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夜夜入我梦》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暴君夜夜入我梦 本书作者: 程十七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 方寄瑶是尚书府千金,温柔安静,老实木讷。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她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 一天夜里,一个少年进入了她的梦中。 此人英俊贵气,眉目清冷,相貌颇合她的心意。于是她一个把持不住,在梦里推倒少年,恩爱旖旎。 一次宫中宴会,寄瑶看到端坐高位的天子,赫然正是梦中情郎。 天子残暴,世人共知。 寄瑶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只能自我安慰:还好那是梦,没人知道她曾在梦中亵渎天子。她依然是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 却不曾注意到,皇帝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捏坏了手中精致的银盏。 年轻的皇帝薄唇微勾:很好,终于逮到真人了。 注:女主没有异能,只是一个会控梦的普通人。 控梦,又名清明梦、清醒梦。即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且有意识的改变、控制梦的走向。 涉及身心健康,切勿轻易尝试!!!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甜文 正剧 主角视角方寄瑶秦渊 一句话简介:我在梦里对暴君为所欲为 立意:珍惜人生 第1章 亲吻 第1章 亲吻 方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正在看父母下棋。两人你来我往,搏杀精彩。 还未分出胜负,忽听丫鬟双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姑娘,快醒醒。老太爷让你到他书房去一趟。” 面前的父母忽然消失不见,方寄瑶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你说谁?老太爷找我?” 双喜口中的老太爷是寄瑶的祖父,官拜礼部尚书。公务繁忙,平时难得一见。怎么突然想起要见她?还要她去书房? “是呢,说让你赶快过去。”双喜忙道。 她知道二姑娘有午睡的习惯,平日从不打扰。今天实在是事出有因。 方寄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顾不得醒神,匆匆穿衣。想到刚才被打断的梦,心里暗觉可惜。 不过没关系,她从小就能控制自己的梦,晚间梦见爹娘,再续上也就是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去见祖父,不能让他久等。 迅速收拾妥当,方寄瑶也不费神梳妆,只简单绾了一下发髻,就往书房行去。 三月里,春光明媚。 约莫过了一刻钟,方寄瑶才行至书房门口。 定一定神,她抬手叩门。 “进来。”祖父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方寄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孙女见过祖父。”这是她第一次进祖父的书房,不免有些紧张。 方尚书正在低头写字,待最后一笔落定,他才抬眸看向孙女。 昔日的女童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弯细眉不描而黛,一双杏眸含烟带露。身如杨柳,颜若芙蕖。她站在那里,脸上几分恭谨,几分不安。 看见她,方尚书不由想起早逝的次子。 四个儿子中,老二最像他。不到弱冠就高中探花。当时“父子双探花”一度成为京中美谈。可惜,最像他的孩子偏偏不长寿。 这些年方尚书忙于政务,对老二留下的女儿关注不多。只依稀记得她温柔娴静,不爱说话。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样大了。 放下手里的笔,方尚书态度和善:“寄瑶,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父,孙女今年十六岁。” “十六,十六……”方尚书低低地重复了两遍。 寄瑶有点懵,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只腼腆一笑。 方尚书收起心中杂念,指一指身后的四折屏风:“你去站到屏风后面,等会儿认真看,不要出来,也别出声。” 寄瑶不解其意,但仍点一点头,依言照办。 方尚书爱好风雅,书房布置得也雅致。那四折刺绣屏风将书房分隔开来,却不能完全隔绝视线。 寄瑶老老实实地站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过不多久,有人进来了。 隔着屏风的缝隙,方寄瑶看见了那个年轻男子。 来者态度恭敬,似乎是来请教文章的。 方尚书指点几句后,这人告辞离去。 过得一会儿,又有一人进来。 这次进来的年纪稍大,听其言辞,似乎是祖父的下属,来回禀工作。 他也没待太久,约莫一刻钟后,就离开了。 之后,又一人进来。 …… 方寄瑶心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猜测,头皮不由一阵发麻,心脏也砰砰直跳。 忽听祖父开口:“寄瑶,出来吧。” 方寄瑶稳了稳心神,从屏风后转出,垂手而立:“祖父。” “方才那三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方尚书温声询问。 寄瑶只装作不懂,忖度着回答:“公务上的事情,我不明白。不过他们既能出入祖父的书房,想必有可取之处。” 方尚书皱眉,直接道:“我是问,你想选他们三人当中的哪个做夫婿。” 寄瑶脸颊一红,心想,果然没猜错。话本子里的隔屏风选婿,竟让她给遇上了。 可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见孙女迟迟不答,方尚书一脸慈爱,出声鼓励:“心里想什么,只管大胆说出来就是。祖父自会为你做主。” 回想着方才那三人的模样,寄瑶犹豫半晌,才小声问:“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什么?”方尚书微愕。 寄瑶只当自己声音太小,就硬着头皮,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方尚书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这三人你都看不上?” 他在朝为官多年,久居高位,板着脸时不怒自威。 寄瑶有点害怕,但还是咬一咬牙,动作极轻点了点头。 方才那三个人,一个皮肤黝黑,一个年纪颇大,一个虽容貌不错,但个子偏矮。寄瑶一想到要和他们当中的某个人过一辈子,就心生抵触。 她幼失父母,在尚书府一向安静乖巧,极少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只在梦里随心所欲。可事关终身,没办法只能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方尚书面色微沉,轻叱道:“肤浅!女子嫁人,一看品行,二看家风,三看前程。一个男人,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再说,他选的这三人虽不算俊美,但也有中人之姿。 寄瑶吓了一跳,连忙垂下脑袋。 她不大服气:谁说长得好看没用的?祖父当年殿试,被钦点探花,不就是因为相貌好、风仪佳么?再说,祖父让她站在屏风后,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不看相貌风度看什么呢?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说出来。 倒是方尚书的视线在孙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忽的叹一口气。 他今年六十二岁,膝下共四子一女,俱是原配夫人刘氏所出。他们成婚早,孙辈中较长的几个,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前几日,有人向三房的知瑶提亲。方尚书猛然想起二房的寄瑶来。 在他的一众孙女里,寄瑶排行第二,比知瑶还大了一些。但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失踪,婚姻大事无人张罗,只能由他这个做祖父的操心。 只是,虽然都是他的孙女,平时在尚书府一样的吃穿用度。但真到了议亲的时候,就显出差别了。 父母不在,又无亲兄弟扶持,终究是差了一重。 寄瑶的婚事想要和堂姐妹的差不多,只怕有点难。 方尚书略一思忖,在为寄瑶选婿时,着重看其品行、家风、前程。至于相貌,在他看来不那么重要。只要人不丑、能看过去就行,也不需要真的貌比潘安。 谁知寄瑶不这么想。 这个孙女竟和她爹一样,就爱美人,还眼光极高。 ——当初她爹就是这般,放着名门闺秀不娶,非要出身平平的林氏。 思及旧事,方尚书心情复杂,又是一声叹息。 听见祖父叹气,寄瑶愈发不安,下意识抬眸。 两人目光交汇,看见孙女那双蕴着怯意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方尚书恍惚了一瞬,终是心中一软。 方家的孩子都长得好看。寄瑶容貌集父母所长,更是他所有孙女中最出挑的那一个。虽说老实胆小一些,可单看外表,也的确与俊秀郎君更般配。 罢了。 老二只留下了这一点骨血,婚事上就如她所愿吧。既然这三个人,她都不满意,那他再留心就是了。 她才十六岁,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姑娘成婚都晚。再挑也完全来得及。 尽管已这般打定主意,但方尚书不愿意助长孙女“重色”的毛病。是以也不说自己的具体想法,只皱眉道:“好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祖父——”寄瑶不大放心。可看祖父已又低头忙碌,她只得福一福身,“孙女告退。” 离开书房之后,她仍在回想方才之事。 祖父说已经知道她的心思,应该不会在那三人当中选了吧? 寄瑶吁一口气。 回到海棠院,她像往常一样打棋谱,但屡屡走神,无法沉浸其中。 她索性去做别的。可不管是看书,还是写字,总有点心不在焉。 寄瑶心里清楚,她今天反常,大概是因为祖父选婿一事。 或许她抵触那三人,不仅仅是不满他们的外貌,也缘于她内心深处对婚后未知生活的恐惧。 唉,人要是能一直像梦里那样就好了。 ……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下来。 用过晚膳后,寄瑶快速洗漱,便去就寝。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床帐放下,形成一小方天地。 幽暗,静谧。 寄瑶双目紧闭,很快睡着。 随后,又堕入梦乡。 和往常一样,没多久,寄瑶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每次做梦,一开始总光怪陆离。须得等她反应过来后,才能自由控制梦境。 这回也不例外。梦境初时,她行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飞檐斗拱,红墙黛瓦,像是寺庙,又像是宫殿。 地上赤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显然是个噩梦。 寄瑶兴趣不大,还是回家吧,或许能继续中午没做完的那个梦呢。 然而还没等她行动,一个手提长剑的少年就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容貌生得极好。丹凤眼,鸦羽睫,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虽肤白如玉,但仍有一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俊美。 寄瑶心头一跳,过得数息才注意到,他手上长剑的剑尖正在向下滴血。 他是遇上匪患了吗? 耳畔隐约传来不远处杂乱的声响。似乎是有人追过来了。 少年手腕一动,提剑欲走。 鬼使神差的,寄瑶拉住了少年的手。 触手微凉,心脏也跟着一跳。 在寄瑶的梦里,她就是无所不能的神。心之所想,便能成功。于是下一瞬,她就拉着他瞬移到了海棠院。 院中的海棠树在她的梦里被换成了一片桃林。 桃花灼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粉红。 寄瑶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 天,怎么能有人长得这般合她的心意! 这眉眼、这身段、这年纪、这气质…… 不愧是她的梦。 寄瑶很笃定,此前她从未见过此人。多半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也不奇怪,做梦嘛,总是天马行空,却又诡异地反映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是一直梦见爹娘犹在身边吗? 这次可能就是因为祖父白天让她选婿吧。 “你叫什么名字?”寄瑶在梦里问。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糊涂了,她梦中生造出的人,哪来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 果然,依着她心中所想,少年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寄瑶的视线落在了少年唇上。 唇形优美,色泽红润。 寄瑶心中一动,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脸热的同时,又莫名地有些兴奋。 可以的吧?反正这只是她的梦,他不会拒绝,也不会有人知道。 仅仅犹豫了两息,寄瑶就凑过去,有些笨拙地亲上了那两片唇。 凉凉的,软软的,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寄瑶虽然在梦中无所顾忌,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现实中连外姓男子都没见过几个。 做出这种孟浪举动后,她大羞,硬生生结束梦境,让自己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幽深宫殿中,年轻的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么么么么,开新文了。 第2章 控梦 第2章 控梦 深夜,紫宸宫。 雕着祥云瑞鹤纹的错金香炉静静伫立,一支安息香还未燃尽。青烟袅袅,整个内殿都充盈着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 值夜的太监常福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这是他被调到紫宸宫后,第二次单独值夜。他强忍着倦意,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不经意地一转头,却见皇帝不知何时竟已坐起了身。 内殿光线黯淡,只留了一盏宫灯。皇帝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周身似乎都笼罩着危险的气息。 常福瞬间睡意全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也倏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他胆小,而是因为当今皇帝素有暴虐之名,是个轻易惹不得的主。 陛下姓秦,讳渊,九岁御极。 他刚登基时,摄政王把持朝政。朝野内外只知道有摄政王而不知道有皇帝。 秦渊隐忍蛰伏了五年,在十四岁那年诛杀摄政王,并以雷霆手段,清理其门生故吏。其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 随后,秦渊不顾群臣反对,开展灭佛运动。又重用霍家,发动战争,收复被占数十年的西南失地。同时以“杀贪废庸”之名,在朝中进行大清洗。 一时之间,朝堂人人自危,民间也怨声载道。 听说他还鸩杀胞弟,软禁生母。这些宫闱秘事,常福不大清楚。但他曾亲眼看见过紫宸宫外遍地的鲜血。 吓得常福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听说之前伺候的太监就是犯了忌讳被杀的,死状极惨。 不然常福也不会被调到紫宸宫来。 如今皇帝已到弱冠之龄,因为失眠旧症,时常头痛,性情也越发古怪。 这安息香是太医院新进献的,据说有助眠之效。可看陛下这情形,莫非没用? 不应该啊,内殿值夜的太监都差点睡着呢。 常福勉强稳住心神,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侍奉,却见皇帝抬手,狠狠抹了一下唇,低声咒骂一句:“荒唐!” 咦?什么荒唐?常福稍一迟疑,竟见皇帝起身下床,自行倒了一盏冷茶,饮了两口,又重新躺下。 常福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很清楚,这个时候他需要保持安静。 于是,他大气也不敢出,蹑手蹑脚退回到值夜的位置。 常福不知道的是,这安息香的确有奇效,对皇帝也有用。 方才,秦渊短暂地睡了一觉。 不但睡着,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他十七岁那年,遭遇宫变的事情。 但是梦境后面的走向格外诡异。 他居然梦见自己被一个记不清模样的女子拉走并且强行亲吻。 现实中不近女色的他,在梦中居然没有丝毫阻止的能力,明明惊怒交加,却只能配合着任她行事。 真是荒诞又可笑。 偏偏梦里的感觉还格外真实,连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幽香都异常清晰。 饮下半盏冷茶后,秦渊阖了阖眼睛,胸中的怒火稍稍散去一些。他虽觉得怪异,但并不把这个梦放在心上。 一个怪梦而已。 不过,方才短暂的休息让 秦渊的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时候还早,或许他能再睡一会儿。 …… 方尚书府。 海棠院。 寄瑶从梦中醒来。回想方才的梦,她伸手摸一摸发烫的脸颊,又摸一摸嘴唇,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 梦中情形对她而言,有点过于刺激了。 现实中她连男子的手都没摸过呢。 还好她在梦里亲人一事,没旁人知道。 寄瑶将脑袋埋在软枕里,又过得好一会儿,等心里平静些许,才又重新合上眼睛。 可惜没再睡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夜间没睡好,次日,寄瑶难免有些精神不济。好在这两日女夫子告假,她不用去女学读书。 寄瑶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拿了本棋谱翻看。 丫鬟双喜快步走进来,告诉她:“姑娘,三姑娘定亲了。” 三姑娘知瑶是三房长女,从小长在父母身边,活泼娇美,和寄瑶关系不错。 “定亲?”寄瑶有些意外,这么快吗? 转念一想,三妹妹比她小半岁,定亲好像也不算奇怪。昨日她若从那三人中挑出一个,只怕也要定亲的。 “是啊,听说定的是周翰林家的小儿子。才十九岁呢,就已经中举了。” 寄瑶只轻“嗯”了一声,不好意思问那人长相如何,只问:“这门亲事,三妹妹愿意吗?” “愿意!怎么不愿意?刚才碰见三姑娘,向她道喜。三姑娘可高兴了。三太太也满意,还给我们赏了钱呢。” 寄瑶点一点头:“那就好。” “三姑娘定亲是喜事,可是……”双喜笑意收敛,面露担忧之色,“自古长幼有序,如今做妹妹的先定了亲,也不知道外边人听了会不会多想。唉,姑娘什么时候才……” “我不急。”寄瑶不以为意,打断了双喜的话。 她才十六岁呢,每天生活得也很自在。 双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姑娘不急,可终身大事也该上点心。” “有祖父呢,他会为我做主。”寄瑶随口说道。心里却想,上心?这种事情她能怎么上心? 自己找一个完全合乎心意的夫婿吗?可她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是像梦里那样无所不能。 想到梦,寄瑶不免又想起昨夜梦中的那个少年,心尖微微一动。 可惜,梦和现实怎么就不能换一换呢? …… 是夜,寄瑶又做梦了。 梦中还是在海棠院。 父母犹在,两人各坐一边,神色认真说要为她张罗亲事,甚至把人都带到了她跟前。 寄瑶抬眸看过去,只见父母找来的男子奇丑无比。她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怎么能比祖父找的那三个还难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母亲皱眉问道。 “我……”寄瑶心念微动,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昨天那个少年就在一棵树后。她要找他那样的。 这么想着,她直接走出厅堂,转到一棵粗壮的桃树后,果真看见了昨夜的那个少年。 …… 秦渊觉得诡异。 今夜入睡前,他默许小太监点上了安息香。这香安神静气,让人心内平静许多。