕。
两人站在一起,并不相像。
风容是美人骨美人相,站在那就耀目不已,使人挪不开眼;应柳却相貌平平,因着打打杀杀多了,脸上还能细看出几处细小的疤痕。但偏偏连煞气都没有一点,显得他更为普通。
阿宣问:“你们当真是兄妹?”
面前二人皆沉默半晌,神色各有各的古怪,却又默契地在短暂的沉默后异口同声,回答:
“是。”
阿宣倒轻松了。
他一拍手,当即决定不回去找他的夫子了。
他要跟他们二人闯荡江湖!
他们二人当然是拒绝,但拒绝无效,阿宣全然不管他二人如何意愿,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了。
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过着清苦、却又最自由自在的日子,阿宣就想过这样的生活,他不想再回宫。
应柳性格好,风容也格外听应柳的话,应柳对阿宣好,她也跟着对着他好。
春来秋去,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阿宣都快要忘了他是个皇子。
等到秋末初冬时,三人在月下小酌。
阿宣想,已经这个时节,父皇和夫子都不曾来找他,或许是早已经忘记他这个儿子和学生。
他心松了下来,开始憧憬着未来——憧憬着他们三个人的未来。
等他们三人走不动了,就上南台山,过隐居的生活。
有应柳这么一个性子那么好,又有话语权的在他们三人中间,他们一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天真的小殿下畅快地谈着遥远的未来,应柳笑一笑,并不说话,平日里总和阿宣呛声的风容也难得跟着阿宣的设想添砖加瓦,看着兴致很高。
应柳垂目看着一旁期待结束四处漂泊日子的风容,正巧风容也抬起头来看他,却是笑,“哥,以后我们就去南台山吧,南台山现在还是荒山呢,很少人去的……我们在山上种好多好多的桃树,等到夏天,结好多好多的桃子。”
应柳笑一笑,戳了戳她的额头,“南台山在北,桃树喜雨,不受寒,如何结桃子给你。”
风容想了一想,想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向他虚心请教:“那哪里合适种桃树?”
“往南走。”
“要多南才算南?”
“越南越好。”
风容说,“要南到朝城不成?”
应柳没再说话,任她继续胡思乱想。
喝了酒的风容话多得很,一个人吵出了三个人的架势,而阿宣不善饮酒,一杯酒抿了十几回,晃一晃还能倒出半杯来。
偏喝得这样少了,还是一头栽在地上,呵呵傻乐。
“自由喽!”
“往后,我们就在南台山,做老神仙……”
他做着美梦,醒来却看见了消失很久的夫子,出现在他床头,朝他恭敬地笑。
阿宣的心咚咚弹跳,就要跑。
夫子却快他一步,跪在地上,拦住他的去路。
……
他的那些个好兄长们在宫中争权夺利,给他老爹下毒。
现在好了,他老爹没死透,他们要死透了。
他都快要忘记他那些好哥哥们长什么样了。
谁轰轰烈烈死了,谁投奔敌国苟且偷生,他全对不上号了。
这些不相关的人,为什么要反,为什么要给那个本就活不久的老头子下毒。
还连累他……
“夫子,请您不要再说了,请您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小殿下,算卑职求您、求您回去吧。”
夫子自知说这话理亏,伏在地上,更加谦卑恭顺。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把我丢出宫外,那就当我死了啊!既然明明已经放弃了我,那就不要后悔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你们!”
少年宣不知怒气该向谁撒,连指着人骂他都觉得粗鄙,愤怒积攒着,最后却变成了难以自已的痛和悲。
“你们……早就想把我丢下了,我走丢了半载,你们可有找过我半个月!我是个累赘,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不怪你们,可为何最后要反过来逼我?”
他抽泣着,袖子草草擦拭脸上的泪水。
他们以为他糊涂吗?
是,他确实糊涂,他不如他的兄长们聪明。
但他也能明白,这半载的无人打扰,是他们将他放弃的讯号。
他要跪就跪吧,跪着又死不了人。
少年宣硬起心肠,往外走。
他要走,他还要去南台山,他不能回宫,他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牢笼。
可夫子开始磕头。
“咚咚咚”
他想走,可那声响比他惊涛骇浪的心还要喧哗。
“夫子,你何苦,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父皇兄弟那么多,不找儿子继承皇位也没……”
“臣的家人皆在京城,前些日子,被陛下召进了宫中。”
一句话,堵住了宣的话。
可他不愿意就此屈服,“夫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夫子看见转机,淌着血的脸挡不住他殷切的目光。
第132章
梁宣和夫子提了条件。
他要去找喜欢的姑娘表白,让夫子不要介入。
“我有个很喜欢的姑娘,我要和她表明我的心意,如若她喜欢我,愿意跟我回宫,你们不许阻拦;如若她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回宫,我也算断了念头,绝不再闹。”
夫子满口答应。
但是梁宣提出这个条件,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拖一拖时间,找时机逃跑。
但事实证明,若他们真想管住他,他找不到一点时机逃跑。
二是,他也想知道,风容对他有没有一点喜欢。
如果她也喜欢他,会不会愿意跟他走,跟他回宫。
少年宣将风容单独约了出来,给她念他写了三天三夜,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情书。
风容听完,只有一句话。
“我可以抄一份吗?”
阿宣盯着她,“你认真的?”
风容:“当然是开玩笑的。”
阿宣舒了一口气,“那……”
“那你能跟我说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吗?好幽默。”
“……”
“是我教的。”
夫子的声音一出现,不仅是梁宣和风容吓了一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应柳也举着剑,对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行踪鬼祟的陌生人。
梁宣向应柳和风容介绍了夫子,应柳这才把剑放下。
风容看见应柳紧拧着的眉,挑了挑眉,“哥,你怎么也在?”
应柳面色有些不自然,他不答,给了风容得寸进尺的机会。
应柳在她额上敲了一敲,风容“诶哟”一声,捂了捂额头,还朝应柳撇嘴。
第103章
应柳当真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拨开她的手想要看看风容的额头,哪知这人狡猾得很,趁这空档跳起来,往应柳头上猛地一敲,报复回去了。
而夫子看向小殿下,正眼巴巴看着二人有来有回的打闹,居然也不腻味,反而满眼艳羡。
看来让他回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加上今日他违背诺言,出现在这里,恐怕是小殿下更难取信于他。
夫子当机立断,修书回禀陛下如今梁宣在外的状况。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呢?”
应柳这一问,梁宣有些心虚,没回答,风容却坦荡:“他给我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讲笑话需要特意避开他说吗?
应柳的余光瞥向梁宣。
“……嗯,那回头你再和我讲一次好不好?”应柳笑了一笑,好似没放在心上,“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一个怎么好笑的笑话。”
梁宣不心虚了,现在是堵了。
夫子不催促他了。
也许是觉得他表白被人当笑话已经很可怜了,就没忍心来再捅他一刀。
于是梁宣更加贪婪地吸吮着宫外这自由的空气。
但这日子没等几天,看见梁宣还是意志消沉,夫子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指示,来寻梁宣。
“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
“吾知殿下顾虑,”夫子好言相劝,“……既然殿下喜欢,何不将此女带回宫中,不若,早晚为他人妻矣。”
“你什么意思!”
“殿下难道看不出他二人有情,不过是捅破窗户纸的关系?如若不当机立断,将人带回宫中……”
“闭嘴。”
梁宣不知是气还是恼——他真没看出来。
他心里有些郁闷,却不知道和谁说。
应柳拎着酒从外面回来时,看见他坐在窗下,“怎么坐在这儿?”
梁宣看向应柳。
虽说他相貌的确并不出众,脸上还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可是身上却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质,总能让人轻而易举忘记了这一点,只让人记得他令人安心的笑。
加上,那些伤痕,是他保护风容的见证。
若是风容真的喜欢他,自己拿什么和他争呢。
他思忖着,应柳已经走到他跟前,含着笑问他,“怎么了?”
梁宣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怎么又买了酒?”
应柳和他说,“昨儿惹了小孩儿生气,买来哄她的。”
小孩儿。
对啊,在应柳心中,风容还是一个小孩儿。
他和风容一样,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儿。
这是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地方,梁宣笑了一笑,“我说呢,她在屋里睡了那么久,一点声音都没有,原来是怄气。”
应柳有些不好意思,和他说:“待会儿帮我说点好话。”
“诶?那得拿出点诚意来给我吧。”
两人往里走去,门敲了一遍又一遍,可始终没有回应。
两人察觉到不对劲,把门撞开,室内早已没有一个人,只有桌上留下一张纸条。
纸上寥寥几语:小殿下,陛下之意,卑职先带人回宫了,望小殿下早归。
“完了……”
看完纸条,梁宣只喃喃吐出这两个字来。
全完了。
是老皇帝派人将风容劫走了。
应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梁宣的嘴巴张张合合,想要道歉,可是梗在喉间,说不出来。
救人要紧……
他只能将事情拣了要紧的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身份,和……他喜欢风容的事。
“按照这样的情况,他们暂时不会伤害风容……只要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不要惹怒了那个喜怒莫测,阴晴不定的老皇帝。
梁宣不敢想。
幸运的是,风容确实没有事。
老皇帝没打算让她死。
但是想到他的打算,梁宣不敢去见应柳,也不敢去见风容。
风容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宫所中,梁宣来到时,她正在里面钻研出去的法子。
梁宣记得她看见自己来时眼中闪过的亮光,也注意到她逐渐湮灭的眸光。
“……什么意思?”
方才还欣喜他是皇子的风容嘴角慢慢落回平线上。
就在刚才,他们刚见面,知道他是皇子后风容还特兴奋,说:“你是皇子,那太好了!”
梁宣问:“哪里好了?”
“那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和我们一起吃苦啦!”
梁宣的笑扭曲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我是皇子,还能救你。”
“对啊对啊!我和你说,那些把我关在这里的人说是你老汉……不是!是皇帝陛下吩咐的,说是我要不听他们的话,就不放我出去了,我可没信他们。”
她冲着他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和天真。
可是梁宣听完,口中只是吐出一点难过的喘息:“可是也是我害了你啊……”
看出他的失落和难过,风容也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才问出那样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父皇说,要你和我成婚。”
他的声音很弱,很弱。
可是风容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要!”方才还在笑的风容此时着急忙慌,上前拽着他的手臂,摇头,“不可以,阿宣,不可以的,我不能嫁给你的……我有喜欢的人……他肯定急坏了,我还要去找他……”
第133章
那天梁宣对风容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可是那样的话是最轻飘飘的、最没有用处的了。
对于世人而言,世上不过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他们盛国则多了一个尊贵的太子妃。
可对应柳而言,他最重要的人被夺走了。
年轻的梁宣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若不是他,他们根本不会分别,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梁宣多清楚,没到断气,他绝不会让手中的权力流出去。
他的凉薄和自私,是梁宣最清楚,最明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应柳成了梁宣的门客,帮助他夺权。
应柳还能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他说:“等你真正掌权那天,我要带她走。”
而梁宣垂着眼,没有看他,虽有中途有过沉默,但是最后还是点头应好。
可他分明应了好,却没有做到。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违背了诺言?
是在掌握权力时逐渐染上了他父亲的残忍,还是说,这是他的本真?
——作为帝王家一员的本真,是残忍。
梁宣记得自己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她明明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可心却不在他的身上。
明明他已经大权在握,她的心还是不在他的身上。
这怎么可以呢?
风容住在内宫里,梁宣让她不要出去。
“这段时间,外面局势很紧张,先委屈你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样的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风容的眼眸从一开始的全然相信,到后来逐渐疑惑。
应柳还是他的臣子,为他杀人,为他献策,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却让他觉得十分危险。
他开始猜忌,明明他们二人无辜,明明他们二人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还是忍不住地猜忌他们。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可是没回看到他们,他仍旧不能控制自我地怀疑他们的忠心,怀疑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别有所图。
他那快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父皇,却对他欣慰地笑。
昏黄的夕阳从窗棂爬进房内,隐隐发冷。
“对了,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模样。”
一个帝王,什么样的?
梁宣看向面前的人。
冰冷,无情,多疑,狠心……
他成了这样的人。
老皇帝在笑,他这时候呼吸已经不畅快,大笑时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响声,像一条毒蛇。
“你该找一个合适的妻子,绵延子嗣了。”
梁宣以为老皇帝是病疯了。
他早就有妻子了,他也不需要其他人了。
可他垂目,那双混沌的眼珠子此时,正阴冷地溢出冷光来。
老皇帝没有疯。
他从前是用风容逼他回宫,逼自己成为一个合适的君主。
但他不会认为,风容是一个能堪做皇后的人。
更因为,老皇帝知道,她更不愿意和他……有个孩子。
盛国,怎么能让一个不愿意生孩子的女人做皇后。
梁宣浑身冰冷,思绪混沌。回到他的东宫,却看见他的臣子,和他的妻子,站在一处。
远远的,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为何,他没有上前。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逾矩的动作。
风容接过应柳手上递来的一块很轻很薄的手帕,应柳的目光垂着,落在他们指尖短促的相接中。
第104章
只是太短了,太短了。
风容问他:“你有没有什么和我想说的。”
应柳没有说话。
“好,没有就没有吧。”
应柳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应柳在等一切过去,等她褪去太子妃的名号……他才能将过去不敢承认、如今不能承认的心意和盘托出。
可是风容不知道。
她也在等,等他此刻能说出她想要的心意,只要一句话,她就能义无反顾跟他走。
可是他没有说话。
他不说啊。
该怎么办啊。
她也不忍心将他再拖入这样的漩涡中了。
“可我有话和你说。”
“……”
“哥哥,我喜欢太子殿下。”
只要应柳细心一点,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不对,哪有人说喜欢时,会用那么生疏的称呼呢。
可是应柳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傻了。
他以前读书用武的精明劲儿全消失不见了。
他呆傻得像个孩子,此时就算有人递上一道小儿的算术题,他都算不明白。
“喜欢?”
“是啊,喜欢他,”风容轻轻说,“喜欢得不得了了,他一皱眉头我就心疼;想到他在灯下想着筹谋未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就心疼;想到他为了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就心疼啊……”
风容移开看向应柳的脸,强迫着自己将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移开。
对啊,她心疼。
可她没有办法。
“好啊……那是……”好事。
“好事”两个字梗在他的喉间,吐不出去,咽不下来,就这么梗在他的喉间,噎得他想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去。
“嗯,”风容闭眼,“哥哥也为我高兴吧。”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他高兴得喜极而泣了。
明月皎皎,他却望不见,眼泪模糊了眼睛,月色只在眼中化作了散落的珍珠。
应柳不记得还要做些什么。
他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做,可是好像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做了。
哦,他想起来了。
他要带她走,可是好像现在不行了。
她说:“我想留在宫里陪他。”
“会很苦,我……”
“可我和你不一样,哥哥。天高任鸟飞,可我不想再四处漂泊了,每日要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每日要担忧你还回不回家,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你去哪里都好,最好能去替我瞧一瞧,哪里最适合种桃树。”
“往后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
梁宣仍旧远远看着他们二人,只看见他们双双落泪的场景。
他想一醉方休,可是一沾酒就醉。
醉梦中,还梦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来到他身边,抚上他的脸。
他也是醉疯了,哪怕是个幻影,也想紧紧拥住。
“为何不多看我一眼呢?我哪里不好了呢?”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迟钝的感官轻轻嗅着空气中的那一缕轻轻的香气。
梁宣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风容时闻到的香气,他记了好久好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先听见一声近乎于无的叹息。
“我以后,试试吧。”
梁宣酒醒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
幻影没有消失。
他听愣了。
“可是应柳……”
“我知道你介意他,我已经让他走了。”
他最好啊,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
现在在他面前的风容不是幻影,梁宣终于能抱住她。
不是他将他们拆散的,是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不是他违背了诺言,是她主动,选择了他。
梁宣轻轻颤抖着,将她抱紧。
他会好好爱她的。
他会比所有人都爱她的。
第134章
梁宣登基那天,他去见了始终不肯撒手的老皇帝。
为何,他不愿意走呢。
梁宣望着他。
失去了权力滋养的他,似乎也不过如此。
那天他没有对他动手。
他不想,至少现在不想,对他动手。
因为他暂时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可命运迂回,朝他伸出一个巴掌,在他以为要扇到自己脸上时,巴掌飘飘然走开了,等他以为安全时,巴掌糊到了他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他迟缓地意识到——命运的巴掌离开,是为了蓄力,给他致命一击。
盛国巫蛊之术盛行,常常在重要的事情要进行占卜。
这些事宜本来没什么大碍,预知到的结果都是要提前上报给成了皇帝的梁宣的。
得知风容有了孩子的那天,按照礼制流程,要请占卜师卜卦关于腹中孩子的命数。
占卜师将龟壳布在梁宣面前,嘴角牵起一个笑。
“事大吉,陛下。”
可等到朝堂上,这个占卜师也牵起了一个相同的笑,当着朝臣的面缓缓开口。
“福祸相依。”
“一子,则吉;二子,则后不祥,为祸矣。”
“若我想留,如何?”梁宣目光冰冷。
“留,则盛国必有大乱,生灵涂炭。”
梁宣将他砍了。
“我想留的人没有留不下的,我不想留的,也没有活得下来的。”
伴着他说话的声音,占卜师圆滚滚的头颅咕噜噜地从殿前滚到殿后,群臣看它途经自己,又飘飘然滚到下一个臣子面前。
他们恍惚抬头,瞧见阶上的天子微微一笑,“谁敢再提,下场如是。”
众大臣战战兢兢,是应该没人敢再传才是,可偏偏这流言四起,在宫内悄悄传了个遍。
想也不用想,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担心消息传到风容耳中,梁宣下了朝,早早去看望她。
风容在应柳走后,话变得很少,现在因为有了孩子,连酒都喝不得,脸上笑容更少。
“等些日子就好了,腹中的两个孩子也真是能闹腾。”
风容轻轻一笑,“是啊,再等几个月就好了。”
“五个月。”梁宣接过话茬,头轻轻枕向她的小腹。
风容的手搭在他的眉眼间,“不必太忧心。”
“我明白的。”
他嘴里说着明白,可是风容又不是闻不到他身上细微的血腥气。
“他们的话我都听说了。”
“这些个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到你面前提,要砍……好好,我不说,不说。”
他安抚着风容,轻轻牵起她的手,“有什么想吃的么,我让他们下去准备。”
三月,寒气未消的时候。
“没甚胃口。”
这也是梁宣苦恼的事情。
风容怀着孩子,胃口却不好。
旁人都说怀了孩子的女子多长一些肉生产时才不会那么痛苦,可他的妻子却不见胖。
怎么好呢。
他去问过太医,太医的意思是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要保持心情愉悦,安心修养就是。
可如何让她高兴呢。
没几天,他移来一棵桃花树苗,种在东宫里。
运来的桃花树多得是,可长途跋涉,只有这一棵桃花树活了下来,且品相极佳,梁宣看了欢喜。
“等日后,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住着,和桃树一块儿长大。”
左右宫人都听出来了,这是要把皇后的孩子立为储君的意思。
“尚不知孩子是男孩女孩,若是孩子是个女儿,她就看不得这树了?”
梁宣:“不。是男是女,都能入住东宫。”
左右宫人又摸不准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男是女都能入住东宫?
这句话的导向有些危险,他们不敢多想。
……
日子如流水一般翻去,被压制了一段时间的流言却重新从民间四起,传遍盛国四境。
这个预说越演越烈,参上来的本也越来越多,无一不是请求他谆嘱天命。
梁宣又刀了两个人。
晚上梁宣来的时候,风容给他备了一碗汤。
梁宣有些紧张。
他害怕她会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哪怕他已经把自己洗得很干净了。
但是他不确定,毕竟他的容儿是个厉害的大夫,鼻子厉害得很。
看见梁宣这个紧张的模样,风容也不说其它,只和他笑,“今天他们两个小孩在里面打架呢,踹得我疼。”
梁宣果然走近来,“两个小坏蛋。从小就爱打架,长大了怎么了得呢……只是别闹得你们娘亲不舒服,她怀着你们俩,受了多少苦呢。”
风容这时轻轻握住他的手。
梁宣抬眼看她,却在她眼里看见很温柔的光,温柔到近乎悲伤。
“他们的话不必听。”
梁宣说。
“可我不能见你再杀人了,他们是你的臣子,你的助力……”
第105章
那晚上,风容和他说了好多话,自从应柳走后,他再没能听见她说那么多的话。
这样皎洁的月光,和他见到他们二人话别那天的月一样干净澄澈。
他不愿过多地深究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留下来,又为了什么让应柳离开。
他不愿戳破她给予的一场如梦一般的美好,哪怕他清楚知道,她眼里并无对自己的情爱。
他不想去想,她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让我带着孩子走吧。”
不能。
不可能。
粉饰了许久的太平,露出不堪的本真。
梁宣吐出几个字。
“做梦吧。”
既然他在梦中,那她也陪他做一场梦好了。
八月十日,是个普通的日子。
可是盛国的小太子降生了。
梁宣劝风容,“五日后有甘霖,能解边陲大旱,届时再宣布咱们的孩子,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风容闭着眼,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
她的枕边只有一串一串的泪痕,是生产时落下的,梁宣知道她累,不和她多说。
“好好休息。”
他替她擦拭额上的汗滴,却被她躲开。
他等她想明白,但三日过去了,她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直到他主动抱了那个体弱的孩子过去给她瞧。
“看看她,多可爱啊,她身体弱,哭起来声音也小,夜里睡不安宁,总是哭,肯定是想她的娘亲了。”
“瞧瞧,她长得多像你。”
他一句接着一句,将孩子递得越来越近。
她小小的一个,眼珠子滴溜溜转。
梁宣见她心软,将孩子放在她身旁让她逗弄。
我的孩子才不是祸患。
风容把她抱起来,额头轻轻挨着她的。
梁宣垂在身边的手松了松。
阿容啊,千万不要逼他。
不要逼他。
第135章
风容还是逃了,在生下孩子的第五天。
她抱着那个只会轻轻哭泣的女婴,逃出宫去。
可她没能逃出去。
梁宣抓到她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你要抛下我吗?”
这个问题风容回答不了。
但她的沉默使得梁宣愤怒。
“为何不能相信我也是能护住你的呢……他应柳可以做到的事我也可以……阿容,你偏心啊……”
他将她囚禁在一处宫宇内,对外宣称皇后在产子时崩殂,只生下一个孩子。
他处死了风容宫殿内所有侍奉的宫人和为她接生的太医。
“阿容,这是拜你所赐啊。”
她不是希望所有人都活着好好的吗?
那他们就都要去死。
风容就是害怕这一天,梁宣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梁宣了。
从他还是太子时流露出的猜忌,她就明白,他不再是那个毫无城府的梁宣。
她知道那怪不得他,他要活命,要保全她,可是他还想杀应柳。
事到如今,梁宣成为这样的人,她是不是也有责任。
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
梁宣打定主意不再管她。
他的真心她不需要,他的用心她也不稀罕。
可他还是让人在暗中看紧那座宫所。
她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做他的鬼,她哪里都不许去。
这样的主意打定了三天。
第四日,他忍不住去路过,发觉宫内对她的饭食敷衍不说,连她自己也对自己敷衍,好似在等死。
她会死的。
这个念头一闪过,就又听到一道声音:那你送她走吧。
不可能!
他能拿什么留下她呢?
应柳已经远走数年,不知去处。
满皇宫里,她可能只对那个孩子有一点喜欢。
他将那个病弱的孩子送到囚禁她的宫所里。
“你疯了!她是你的孩子,你把她放到这儿来,她会活不下去的!”
可他本来就疯了。
他甚至把她挪到一个新的宫宇里,也要把孩子送到她身边让她抚养,身旁还安排了几个口不能言的奴仆。
风容看见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和她刚出生时她看见的差不多,就是白了些,胖了些,眼睛依旧喜欢滴溜溜地转,小手胡乱地抓,抓着她的一根手指就不放。
小小的孩子总哭,在民间有个说法说是因为病弱,病弱是因为魂弱,容易引来小鬼小怪,勾走孩子的魂。
解决的法子,也就是给孩子打个器物,金的银的铜的铁的都成,能压住孩子的魂的就行。
风容将自己的首饰钗黛托那些奴仆,给她打了一副长命锁。
“样式你们看着来就好了,我并不通晓。”
这样的事当然会知会给梁宣。
“给她做,做最好的……将那些头钗还给她,还用不上她的。”
小孩一天天长大,没见过外人,母亲少言寡语,服侍的奴仆也都口不能言。
她学说话也都比旁人慢。
风容发觉后,着急得直哭,小孩也跟着她哭。
她的身体经过风容的调养,已经好了不少,哭起来却是怪怪的。
小时候还知道要嗷出声来博亲娘的关注,长大了反而和亲娘哭起来一个路数,就是悄无声息。
风容又开始教她说话,每天说个不停,可她还是不怎么乐意说。
再长大些,她就开始扒着宫所的门往外看。
但因为宫所偏僻,她没见过什么其他的人。
风容总在她往外看的时候敲她的脑袋,可风容自己分明也会偷偷一个人望天。
望辽阔的、却被宫墙圈起来的四角天空。
小孩是好奇,因为她不曾见过外面的辽阔天地;风容是怀念,怀念曾经拥有的辽阔天地。
直到六岁那年,小孩爹来了,改变了她的命运。
其实他经常来,但小孩看着他像来她家做客的客人,不知道那是她爹。
所以等他的手掌落到自己的头顶上时,她就哭。
她一哭,风容就出来把她抱走了。
风容也不怎么搭理梁宣。
可那天,梁宣留下风容,说了好多话。
最后他提起了阿昭,小孩的哥哥。
“阿昭今日问我何为君子。”
“小小的孩儿,也不知他夫子为何执着于给他塞那么些高深的问题……”
他说着,看到那边的小孩正在翻跟斗,翻到一半看见只蝴蝶,好似忘了撑在地上的不是腿,就支着手去追蝴蝶,跟耍杂技一样。
梁宣一噎。
“我说,无愧于任何人,行得端坐得直,就是君子。”
“可他问我,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梁宣在问自己。
风容没有回答,她疲于这样的困顿,也不想再听他说话。
她起身,去叫那个追不到蝴蝶、又要坐在地上哭起来的小孩。
她惯常这样,知道自己一哭,她娘就一定会去抱她、哄她。
这样养孩子不好,可是风容不知道要怎么对她好,她依着记忆中应柳照顾她的模样照顾小孩。
风容要走,可梁宣握紧她的手腕,轻轻问她。
“阿容,我放你走,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风容要走,那个被她养在身边的小孩也要跟她走。
可是风容知道,她跟着自己,会过得很苦,不打算带她走。
可她挣开梁宣牵着她的手,跑到自己的身旁,抱着自己的腿,往日怎么也不肯开的尊口,那日不停喊她“娘亲”。
她不知道梁宣是她爹,但她知道风容是她娘亲。
风容走了很长的路,她没有为梁宣回过头,可是有一个小孩,扒着自己的衣服,要跟她走,风容为她低头,看着她的眼,风容默不作声,将她抱了起来。
梁宣看着她们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们就此消失不见,在他的视线,在他的人生。
……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们,我派的人跟在她们身边,时不时有消息传来,只知道她们往南走。”
殿内只剩下南台和元帝,其他人被遣回东宫,临走时,南台和遥京交代,“回去等着,晚些我让越晏带你走。”
“往南走……”南台重复着。
“只是路过南台山后,她故意躲着我,我的人和她们失去了联络。”
南台却落下泪来,“往南走……”
想到最后越晏在朝城捡到遥京,一切都串起来了。
风容离开京城,带着她的孩子往南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能种活很多桃树的朝城。
那里不用人精心呵护,就能长出茁壮的桃树。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应柳躲到这里来,做着故人来找他的美梦。
何为梦呢?