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渐渐睡了过去。 又过许久,秦渊进入了梦中。 入目是一片桃林。 秦渊站在一棵桃树下,打扮得有些古怪:墨发高高束起,未加冠。穿一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衣,抱剑而立。 不像是他平时的装扮,倒像是……游侠? “你果真在这里。”少女从树后转出来。她声音轻软,带着明显的喜意,听起来莫名的耳熟。 秦渊心中一动,想起来了。 他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来自强吻他的那个女子。 昨夜的怪梦居然还有后续? 秦渊心下微惊,转眸看向少女。只见她穿一身鹅黄色衣裙,站在桃树下,清新宜人。观其相貌大约不错。但不知是何缘故,一错眼,就记不住她的脸了。 奇怪。 少女近前,伸手轻轻拉一拉他的手臂,笑吟吟道:“你跟我去见我爹娘,好不好?” 因为少时曾无意间目睹过一些画面,秦渊平日从不许女子近前。在宫中,偶尔也有新来的宫女不懂事,差点冲撞。但还没有一个能真正碰到他的。 梦里也一样,见她伸手过来,他心中不喜,下意识想要避开。 偏偏此刻身体不受他控制,“秦渊”非但不闪不避,还点一点头,极好说话的样子:“好。” 他竟然就这样,任由她牵着手往前走! 对此,寄瑶很满意。这是她的梦,梦境由她构建,大致走向也由她控制。她就知道,他不会拒绝她。 梦中的情形,在小细节方面或许有些出入,但大方向肯定跟着她的内心。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出了桃林,来到一个厅堂。 寄瑶的父母端坐上方,看见女儿带了一个男子过来,先是一愣,后是慈爱地询问:“乖宝,这人是谁?” ——这是她记忆中,父母对她的称呼。在梦里也一直不变。 寄瑶松开少年的手,含羞带怯道:“爹,娘,我要找的人就是他啊。” “他?长得倒是还行。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是作何营生的?身上可有功名?”父亲蹙眉,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少年,一叠声询问。 接触到此人的目光后,秦渊就想哂笑。 他九岁登基,除了当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从没有人敢对他这般态度。 不仅如此,平时连直视他的人都几乎没有。 梦里这一家子倒是不怕死。 秦渊心中不快,偏偏控制不了自己。他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怒色,相反还甚是恭敬的模样,朝这对夫妇拱一拱手:“伯父,伯母。在下……无名。年十八,无父无母。身上尚无功名。” 真是活见鬼了。 他是怎么在梦里说出这番话的? 与他不同的是,寄瑶笑得温柔又羞涩,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她不想再费心思为他取名,他干脆就叫无名好了。 “不行不行,他既无父母扶持,又无功名在身,怎么能配得上我们乖宝?”父亲坚决摇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母亲附和:“是啊,我也觉得不行。乖宝,你得找个更好的。” “爹,娘。你们不是说婚姻大事,都听我的吗?”寄瑶有些“不满”,“我觉得,他就是最好的。” 他是她幻想出来的,再没有谁比他更合她的心意。 父母一向疼爱女儿,纵然心中不大乐意,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行行行,就他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你和他在一起可以,但他得入赘咱们家。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可不舍得你吃苦。” 寄瑶不说话,只偏头看向少年。 秦渊都快气笑了,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多谢伯父伯母不嫌弃,小婿愿意入赘。” 神态恭谨,堪称感激涕零。 “嗯,这还算可以。” …… 秦渊觉得,他可能是被气醒的。 先前他饱受失眠困扰,因严重的睡眠不足,时常头痛难忍。这两日在安息香的作用下,倒是能睡着了,却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怪梦。 清醒后,梦中情形历历在目,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此时天色犹暗。 内殿只留一盏不甚明亮的宫灯。 错金香炉中,一支安息香快要燃尽。 秦渊的视线在那袅袅青烟上停留了数息,忽然开口:“来人,传太医院院使。”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杀意 第3章 杀意 张永清半年前刚升任太医院院使,俸禄比先前增多了一倍有余。日子却不如从前轻松。 最明显的,是他身为院使,在宫中值夜的次数日渐增多。 今夜又是他当值。熬了半宿,甚是困倦。 忽有紫宸宫太监前来,说皇帝传召。 张太医一惊,瞬间半点困意不剩,连忙应下:“是,是。”他搓一搓脸,又略带探究地问:“公公,这么晚了,陛下传召,可有说是为什么事?莫不是陛下龙体有恙?” 不会是头疼病犯了吧? 太监不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太医自知失言,讪讪一笑,也不好再问,匆匆赶到紫宸宫。 此时,数盏宫灯齐亮,照得内殿如同白昼一般。 年轻的皇帝穿一身常服,正在不紧不慢地洗手。 殿内安安静静,唯有轻微的水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张太医稳了稳心神,近前施礼:“臣张永清参见陛下。” 秦渊动作微顿,垂眸看一眼自己洗得有些发红的左手,用巾帕随意擦拭了一下,挥手示意太监退下。这才问:“张太医,这安息香是否有古怪?” 皇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张太医却是心里一咯噔,香有古怪?莫非有人在香上动了手脚? 他连忙走到香炉跟前,捻起灰烬细细查看,又放到鼻端轻嗅,郑重表示:“陛下明鉴,这香绝对没有问题。” “哦?是么?”皇帝眼神锐利,“那为什么朕连续两夜用这安息香,连续两夜做怪梦?” “这……”张太医语塞,过得数息,才悄然松一口气。他当是什么呢?原来只是做怪梦。 既然做梦,那就意味睡着了。能睡着就说明太医院的安息香真的有安神功效。这是好事啊。 但皇帝特意问起,张太医不敢大意,忖度着问:“不知陛下做的是什么怪梦?” 张太医自认这话并无丝毫毛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的脸色竟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皇帝目光冰冷如刀,并不作答。 张太医脑海空白了一瞬,哪还敢再问?他心思急转,连忙自己找补:“这,这,梦者,心之动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陛下白天无意间有过某些奇异的想法……” 话没说完,就听皇帝冷笑出声。 秦渊这次是真被气笑了。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他会在白天想着去给人做赘婿? 荒谬! 张太医意识到皇帝的反应不太对,立时噤声,垂手而立。 短短数息间,他心头已掠过自己的好几种死法。 秦渊冷眸微眯,也没心情再同他缠歪,直接又问一遍:“这香真的没问题?”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得指天立誓:“陛下,臣愿意以全家项上人头担保。这香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在进献给皇帝之前,他们已经做过多次试验。确保万无一失,才敢献上去的。 秦渊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也不说信或不信。 但这沉默足以让张太医惊惧。他低垂着脑袋,一颗心提得高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万一皇帝体质特殊呢? 万一皇帝不信呢? 秦渊敛眸,只说一句:“退下吧。” “是……多谢陛下。”张太医如遭大赦,“臣告退。” 走出紫宸宫,他才长出一口气,抬袖擦拭了一下额上的细汗。 还好,还好。张家列祖列宗保佑,陛下并未太为难他。 不过他实在是好奇。皇帝到底做了什么怪梦? 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天边的暗色渐渐褪去,一缕晨光落在了檐上。 天快亮了。 秦渊没有再理会怪梦的事,直接更衣去上早朝。 他每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不可能被一两个怪梦影响太久。 …… 卯正左右,寄瑶就起床了。 昨夜睡得不错,她神清气爽,气色极佳。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早膳,寄瑶便在院中散步消食。 她住的海棠院是父亲生前的住处。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海棠树,现下花开得正艳,一簇簇挂在枝头,绚丽多姿。 不过比起海棠,寄瑶好像更喜欢梦里的那一片桃林。 父亲在世时,她年纪尚小。因为爱吃桃子,父亲曾逗她说将来移走海棠,改种桃树,那样她就有吃不完的桃子。可惜还没到移植的季节,父亲就意外离世了。 没多久,母亲也在出门祭祀时不见踪影。 改种桃树之事自此再无人提及。 但是在梦里就不一样了。梦里她的父亲母亲都在,陪着她长大,也遵循承诺,种了一大片桃树。 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寄瑶驱走心中杂念,回房继续打棋谱。 ——女夫子告假未归,今日又不上课。她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寄瑶素来喜静,下棋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 早先祖母还在世时,寄瑶时常陪祖母手谈。近几年,几乎都是自己琢磨了。 上个月堂姐回门,赠了寄瑶两本前朝的棋谱。她很喜欢,时常捧着一看就是小半天。 双喜知她爱棋,从不打扰。 这日也是。寄瑶全神贯注,琢磨了半天棋谱,又温习功课,还和归宁的大姐姐一起,去向刚定亲的三妹妹道贺。 不知不觉中,平平无奇的一天就过去了。 晚间沐浴过后,寄瑶换上喜欢的寝衣,躺在松软的床铺上,缓缓闭上眼睛。——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没多久,她就又进入了梦乡。 …… 是夜,紫宸宫内。 已经交亥时了,内殿灯火通明。 秦渊刚要安寝,就闻到了安息香的气味。 其香清淡,似有若无。 ——他没有特别交代,近身伺候的小太监便再一次在他睡前点了一支。 秦渊瞥了一眼,没多理会,而是默默合上双目。 意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变得模糊。鼻端浅浅淡淡的香气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像是安息香,倒像是……桃花! 奇怪,内殿之中,哪里来的桃花? 秦渊一怔,定睛看去,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又置身于那一片桃林中。 他心里蓦的一沉。 果然,下一瞬,他就又看见了那个少女。 ——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秦渊十分确定:就是她。 少女身形袅娜,这次穿了一身浅绿衣裳,发簪上坠着的鹅黄流苏微微晃动,正含笑同他说话:“……会不会嘛?” 连续三夜梦见此人,秦渊心中惊异的同时,早疑窦丛生。他想扼住少女的咽喉,逼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使了什么妖法。或是立刻清醒过来,令人查明原因。 但这两样,他一样都没能成功。 二十年来,秦渊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知道是梦,却依旧困在这个躯壳中不能醒来。 秦渊听见自己回答:“会一点点。” 温柔宠溺,根本不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 寄瑶粲然一笑,双眸晶亮:“那你舞给我看,好不好?” ——她还在继续先前的梦。她幻想出的郎君不但相貌、年纪合她心意,而且温柔体贴,愿意入赘,还能文能武。 总不能她在幻想中,还给自己找个美貌草包吧?要找就找最好的。 寄瑶心血来潮,提出想看郎君在桃林中舞剑。——她内心深处希望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秦渊并不清楚前情,只不受控制地点一点头,随即“蹭”的一声拔剑出鞘,在桃林舞起剑来。 桃林之中,落英缤纷。 秦渊手里的长剑如同奔走的游龙,雪白的剑光翻飞,一招一式,格外漂亮。他自己也纵横腾挪,姿态潇洒。 寄瑶看得心满意足,时不时地击掌称赞。 真好,她的梦可比现实有意思多了。 她平时待在家里,除了上学,就是下棋,或是和姐妹一起说说话、做做针线。哪能看到这些? 地上的落花越来越多。 秦渊心内的不快也越来越浓。 他少时受制于摄政王,曾跟着心腹侍卫私下悄悄习武,学的全是一击毙命的杀招。何曾有过这般花里胡哨的时候? 而且最后收势之时,他还疾行数步,将剑上的落花献于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疑心自己这个梦,是他附在了别人身上。 不然怎么会有这等谄媚之举? 可偏偏剑刃清楚地映照出他的面容:的确是他自己,只是要稍稍年轻一两岁。 奇怪。 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寄瑶心中欢喜,小心取下剑尖上的那朵完好无损的桃花,近前两步,踮起脚尖,在秦渊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脸颊湿热的触觉格外明显,秦渊心内杀意陡生。 若是在宫中,这少女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脸颊变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春宵 第4章 春宵 这是寄瑶第二次在梦里亲吻别人,虽然还有些羞涩,但比起第一次,已经从容自然了许多。 她想了想,抬手将一朵桃花簪在少年发髻上,认真端详片刻,笑道:“好看。” 怪不得前朝流行男子簪花,现下看来,少年清冷的面容与娇艳的花朵形成反差,果真有趣。 可惜桃花比较小,在发间不太容易固定。 少年稍一偏头,那花瓣就滑落下来,堪堪停留在他鼻尖。 寄瑶一怔,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拂开。然而匆忙间,她的小指不经意碰触到了少年的唇瓣。 仿佛有一道电流闪过,酥麻的感觉瞬间传至全身。 寄瑶心中一动,不由地想起第一次亲吻的感觉,心里隐隐生出些许期待。 梦境遵循她的内心。 下一瞬,少年便低头,亲上了她的唇。 桃花树下,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唇瓣相贴,重重厮磨。 偶尔有桃花打着旋落在他们身上。 虽然是在睡梦中,但寄瑶仍不免双腿发软,脸颊也一阵滚烫。醒来后,她以手扇风,长长地呼一口气。 刺激,刺激,太刺激了。 她得缓一缓。 眼睛睁开又阖上,如此反复多次。寄瑶在黑暗中出神许久才再次入睡。 …… 四更天,秦渊醒了过来。 他长睫低垂,清俊的眉眼投下一片阴影。 梦中情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桃林、剑光、拥吻的两人…… 偏偏少女的面容模模糊糊记不清。秦渊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那汹涌的怒意。 第三次了。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不想竟在梦里有这番遭际。 他不信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事多半有古怪。若教他查出幕后黑手是谁,定会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 值夜的太监一惊,连忙近前:“陛下。” 皇帝直起身,语气沉沉:“备水。” 脸颊和嘴唇似乎还残留着那软软的触觉,他急需清洗一番。 视线掠过错金香炉里刚燃尽的安息香,秦渊继续吩咐:“开窗,通风。” “是。” 连续三夜做怪梦,还梦见同样的人、能连起来的事。不管是不是安息香的原因。这香,秦渊都不打算再用。 他讨厌梦里那种不能自控、被人作弄的感觉。 对此,寄瑶一无所知。 控梦对她而言,是从小就会的本事,也是专属于她的秘密。 但梦是梦,现实是现实。梦虽精彩,可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告假数日的女夫子终于归来,女学恢复了上课。寄瑶每天读书、习字,闲暇之余,打棋谱、做功课,生活充实又忙碌。 在大家眼里,她是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一直安静乖巧。 只有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她才在梦里肆意感受另一种人生。 这日,方家的姑太太——即方尚书之女、寄瑶的姑母回门,见过父亲、兄弟之后,她又热情地同嫂子、弟妹以及几个侄女叙话。 姑太太嫁到了赵家,早年随着夫家外放,近几年才回京,时常回娘家走动。对侄子侄女们甚是疼爱。 像这种人多的场合,寄瑶一般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微笑倾听,极少主动开口。 ——当然,大多数时候话题也不在她身上。 今天也是这样。姑母先向三妹妹道了贺,又打趣几句,随后才提起一事:“你们芸表姐下个月出阁,你们姐妹一场,也去送嫁吧。” 姑母口中的“芸表姐”名唤赵金芸,比寄瑶大一岁,去年定的亲。 闻言,三姑娘知瑶立刻含笑答允:“好呀好呀,我们一定去。” 小妹梦瑶也附和:“嗯,去的。” 寄瑶跟着点头。 她一向如此,在姐妹中老老实实,从不特殊,并不惹人注意。 这是寄瑶特有的生存之道。 …… 入夜后,海棠院安安静静,寄瑶也再次进入梦乡。 可能是因为白天姑母提到芸表姐出阁之事,她竟又梦到父母谈论她的亲事。 梦里,寄瑶和少年一道站在堂前。 父亲沉吟道:“你们每天这样,也有点不像话。干脆就挑个时间先把婚事办了吧。” 母亲微微蹙眉:“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是有点早,可咱们家招赘,是添人,早有早的好。”父亲振振有词。 母亲略一思忖:“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早些办喜事。” 面对父母的决定,寄瑶只佯作害羞说一句:“但凭爹娘做主。” 至于她身侧的少年,则点头表示赞同。 梦境和现实毕竟有些差别,要办喜事,极其容易。 一转眼的功夫,家里张灯结彩,添红挂绿,寄瑶的房间也装扮成了婚房模样。 夜晚,烛光摇曳。 母亲拿来一身喜服,让寄瑶试穿:“好孩子,这是娘一针一线缝制的。娘没别的奢求,只盼着你能一生平安喜乐。” ——这是堂姐出阁前,大伯母说的话。 当时大伯母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 如今变成母亲说给自己听,寄瑶听得心里又酸又暖。她接过喜服,却不急着换,而是一把抱住母亲,低声道:“娘,我好想你。” “说什么傻话呢?”母亲轻轻推了她一把,嗔怪道,“娘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嗯。”寄瑶重重点头,心想,也是。只要她一直控梦,爹娘就会一直陪着她。 不知不觉中,太阳升起,须臾间已是成亲当日。 寄瑶身穿喜服,祭祖、迎亲,又从桃林中接到了新郎。 现实中,她还没有见过入赘。是以梦中的招赘婚礼简单之余,略微有些怪异。 新郎一身喜服,盖头覆面,被人搀扶着,同她在华堂中拜天地。 …… 秦渊进入梦中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头顶不知道遮盖着什么东西。 入目是一片红,耳边能听见女子的调笑声。 “呦呦呦,新郎官是不是害羞了?” “还不知道新郎官长什么样呢。” “别急,别急,等会儿揭了盖头就知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无忌。 秦渊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蹭蹭直冒。 他想掀掉头上碍事的东西,离开这鬼地方。可惜梦中行事不受他控制,只能继续坐着。 又来了。 这怪梦怎么阴魂不散? 数日前,秦渊命人撤掉了寝殿中的安息香。 他的失眠旧症又犯了。——一夜最多只能睡一两个时辰,而且睡的极不安稳,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今夜迷迷糊糊睡着,不料,竟又一次入梦。 看来怪梦一事,和安息香关系不大。 “新娘子来啦。”突然,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双精美的丛头履闯入秦渊的视线。 紧接着,伴随一声“新人掀盖头了”,少年头上的遮盖物被人用一杆缠着红绒的喜秤揭掉。