成不了真的,才是梦。
他想,他等不来她的。
第106章
他开始办学堂,听着有出息的学生到了京城,告诉他关于帝后的传闻,在字里行间探寻一点她的痕迹。
一点一点,循着她息;一点一点,撑着他活。
直到她崩逝的消息传来朝城。
应柳不知道,再过几年,已经“死”了的风容会来找他。
南台倒是知道了,却是在那么多年后。
真相来得那么慢,迟了几十年。
她到达朝城时,肯定来找过南台,可那时候南台带着学生越晏在外游学,不在朝城。
那时候南台已经不太教书,只挑拣一两个合眼缘的人教,越晏是他那段时间唯一一个学生。
他记得越晏提过,他发现遥京时,遥京是他的父母护在怀里的。
所以,风容没找到南台,却找到了南台学生的父母。
听完他的话,元帝转身去吩咐春公公。
“去,把越晏找来。”
第136章
东宫内。
屈青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也不甚疼痛。
遥京给他擦掉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准备给他上药。
但这时候越晏不知什么情况,南台说他有办法,但是她也没有底。
若是那个皇帝一怒之下,把他们全杀了怎么办。
她的心不在焉被屈青看在眼里,他轻握住她要戳到自己眼睛里的指尖,缓声道:“迢迢,我若是成了瞎子,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遥京愣了好一会儿,看见自己的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没来得及说话,屈青将她的手拖到自己的脸边,抢白:“迢迢,相信先生。”
“我也想相信他,可是那是皇帝。”
越晏从前和她说过,他们是最不能得罪的人,因为他们手里的权力无限大,想要把他们打成肉饼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屈青稍稍松口:“瞧先生方才的样子,是和皇帝是旧识……南台先生敢这样和他说话,一定有他的打算,莫慌。”
他的脸贴到她的掌心,轻轻蹭她,却敛下了眼。
当初他和南台说出遥京和梁昭的关系之后,南台被恢复冷静后,沉吟片刻,问他这消息可不可靠。
“十有八九。”
屈青想到看见的那只长命锁。
此后的南台,便没有一分的犹豫,收拾行囊和他前往京城。
他来时心事重重,但屈青没有问他究竟是为了何事。
直到有一回,路上遇上大雨,前行不得,屈青找到一座小破庙,打算将就过一晚。
外面雨声沥沥,破庙四处破败,从四面灌入汹涌的风来,吹起他飘起的一角衣袂和无处安放的心绪。
他想到也是在这样的破庙里,他再一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扯一个又一个毫无边际的谎话,只想她能察觉不对,然后揭穿他。
最好像从前那样,用她那双的小手扯扯他的脸,问他是何方来的妖怪。
说不定还会念一段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咒语,让神通收了他。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朝他浅浅地笑,问他叫什么。
她的脸上跳跃着火光,一明一暗,他好似能跨越一段不曾参与的光阴,窥见他最熟悉的面目。
回忆绵长,南台这时候问他在想什么,屈青没有隐瞒,向他交代了来龙去脉。
许是夜太长,雨太深,听见屈青提起了遥京,南台也想到了尘封在心中的过去。
那晚,屈青得知了南台作为应柳的过去。
屈青问他:“那陛下,对您来说,算什么人呢?”
南台想到风容说“喜欢”时牵起的嘴角和笑意,眉眼柔和开时,心却是一痛。
“……曾是挚友。”
但屈青没和遥京说起南台的过往。
有些东西一提起,她就能轻易猜到末尾。
见他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说话,遥京问他在想什么。
屈青有意要转移话题,又不想她多担忧南台和越晏,免得心忧,只得说起旧事。
“想到小迢迢了。”
遥京的眼中露出一点疑惑,屈青将她的两只手都放在掌心里,“想到我们迢迢小时候虽不喜欢说话,但是也能看出来聪明。”
“小时候一带迢迢去猜灯谜,大家就都害怕。他们说啊‘这个小女娃一来,大家就没得玩了’。”
“南台先生总说你啊,一有热闹就往外跑,拉也拉不住。”
遥京也记得。
南台虽有心陪她到处玩,奈何她跟滑溜溜的泥鳅一般跑得极快,个子又小,钻进人群里让他看不见了。
后来就遇到了屈青。
他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却比她沉静。
在街上看见她一个人,便挤过人群去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迢迢眼珠子只顾着盯着他身后杂耍冒出的火光,似是听不到他说什么。
“迢迢,怎么在这?先生知道么?”
这话问了几遍,她才终于舍得把目光挪回来,和他轻声说:“先生走丢了,我正找他呢。”
屈青闻言,反而笑了,牵起她,要带她去找南台,可她不老实,给他胡乱指路不说,还总想溜走。
屈青没法,将她抱了起来。
一下子就长高了的迢迢发现外面原来有另外的精彩,拍着手笑,更不愿意带他去找南台。
拿她没办法,屈青带她去她想猜的灯谜,和她协商,“猜输了就回去。”
可话是这么说,等她真的要猜不出来了,他又心生不忍,悄悄给她递了答案。
最后,她心满意足拿到了那个花灯,又耍起了赖。
“狐狸哥哥,我们再去玩儿!”
屈青悄悄牵起唇,还没纠正她的称呼,就在人群对岸瞧见了南台。
正阴恻恻看着他们。
“……”
在这个危难时刻,迢迢当然不会退缩,只是她被屈青抱在怀里,再往前就是他的肩膀,于是一低头,她就呼呼睡了。
屈青抱着睡着的迢迢去找南台。
南台什么都没说,将她接过去时,跟屈青说:“帮她拿一下花灯,等明天睡醒了没看见,又要闹了。”
屈青拽了拽遥京手上的花灯,没拽出来。
抬眼,看见她趴在南台肩头冲他眨眼。
好聪明的坏小孩。
……
回忆起往昔,屈青总能想起很多遥京并不能记住的细节,这一点遥京确实自愧不如。
遥京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但也只是一瞬间,她移开眼,再开口却有些结巴。
“屈青,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和你说。”
“嗯?”
屈青本意是想让她高兴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了,竟还有事和他说。
屈青正想着,却听见她开口。
“我刚刚好像想起来了。”
屈青一时间没能明白过来她这话指的是什么。
想起什么来了?
可等他抬起眼,等她的手指隔着毫厘之距覆在他的伤口上,而他的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向她的双眼,屈青连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连问都不知道该问什么,还是把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问题重新提了一遍:“想起什么了?”
遥京低下头,躲开他的注视,轻轻道:“就是我们从京城郊外遇见,再一起去朝城,最后摔下马的事……”
准确来说,是失去的三年记忆。
第137章
“……”
屈青握着她的手更加紧了两分,又听到她唤他:“屈青。”
他的眼亮了一亮,未等她说出下文,门外却出现两道被拖得长长的黑影,覆在他们相执的手上。
他们二人侧目看去,见到了梁昭和越晏。
梁昭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梭巡一圈后,又看向了越晏,最后只说道:“先生刚才想来见你,我就带来了,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越晏抿着唇。
“哥哥!”
随着遥京离开的身影,屈青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方才他的身侧还坐着她,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这时候却空空如也。
屈青默了一默。
走到他身边的梁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又默默走远了。
遥京正担心着越晏呢,他就回来了。
她围着他上下左右地瞧,越晏刚从殿上回来,这时候心情正复杂,想要好好看她一看。
本就复杂的心情在听到她和屈青的谈话后更是杂乱,和野草一般,不用春风吹就呼啦啦地遍地长。
越晏握着她的双臂,好能更仔细看她的眼:“我没事。”
被关进刑部监都还没有半日就被放出来了,没受什么折磨。
他拦得快,可是遥京却也看见了他衣袍上的血迹,“这是怎么了?”
见他不说话,遥京更恼,“你还打量着蒙我!他们肯定打你了!”
“……不是什么大事。”
血迹在膝上,越晏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第107章
和今天发生的种种,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越晏的手臂环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我没事,迢迢。”
越晏的宽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遥京还是眼巴巴地看他。
越晏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些其他的情绪,比如……关于恢复记忆之后,她,怎么看他。
刚才他站在门边,全听见了。
没有人告诉他,遥京和屈青在那一程路上遇到了那么多的事情。
只是一程路,他们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什么?
越晏的目光落在遥京身上。
他的妹妹,他再清楚不过了。
她善良热情,走近她很容易,走进她的心却是很难的事。
她一定有冲屈青笑,正如她对自己的那样;她一定有关心过他,像她往日里对自己的那样……
一想到从前只属于自己的音容笑貌,其实早就已经不独属于他了。
越晏的心一寸一寸裂开。
只是一步错,步步错,他知道的太晚。
且失去了质问她的资格——他早就知道,其实十八岁的遥京根本没有喜欢自己的意思,却还是引诱她,走向他。
他贪婪至极。
他罪不可赦。
遥京不知道为何他的脸色如此可怖,竟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
遥京的手不自觉地想要触碰他泛白的唇,“怎么了,哥哥?”
她的一次又一次的称呼他为“哥哥”,是无意的,还是有意提醒他,注意他们之间的身份和关系?
可他不是她的兄长,他也不想再做她的兄长。
越晏闭了眼,不过瞬间又睁开,他勉强撑出一个笑,却不达眼底。
“迢迢,先生说了,晚一些就来跟我们回家,让你不用担心。”
“……好。”
越晏慢慢松开她,朝她伸出手。
遥京这时候却想到屈青还在,有些心虚地躲开了越晏伸来的手,转开话题,“哥哥,你腿上的伤还是要处理好,这里恰好有药箱!”
刚才给屈青用的药都还没来得及收,就又迎来了新的伤员。
屈青见她心虚的模样,移开眼,只当没看见。
只是等她的手按在药箱上时,屈青的手也不动声色地覆在上面。
遥京看他,面露疑惑。
屈青道:“你个姑娘,和哥哥再亲,也要注意分寸。术业有专攻,你出去候着。”
遥京晕乎乎,她走了谁给越晏上药?
屈青推着她往外走,一刻也不停,遥京回头看他:“那你给他上药吗?”
屈青摇头,“不成,你是个姑娘,我就不是清白的男子了吗?让医师来。”
遥京回过头,看见越晏正坐着,一个人在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言不语,但却让她看不清他的想法。
屈青转过身,手扶在门上,朝着越晏皮笑肉不笑地扯唇:“我让太子殿下召太医来,麻烦迢迢的兄长,再等一等吧……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掉吧。”
他将“兄长”二字咬得极重。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不肯相让。
第138章
医师很快就来了,拎着药箱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连眼都没有抬。
遥京的目光倒是顺着医师挪动的步子往那扇紧闭着的门看。
屈青托着腮,瞥了一眼医师的方向,又很快将视线移回遥京脸上,“迢迢,想去就去。”
看着那扇门关上,耳边就传来了屈青不浅不淡的声音。
他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看不出真假。
“真的?”
面对遥京近乎天真的询问,屈青否定的话就这样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把自己噎住了。
屈青几乎就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去吧。”
看到他点头了,遥京也是一愣,没有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屈青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答应她了。
后悔是有的。
屈青恼了。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身不去看。
“屈大人啊,怎么又生气了。”
以为走开了的姑娘没走,反而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她那细细长长的胳膊抱着自己,还调戏他。
他低头,看见那双手环在自己身前,跟着了魔一般,这时候只想握着她不放。
嘴角不住牵起一点笑,又恐被她发现,知道会被她戏弄得更厉害。
遥京从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瞧见他这样要笑不笑的模样,遥京也觉得新鲜,愿意说一点好话逗逗他。
“屈大人,理一理我嘛,那么久没见,都没能好好说话。”
她虽然是在撒娇,屈青却想到梁昭和越晏到来之前,她好似有话还没说。
他把人提溜到跟前,“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他没说明,她倒也懂,只是遥京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情绪和氛围,遥京一时间还真难以启齿。
屈青就眼睁睁瞧着绯红从她的耳后爬到脸上,她还说不出一个字。
“……”
他伸手,捏了捏她发热发烫的耳朵,不禁也放缓了声音,“就这么难说出口?”
眼看着她要冒烟,屈青也将人塞进怀里,“不说就不说,我明白。”
遥京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口处传出来,好似话是他说的一样,“你明白什么?”
遥京抬起头,屈青自然而然捏着她的后颈,四目相对。
“迢迢,你想说,你早对我心动了,是不是?”
遥京难得见到他这样直接的目光,带有很强的攻击性,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咬一口。
她久久不说话,屈青又道:“不是么?我猜错了?”
他的掌心托着她的后颈,她躲不开他的眼。
屈青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眼,是远如青山远黛,是近如工笔勾勒的漂亮。
他想离你远远的时候,眉眼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他想引诱你的时候,那样有些冰冷的眼会出现并不明显的点点春水,勾着你,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直到他伸出手捏住你的命脉,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咬了他的钩。
遥京现在就像是咬了他钩的鱼,徒劳地甩动着自己的尾巴想要跑,却被他捏着后颈,笑吟吟地问她,“小鱼啊小鱼,跟我回家好不好?”
于是你又糊涂了。
谁都知道这时候听他的话无异于在说“我带你去找你的好朋友葱姜蒜”,可你还会信,傻乎乎地点头,傻乎乎地相信……傻乎乎地被炖成了鱼汤。
遥京想到很久以前南台说过的,她“不坦率”。
遥京的眼颤了颤。
她招架不来这样直接的屈青,她也相信谁都招架不住这样的屈青。
“好奇怪,屈青,”遥京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从前会说这样的话,我也怎么都想不到我会没能像从前坦率地、甚至是大言不惭地回答你的话。”
“那你害怕这样的我嘛?”
“不害怕,”遥京抬起眼,又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补充,“也不讨厌。”
“那,迢迢想说什么。”
眼前的女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样努力思索的神情看得他心里像是被人塞满了棉花,满当当的柔软。
“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很小,要屈青靠得很近,要他很用心地去听才能听见。
他因紧张浅浅蹙起的眉刚松开,又因为她下一句话打回原形。
“也很抱歉。”
屈青把她从怀里拽出来,看见她认真的眉眼,也变得认真:“这有什么好抱歉?”
他的眼紧紧锁着她的脸,任她别扭的目光四处游弋着,就是不愿意从她脸上移开。
遥京自顾自往他的怀里钻,倒不是真的很想被他抱着,就是想找一个他看不见自己的地方躲着。
“我怎么就忘了你呢。”
“我不该忘记你的。”
这样抱歉的话她从前也说过,可真想起了,却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经过那场大雨的遥京。
那日的痛已经变得模糊。
可她记得他落下的眼泪,她记得他泣血的悲恸之声。
“……怎么又哭了?”
遥京一没注意,再看屈青,他就又红了眼眶。
“那天你也这样。”
“一直哭一直哭,我怎么也擦不掉你的眼泪,擦得我都好想哭,我还想,是不是我把你那一份眼泪哭掉了,你就不会继续哭了。”
可还没来得及多哭,就没了意识,这时候想起来,遥京又问,“后来呢,你还有哭吗?”
屈青哑然。
遥京自顾自说:“一定有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在掉好多好多眼泪。”
遥京望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屈青,他没有因为听到这话就脸红,甚至连一点羞涩都没有看见。
“难道我猜错了?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第108章
她想去戳他的脸,手却被他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
“没猜错。”
他突然说话,遥京愣愣地将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哭了好久,”屈青说道,“没日没夜地哭,没日没夜地想。”
“想你醒过来,睁开眼。”
“想我这么连累你,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遥京抬起手作势打他,屈青强牵起了嘴角,“我晓得,我们迢迢大方,不会怪我,可我不能就这么揭过我自己的错。”
“我想,等你醒了,我们说清楚,分道扬镳也好,做陌路人也好,我照单全收。”
可是她忘了他了啊。
忘得干干净净。
他能再说些什么呢。
“所以啊,迢迢。该说抱歉的是我,从不是你。”
“我卑鄙,我自私,想过就这样算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你一眼。”
看一眼,就看到了越晏蹲在她身前,给她擦拭眼泪。
看一眼,纠葛又起。
第139章
有个地方,在他开始明白爱的时候,开始彻夜的痛。
那样的痛并不陌生,屈青在得知母亲死去的真相那天,这样的痛楚如同不知从何处生长出来的藤蔓紧绕在身上,时间久了,他都快忘记了到底是谁在活着。
藤蔓刺入皮肤,深入心间,将他刺穿,一呼一吸,都痛得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活着是靠这样的痛,也是恨。
可恨也会变得麻木,当他成为行尸走肉后,那种类似于藤蔓带来的痛楚并不能给他带来一分一毫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等到这样的痛都变得麻木后,他还要怎么活。
屈青在隆冬中,等不到一场春,等不到一场能看见繁花的春。
以伴读的身份被重新送入屈家,成为少爷们的伴读后,他注定只能做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麻雀。
少爷们身上裹着明艳的衣袍,在萧瑟的冬日里能够丝毫不忌讳的放声大笑打闹,屈青只静静等待着这样的日子快一些过去,再快一些过去。
因为在冬日里,对连伸直胳膊都会打寒颤的屈青来说,春是唯一能让他喘一口气的存在。
可他苦苦等待,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学堂里请来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学堂里的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说他教出了好些个名士,或在庙堂上为天子重臣献计谋策,或在草野间留下风流之姿,各有千秋。
屈青没有放在心上。
总归与他无关。
可这位先生不同。
他对底下每一个富贵公子都疾言厉色,他手上握着的书从来都不是用来看的,是拿来打学生的头的,最跋扈嚣张的学生都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平日里有不少人来让他替写课业,屈青也照单全收,并无二话地写一份普通的、并不出众的交给他们。
少爷们接过去,不会立刻走,反而要挑一遍刺才肯施施然离开。
“你这做伴读的怎如此愚笨,写的这字毫无长进。”
“瞧瞧,还有错字。”
“若我写,定不会做得如此平庸,不过,作为课业,也罢了。”
屈青听过他们的奚落,等他们离开自己的课桌,抬头,看见远远廊下,新来的先生站在那儿。
也是这一日,新来的先生突发奇想,给底下的公子哥们出了一道策论,并让他们当课完成,给他看过了才能下学。
他依旧在最角落的地方,不言不语。
先生看得紧,他们没了发挥的空间。
课前还在笑谈风月的公子们这时候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榆木脑袋!榆木脑袋!”
时间到了,他一个个点人上去痛批,跟阎王点卯似的。
南台瞧了一眼他的,道:“你的字最丑,其他人散了,你留下来。”
少爷们如蒙大赦,溜出学堂,屈青耳边传来一串嬉笑声。
本以为他要像刚才那样拿着书本砸人脑袋,可他却只是摆出好几份课业。
“这些,都是你替他们写的吧。”
“当我看不出呢,小子。这勾笔折划,还想瞒我。”
屈青不想多做无谓的挣扎,问:“先生想怎么罚?”
摸一把自己的胡子,先生道:“罚个屁,那些个少爷就这么一回事,只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没有瞎,看得出你的字不会是这个水平。”
屈青还是问:“那先生为何要那样说。”
先生将他刚写下的策论往他面前一摆,“我说错了,这字不丑?”
屈青没再说话,但他清楚,先生没有恶意,甚至有意为他遮掩。
他看得出来屈青是有意藏拙,不欲为人所知他到底是个如何的人。
屈青只是不知道,这位先生会给他带来如何的境遇。
他后来听说,这位先生本来是不愿意再来学堂教书的,但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娃要养,为了生计,不得不来的。
这消息全是大家伙口口相传,屈青也不得知是真是假。
只偶尔听闻先生的邻里找上门来,对着学堂里的先生道:“老先生,你家孩子又和河边的大鹅打起来了!”
哄堂大笑,就连屈青也忍不住牵一牵嘴角。
这时候的老先生并不严厉,匆匆放他们下学,就去逮人了。
直到有一天下学,外面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来来往往的人都来瞧她,她也不说话,直到看到想等的人,跑过去,将手塞到先生手里。
那模样,倒不像是先生带她回家,倒像是她来接先生下学。
屈青走得晚,又只是听旁人这么一提,远远望去,只见一大一小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种种数来,这所谓谣言,也倒像是真的了。
春日融融,朝城的桃花早早开了,屈青垂眼,拂去肩头的几瓣桃花瓣,转身回家。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相遇的时间早很多,在旁人的嘴里,在远眺的背影中。可要论正式相会,还是要多亏那只圆滚滚的桃子。
那肯定是天宫宴会上摔下来的桃子,生得好看就算了,竟还那么有灵气。
不偏不倚,滚到了他的跟前。
屈青拾起,看着跟着桃子跑的小孩也跟到他面前。
小孩子穿得多,近夏了还穿得外一层里一层,辫子编得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跑起来一晃一晃。
屈青想,就这样跑起来都乱七八糟的孩子,竟喜欢去和大鹅打架?
或许是因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天真干净,屈青朝她笑了一笑,“拿好了,再有下次,就不还你了。”
她拿好了,也赖着不走了。
这时屈青不知道,这是他来迟了的春日。
她从此会栖在他的心上,一年又一年。
可等他明白,偏偏又晚了一步。
他的痛是恨,他的痛也是爱。
他的痛楚重新出现,恨不再让他疼痛,爱却开始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以为,爱和恨一样,到最后都会麻木。
可当他得到爱,才发觉爱是一场疗愈的长途。
爱使他疼痛,是因为他知道爱、明白爱,但靠不近、得不到爱。
那时的屈青不知道,未来某日,他的恨已经消亡,成为一滩血水;而他的爱,在春日下悄悄醒来。
他的春日轻轻吻向他的心。
那一瞬,早已成枯木的藤蔓才真正离开他,他才真正自由。
恨和爱都曾给予他相同的痛苦,可是它们到底不一样——恨禁锢着他,爱赋予他自由。
第140章
太医走后,一颗脑袋从窗外探进来。
越晏半阖上的眼闭全了,静听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靠近来。
她不言,他不语。
直到他闻到清丽的花香,从额前绕过耳畔,停留在某一角上。
——一枝花插入他的发间。
越晏睁眼,毫不意外看见遥京挨得极近的脸。
越晏搭上她还未退开的手,指尖探到她清晰的脉搏。
遥京朝他笑了一笑,越晏不费什么力气就看见她笑中的讨好意味。
她笑,是为她此刻的调皮犯浑讨好,还是为了屈青讨好他?
遥京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多想,双臂搭上他的肩,绕在他颈后便开始告饶。
“哥哥,您瞧,这花多衬你。”
她的指尖逗弄着他看不见的花朵,一点香气盈开,越晏瞧见少女眼中的自己。
他心绪复杂。
“迢迢,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那灵巧的指尖顿住了。
好久,越晏听到遥京模糊不清地承认了。
闷闷的,眼却飞快地看了一眼他,被他抓个正着后躲得飞快。
“你听见了?”
“嗯,听见了。”
越晏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他本以为她想起来后会疏远她。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哄骗一个十五岁的遥京。
第109章
知她重信义,便哄她许下承诺;晓她重情谊,便悄悄牵红线,一头套在她的手上,另一头被他紧握在手中。
怎么说,她都该生气的吧。
可她却来找他了。
他的发间插了一朵她折来的花,却不知那是遥京的歉意。
遥京躲着越晏的目光,因为她为对他有亏欠。
记忆恢复后,很多事情都能轻而易举连串起来。
他不是真的有意要赶她走,可她却是真的不再独有他一人。
他们说好天长地久地相伴,她却将心分出去一半。
她知道他的落寞。
可他们也退不到原本的位置上,退不回兄妹的位置,走不到只有彼此的地界。
越晏明白,她在自己这里,无疑还是唯一,可是他在她那处,不会再是唯一。
他们曾在某天夜里,偷偷亲吻。
虫鸣鸟叫,皎月相照,以他们的关系,做这事也并没有天崩地裂。
天地间所有照常,遥京却记得心跳的速度和敲打的声音,咚咚敲响着她的心。
凭心,他们退不回兄妹,亦不能再做彼此的唯一。
他们都明白。
……
越晏的手冰凉。
只是如若她不握住,她就永远不知这温度。
越晏垂目,正能看见她低垂着的脑袋,揪着身前衣裙的手和起了皱痕的衣裙。
他伸出手,却又在半空滞住。
……她在害怕他吗?
他的所作所为,让她感到悲伤了吗?
越晏望了望他的手,又望了望她低垂着的脸。
他不该,不该还这样,他哄骗了她一次还不够,如今还要再蹉跎她的多少年华。
可放手让她跟屈青远走高飞,越晏也做不到,那光是一想到,就会心痛。
她的事,他做不到麻木,做不到不关心不在乎。
越晏陷入心魔,额间滴出汗滴。
幸好不是眼泪,幸好不是眼泪……越晏深深地望她一眼后又移开。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再多一眼,再多一眼,他毫不怀疑,眼泪会毫无顾忌地滴落。
“哥哥。”
越晏收回的手被遥京截断,遥京看他,他却不再多看她一眼。
他们总是这样错过。
他伸出手时,她逃避;她勇敢时,他胆怯到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竭尽气力,才能忍住不在听到她说话时没出息地哭出来,可她轻而易举,用两个简单的称呼让他再不忍再听。
曾经象征着他们最为亲密关系的称呼,此时听来却像是砒霜入喉,令他肝肠寸断。
卿卿,他的卿卿,何不怜一怜他。
遥京总后知后觉,后知后觉她的兄长过于沉重的心思,后知后觉他过于沉重的眷恋。
这时候瞧见他侧脸淌下的泪,才发现他在难过,难过到连肺腑都快要被吞吃干净。
“阿晏!”