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秦渊抬眸,看向面前身着锦绣喜服、微微含笑的少女。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虽然依旧记不住,但他很确定:又是她。 第四次了。 近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怪梦,都与面前这个女子有关。 这人到底是谁? 秦渊凝神,杀意再一次漫上心头。 目光扫过周遭环境,知道两人大概是在成婚。秦渊不由想起小时候曾听乳母讲过的“阴桃花”。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但不知怎么,此刻脑海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难道他遇上的就是传说中的“阴桃花”? 就在他怀疑之际,他已接过了旁人递来的酒盏,与她把臂同饮。 两人离得极近,秦渊能清楚地看到她轻颤的睫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 不等他细看,一盏酒就已入腹。 甘甜,清冽,不见多少酒味。 寄瑶轻舒一口气。 果真是她的梦,连酒都合她口味。 婚礼的具体步骤,寄瑶记得不多。两人喝了交杯酒后,围观的众人陆续散 去。 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龙凤喜烛照得房间亮堂堂的,红色的床帐无风自动。 喜庆而暧昧。 寄瑶偏头看向身侧的新郎,开口说道:“郎君,我会对你好的。”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秦渊听到自己这样说,“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话一说出口,他心脏就狠狠一跳。 直奔主题,难道接下来就要吸人元气? 秦渊想立刻终止这个梦,但无论默念多少次“醒来”,他依然深陷梦中。 寄瑶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曾经听人说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到底是怎么个“值千金”法,她并不清楚。只隐约知道,应该是床帏之中很羞人的事情。 于是,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心思微动间,郎君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迎着她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解开了她华丽的外衫。 寄瑶脸颊胀红,忽然想起发冠,低声提醒:“发冠。” 秦渊的视线掠过自己的手,心里怒意与杀意交织。但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想法——他动作温柔、小心去解她头上的发饰,似乎生怕伤到她分毫。 与此同时,寄瑶也伸手帮他宽衣。 女子柔软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拂他的身体。 秦渊气息一滞。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荒唐 第5章 荒唐 明明各方面不受他控制,可偏偏五感皆有,感受也异常真实。 秦渊想扼住女子的手,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但事与愿违。 他脱下了她的衣裳,抱着她上榻,并小心放下帷帐。 两人枕着一样的枕头,相拥躺在床上这一小方天地中。 身上盖有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如云的墨发交缠在一处。锦被下,两人只着寝衣的身体也不免碰在一起。 鼻端尽是馨香,触手皆是柔软。秦渊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有燥热感自小腹窜起,在他体内游走。 他急需做点什么。 或杀人,或破坏。 但这个梦境里,他的行动不由自己控制。因此,他进不得,退不得,不上不下地僵在那里。 寄瑶对此毫无所觉。 她先前从未与男子离得这样近过,此刻能清楚地听到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心跳声。 悄悄握住身侧郎君的手,寄瑶又在他身上轻戳了一下,还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唇畔柔软的触感传来,秦渊身子更僵,只觉得莫名的燥意要喷涌而出。 而寄瑶已经又退了回去。 抱了,亲了,躺了,还戳了他一下。 这般亲密,应该就是洞房花烛夜的“春宵”了吧? 是比较刺激,但似乎……还好? 远不到值千金的地步啊。 寄瑶想不明白,她干脆阖上了眼睛:“睡吧。” 她得缓一缓,让自己平静一些。 身侧的女子很快没了声响。秦渊微怔,好半晌才回过神,心中满是不可置信:就这?没了? 她前期折腾那么久,到这儿竟然没了? 当然,不得不说这样没后续更好,更合他心意。可他心内的怒火并未因此而消散多少,只有一种被恶意作弄的愤恨。 四下里安安静静,秦渊仍困在这个梦中。 梦一如先前几次那样真实,周遭浅浅淡淡的香气越来越浓,他甚至能听到女子均匀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秦渊听在耳中,只觉烦躁之意甚重。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这和失眠头痛比起来,哪个更难以忍受。 …… 秦渊清醒过来时,因失眠而带来的头痛已缓解了许多。可一想到梦中情形,他就不由地面色发沉。 太荒唐了。 接连四次做这种怪梦,秦渊如何能忍?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还曾出于政治考量,不顾朝臣反对,坚决打击佛教。但这回,他命令心腹内监去紫云观宣云鹤道人入宫觐见。 ——秦渊想知道,那怪梦到底怎么一回事。 若是鬼就捉鬼,若是妖就降妖。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那个女人继续出现在他梦里。 “陛下要宣云鹤道人?”太监统领常守安微讶,生平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云鹤道人在京中名气不小,传言说他能联通神仙、预判吉凶。有不少达官贵族私下请他帮忙看相、算命。但陛下,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秦渊阖了阖眼睛:“速去!” “是。”常守安匆忙应下,心中暗暗称奇。 怪哉,难道陛下要抑佛崇道吗?但这种大事,不是他一个内监该问的。在御前当值数年,他很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常守安领了皇帝口谕,不敢有片刻耽搁,立时动身前往京郊的紫云观。 本朝早前佛教兴盛,寺庙僧侣众多。与之相比,道教则远远不如。前两年,皇帝突然下旨收缴寺庙田产,又强令僧侣还俗。 紫云观的小道们有的兔死狐悲,生怕皇帝接下来就冲他们开刀。云鹤道人却安慰弟子,说他们道观田产不多,人数也少,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忧。 如今宫里来人,众弟子心中不安。 然而云鹤道人格外镇定,只是稍稍有些意外:“陛下让我进宫?” “是。”常守安笑笑,“道长,请吧。” 云鹤道人也不多问,当即更换衣裳,随着前往皇宫而去。 进宫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云鹤道人才见到皇帝。 一见之下,不由微微一怔。 年轻的天子不似传闻中那般形象可怖。相反,皇帝生得极为英俊,但皇权重威之下,无人敢直视天子。 饶是胆大如云鹤道人,也只匆匆瞧了一眼,就恭敬施礼。 “你就是云鹤道人?”秦渊目光低垂,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贫道。” “听闻你能联通神明、预判吉凶?” 云鹤道人略一沉吟:“山野之人,不敢说联通神明,只是会一些卜卦、解梦的微末本领。” 秦渊眼神微变。 对于卜卦,他不感兴趣。但解梦,正是他现下急需的。他深知讳疾忌医的道理,想解决他当前的问题,就不该回避。可他毕竟是天子,顾忌颜面,梦中的一些隐秘也不想说给旁人听。 是以,秦渊只含糊说道:“朕近来时常做梦。梦中有一女子,屡次纠缠。” 云鹤道人微怔,心想,这说的也太简单了一些。但面对帝王,他不敢有任何怨怼,只得好脾气地问:“陛下的意思,那是同一个女子?” “不错。” “那名女子陛下可认得?是否还在人世?又是如何纠缠?” 秦渊垂眸,瞥了他一眼:“不认得,记不住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人是鬼。”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他只当没有听见。 如此一来,云鹤道人也有些犯难。仅凭这几句话,他能解出什么?他生怕一不留神,触怒皇帝。 他不怕死,可他道观里还有好几个徒弟呢。 见他迟迟不答,秦渊耐心渐渐告罄:“你只需要告诉朕,这是妖鬼之流作祟,还是有人暗中作怪?” 皇帝的这个问题,相对而言要简单得多。 云鹤道长躬身行礼,回答得笃定:“回陛下,不是妖鬼之流。陛下是九五至尊,自有上天庇护。寻常妖鬼不敢近身。而且陛下周身炁场清正,身边绝无邪祟。” 秦渊轻“唔”一声,心想,这么说来,不是“阴桃花”。 也是,到关键时刻就停止,不像会吸人元气的。 “至于人为……”云鹤道人皱眉,缓缓说道,“这世上之人,能控制自己梦境的已是少数,更遑论别人的梦了。想来也不是人暗中作怪。” 秦渊拧了眉:“那是什么?” 不是妖鬼,也不是人。难道是他自己犯病? “具体是什么缘故,贫道暂时不得而知。不过,若陛下不愿继续被梦所扰,贫道或许有办法解决。”云鹤道人又道。 “说,什么办法?”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刻意做与想法相反的行为,或许能立刻醒来。”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若意识清醒,明知是梦,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呢?” “这个……”云鹤道人有些犯难,略一思索,“如果会控梦,那也容易解决。” “控梦?” “是的。控梦,又名清明梦。”云鹤道人兴致勃勃,讲起具体如何控梦。从清醒时的想法、到睡前准备、再到梦中的应对。 末了,他又说道:“初时很难,也看天赋。有的人生来就会,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但若掌握了这项本领,就能在梦中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秦渊哂笑。 他是皇帝,现实中有大量的事情要做。何须在梦中无所不能?他只是不想在梦里受制于人罢了。 说话间,有内监近前禀报,说兵部尚书有要紧事务求见。 秦渊有政务要忙,就先令云鹤道人退下。 怪梦一事,被他暂时抛之脑后。 …… 清晨,寄瑶从睡梦中醒来。 她慢悠悠起床更衣、梳洗。一偏头,猛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冥诞。 比起冥诞,方家更重视忌日。因此冥诞当天,府里也不特意祭奠。每年只有寄瑶到坟前祭祀一下,聊表孝心。 近来事情繁杂,也无人提醒,她竟给忘了。明明前些天还记得呢。 下午,寄瑶向女夫子告假,乘马车前往城外的方家坟茔。 因为之前方二太太祭祀时失踪一事,寄瑶出门祭奠,带了好几个侍从。二堂兄热心,也陪她一起前往。 一路平安无事。 其实寄瑶不太喜欢祭祀,并非她对父亲没有感情。而是每到祭祀时,她都会想起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 梦境再真实,到底也不是真的。 跪在父亲坟前,寄瑶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 回家后,她有些恹恹的,对什么都没兴趣。 包括控梦。 是以,这一夜,寄瑶早早入睡,没在梦上花一丁点心思。 而此时的紫宸宫内殿里,秦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准备就寝。 心思微动,他命人重新点上了有助眠功效的安息香。 他倒要试一试,那云鹤道人究竟本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明晚九点更新,么么[青心][比心][粉心][紫心][蓝心][绿心][黄心] 第6章 红痣 第6章 红痣 一夜无梦。 清早醒来时,秦渊颇觉意外。 他凝神认真回想了一会儿,确定昨夜是真的没有做梦。 奇怪。 当然,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夜间休息得好,又不被怪梦所扰。于他而言是件难得的好事。 这几日,皇帝心情不错。 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他身边侍奉的内监、以及跟随多年的老臣都能隐约看出一二。 比如方尚书,他作为三朝元老,在朝多年,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皇帝心情好,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能稍微松一松。 方尚书闲暇之际,甚至还去族学看了看。 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方尚书想起了已逝的次子,继而又想起自己那个爱美、眼光极高的二孙女。 叹一口气,方尚书压下心头感伤,命人将自己一本棋谱给寄瑶送去。 ——他记得老妻生前提过,说二孙女从小爱棋。 这一点,应该是随了他。 突然收到祖父命人送来的棋谱,寄瑶有些惊讶:“祖父给我的?给的时候,可曾说什么没有?” “只说让把棋谱交给二姑娘,没说别的。” 寄瑶更不解了,所以就是祖父心血来潮送她一本棋谱吗? 长辈所赐,必须心怀感恩。 不管祖父是出于什么原因给的,寄瑶都得去当面请安、致谢。然而她求见祖父时,却被告知方尚书忙于公务,不在府上,让她先回去。 接下来数日,寄瑶又去几次,皆是一样的情况。 寄瑶无法,只得暂时作罢。 不过这般来回数次后,她原本因为父亲而有些低落的心情倒是渐渐恢复了正常。 这天晚上,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父亲在天上做神仙,骑着带翅膀的天马,格外神气。 “乖宝,你也上来试一试。”父亲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 “好啊好啊。”寄瑶眼睛一亮,“那我也试试。” 她在现实中从来没有骑过马,但在梦里动作干净利落,一跃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 天马先是在地上奔跑,越跑越快,倏而展翅高飞起来。 寄瑶小心握着缰绳,任其纵横在云朵间,只觉说不出的畅美欢喜。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心中默念:“停,回家”。 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不见,寄瑶又置身于种满桃树的海棠院。 ——在天上飞很好玩,但她好像更喜欢梦里这个“家”。 有爹有娘,还有……郎君。 对了,郎君。 这段时日没有控梦,差点忘了,她在梦里是成过亲的人。也不知道梦中的郎君怎么样了。 思及此,寄瑶大步回到房间。 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刚入赘不久的郎君。 他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她进来,缓缓站起身,眉目清冷:“你去哪儿了?” “我和爹爹一起骑马去了。”寄瑶说着近前几步,拉住他的手,笑吟吟问,“你是想我了吗?” …… 少女靠过来的那一刻,秦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又做那个怪梦了。 近来他夜夜安睡,已有将近半个月不曾做梦。不成想,怪梦竟又卷土重来了。 他心中冷笑,但很快,就又调整了心态:正好可以借机练习那云鹤道人所说的“控梦”之法。 既然短时间内无法摆脱怪梦,那不妨成为梦中的主宰。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都不能受制于人。 然而控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渊默默回想着云鹤道人所说的办法,尝试照做。可此刻,他的手仍被面前的女子握着。 他听到自己回答:“嗯,想了。” “我就知道。”寄瑶嫣然一笑,让他重新坐下,自己则从他身后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我这几天可忙了,你不要生气嘛。”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背上,馨香倏然而至。 “我没生气。”秦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依照控梦的办法,试着让自己屏息。 下一刻,他果真没再闻到香气。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但秦渊仍是心中一震:居然真的屏息成功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怪梦里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看来只要掌握方法,从小细节处入手,假以时日,必能掌控全局。 寄瑶对此毫无所觉。 她习惯控梦,但也不是提前计划好梦中所有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只要大方向跟着她的内心就行。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寄瑶偏过头,有点没话找话。 郎君不答,示意她自己看。 寄瑶凑过去,定睛一看,惊讶出声:“《治水策》?” 咦,她内心深处居然这么关心时策的吗?只在祖父书房里瞥见过一眼的书,也能出现在她梦里? “对。”秦渊回答,心下甚是遗憾。 看来目前他在梦里能控制的很少,而且时灵时不灵。不然,他大可以直接结束梦境,或是解决梦里的人。 不急,慢慢来。 他从来都不缺耐心。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寄瑶并不关注《治水策》的具体内容。——她不想看到一片空白。 她半靠在郎君身上,手指在他手心一点一点,百无聊赖。 秦渊不动声色,任她行动,默默尝试数次后,终于反握住了少女的手指。 又成功了。 秦渊乘胜出击,欲起身掀开趴在他背上的少女。 他动作极快,寄瑶微讶:不是温馨相处吗?难道她内心还有别的想法? 那,那就抱一下吧。 她心念一起,秦渊起身后的动作就骤然僵住,任由少女翩然转身,撞进了他的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秦渊心内杀意再起。——竟又一次控梦失败了。 偏偏少女对此一无所知。她伸臂抱住他的腰,脸颊也在他胸前蹭了蹭。 此时两人离得太近了。 从秦渊的角度,能看到她耳后的一颗细小的红痣。仿佛皑皑白雪上的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渐渐地,那点红梅越来越模糊。 秦渊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晦暗。 …… 清晨,寄瑶醒后,没有立刻起床。 她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掀开了床帐。 明天是表姐赵金芸的大喜之日,方家姐妹今天要过去添妆。 ——所谓添妆,是时下的习俗。指在成婚前一天,新娘的亲友向她赠送礼物,表达祝福。 女夫子得知此事,特意给方家姐妹放假两天。 收拾妥当后,寄瑶和四个堂妹一起乘车前往赵家。 明天就要办喜事了,赵家张灯结彩,装扮一新。 准新娘赵金芸正在闺房和母亲说话,听说外祖家的表妹们过来,既欢喜又羞涩,忙让人迎进来,笑问:“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 “给表姐添妆,不敢来迟。”三姑娘知瑶笑道,又和堂姐妹一道让丫鬟呈上她们准备的添妆礼。 方家姐妹们私下商量过,所赠的礼物或是金银首饰,或是精致脂粉,或是日常用品。都价值不菲,是新娘子以后生活能用到的。 赵金芸忙令丫鬟收下,拉着几个表妹说话。 小姐妹们许久未见,又是出阁这样的大事,彼此间似乎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可惜作为准新娘,在成婚的前一天,赵金芸格外的忙碌。 赵家在京城年数不少,来为赵金芸添妆的人也多。除了外祖家的几个表妹,还有姑姑家的表姊妹、世交之女,以及相熟的邻家女儿。 大家携礼而至,满怀祝福。于情于理,她都该一一当面致谢。 “你们先别走,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赵金芸将几个表妹安置在偏厅,她自己则先去忙碌。 余下方家姐妹们一边饮茶,一边等表姐回来。 才饮了半盏茶,便听外面一阵喧闹声。 方梦瑶年纪最小,才九岁,一向坐不住。她听见动静,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就小跑着去了外边。 