遥京慌里慌张想到从前亲近时喊他的称呼,本紧握着他的手腕的两只手,这时候也手足无措地捏着他的掌心。
遥京毫不嫌弃,抱着他冷冷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亲。
她轻声问:“我使你伤心了是不是?”
“你为我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而伤心难过了是不是?”
越晏的手长而白皙,被她握在捧着亲吻时和她嫣红的唇形成强烈且鲜明的对比,越晏的目光仅落在上面一瞬便想要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
他想要拥有她,他想要独占她一个人的视线,她一个人的真心。
可她不能给,他也要不到。
“不……是我无用,是我将一切搞砸了……”
如若没有当初那一场意外,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危,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成为世上彼此最亲密的人,再无旁人。
按照那样平和的节奏生活,说不定在某日,她会想起回头,看见他,看见他的心。
他们说不定,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在一起。
她没有离开,没有遇到屈青,没有失忆……他们就在京城,就这样慢慢地把日子过下去。
越晏想得太美好,以至于他回过神,看见亲吻他指尖的遥京,他意识到,那只是他的幻想。
他们沦落到如今,兄妹不像兄妹,恋人不像恋人。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的关系。
担心对方生气,担心彼此会离开,终日惶惶,不得安宁。
“迢迢……迢迢……”
越晏反复地呢喃她的小名,那是他送给她的名,这么多年,他只要这样叫她,她总会从不同地方跑出来,奔向他。
他只要弯下腰,他的迢迢就会向他笑,将这一天搜罗到所有有趣的事情和倒豆子一样给他倒出来。
他们刚到京城时,没人认识他们,越晏能毫无顾忌地将什么规矩丢开,将满是欢喜的她抱起来,手上还能提着一盏不明不暗的灯,往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家中走去。
越晏记得她的小手,从左往右地比划,说她今天看到一个多大的荷花,大得能将她装进去。
“极好的花儿!能把我装进去呢!”
越晏问她:“能不能再装进一个我呢?”
小遥京上下将他一看,摇头,认真回答他:“不能,哥哥很大了,装不进去了。”
不等他再说话,小遥京自顾自地驳斥自己说过的话:“那这花儿也不那么好了。”
小孩变脸太快,越晏都一愣:“怎么又不那么好了?”
“我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的,它容不下我们俩,自然是它不好。”
她趴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的脖颈,“就像这样,一直在一起。”
小孩说的话都太天真,可越晏深信不疑。
他们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啊。
他们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啊。
越晏轻轻叫她的名字:“迢迢。”
小遥京很欢快地回应他:“我在!”
越晏拢紧她的衣衫,声音比拂过的夏风都要轻。
“我们去找一朵能容得下我们的花儿吧。”
声音融进夏风里,飘得远,飘得长。
可越晏还没能找到一朵只有他们二人的花儿。
第141章
越晏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要怎么抚养遥京的。
越晏那时是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少年,没有希望,满是绝望;而遥京是一个太稀奇古怪的孩子,不说话,很难懂。
越晏父母尚在时,他也是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孩子。
父母伉俪情深,只有他一个孩子,更是宠爱着,悉心教导着,更不曾缺衣短食。
年幼在家被疼爱着,稍长大一些,被久不为人师的南台看中,收作唯一的学生,带在身边四处云游。
可以说,十四岁前,越晏不曾吃过什么苦。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他失去了父母,家也化作了灰烬。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朝城,却只剩下了两具冰凉的尸体,真真切切告诉他——你再也没了亲人,没了依靠。
他失去了家人,却在家人的怀中发现了还尚有呼吸的遥京。
他救下了她,带回了南台家中。
遥京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将她带回家后,她生了一场差点要了她的命的大病。
但她是他捡回来的孩子,更是他的希望,他当然要用更多的心思照顾她。
可她病好后,总是捉弄他,整天整日不见人。
可她并不跑远,好似只是孩童顽皮,和他嬉戏。
一次又一次,她好似不会厌倦一般,重复着这样的游戏。
越晏纵容着,她躲,他就找。
正如后来南台所说,最纵着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可有一回,越晏找遍了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人。
日头西斜,天暗下来,凉风袭袭,越晏抱着要给她穿的衣服,四处找寻,终于在一棵老树下找到她。
老树不知年岁,已经十分粗壮,需要几个成年人才能勉强将它抱住,若不是他眼尖,怕看不见树后缩着的遥京。
已经花了大半日寻她的越晏又气又急,见了她,也不和她说话,将衣服披到她身上,将她领回家。
南台在家等得心焦,见他们回家,还未松一口气,就见越晏一句话不说,自顾自钻进了房中。
留下一个只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的遥京。
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浑身脏兮兮的。
南台把她披在身上的袍子脱下来,左右翻找着,道:“这孩子,怎么还摔伤了?越晏,你知道怎么一回事不?”
南台高声呼着,没一会儿,红着眼的越晏从门内出来,走到遥京面前,一声不响蹲下来查看。
“伤哪里了?”
遥京不说话,接收到南台的暗示之后才慢慢摇头。
看着眼前呆呆的遥京和身后那个吹起口哨的南台,越晏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南台诈他呢。
他又一声不响回了房中,看着背影更气了。
第110章
南台还在遥京身边,边给她擦脸边说道:“小娃娃,你可完了,他那人一生气就可难消气了。”
遥京的脸被他擦得红彤彤的,没一会儿就呜呜哭起来。
南台捂住她的嘴,“可别利用我。”
“这样吧,我再给你支个招,让他理理你,但是呢,若是他消气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遥京看他,没有回答,南台也慢慢悠悠道。
“我晓得,你是为何总跑出去,无非是想要越晏找你去,想要知道越晏会不会一直去找你。”
他说中了,遥京不说话,但伸出手,南台也很上道,和她拉勾。
“这样……”
没过多久,南台推开门,和越晏说:“你也别和她生气了,我已经罚她了。”
“罚她?”
越晏果真抬起头,见南台不似在开玩笑,他抿抿唇,又问:“罚她什么了?”
“她不是爱乱跑吗?就罚她在外面举着一盆水站一晚上,保准明儿后儿都跑不出去。”
“你也早些睡吧,别气坏了身子。”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出去,好似也去睡觉了。
越晏低头一会儿,走到窗边,将窗打开一个缝隙,果然看见遥京在外举着一盆水,扎着马步,在月光下小小的一个,南台路过时,还呵斥她:“站好些。”
越晏好似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像只幼猫,并不多引人注意。
可他偏偏听入了耳。
等不见了南台的身影,越晏坐在桌前,好似还能听见她在外打喷嚏的声音。
“……怎么能这么罚孩子,她身体还弱。”越晏自言自语。
没一会儿,房门从内打开。
越晏走出房门,走到她的身侧,默不作声,将她手上的水盆拿走,放在一旁。
遥京试探的目光望向他时,他也全当看不见。
所以等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越晏也并不意外。
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巴巴地看他,眼眶边还有未干的泪痕。
越晏看着,想着,给她擦了一擦眼泪。
他何尝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是为何,不能和他说呢。
和他说一说话,他什么都能答应他。
是他做得还不够吗?让她没有办法将自己的需求直白地告诉他。
越晏安安静静端详她,突然开口。
“先生太过分了。”
遥京还傻乎乎以为他是在说南台罚她这件事,哪知越晏接下来说,“就算是做戏也不该这样。”
遥京眼巴巴地看向他,越晏也毫不客气地回看她,“怎么,说得不对?”
“若我真的不心软,你当真要举着一晚上,以后说不准就长不高了。”
见她愣着,越晏不客气地把人拽到面前来,细细端详起她来。
见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越晏也不自觉将声音软下来,“今天真的没有受伤吧?”
遥京摇了摇头,紧接着从她的窄窄的衣袖里掏出一朵已经被蹉跎得不成样子的小紫花。
越晏从她的手里拿到花,看向她。
越晏不知道自己此刻摆出了一个怎样呆愣的表情,只是问她:“何时摘的?”
遥京低着头,给他比划一棵宽大的圆。
越晏了然。
“在那棵树下时摘的?”
遥京点了点头。
越晏小心翼翼地握着那花茎,牵了牵嘴角,将她抱到腿上。
那夜的月实在明亮,高悬在天空上,几乎掩盖了所有星子的光亮。
少年越晏说:“小孩,我最喜欢你了。”
“不要想着跑,我会担心,我会生气,我怕我找不到你。”
他将话拆成一段一段简单的句子,让她听着,让她记着。
他希望她能记清楚些,记明白些。
遥京看向扒着窗的南台,他比着一个拉勾的手势,提醒她要记得他们的约定。
遥京没有回应,只是埋进越晏的肩膀里。
这是她新的家,她才不走了。
第142章
从此以后,越晏在哪,遥京就在哪里,像是越晏的一截小尾巴。
他在朝城,遥京就在朝城,他走到京城,他就抱着她到京城。
他看着她长大,变得不再爱哭,变得越来越开朗,往外跑,仍旧一整日一整日的不在家。
但回了家,她采了春花,拾来秋叶,总爱拿来给他先瞧一瞧,高兴了就夹到他的书页里,等他翻阅时,总能看到她留下的痕迹。
她小时候的发髻都是他帮忙绑的,他要花很多很多的心思,了解当下小姑娘喜欢的发式,学回来,给她梳顺了头发,慢慢给她绑。
她捣弄着鲁班锁,和他说昨晚做的梦。
“是美梦呢。”
越晏分好她的头发,问她:“什么美梦?”
“梦见我找到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人。”
头皮忽地一痛,遥京往后看,看见无辜的越晏,朝她歉意一笑,“抱歉,扯到你了是不是?”
遥京转回去,“没事,我原谅你了。”
她正对着镜子,镜子后的窗开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光景,越晏的目光却落在镜中她的模样上。
没过多久,越晏又问:“那你呢?他很喜欢你,那你喜欢他吗?”
遥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和镜中越晏的视线不期然相接。
“喜欢的。”
头皮又是一阵疼。
遥京从越晏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指责他:“阿兄故意扯我头发!”
越晏左手执着木梳,右手掌心本托着她的发丝,被她挣脱后此时空着,僵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越晏哄着,遥京才肯重新坐下。
他不敢再多问。
遥京却还是直言梦中景象,越晏心不在焉,却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那人和阿兄长得好像呢。”
分明唇角忍不住要翘起,越晏却还是板着脸,敲她的脑袋。
“不许开哥哥玩笑。”
遥京哼了一声,不管他这的那的,“可我说的是真的。”
越晏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为何听到她这样“坏纲乱常”的话,只是选择轻轻放下。
就当她是“童言无忌”吧。
越晏继续给她梳发,不愿意深究。
到底是为何不愿意深究呢?
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她再长大些了,越晏忙了起来,再没时间去学习时兴的发髻;加之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遥京正是睡得昏沉时,更不愿他帮忙。
越晏还为此落寞了许久。
后来再有空时,遥京也百般推脱。
越晏瞧着她抱着脑袋满屋子乱窜,就是不让他碰,心下郁闷的同时,他更敏锐察觉到什么。
“谁同你说了什么?”
遥京从帘子后探出一个脑袋,说:“没人和我说了什么。”
她眼珠子都要飘出窗外了也不愿意看看他,越晏可不信她这套说辞。
等他去查,才知道是请回来照顾她的婆子丫鬟在背后嚼舌根。
越晏二话不说,将她们发落了。
等到晚上吃饭时,看着遥京四处张望,越晏心里有一些不是滋味。
到底是他疏忽了她。
才让她听到了这么些闲言碎语,受了委屈。
“不用看了,我将她们送走了。”
遥京望着他,和碗里多出来的鱼块,没说话,也没有吃,拿着筷子扒着鱼,戳得稀碎。
“迢迢,”越晏说,“我们不一样。”
遥京本扒着鱼块,听闻他这么说,鱼也不扒了,神情变得落寞。
“可是哥哥,她们说像我这么大的人,是不应该再总和小孩一样事事都劳烦你的。”
“她们还说了什么?”
“……说我们应该避嫌,像给我梳发这事是不应该由哥哥做的,若长久以往,日后京城就没有姑娘愿意要哥哥了。”
“还说……”
“说什么了?”
遥京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让越晏听得酸涩,“我会连累你的。”
因为她每日出去跑,出去玩,没有哪家的好小姐好姑娘是这样胡闹的,这样会败坏了越晏的名声。
她们说,她应该懂事,这个年纪该多和京城家的世家小姐们多走动走动,喝喝茶作作诗,帮越晏牵一牵姻缘线,为他走好仕途尽力。
这饭是没有必要再吃下去了。
听到这里,越晏心梗都要犯了,使了劲儿,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我真应该多打她们几十个板子再丢出去,怎么能和我的迢迢说这些话。”
见她不说话,他摸了一摸她的头,问她:“迢迢喜欢喝茶作诗么?”
遥京摇头,“不喜欢。”
“那便对了,不喜欢的事,我们迢迢都不必做。”
“哥哥不需要迢迢牺牲自己来帮我做些什么,迢迢只要能快乐便好。”
第111章
“旁人怎样是旁人的事,迢迢又不是木偶,更不必学着谁的样子来活。”
遥京抿抿唇,“那哥哥真的没人要了怎么办?”
越晏意想不到她会担忧这个,他没多想,道:“迢迢忘了么?我们是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旁人要不要我都成,你不许赖账。”
小遥京那时候常去听说书人讲书,去街边听戏,虽字不识得多少,但听了越晏这话,想都没想,嘴边先冒出了话回答他:
“你放心,我定不负你的。”
越晏轻轻一笑,指腹抹了一抹她的脸,“好好好,迢迢可记好了,可不要反悔。”
遥京想了一想,郑重地再次点头。
越晏把她的小椅子拖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他剔着鱼刺,专心致志,还不忘说道:“迢迢,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谁也不许反悔。”
他重复着,想要把誓言烙进她的心里头,可遥京只盯着鲜白的鱼肉咽口水。
这誓言就像是那块鱼肉,被她一口吞吃,因为他细心挑刺,因而被她放心地囫囵吞下,抛在脑后。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最循规蹈矩,不肯行差踏错一步的越晏有着一个最爱胡闹的妹妹,任她每天出门胡闹,每日出去疯跑,惹了祸,他全兜着;受了气,他也绝不姑息。
越晏是一个不露锋芒的人,只要遥京一委屈,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直到她被绑走,他受伤中毒,身体大不如前。
越晏变得谨慎,不愿再走进任意一场冒险。
他无法想,如若她再出一场意外,他该如何保全她。
小遥京哭着说要保护他。
可这本是他的职责。
越晏心里一片苦涩,酿成一片海,他只依靠一片浮木,在海中飘荡,却不知将归往何处。
“迢迢要如何保护我?”
遥京说:“我去找高人学武,练成绝世高手,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你!”
越晏没有说话,可遥京是认真的,她四处找寻,只为了找到愿意教导她的师父,还将此事告诉了南台。
南台给她回了信,让她去找城西和城东走走,说不定有收获。
遥京果真去找了,果然也找到了愿意教她的人。
一个是在城西编草鞋的跛子,一个是城东里眼睛已经看不清的老妪。
跛子教她拳脚,昏眼老妪教她射箭,旁人怎么看怎么离谱的事,遥京还真的学成了。
她那些日子晨起不用越晏叫,早早钻出门,甚至有时归家比越晏还要晚。
她为了保护他去学武,为了学武又冷落了他。
她对他的情绪毫无知觉。
越晏想为她擦一擦脸上的汗,可举起的手一阵刺痛,将他刺醒。
不过瞬间,越晏清醒无比。
……现在这样,很好。
日后若是他不在了,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遥京抬头看见他举着手,满脸疑惑。
“哥哥?”
越晏回过神,手落下,他轻轻笑了一笑。
“嗯,回家吧。”
越晏过了太久太久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活。
他舍不得她,他也想活下去,可没有人给予希望,传闻中顶好的医师给他把过脉后,都只能摇头,这更加重了他的绝望。
一方楼阁,有人在摘花逗鸟,慢慢长大,有人在夜里承受交织的痛,辗转反侧。
越晏咬着牙,吞着深入骨头里的痛。他看明月高悬,盼上天乞怜,放他一条生路。
他想再多看看她,他怕某一日,闭上眼,就再也看不见她。
越晏背着遥京,打点着旧物,一日复一日地翻找那些承载了岁月和无数回忆的物件。
她的笔,她的字,甚至她那些随笔乱画的花鸟,堆叠在他的书房里,他这些时日里总是看,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他抱着这些旧物苟延残喘,却始终不知该和遥京说明。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平安长大,他们堪堪过了十年安生日子……
越晏想瞒她,想再瞒一瞒她。
直到一天,他们一起从外面回家来,剩他一人在书房中坐着时,口中忽然吐出一口污血,他想擦干净,窗外却传来越来越近的熟悉脚步声,他擦拭的动作加快,喉间却抑不住地咳出一口又一口的污血,桌子上越来越凌乱,狼狈不堪。
直到那个脚步声兜过他的书房,又穿过长廊,走远,越晏端看着桌上的血迹,用力地擦拭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等着她离开,走远,越晏这才叫来竹溪。
他铺上一张新的纸,磨好墨,用新墨盖掉旧血的气味,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们行轨的话。
她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越晏想不到她会走。
悄无声息地,什么也不愿意带走。
“也好,也好……”
越晏将她的信读完,嘴里喃喃。
竹溪大气不敢出,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越晏的泪打湿,毫不顾忌他在场。
不多时,一起滴在纸上的,除了泪,还有越晏嘴边溢出的血液。
血液流动,蔓延,最后凝固,不再前行。
正如此时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无能为力。
此间十年,没有人比越晏更爱遥京。
他是遥京敬爱的兄长,和她讲道理,带她看星月,无一不是他在陪她。
她依赖他,这无可厚非,可他呢?
就连越晏也想不明白,爱在何时变质。
只是等他发觉,爱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可他剩下不多时,爱来不及,只能放她远走。
“天长地久,不复念。”
自顾自地说完,越晏摇了摇头。
一句话,两个错处。
一是他再无天长地久的时间,二是她不会再会想他。
可到底,他放不开,放不下。
他想要把她带回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他没做到,命运推动了一把,她回去了。
她回去了,他们却没有回到过去。
越晏走不向前,退无可退。
直到转机出现,带着危机。
屈青是南台的高徒,将他的医术学得精妙,他能救得了自己,索要的报酬他却给不起。
爱太不讲道理,她就这样将心分出去一半。
越晏反复地想,若是他不曾受伤,会不会今日种种,就不会发生。
他们依旧在京城中,过着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活。
她依旧像从前一样,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只爱他一个。
越晏垂眼,卧在她的肩上,说:
“迢迢,别走远了,我快要看不见你了。”
他快要握不住她的手,快要读不懂她的心了。
等一等他这个愚笨的兄长吧。
“你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他太贪心,连老天都看不过去。
他不做她的唯一,也可以。
越晏想。
第143章
越晏此时伏在她的肩上,遥京抬眼,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门边,又很快消失不见。
好像不想打扰他们一样,影子在窗格上快速跳动,直到完全消失在转角。
梁昭挑了一挑眉,看得真切。
他追着那个影子,直到身前的人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自己。
见屈青没有再往前走,梁昭也顺势问他:“你们这样,不会很痛苦吗?”
屈青反问回去:“殿下没喜欢过人吧?”
梁昭一噎。
没一会儿,这个年轻的太子殿下梗起脖子,“没有又怎么样?”
屈青淡笑,“并不如何,殿下不必紧张。”
“那为何你要这般问我?”
屈青道:“只是觉得合理。殿下不曾爱过人,自然不知道个中滋味。”
“我心悦她,自然以她为重,若我方才进去,她定然会不自在。”
“至于殿下说的……痛苦,”屈青轻轻笑了一下,这才说道,“我知晓何为痛苦。”
他离开过她,靠近过她,自然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痛苦。
但这不必和梁昭说。
梁昭哑然,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屈青自然心里有数。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生;只有她爱他,他才能活。
也只有她好,屈青才能真正得到快乐。
两人交谈时,殿外传来慢慢悠悠的脚步声,二人转头去看,看见南台回来了。
屈青看见是南台后便上前去扶他,梁昭见状也跟了上去,没一会儿,连着屋内的人也一同出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在南台身边。
南台是由春公公送回来的,他将人匆匆送来,只在南台身边耳语一句,便匆匆离开。
南台端详这一群年轻的孩子,和他渊源颇深。
南台的目光在越晏和屈青身上滑过,最后落在遥京脸上。
第112章
故人已经离开多年,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起她的脸。
在遥京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她的孩子,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可南台逃开回忆,不想自己收养这个孩子,往后对这个孩子好,是因为怀念故人。
他要把她当作一个个体,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对待。
南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遥京当真会是风容的孩子。
风容,她竟然真的来朝城找他来了。
那么长的路,她竟然真的来了。
南台哽咽着,思绪万千,最后只道是,“回家去吧。遥京,我们回家去吧。”
遥京云里雾里,“南台,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是啊。”
“可你为何哭呢?”
南台看向站在遥京身侧的屈青和越晏,看着他们惊异的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我们匆忙来京城,先生听闻宫里出事了,很是担心,如今事情解决了,应是喜极而泣。”屈青先行开口,给南台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越晏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劝说,“是了,劳先生担忧了,早些去休息才是。”
遥京还有事要问,可是现在最重要的确实是离开皇宫。
这个就算是青天白日也让她感觉到阴森森的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而且今日种种,再待下去,别说越晏和屈青了,恐怕连她和南台也要被关起来了。
他们出宫,走的是西门。
桓祎受了惊吓,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他们一起走。
他们离开的马车是梁昭安排的,两辆马车,桓祎不在,正好两人一辆,遥京有事要问南台,便想和他坐一辆,可是如若她和南台坐一辆,越晏和屈青就要坐同一辆。
以他们俩的关系,说不定会在马车上掐起来。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屈青走来,摸一摸她的头,“无事,你想和先生一起便去。”
遥京扬了扬眉毛,见到越晏走过来,在屈青的注视下也牵住了自己的手,他道:“迢迢想去就去。”
场面有些怪,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遥京说了一句“那你们别吵架”也跑去找南台了。
剩下两人,见遥京走了,脸上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在他们二人看来,对方都不是什么好人。
一个趁虚而入,一个为兄不尊。
只是此时有要事相商,不得不支开遥京,忍着翻白眼的冲劲儿,两人交谈起来。
“你知道了吧?”
也不必说什么客气话,屈青率先道。
方才他给南台的失态开脱时,越晏立马跟着掩护,屈青料想,他是知道了些什么。
越晏反问他:“知道何事?”
“遥京的身份,南台的过去。”
屈青垂眼,掩住复杂的情绪,淡声点明。
越晏沉默一会儿,“你是何时知道的。”
听他这么说,屈青明白,他的确是知道了。
虽然知道,但是脸上表情也不见得多轻松。
“你既知道,那我就摊开来说——”
“那些事情过去太久,现在再翻起来,对遥京来说,太痛苦,我不想她平添烦恼。”屈青喉咙一梗,似是觉得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但是她不喜过去的回忆,不喜欢那个偌大又华丽、却只能困住她的皇宫,告知她只能平添烦恼。
他不想替她做选择,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盼日后不要出什么意外才是。
“暂且先瞒着她。”
越晏也心绪混乱。
平心而论,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
无人知道那时的真相,遥京到底是为何独身一人出现在朝城,无人知晓。
知情人都已经不在这世上,就算想问,都找不到人问。
在遥京看来,真相只会是自己的父亲贵为天子,母亲贵为皇后,最后在暴乱中,还是将她遗弃在朝城。
“我会守口如瓶。”
谈完此事,越晏却还有事要说。
……
马车将四人送到越晏府上,这是皇帝赐的宅子,位置极好,离开皇宫后没走多久就到了,正是热闹的地段。
马车外头伸出一只手来,掀开帘子,遥京瞧见是越晏,她将手放上去,笑意盈盈,身后传来南台的轻咳声。
遥京松了手。
下了马车,瞧见屈青远远站着,不知在想何事。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屈青转过眼,看见是遥京正望着自己,朝她笑了一笑。
遥京没多想,对着越晏道:“阿晏,我能不能……”
“别想,他自己有地方去。”
越晏一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就是看屈青孤家寡人,初来京城,无处可去,想“收留”人家。
见越晏不让他住自己家里,遥京往屈青身边跑去,一把抱住了屈青的手臂。
“阿青,晚上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越晏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看向正在马车上下来的南台。
“先生,你同迢迢说什么了?”
南台摊手,不承认:“你怪我作甚?”
第144章
南台还真的说了些什么。
越晏在殿上说的话,他还是有些计较的。
他以为全世界就他疼她吗?
他再怎么样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就算后来他们不怎么见面了,他和遥京也经常通信的好吧。
竟然敢质疑他!
南台瞧着越晏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终于顺心了。
“瞧瞧你这模样,还真是没变,一见她的事就乱阵脚。”
说罢,将那边和屈青说话的遥京叫回来,“好了,遥京,他可事忙,别劝他来了!晚上我们小酌一杯,不带他!”
南台这边乐呵呵地笑,几句话下来,越晏和屈青都没话说,他就舒服了。
听完南台的话,屈青低头和她说:“等我将宅子安置好了就来找你,那时你可不许推脱不见我。”
他嗓音款款,不紧不慢,怕她听不清日后会反口似的。
“成。”遥京拍拍胸脯,满口答应。
屈青悄悄捏一捏她的手,“那我记住了。”
屈青离开了。
越晏捂着遥京远送的眼,拖着人回家。
竹溪等他们回家很久了。
太好了,小主子回家了!
太好了,大主子也还活着!
甚至!他们还是一起回来的!
竹溪几乎要热泪盈眶。
遥京看着许久未见的竹溪和他几乎要溢出来的眼泪,也是愣了一愣。
……她和越晏好似真的离开了很久很久。
在竹溪逐渐变得扭曲的表情下,越晏牵起遥京的手,朝她轻轻一笑。
“迢迢,我们回家了。”
南台走过,把竹溪惊呆的下巴收回去,问道:“我住在哪里呢?”
越晏和遥京走在前面,遥京问起越晏,和屈青在马车上说了什么。
越晏不答,反而问她:“那迢迢呢?和先生在马车上说了什么,可以和我说么?”