长姐有孕没来,今天这一众姐妹里,寄瑶年纪最大,少不得要照看几个堂妹。如今小堂妹跑出去,寄瑶不放心,带着双喜追了出去。 京城寸土寸金,赵家的宅子只有两进。小孩子跑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院子里。 这里更加热闹。 原来是赵家在晒嫁妆,依着旧俗,燃放爆竹以驱邪庆贺。 新娘十三岁的弟弟赵金德也拿了几串小炮仗。 “表哥,也给我一个,让我试试。”梦瑶看得眼馋,跃跃欲试。 赵金德怕伤着她,只塞给她一个小孩玩的“滴滴金儿”。转眼看见寄瑶,也递了一个过去:“表姐,给,你也玩。” 寄瑶接过,却并不准备玩,只不错眼地盯着堂妹。 她不愿扫堂妹的兴致,但也是真的不放心。 谁知梦瑶胡闹,竟一声不吭将点燃的“滴滴金儿”塞进寄瑶手里。 看见骤然呲出的火光,寄瑶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丢在地上。偏又怕场面太过难看,只能硬生生忍住。 她高举着手,让它离她远远的。 忽然,寄瑶听见一声轻笑。紧接着是一个爽朗的声音:“怕什么?这又不会出事。”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7章 风月 第7章 风月 这声音很陌生。 寄瑶一怔,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他身量颇高,气质疏朗,正盯着她手上的“滴滴金儿”,脸上带着些许好玩的笑意。 她不认得此人,也无意深交,便只点一点头。便转过头去,催堂妹回偏厅:“咱们快回去吧,别让你姐姐她们担心。” “哦,好吧。”梦瑶耷拉着脑袋,心虚极了。 她知道二姐姐胆小,但没想到居然连五岁小孩也能玩的“滴滴金儿”都害怕。 不过因为这点儿心虚,梦瑶不好意思再胡闹,任由二姐姐拉着手,乖乖返回偏厅。 姐妹二人离开时,隐约听到身后赵金德激动的声音:“表哥,你也来了!” “当然,这样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是方才那个爽朗的声音。 寄瑶心念微动,赵家表弟称这人为“表哥”,她却不认得,那定然是他父亲那边的亲戚。 听表姐说过,赵家姐弟有三个姑姑,都在京中。大约是其中一家的。 当然这和她关系不大。 两姐妹很快回到偏厅,这时赵家表姐还没回来。 几个姑娘在偏厅等了好一会儿,赵金芸才匆匆赶至,带着满脸歉意:“真是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 “不碍事,我们也没等多久。”都知道她忙,大家又怎会介意? 赵金芸没有亲姐妹,和舅舅家的表妹们关系极好。她将几人带进卧房,大大方方展示成亲当日要穿的喜服、披帛、绣着珍珠的鞋子,以及明日要梳的发式、要用的脂粉。 众人齐齐惊叹。 赵金芸又和表妹们分享自己的喜悦和不安。 素日爽朗的姑娘,面对成亲这样的大事,也难免紧张。 寄瑶话不多,但她素来喜静,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至于安慰的话,则由堂妹们来说。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赵金芸不舍得表妹们,提议让她们留宿。 “这恐怕不行……”寄瑶面露难色。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可她这次带了四个堂妹,最小的才九岁,哪敢在外面过夜? “那好吧,你们明天一定要早早来。”赵金芸明白她的顾虑,不再强求。 寄瑶应下,点一点头。 说话间,忙碌了许久的姑母也赶了过来,出言挽留:“你们几个孩子也真是的。这是姑母家,又不是旁的地方。何必来回折腾?再说我已经让人收拾了客房。” 她举止匆匆。一抬手,一本薄薄的册子竟从她袖中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好巧不巧,正掉在寄瑶身前。 寄瑶见状,也没多想,当即弯腰去捡。 不料,姑母竟神情立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将那册子夺了过去。 寄瑶毫无防备,匆忙中只瞧见册子上《枕间风月图》五个字。一眨眼的功夫,那册子就被姑母塞进了袖袋里。 “我……”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连忙解释,“姑姑,我刚才只是帮忙捡一下。”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要昧下那册子的意思。 姑母方沛笑得尴尬:“我知道。好孩子,姑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册子是给新娘子看的,要给新娘压箱底。没出阁的小姑娘看不得。” 明天女儿就要出嫁,方沛想私下教导她一些房中事,便将一本秘戏图藏进袖子里,本打算待无人时,悄悄塞给女儿。不成想竟当着侄女的面掉落下来。 唉,早知道应该揣怀里的。 还好这个侄女老实木讷,应该什么也没看见。 “嗯。”寄瑶素来乖巧安静,听姑母这样说,也不多问。她同姑母、表姐作别,和几个堂妹一起回方宅去。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梦瑶好奇地问:“二姐姐,那是本什么书啊?怎么姑姑紧张成那样?” “我也不知道。”鬼使神差的,寄瑶撒了个小谎,没提画册的名字,只说一句,“刚才没看清。” 一旁的知瑶却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一点。” “是什么?三姐姐你说。” “好像是什么图。大姐姐成婚第三天回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了几句。小梦瑶,你别急,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 梦瑶才九岁,听到“成亲”二字,又羞又急,转头向年纪最长的寄瑶告状:“二姐姐,你看三姐姐,她又欺负人。” “谁欺负人了?明明是你先问的。”知瑶故意冲妹妹扮个鬼脸。 “你们不要吵。”寄瑶很少做这种“主持公道”的事情,也不太擅长。她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知瑶想了想:“我们去送嫁,当然是越早越好。” “嗯。”梦瑶点头附和。 话题转移后,几人安静了下来,寄瑶悄悄松一口气。 不知怎么,她突然又想起从姑姑袖子里掉出的那本图册。 当时她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并不清楚册子里面的具体内容,但根据姑姑的语气和堂妹的猜测。寄瑶隐隐约约知道,它和内帷之事有关。 她不免心生好奇。 而且那册子的封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在哪里呢? 寄瑶一时想不起来,也就没有深想。 一行人回到方宅,已经时候不早。寄瑶又用了一些夜宵,洗漱过后,便早早休息。 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寄瑶心思一动,突然睁开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本《枕间风月图》她的确曾经见过,就在父亲的书房里。 当时父亲还在人世,她才五六岁,识字不多。有一天,她偷偷溜进父亲书房里玩,想翻一些带图画的册子。无意间翻到了一本,可惜还未打开,就被父亲发现了。 “乖宝,这不是你能看的。”父亲将那本画册藏在书柜高处一本厚书里,另寻了一本画册给她看。 时间过去多年,她几乎都要忘记了。但今天那本册子艳丽的封面以及“风月图”三个字,勾起了她的旧日回忆。 想起旧事,寄瑶睡意消散了许多。 她叹一口气,过得一会儿才又睡去。 可能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这一夜,寄瑶梦见了自己小时候。 父母都很年轻,父亲将她半抱在怀里,教她认字。 母亲在旁边做针线,说端阳节快到了,要给她做五毒肚兜,驱赶邪祟,保佑她健康长大。 寄瑶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这画面太过温馨,她也不想刻意控制,干脆就以小孩子的身份在梦中和父母相处。 一夜好梦。 次日,寄瑶早早起床。匆匆收拾妥当,她和堂妹们再次前往赵家。 今天是表姐成婚的正日子,三婶婶和四婶婶也同她们姐妹一道过去。 有长辈陪同,寄瑶此行不用太操心。她索性将心放回肚子里,安安静静地看表姐被人围着上妆、换衣、祭祖、请辞、哭嫁。 先前见过堂姐出嫁,如今再看表姐。其实流程差不多,但寄瑶还是忍不住数次红了眼眶。 在一片爆竹声中,新娘子被背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离去,赵家恢复了安静。 姑母不停地落泪。 ——京城习俗,在成亲当日,新娘子的叔伯、兄弟随着迎亲的队伍,将新娘送到夫家去。新娘的父母却不能一同前往。 几个女眷纷纷劝慰:“哭什么?大喜的日子,不兴哭的。姑爷人品端正,离得也不远。想姑娘了,随时都能见的。” “我知道。”姑母一边擦拭眼睛,一边说着,“让你们见笑了,我本来没想哭的。” 道理她都懂,只是情难自抑。 寄瑶能猜出姑母没说出口的话,她默默递上一方帕子,又将茶盏递给姑母。 她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爹娘还在,他们肯定也不舍得她出嫁。 方沛终于止住了眼泪。 见时候不早,方家三太太和四太太携一众小辈回府。 一行人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几个姑娘明日还要去女学上课。 然而寄瑶并不急着入睡。她稍作休息,也不让人相陪,独自提一盏灯,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父亲离世近十年,这书房一直保持原样,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专人打扫。 寄瑶依照记忆走到书柜旁边,提灯细看。果真在书柜上方发现那本厚厚的书。 看见它,寄瑶一颗心蓦的提了起来。 看来她的记忆没有错。只是不知道它里面到底是什么。 寄瑶稳一稳心神,抬手取下那本厚书。 厚书里面居然是空的,中间藏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灯光下,她看得分明,是《枕间风月图》。封面上还有几行小字:内帷必备,画工精美。 带着满满的好奇,寄瑶打开了这本册子。 只看一眼,她便腾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8章 尝试 第8章 尝试 册子上画的竟然是一对赤条条的男女,就那样搂抱在一处。 寄瑶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滚滚热浪袭来,从脸颊直到脖颈,烫得厉害。哪还敢细看?更怕被人发现她看这种东西。 想也不想,她直接将手里的册子远远丢了出去,同时做贼心虚般紧闭双眼。 过了一会儿,寄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没有旁人,也不会有人看见。 这么一想,她心里胆大许多。 犹豫了片刻,寄瑶低头重新捡回册子。可终究还有些胆怯。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看。 平心而论,这画册纸质极好,这么多年不见破损。画工也精湛,细节处纤毫毕现。但画里的内容实在是太胆大,太放肆了。 还有一旁的小字,什么“极乐”、什么“销魂”…… 寄瑶先前别说见过,连想都不曾想过。 她原本以为两个人手拉着手,抱在一块儿,亲一亲,就已经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骨肉相连、身体相接的。 天呐! 寄瑶脸上热辣辣的,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麻,身体也莫名的有些燥热。 她心里很清楚,这画册不是她一个闺阁少女该看的。若给别人知道,她也没脸见人了。但好奇心驱使着她,又翻开了下一页。 看清画上内容后,寄瑶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人和人之间,居然还能这样?! 寄瑶瞠目结舌,继续往后翻,越看越心惊。 薄薄一本册子居然能有这么多种花样! 过了许久,寄瑶才将册子重新藏到那本厚书里,小心放回原处。 走出书房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等脸颊不那么烫了,寄瑶才回到房间,坐在桌前。 “姑娘,姑娘……”双喜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寄瑶勉强回过神:“啊?怎么啦?” 双喜一双眼睛里满是不解:“姑娘不是去二老爷的书房找书吗?没找到?” 她看姑娘是空着手回来的,是以有此一问。 “啊,对,没找到,天太黑了,书又多,我明天再找。”寄瑶胡乱回答,又端起已经冷了的茶盏,一饮而尽。 双喜一愣,要阻拦已来不及,顿足嗔怪:“茶都冷了,姑娘怎么还喝?我给你倒点热的。” 寄瑶只笑了一笑,也没再喝热茶。 她心不在焉地洗漱,换上寝衣,默默躺在床上。 寄瑶一向好眠,可今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册子里的画面。 赶都赶不走。 一时是画上的人,一时又换上了别人的脸。 直到将近四更,寄瑶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晚间没睡好,次日在女学,寄瑶难免有些精神不济。 女夫子只当她是因为表姐出嫁而感伤,也不多苛责,反而叮嘱她好好休息。 寄瑶惭愧又心虚,连忙起身恭敬应下。 她暂时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起精神专心学习。直到晚间就寝时,才再次浮想联翩。 可能那才是传说中的“春宵一刻值千金”?是洞房花烛?是夫妻敦伦?是人间极乐之事?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感觉。 要不,就在梦里试一试?反正她在梦里成了亲,也有郎君。对现实也没什么影响。 打定主意后,寄瑶阖上了眼睛,安心入睡。 不多时,她再次进入了梦乡。 梦里,母亲悄悄递给她一本册子,一脸神秘:“乖宝,你成亲的时候,娘太忙了。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 “什么呀?”寄瑶明知故问。 “你回房看一看就知道了,记得要和郎君一起看。”母亲悄声叮嘱。 寄瑶点一点头,拿着册子回到房间。 梦里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点了两盏灯,整个内室都笼罩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郎君正在看书。他大约刚沐浴过,穿一身素净寝衣,额发略微有些潮湿。衣领微敞,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 寄瑶脸颊蓦的一热,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同他打招呼:“郎君,我回来啦。” “怎么去这么久?” “刚才娘找我有事。“寄瑶近前几步,行至他身侧。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她不自觉紧张了几分。 …… 秦渊知道自己在做梦。 第六次做这种怪梦,他已经比先前平静许多。怒火和杀意被他暂时压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控制这个怪梦。 女子近前时,秦渊采用云鹤道人所说的方法,默默尝试,成功拢上了衣领。 很好,虽然几不可察,但也是一个进步。 寄瑶没有关注这些小细节。 她拉一拉郎君的手,红着脸轻声道:“来,我们来看个东西,一起看。” “控梦”在这一刻又失灵了。秦渊默然,任由她牵着手,和她并排坐在床边。 寄瑶将画册放置在膝头,郑重其事地翻开了第一页。 秦渊垂眸看了一眼,心中登时一惊。 不是,这什么东西?她竟然给他看这个?! 秦渊当然知道秘戏图,甚至早年还曾亲眼撞见过男女亲热的画面。 可梦里这女子给他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前几次不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停止吗?她这回是想来真的? 他想立刻甩开她的手,将这册子远远掷开。再扼住少女的咽喉,警告她别再出现在他梦里。 偏偏这个时候,他刚开始练习的“控梦”失灵,只能紧紧盯着眼前的图画。 画中两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相连,旁边还贴心地附有小字注解。 感觉看得差不多了,寄瑶伸手盖住画册,转眸去看郎君。她目光缠绵,又像是带着火星,声音轻软得好似要酥倒人骨,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郎君,我们试一试?” 秦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依然记不住她的面容,但此刻能看见她晶亮的眼睛、红润的唇,以及脸颊上明显的红晕。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缠着他,迫使他在不知不觉中离她越来越近。 寄瑶仰头亲了上去。 两人先前在梦里也亲过几次,但这回明显不一样。 寄瑶看过画册,知道亲吻除了简单的嘴唇相贴,还有别的。她大着胆子轻轻舔舐。 唇上柔软的触感传来,秦渊想一把推开她,但他完全无法自控。不但热烈地回应这个亲吻,还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 这无疑是个暧昧且充满暗示性的动作。 寄瑶身体轻颤,心尖微痒,隐隐有些紧张,又莫名地有点难以言说的期待。 大约是听见了她内心最真实的声音。郎君一手捧着她的脸颊深吻,一手去解她衣裳。 就在此刻,秦渊突然发现自己可以随心行动了。 很好,控梦恢复的正是时候。 他毫不犹豫结束了这个亲吻,却见两人中间竟拉出了一条暧昧的银丝,不由面色一沉。 “郎君,怎么啦?”寄瑶有些意外,她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雾气,红润的唇还带着适才亲吻的痕迹。 秦渊不答,脸色更加难看。 只不过是个亲吻而已,他的身体居然有了明显的反应。 少女衣衫半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正偏头看向他,眼神迷蒙,略带不解。 寄瑶是真不明白,她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梦里尝试吗? 难道她内心深处还有别的想法?莫不是她心里其实不太敢? 不应该啊。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郎君寝衣下那明显的异常,带着好奇,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 秦渊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倏地伸向她纤细修长的脖颈。 然而,刹那间,他再一次失去了对梦中身体的控制。 手刚碰触到她细嫩的肌肤,原本的紧攥就变成了轻柔的爱抚。 他慢慢靠近,任由少女抱住了他的腰。 柔软的身躯贴过来的那一瞬,秦渊只觉得头皮发麻。杀意混合着燥意在他体内肆意滋长。 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重一些。 终于,他倾身覆了上去。 和画上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第9章 沉迷 第9章 沉迷 寄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仿佛有热流温柔地淌过她的身体,酥麻感传至四肢百骸。她攀着郎君的肩头,想说点什么。可思绪空空,只能一叠声地轻唤“郎君”。 声音娇媚,连她自己都听得脸红耳热。 郎君一声不吭,似乎不知疲倦。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寄瑶有些迷茫,眨了眨眼睛。 咦,怎么回事?这不符合她内心走向啊。 秦渊忍不住心中暗骂。这么久了,总算又能控制了。他一把拂开女子搭在他肩头的手,欲直接结束眼前的荒谬场景。 然而身下的女子毫不设防,还抬手帮他擦拭一下额前的汗珠。 她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连得更深了一些。 秦渊一僵,头皮一阵发麻,差点喟叹出声。刹那间再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在梦里,各种感官都异常真实,咯吱咯吱的拔步床,微微晃动的帷帐、女子身上的馨香、以及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明明他抗拒这一切,可莫名地又有几分沉迷。 忽然,脑海里似乎闪过一道白光。 秦渊心里一突。 这个梦戛然而止…… 夜色沉沉。 秦渊知道自己脱离了梦境。 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事,他胸前起伏,也不睁眼,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梦醒了。 回想梦中情形,秦渊心中怒极。 他是皇帝,在现实中大权在握,不料在梦里竟落到这般境地,被控制着幸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当真是奇耻大辱。 秦渊并不急着起身,而是紧闭双眼,任由思绪急速运转。——云鹤道人所说的“控梦”之法里,梦醒之后的应对也很关键。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得能完全控制梦境。 过了约莫一刻钟,秦渊才起身,冷声命令内监备水,处理身下的狼藉。 …… 尚书府。 寄瑶睁开眼睛,顾不得细想梦里的感觉,匆匆掀开了床帐。 ——她方才觉得腰酸,小腹隐隐有点坠疼,像是来了癸水。 果然,她猜的没错。 半夜三更的,寄瑶也不想叫人,自己下床点亮了灯,翻找贴身衣物。 她已尽量放轻了动作,可还是惊动了歇在外间的双喜。 “姑娘,怎么起来了?”双喜披着衣服提灯进来,“是要喝水吗?” “不是,找小衣裳呢。”寄瑶含糊回答。 双喜立刻就明白了,连忙放下灯:“姑娘先歇着,我来找。” 寄瑶的一应衣物素日都是双喜收拾的。她很快找到替换的衣裳,帮着收拾妥当,又灌了个汤婆子。 “还早呢,姑娘再歇一会儿吧。”双喜提灯回到外间。 寄瑶轻嗯一声,吹了灯,又重新躺下。 汤婆子热烘烘的,身体的那点不适几乎可以忽略。寄瑶阖上眼睛,梦中情形不禁浮现在脑海。 她慢慢捂住了正在发烫的脸颊。 刺激,太刺激了。 现在想一想,还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直跳。 寄瑶闭上双眼,尽量平心静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勉强睡了过去。 这次没再做梦,一睁眼就是天明。 和往常一样,用罢早饭,寄瑶就又去了女学。 依然是平淡而充实的一天。 这几日,因为身子不大爽利,寄瑶没刻意控梦,自然也不在梦中与郎君相会。 傍晚,寄瑶下了学。 刚回到海棠院,双喜就迎了上来:“姑娘,跟你说个奇事儿。” “什么奇事?” “今天有人来向三姑娘提亲。” 寄瑶微讶:“三妹妹?三妹妹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是啊,所以三老爷就拒绝了。” 寄瑶点一点头,也没往心里去。一家有女百家求,正常。可能那户人家没打听清楚就贸然上门了。 谁知,第二天这事居然攀扯到了她身上。 依然是双喜告诉她的。双喜是府里家生子,爹娘兄弟姐妹都在别的院子当差,消息最是灵通。 “姑娘,今天温家又来人了。” 寄瑶不解:“什么温家?” “就是昨天来向三姑娘提亲的那户人家,今天他们家公子亲自来了,说要求娶的是二姑娘你,不是三姑娘。” 寄瑶越发惊讶:“我?怎么会……” 说话间,一个有些眼生的粗使丫头近前说道:“二姑娘,老太爷让你到他书房去。” “现在吗?” “是的,老太爷在等着呢。” 祖父要见她,寄瑶顾不上用晚膳,匆忙前往。 远远的,就看见书房里亮起了灯。 寄瑶心里忽的闪过一个念头:最近到祖父这里次数好像变多了。 进得门去,只见祖父方尚书双手负后,站在一幅山水画前。 “孙女见过祖父。”寄瑶上前郑重施礼。 方尚书转过身:“你也听说了吧?” 寄瑶不清楚祖父指的是哪一件事:“听说什么?” “前几天,你赵家表姐出阁,你去赵家,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 “那两天在赵家的人不少,不知道祖父说的是哪一个。”寄瑶心头一跳,紧张了几分。 那两天她大多数时候都陪着表姐和姑母,确实也见过几张生面孔,可都没什么来往。 方尚书叹一口气:“温九郎是新郎同窗,那天帮忙迎亲,说在迎亲时见过你,一见倾心……” 听到“新郎同窗”、“迎亲时”几字,寄瑶眨了眨眼睛,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可惜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表姐身上,旁的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温九郎求父母上门提亲。他父母拗不过他,倒也答应了,但是温家夫妇昨日上门,明言求娶的是你三妹妹,被你三叔拒绝了。今天温九郎自己前来,说是他父母听错了,他真心想求娶的人是你……” 方尚书说着目光转向孙女,见她神色微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到一种可能,微微蹙了眉:“你不会真以为是他父母听错吧?” “不会。”寄瑶下意识回答。 她又不傻,涉及婚姻大事怎么可能不提前说清楚?而且,即便一开始听错,也该他父母前来解释,而不是由他一个小辈过来。 ——毕竟第一次上门的是他父母。 “那温九郎相貌不错,也有些才学。可他今日眼神躲闪,明显心虚。不管是他父母对你不满,故意求错,还是他自己退而求其次。温家都不是良配。”方尚书沉声道。 寄瑶觉得很对,连忙道:“祖父说的是。” “所以,我给回绝了。”方尚书视线落在孙女身上,继续说道,“把你叫过来,是特意跟你说清楚,不想让你们姐妹之间生出嫌隙。” 方尚书治家严谨,最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 “祖父多虑了,我又不是那等糊涂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和三妹妹生分?” 方尚书略一颔首,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声音不自觉慈爱几分:“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看来这孩子虽然平日安静木讷,但脑子还算清楚。没有因为温九郎相貌好而犯糊涂。 “前些日子让人给你送去的棋谱你看了吗?”方尚书又问。 “看呢,每天都在看。” “嗯。”方尚书点一点头,“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就问。” “是。” 方尚书平时不是个寡言的人,但和这个孙女之间似乎没多少闲话可讲。 说完正事后,两人很快陷入沉默。 轻咳一声,方尚书又从书案上拿了一本棋谱递给寄瑶:“这本棋谱也不错,是我早年得的。你拿回去看看。” “多谢祖父。”寄瑶忙恭敬接过。 “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寄瑶认真施礼,携棋谱离去。 天色渐晚,寄瑶走在回海棠院的路上,摸着手里的棋谱,心里一时酸涩、一时温暖。 平时祖父和她不常见面,但她可以说一直活在他的庇护里。她的日常所需,皆是祖父供应。就连历来都由长辈做主的婚姻大事,祖父也很尊重她的意见。 甚至拒绝一桩婚事还特意同她细说原因。 祖父对她真的挺好的。 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连忙上前,满脸关切担忧之色:“姑娘,怎么样?” 寄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不瞒她,简单讲了方才之事。 “拒绝了啊……”双喜抿了抿唇,有些遗憾。 三姑娘都定亲了,难得有人来向二姑娘提亲,偏偏遇上这么一桩尴尬事。 然而寄瑶反应平淡,只轻“嗯”了一声。在她看来,祖父的眼光并不算高,连祖父都看不上的人,她才不觉得可惜。 何况她如今梦里有个郎君,刚刚得趣。她对成亲一事也没多着急。 想到梦里的郎君,寄瑶不由心思微动。 说起来,是有几夜没见他了。 还真有点想呢。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10章 奇怪 第10章 奇怪 深夜,紫宸宫内殿。 殿里安安静静,值夜的太监正自打盹。 秦渊近来睡眠尚可,连续三日没做那个怪梦。 但他毫不松懈,依然采用云鹤道人所说的控梦之法,自行练习。可谓进步神速。 是夜,睡着之后,猝不及防的,秦渊又看见了那片桃林。 他心下了然,一定是又进入那个怪梦了。 次数多了,秦渊已不似先时那般气闷。虽仍恼火,但已能从容应对。 他凝神细思,尝试着走出桃林,竟真走了出来。 不错。 然而一转头,就看见那女子一身绯衣站在廊下,正含笑冲他招手:“郎君,我在这儿呢。” 秦渊不受控制地抬腿,向她走了两步。 他心中一凛,清楚地意识到不能这样,遂努力凝神,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暗示,以强大的毅力,对抗梦中的本能,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很好。 秦渊站在原地,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次,他能控梦的时间明显更久了。 见他迟迟不过来,寄瑶有些惊讶,也没多想。她快步近前,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呢?你生我气啦?” 女子娇俏明媚,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秦渊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想问她很久了。连续多次怪梦,绝非巧合。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梦里,与他纠缠极多,绝不可能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不是妖,不是鬼,那也一定有其身份来历。 骤然被郎君扼住手腕,寄瑶心下讶异,也不多惊慌,只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我还能是谁?我是你娘子啊。我们成过亲的,你忘了?” 说着她还指了指两人拜天地时的厅堂。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寄瑶暗自纳罕,她会控梦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出乎她意料的情景。 难道是她内心深处觉得两人目前的相处太平淡温馨了,感觉没意思?想玩点刺激的新花样? 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想了想,寄瑶非但不挣开手,反而向前一步,借另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踮起脚尖去亲他下巴,笑语如珠:“要不,你也和爹娘一样,喊我乖宝?” 女子蓦的近前,幽香扑面而来。澄澈如水的眼眸里,他的身影清晰可见。 秦渊一怔,直接推开了她。 寄瑶猝不及防,后退了两步,更加不解。 是这样吗?不对吧?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把她抱进怀里,温柔喊她“乖宝”吗? 她这般心念一动,秦渊登时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低地喊了一声:“乖宝。” 声音极轻,温柔无限。 才喊这么一句,秦渊便觉一阵牙酸,心中怒火翻涌。 明明刚才已经控梦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竟又失灵了。 “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下棋的,现在也不想下了。要不,我们今天出去吧?”寄瑶心思微转,有了新想法。 ——现实中,她月事尚未结束,没想尝试风月之事。原本在她的计划里,是两人对弈。但想到方才那点突发情况,算了,还是干点别的吧。 “出去?” “对,我们还没一起出去过呢。”寄瑶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秦渊不说话,心中微讶:能出去?数次入梦,都在这桃林附近,原来是能出去的? 出去也好,或许会有点新发现,总比一直困在这个桃花阵里强。 寄瑶打算出门,梦中很快就有人打点好一切。 马车备好,禀过父母,两人直接坐着马车出了府。 寄瑶不想和家里其他人碰面,有意简化了流程。——画面一转,他们所乘的马车已经在街道上了。 秦渊暗自心惊,这点诡异更是在提醒他,他们身处梦中。 马车外人声鼎沸,隐约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 寄瑶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同时也拉着郎君一起看:“你看,糖酪、烤栗子、雕花蜜煎……” 秦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看,越看越惊。 怎么瞧着像是京城东市的老街?所以梦里,他们仍在京城? 但是不一样,街道两旁的食肆店铺和他记忆中不太对得上。 “走啦,我们下去买点好东西。”寄瑶兴致勃勃,拉着郎君跳下马车。 ——她平时下车需要踩矮凳,但在梦里,她轻轻一跃便跳了下去,潇洒利落。 梦中行事不必顾忌,身上带的银钱也都足够。面对令人目不暇接的美食,寄瑶颇为心动,几乎每样都买。 在她专注买东西时,秦渊渐渐又恢复了对梦的控制。 瞥一眼正同小贩说话的女子,他想也不想,立刻大步远去。 ——他要试一试,离她远一些,是否能完全摆脱她。 秦渊辨别了一下方向,大步流星,向皇城而去。 寄瑶平时出门少,梦里也常待在家中。这次心血来潮逛街,买了个尽兴。 一不留神买的太多了,手里拿不下。寄瑶便想起了同行之人:“郎君,你帮我……” 然而她一转头,却不见郎君的身影。 寄瑶轻“咦”了一声,暗自纳罕。 去哪儿了? 她四下张望,下意识寻找。但人海茫茫,毫无所获。 寄瑶愣怔了好一会儿,心中默念:他肯定是躲在了某个地方逗我玩,很快就会出现。 是了,他出现的时候还会带一根簪子,那簪子是她喜欢很久的金蝉玉叶簪。 另一厢,秦渊一路疾行,已经行至街道尽头。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再也前进不得。 他心中暗骂一句,不受控制地回转过身,原路返回,甚至还买了一支发簪揣在怀中。 …… 喧闹的街道上,寄瑶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一回头,果真看见郎君正大步朝她走来。 街上人来人往,他无疑是最英俊的那一个。 “你去哪儿了?”寄瑶眸间漾起笑意,口中却嗔怪出声。 “你猜。”郎君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他取出藏在怀里的发簪,“这个给你。” 寄瑶定睛细看,正是她想要的金蝉玉叶簪。 她不由眉眼弯弯,看来这梦还是顺应她内心的。果然和她内心希望的分毫不差。 寄瑶偏头一笑:“我很喜欢,你帮我簪上。” “嗯。”秦渊依言将发簪插在了她发间,后又帮她整理一下鬓髪,作势端详。 梦中相处许久,他知道她容貌不错。但像是某种神奇的幻术一样,只要他移开视线,就无法在脑海里还原出她的脸。 他唯一能准确记住的只有她耳后的那颗红痣。 视线掠过红痣,秦渊发现,自己好像又能控梦了。 他不动声色,缓缓将手移至她的后颈。 人的后颈有个死穴,大力撞击或可立时殒命。或许,只要她在梦里死了,他就不会再被怪梦所扰。 这念头忽的涌上心间,一下子就扎了根。秦渊目光微沉,指腹在女子纤细的后颈轻轻摩挲。 女子肌肤温热滑腻,他不由想起两人上次肌肤相亲的情景,顿时神色一僵。 梦里种种,皆非他所愿。 只要他稍微再一用力…… 然而,秦渊还未使力,寄瑶就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躲了开去:“别闹,痒呢。” ——她隐约感觉今晚这个梦怪怪的。或者说,这个梦里的郎君怪怪的。但究竟怪在哪里,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深想。 寄瑶将雕花蜜煎和糖酪塞进郎君手里:“呶,你帮我拿着。” 也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秦渊又失去了对梦境的控制。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伸手接过油纸包,时不时地喂她吃一口。 直到两人重新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秦渊才又逐渐能控梦。 马车行驶得又快又稳。 女子半靠在他怀里,柔若无骨。 他不用刻意低头,就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秦渊面无表情,原本轻拍她后背的手慢慢上移,须臾间便又落在了她的后颈。 郎君的手刚碰到脖子,寄瑶就察觉到了。她怕痒,当即轻笑着向后微微仰头,同时微觉诧异。 怎么回事?他又摸她后颈?是……要和她亲近吗? 那就让他亲一下吧。 秦渊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几乎是在一瞬间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心中怒火丛生。 但他却不受控制地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轻托她脑袋,低头亲上她的唇。 可能是她刚吃过雕花蜜煎的缘故,唇齿间还残留着那点甜腻的味道。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 …… 醒来后,秦渊还未睁眼,就低骂一声:“荒唐!” 梦里他几次欲下杀手,偏偏都在紧要关头被迫中止。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倒像是老天故意同他作对一般。 但此刻,秦渊无暇细思其中缘由,瞥一眼身下,他黑沉着脸,直接下床进了净室。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蓝心][紫心][粉心][比心][青心][黄心] 第11章 意外 第11章 意外 祖父方尚书的寿辰快到了。 他为官清廉,今年又不是整寿,肯定不会大办。但作为孙女,寄瑶想用心准备一份寿礼。 可惜她想了很久,都没有头绪。眼看着祖父寿辰越来越近,寄瑶最终决定画一幅《献寿图》。 虽然中规中矩,可也是她对祖父的敬爱。 方尚书是探花出身。家里读书风气极浓,不论男女,到了一定年纪皆要入学。 寄瑶在女学,简单学过一些琴棋书画。她最偏爱的是下棋,但可能是因为父亲擅丹青的缘故,她在作画上也有点天赋。 打定主意后,寄瑶就利用空闲时间作画。 一幅《献寿图》,寄瑶修修改改,停停画画,直到第三次才勉强满意。 “姑娘画的真好。”双喜站在她身后,“要不要送出去让人装裱?” 寄瑶摇头:“等休沐时我自己出去吧。” 一来涉及寿礼,装裱时有些地方需要她亲自交代。二来她也想借机出门看看。 ——在梦里出门和现实中,到底不太一样。 方家女学相对轻松,五日一休沐。 休沐日这天,寄瑶提前同掌管府里内务的三婶打过招呼,带着双喜出了门。 京中裱褙铺很多,风格各异。 寄瑶不清楚祖父的喜好,但看过父亲的手札,知道父亲爱苏裱,料想祖父应该也差不多。于是她特意找了一家苏裱铺。 一进店铺,就看到墙上悬挂着的几幅装裱好的画作。风格淡雅秀丽,正是寄瑶想要的。 裱褙匠看了看她带来的画,照例询问:“客官想怎么装?立轴?手卷?册页?” “立轴。” “对绫绢的颜色、花纹可有要求?” 寄瑶想了想:“镶料的绫绢就用淡黄色,花纹选祥云纹。” “好嘞。”裱褙匠应着,在一本小册子上笔走龙蛇,迅速记下,“诚惠二两银子,五天后来取。咱们这边要先付一两定金。” 寄瑶略一颔首,一旁的双喜立刻递上一两碎银。 双方约定好后,寄瑶和双喜拿着凭证,走出装裱铺。 时候还早,寄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去了附近的书肆。 书肆里,几个客人正在看书,店小二懒洋洋地倚在柜台。 寄瑶刚一进去,便有一人惊呼出声:“方姑娘!” 随后,一个青年男子疾行数步,来到她身前,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惊喜:“真的是你?!” 寄瑶一愣,见他约莫十七八岁,生的白净灵秀,穿着时下读书人常穿的斓衫。可她细细思索,确定自己并不认得这人,迟疑着问:“你是……” “在下姓温,排行第九……” 寄瑶眼皮一跳,瞬间明了:原来是他。 双喜也反应过来,悄悄捏一捏自家姑娘的手臂:“姑娘,是那个……” 书肆安静,店中其他人听见这边动静,齐齐看了过来。 寄瑶一向安静内敛,最怕出风头。此刻不免有些心慌。她勉强点一点头,拉着双喜就往外走。 谁知那温九郎竟快步追了出去:“方姑娘,我们见过的,初八那天,在赵家。我是从舟的同窗。” 他口中的“从舟”是赵金芸的新婚丈夫叶从舟。 街上人来人往,这人一直跟在身后。寄瑶怕场面难看,只得先停下脚步:“我知道你。不过我现在要回家去了。” 温九郎急急忙忙道:“方姑娘,我是想和你解释,我并非有意轻慢你,是当初……” ——四月初八,他在叶从舟的迎亲礼上,看见了方二姑娘。当时宾客很多,她安安静静站在赵夫人身身旁。 肤光玉曜,色殊无双。 温九郎只觉得自己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回家后,他辗转反侧,设法打听到她的身份,求父母前去提亲。起初父母不肯应允。苦求许久,他们才勉强答应。 可温九郎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亲生父母摆了一道。 说好的要为他求娶方二姑娘,到了方家后却变成了方三姑娘。等温九郎知道此事,已经来不及了。次日他上门解释,也没能挽回一二。 子不言父过,当着方二姑娘的面,温九郎无法道明真相,只含糊说一句:“当初是我爹听错了,才造成了误会。我是真心求娶二姑娘的。我对你一见钟……” “慎言!”寄瑶打断他的话,急急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该说的话,我家长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疯了么?大街上说什么“真心求娶”、“一见钟情”…… 寄瑶拉一拉双喜,快步前行。 家里的马车停的有些远,还得走一会儿才能到。 眼见佳人远去,温九郎急了,快步拦在她们身前:“方姑娘!” ——他本来已经接受现实。