他的嗓音温情,执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懈,让她想躲也躲不开。
遥京只好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但是不肯告诉他:“秘密。”
越晏也从善如流,顺着她的意思道:“好,秘密。”
但他话锋一转,也冲她摇了摇头:“迢迢有秘密,不愿意和我说,那哥哥也要有自己的秘密。”
遥京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他不愿意说,等她和屈青见面了,她问屈青去。
越晏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只是让她失望了。
他们没有人愿意她再提起过往,让她再陷入那样的泥沼中。
遥京轻轻哼着歌,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
想到他膝上受的伤,遥京把越晏拖到椅子上坐着,她才开始环顾她的小院子。
竹溪把家中一切打点得很周到,房内一尘不染,房中提前点好了驱虫蚊的香,此刻还未燃尽,丝丝暖烟,缕缕升起,混着西斜的日光,好似一切都没有变过。
越晏看着遥京走来走去的身影,把日光冲散。
望着日光,越晏有些睁不开眼,她在身边走动,越晏听得到她的声音,眼睛去追她,却总找不到她,他忍不住唤她。
遥京走来,越晏握她的手,问道:“不累么?”
遥京许久未回来,加上今天受的惊吓太多,一时间还真没有休息的欲望,她神采奕奕地摇头,“我不累,哥哥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越晏不答,没说要回去休息,只是指尖钻进她的掌心,穿过她的指间,紧握着,缓声唤她,“迢迢。”
此声缱绻,掌心温热,遥京这才意识到一点他的不同寻常。
她的目光落到越晏身上,终于和他等待已久的双眼对上视线。
遥京轻轻笑出了声音。
没有犹豫,她弯腰,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而后移到他的唇瓣。
第113章
她的吻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停在他的唇上,轻轻的,青涩的。
越晏眯起眼,迎着日光,等她的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吻过他后,拿鼻尖碰碰他的鼻尖,亲昵地笑。
越晏问她笑什么。
“我们像是两只小狗在蹭鼻子。”
她这样形容。
本来是因为他的鼻子总在亲吻时挨着她,她有些不服气,想要报复回去,可是真的“报复”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小狗。
她是小狗,那他也是小狗。
想着越晏像小狗这一事,她就觉得有趣。
又想到他这样一只小狗会穿着朝服去上朝,穿着官服去上值,就更忍不住笑意。
越晏迎着日光的眼被更夺目的人吸引,听着她的形容,越晏唇边溢出一点笑。
遥京也问他笑什么。
“迢迢亲我,痒痒的,好喜欢。”
说着,他把人揽入怀中,让她坐在怀中,而他深深嗅着她的气味重复着。
“好喜欢。”
喜欢到不能再喜欢了。
……
因着梁昭加冠礼的事,越晏忙得脚不沾地,也给了遥京到处鬼混的机会。
等屈青的拜帖递来,遥京也不管回帖,自己上门去找屈青玩了。
屈青知道她会来,早早在门边迎着她,见她来了,笑意盈盈地上前,“就知道你来得快。”
遥京抱着南台千叮咛万嘱咐要交到屈青手上的乔迁礼,一股脑地丢到他手中。
“那是当然。”
屈青问起南台,遥京说:“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发着呆,还总是忘事,早上喂过的鱼中午又喂,中午喂了下午还要喂,池子里的鱼都快要撑死了。”
屈青轻轻一笑,“京城不比朝城自在,先生怕是一时难以习惯,闷在家中也不是事。”
“正是呢,我也这么想,可是今天接到你的帖子,他又不肯和我一起出来。若不是我把鱼食藏起来了,恐怕他还得继续喂下去。”
屈青一时缄默。
“我改天去拜访他。”
遥京盯着他,“好!”
见她答应得畅快,屈青看了她一眼,她倒没有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子后,见他还不挪开视线,也睁大了眼瞧他。
屈青弯唇,不和她争高低。
屈青买下的宅子地段虽没皇帝赐给越晏的那个好,但是胜在幽静,周围都没有什么人声音,且这地价低了,也自然宽敞些。
只是京中的房子,到底是要贵,遥京戳了戳屈青,“看来屈大人家底颇丰啊。”
屈青顺势牵着她那根手指,轻笑,“莫打趣我,早些年我独身一人在外,做了一些买卖,挣了些保命钱罢了。”
想到他之前随手就丢出好几块玉给她拿去挥霍,遥京抱紧了他的手臂,“天哪,原来你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抱着自己的姑娘眼睛亮极,屈青笑起来,“那你可要抱紧我,别松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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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个有点卡文,就去开了一个短故事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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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那个之后脑子果然好使一点了(其实不然)(力竭倒下)
第145章
屈青带她去看主院。
“可还满意?”
遥京没转过弯,“你的房子,问我满不满意作甚?”
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处,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遥京更糊涂。
“你怎么了?”
屈青抿抿唇,看她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认命一般走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言辞恳切。
“迢迢不知吗?”
屈青低头,清隽淡雅的眉眼就在她眼前,眸中盛着揉碎的光,只望着她,长久地望着她。
遥京张开唇,未说话,屈青便先道:“迢迢莫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遥京往后退的半步,又被他前进的半步补全。
“我心爱的人,可曾说过要做我的妻,”屈青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瞧她睁圆了眼,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他动作轻了些,缓了些,“好遥京,可是又忘了?”
他惯会用他的皮囊迷惑人。
说的话是温柔了,可要是你想把手抽出来,却是不能的。
于是遥京对他风流的眼眸忿忿,“坏狐狸,惯会迷惑人。”
屈青吻吻她的手心,“我可不是坏狐狸。”
“你是。”
遥京不松口,屈青也自然没办法,只是将自己递得更近,让她瞧清楚。
“遥京,那就好好瞧瞧我,究竟是不是坏狐狸。”
他的眸色比常人要淡些,看起来清透干净,可又是天生的狐狸眼,眼尾稍稍上扬,虽并不是很明显,但靠近看细些,也能看见。
因着这一点上扬,又多了一分狡猾气。
遥京动了动覆在他侧脸上的手,屈青不是没察觉,但仍任她在自己的脸上胡闹。
但她只是将手拂过他的眉眼。
就是这个坏狐狸,想方设法地让她再也不能忘了他。
她偏爱这一隅。
他幸得有这一双眉眼,让她青睐。
屈青不禁想。
可她低低地传来她的结论,“就是狐狸,一只坏狐狸。”
有些孩子气的执拗。
接着,毫无预兆,她亲吻他的眉眼。
恰如春风拂过,唤醒沉睡的青山。
冰雪消融,花树悸动,正是好时节。
坏狐狸就坏狐狸吧,她高兴就好。
长睫低垂,那双狐狸眼乖乖闭上。
屈青想到她第一次吻他。
那时候他们在互相置气,他气她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她气他不肯把话说明白,他们气彼此,气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撇开脸,不说话,却没有人愿意走开。
他记得他不争气地掉眼泪。
他记得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开始吻他。
和那时一样,现在的屈青的心也变得柔软。
可此时有一个吻,忽地来到他的唇上,并不如从前一般蜻蜓点水,屈青感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湿润和触碰……以及深入。
屈青睁开眼,看着已经退开的遥京,她的眼转啊转,脸颊有一抹羞赧的绯红。
本是单纯的亲吻因为她这一举动变得有些变了味道,空气干燥,喉间也是。
屈青瞬间揽住要跑的遥京,声音却有点迟疑,显然没从刚才的氛围中脱离,“你刚刚……是做什么呢?”
遥京偷偷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就是不说话。
只是那脸颊上的红还没消,就算是她什么都不说,一切也都明白如话。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羞成这样,屈青也不会再继续不闹她。
“遥京才是坏狐狸。”
遥京轻轻“哼”了一声。
她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知道屈青纵着自己,所以做什么都无所顾忌。
包括挑逗他。
她一点不带掩饰,屈青又何尝不知道。
但看着她得意,竟生不起气来。
如果两人真有狐狸尾巴,此时不知道要在身后摇得多欢快。
等她玩够了安静下来,又闹着让他讲故事。
屈青就和她讲朝城的事。
说朝城里的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桃子也丰产,从前他们遇到的那个老伯给他送来许多,还防着他又偷偷往篓子里放桃子钱,让跟着的孙儿将篓子看得紧紧的。
当时屈青想,若是遥京在,定然很喜欢这些圆滚滚的桃子。
“老伯还问起你来,说让你也好好尝一尝,说今年的桃子可甜可脆。”
遥京听得认真,听他一桩一件地讲。
“欧阳锦还给我送来一些山上他自己晒的茶,还不忘让我给你送一些。”
“那只你送来的狸奴,本是送给了一户人家养着,后来听闻又被陈免带走了。”
“那狸奴如今被他养得胖得不行,到哪里都抱着,于啸头一回见,还以为是哪家的豚跑出来了。”
说到这,屈青想起临行前,陈免交给他一封信,托他交给遥京。
遥想当日,陈免来到南台家门口,叫住了他。
他们没什么交情,他找上自己,屈青还是有些疑惑,直到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
“我听闻你要上京城去了,我有一封信要给遥京,我想托你给她。”
怕他不肯,陈免带了一堆金银细软,“你若是能帮忙,这些我就送你。”
看来是很想让他帮忙。
屈青没收他那些东西,但答应给他送信。
“劳烦你了,这信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只是明明答应他了,陈免离开时,还是垂头丧气的。
遥京听完屈青的形容,想起了那个比她还啰嗦的少年。
第114章
“他现在,在朝城一定很快活吧。”
“嗯,他接过了陈家的生意,经营得很好,他的父母回来过几回,见到他将家里生意经营得不错,又放心地游山历水去了。”
“嗯?”遥京轻轻发出一点疑问。
屈青肯定:“嗯,或许是继承了他父母的经商天赋吧,毕竟他爹娘从前是皇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才去的朝城定居。”
屈青说着,就要取陈免给她的信来。
遥京跟在他身后,这时院子里跑来一个小仆,说是越太傅府上来人请遥京回去,马车也已经在外候着了。
“不差这一会儿,我将信给你,你回去有空再看。”
遥京点头,只是屈青颇为可惜。
“不能留你用饭了。”
他眉心微微蹙着。
遥京上道极了,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屈青轻轻一叹,暗道:“愈发舍不得了。”
遥京拿着信封拍了一拍他的脸,“可够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走到宅子门前,遥京让他别送了。
她怕她哥就在马车里等着。
果不其然,上了马车,越晏果然坐在里边,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礼札,倒也没问她和屈青的事。
只是遥京这才想起来,她忘记问屈青出宫时和越晏谈了什么了。
她正懊恼着,越晏抬手,揉她紧蹙着的眉心,“手里是什么?”
第146章
遥京生自己的闷气,在场的越晏也自然分到一点,遥京随即将信塞到袖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秘密!”
越晏看着她交叉着手在胸前,很是严肃的模样。
想必在屈青那儿也没问到什么,左右问不着,自己生起气来了。
被牵连了的越晏丝毫没觉着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她这样的模样最接近他们毫无隔阂的时期。
她高兴就来逗他,不高兴就把坏脾气摔到他脸上。
越晏从未真正生过她的气,反而他庆幸能在第一时间看清她的所有坏心情,能即刻解决她的问题。
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他们的关系也已经不像从前,因而今日的情形让他感觉到熟悉又陌生。
“好好好,我们迢迢的秘密,哥哥不问。”
本也不是真心有多生气,见越晏又不说话了,遥京凑过去看他看的东西。
“这是什么?”
“太子殿下加冠礼各国使臣名单。”
“竟会来这么多人么?”
“嗯,到时京城可就热闹了。”
“热闹,怎么一个热闹法?”
遥京不自觉靠得越来越近,越晏也顺势轻轻附在她的耳边,“秘密。”
遥京被气得不行,忍不住动手打他,越晏握住她的手,笑了多时,这才边哄边向她娓娓道来:
“此次来的各国使臣中,有一个比较特殊。”
“是哪国人?”
“珞国。”越晏握着她的手,“此次来访的是他们年纪最小,但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小殿下。”
“因为母亲不受宠,听闻这个小殿下在外一直养到十二岁才被接回,他排行五,他上头本有四个兄长,只是两个早逝,余下两个,为了争太子之位,这些年以来明争暗斗,也是风波不断。”
“这个小殿下在宫中没生活几年,后来就一直守在珞国边缘的几个地方,直到前两三年,他们国君想起这个儿子,想要召他回宫,那两个兄长便动了杀心。”
“后来的事,阿兄也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个小殿下重新回到了珞国国都,得到了珞国国君的……‘重用’。”
说是重用,但谁不知道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用一个不太重要的皇子,换来暂时的和谐。
但如若这个被人执在手中的棋子,并不是那么良善呢。
遥京谨记着越晏的话。
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是吧。
那她带着屈青一起去。
“这是王大伯,王勇的爹!”
“这是赵大娘!家里养了一只可好的乌龟!”
……
她人脉可广,溜着他从城东溜到城西。
遥京还带他见了当初教她武功的两个人。
一个是眼睛已经不太好的老妇人,遥京叫她符婆婆,屈青也跟着她喊符婆婆。
符婆婆笑盈盈,对着遥京却是说:“我说你这皮猴子好久不来看我,原来是给我绑孙女婿去了!”
屈青上道地走上前,让眼神不好的符婆婆看清楚些。
符婆婆招手,让遥京过来,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果然像你会喜欢的。”
遥京在旁边晃了晃头,和符婆婆说道:“婆婆,就说我眼光好不好吧!”
她叉着腰,得意得不行,完全没注意到屈青在背后尝试勾着她的手。
临走时,符婆婆把遥京叫进屋子里。
“真决定是他啦?”
遥京笑着,不明白,“那还能有谁。”
“我还以为……唉……算了。”
“对了!改日我还要带越晏来看您!就是最近他总忙,没空陪我来,回头您说说他!”
遥京说完这话,看见符婆婆脸上的表情果然更不对劲了。
符婆婆欲言又止,担心说出这话会对她和屈青之间的关系产生罅隙,可是不说,好似又对越晏不公平。
犹豫再三,符婆婆还是忍不住问:“越晏怎么看?”
看见遥京探究的神情,符婆婆这才将记忆里的事情娓娓道来。
“越晏之前来找过我。”
遥京微微一愣,“……越晏他何时来的?”
符婆婆:“你刚离开京城的那几天来过一回,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这回事好像听越晏说起过,遥京并不意外,直到符婆婆接着道:“他后来又来过一回。”
“他来和我说,等你日后回京,拜托我在你回京后多照拂你一二。”
“我好笑,我问他这个做哥哥的,自己不亲自照拂你。可他跪下来求我答应,还说,他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越晏的原话是这样的——
“以我微薄命数,可能再无机会见她。我亲缘单薄,除她外素无亲厚,不曾给她留下一二能依靠的人,怪只怪我,过往多糊涂,以为有我一人护她周全便足够,现在看来,多可笑。晚辈留下的积蓄足够她后半辈子高枕无忧,但她生性爱热闹,婆婆,我知道您疼她,求您,若她还不计前嫌为我难过,求您劝一劝她……”
“为她这一无用的兄长伤身,根本不值当。”
遥京和屈青离开时,外面滴滴答答落下一场雨。
屈青提出背着她走。
遥京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背上,撑起一把伞。
屈青问她想什么,遥京说道:“我好像,有点对不起越晏。”
“我太任性,不愿意听他多说一句话,不管不顾地往外跑,跑那么远,还说要和他一辈子不见面了,他那个时候肯定难过坏了。”
她的手臂环在他的脖子前,紧紧挨着他,却在想越晏。
雨水滴滴答答,遥京轻轻在屈青耳边说起她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屈青走好脚下的路,看着她的衣裙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可是迢迢,我要谢谢你的任性。若你不任性,我可能永不能再和你见上一面,这样看,你的任性也没什么不好的。”
“还有,你不遇见我的话,就没有人能给他解毒了是不是?如果你不离开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会病得越来越重,你在他身边,只能让你们彼此都更痛苦。”
遥京听他缓缓地说,在他背上看他慢慢地往前走。
“任性有什么不好。越晏说不定就盼着你能更任性些,要怪,只能怪他,怎么把故意我们迢迢养成这样,任性起来也可爱。”
“……你不许这样说。”
本来是她觉得对不起越晏,怎么他越说越觉得全是越晏自作自受呢。
“不是吗?不是他把你带大的,你什么样,都是他养出来的,既然你觉得他没问题,那你也没问题。”
遥京说不过他,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说不过你,你们这些文官都忒坏。”
但她也知道,屈青说得并无错。
若她留下,无非是她看着越晏一日一日接近死亡,无能为力。
或许,现在,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第147章
屈青跨过一个水洼,一只青蛙蹦着从脚边溜过,遥京探头去看,屈青轻轻笑了一声。
“好遥京,莫要再想别人了……”看看他吧。
他话没说完,遥京就亲到了他的脸上,“我知道。”
“屈大人,原谅我好不好?”
背上得逞的某人成功堵住了屈青的嘴,趴在他的背上,高兴得直晃腿。
“我保证我连青蛙都不看了,只看你一个,嗯?怎么不理我?”
她话连着一串又一串,屈青想听她多说一点,便一直没有开口。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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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顿住脚不走了,反而歪过头来看她。
遥京从善如流,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催促他:“走吧走吧屈大人。”
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远去。
雨丝中夹着笑语飘远,浸湿不远处屋檐上的一方黑衣。
雨越下越大,遥京打算先回家。
途经王大伯家时,正好见到他因为下雨,正在收摊子。
遥京拍拍屈青,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屈青迟钝地“唔”了一声,没领悟她的意思,直到王大伯看见了他们。
屈青还朝他笑了一笑,“大伯,又见面了。”
王大伯定睛一看,趴在人家背上的人不是遥京又是谁。
王大伯可没有什么体恤人的心思,将豆腐板上没卖完的豆腐在手中扬了扬,“遥京,今晚要不要在大伯家吃饭?”
被人认出来的遥京没地方躲,轻拧了一下屈青,这才从屈青肩上探出头来,“不用了,大伯,我回家吃去。”
“你哥哥回不回来吃饭啊?”
“回的。”
“那行,你回家去吧,大伯也回家了!”
和王大伯寒暄几句后离开,没几时,雨慢慢停了,但屈青没将她放下来,仍旧背在背上。
屈青背着她的动作慢悠悠,一条长街好似走不完走不尽。
遥京丝毫不怀疑,要是她家住在深巷里,他保准还要走错几回路,把他们一起的时间拖得更长一些。
临分别,屈青轻叹了一口气,遥京问他怎么了。
“想到我们遥京人缘那么好,心里总酸酸的。”
“这有什么好酸的?”
遥京往嘴里塞进一颗符婆婆给的梅子干,味道不错,她塞了一颗到屈青嘴里。
嘴里多了一颗酸梅子,屈青说话都变得有些模糊,“遥京只看着旁人,不看我。”
遥京被梅子干酸得一皱眉,闭上眼的刹那,被屈青偷偷吻了一吻,“对,就是这么酸。”
那真的很酸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啊?你又自己生闷气了!”
“可遥京,我并不生气,”屈青也酸得忍不住皱了皱眉,被遥京反亲回去,他忍不住弯弯唇,“我没见过的小遥京过得很好,她肯定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所以,我不生气。”
“只是有点惭愧,有点遗憾。”
所以,有一点酸涩。
“那我以后多看看你,好不好?”
“嗯,多看看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两人过得悠哉游哉,越晏当天却是很晚才回家。
和屈青鬼混了一整天的遥京搬起凳子,坐到他身边,“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越晏掐了掐凑上来的脸,没有瞒她,“上回和你说过的那个珞国小皇子,可还记得?……今天本是各国使者面圣的日子,却不知为何,今日他没到场,陛下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是心里也很不满。”
“珞国近年来一直不太安分,他们的国君狼子野心,想要侵占盛国的土地,常有骑兵在边境生事,为了争夺皇位,难保这个小皇子不会为了谋权做出什么。”
遥京缩了缩脖子,“这么危险呢……”
“所以说,迢迢,最近别总跑出去了,好不好?”
听了这话,遥京开始怀疑他前面愿意和自己透露那么多就是为了这句话。
但是她没有证据。
“可是等哥哥回来的时间太长太长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啊。”
越晏肯定是不高兴她和屈青出去单独约会的,但是这个节骨眼,有屈青和她出去,反而是对她安全多上了一层厚墙般的保障。
加之他和屈青的约定……他不会阻止他们二人见面。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连哄一哄我都不愿意……”越晏将脸埋在她的肩上,“他空闲,就来拐我的迢迢……迢迢还为他说话。”
因为是她出去拐带的屈青啊。
遥京一阵心虚。
越晏的手收紧,腰身被突然锁紧的遥京也是睁大了眼,低头去瞧他放在自己后腰上的手,随后很快地剜了他一眼,却没有推开他,“干什么?”
“嗯……想迢迢哄我,就像你哄他一样哄我。”
他的目光赤裸,落在她的唇上。
越晏又是怎么知道的?!
遥京眼睁圆了,正要说话,越晏伸出手,抵在她唇上,抢先说道:“是竹溪告诉我的,哥哥没让人跟着你。”
好你个竹溪!
遥京眼睛冒火,越晏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竹溪是他的亲卫,也算他和遥京这个家的半个管家,打点府里上下,常常走动,也要比旁人多留一份心。
看到她和屈青也不稀奇。
“迢迢别骂他了,哄我。”
“哄我……”
说着说着,越晏柔软的唇落在脸上,耳廓……遥京被亲得迷迷糊糊,“唔……”
缱绻,温柔。
遥京怕他再亲下去要出事,不轻不重咬了他的嘴唇,哪成想没一会儿就尝到血腥味,她立刻退开半步。
“怎么出血了,我没用多大劲儿啊。”
遥京弯腰瞧他,懊恼不已。
“咔嚓——”
头顶上传来声响,遥京正欲去瞧,却只看见一只黑色的猫从房顶越下,瞪圆了幽绿的绿瞳望着他们二人。
看见是猫,遥京唤越晏给她拿些鱼骨鱼块来喂它。
鱼骨很快就送来了,遥京托着腮看猫,越晏就站在她身后提着少女总滑落的发丝。
“哪里来的猫儿呢,倒是眼生得很。”
小猫讨好地来蹭她的手心,遥京拽着越晏的袖子让他瞧。
少女仰着脸,那双看谁都情深的桃花眼笑得眯起来,眸中却闪着光,看向自己的目光惊喜又骄傲。
“小猫很喜欢迢迢呢。”
“当然!我以前肯定喂过它!——就是可能我不记得了,毕竟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你说,小猫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所以来找我来了?闻着味来的那种!”
她说什么越晏都说是,被她鼓动着,也蹲下来,一手执青丝,一手抚黑猫。
“我记得,迢迢从前带回好多小猫,有一只,你还给它取了名字。”
她小时候时不时就出去钓鱼抓虾,带回来的鱼不少,附近远近闻名的猫就都闻着味跟她回家。
有一只馋得没边的橘白,天天跟着遥京回家,可吃完就甩甩尾巴要走。
遥京听说,人和人之间,取了名字就会有了羁绊。
她想,那人和猫之间,大抵也是这样的。
于是,遥京给那只猫取作“包子”,把它划为自己的所有物。
因为她曾把自己最喜欢的包子送给它吃了。
可它不珍惜,不吃她的包子,也不喜欢她取的名字,直到遥京起了把它抓起来豢养心思那天,那只猫好似收到了什么指示一样跑走了,并且再也没出现过。
原来,这一准则,只在人和人之间有用,在人和猫身上并不灵验。
越晏和她说:“爱不是圈禁,不是禁锢。”
好难懂。
遥京恶狠狠把用来引诱猫的包子吃了个干净,窝在越晏怀里忿忿地谴责那只不愿意成为她所有物的那只猫,“我不要再养猫了!”
后来,她不再给上门的猫取名。
但她不吃教训,不养猫,就去养一只兔子。
一只更叛逆、狡猾的兔子。
又后来,那只叫阿罗的兔子死在她的怀里。
遥京仍旧没有长大。
她说,“我再也不给它们取名了!”
这和她说不再给予爱的话无差别。
她进步得极慢。
所以她碰见撞上门来的人来时,兴高采烈地认为自己又能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所有物,擅作主张地给他取名。
她此时忘了幼年时的想法——取名字是会增加人和人之间的羁绊的。
可和她想要占有的猫和兔子无差,她养的人,也跑了。
第148章
听越晏提起那只猫,遥京又想到自己在他怀里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
她记得,还说了不少糊涂话,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羞耻。
“……哥哥其实你不记得了吧?”
“嗯,记得什么,是迢迢说‘我也想做包子的救世主’还是说‘呜呜呜哥哥,我只和你好’还是……”
遥京说出这话来,是有一点源头在的。
遥京打小爱看热闹的戏文,喜欢俗气得不行的大团圆话本,也喜欢潇洒肆意的江湖侠客传奇。
戏文里,侠客们是乱世下挺身而出,顶住塌天大祸的“救世主”。
“救世主”救人于水火之中,做常人不能做之事。
越晏保护她,他算得上她的救世主,可她也想成为“救世主”。
她不想一直被人保护,她也想保护别人。
但豆丁的梦想总是被冒犯,不被人理解,所以最后她选定了做猫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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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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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群!
可惜最后,猫都不鸟她。
豆丁破了大防,和她最亲近的兄长哭诉。
“呜呜呜呜我只是想做包子的救世主——”
她哭着,还把脸上的泪涕抹到越晏衣裳上。
遥京的记忆只在这里,不是眼泪就是鼻涕的,所以怎么也不想回忆。
“你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可越晏的记忆却远不止于此。
他的好妹妹,瞒着他读了好多侠客戏文,瞒着他要做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
可为何偏要做救世主呢?
哭成泪人儿的遥京趴在他的衣襟前,哭得打起嗝:“因为哥哥就是救世主,我也想成为哥哥这样的人!”
越晏给她拍背,顺气,“倒成了我的不是。可迢迢你说学我,我何时去做了那了不得的救世主了?”
遥京揪紧他的衣服,“哥哥救了我,把我养大了,就是我的救世主。”
这样油腔滑调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意外地令他信服。
这样看来……还真的是他的不是。
越晏擦干了她的眼泪,怕她哭久了难受,抱着她起来随处走,“好迢迢,你何曾不是哥哥的救世主。”
他话说得淡,趴在肩上的孩子打着哭嗝,吸着鼻子,“真的吗?”
“嗯。”
越晏轻轻应着,手放在她柔软的发上,恰如此时。
越晏的记忆被勾得深远,“我记得,那日后,我们迢迢还是病了。”
“对啊,小时候我总生病嘛,后来哥哥给我雕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剑,嘴上说着是辟邪祟,其实是想圆我的侠客梦吧。”
越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忍不住轻轻扬了扬眉头。
他当然记得那个小桃木剑。
她拿到后心爱不已,挂在腰间,和其它的配饰撞得当当响,每回她跑起来时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温情的画面忽地一变,变成他独自一人看着被她遗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丢弃。
“你记得么?”
他忽地变了脸,遥京这才想起来,当初她离家时,没带走他那个小桃木剑。
“诶呀,那时候在气头上嘛。”
遥京搂住他的腰,在他的怀中仰头望他,“哥哥那时候也很过分啊,竟然生病了也不告诉我,还打算把我打发出去!”
“你实在不该这么做,难不成我就那么不值得哥哥托付吗?”
说来说去,越晏从得理的那一方变成了理亏的那一方。
越晏垂眼:“总归是我不好。”
眼看着越晏一声不响就要往极端情绪滑去,遥京赶紧打住了他的嘴。
“不许再说这些。你好,你很好很好,和我一样好。”
越晏道:“没人能和你一般好。”
天上地下,通贯古今,没人能如她一般好。
兄妹俩在院中说着话,地上那只黑猫吃饱喝足,趁他们不留神,跑回黑暗中,跳上屋檐,回到它主人的身边。
着黑衣裳的人一步不肯移,将跳进怀里的猫抱住。
“好猫儿,瞧见我的小主人没?她那么三心二意,我们是不是该教训教训她……”
黑猫安顺地躲在他怀里,不知为何,连叫都没有叫一声,极其敷衍。
“真是吃人嘴短。”
连袂将手放在黑猫的头上,久久没有离开,好似还有遥京抚摸时留下的温度。
“坏姑娘。”
“坏极了。”
连袂低声呢喃,语气平平,心里却滚动着危险。
连袂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人人称赞的太子太傅,亦是她的兄长。
可是,既为兄长……怎么能和自己的妹妹厮混在一处呢。
他知道她在外还有一个情郎吗?
那个情郎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朝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没有什么实权的通判,明里暗里碍了他不少事。
……
次日,天还没亮,遥京还未醒。
越晏敲开她的门,进去把人从睡梦中亲醒了。
遥京强撑着眼皮,还没回过神来,“你做甚?”
越晏拨开她还有些乱糟糟的发丝,见她还糊涂,越晏轻笑出声。
“迢迢,生辰康乐。”
遥京这回醒了,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想起了昨日约了什么人。
只是越晏在她眼皮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吻后也不走,反而拿出梳子,开始给遥京梳头发。
看出她的躁动,越晏也不说什么,和和气气地给她梳好头发。
“好了,我知道你和他有约,白日里凭你怎么闹,只是晚上记得回来陪我。别晚了。”
屈青早早在外等着,看见遥京和越晏一起出来,没有多少意外。
越晏紧紧握着遥京的手,不让她跑。
只是路不长,再怎么牵制遥京,两人也没一会儿就到了屈青跟前,遥京怕尴尬,草草打了招呼就一溜钻进了马车里,外头只剩下越晏和屈青。
“陛下昨日还和我提起你,说你拿着任命状,却一直不去领任。”
整日无所事事,就知道来勾着遥京到处跑。
屈青不急不缓,“陛下现在尚且不能看见我。”
他做了那么些事,先是告诉他他女儿已经去世,又在殿前顶撞,出言不逊。陛下小气,没那么快能放下芥蒂。
加之,陛下肯放他们出宫,不过是看在南台先生和他过去的交情上。
可这份交情又有多少,能撑多久呢?
屈青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一日,是一日。
……
同马车里的遥京告别后,越晏也进宫去了。
剩下屈青和遥京二人。
遥京听到一点他们的话,也好奇起来:
“话说阿青啊,你怎么那么闲啊,哥哥因为太子殿下的加冠礼,忙得不行,日日很晚才能回家,你还能有空闲,每日陪我出去胡跑。”
“闲下来,日日陪迢迢,不好么?”
第149章
屈青本意是和她说笑,可瞧见遥京并不高兴,也只得如实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现在时机确实还未成熟。”
这话也不假。
之前他给皇帝办差事,打了周围小国不少的流寇,得罪的人不少,人家背后的主子也不乐意。
现下人家披上一层好脸好皮跟你装模做样,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保持表面的和平。但要是在宫内看见他,多少有坏事儿。
“遥京也不用担心我。”
“别是舍不得我才是,”遥京撒娇似的,将手搭在他的颈后,“要是你是想陪我才不愿上任的,我可要内疚的。”
屈青把她抱紧了,在她脸上啄了啄,问她:“我们今日去何处?”
他说起这个,遥京自然忘却了刚才的话题,更没注意屈青被说中后折起的眉头。
……
越晏不早不晚地来到东宫殿内,梁昭还在背待见各国来使的文书,见他来了,将书一搁,便问:“先生,待会儿散宴麻烦您留一下,我有事想要请教您。”
身边站了不少内侍,不是说话的时候,越晏点头,答应下来。
出去面见各国使者的时间到了,梁昭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越晏跟在他身后,“殿下,不必过分担忧。”
梁昭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但好歹还能控制住自己。越晏见状,也不再多说。
越晏好心提醒梁昭,麻烦却绕过梁昭,找上了自己。
那个嚣张至极的珞国小皇子连袂今日虽来了,但也是姗姗来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发一言。
梁昭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众人,忙得晕头转向,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越晏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梁昭。
连袂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面无表情地站在了越晏的对面,不加掩饰的情绪外泄,越晏能感觉到他随之溢出的不善。
越晏并不记得他和这个远道而来的小皇子有什么纠纷瓜葛,但连袂眼里的不善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听闻盛国的越太傅是盛国学识最渊博、最恪守礼法的人,我倒有一个问题倒想请教您……可知人伦为何物乎?”
此言放肆且没有由来,但对方是珞国皇子,越晏就连皱眉都不可。
未等越晏说话,连袂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笑出声,“抱歉,今日酒醉,不知所言,莫怪罪。”
“殿下既醉,微便不打扰了。”
听了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越晏也不多留,很快就转身离开,连袂也将手中的酒杯掷在地上,上好的玉杯霎时间化为齑粉。
“蠢姑娘,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么……”
既然他耍手段就得你的青睐,那我为何不能……
想到今天从越家找到的东西,连袂默默咬紧了牙。
……
得亏周围没什么人在,听闻这边的异响后赶来,也只有地上的碎玉散落各处,并没有看见人在,更没有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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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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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的奴仆也不敢多留,收拾干净后就离开了。
宴席散后,越晏去见梁昭。
越晏看得出他的情绪不高,所以没有多说,梁昭也知道今天日子特殊,没再多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
“先生,麻烦您将此物交给遥京,今日她生辰,我不能亲手交给她,麻烦您能代我转交。”
越晏接过,这才想起来,今天是遥京的生辰,自然也是梁昭的。
那他大概知道他是为什么心情低落了。
闲云野鹤的日子过得多了,现在被困在宫中,应付来自各国心怀鬼胎的使臣——落差是难免的。
“我定然亲手交给她。”
梁昭支支吾吾半晌,到底是开口问他:“遥京那个丫头,有说给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越晏没有回答。
……那就是没有。
梁昭背过身,低声道:“她果然不信我的话。”
越晏没听清,也不想骗他。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梁昭也不是小孩了,不需要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安慰。
而京城的另一边,遥京正带着屈青四处撒欢。
屈青也在跟着她的脚步中逐渐了解到她在京城的十年光阴。
她最喜欢垂钓的池塘,因为那里有开得最好的荷花,夏日她随处择一片荷叶便能遮凉。
她最喜欢的食楼,最喜欢坐的位置,最爱点的菜,饭后消食最喜欢走的路……他通通陪她做一遍,走一遍。
暮色四合,饮了酒的遥京乖乖趴在屈青的肩上,任他背自己回家。
“阿青阿青,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少女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毫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她热情极了,喝过酒的脸热乎乎,也贴在他的颈侧,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想和阿青一直在一起,想要以后每天都那么开心。”
“一直”二字太打动屈青,他的笑一直没有淡下来过,还有闲情故意逗她。
“遥京说的是真还是假?”
“真!如何不真!别人拿万贯财宝,功名利禄来换你我都不换的!”
“好……我也是,旁人想用功名利禄换我的遥京,我也是不愿的,”屈青蹭了蹭挨着自己的那张热意不退的脸,“我只要你。”
遥京傻笑起来,还不忘附和他,给他捧场,“嗯!你只要我!”
屈青畅快地笑起来。
他很愉快。
幸事有三,其一,他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其二,他喜欢的姑娘也喜欢他;其三,喜欢的好姑娘就在他身边。
屈青清楚知道,他只要她。
除了她,他什么都不要。
遥京如约定的那样在天黑前回了家,这时候越晏已经在家等她了。
将梁昭托他转交的东西交给遥京后,越晏也将给遥京的生辰礼交给她。
遥京收到梁昭的东西后,自己先愣了一会儿。
“早知道让你今天也送一份东西进宫去了,他今天可能还不太高兴呢……他和我说的,他说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辰……好啦,不说这个了……阿晏,今日没人看见你嘴上的伤口吧?”
遥京心情很好,越晏问什么就说什么。
面对她的疑问,越晏也轻轻摇了摇头。
梁昭不是一个能憋住气的人,而今日和他站在一起那么久都没有说什么……或许,是没有的?
到底,在越晏回房之前,遥京在房中翻找出一个她珍藏多年的玉石,交代越晏明儿给梁昭。
梁昭收到后,虽然嘴上说他不缺这些俗物,但是东宫上下都看得出他十分欢欣。
殿下十分喜爱那一方玉石,命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玉石虽是未经雕琢的,但从不同的角度看去,有不同的意趣和可爱之处,就连陛下来了,也在这尊玉石前驻足。
梁昭的加冠礼没有出乱子,各国使者参加完仪式后,也各回各家了。
日子好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缓慢流动,并无差错。
可就在这平静下藏着暗涌,并在不久后瞬时爆发。
就在梁昭加冠礼后的一个月,珞国发兵,不从接壤的南地出发,反而在盛国西北地侵入,直指盛国。
盛国久不逢战,突遭袭击,西北地军士顽强反抗,然对方来势汹汹,明显有备而来,一时间,双方陷入僵持中。
“珞国主将先不曾闻,然行事诡矣,难知其谋,难破其谋。”
西北地战事起,京城也不太安生。
民间传出流言,陛下有一女流落民间,年同太子。
……
“杀了。”
见地上的人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屈青神色淡淡,一句话决定了他的生死。
刀起,头落,几滴滚热的血溅到他的脚边,屈青眼都没眨,轻轻擦拭后,走出不见天日的暗牢。
京城的这个流言兴起的实在不是时候,屈青奉命调查背后主使,最后终于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却没能在他们嘴里挖出一个字。
是死士。
对方在暗,而且肯定知道些什么。
直觉告诉屈青,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却毫无头绪。
大费周章,在京城里散布流言,是为了乱人心?
屈青走出暗牢,回到家中,却看见遥京正在他家。
屈青检查了一番,确定身上没有异样,这才朝她走去。
“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屈青展露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遥京抱着食盒,戳了戳他的胸口,“南台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哦……是先生让遥京来的,并不是遥京想来找我,唉……小白菜,地里黄,没人爱……”
屈青是越来越喜欢逗她了,遥京听着他一个人将话说尽了,也不觉着有什么,反而笑得开怀。
“我要我要,你变成小黄菜我也要。”遥京抱着他的腰,笑得眼弯起来。
屈青轻轻啄了她的唇,喟叹,“有卿足矣。”
他眼里一汪春水融融,在闲聊中问起南台。
“南台最近身子不适,出不了门,他说哪天你有空了,去和他下两盘棋解解闷。”
屈青脸上笑意不改,点头应好。
只是暗自思忖,南台是不是有事找他商量。
遥京回去时,说不用他送,“这路我走了很多遍了。”
“嗯。”
屈青还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回家。
越晏在门前接到遥京,将她牵回去,什么都没问。
三人这样诡异的平衡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屈青和越晏互不打扰,只有遥京在两人之间游走。
直到今天,越晏让竹溪把暗处的屈青请出来。
“三天后,我要随太子殿下上山,去福华寺祈福。这些天,迢迢就交给你了。”
福华寺的祈福和别的不同,因为极受重视,所以上了山后是被要求摒弃一切俗务,几乎是与世隔绝的。
只是往年太子未成年,祈福都是由皇帝主持的,这还是梁昭第一次主持祈福,越晏作为太子师,也一同前往。
“我在府中留下了人手,她若是留在府中,也不会出错;只是她要是不愿意留住在家,要去哪里,你都给我好好照看她。”
越晏对遥京的话却是这样的:
“迢迢,好好在家里待着,外面危险,不要四处乱跑,哥哥很快就回家。”
“知道了,不会乱跑的。”
遥京亲了亲他的脸,又被他擒住,亲了好久才肯罢休。
越晏这些天心始终不安,却找不到源头,只能许下承诺,安定她,亦安定他。
“哥哥很快就回来的。”
“很快?”
“嗯,很快。”
越晏离开了。
这时候,西北地战报传入京城,情况却不容乐观。
珞国夜半攻城,埋伏各处,将半月城各门围住,切断了城中补给,守城中西北军损失惨重,残部被围困半月城中,恐不能再坚持一月。
情况危急,盛国主将佯有求和之意,给珞国主将递去求和书,本意是拖延时间,为援军争取时间,哪知珞国主将当真答应签下和书,且只有一个条件。
“珞国主将说,他不要城,不要民,他要一个人。”
打仗,就是死人,死不计其数的人,且每天重复着死不计其数的人。
当时的盛国主将反复斟酌,最后还是派人将这消息带回了京城。
第150章
“他说,签下和书可以,他要一个人。”
“谁?”
“他说……要盛国的公主,还必须是陛下您的女儿。”
可全盛国谁人不知,陛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说要陛下的女儿,不说陛下愿不愿意,主要这个人她就根本不存在啊。
奇就奇在,这个消息上午传入宫中,下午就在京城街头巷尾传遍。
同时,先前本来已经销声匿迹的流言重新流传开来,甚至更变本加厉——陛下有一女流落民间,岁同太子,幼有疾,不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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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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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有鼻子有眼。
屈青听到消息的前不久,还在和南台在院中下棋,南台知道他现在重新回到元帝手底下当差,还嘱咐他小心一些。
屈青这些天心头总有浓雾缭绕,棋也下不好,好几回都是南台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
末了,南台也没了耐心,咳嗽几声,知道他今天难好好下棋,将一盘没下完的棋局留给他,自回房中休息了。
屈青毫无头绪,直到收集情报的人回来,新鲜的流言传入他的耳中,手上的棋子从指尖摔落,砸乱了棋局上黑白棋子的位置。
屈青没犹豫地起身,撞进南台房里,让南台立刻装病。
“麻烦您留住她,一定不要让遥京出门,不能让她听到一点流言。”
南台虽还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但是看见他异常的神情,也只好照做。
紧接着,屈青被元帝紧急召入宫中。
皇帝生了大气,将手中的情报和西北来的军报摔在地上。
“有人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屈青没有说话。他在想,在想这些天里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
京城最开始出现的流言,和珞国在西北突然进犯……他从没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对方不要城池,只要一个人,还是指向那么明显的人……
本来公主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只要元帝想,随便找一个人认作公主也就算了。可现在,对方甚至能准确说出所谓公主的旧疾。
对方分明是冲着遥京来的。
屈青唯一不确定的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遥京旧疾的事,又有多少人知道越晏和遥京的关系。
对方到底是如何知晓的……
种种问题萦绕在他心头,像是烈火灼烧,使他不得安宁。
皇帝的问题并不是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而是让他给出一个明确的、周全的法子。
思忖过后,屈青只问:
“陛下,若真到关头,您,会让遥京和亲吗?”
元帝无声。
但此时,胜有声。
屈青心下明白元帝的意思,却忍不住地感到悲凉。
公主,遥京没享到一天公主的福,最后却要担起这样一个天大的责任。
屈青跪下来,行了周全的大礼,他道:“微臣恳请陛下,准臣一事。”
屈青再出宫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屈青远远地看见遥京在家门前,揉了揉脸,才不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过分僵硬。
只是本该在越家照顾南台的遥京站在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无异于宣判,但他还抱着侥幸的心思,望她不知情。
“遥京,怎么在这里站着?现在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屈青。”
遥京的声音很淡,很轻。
但屈青从来没有听到过她那么冷漠的声音。
哪怕他此刻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他仍旧不能忽视她冰冷的温度。
“……你知道了,是不是?”遥京问。
屈青没有松开她,哪怕她现在既没有回抱他,亦没有推开他。
“你们早就知道?”
遥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反问。
但这两句话也足够屈青明白了,他最不想让她知道的真相,还是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血淋淋地,摊开了。
屈青强行在唇边牵出一点笑,身体不肯松开她,目光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南台真是不靠谱,不是让他拦着不让她出去吗。
屈青又哪里知道,不是南台不用心,是太用心了。
装病装得一点分寸没有,遥京担心他出问题,去街上给他请医师。
街上的人们,不认识她的在讨论公主的流言,认识她的打量她,问她和越晏是什么关系,鼻子能不能闻得到味道。
最后若不是王大伯路过救了她,他们说不定要把她绑到皇宫去,立刻送到西北地去。
屈青不知晓这些,但光是想到她可能面临的场景,自己就先难过起来。
可他不能在她面前难过。
可他的冷漠在遥京眼里看来,是一把锋利的刀,而此刻,刀尖冷漠地对着她。
“你们都瞒我。把我当傻子,全都瞒着我。”
“我早该想到的,你为何会出现在朝城,为何会和梁昭认识……被外派是假,其实是为了寻找公主的下落吧。”
“那你接近我,是不是……是不是,也只是因为我的身份?因为怀疑我就是公主,所以才来接近我?”
“所以你一直对我好,是因为皇帝要你这么做的吗?……还问我父母的事,屈青,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屈青没有说话,任她的眼泪洋洋洒洒。
是啊,但凡他还有点良心,他就该伸出手,给她擦干净她的眼泪,可他没有。
当真绝情到了极点。
“我就说,哪里会有人因为小时候一起玩过就一直念念不忘的,什么真心啊什么喜欢啊,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松开我,我讨厌你。”
“我好讨厌你……”
屈青松开手,看着她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比他们重逢后的眼神更陌生。
她讨厌他。
她说,她讨厌他。
“只是你怎么装得那么好,好到我都没发现。”
“抱歉。”屈青到底,只说了这两个字。
遥京很想对他拳打脚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他为什么不能否认,为什么不能说些好听的假话,像之前那样哄着她。
到底,她只是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下的皮肉,用尽了力气,好像恨不得咬下他的一块血肉。
“我讨厌你……”
她说完这话后,好似情绪已经到了末端,她抬起眼,问。
“这件事,南台知道,越晏也知道是不是?”
屈青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将这场对话冷漠地进行下去。
“先生是刚知道的,是我不让他告诉你;越晏,他不重要,根本不值得我和他提,应该不知道吧,我不知道。”
屈青说得很淡,好似这一切他都不放在心上——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他都不曾放在心上。
可他的眼眸,映着她的脸,满是眼泪的脸。
她的眼泪没完没了。
一颗一颗,在脸上滑落。
屈青错了,她的情绪根本没有到达末端,她只是咬着牙,不想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这是她今天说的最重的一句话,可却终于令屈青感到一丝轻松。
对。
遥京,就这么祝愿他吧。
她像一头绝望的小兽,不知体面为何物,撕咬他的皮肉,血液浸湿他的衣襟,屈青却木着一张脸,好似失去了痛觉。
到底是哪里在痛呢。
屈青感知不到一点。
直到他似孤魂野鬼地在街上飘荡,被路过的路人提醒,他这才记得要低头看一看。
血不止,好似从心脏汩汩流出。
好痛。
可再无人吻他眉心,安抚他的痛,说他是她最爱的青山。
……
遥京难过了好几天。
她想了很多,甚至以为会有人来接走她,把她绑到皇宫里去,送她去和亲。
可是没有,她等了好些天,把自己关在房中,都没有人来。
南台想来开导她,可是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好几天,连他也不见。
直到五天后,遥京终于肯见他,可是不太像是想通了的模样,反而来问他。
“南台,你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但鉴于遥京还肯和他说话,南台依旧高兴得不得了,“那肯定是没有啊,我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
“从未失手?”
“从未失手!”
遥京若有所思,最后只轻声道:“他骗我。”
“他骗我。”
“谁?”
“他骗我……”
遥京不回答他,只重复着一句话。
最后,在南台一脸诧异的目光下,遥京牵了马,闯出了家门。
第151章
南台一看不对劲,赶紧让越晏留下的人去追她回来。
遥京打马去屈青的家,却发现大门紧闭,连看门的人都没有,她翻墙进去,亦没看见其他人,这儿俨然已经成了空居。
遥京立即翻出墙外,重新骑上马,又看见王大伯。
“遥京,你怎么在这儿?”
“大伯,你知道屈青在哪儿吗?”
王大伯奇怪,“你不知晓?”
遥京更奇怪,“知晓何事?”
“屈大人今日离京。”
“离京?他要去哪?他又何时有了官职?”不过几天没出来,怎么多了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问题跟连珠炮一样,也就王大伯不计较,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几天前,陛下钦点屈大人为西北军总督,全权负责西北战事,今日出发,要赶往半月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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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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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要和亲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何时出发,在何处出发?”
遥京问得急,王大伯也答得急,手指着北边,“午时,城北正门。”
还未想明白,身后先追来呼啦啦一大群人,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遥京夹紧马腹,往城北奔去。
午时……遥京抬起头看向烈日,时间无几。
城北门。
屈青清点人数,午时一到,就领队出发。
和他一起赶往战场的,还有容老将军。
老将军早已卸甲归田,却没有懈怠,虽年逾六十,仍能拉大弓,耍长枪,从年轻小将手中劈刀走剑。
屈青清楚地知道,若想胜这一仗,就必须请容老将军。
之前,他们只听闻珞国主将是珞国的小皇子,不曾听闻他的作战方式和风格,只知他诡谲莫测,行轨难测,用兵出其不意。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在盛国连连失利的情况下,请出容老将军不仅能安定军心,加之容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行军成熟稳重,更能为识清对方战术提供帮助。
屈青让容老将军在前带队,他则亲自清点人数,跟在队伍最后方。
行军不得有误,一到午时,队伍就要准时出发。
屈青点过阵队后,见人数无误,命旗手挥起军旗示意启程,铁骑卷起狂沙,肃穆又沉重。
听到城门关上时沉闷的响声,屈青没有回头。
此一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屈青!”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叫喊声穿过黄沙,飘到他的耳边。
屈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还以为是错觉——这几天,这样的错觉时常出现。每每听见她的声音,屈青就想到她脸颊上莹莹的泪珠,他想替她擦去,可每每,只碰到一片虚无。
可当那道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
屈青终于意识到那不是他的错觉,可他仍旧没有回过头。
他清楚,只要回头,看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就走不了了。一如从前一般,只要挂念着她,他就再也走不远。
“屈青!屈青!……你不要信!……不要信!”
黄沙吞吃姑娘的声音,被丢在他的耳后,屈青听不明白她的话。
傻姑娘,到底想和他说什么呢。
屈青的马太懂事,它驮着屈青往前走,跟着长长的行军队伍,一直隐没在铁骑的尘沙中。
黄沙不消,遥京看不见屈青的背影,也看不见他回头。
他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吗?
不要信,不要信她的话。
遥京在城楼上大声地喊,盼他能回来,盼他能听见。
身后好多人拽着她,他们要把她拽回去,不让她告诉屈青,她知道他是在骗她了。
她知道他是在说谎。
那日她被气昏了头,什么都想,什么都怕,她怕所谓真心不过是一场骗局,她怕得到的东西尽数成了灰烬。
她害怕,自己以为的幸福其实是一次利益的算计,她不愿听,她不敢想。
但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直到今天,她想找他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以后他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走了,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爱啊恨啊,都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她只想让他平安回来。
不要信她说的话,她没有要他去死的意思。
可他没听到,可他没听到……
她哭,哭到开始呕吐,却又吐不出一点东西。
“迢迢。”
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遥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她仰头,看见同样风尘仆仆的越晏。
“阿晏,你为什么才回来?屈青他走了,屈青他走了……我之前还让他去死,我说了好难听的话,他要是真的回不来了怎么办阿晏……”
越晏轻叹一口气,膝盖抵在地上,把他的妹妹抱在怀里,安抚她的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放心。”
遥京却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像小时候那样依偎他,可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立刻将她哄好。
因为他们都知道,屈青这一去,生死不定。
但这样的场景没有僵持多久。这些天遥京都没有好好休息,奔波这么久,情绪又极其不稳,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越晏揽紧女孩瘦弱的背,将她护在怀里,带回了家。
越晏低头擦去她脸上和灰土混在一处的眼泪。
她为了别的人,闹得如此狼狈,如此伤心。
他的心也随着一痛。
屈青,可千万别死了。
昨夜祈福结束,人气初歇,本该闭门的福华寺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正是屈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空门前,背后是袅袅的香烟和挺立的松木。
他带着一道皇帝的圣旨来,让自己即刻下山。
“下山?可是迢迢出了什么事?”
见他不说话,越晏即刻道:“我临走前和你说过什么!”
说着,就要立即下山,一刻都不愿意再多待,却被屈青拦下。
“她无事……伤心了这几天,可能也就忘了。只是明日,我即将离开京城,我向陛下求了旨,让你提前下山。”
“离京?”
因为福华寺在太子祈福期间与世隔绝,越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也是正常。
屈青张开唇,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给越晏。
从传出的流言演变,逐渐将矛头指向遥京,再到西北突起的战事和那个诡诈的珞国皇子,和他奇怪的和亲书。
越晏听后,问:“这些传出流言的人可抓到了?”
“传出流言的人我已经派人解决,他们确实与珞国人有关。”
只是太晚了。
他们的目的就是遥京,传出流言的目的已经达成——将她架在流言上,让她不得不成为替罪羊、牺牲品。
为了两国的和平,她会顺理成章回到皇宫,毫无悬念地被推到珞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正巧这时,与遥京最亲厚的越晏在福华寺为国祈福,她孤立无援,现在做决断、下手就是最佳时机。
可屈青不能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论如何都不能。
“我已经说服了陛下,陛下命我为总督,领军前往半月城。遥京听到流言,已经知道她是陛下女儿,很生气,因为我瞒着她,以后恐怕不会愿意再见我……正好,我未必还能再回来。但她以为你不知情,之后也只会依赖你……所以,下山,陪着她就好。”
“我已经让她很难过了,你既然那么熟悉她,就别惹她再难过。”
屈青还有一句话。
——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加倍对遥京好,把我的那一份好一起给她。
但他说不出口。
屈青还是想和她有将来。
他到底,还是想要和她有将来。
第152章
“哥哥,哥哥,快醒一醒,外头好热闹!”