但今日偶遇,分明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他一时又动了痴念,决心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骤然被人挡住去路,寄瑶面色一白,改向旁边行去,竟又被他拦住。 她正要开口。突然,斜刺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温九郎的肩头。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干什么?青天白日的,你是要拦路抢劫?” 寄瑶愣怔了一瞬,随即认出这是表弟赵金德的表哥,在赵家曾有过一面之缘。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表弟赵金德正小跑着过来。 看见熟人,寄瑶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懈下来。 “我是国子监的学子。”温九郎解释,“并非拦路的劫匪,我是有话要和这位姑娘说。” “说什么?来,你和我说!”十三岁的赵金德匆忙赶至。他面容稚嫩,却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寄瑶挡在了身后。 离得近了,赵金德才发现拦路之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温九郎也认出了同窗的妻弟。 他心下懊恼,现在人多,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题。眼见错失良机,他只得先行离去,临走前还说道:“适才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但我没有恶意,我说的都是真的。” 待他走远,赵金德才扭头问表姐:“他刚才说什么真的?” 寄瑶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她不太明白,温九郎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这套说辞,他不是已经对祖父讲过了吗?祖父也当面拒绝了呀。难道是想让她劝祖父改主意? 见她不答,赵金德猜想可能不是好话,也就不再问。他快速转了话题,指一指身侧的表哥:“这是我表哥陆鸣,今天陪我过来找一本书。” 他们刚到附近,就看见有人故意阻拦表姐去路。少年人最是热血,赵金德哪能袖手旁观?刚要拉表哥上前,不料竟被其抢了先。 “陆公子,方才多谢了。”寄瑶冲陆鸣诚恳致谢。 陆鸣长眉一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轻咳一声,还想再谦虚两句,却见那位方姑娘已小声问表弟:“你书找到了吗?” “还没呢,这个等会儿让表哥陪我一起找。”赵金德又问起表姐此次出行目的。 寄瑶简单讲了,便催他去忙自己的事。 赵金德不放心:“不急,我送你们回去再说。” “马车就在那儿呢,不用你送。你忙正事要紧。”寄瑶忙道。 赵金德想了想,到底没再坚持,只将她二人送上马车。 京中城内道路平整,马车行得又快又稳。 想到今天的经历,寄瑶莫名心累。 一旁的双喜欲言又止,过得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姑娘,你觉得那位陆公子怎么样?” “什么?”寄瑶一呆,慢吞吞道,“挺好的啊。” 话不多,但挺仗义。 双喜还想再深一步问,又不好开口,只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婚配……” 整个海棠院,就数她最操心二姑娘的亲事。 她没直接挑明,寄瑶就只当没听懂。至于那位陆公子有没有婚配,她更是不去考虑。 一则她的亲事由祖父做主,二则她现在对自己的梦还挺满意。 其他的,不急。 …… 这几天忙着准备寿礼,寄瑶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没有刻意控梦。如今事情基本完成,她有心在梦里放纵一下。 是夜,寄瑶早早放下床帐。 不多时,她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中。 梦里,她在房中小憩,身侧似乎躺了个人。 一转头,郎君霍然睁开了眼睛。 寄瑶冲他笑了笑。 却见郎君快速起身,掀开床帐,径直向外走去。 寄瑶轻“咦”了一声,有些意外。 她内心深处是想让他出去的吗? 不应该啊,至少得先亲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12章 试探 第12章 试探 再一次察觉自己深陷怪梦时,秦渊并不多意外。 试了试,发现能自由活动。秦渊毫不犹豫,起身便向室外走去。 谁知刚走几步,他就突然失去了对这个梦的控制。不得不回转过身,快步行至床畔,低下头,在女子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寄瑶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与他额头相抵。 两人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甚是亲密。 这无疑是一幅美好的画面,但秦渊心内却不似表面这般温情和煦,反而涌起一股夹杂着无力的怒意。 又来了。 这桃花阵是走不出去了吗? 前两日,秦渊召了太医为他诊平安脉,确定他身体无碍。显然梦中情事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他完全可以只将那当做是一场春梦。 但他到底是不甘心。 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清醒的、身不由己的梦。 他迫切地想改变这一切。 寄瑶并不知道他所思所想。 只是在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时,她心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方才郎君一睁眼,就匆匆出去,这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如果她不刻意控制,那他原本是打算做些什么? 这念头冒出来得有点突然,但生出之后,就萦绕在她心头,挥散不去。 好像上次的梦里,他就有点奇怪。 郎君不同于父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她好奇,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 寄瑶用手臂撑着床,缓缓直起身。 伴随着她的动作,如云的墨发倾泻下来,为她增添了几分柔美。 她微微偏着头,好奇地问:“郎君方才急着出去,是想做什么呀?” 问出这句话之后,她什么也不想,只认真地看着他,静等他的答案。 秦渊讶然。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和之前一样,言不由衷地说出一些取悦她的话。但奇怪的是,现下他并未开口出声。 所以,这是又能控梦了? “去书房。”意识到这一点后,秦渊随意给了个回答。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想走出这桃花阵。 ——上次梦境中功亏一篑,这次总要再试一试。 寄瑶“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状:“郎君是要考科举吗?” 对方言笑盈盈,目前没有做出不当之举。秦渊也就暂时压下种种情绪,只回答一句:“不考。” 他眉目清冷,脸上不见多少笑意。寄瑶也不恼,只莞尔一笑。 方家读书风气浓,郎君一起床就往书房跑。如此勤学,暗合她的内心。 寄瑶不疑有他,只撒娇道:“那我也要去。” 秦渊目光微凝,视线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一言不发。 “你看你的书,我不吵你,真的。”寄瑶一本正经地保证。 秦渊垂眸,也不说话,直接向外走。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但她没有阻拦,也不刻意控制,只任其自由行动。 ——她有心想看一看,她不刻意控梦的话,梦里的郎君会做些什么。 这一次,秦渊一路顺畅。 但奇怪的是,不论他怎么走,都只能在这附近区域:房间、庭院、桃林、偏厅。 如此一来,秦渊心里有了个猜测:如果没有那个女子带领,他无法离开此地。 或者说,怪梦种种,都是围绕那个女子而生。 她到底是谁? 名字不清楚,脸也记不住。 为什么碰上她,连控梦都能失灵?明明他已经能自由控制别的梦…… “你不是要去书房吗?”女子的声音忽的在身后响起。 秦渊回头,果真看见了她。 寄瑶轻轻叹一口气:“是不知道书房在哪里吗?我带你过去。” 海棠院只有一个书房,是寄瑶的父亲生前读书的地方。她平时很少进去,更不想让旁人踏足。 梦里也不行。 于是寄瑶认真凝神,须臾间,桃林里面凭空多出了一间书房。 这书房参考了父亲、祖父的书房布局,以及白天见到的书肆,宽敞明亮,书籍众多。甚至墙上还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山水画。 “呶,就是这儿了。” 秦渊不说话,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推门而入。 梦中诡异的地方太多,面对骤然出现的书房,秦渊心内已掀不起多少波澜。 他目光逡巡,扫视书柜陈列的书,俱是常见的经典书籍,没什么稀奇。 然而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掠过墙上挂着的画,秦渊脑海里忽的浮现出一个想法: 既然一错眼就记不住她的脸,那能不能盯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将她的面貌画出来? 只要记住她的画像,清醒后再画下来。只要她存在于这个世上,以他的势力和能力,定能查出她的来历。 届时要对付她,应该容易许多。 思及此,秦渊开口:“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给我吗?”寄瑶的双目因讶异而圆睁。心想,难道是她这几天给祖父作画,所以内心深处也希望有人给自己画? 合理,非常合理。 “嗯。” 寄瑶含笑点头:“好呀,你想画什么?” “画你。” 寄瑶愣怔一瞬,脸上笑容更盛:“好呀好呀,那你画,我给你研墨。” 她兴致极高,为了方便研墨,还特意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腕上悬挂着的一只绞丝银镯。 秦渊目光微闪,倏地移开视线。 简单清洁砚面后,寄瑶小心往砚堂注入少量清水,又取来墨锭,开始磨墨。 与此同时,秦渊铺好了作画用的纸。 见他备好纸笔,寄瑶有点着急,也没了慢慢研墨的耐心。心思一转,砚台里已有了暂时够用的墨汁。 “好了,你先用。” 秦渊也不细想其中异常,提笔、蘸墨,低头勾勒。 这几年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差点忘了他当初也是能屈能伸、极善隐忍之人。 秦渊此时有心留下画像,就专心作画,不想其他。 身形好画,只寥寥几笔,就能画出一个窈窕女子,但面容却不好落笔。 秦渊不擅丹青,更何况是这种像中了幻术一般记不住脸的。 起初,他看一眼画一下,但很快就以失败告终。 ——明明记得牢牢的,知道她长眉弯弯,好似远山。但一提笔就忘了她眉毛的“山尖”究竟在何方位。没奈何,他只能一边盯着她的面容,一边落笔。 偏生她离他很近,就站在他身侧,周身清淡的香气压下了松烟墨的气味,手腕上的绞丝银镯一晃一晃。 有些刺眼。 秦渊心内的燥意越来越浓。 寄瑶也有点心不在焉。以前常听人说“红袖添香”,原以为是件十分风雅有趣的事情。可她现在感觉这也没什么意思啊。 怪无聊的。 “你坐到对面去。”郎君忽然开口。 “嗯?”寄瑶一呆,“对面?哦,好。” 她想,多半是坐在对面好作画。是她疏忽了,站在他旁边确实有点不方便。 寄瑶搬来一个绣墩,就近坐在书桌对面,双手托腮,认真看郎君作画。 至于墨汁,也不一定非要她动手研磨。她只要想一想,砚台里就有正好够用的墨。 只是郎君这画技,似乎不是很好。而且他作画也太慢了一些。 照着她画也这么难吗? 这么久居然只画了眉毛。 唔,到眼睛了。 秦渊也不低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手中的笔却在动。 这怎么行?寄瑶生怕他乱画,把自己画成丑八怪,忙身子前倾,凑过去看画。 她刚一低头,秦渊就失去参照,瞬间忘记了她的眼睛细节。他心里一沉,想也不想,伸出左手托住她下巴,强行让她抬头。 下颌骤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痒痒的。寄瑶心里突然生出一些坏主意。 记得那个册子的第二页,就是一对男女在书房,或许可以趁机试一试? 本来她近日辛苦,就是想在梦里放纵一下的。 陪着他玩红袖添香好一会儿,也该做点别的了。 那册子上是怎么写的来着?她记得画面旁边是有小字注释的。 寄瑶想了想,偏一偏头,脸颊在郎君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小猫一般。 秦渊一怔。 而寄瑶心思一转间,足上鞋袜已不见。她仍坐在绣墩上,白生生的右脚却有些生涩地伸向郎君在书桌下的腿。 秦渊表情一滞。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第13章 书房 第13章 书房 “郎君……”寄瑶声音轻软,像是能掐出水来,脸颊酡红,眼眸晶亮。 而秦渊,面色难看极了。 他下意识偏腿避开,寄瑶也不恼,而是用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衣袖间还带着淡淡的香风。 这次梦境,秦渊在能控梦的情况下隐忍许久,只为留下画像,不想却被强行打断。还是用这样拙劣的勾引手段。 他的耐心逐渐告罄,左手倏地下移,落在了女子纤细的脖颈上,并试图加大力道。 但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秦渊就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境的控制。 ——寄瑶脖子敏感,怕人碰触。即便是在梦里,也会不自觉地防御,下意识叫停。 “你别碰我脖子。”寄瑶有些不满地嘟囔,“我和你说过的,你忘啦?” 秦渊手上不受控地卸力,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怪梦的第二个规则:他好像无法在这怪梦里伤害到她。 寄瑶感觉自己可能语气有点重,含笑凑过去,安抚性地亲一亲他的鼻尖,颇为大方:“不过,你可以亲那里。” 郎君的手从她脖子移开后,寄瑶就没再刻意控梦。她想有点新鲜刺激的、意料之外的体验。 然而,郎君一动不动。 不管是她轻轻蹭他腿,还是语言的暗示,他都没有册子上写的那些反应。 没抱她,没亲她,更没有将她放在腿上。 寄瑶有点不高兴。 怎么回事? 难道 她内心深处竟然希望他是一根木头吗? 不应该啊。 或者是她想看他在她的撩拨下,一点点沉沦? 这么一想,寄瑶又有了点兴致。她干脆靠过去,侧坐在桌上。又学着册子上写的,朝他耳朵轻轻吹气,还恶作剧一般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女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秦渊只觉“嗡”的一声,身体一颤,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一处。他想也不想,一把将女子推开。 下一瞬,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恢复了对梦的控制。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推开她时,用的力道不小。寄瑶原本就是虚虚侧坐,毫无防备,差一点被他推倒在书桌上。 她不免有些气恼,心想:不对不对,她这般主动,他应该抱抱她,亲亲她,应该很高兴,很受宠若惊才对。 大概就和那册子上的第二页差不多。 算了,不折腾了,按照她的心思来吧。 寄瑶这念头一起,秦渊就发觉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他伸臂抱住了她,声音极轻,仿若呢喃:“乖宝,乖宝……” 低下头,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去,从她额头一直到唇畔,同时手掌紧紧箍住女子的纤腰,将她从书桌上腾地抱起,在她的一声短促低呼中,把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渊发觉自己身下的椅子变了,变成了一张宽敞的逍遥椅。 而原本干净的桌面上突然多出一本册子,正打开到第二页。 春末夏初,衣衫轻薄。 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处,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秦渊心里暗骂,对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知肚明。 他一点都不期待,但身体不受他控制,各种反应也异常激烈。 …… 逍遥椅咯吱咯吱地晃动。 寄瑶以前在梦中骑过天马,可这次明显又不一样。 不能飞,也不在云端,甚至还有点累。可身体被填满,人仿佛在半空中,低头就能看见郎君英俊的脸。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美、刺激。 还不到一刻钟,寄瑶就感觉脑海一片空白,哆嗦着瘫软在郎君胸前。 可能因为太过刺激,她硬生生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连骂数声混账,想杀人的心更强烈了。 刚才的梦里,他被那女子摆弄不说,还弄得这般不上不下。 借着内殿光亮,秦渊低头看一眼身下,掀被下床,直奔净室而去。 过得许久,才觉得畅快了一些。 先前秦渊恼恨自己被迫在梦中幸人,现在忽然意识到:他想错了,什么幸人?分明是他在梦里被迫帮别人纾解。 很明显那个女子只是为了她自己快活。 秦渊心中暗恨。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总有一天,她会落在他手上。 他绝不会放过她。 …… 今夜紫宸宫当值的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常守安。 见皇帝在净室待得久,隐隐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声音。常守安虽然是净了身的内侍,但从前伺候过先帝,大概知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 常守安大气也不敢出,待皇帝从净室出来,他才小声而恭敬地请示:“陛下可要备水?” “备水。” 常守安忙令人准备。 沐浴过后,秦渊心内戾气稍减。 他有心想召云鹤道人进宫再问一问,又觉得那老道恐怕本事不济,所授的“控梦”之法也时灵时不灵。而且梦中细节,实在难以对人言说。遂打消此念头。 …… 寄瑶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身体酸软,毫无力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脸颊烫得厉害。 过得好一会儿,寄瑶才悄悄起身,换下贴身衣物,又连饮了两盏冷茶。 冷茶入腹,脸上不正常的热度稍稍退下了一些。 寄瑶重新躺在床上,梦中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她抬手捂住了脸颊,莫名地心虚。 她梦里是不是太胆大了一些? 但下一刻,她就又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做梦而已,不会有人知道的,梦里不大胆什么时候大胆? 不过细想起来,是真的很刺激。 那册子也不全都是骗人。 夜静悄悄的,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才又睡了过去。 这回就简单多了。 再睁眼,就是天亮。 和往常一样,寄瑶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早饭,就前往女学。 等她到时,四妹妹品瑶和五妹妹千瑶已经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方家堂姐妹六人,老四和老五最为特殊。——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生的一模一样,打扮也一模一样,每日同进同出。 “二姐姐昨天出门了?”品瑶突然问。 ——这不是寄瑶看出来的,而是听出来的。孪生姐妹二人容貌虽像,但声音有明显差异。 “嗯,出去了。”寄瑶有点意外。因为这两姐妹素日自成一体,和别的姐妹不太亲近,很少主动搭话。 “是去给祖父准备寿礼吗?”品瑶又问。 寄瑶点了点头:“是的。” “准备的什么呀?我们不会准备了一样的吧?”品瑶继续追问。 寄瑶笑了笑,也不瞒她:“我画了一幅画,昨天送出去装裱。应该不一样吧?” “嗯。”品瑶松一口气,“是不一样,我和妹妹共同准备了一架绣屏。” 方家不需要女眷做针线谋生,但几个姑娘都学过女红。其中千瑶的绣功尤其出色。这两人合力绣屏风,肯定很好。 寄瑶笑道:“那很好呀,你们绣功好,又是一片孝心,祖父肯定喜欢。” 品瑶只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倒是寄瑶,因堂妹这一番询问,提到了画,思绪不禁有点飘。 