越晏被摇醒,睁开眼,看见遥京趴在他身边,看着他笑。
“怎么又跑到哥哥卧房里来了?”
遥京钻进他的被子里,枕到他的臂弯中,亲昵地倚靠在他的身旁,道:“哥哥的屋里暖和。”
越晏的手搭在她的后颈上,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皮肤。
“今日要进宫去吗?”
越晏不答,遥京便知道他要进宫去了。
遥京抱着他不松手,闷声闷气,“哥哥,我不想你走。”
“那我今天也不去了,留在家里陪迢迢。”
越晏很快就答应她,没多一分犹豫。
只是他们不入宫,却有人从宫中请他们。
“陛下有请公主入宫。”
这消息传来时,遥京和越晏正坐在正堂上用早饭。
“知道了。”
越晏将人打发了,一个身影就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开始撒娇,“哥哥。”
越晏不用想就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遥京冲他俏皮地眨着眼,“你陪我去好不好?”
越晏牵她的手,自然是答应。
他爱怜地摸着她达成目的后漾起笑的眉眼,静默。
屈青离开京城后,遥京生了一场病。
醒来后,说要进皇宫见皇帝。
进宫要有通行令牌,她没有,可越晏有,但越晏不想给她,他告诉她身体还没好,她还需要静养。
对此,她态度强硬:“如果哥哥不愿意,那我闯也要闯进去的。”
于是,她和皇帝见上面了。
高坐阶上的皇帝和她前段时间见的没甚区别,只是脸上的表情好似要宽厚些,似乎也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她,好似她早晚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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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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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京也和上次不太一样,只不过不同于他的宽厚,反而连一点尊崇都没有了,加之刚醒,病气未消,显得有些阴冷。
“你是我的父亲。”
不是疑问,没有敬意,只是知道这一事实后的陈述。
被自己亲生女儿用这样不尊的眼神看待,元帝似乎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只有那么一点大,”皇帝站起来比了个不高不矮的位置,“不会说话,喜欢被你的母亲抱着,不抱就哭,抱久了也哭。”
提起母亲,遥京只觉得陌生。
“嗯,你的母亲,是我的发妻,是盛国的皇后。你还有一个兄长,唤作梁昭。”
“梁昭和我说,皇后生他时……”根本对不上她的记忆。
“你果然不记得……”
皇帝打断她的话,不想在她嘴里听到那个字,同时得知她不记得过去,显得有些失望。
“你的母亲很爱你,爱你胜过梁昭,她离开时明明可以一个人走,可还是带走了你。”
他的表情感慨,看样子是在追忆往昔,可遥京不信任他,“可她还是抛下了我。”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相信风容,哪怕你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会丢下你。她爱你。”
遥京沉默。
爱。
可她实在记不得她的母亲。
也不记得元帝口中所谓的,她的爱。
她残缺的记忆告诉她,她的手在混乱中被人狠狠地剥开,她极力呼唤她的母亲,可除去呼啸的风声和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没有其它回应。
听到她的话,皇帝终究只是叹一口气。紧接着,他将他们的故事摊开在她面前,特别是在她和风容在皇宫里的那六年。
说来也怪,一个埋在心里近乎二十年的秘密往事,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反复提起。
他讲述着风容,她的美好,她的温柔,他竭力避免着触碰到她展现的冷漠和绝望,就像在避免过去已经发生的、他对风容诉求的刻意忽视。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应柳……也就是你们说的南台。他是我的旧友,亦是风容的……心上人。”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话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在说到“心上人”时,几乎无声。
“……”
“我猜,你们会出现朝城,就是风容想带你去找他……”可是,还没能故人重逢,就先阴阳两隔。
遥京讶然南台身份的同时,她的头忽地抽痛一下。
她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却到底还是让什么都溜走了。
抓不住一点记忆的她头痛起来,且丝毫没有减轻的趋势,好似头颅中有几根筋脉都要蹦出来,她表情变得更阴冷。
“就算如你所说,我的母亲是个好人,那你……一定是个混蛋。”
皇帝方才因回忆阴着的脸忽地就笑了起来,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肖似的脸庞,露出如出一辙的阴冷。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对不喜欢的人永远不会摆好脸色,不肯说一句好话。”
他笑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我确实不好,对兄弟的心上人动心,不肯委屈自己藏好自己的喜欢,反而要横刀夺爱,贪得无厌要人也要心,不管不顾将人困在身边……我确实不是好人,烂透了。”
他已经年老,即使他对自己的命运亦曾不满,但他不能再似年轻时的自己为自己开脱。
她的眉眼七分像她的母亲,有三分像自己。带着自己最爱的人和自己面目的憎恶,使她展现出的冷漠比她的母亲要更伤人。
“我知道你终究会有知道真相的一天,我不知道该庆幸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还是该担忧。”
“你今天肯见我,除了想知道过去的真相,还有为什么。”
他直觉她今天那么着急来见自己,是有目的的。
“屈青。”
刚才情绪堪称稳定的遥京吐出这两个字时,突然颤起来。
她为那个远行的心上人担忧。
她有很多的话要问,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问什么,还是元帝先开口。
“屈青,是我指的探花,我记得。”
他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气质,在殿试时也能说出不怕死的话来,好似奔着诛九族来的一般。
这样不怕死的人,最好用了。
他失去风容的消息太久,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偏偏在这个节点有了消息,他无法忽视。
可他不能明着去找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经宣告死亡的人,他需要像屈青这样的人前去探寻。
屈青没有感情,他不挂念旁人的生死,是一个死了也没人挂念的人。
这样一个绝情的人,元帝相信他能把事情做得漂亮。
朝城处在盛国南处,和周国相邻,有什么事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理,更不怕得罪人。
因为无牵无挂,所以能够事事尽心,事事忠心。
“可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了你的消息后,瞒着我,直到回到京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遥京想到那日和屈青说的话,冷不丁开口:“他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
“……他说是在看见你收在匣子里的一块长命锁。”
遥京听闻,眼皮颤了颤。
“我问他为何不报,他说你不愿意认我。”
他刚回京后的头一次面圣就让元帝感觉到他变了很多——犟了很多。
因为有了牵挂的人,所以有了展示尖牙的必要。
他死死守着底线不肯往后退一步,求他不要把遥京关在宫中。
求着求着,一把长剑就悬在他的脖颈间。
元帝就没见过求人求成这样的。
元帝低叹一口气,他也知道遥京到底想问什么。
等他任命屈青去西北后,他知道他们二人迟早会吵一架。
年轻的人不想被牵挂,不想心上人为自己的死亡伤心,所以用力地要割断过去的情谊。
他们年轻,总以为割断情谊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尽难听的话。
可爱意太浓烈,编织的谎言太拙劣。
“他是自己请缨要去战场的。”
“朝中不少人想要和亲了事,不想打仗,是他坚持要打这一仗,签下了军令状,不胜则死。”
“今日避战,不过营营偷生;避今日之战,只得今日苟且。敌如簧,吾退尔进,吾避他贪!此时他国眈眈,若我军退,当以为盛国软弱可欺,群起分食——陛下,请为国之长计,可杀不可退。请允臣命,令三军,定西北,不胜,则取微命。”屈青如是道。
元帝沉默良久,允他一纸军令状,一道前往西北的圣旨。
……
越晏记得,遥京从皇宫出来后,病反而更重了。
第153章
她又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昏迷。
南台在一旁,咳嗽着戳他的头,“我就说不要答应她不要答应她,偏你就是纵着她,现在好了吧!”
他嘴上意见大得很,却把手中熬好的药交到越晏手中,让他给遥京喂药。
因为他们无法否认,越晏经验最足,知道要怎么照顾她。
“唉……怎么这样命苦。”
南台咳嗽几声,怕自己传染给她,感叹着,自走出去了。
越晏将苦涩的药喂到她嘴边,面对南台方才的指责,始终不发一言。
越晏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好几天,遥京终于悠悠转醒,望向他时眼里多了些情绪。
越晏想看清楚些,却被她轻轻躲开,没一会儿却又看向他。
遥京有些不一样了。
可是哪里不一样了,越晏在她刻意躲避的眼神中看不到真相。
她比平日里更依赖自己,恢复了从前对他的亲昵,甚至更胜,好似回到了只有他们在京城的生活。
——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的亲昵。
这样久违的亲昵让越晏喜不自胜,在遥京身体慢慢转好的同时,越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她亲昵背后隐隐的异样。
南台看向遥京,也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见她高兴,也自然不去提可能会让她担忧的事情。
于是,那个唯一会令她感到忧心的源头,——“屈青”,他的名字好似被遗忘了一般,不再在他们之间谈论起。
直到那一天,方老大和镖队回来了。
见到遥京,他的眼睛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他径直走到遥京面前,察觉到不对劲的越晏和南台都没来得及拦着他,就听见他说:“我听闻屈青去西北了,妹子,你也别太伤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越晏心一沉,南台眼一闭。
只觉得完了。
他们瞒着,她也不提,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谈论,不就是不想让遥京再多想多念。
可没想到方老大会这么耿。
遥京转过脸看向方老大,表情丝毫没有改变,甚至嘴边还有一抹轻笑,“方老大,您这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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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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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开脸,“我为何要伤心。”
方老大惊疑,还以为他们是吵架了,还要说话,却被南台一把拉走。
惊疑的不止是方老大,听见她不咸不淡的回答,在场就没有不在意不惊疑的。
但遥京还是淡淡的,坐在原处该干嘛干嘛。
直到越晏走近她,握住遥京的手,神情复杂。
或许她自己也觉得奇怪,问起越晏来,“屈青是谁?”
因为她这一句话,越晏打好的腹稿全没了用处。
他再迟钝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清楚认识到,遥京,她又忘东西了。
但她还记得方老大,也还记得过去曾经所有事情,甚至记得在朝城的点点滴滴,唯独……忘了一个人。
她只是,忘了一个人。
他们找不到原因,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越晏想到她前段时间反常的亲昵,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将对屈青的感情也加诸在他身上了。
他惶恐,这样的亲密像是他偷来的一般,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她收回。
可越晏舍不得推开她给予的亲密。
西北战报频频传进京城,任整条大街的人们都在讨论,这些乱麻的消息翻来覆去,只要她肯出门,就一定能传进她的耳朵里。
但她病愈后,连门也少出。
皇宫里的人闲不住,特别是梁昭知道遥京是他妹妹之后,常常找她进宫说话。因而虽没有昭告天下,遥京的公主身份也算京城里半公开的秘密了。
皇帝最后做主,赐给她一个她自己的府邸,等她愿意认回皇家身份后,再给她封号。
只是他们都没再提起要将遥京接回宫中的话。
但是遥京没有提起过,连那个宅子她没有去过——她多少还是心存芥蒂。
今天被召进宫,也是不意外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是元帝要见她。
往常他并不多宣她入宫,只是每次找她都必有要事相告。
遥京的心紧跳了两下。
可等越晏提出要陪她一起去见皇帝时,她摇了摇头,“不用,哥哥,你忙你的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见她坚持,越晏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的异样越来越无法控制。
他不安,“那我早些来接你。”
“好。”
……
见遥京来了,元帝将手上的那道来自西北的战报放在桌上,看向他的女儿。
他并不知晓她又失忆这一事,只是和其他人的心理无异,都向她隐瞒了屈青在西北的情况。
毕竟,刀剑无眼,战场上发生什么事,始终是无法预料的。
大大小小的捷报传来京城,呈递到元帝的案桌上,说他们抢回了月半城,而珞国驻扎残部退出半月城后,没有要打道回府的意思,反而在离半月城三十里地扎寨。
珞国那位小皇子不愿意退兵,对半月城仍旧是虎视眈眈。
屈青和容老将军商议,一鼓作气,要将他们打回珞国、打到退兵为止。
月半城位置关键,不能再失,屈青将容老将军留在半月城守城,他带着副将出城追击。
就在三个月前,西北传来消息,说是在一次珞国夜半偷袭他们的营寨时,屈青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京城,议论四起,有说他叛逃的,有说他已经死在荒郊野外了的,众说纷纭,但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有臣子建议,趁现在已经收回半月城,正是谈判,和珞国休战的好时机。
元帝想到屈青临走前说的话,到底是顶着压力,没有应允。
朝中维持了三个月的混乱,在今天终于休止。
皇帝将手上从西北传回的战报,板板正正摆在桌上。
他看向遥京,虽面不改其色,但也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遥京,”连叫她也是叫她的名字,这在往日里是不常见的。
遥京也抬起头看他,看见他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什么。
遥京的心鼓动着,好似在给她一点提示。
遥京竭力去听元帝的话,终于听清。
“珞国退兵了。”
元帝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她听见。
满室寂静。
……
越晏在东宫内也听说了,他匆忙离开,立即去找了遥京。
尚未到皇帝所在的勤政殿,就在勤政殿外的宫廊上看见了遥京。
他阔步向前,几乎没有停顿,走到遥京身前,握住了她的双臂。
他的眼细细观察她脸上每一寸表情。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从她的侧脸穿过,半明半暗。
越晏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目光却反复在她的脸上流连,他害怕在她脸上看到分毫因为屈青起伏的表情。
他知道不该。
屈青是为了她为了盛国前往西北,无论如何他此时都不该是这样的心情。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回来……遥京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会抢走她的目光,抢走他的位置……
越晏的眼神越发阴冷——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却无法阻止自己卑劣的想法。
而遥京抚上他完全被余晖照亮的脸,语气平和。
“哥哥,你为何事烦忧呢?”
第154章
越晏没法回答她,只是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遥京,宫禁要到了,我们回家去吧。”
“好。”
遥京主动牵起他的手,跟他回家。
越晏失魂落魄回到家,南台瞧见,问他怎么了。
越晏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整理着外露的情绪,拣重要的和南台说明:
“先生,西北军很快就要返京了。”
南台惊喜道:“那是好事啊!”
“你为何摆出这样的表情?难不成……”
南台脸上露出疑惑。
“不,先生。西北军胜了,不仅收复了月半城,甚至最后,西北军深入珞国,是珞国国君亲自出面求和。”
“那更是好事啊!”
说完,越晏没再有答复,南台没多久也陷入了担忧——
西北军凯旋,固然是好事。
可除去为西北军得胜而归的高兴外,南台轻轻皱起了眉头。
依遥京现在的情况……
屈青回来后怎么办?
……
十一月八日,京城已经进入初冬时节。
城楼上钟声劈开京城入冬后的寂寥,凯旋的军队将从城门走入,因为太子殿下将代表皇家亲迎,夹道欢迎的百姓只多不少。
这一场仗打了将近一年,容老将军记得,离开京城时是秋末,树上还愿意养着半黄半绿的叶子,如今回来,树上光秃秃,一张叶子都不剩。
想起那个还留在大漠上的年轻人,容老将军想起他的嘱托来,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去。
遥京混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伙一起等待西北军入城。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即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齐齐探头观察城门。
不多时,肃正的脚步声跟随军旗上响亮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随着队伍走近,欢庆声中,竟多了一些细碎的哭声。
主战队伍最前面的是主将容老将军和太子梁昭。
容老将军劳苦功高,梁昭想让容老将军前走半步,以示敬重,容老将军不肯,以为僭越。
于是二马齐头并进,给后面的队列开路。
再之后,就是被安排来迎接回京事宜的大小官员和副将。
遥京看见越晏也在其中。
再往后看,主将的队伍却没了其他熟悉的身影,紧接着的,是步兵和骑兵队列。
遥京被人潮拥挤,也忍不住踮起脚看——
数匹高头马上,叠着一套盔甲,盔甲中空空如也,不知是哪家儿郎难归家。
周遭的哭声像是海边的潮水漫上滩涂,不见颓唐,反而汹涌漫长。
遥京眨眨眼,也觉得眼眶泛酸。
“寒风咽,吹不散,漠漠黄沙漫;
好儿郎,望东苍,不见故园春。”
“热血撒疆地,求功切,无名土埋扬名士;
冷月照夜旗,思乡怯,吾马替我归故土。”
不知哪个游方孺人轻轻念着凄婉的悲歌,飘进人们的耳朵里,到底变为几颗泪,融进战士们回不来的故土中。
等主街上的队列走过后,遥京背过身,擦了擦眼。
傍晚。
越晏从外头回来,听见南台说遥京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在房中闷着,不曾出来。
越晏当即连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急匆匆到了她的小院里。
院中静谧,越晏轻轻推开她紧闭的房门。
找到她并不难。
屏风后的床榻上,姑娘合眼睡着,连衣服和鞋都没换下。
越晏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些气恼,他轻手轻脚,扯过一旁的被衾,盖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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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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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京若有所感,睁开眼,晃了晃神,这才看见面前的人。
“哥哥。”
“怎么不盖好被子就睡,也不觉得冷么?”
他的嗓音灌进柔软,遥京轻轻地“唔”了一声,却没解释。
“哥哥,好困。”
“那迢迢睡吧。”
遥京的脸埋进他不太柔软的官服上,“不要睡了,方才做了噩梦。”
差点就要被噩梦吃掉再也醒不过来了。
越晏听闻,剥开几缕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
可怜她,初冬寒冷,也没盖被褥,竟也汗湿了发丝。
越晏微微低着头,唇瓣印上她的额头,手掌在她瘦削地背上轻拍着,“不怕,我在这儿,把噩梦都赶走。”
埋在自己怀里的姑娘却难得笑了,笑声闷闷的,“又把我当小孩哄。”
越晏的手擦过她的鬓发,捧住了她的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我多希望我的迢迢还是孩子。”
是孩子,只有他,只依赖他。
遥京把他浸到水里的情绪打捞出来,稍稍抬起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最后吻到他的鼻尖。
“是小孩就不能这样亲你了。”
轻轻一触,还不如羽毛扫过的力道,越晏的眸光颤动,很快垂下。
“迢迢,我爱你。”
他的告白闷声闷气,藏进一点委屈。
……
次日宫中办夜宴,越晏推拒不得,打算带上遥京一起。
可遥京昨日睡多了,今日起来头疼,想要休息,到底没跟他进宫。
南台在池子里喂鱼,看她坐在院中发呆,问她想什么。
“想京城何时开始下雪。”
京城往年这时节也差不多该下初雪了。
南台喃喃道:“我也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京城的雪,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京城的雪……京城的雪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初雪有些趣味。白不尽白,尚能看见一点天地本来的颜色,给人一点欢喜。”
听闻她这么形容,南台侧目,只看见她很淡的神色。
京城的初雪啊,其实并不大,只是细细碎碎的,米粒大小的雪花飘下来,连地都铺不白。
年少的遥京看见雪就欢喜,初雪对那时的她来说其实趣味并不大。那时她更喜欢狂乱的雪,在地上铺上厚厚一层,在越晏不在时偷偷打滚撒欢,什么都干。
可是现在的遥京伸出手,拦住一颗小小的雪粒。
雪粒托在掌心,很快就融化。
天上云很厚,压得很低,越晏给她披上披风,又给她戴上了兜帽。
“小心受凉。”
越晏抬起眼,看着越压越低的天空,想来这场初雪会越下越大。
雪下大了,她或许能高兴些。
竹溪给他备好了马车,就等越晏和遥京告别。
马车在雪天里走得慢,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竹溪轻轻咳了咳。
越晏拂去她肩上的落雪,叮嘱:“不要贪玩。”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遥京这才将目光从他身后的雪收回,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知道了。”
越晏让竹溪留下,“你在家看着小姐,别让她四处乱跑。”
这天色沉沉,若是能带来一场大雪让她高兴固然是好的。
但若是带回了旁的……越晏下意识不喜,连同天上缓缓滚动的厚云层也令他不喜。
越晏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遥京正要回去,却有所感,往空荡荡的长街看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
竹溪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静侍立着等待她回房,可等了好一会儿,遥京还是没有动作,想到越晏的嘱咐,他这才忍不住上前。
“小姐,该回去了。”
遥京却侧过脸,问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竹溪侧耳倾听。
天寒地冻,不说飞鸟,街上往来的人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声音?
他面露为难,“抱歉,我没听——”
可是下一瞬,他顿了顿。
好似,真的有什么声音在这寂寂长街上。
竹溪抬眼,遥京早已没有在看他。
顺着遥京的视线,竹溪看见越下越大的雪。
他心下焦急,也顾不得其它,还要再劝遥京,却看到了什么,猝然一顿,闭了嘴。
长街尽头,出现一人一马,马染枣红,人着青衣,在逐渐被染白的天地间出现,似真似假。
第155章
呼啸的北风发出尖锐的叫声,遥京恍若未闻;茫茫大雪,遮住长街本来的颜色,遥京看不见天地间本来的风光。
可她听到了冰冷的蹄铁踏在雪上的声音,看见了即刻被雪覆住的蜿蜒脚印。
赤色马呼出的气瞬时化作白蒙蒙的气,哼哧哼哧走来,发出隆隆的声响。
它倒是想跑起来跑个痛快,可它身侧有个牵着马的人手上紧紧握着它的缰绳,让它寸步不离。
那人着着青色衣袍,外头罩一件近色的大氅,长身玉立,款款走来,而肩发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雪,风雪压着他的眉眼,却不见窘迫。
虽隔着风雪,遥京还是看清来人的模样。
他有一双瞳色比常人要浅的眸,映出她陌生又淡然的神色。
“回去吧。”
竹溪听到遥京的声音,像是夹在风中,下一刻就会跟着呼啸的北风一起飘走,他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可是遥京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哥哥不是说让我不要乱跑吗,我要回去……”
可不等他回答,也不等阶下停在她面前的人说话,遥京已经自顾自地往家里走,没再回头。
竹溪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竹溪倒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他是盛国西北军足智多谋的总督,是诱敌深入,舍身忘我的大义之士,是陛下重用的臣子。
此次在西北大获全胜,回到京城,不知道陛下会给他怎样的官职,升到怎样的品阶——但有一点竹溪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的前途绝对一片光明。
但是竹溪也见过他几次,更知道眼前这位公子心悦他家小姐。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和他家小姐两情相悦。
不过,可惜了。
竹溪不打算把话说明白,毕竟他的顶头上司是越晏。
有些话,不应该由他来说。
于是,竹溪只是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随后跟在遥京身后,进屋,关门,利索得不行。
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气在雪中化作一团迷蒙的白雾,最后落在地上,无影无踪。
“遥京,你生我的气吗?”
——
竹溪跟在遥京身后,看着她步履匆匆往房中赶。
竹溪轻叹一口气。
他垂着脸想事情,没注意到身前的人停下了脚步,若不是他动作快,保不准就要撞上去了。
竹溪站在她身后,只能看着她很快地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
竹溪眉头一跳。
“小姐?”
遥京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卧房里跑,雪天路滑,也难为她跑那么快还没有摔倒。
竹溪悠悠望天——这活计,还真不如和王勇一起出去闯江湖呢。
雪越下越大,竹溪吩咐好底下的人出去把府门前的雪扫干净,等越晏回来。
结果,门一开,就看见今早上来的人,根本没有走。
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竹溪于心不忍,终于去劝他,“大人请回吧,小姐她……不会想见你的。”
冷冷沉沉的屈青将低垂的眸抬起,好似能在竹溪犹豫再三的言语中发现异样:“为什么?她生我的气,我总要和她说清楚,问明白她为何生气。你——”
他的眉毛拧起。
竹溪确实没有想到他如此敏锐。
竹溪左右想想,只说:“您与南老先生是旧识,或许,他能告诉您想知道的一切。”
“先生不在越府吗?”
“平日里在的,只是今日去拜访好友了,不在府上。”
南台的好友?
屈青想到什么,转身上马,不多时,消失在雪中。
竹溪松了一口气,哪知一转头,就看见遥京扒着门,望着他。
“?”
再说屈青这边,不出意外地,他在城北找到了想找的人。
看见这个不速之客,南台脸上的惊喜还没完美绽放,就被心虚取而代之,紧接着,就被另一个人推开。
“唉!年轻人,你回来啦!”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遥京的另一个师傅,姓林,遥京喊他林老头,她生辰那日曾经带他来见过他的。
遥京的一拳一脚,都有这个老者的风范。
恰巧,这与南台的武风有七分相似。
——他们是旧识。
“老头子,你看看,我就知道这小伙子行!”
“进来啊进来啊!傻站着做什么!”林老头扯着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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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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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青目的很明确,就是自他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的南台。
“先生,遥京怎么了?”
他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让想婉转迂回的南台没了机会。
他也知道这事瞒无可瞒,屈青迟早或知道,最后还是选择了坦白。
“遥京她自你走后,生了场大病,睡了好久,等再醒来,便……忘了你。”
雪天霹雳,因为南台三言两语,屈青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忘了我?”
是何意思?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南台叹了口气,说出的话更加残忍,“是……不知道为何,她……独独忘了你一个。”
屈青的手扶在桌角,桌子阵阵摇晃,发出密密的悲鸣。正如他此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摔下,丝毫不讲道理。
本沾了雪的长睫被热意融化,和眼泪混在一起,酸涩不已,整个人僵硬得看上去如有细密裂痕的白瓷,一碰就碎。
屈青对自己展露的狼狈一无所知,只是嘴中喃喃,始终没有回神。
心犹如沉在冰天雪地里,不知今夕何夕。可言犹在耳,他忘不掉。
“这样呢,够不够?够不够你记得我?”
“够。”
她的语气,她的温度都好似在身边,这一切好似都发生在昨日,现在却听闻,她却忘了他。
屈青风雨兼程,从西北赶回京城,一刻也不敢停歇,就盼着能见到她。
可是她怨自己,不愿意见自己,甚至不愿记得自己。
屈青想要说话,嘴唇费力地张合好久却都再没下文,反而是郁气郁积在胸口,让他呼吸不过来。
“她不愿要我了,她不愿要我了……”
南台欲劝,却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缓过劲儿来——
看开点。
——
越晏回来时,正看见遥京在门前提着一盏小灯四处张望。
远远见到他,立刻就撇起了嘴,等他走近,更是重重“哼”了一声,很不满的模样,“我等了你好久怎么回来那么晚!”