她一时想到昨日出门的种种情形,一时想到昨晚梦中作画的场景,脸上忽白忽红,直到女夫子进来,寄瑶才强行压下不合时宜的思绪,专心看书。 …… 入夜后,一场小雨倏然而至。 用罢晚膳,寄瑶让双喜多点了一盏灯。她则取出前些天祖父给的棋谱,慢慢琢磨。 这里面一些路子她从前不曾见过,须得好好研究。 刚看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姑娘,三姑娘来了!” 双喜话音刚落,就见三姑娘知瑶披着蓑衣,带着满身水汽,摇摇摆摆走了进来:“二姐姐!” 寄瑶一怔,立时站起身:“三妹妹,你怎么来了?” 外面不是还下着雨吗?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第14章 美人 第14章 美人 “想你了,就来了呀。”知瑶嘻嘻一笑,解下蓑衣,递给一旁的双喜,“二姐姐在干什么呢?” “看棋谱。”寄瑶如实回答。 她不太相信堂妹的说辞,她们同在女学,几乎天天见面,有什么可想的? 肯定是有要事,才会入夜后冒雨而至。 偏生三姑娘好像真的只是想念姐姐了一样,也不再提来意,几步行至寄瑶身边,拿起棋谱翻了翻,又悻悻放下:“有点难,也难为你能看进去。” 寄瑶笑笑,她知道这个堂妹活泼好动,平时一见字多就嚷着头疼,更别说看棋谱了。 谁知三妹妹竟还主动提出要陪她对弈。 “真的?”寄瑶有点不信。 三姑娘下巴轻抬:“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二姐姐,实话告诉你吧,我最近棋艺大涨。只怕在你之上呢。” “行,那我们试试。”寄瑶取出棋具。 可惜,三姑娘的棋艺没有像她说的那样突飞猛进,反而不一会儿就连输三局。 她不服输:“再来!” 寄瑶不想让堂妹输得太难看,就悄悄让棋。这种事情不好做得太明显,她干脆佯装大意,输了两局。 “二姐姐是不是让我?”三姑娘问。 寄瑶摇头:“没有,是我大意了。而且三妹妹出其不意……” 三姑娘眼珠子一转,慢吞吞道:“二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寄瑶好奇。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眨得特别快。” 寄瑶顿时呆住。 有吗?她还真没留意。 却见三妹妹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逗你的。” 寄瑶:“……” 天色渐晚,姐妹俩笑闹一会儿,三姑娘才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二姐姐,其实我来找你,是,是怕你生我的气。” “嗯?”寄瑶讶然,正在收拢棋子的动作稍稍停顿,“好端端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几天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快。 三姑娘很不好意思:“因为亲事啦。我是妹妹,先你定了亲也就算了,那温家又……” ——长幼有序,她却先定亲。不知道外边人知道了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是二姐姐不好才被略过?这会不会影响二姐姐以后的亲事? 而且温家的事虽说和她无关,可归根结底,是温家父母重视她而轻视二姐姐。都是一样的姐妹,这般区别对待,她怕二姐姐心里不痛快。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把事情说开。 一则自己心里好受些,二则也不想因为外人而影响自家姐妹的感情。 “我没有生你的气。”寄瑶认真道,“你又没做错事。” “真不生我气?” “真的。”寄瑶想了想,又道,“婚事是长辈定的,自有他们的考量。至于温家,是他们不好,不是咱们不好。我要是因为这个生气,那成什么人了?” 而且她心里很清楚,生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情。再说,即便生气,也不该是对着三妹。 见姐姐神色诚恳,三姑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抱住她的肩头:“我就知道,二姐姐和我最好了。” 寄瑶笑了笑,心想,这话倒也不假。相较其他姐妹,两人因为年纪相仿,确实走得更近一些。 知瑶拉住堂姐的手撒娇:“太晚了,我今晚不回去了,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外边雨还在下,寄瑶也有意让堂妹留宿,当即点一点头,吩咐双喜另抱一床被褥,又取出自己干净的寝衣。 姐妹俩从前没有同寝过,如今难得睡在一起,都有些兴奋。 尤其是三姑娘知瑶,她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甚好,躺在床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俱是一些小女孩的心思。 她一时抱怨母亲偏心,一时说起学堂的夫子严厉…… 寄瑶安静听着,心里隐隐有些羡慕。她也不多话,只偶尔应和一两声。 不知不觉中,寄瑶倦意渐浓,慢慢睡去。 身侧睡了一个人,她格外老实,今晚直接放弃控梦,只安心入睡。 三姑娘知瑶却因为新换了个地方,有点睡不着。借着夜色,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堂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二姐姐美丽娴雅,身姿窈窕,是家里六姐妹中最好看的。性格也好,温柔安静,不争不抢。姐妹们平时但凡有所求,都会尽力相帮。 可惜父母缘分着实浅了一些。但愿二姐姐将来在婚事上,不要比她和大姐姐差太多。 …… 常守安是宫里的老人了。 先帝在时,他就在御前伺候。后来又伺候当今皇帝,十余年间虽无甚功劳,但也无大差错。 这日,太皇太后令人将常守安叫到了寿康宫,照例关切询问皇帝近况。 ——三年前,一场宫变之后,皇帝的生母王太后被送到行宫静养。如今在皇宫里,除了皇帝,就只剩太皇太后白氏这一个正经的主子。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平时不大管事,唯一还挂心的就是皇帝了。 “回太皇太后,陛下一切都好。”想到皇帝近来的异常,鬼使神差的,常守安又补充一句,“只是,可能近来火气稍大一些。” 闻言,太皇太后皱了眉:“火气大,就让御膳房多做一些清火的膳食。唔,太医院那边也让他们煎一些降火的汤药。肯定是朝廷事情多,让他烦心。” 常守安忙道:“不是这种火……” “嗯?那是什么?” 常守安犹豫了一下,咬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是,是陛下后宫空虚。” 论理这话不该他说。但他作为皇帝身边近侍,深受主子信任,想着不管是为龙体,还是为皇嗣,都不能装作不知道。 偏生又不敢直接向皇帝建议,如今太皇太后问起,索性委婉禀告。 太皇太后一惊,静默了一会儿:“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常守安施礼退下。 太皇太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是先帝嫡母,并非皇帝的亲祖母,两人只占了一个祖孙的名头。当初景王摄政时,她凭借自己在后宫的影响,暗地里护了秦渊两次。 后来秦渊大权在握,对她十分礼遇。太皇太后也聪明,对朝中大事从不插手,只安心荣养,时不时地再表达一下对皇帝的关心。 祖孙相处倒还算得上融洽。 现在这情况,太皇太后觉得,她大概需要做点什么。 …… 是夜。 秦渊一回到紫宸宫,就发现了异常。——内殿里多出了几个人和一些脂粉气息。 见陛下驾到,四个年轻宫女连忙上前,齐齐施礼:“奴婢参见陛下。” 这四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虽风格各异,却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姿容甚好,二是衣饰妖娆。 秦渊却拧了眉:“谁派你们来的?” 年轻的天子积威甚重,他一开口,四个宫女立刻跪伏于地:“启禀陛下,奴婢们是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侍奉……” “太皇太后?”秦渊哂笑,太皇太后久不管事,突然心血来潮连个招呼都不打,往他这儿塞人? 而且还是这种打扮,什么用意显而易见。 他在梦里被迫和女人纠缠,现实中还要被一下子塞四个女人? 秦渊眸色转冷:“常守安呢?” 此刻,常守安正在教干儿子怎样沏出皇帝爱喝的茶,听见动静,快速趋步近前:“陛下……” “怎么回事?”秦渊面容沉静,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常守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皇帝身边多年,知道这绝不是高兴的样子。 常守安不敢撒谎,当下缩着脑袋,如同鹌鹑一般,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是老奴今日在寿康宫,提到陛下近来有些火大,暗自猜测或许是因为后宫空虚。太皇太后心疼陛下,就……”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锐利,落在他脸上:“朕竟不知道,这宫里谁才是你的主子。” 这话说得颇重,常守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老奴知错,老奴绝无此意!老奴是看陛下近来……” “这些人,从哪来的,送回哪儿去。至于你……”秦渊打断常守安的话,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以后不用在御前伺候了,去太皇太后身边当差吧。” 常守安一惊:“陛下!老奴知错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太皇太后固然地位尊崇,可那寿康宫几乎就是个养老的所在,在那里当差,哪能跟在御前比? 但他深知皇帝做了决定后,无人能改,只能勉强自我安慰:陛下只是将他调往别处,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回来的机会。 常守安心中满是懊悔,暗恨自己一时糊涂,擅自做主。他不敢在这个关头继续争辩,只得先领着那四个宫女前往寿康宫复命。 此时,太皇太后还未就寝。 刚卸了首饰,突然听到这消息,太皇太后疑心自己听错了,愣怔了好一会儿:“全退回来了?” “是的。” “一个都没留?” 太皇太后不信,那四个宫女可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虽然年纪大了,可眼光一直不差。那常守安不是说皇帝…… 宫人回答:“是的,一个都没留。而且连常公公也给打发到寿康宫来了。” 太皇太后静默良久,才道:“知道了,好生安置她们,给常公公也先安排个住处。” 老太太心下明了:皇帝对她送美人这一举动很不满。 不过没打没杀,仅仅把人给退回来,说明还是给她留了些体面的。 只是太皇太后实在是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皇帝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怎么会拒绝美人?就算暂时不收用,摆在那里也好看啊。 若说是有隐疾,可听常公公话里的意思,分明又不是。 太皇太后想不通,重重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继续做梦[比心][粉心][紫心][蓝心][绿心] 第15章 克制 第15章 克制 这件事没有在宫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皇帝乾纲独断,已是所有人的共识。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连太皇太后的面子也不给。 紫宸宫内静悄悄的,几个内侍垂手而立。 出浴后,秦渊似乎仍能嗅到殿内残留的脂粉气,只觉一阵心烦。 他凤眸微眯,冷声吩咐:“来人,把窗户打开。” 内监连忙听令照做。 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殿内气息瞬间清爽了许多。 秦渊阖了阖眼睛。 他不喜欢脂粉气,也不喜欢桃花香。 ——后者是最近新加的。 可能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是夜,秦渊没再梦见那片桃林。 一夜好眠,直至天亮。 …… 这一夜,寄瑶同样睡得不错。 不过因为和堂妹夜话太久的缘故,两人睡得迟。次日清早,姐妹俩双双睡过头。还是双喜把她们叫醒的。 睁开眼,见到帐外的光亮,姐妹俩俱是一惊,连忙起床洗漱。 一大早,三房那边送来了三姑娘要穿的衣裳、书袋等物。 姐妹二人匆匆忙忙收拾好,勉强用一些早膳,就直奔女学而去。 一路疾行。 两人坐下后,女夫子才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均微微一笑,又默契地同时移开了视线。 真好。 方家姑娘们每日的生活简单而充实。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天过去了。 晚间,寄瑶再次拿出昨夜未看完的棋谱,慢慢琢磨。直到将近亥时才去休息。 躺在床上,寄瑶思绪翩飞。 她一会儿想着祖父的寿辰,一会儿想到自己准备的寿礼,一会儿又想到那本《枕间风月图》…… 不知不觉中,她又进入了梦乡。 如今已是四月,桃花落尽。但梦中仍是桃花灼灼。 可能因为睡前看棋谱看得太入神,梦里寄瑶也在下棋。 和她对弈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她极为中意的郎君。 看见他,寄瑶不禁想起上个梦里的一些情形,有些脸红耳热。 同时又有几分心虚懊恼。 寄瑶记得上个梦里,原本她打算不刻意控制,想任其自由发展的,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控梦了。 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反正这是她的梦,她说了算。而且上次那个梦实在是刺激。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自在许多,还隐隐生出一些难言的期待。她低头看一眼棋盘,见两人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原样照搬棋谱。 对于一眼就能看出结果的棋局,寄瑶有点兴致缺缺。 抬眸看着面前的郎君,她蓦的心中一动,按住他正要落子的手,慢吞吞道:“我不想下棋了。郎君,我们做点别的吧?” ——自从看到那本秘戏图后,寄瑶在梦中尝试过两次风月之事,都觉得刺激畅快。尤其是上一次。如今正是她好奇心最重、兴趣最浓的时候。 像是一个刚获得新玩具的孩子,她想快一些了解更多的玩法。 偏生郎君不解风情:“什么别的?” 寄瑶偏头看着他,眼波流转:“你说呢?” 真是的,难道这种事还要她亲口说出来么? …… 秦渊睡得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仿佛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香气。略一定神,发现自己竟又置身于那片桃林了。 他的手被人按在棋盘上,对面的女子眉眼含笑,眸泛桃花:“你说呢?” 秦渊记不住她的面容,但看她眉眼生动,又听见她熟悉的声音,立时反应过来这是谁。 也很确定自己又进入了那个怪梦。 上次的梦境霎时间浮上脑海,秦渊脸色微沉,眸中也凝起了冰霜。 又来了。 发觉自己现下能动,秦渊想也不想,立刻抽出手,站起了身:“说什么?” 寄瑶微微一怔:怎么回事儿? 这走向不对啊。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可能她内心深处又觉得这梦太平淡无聊了,想让它更曲折、更刺激一些吧。 若在平时,寄瑶也乐意像编故事一样,让梦里多一些细节。但现在,她有更感兴趣的事。不想在这点小事上浪费精力。 于是寄瑶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郎君,心里默念:他知道的。他不但知道,他还会很开心地把她抱进房间,共同研究风月。 果然,她这么一想,郎君就轻叹一声,有些宠溺,又有些无奈:“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秦渊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现又不能自控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契机,只能身不由己地近前几步,低头将女子打横抱起。 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秦渊稳稳抱着她,快步向房间走去。 随后,他将她小心放在床上,并闩上了门。 外边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的。 室内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灯光倾泻下来,给一切都添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温馨之余,更生几分暧昧。 寄瑶从绣着鸳鸯的枕头下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冲他招一招手。 秦渊眼皮一跳,只看封面,他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对这东西毫无兴趣,甚至还有几分厌恶抵触。 但现在他的控梦之法不管用,说话行事都不由他控制。他不得不坐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看那图册。并任由她一张一张的,翻到了第三页。 “这个。”寄瑶指着图画,抬眸看向他,跃跃欲试,“这个怎么样?” 前两个试过感觉不错,第三个应该也还好? 秦渊额角突突直跳,所以她是要照着册子,一张一张来? 尽管那云鹤道人声称,他是九五之尊,炁场周正,身边无鬼无妖。可秦渊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女子与传说中的“桃花妖”、“狐狸精”、“好色女鬼”……联系在一起。 若她是宫女或者其他人,他大可以令人直接将她丢出去。 可现在,他点一点头,十分赞同,语调暧昧:“我也觉得甚好。” 随后,他仿似色中饿鬼一般,爱怜而又虔诚地亲吻她的面庞,在她意乱神迷时,温柔解去她的衣裳。 室内不冷不热,一切正好。 秦渊站在床畔,一边暗中发恨,一边不受控制地抱起她,让她面对着自己。 …… 寄瑶身体轻颤。 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唯恐一不留神自己就掉下来。 她紧紧揽住郎君的脖颈,连声道:“小心点,你可别把我摔了。” 声音娇柔,似叮嘱,又似嗔怪。 话一出口,寄瑶就有点后悔,感觉这话说的有点多余。 糊涂了,这是她自己的梦,她怎么可能掉下去呢? 果然,她听到郎君闷声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寄瑶粲然一笑,亲一亲他的鼻尖,又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 这是她跟着册子上的小字学的小手段,据说有点用。 大概真的有用,因为下一瞬,她就明显感觉到了郎君的异常。 他耳根发红,手上猛地用力,将她向上一托,还颠了一下。 原本就紧密相连的人更加密不可分。 寄瑶差点惊呼出声,揽着他脖颈的手不自觉用力,只觉得他炽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窝。 又痒又麻。 寄瑶不由浑身轻颤,周身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 翻看画册时,寄瑶期待满满。可现在,她几乎软成了一滩水,只能紧紧抱着面前的郎君,脑海里一片空白。 …… 无论能不能控梦,秦渊在这种怪梦里,一直五感皆有,甚至等同于现实中的真实感受。 他厌恶极了这种身不由己、任人摆弄的感觉。但掌下女子年轻柔软的身体、鼻端萦绕着浅浅淡淡的馨香,如在云端的畅快感受…… 无疑是一种新鲜、刺激的体验。 因此秦渊内心抗拒的同时,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 突然,怀里的女子身体一颤,力竭般靠在他胸前。 秦渊发现自己好像又能控制梦了。 他想,机会难得,他应该直接将她扔出去。 即便不能在这怪梦里伤害到她,至少也不能再继续这事。 可他全身紧绷,头皮发麻,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秦渊竟又无意识地继续方才的动作,直到数息后被那灭顶的快感所淹没。 …… 夜色沉沉。 秦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眼神晦暗,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自控、隐忍能力。没想到方才在梦境的最后关头,他竟然没能克制住。 明明清醒,却…… 或许也不能怪他失控,是他一时之间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若有下次…… 不,最好永远都不要有下次。 深吸一口气,秦渊阖了阖眼睛。他压下心中杂念,起身去了净室。