遥京拍拍他肩上冰冷的雪碎,越晏顺势拿过她手中的小灯,捂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迢迢在外面等多久了?手这样凉。是我不对,只是在路上看到了这个——”
遥京低头看,瞧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玉白的陶兔。
陶兔被他藏在怀里,早已经带上了他的温度,现在拿在手中,像是一只小暖炉一般。
遥京弯起眼,终于见一点喜色。
“现在可以原谅哥哥了?”
遥京抱着怀里的兔子,轻轻应了一声,“才没有生你的气。”
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我没有生哥哥的气,是担心。”
遥京一晚都在摆弄他送的那只兔子,直到临睡觉时才发现这陶兔子的异样,当即揣着兔子敲开越晏的书房。
越晏倒是惊讶她这么晚没睡,不过一瞬,他反应过来,立即将她迎进门,把门关严实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遥京捧着那只陶兔子,举到他的跟前,让他看,“哥哥,这兔子和阿罗好像,连尾巴上的灰斑位置都一样!”
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大秘密一般的惊讶,使得越晏不禁也牵唇一笑,“是么?我瞧瞧。”
他连人带兔拖到腿上坐着抱着,细细瞧后,依旧含着笑。她的手捂着兔子,他捂着她的手,灼热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渡着热温予她,“好巧,竟真和阿罗一般。”
遥京用力点头,“是!当真像!”
屋内烛火融融,炉中热炭久不久轻鸣爆开,越晏说话时的融融热气也融进空气里,随之毫无声息地钻进遥京的皮肤里。
她不知不觉,只沉浸在对这只陶兔子的喜爱中。
“喜欢?”
“喜欢!”
越晏已经沐浴,发丝松松散散绑着,动作之间,几乎是全散了下来。此刻更是因为他垂下脸,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轻飘飘,带来一点痒意,遥京还没来得及反抗,没一会儿,一个更轻的吻翩然落在她的唇边。
“迢迢喜欢便好。”
越晏将她抱紧了,视线投向窗外,暗处隐匿着一个并不算得陌生的人。
正看着他。
不,准确地来说,是看着他将他最喜欢的人抱在怀里——以独占的姿态。
第156章
越晏进宫后,看见梁昭脸上高兴的模样,心里那种隐隐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明显。
随后,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感觉错。
梁昭说:“今日屈青卯时回京了,此时应该刚出宫。”
自那之后,越晏心不在焉。
梁昭开始接触更多的政务,越晏只是处于一个辅助的作用,但等梁昭问他需不需要提前离开时,越晏还是拒绝了——虽说遥京失忆了,但是万一她又对屈青一见钟情了呢?
她那么喜欢他,不论时隔多久都喜欢。
此时或许他们正相谈甚欢,他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等到下值之际,他等了又等,始终不敢回家。
他不想见到遥京和屈青在一起的场景,他光是想到就觉得难受至极。
但风雪极大,若是不回去……遥京在家会不会害怕?
他离家前还让她等自己回家,若是迟迟不归,让她担心等候,亦不是他所想。
天色渐暗,越晏到底还是离开。
临走时,还带走了一直放在宫中,给遥京准备的新年礼——一只和阿罗一模一样的白陶兔子。
他备下很久了,只是本来打算的是等到新年时送给遥京的,只是想到它的特殊性,越晏忍不住想——或许,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罗,一段只有他和遥京知晓、参与的过去。
隐秘的心思被置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前行的毒蛇,穿梭在暗处,目的却昭然若揭。
竹溪将下午的事一字不漏地禀告给他。
明明遥京并没有显现出分毫记起屈青的迹象,但他仍旧坐立难安,想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都好,只要还能证明……她还愿意看他,还愿意要他。
越晏收紧了环住遥京的手臂,抑制不住心中涌动,脸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细嗅她的气味。
他的妹妹只知道他爱她,却不知道他爱她已经到何种地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愿意放手。
“我最爱你了,迢迢。”
他低声呢喃,深深眷恋她的温度。
他照顾她很多年,也爱她很多年。
夜深,越晏给睡着的姑娘披上厚厚的衣裳,她呼吸平稳,似是做了美梦。
他将人抱回她自己的院子,庭院雪深,月光照在厚雪上,颇为亮堂。
投下的银白身影分不走越晏半分注意力,直到屈青走来,带来一身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遥京身上。
“遥京她……”
“迢迢很好,现在也很好。”
越晏话里有话,明显不想多聊,绕开屈青就要走。
只要她记不起来,她就是他一个人的。
“既然迢迢选择忘了你,那便说明她不想要你了,何必再来纠缠。”
屈青凝着他怀中只露出半张脸的姑娘,不语,但脸色奇差,挡住了越晏的去路。
“呵。”
半晌,只传来屈青的一声冷笑。
“你做梦。”
屈青不可能,不可能再放弃她。
纠缠?
“她只是一时忘了我,我有的是法子让她想起我,想起她喜欢我这一事实。”
“是,你固然有的是法子,可迢迢她怨你,不肯记你,这是事实。这些天来,我看她为你流尽了眼泪,生了病,好不容易忘了你,刚快活过了几天日子,你又来苦苦相逼。屈大人是聪明人,事无不挽,何不止损,放过她。”
“放过她,还是给你可乘之机?越晏,你以为我不知你是何心思?”
“是,我心思不纯,可我字无不实。你去问先生,她掉了多少眼泪,郁郁寡欢多少天!”
越晏想到遥京如何都好不起来的精气神,想她总吃得少,话说得少,心像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眼里好似看不见他,不免心痛,“迢迢被你伤了心,眼里看不见人,嘴里吃不下饭,夜里怕睡也睡不好,你如今还要来纠缠,你当真喜欢她?”
明明走前他已经将话说得那么绝情难堪,却还是惹她伤心了。
屈青沉默的短短几瞬,越晏把话头抢过去。
“我知道你是平西北祸乱的大功臣,是为了盛国安定挺身而出的义士,盛国百姓从此以后都会记着你,念着你……”
“可我只想要遥京。”
“你……”
“我不要谁记着我,我只要遥京记得我,我只要她一个人。”
冥顽不灵。
二人争执不下时,依偎在越晏怀里的遥京无意识缩了缩身子,越晏将她裹紧了,眼神关切,见她没醒来,稍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屈青,眼神瞬时变得凌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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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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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青没再拦他们。
雪隐隐闪光,银白的光划过他的玉容,好似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一墙之隔,越晏将人放回床上,给她掖好被衾,伴坐在一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俯下身,轻轻问她,“迢迢,你会怪我么?”
遥京睡得熟,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很难不让人知道,她在做一场美梦。
于是,越晏爱怜地拂过她的脸,又问:“迢迢做何美梦了,明日告诉哥哥,好不好?”
越晏本也没有真想要她回答的意思,坐了一会儿也打算回去了。
离开前,他弯下腰,唇在她的脸上触了不过一瞬,他低垂着眉眼,听她浅浅的呼吸。
……有些不想走了。
可是下一瞬,低浅但熟悉的嗓音传进他的耳中,引起他的一阵颤栗。
他贴近她的唇,不肯相信自己听到的。
直到睡梦中地姑娘张开唇,重复着。
“屈……青……”
敢问,忘记一个人,会在梦中还记得喊他的名字吗?
越晏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在此刻停止流动。
他不敢相信,他不愿相信。
越晏翻找起遥京那个宝贵的小匣子。
小姑娘最喜欢把她的东西藏在书架底下,最初是因为身量矮,摸不到高处,后来是因为不愿被身量高的越晏看见,依旧藏在低处。
越晏从来知道她所有想隐藏起来的秘密,但从不去触碰。
越晏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甜蜜的过去,也不想自己那么了解她。
会让他的心,他的人完全裂为两半。
今天是他第一次从书架底掏出她的小匣子。
心擂如鼓。
他似乎很犹豫,动作极缓极慢,但好像动作又极快,不过瞬间,匣子里的东西就摆在他面前。
赫然躺着一只他再眼熟不过的镯子。
遥京很喜欢抱着匣子清点她里面的东西,有时候一天能看好几次。当初她离家出走,也只带走了这个匣子,宝贵程度可见一斑。
依照这个频率,她不会没看见这只本该陌生的镯子。
这只由屈青赠予的镯子不会安然地躺在她的匣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越晏终于发出了一点声息,却是痛苦的叹息,“哈……”
越晏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任何光亮照在自己扭曲的面容上。
正如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遥京面前表现的那样。
他正直,守着礼法,做她最古板严肃的兄长,战战兢兢引导她,告诉她,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不敢露出破绽,他一定事事完美,因为他的迢迢聪明,她学什么都学得快,看什么都看得清,他怕他一旦做错,她就会学坏,他担心被她识破,她就再也不信他。
但他忘记告诉她真相,所以迢迢不知道,她统统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兄长其实要比她以为的差劲得多,不知道她心中伟岸的兄长赖以生存的,只是她。
越晏活在世上,是因为迢迢在。
先生也知道,他没了迢迢,会活不下去,所以他哪怕人老多寂寞,也执意把迢迢放回自己身边。
她懵懂,却不无知,会牵着他的手,说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唯一引以为傲的,只有她。
越晏离不开迢迢。
他,离不开她。
越晏以为,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让遥京将屈青忘记,慷慨地给予一次他们回到过去的机会。
于是他恬不知耻地做了最可恶的小人。
“迢迢,哥哥该如何是好啊……”
第157章
次日,下起了更大的雪。
遥京从床上起来,看见的是越晏一夜没睡的脸,苍白,穆然。
见她醒来,也只是问她:“昨夜是不是,睡得很好?”
遥京不知道他一夜没睡,但看见他不好的脸色,不自觉地离他近了一些。
“哥哥你呢,昨夜睡得好不好?我昨夜好似听到了窗外很大很大的雪声,簌簌地响,听着好好睡。”
越晏感受着她的亲昵,却无再多的动作。
遥京不明所以。
雪影透过窗纸,扑朔迷离的光在他的脸上闪过,留下一片朦胧的阴影。
饶是遥京再迟钝,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直到腕间传来异样的触感,她低头,莹润的镯子正正好戴在她的手腕上,动作一僵。
这是屈青送她的镯子。
不远处的桌上还摆着被打开的匣子,还没收好,赤裸裸的真相摆在他们面前。
遥京收回目光,看见坐在身旁越晏一笑,愁云惨淡。
等了良久,只等来一句:“迢迢,你还要我吗?”
因为有上次的教训,越晏甚至不敢去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连情绪也刻意地淡着,好似这样不会让他们难堪,事后他们也都还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越晏高估了自己,在沉默中,积淀的,只是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痛楚。
“你一直记得他,是不是?”
越晏想了一宿。
如若她当真忘了屈青,他还有一点机会能够重新夺取她的注意力。
她失忆,或许是因为对屈青有怨恨,有不敢回望的恐惧和愧疚。
可她若是从来没有忘记呢。
她闭口不谈屈青,躲避到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屈青。
为他假装失忆,做到这个份上,怨能有几何?不过是爱之深切,不敢再回首。
越晏捧起她的脸,让她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他祈求她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他深深恐惧着这一已经血淋淋摆在他面前的真相。
“是。”
遥京给他下了判决书。
覆在脸上的双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随之是越晏不知压抑了多久的痛哭声。
他望着她,好似在看她,又好似在看她儿时每每望向自己的双眼,唇边扬起的弧度——有多久没有在她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了呢?
越晏记得不太清了。
是他失职,说好要让她无忧顺遂,却没有做到。
心间的疼痛泛出,刺着他,细细密密的疼。
遥京也不好受。
“对不起……”
遥京没有忘记屈青,一刻也没有。
可她不想再让人担心,不想让人看出异样。
屈青已经因为自己奔赴西北,南台年迈至此,还要为她操心,越晏忙碌,还要费心照顾自己。
爱她的人都因为她受苦受累。
遥京心中有愧,夜不能寐,看着悬在远处的苍月,想屈青,想她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某日,她从噩梦中惊醒,梦中,身旁没有浑身是血的屈青,梦外,只有听见动静后闯进来的越晏,他轻抚自己的额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问她有没有事。
越晏熟悉的温度紧紧包裹着她,她深呼吸后,心跳慢下来,梦中的惊悸却依旧环顾左右,消散不去。
门外还有南台赶着来的脚步声,杂乱脚步中还夹杂着他的咳嗽声。
遥京回过神,慢慢摇头,“我没事,哥哥。”
却有主意,在这一瞬间打定。
……
一点湿意从怀中传过来,遥京低头,越晏的眼正凝着她,似是要钻进她心间。
“对不……”
未说完的话被越晏吻在喉间,他吻得急切,像是想把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痛苦独自吞下去,“不要说……求你,不要说……”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无用,是我没能给迢迢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当初回来迟了,是我,是我的错……”
喉间溢出苦涩,被他徒劳地吞咽。
雪拍在屋瓦上,掩住细细碎碎,汹涌起伏的痛苦。
越晏再无退路。
他知道,他不再是她的第一顺位。
这一结果,到底是不是因为当初那一场争吵与离开,他无从得知,心生痛意。
“我不好,我以为你能忘记他,我以为我们能够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只有我们两人,可是我忘了我的错,忘了我们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们,你再也忘不掉他了——我早该明白的,从他为你前去西北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忘不掉他了。”
越晏从未如此清晰地剖析他们之间的关系——他逃避太久了,恨不得就这样装傻充愣,把他们二人的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说起来,到底是他太贪心。
当初屈青离开,他和遥京一样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可是等遥京失忆,她亲手制造出来的假象让他以为他和遥京能再次回到过去,回到那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日子,越晏的想法悄悄发生了变化,他想屈青永远不回来。
只要屈青不回来,他越晏,就能和遥京关起门来,过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越晏唾弃这样的自己,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升起隐蔽的喜悦。
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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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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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相伴越晏后半生的执念。
可他的执念,到底还是他的痴心妄想。
越晏一点一点揩去她的眼泪,“我不知你到底还爱不爱我,不知道我在你心中到底还占据多少,你会不会不要我,我该怎么办,我的妹妹,我的迢迢……”
越晏握着她的双臂,却不敢用力,只有双眼泛红,目光紧紧跟随着她,恐惧和急切溢出来,几乎要将遥京淹没。
遥京眼睫上还挂着泪,身体却因为他表露汹涌的爱感到颤栗。
她从来知道他爱之深切,但没想到她的想象还是贫瘠。
还是她太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到他的爱,在某处滋长,蔓延,包裹在她呼吸的每一寸空间。
遥京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像是被他的目光灼烧一般,往后躲着,侧过去的脸,退后的身体,最后只留下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在原地。
越晏好似被她刺激到了一般,她不过往后退开一点,他眼中的所有光芒就全然消失不见,变得灰暗。
他的禁锢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遥京只看见他低下头,连呼吸都轻,好像消失了一样。
“越晏?”
遥京轻轻喊他。
“嗯。”越晏也应她,就是再没有了下文。
……如若她不要他了怎么办?
……如果她恨他怎么办?
耳边悉悉索索,越晏已经无心分辨,直到再熟悉不过的温度环住他。
“越晏,你不能这样想。”
眸光微动,越晏抬起眼,只看见同样泪眼朦胧的遥京。
“我不会不要你,我不会不爱你。
我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有彼此的日子,就算是打成肉泥做成肉饼也要在一起。
为什么会以为我不爱你,越晏。”
越晏的心在瞬间完成大落大起,心在颤栗,连同他的身体,唯独他的爱根深蒂固。
“可是……”
“可是你永远在我这里,有一席之地。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够了。
这够了。
越晏定定望着她,明明是他期盼的,此刻却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遥京很不合时宜地想,这或许才是她最想看到他孩子的一面。
纯真,却不会过分淘气,让她招架不住。
遥京心一软,到底主动低头,吻他的额。
她完全把他抱在怀里,直到他想起来,少年时光中的他们。
哄她,要抱紧她。
越晏的手环在她的腰间,一如当年。
第158章
这一天,风雪特别大,连最好的汗血马也不愿随屈青出行。
它低低鸣着,好似也不希望主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出发。
可是屈青给它留好草料后,摸摸它不算温顺的鬃毛,还是转身,没入风雪中。
路上有几个追逐的小孩,脸上冻得通红,却还是跑得欢快。
这一不留心,便撞上了人。
“你这猴儿,看着些路。”
听闻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屈青侧目望去。
……
遥京在自家院子里刨雪堆,哼哧哼哧地也不觉得冷,只是南台每每路过,都忍不住驻足,揣测一番她到底在堆砌哪方神兽。
忽而,竹溪来报,说有客来访。
遥京给雪堆插树枝的手一顿,悬在上面久久未落下,好一会儿才问道:“谁来了?”
南台也饶有兴致。
见二人都看着自己,竹溪顿了顿,隐隐猜到他们想让谁来,但想到那位倨傲的公子,可惜注定让他们失望了。
竹溪回答道:“他说他姓桓,看着,倒像是刑部那位……”
竹溪其实能确定来访者的身份,可就是不清楚这位桓公子是以何种身份拜访……他不记得这位公子和大人有何交集。
这位桓公子也不先递拜帖,这么唐突前来,他难免有顾虑:“越太傅今日不在府上。”
哪知这位含着笑的公子笑得更满意了。
“巧了不是,我也不是来找他的。”
府上主子就两位,不是来找越晏的,那便是来找遥京的了。
竹溪暗暗思忖。
难不成又是小姐的桃花?
遥京拍掉了身上的雪碎子,看着也不是很在意,嘴上却还是说:“既然是刑部的人,好生请进来坐吧。”
南台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是,人已经在前面坐着了。”
遥京觑了竹溪一眼。
竹溪干巴巴解释:“他毕竟是刑部尚书的儿子,卑职不敢怠慢。”
大冷天的,让人站门前站桩算什么回事。
好在,遥京没再多说,往前厅走去。
见到人,桓祎依旧是一副清贵风流公子模样,坐着轻轻抿着清茶,初次见他时并无太大差别。
遥京当然记着,她和屈青在京城再相见时,眼前这个人正和屈青一起游街跨马。
后来越晏被皇帝关起来,也是他带着南台进宫救人。
而那时,南台本该和屈青在一块。
想来,他和屈青关系应当不差。
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屈青当说客?
可是也说不通。
遥京抬眼瞧他一眼,却发现他正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嘴边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遥京收回了目光。
——一看就是那种在官场浸润了许久的老狐狸,不好糊弄。
“不要紧张,我来,只是因为听闻你忘了些事情,来帮你的。”
他知道自己失忆,那屈青也肯定知道了。
“帮我?”
“嗯,”桓祎轻轻点一点头,语气上挑,接着毫不犹豫地肯定,“来帮你的。”
遥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帮的,也不知道他能帮到自己什么。
顶着遥京怀疑的目光,桓祎从身后推出一个盒子,利索地打开,呈到她面前来了。
“瞧瞧吧,田契屋契铺子,某人的心血,都在这儿呢。”
遥京没有动,对那盒子里的东西好似视若无睹。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姑娘,我直说了,你忘记的那个人,给你留了一笔巨额财产——啊不,遗产,这不重要。反正你也不记得了,收了东西,快快活活过日子去吧。”
“谁给我留的?你说清楚了,要不然我烧干净了也不会收。”
犟种。
一个两个都是犟种。
桓祎走不掉,只好敷衍:
“一个混蛋,叫屈青的,你也不认识,说了也白说。”
可这时,遥京好似来了兴趣,扬起笑脸,去问:“哦,他如何混蛋了?”
这桓祎倒还真有话说,“唉,你忘了他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天知道他有多恶毒。”
恶毒,这个词用来形容屈青,倒是少听到。
“如何个恶毒法?”
桓祎几番“推诿”下,好似不愿意说,可真当遥京不问了,他又滔滔不绝,说起了那次几个世家公子打算恐吓屈青,给屈青卧房里丢了几条蛇,最后反被屈青恐吓的过往。
遥京听后,沉默得很厉害。
桓祎也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多嘴,说不定屈青那个阴湿的家伙就在哪里听着呢。
想着,桓祎抬腿就要走,生怕慢了一步会被打似的。
事实上确实如此。
“你和她说这个做什么?”
一直躲在暗处的屈青从拐角出来,显然对他刚才捅娄子的事情很不满。
桓祎却不以为然,“她难道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你一直瞒着她?”
屈青没说话,桓祎了然了。
但是他依旧震撼,“不是,你就一直瞒着啊?这么装?!”
“而且她也一直没发现?”
“连你是个什么人都没看清,那她可能也不是那么喜欢……”
屈青死死盯着他。
桓祎闭嘴了——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敢说,屈青就敢把他抛尸荒野。
但心思还活泛,临走前,还是没忍住,“不是你的缘分,莫强求啊。”
他本来还想握一握屈青的手的,不过等他看清屈青眼底的杀意时,很明智地开溜了。
雪渐渐停了,云层后漏出一点来之不易的阳光,照在屈青背上,他却好似无知无觉。
莫强求?
他抬起脚步,前方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所在之处。
而他踌躇着,久久没有迈出那一步。
是啊。
是他在强求。
从心中有了执念起,他就一直在强求。
强求她多看自己一眼,强求她来将她炽热的爱分他一半。
他深爱,在某年某日里,如鸩酒入喉,痛之,爱甚之。
身影被拉长,阴影不断扩大,蔓延,好似一条长长的绿色藤蔓,爬到他的心尖上,扼着他,缠着他,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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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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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下好似生出了两条路,一条往前,归处是她所在之处;一条往后,回到他铸就的美梦。
他,好像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中,必须迅速做出决定,到底要走哪一条路。
……
遥京回到院子里,继续堆她的雪堆。
身后的雪地吱呀作响,遥京充耳不闻,将雪堆拍得更紧实。
“吱呀吱呀”的声响却一直靠近,直到停在她的身边。
随之,一点温度覆盖在她的背后,一只修长的手越到她的身前,按在雪堆上。
遥京没有回头,目光却跟随着那只摆弄雪堆的手。
抚平,拨弄……
随着来人前进的动作,腕间露出更多的肌肤,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蜿蜒盘亘在上,最后没入衣间。
遥京的心跳重重敲了一敲,重到快要将她砸晕。
“你看,这样会不会好一些?会不会更像一些?”
第159章
像什么?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温和,从容。
可是好似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是是谁的心先乱了方寸,大张旗鼓地乱跳,好似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瞧见。
遥京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受控制般,先是落在那道疤痕上,又慢慢移上来人的脸庞。
他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浅色的眸子就这么锁着她,不肯移动半分。
被他这样看着,仿佛一下能烫穿她的心里去,而她所想要隐瞒的,最后都会被他看穿。
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她呢?
如果他的爱意能再少一些,如果他不那么执着,说不定她真的能对他做到无动于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圆自己说的谎,斥责他离开都做不到。
“像什么?”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质问他是谁,情绪没有过分地起伏。
屈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雪堆的边缘,好似感觉不到那冰冷的刺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主动问话感到丝毫松懈,斟酌过后,仅仅吐出两个字,“像你。”
她呈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正常,既没有质问他是谁,为什么能来到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毕竟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他是一个陌生人。
她过分冷静,好似早有预料,预料他会来到这里,好似始终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使得他惴惴不安。
“……”
屈青忍不住想,她真的忘了他么?
还是……只是在怨恨他。
怨恨到分明记得他,记得他们所有的过往,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他?
想到这里,屈青就连假意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遥京……”
他低声喃喃她的名字,在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缓缓靠近,笼下一大片阴影。
等遥京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屈青的眼依旧望着她,阴影也完完全全笼罩着她。
他缓缓逼近,唇边平常不过的笑,双眸中隐隐闪动的光,也在瞬间变得阴鸷可怕,每一分每一毫,无一不是。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了情绪的转换,让遥京从心底里察觉到他变得不一样。
他变得太快,快得让遥京感到心惊胆战。
这样的屈青,完全就是桓祎口中所说的那个屈青。
遥京几乎是被他这样的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因为她这一会儿的犹豫不决,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她就被完完全全抱在屈青的怀中,任她再怎么剧烈挣扎都无济于事。
“你!……”
话未说完,唇上传来很重的血腥味。
快要打结的脑袋这时候出奇地跑得快。
屈青在吻她。
唇上的血不是她的。
一团雪从树梢上栽下来,流血没有停止,他的痛苦也是。
屈青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松开她。
他的吻霸道,他的拥抱不容拒绝,可是他的心亦在翻起惊涛骇浪的痛苦。
她再做什么他都不会再松手了。
“遥京,不是说会记得我吗?不是说会一直记得我吗?”
屈青求她怜惜,求她怜惜他们的过去,求她能施舍一个能有她的将来。
遥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心上的紧绷着一根弦,被他握紧,被他摇晃,动摇着她心底最后的一根防线。
“不是说好记得我吗?”
“不是说要记得我吗?不是说我已经能在你心上占一点位置了吗?为何又忘记我?”
屈青明白,此刻需要一滴眼泪。
她心软,看不得人掉眼泪。
可是那只对从前的她奏效。
现在,不愿意记得他,就算记得他,却刚得知他是个怎样的疯子的遥京,不会怜惜他,不会爱他。
她会逃开。
她会不要他。
屈青光是想着,心就开裂成一寸一寸。
如果这样,如果这样……不若将她……绑回家去,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去吧。
让她只看见他,只能记住他。
屈青的双眼染上疯狂,双手在遥京的腰上揽紧,听闻她轻轻咳嗽后几乎是立刻松开,转而握着她的手臂,目光紧锁着她。
她一定会喜欢的。
屈青忍不住想。
他准备的宅子,种了她喜欢的桃树,等到来年春天,桃花就可以开满整个庭院。
他还给她准备了很多她喜欢的戏本,她闲暇时候可以阅览。
他还养了一池子的鱼,只要她想,每天都可以在池塘里抓鱼。
只是托人打理,始终不够好,不过没关系,先把她带过去,他可以慢慢收拾,若是她有不满意的,还可以立刻更正修缮……
屈青的眼一刻也离开不得遥京,他细细瞧她的眉眼,贪婪地,不厌其烦地,好似把所有精力耗在这上面,死了也在所不惜。
她会喜欢的……
屈青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他看见她的眼,映着已然因为怀揣着阴暗想法而变得丑陋的自己。
遥京那么漂亮的眼睛,映着暴露可恶欲望而似野兽无法自抑的,面目可憎的自己。
在她眸中看清完完全全的自己后,屈青的眸子顿住,连同着他的心,一起顿住。
可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有可能只是转瞬即逝,屈青的眼眸黯淡下来,又变回只会乞求她可怜的屈青。
“不,我没有,没有要把你关起来的意思……我……”
屈青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好像什么都说不下去。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否定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全甩出去。
可是那些可恶的,要他把她“关起来”的情绪,总能卷土重来,把所谓的冷静和自持通通淹没。
把他不断往前推,推到悬崖边,告诉他唯一不会坠亡的办法就是——把她关起来。
关起来,她就可以只看你一个,只能记住你一个人。
可是,屈青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她是遥京,她是遥京啊。
“不……”
“可以。”
“你说什么?”
光是听到遥京熟悉的声音,屈青就已经不知所措,更别提去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屈青从刚才就一直躲闪的目光终于再一次对上了遥京的双眼。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湖面,沉静,却温柔。
这样的深水会有深漩在暗处,一旦卷入,便无可逃脱。
屈青现在绝对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被卷入,却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你说什么?”
真真好像一场梦,让他不敢相信。
“屈青。”
“我没有忘记你,一刻也没有。”
只是常常愧疚,总觉害你许多。
遥京曾去往京城那有名的佛庙,想为屈青求平安符。
她跪在佛前,深深叩首,只为求一人能平安归来。
似乎神佛真有奇功,派仙人当晚入梦来。
仙道:“他命有危,若救,必舍某。”
眼前一幅画卷展开,屈青卧在西北风沙中,浑身是伤。
迢迢之距,他隔着万千风沙,只望着她,随后张唇,好似在说什么。
可是遥京听不见,无论如何都听不见他的话,她伸出手,想要越过风沙,可直到他口中的血流尽,直到他的双眼闭上,直到他化作森森白骨,遥京还是一字没听见。
最后,连画卷也化作齑粉,如流沙一般流走,只余仙人仍在,慈爱又冷漠,重复着一句话:“若救,则舍某换之。”
“换,我换。”
仙人得了她的回答,算是满意,“不可悔。”
“我不悔!”
“若要救他,那便忘他。不念,不想。”
不念,不想。
遥京不甚信神佛,因为神佛没有保佑过她什么。
可她此时不敢不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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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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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承受,屈青的死亡。
于是她不念不想,愧疚地不去想念他,她怕屈青真的会因为她的念想出事。
遥京,等着盼着,等她的心上人从西北回来,平平安安回来。
只要他平安回来,她就能光明正大地思念他,不,光明正大拥抱他。
可是梦中仙人的话显然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她担心只是大梦一场空。
她始终惴惴不安。
她梦过无数次他回来的场景,担心现在也是一场梦,只要她犯了禁忌,被人看出来她还没有舍弃他,她就会完全失去他。
“我害怕,屈青,我害怕——”
遥京突然就哭起来。
直到他眼中露出遥京熟知的,屈青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另一面。
就连仙人也不知道的那一面。
遥京知晓,他并不是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
他的痛苦,他的隐忍,他不为常人所知的一切……此刻都在告诉她,他就是她要等的人。
这个屈青不是假的。
遥京搂住他的脖子,丝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喊他的名字,挂在他的身上,哭起来没完没了,得理不饶人。
屈青悄悄抱紧她,看着她突然回归的孩子气。
只是一瞬,随后便从善如流地拍着她的背,握着她的手,擦去她的眼泪,轻轻告诉她,“我在这里呢。”
他会伸出自己木讷的手,为姑娘擦掉眼泪和汗水,把她的眼擦得如琉璃一般明亮,让他瞧清楚他交付的真心。
他木讷的真心,不说话,不讨巧,只是静静地,永远在她身后望等着她。
告诉她:“我在这里。”
于是姑娘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啊,青山流水迢迢去。
青山就在此处,静候着,为他迢迢而来的姑娘。
不管她回不回头,他都会在。
(正文完)
第160章
(阅读前可观有话说)
盛国某年某除夕。
雪从昨天入夜就开始下,细细碎碎的雪落在窗前,经过一夜,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此刻天微微亮,屋内却一片祥和。
天微微亮,屋内的炭火尚足,想来是昨夜有人起来添过了。
遥京盖着的被衾尚温暖柔软,如卧在人的怀抱中。
这点微妙的感觉使得遥京不住往后仰卧,直到触碰到一点异样。
“唔。”
一声短促的声音在遥京头顶响起,遥京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她仰起头,撑起身子,发丝丝丝缕缕披在寝衣上,借着窗外的光亮,稍微看清了卧在身旁的人。
“哥哥!”
听闻此声,一只手揽在她的腰上,一只手将她因惊喜而挣脱开的被衾重盖回她身上。
卧在身旁的,正是本以为今年赶不回来的越晏。
越晏含着惯常的笑,自然将她散乱开的发丝重新归整回她的背后。
“嗯。”
他应下遥京的惊喜,俯身轻轻吻了一吻她的唇瓣,眼下的乌青藏着一点长途奔波赶回的疲惫。
年前半月,他被派往外地巡察,算上来回路程,本应只需花费十日左右,却因路上积雪,回程极慢,本以为赶不回来,提前写信告知与她,哪知信刚送至她手上,他夜半也就到家了。
遥京见他归家,惊喜得什么都问一遍,把顾忌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遥京问他:“夜半时我听闻有人往炉子里添炭火,是你回来时添的么?”
闻言,越晏脸上的笑淡了些。
越晏的神情变化被遥京收入眼帘之中,她顿时了然,变得心虚起来。
既不是他添的炭火,那就是屈青昨夜夜半添的。
遥京的眼珠子转了一转,立刻露出几分讨好。
越晏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给她的屋子添过火了。
越晏不知说什么好。
本还以为他赶不回来,迢迢会失落,这样看来,他回来的时候倒是不巧了。
越晏还要再问,遥京却将脸埋进他怀中,看上去并不想多说了。
越晏吻她的唇角,“好,我不说了。”
遥京许久没见越晏了,也很想他,只是天快要大亮了,今日是除夕,有许多事要做呢。
可越晏磨着,遥京也知道自己不好。
明明说好不贪多的。
甚至刚才还为了不被越晏惩处,还说了谎。
……
窗外的雪渐渐停歇,天似乎又亮了一些。
话未说尽,越晏先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才道:“迢迢,我昨夜回来时,你猜猜屈青在何处?”
遥京的眼睛从他汗湿的鬓发中看见一丝平时难见的恶趣味。
“在哪儿?”
越晏覆在遥京耳边,轻声道,“迢迢自己想想,做了什么坏事?”
“或者告诉我,我与你对一对时辰。”
遥京不说话,心不禁随着越晏说的话狂跳。
意味着来年是丰年的雪不知何时休止,风却悄然大了,只是两人并不察觉。
明明时候已经不早,外头却一点声响不见不闻,门就在这时豁然打开,却不是劲风吹开的。
遥京眼角带着一点泪花,思绪朦胧,也知道现在是怎样一回事。
屈青回来了。
第161章
“笃笃——”
遥京听闻敲门声,急忙去开门,打开却没见到一人。
现在已经是申时,今早她指派家里的那两个男人出门采买,两人先后脚出了门,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她不免担忧。
南台坐在炉子边烧茶,看见她心不在焉,也不难想她在想何事。
他伸出蒲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遥京回过头,听见南台道:“既然担心,那就出门去瞧瞧吧。”
……
遥京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出门了。
两人一个被她指使去了城西,一个去了城东,相隔甚远,遥京一时间也不知道去找谁。
越晏和屈青平时不显,其实比谁都小气,吃起醋来不哄就不停……
其实哄了也不停。
遥京想着,胡乱打着转,连自己都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去。
天上飘下点点小雪,地上的青砖若隐若现,还算有一点生机。
她踢着路上遇到的一颗小石子,一直走到太阳将她影子扯长扯远,抬头一看,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何处。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面条!”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遥京立马回过头,看见确实是王勇,便跑了过去,“豆腐,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领吗。
王勇一愣,想到遥京的特殊性,没一会儿就将自己的事情交代了。
“我最近啊,有个难题,还真想请教一下你。”
“嗯?”
王勇说道:“就是先前,我不是救了一个小姐么,后来我发现他是个男子,他最近找上门来后,说我们已经拜过天地和高堂了,合该是夫妻……”
遥京掏出瓜子,“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竹溪听闻了,来找我爹要说法,说我们小时候定了娃娃亲,说我不能再和那位小姐……不是,公子成亲,”王勇抓了一把遥京的瓜子,“可是那个娃娃亲早就不算数了啊,他们两个人都来找我,我让我爹给我挡一挡。”
遥京眨了眨眼,“我说竹溪怎么忽然请了长假。”
“……诶呀,言归正传,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逃了出来,躲在了这里,再然后就遇见了你。”
两人四目相对。
“啊……”遥京沉吟两分,“这……”
“你来我家过元宵吧!”
“不成不成,他们肯定知道我会去你家,去你家跟自投罗网没区别。”
遥京也犯了难,“我家那两个……也没有跟我闹过要名分啊……”
不对,好像闹过,但是两个人那个时候的做派,没一个能看得下去的。
王勇戳了戳遥京的脸,“你脸红什么?”
遥京挠了挠头,“没什么……建议的话,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但是呢,之前老皇帝给了我一个宅子,我一直没有去住,却日日有人给我守着,你若是没有地方可去,且先去住着!”
她扯下藏在腰间的令牌,塞到王勇的手心,又把身上有的银钱都塞到了王勇腰间,终于放心了。
等两人告别,遥京又折返回原点,没等她想出要继续去找谁,左右两臂同时被握住。
“迢迢——”
“遥京——”
屈青和越晏围在遥京身边,神色紧张。
遥京后知后觉,看见即将落山的太阳,才知道自己也出门许久了。
她想到王勇说的话,又看向越晏和屈青,憋了许久,才在两人头上各敲了一个栗子:“你们两个这么久不回家,我担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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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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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青失笑。
越晏捏了捏她的脸,“好好好,我的错。”
等他们要上前牵她的手时,却被遥京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想到王勇说的话,不知为何心里泛起异样。
若是他们两个也要争一个高低,她会选谁。
如若以后遇到像今天相同的选择,而她一定要选一个时,她要选谁。
遥京的异样他们也看在眼里,却都选择压在心底,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回家。
遥京抱着自己的软枕,早早回了房,说要早早睡觉。
越晏,屈青和南台三人本在一起喝茶,顿时有两个人喝不下去了,唯有南台还乐呵呵的,“你去吧,明儿不知外头那些野猴会多早来闹呢。”
遥京是孩子王,过年这些日子天天有孩子来找她一起玩,可惜总有两个脸很黑的哥哥瞪他们。
孩子们猴儿精,不来他们面前找遥京,就在外面点炮仗,吵遥京起来。
遥京一回房,屈青和越晏也不多坐,各回自己房中去了。
可没一会儿,两人齐齐出现在遥京身旁。
“迢迢今日怎么了,是生兄长的气了?”
屈青亲亲她的耳朵,轻轻呵气,“遥京,可不能有心事不和我说……”
两人使尽浑身解数,遥京脸越来越红,这才说出自己顾虑。
“若是你们这样问我,我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越晏将手贴到她的脸颊上,“怎么会这样想呢,迢迢?”
“就像今日那样,你们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我完全不知道要去选谁,好像先去找谁都是错的,对另一个人不公允。”
屈青执起她的手,轻轻将唇印上去,“好遥京啊,这是我们的错,与你有什么干系呢?”
“嗯?”遥京不明白。
“如若有一日,你要陷入这样两难的抉择,那便是我们的失职。”
“嗯,既然我心悦你,那便该以你的感受处处为先,若是我令你伤心,为难,那便是我的错。迢迢,你不需自责。”
两人在她面前温和地笑着,手上动作却一点都不停。
“除非遥京愿意,我不会逼迫你给我一个名分。能陪伴在遥京身旁,我已经很满足了。”
“迢迢不必害怕,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不要因此躲着我,好么。”
越晏吻了吻她的唇角,扬起一个笑来,“迢迢,睁开眼,看着我,嗯?”
屈青在身后抱着遥京的腰,侧脸贴着她发热的脸颊,“遥京,尊重,是相爱的前提。”
遥京好像明白要怎么和王勇说了。
——如果他们真的爱你,那他们应该尊重你的所有意愿。
第162章
我是谁,我并不知道。
三岁看老,而我的命运不需要在三岁,就已经被看透。
一生漂泊,辗转多地,不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最后都不是我自己愿意选择的道路。
我曾经将恨意郑重地交付给他人,也轻浮地将自己仅有的爱意托付给一人。
可终究,这极致的恨意和浅薄的爱意,都不能改变我的人生。
一点也不。
我恨的人,许多人做他的盔甲,做他的先锋,称颂他,拥护他,可这并不能改变我对他的恨。
因为他抛弃了我的母亲,对我刻薄冷眼。
为了培养他爱护有加的儿子,不惜将我当成一枚棋子,掷于棋盘上。
可我并不是他委以重任的棋子,我是他用以迷惑敌手的棋子,是弃子。
我栖息于黑暗之中,蛰伏着,如见不得光的臭虫听着青鸟高歌,羡慕它响亮的歌喉。
羡慕……或许不能这么说。
我恨它。
凭什么它能幸福高歌,而我只能如草芥一般,战战兢兢,恐惧下一瞬间就会殒命。
我的母亲是盛国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正是因为她的美丽,铸就了她的悲剧。
她的眼睛里盛满悲伤,常常和我说起她的故土。
她讲那里肥沃的土地,养育了怎样可爱的人。
我想,会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也在珞国看见过盛国人。
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想,许是她太久没有回去了,所以才那么心心念念,如何都放不下。
她那时候病得已经很重,眼眸温柔却疲惫。
我那时太不懂事,不知道要对她说一些好话。
就算我不能带她回盛国,但是只要我多附和她一两句话,她就会高兴很多,就会对我有更多一分的柔情。
她不曾明言,但我知晓,她是想回她的故土了。
她过世之后,我带着她的衣冠回到她的故土。
却在盛国遭到了所谓兄弟的追杀。
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像是青鸟。
明明生活并不如意,可只要我看向她,就总能感觉到幸福。
我开始不再忌恨青鸟,因为我身旁也有一只青鸟了。
可她看不见我。
她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身上的伤痕,看不见我对她的热切,可我依旧想要靠近她多一分,再多一分。
我记得一日午后,她卧在床榻上休憩,翻来覆去研读一本书,好似想要悟出什么人生大道理,可是好半晌过去了,她睡着了。
我走近她,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听见她浅浅的呼吸。
而她闭着眼,对我的靠近无知无觉。
那一日,那个爱穿着青色衣服的男人,也曾静悄悄地走进来。
她在睡呢,她才不理睬你。
就算醒了,按照她的脾气,肯定也是要臭骂你一顿的。
我幸灾乐祸地想,自私地想要她再讨厌他一点。
可是他太聪明,带来了一碗莲子汤,为她摇起扇子,清香送进她的鼻子里。
没过多久,我听见她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方才看书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那日不知怎的,我独自一人走到池塘边上,看见满池的荷花,竟也伸手去摘。
可荷花没摘到,我只看见水面中苦闷愚蠢的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手掌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是荷花刺扎进了肉里。
好疼啊,浑身泛着疼。
她看见我,叉着腰问我去了何处,又说着让她的兄长将我解聘。
我差点忘了。
这只青鸟,是我偷来的。
可她这只笨青鸟,还要给我包扎伤口。
南台在旁边翻我白眼,说我三天两头就受伤,不知是谁照顾谁。
嗯,我不中用。
但是看着她垂着眼包扎伤口的模样,我竟失去了感知羞耻的力气,反以为荣。
后来,我走了,没有告别。
我已经在这里耽误太久了,小青鸟。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小青鸟。
你会为我的离开感到一分一毫的难过吗,小青鸟。
我知道,我们就算再见,你也不会再喊我“阿万”,我也不能够再装聋作哑,只当你的奴仆。
我欺骗了她,她生气是应该的。
可是为什么如此决绝,竟然连一条生路都不给我留下呢。
我要权力,我要站在高处,我要你看见我。
可我再也没能再见你一面。
为了往上爬,我给我最恨的人当主将,打仗,冲锋陷阵,负伤累累。
看向掌心中逐渐被新伤覆盖住的旧伤,我都要忘记你给我包扎伤口是什么感受了,可那日微不足道的疼痛却缓缓涌上来。
我想要你。
盛国的国君未必不情愿,以一个人换无数人的生死。
不出意外,我很快就能得到你了。
可是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不再穿着青衣,可依旧讨厌。
可是关于你,我听到的最后关于你的消息,全是他告诉我的。
他说你最讨厌战乱,因为战乱,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和事。
他问我,难道你不知情吗。
我知道,在她熟睡时的呓语中,我听到过她的恐惧。
他问我,是否真的喜欢你呢,为什么要用陈年旧事揭开你尚未愈合的伤疤。
我只能沉默。
我惊讶于我的不为所动,只是一贯地排兵布阵。
我只有一个念头,赢下,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青鸟了。
那个男人和我交手多次,他憎恶我,憎恶我带来战争祸乱,憎恶我曾经伤害他的心上人,憎恶我带来生灵涂炭。
他们很像,像到我以为,是她在讨厌我。
仗打了很久,马跑起来,黄土随之漫起来,让人看不清前路,也常常使我迷惑——我为何站在此地,杀死一群与我不相干的人。
我梦见母亲,她说,“我的故土,很好,我希望你也能喜欢它。”
可是,我在杀戮,我在杀尽那一片美好。
那是一片我的母亲和她都在乎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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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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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败了。
因为我的手足们想要立功,作为弃子的我只能顺水推舟,将兵权交予了我的手足“兄弟”。
很多年后,我夺下了最恨的人手中的所有权力,可我没有选择坐上他的位置。
我将那个宝座禅让给了一个族中后辈,去了边地。
那里是我能到达的,离盛国最近的地方。
那里离我最爱的人,最近了。
母亲,您说的是对的,您的故土很美好,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只是母亲,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青鸟。
她离我远远的,离我的故土也远远的。
第163章
?
在朝城,没人不知道我陈免的大名。
父母宠爱,家境富裕,我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吃过苦。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说实话,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她以为的第一次。
朝城这么一个边远的小城,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很难让你不去注意。
那日再寻常不过了。
和往常一样,从铺子里看完看不懂的账后,我拎着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带回去的梅子酒打道回府。
街上返家的人不少,挑着担,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像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向我涌来。
日头却倔强,不肯落下,也不知道怎么的,这脚下的步子变得歪歪扭扭,没一会儿就站不住脚了。
“我的酒!”
我眼睁睁看着那一坛子梅子酒以一个完美但不合时宜的抛物线从我的掌心中飞出去,浑身筋骨都好像听到了我娘在喊我的大名。
真是一个闷热的、讨厌的傍晚。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从我背后升起,沾着热汗的衣裳被人从背后抵住。
那是一个手掌的大小,比天上日头还要滚烫的存在。
一触即分,一道人影越过我,站到了我的对面。
我糊里糊涂,站稳时就已经看见那一坛梅子酒被她托在掌心,推回我的面前。
“这回可要拿好了!”
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可能连我的脸都没看清,就汇入了人流中。
我听见有人唤她,“遥京,回家了!别胡耍了!”
她声音很脆,回得也理直气壮,“我没有胡耍!”
我抱着那一坛酒,总觉得凉风好像还未消失。
可是没一会儿又燥热起来。
我方才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
凭借陈家在朝城的势力,我很快就找到了她。
我穿上我最喜爱的衣衫,日日来找她。
她果真不记得我。
本人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如此不顺利的时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什么不顺利啊,后来遇到的事儿不顺利的多了去了。
我在这个世界的亲娘黄涟漪,对她很是喜爱。
我就知道,我是黄女士养大的,我喜欢她肯定是因为遗传了黄女士。
可是黄女士显然不这么认为。
黄女士来看过我,在我被关在牢狱里时,她的手越过牢门,捏着我的脸,
“混小子,真是……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虽然严厉,但我知道她没有要放弃我的意思。
后来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是想不到的,她不就见了遥京一面吗,怎么为了给她赔罪,连我也不要了。
人生起起伏伏,我成了喜欢的人的,嗯……奴隶?
?
她每日在本子里记着些什么东西,眼睛里藏着一股劲。
我偷偷去翻,却被她掀翻在地。
“你这家伙,怎么还偷看人东西。”
我哭我闹,她不理我。
我一有走歪路的想法,她第一个出来揍我。
被她误会要去赌坊,又被掀翻在地。
老天,命好苦。
?
坏人,坏得连心肝都是黑的,坏得彻彻底底。
到最后也不愿意带我走。
?
我费了许多工夫,终于把那只我们一起找到的猫儿找了回来。
收养它的那户人家也不愿意收钱,只是笑着,说道:“你若哄得那猫从灶里出来,我便允你带走。”
你知道吗?我们捡的这只猫儿可爱钻灶膛,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小猫小猫,跟我走,我能养你一辈子。
我骗着,哄着,终于把那只猫从灶膛里抱出来了。
他们这回大跌眼镜了。
我可得意。
看吧,你不愿意的事,有的是猫儿愿意。
既事先说好了的,再不愿意,这猫我也抱走了,他们怎么跺脚我也不管的。
可回到家,黄女士见了我,将手往我脸上一揩。
“全是灰,你钻灶膛啦?”
遥京,我又被欺负了。
这回不是你欺负我,有没有很失望?
?
我想起你是谁了。
你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流落人间的公主。
你是公主,你知道吗?!
下回我见到你需要给你下跪吗?我要怎么行礼啊?
嗐,等我回去了,我还能和我的同学说,“你知道不,我和公主认识呢!”
你总说我笨,可是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你多。
让你不相信我来自未来,你等着吧,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呢!
好了好了,我给你写了信详说,你记得看。
你一定要看见啊。
?
小猫胖了许多,我又想起了许多事,可再也提不了笔。
自从我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只要我一想给你写点什么,全身骸骨都像被人打散了一样痛。
黄女士还是身子骨都比我健朗,小猫也是。
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如果有机会,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
你不回来的话,那我能去看看你吗?
黄女士不让我再写东西,说我写的都是鬼画符。
胡说,这叫草书,狂草!
我想好了,我要偷偷去京城,然后出现在你面前,还要带上猫!
到时候你一定不要问我为何要上京城哦,我肯定不会说实话的。
我会告诉你——
我想让你看看猫,它好胖,黄女士每日都要抱着它,连路也舍不得让它走。
它吃好多,不过它不是不学无术哦,它会扑蝴蝶。
老鼠嘛……你不知道,有坏小孩说我养了一只硕鼠。
小猫才不是硕鼠,它是硕猫!
猫……不是。
是我,是我想见你。
?
我出发了。
我很快就能看见你惊讶的表情了。
?
坏了坏了,我娘追上来了。
她让我别傻了。
我才不傻,想见你算什么傻事。
算了算了,我不去找你了。
黄女士一直在哭。
哭什么,我又不是要……
?
我见不着你了,珍重。
第164章
之前网上有过一句很火的话,说是,人和人之间,有过一瞬间就好了。
我不太明白,后来却又太明白。
我在一堂不怎么喜欢听的老教授的课上睡着,稀里糊涂地穿越到过去,去见到一个叫作“遥京”的姑娘。
我在那个世界满打满算,活了快有三十年。
我不明白命运究竟给我安排这样一个际遇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让我幸福些,那为什么不让我能够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如果是为了让我吃些苦头,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给我一个乞丐的身份,让我吃遍人间苦楚,再也回不来。
我想不明白。
手中握着的笔再一次湮出墨水,讲台上老教授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有许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还不知道结果,还没有见到遥京最后一面……
“陈免是哪一位同学?”
老教授突然点名,我恍恍惚惚站起来。
老教授呵呵笑起来,“这个同学和我们今天要讲的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字相同,我看样子嘛,也很契合故事的主人公。”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诸国之中的盛国。不知道有没有同学听说过这个故事……盛国梁元帝时期,曾发生过一次叛乱,而他的女儿就在这场叛乱中走失,很多年后才被找到,元帝呢,心底有愧,将这个孩子封为郡主,又赐宅邸又赐封号,可走失的这个孩子呢,不肯接受,在民间和两个……咳咳,这个故事真假不可考究,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找我了解,时间不多了,我们不扯远了,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民间流传的一段通俗剧本《作伪》,这是后人通过口耳相传,艺术加工后的文学作品……”
我已经不能思考。
“郡主有个好友,就叫陈免。两人相识于父母之托……”
不,我们并不是相识于父母之托。
我和她,短短几年,勉强也不可称为缘分的时光,我怎么算得上她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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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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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可还是想要看一看故事的结局。
我只是想看一看,这个同样唤作陈免的家伙,在另一个世界,是否得到过青睐。
“却说正值酷暑,郡主午后小憩时,有人在窗外通传,有生客来访。
郡主昏昏的,也随口问道:‘谁来访?’
那婢女问回来,只道:‘说是朝城来客。’
郡主此时心里有些猜测,宣人进来,却不是她心中所猜测的那人,但眼前人也并不陌生。
黄氏,好友陈免之母。
郡主不知实情,便问:‘怎不见陈免?’
黄氏哽咽,神色悲伤,郡主连忙拉起,‘何苦落泪,莫不是陈免又去惹祸?他人躲去何处了?……’
哪知黄氏泪落如豆点大雨,哽咽道:‘儿已成一抟黄土矣。’
……
郡主知此噩耗,并不多有悲恸,不过闭门呆呆坐了半日。
黄昏时,终觉口干,茶盏就在手边,她却没有动,反倒提笔,却不过寥寥几字,再也写不下去。
……
下人在窗外步履匆匆,准备传饭。
郡主走出门外,神色已如常,还有闲心问今晚用什么饭菜。
只是厨房的饭菜多有腻心,郡主直摇头,似是胃口不大好。
那婢子心道奇怪,这些可是郡主早晨自个儿说要用的菜。
却问:‘天热,或是厨子备的菜太腻,郡主可要添些什么?’
院中已点起几盏灯,将人影照得摇摇晃晃,婢子还在等郡主回话。
‘府中,可有梅子酒?’
郡主轻声问。
……
臣子归家,听闻郡主今日神思有异,午后尚在书房闷坐了一下午,亦觉稀奇。
入书房,只见案桌上有一副字未收,走近看,却只六字:
尔此去,归家否。
……”
我没再看下去,肩膀被人戳了一下,我侧目望去,是个不认识的人。
“同学,你还好吧?”
说什么呢,我好得很。
正要开口,喉间却苦涩非常,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有一滴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水滴滴在书上。
滴答作响。
“我没事,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书里都是骗人的。
我才不为你感到一点点伤心难过遗憾痛心,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了,不在乎你了。
我回家了,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我不会再围着你团团转了。
……我就是问一句。
遥京,我去过你的世界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的世界看看我。
你再不来,我就要忘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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