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 第16章 路遇 第16章 路遇 房间里静悄悄的。 帷帐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光亮也没有。 寄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梦中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格外清晰。 寄瑶脸颊烫得厉害,心脏也砰砰直跳。 刺激是真刺激。可刺激过后,寄瑶只觉得思绪空空,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起身,简单清理,并换了贴身衣裳。 她动作极轻,但睡在外间的双喜还是被惊动了,睡眼朦胧,咕哝着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你只管睡你的,我没事。”寄瑶连忙回答,一时间心虚又紧张。 梦里她再胆大,可现实中也只是个闺阁女子,这种事若被人知道,她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好在双喜睡意正浓,也没有多问,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寄瑶轻吁一口气,放轻脚步回到床榻。 看一眼沙漏,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寄瑶没再控梦,老老实实睡觉。 次日,她照常去女学。 休息时,小堂妹梦瑶请她帮忙:“二姐姐,你能写几种‘寿’字?” “嗯?”寄瑶不解,“什么‘寿’?” 小堂妹苦着脸:“祖父寿辰快到了,我想献一幅百寿图做贺礼。可你也知道,那百寿图,要写整整一百种寿,我哪里能凑够一百个?二姐姐,你帮帮我。” 寄瑶轻笑:“好,我那边有现成的。等下学后,直接让人拿给你看,好不好?” “当然好了!多谢二姐姐。”梦瑶嘻嘻一笑,抱住堂姐的胳膊撒娇,心里着实松一口气。 她就知道,二姐姐好说话,这种事求二姐姐肯定行。 下了学,寄瑶回到海棠院,取出前年她绣百寿图时提前准备的一百个不同形态的“寿”字,让人给小堂妹送去。 派去六姑娘那儿的人还没回来,海棠院就又迎来一位稀客。 是二堂兄方璘。 方璘是长房次子,比寄瑶年长三岁。和其他方家人一样,也生了一副好相貌。年纪轻轻,身上已有秀才的功名。 他要准备明年的秋试,每日不是埋头读书,就是出门拜访名师。与家里姐妹来往不多。 寄瑶上次见他,还是父亲冥诞,她去城外祭祀时,他好心作陪。 如今听说二堂兄前来,寄瑶甚感意外:“二哥,你怎么来了?” “这是杏芳斋的点心,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方璘放下点心后,才说明来意,他想借书。 “借什么书?” “……舟山先生的《江海疏》,传世很少。祖父说,二叔这边可能有一本。我想借来一看。不知道可否方便?” “方便的。”寄瑶点一点头,“二哥你在这边稍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找。” “我和你一起去。”方璘起身,欲一同前往。 寄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在这儿等着就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父亲书房里可不止有正经书。 虽然藏的隐蔽,可万一给二堂兄看到那些不宜见人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方璘意外于她的反应,也没多问,只点一点头:“那就有劳妹妹。” 寄瑶起身去了父亲书房,翻找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本《江海疏》,拿去给二堂兄。 方璘小心接过:“好,我先拿回去看,过几日就还回来。” 寄瑶只微微一笑。 送走二堂兄,天已经黑了。 可能因为去了一趟父亲的书房,寄瑶有点心不在焉。她有心想将那本《枕间风月图》换个地方,可转念一想:应该没有比现在的位置更隐蔽的了吧? 算了,就还放在那里吧。 是夜,寄瑶躺在床上。 想到最近一段时日,她一直在梦里研究风月,已经好久没同父母好好相处了,心中不由暗暗惭愧。 于是,接下来的数夜,寄瑶都刻意控梦,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 对她而言,这种梦虽然平淡,但自有一种安心的快乐。 …… 秦渊近来心情尚可。 他是天子,大权在握,除了朝堂之事,平日烦心事本就不多。 如今接连三夜都没做那种怪梦,对他而言,更是轻松。 就连早朝时,有朝臣以孝道为名,建议他迎回生母。秦渊也没有动怒,只以一句:“太后体弱,需在宫外静养。”给驳了回去。 为了堵朝臣的嘴,免得有人在“孝”字上大做文章,秦渊对祖母白氏更加尊敬。 见寿康宫的所有供应比之前有增无减,太皇太后彻底放下心来。 前几天她还担心惹恼皇帝呢。现在看来,待遇没变。 这就很好。 太皇太后闲来无事,又召了常守安近前说话。 ——常公公近来一直在寿康宫当差,她召见也方便。 “你也别愁眉苦脸,等有了机会,哀家替你向陛下求求情,说不定你就能回去了。” 常守安闻言大喜,忙下跪磕头,道谢不迭。 “不必多礼。”太皇太后摆一摆手,“说起来,你也是受哀家连累……” 话未说完,常守安便再次下跪,口中连称“不敢”:“太皇太后这话可是折煞老奴了。” 太皇太后叹一口气,不再细究那件事究竟是谁的责任,只闲话家常一般问:“你说,陛下那天生气是不是因为哀家送的那些人都是宫女出身?” 当年的宫变,太皇太后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好像除了王太后之外,皇帝身边的宫人也有参与。 后来紫宸宫处决了不少人,说一声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皇帝平时不让宫女伺候,可能就与那件事有关。 常守安勉强扯一扯嘴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私心里觉得,更有可能是陛下恼他们自作主张。 可他也不能直接说太皇太后猜的不对,便只犹豫着说了一句:“这事儿……老奴也不清楚。”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算了算了,他的事情,哀家是再也不管了。” 话虽如此,可作为太皇太后,太后又不在宫中,有些事好像还真得她管。 ……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又是休沐。 算算时间,寄瑶送到裱褙铺的《献寿图》也该装裱好了。 祖父寿辰在即,得先把它取回来。 因为上次出门遇上了点不愉快,寄瑶思前想后,打算这次带个侍卫。 她换了衣裳,拿上凭证,正要同三婶打招呼。不料,刚出海棠院,就遇见了前来还书的二堂兄。 “你要出去?” “嗯。” “去做什么?” 寄瑶简单讲了缘由。 方璘笑了:“正好,我看书看得烦了,想出门透透气。我陪你一起,也省得你再叫护卫了。” “多谢二哥。”寄瑶喜不自胜,连忙道谢。 她本就担心出门带护卫,排场太大还麻烦。二哥愿意作陪,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方璘骑马,寄瑶乘车。不多时,他们到达那家裱褙铺,成功拿到了画。 画装裱得不错,完全符合寄瑶的期待。 方璘也赞不绝口。一为画,二为其装裱。 今日之行非常顺利,只是没想到回来时,他们竟遇上了天子銮驾。 远远的,两个清路使骑在马上,高声吆喝:“天子出行,闲人回避!” 街上百姓闻言,俱是一惊,顿时如潮水般分列道路两旁。 寄瑶坐在马车里,猛然听到这动静,不免心里一慌:“二哥!咱们的车……” 她虽不常出门,可也听说过天子出行,寻常百姓是要避在一旁的。 然而道路两旁狭窄,马车宽敞,只怕不方便停靠。 “没事。”方璘应声安抚一句,迅速做了决断,“旁边有条小巷,我们到里面避一避就是,来得及。” “嗯。”寄瑶点一点头,心下稍安。 方家的车马避在一旁的小巷中。 外面宽阔的道路上,禁军开道,皇帝的车驾快速经过。 不期然的,寄瑶脑海里浮现出先前听过的关于皇帝的种种传言。 少年登基、斗摄政王、灭佛、囚母、杀弟…… 虽说祖父严禁家里议论朝堂之事,但有些事情实在骇人听闻,寄瑶人在深闺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句。 她有心想偷看一眼,瞧瞧那位传说中性情残暴的皇帝究竟长什么模样。到底又胆小不敢,干脆老老实实垂着脑袋,待在马车旁。 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 过得好一会儿,天子一行人彻底远去,街道才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寄瑶松一口气,重新坐回车里。 “奇怪,这个时候突然出宫做什么……”方璘骑在马上,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 他声音极低,话一出口,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 寄瑶在马车里隐约听见二堂兄的声音,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 不过第二天,她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17章 尽兴 第17章 尽兴 是二堂兄方璘告诉她的。 次日傍晚,方璘来到海棠院,也顾不上喝茶,直接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二妹妹,你猜昨天那位出行,是做什么?” “我猜不出来。”寄瑶摇一摇头。 她知道二哥口中的“那位”指的是皇帝,但“那位”出行目的,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听说过霍老将军吗?” 寄瑶点头:“听说过。” 霍老将军之名,在本朝谁人不知?霍家世代忠良,之前奉旨收复西南失地的霍将军,就是霍老将军的儿子。 “听说霍老将军病重,命在旦夕。那位得知以后,亲自去霍家探视,给足了体面。你猜后来怎么样?”二堂兄面带神秘之色。 寄瑶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怎么样?” “霍老将军本来已经昏睡不醒了。听见这动静,居然醒了过来。一激动,当场吐了一口血……” “啊?”寄瑶一惊,“吐血?” 却见二堂兄不紧不慢续道:“是啊,没想到吐血后,居然脱离了性命危险,转危为安了。” “还能这样?”寄瑶闻言,睁圆了一双眼睛,“那很好呀,是好事啊。” “对啊,所以我来告诉你。”方璘笑笑。 当然,他告诉这个堂妹,还有另一重原因。 方璘性子跳脱,消息也灵通。祖父严禁家里小辈议论朝堂之事,可他得知此事后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又不好特意出门同别人谈论。心思一转,就想到了这个昨日一起外出的堂妹。 二妹妹安静内敛,安静寡言,告诉她,她肯定不会对外乱传。 “听说霍家对那位格外忠心,当初扳倒……”方璘又说两句后,猛然意识到说的有些多,就咳嗽了一声,压下话头。 寄瑶只微微一笑,当作没听见。 饶是如此,方璘也不忘叮嘱她:“二妹妹,这事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不告诉。”寄瑶认真向他保证,“二哥放心吧。” 方璘喝一盏茶,心满意足地离去。 寄瑶信守承诺,果真不对人讲起霍老将军的事。 不过,她虽然不讲,可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没几天就在京中传开了。 有人说霍家连寿材都备下了,霍老将军竟又醒转过来了,这是上天保佑,也有说是天子龙气庇护。 真真假假,没有定论。 唯一能确定的是,皇帝龙颜大悦,又派了不少御医前去霍家诊治,各种贵重补品、珍稀药材如同流水一般被送到霍家。 当然,这和寄瑶关系不大。 皇帝和霍老将军都离她太遥远了,她固然因为霍老将军转危为安而高兴,但也仅限于此。 她的生活照常进行。 这一夜,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正在窗下看棋谱,一抬眼,见郎君走了过来。 寄瑶微微一怔,放下手上的棋谱。 近来她无心风月,只在梦中与父母相处,是有好几天没梦见过他了。 如今乍然在梦里看见他,眉目清冷,风采卓然,那张脸依然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寄瑶犹豫了一下,没有刻意控制让他从她面前消失,而是顺其自然,决定继续这个梦。 她冲他伸开了双臂,粲然一笑:“郎君,抱。” …… 秦渊数日来的好心情,在看到梦中女子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这几天,他在朝堂上没遇到什么烦心事,就连病危的霍老将军也奇迹般转危为安。 不料,今夜入梦,竟又梦见了她。 做这种怪梦多次,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对她的声音,他已格外熟悉。 听到她那句“郎君,抱”,尤其是“抱”字,秦渊不由地想起上次怪梦,他抱着她行事,最后关头明明能控梦却没能成功克制的情形。 想到前事,秦渊不由面色一沉。 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寄瑶叹一口气,心想,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又奇奇怪怪的? 不过没关系,小事而已,问题不大。 寄瑶起身近前几步,微微含笑:“怎么啦?是不是几天见不到我,生我气啦?”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他是有点生我气,但又不舍得对我生气。他不但要抱起我,还要抱着转一圈。 转的时候,裙摆要轻轻漾开,像花盛开时一样的好看。 寄瑶这般一想,秦渊发现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腰。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可仍惊讶于女子腰肢的纤细柔软,不盈一握。 不知怎么,秦渊突然想起那次梦中在书房的逍遥椅上,他握着她的腰…… 他眼皮一跳,身体有些发紧,面无表情抱着她原地转了一圈。 衣袂翻飞,女子笑声如同银铃。 秦渊却想到她要哭不哭时的声音。 寄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笑吟吟道:“好啦好啦,你放我下来吧。” 在被放下之前,她心中一动,在郎君脸颊上亲了一下。 秦渊瞥了她一眼,突然发觉自己又能控梦了。 他一言不发,直接用指腹抹去了脸上微湿的吻痕。 这一幕被寄瑶看在眼里,她呆愣一瞬,心下有些不快:不是,他这什么意思? 她轻哼一声,直接凑过去,亲吻他的唇,还恶意地在他唇角轻咬了一口。 心想:我亲他,他应该很激动,很欣喜,要加深这个吻。要亲亲锁骨,亲亲耳垂,再亲一亲别的地方。 她幻想出来的郎君,合该处处符合她的心意、以她为尊才对。 这是寄瑶的梦,她是梦中的主宰。在她的梦里,只要她强烈想一件事,那件事一定能成。 这次也不例外。 秦渊很快发现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他手掌掐着女子的腰,重重地加深这个亲吻,同时手上也没闲着,将她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他身体里去。 梦中各种感受皆十分真实,寄瑶感觉好像有火苗一样,他亲过的地方,又痒又热。她身子轻颤,内心深处不禁生出一些隐秘的期待。 寄瑶迷迷糊糊的,心想:那就试试风月图上的第四页吧? 本来她没想在这个梦里做这些的,可现在气氛已经到了这里了,进行下去似乎顺理成章。 反正只是她的梦,随心而行就是。 天突然黑了。 室内红烛高照,床帐无风自动,旖旎无限。 寄瑶示意郎君去看桌上。 秦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微移,看见了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册子,以及正好翻到的第四页图画。 他眼皮一跳,已能确定:果真和他猜的一样,这女人就是要一页一页照着来。 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身份,为何如此热衷此事? 但此刻已不容许他深想,秦渊无法自控地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耳垂,一边反复亲吻,一边熟练地解下她层层叠叠的衣裙。 欺霜赛雪的肌肤,白得有些炫目。 寄瑶侧卧在拔步床上,如同一弯新雪,被人拥了怀中。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后颈,带着明显的潮意,一点点向下,最终在她美丽而脆弱的蝴蝶骨处流连。 热浪一阵阵袭来。 寄瑶身子不自觉地战栗。她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像是要化掉了,全身到处都热。心内一时茫然,一时欣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逃离,还是想继续。 最终意识模糊,只凭着本能行事。 很快,寄瑶脑海中似有一道白光闪过,大脑一片空白。 …… 秦渊看向怀中的女子。 她白皙的肌肤上红潮尚未褪去,就那样窝在他胸前,柔若无骨。 明明这个女人是极可恨的,可此刻,莫名的又有一点可怜的意味。 秦渊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能控梦了。 就这样结束吗?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现在抽身的话,完全来得及。 秦渊垂眸看一眼身下。 她尽兴了,可他还没有。不但没有尽兴,反而正难受得紧。 而且此时两人紧密相连,密不可分。他稍微一动,便倒吸一口冷气。 罢了,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如闭着眼继续下去,快点结束。 总好过这般不上不下着。 秦渊咬一咬牙,直接将怀里的女子翻转过来,使她面对着自己。同时继续方才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 求求了,给我过了吧,我实在没招了。 第18章 快意 第18章 快意 寄瑶思绪空空,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正在神游天际,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天旋地转,竟被人压在了身下。 “啊?” 原本是疑问的声音瞬间变了味道。寄瑶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是这样吗? 不对吧?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怎么又开始了? 而且这样式也不对啊,不是第四页的内容,也不是第五页…… “你……”她一时间忘了控梦,下意识出声询问,但才说得一个字,溢出口的声音差点变成尖叫。 她匆忙咬住唇,恐自己在梦中叫出声。 但郎君却似故意的一般,忽轻忽重。 寄瑶有些恼了,狠狠瞪他一眼。可惜此时此刻的她,瞪人实在没有威慑力。她索性抬手在他背上抓了一下。 秦渊轻嘶一声,反压住她作乱的手。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怪梦,却是第一次在自己能控制的情况下行这种事。 不管是想要纾解,还是出于报复,或是其他隐秘的心理。总之,这一次的后半场,他自己掌控节奏。虽未彻底尽兴,但较之前几次确实觉出了几分快意。 醒来之后,秦渊浸在水里,回想着梦中情形,对自己在梦里的所作所为有点难以置信。 不是打定主意要快点结束吗?竟然就这样清醒地做了那么久?还觉得快意? 被迫欢好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快意的?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那种荒唐的念头。 …… 夜色沉沉。 寄瑶捂着还在发烫的脸。 原来那种事情居然还可以不止一次。 刺激,实在是刺激。 还好她没在梦里尖叫出声,这刺激也只有她一人知道。 还好还好。 不论在梦里如何,白天寄瑶一直都是安静乖巧的方家二姑娘,再端庄娴静不过。 转眼间,祖父方尚书的寿辰到了。 正好是休沐日。 果然如寄瑶所预料的那样,今年并不大办,只一家人简单吃个饭。 席间,二堂兄起身献上了自己准备的寿礼——是一篇辞藻华丽、情真意切的赋。 ——大堂兄外放为官,不在京中,孙辈自然以老二方璘为首。 寄瑶和其他兄弟姐妹也依次奉上了自己的贺礼。 她留神细看,见大家准备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或字、或画、或文章、或绣工、或手工……但明显都花了心思。 方尚书捻须而笑,颇为满意,还饶有兴致地一一点评。 现场一片和睦。 寄瑶的姑姑方沛也携子前来祝寿。家宴散后,方沛去了父亲的书房,提起自己的另一层来意:“爹,我想让金德在咱们方家族学读书,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不行?他虽然姓赵,可也是方家的外孙。让他明日就来吧。” 方沛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个人,也求到了我跟前。” “嗯?”方尚书疑惑挑眉,“谁?” “是金德的大姑姑。”方沛叹一口气。 赵金德有三个姑姑,俱都嫁到了京中,和赵家来往甚密。大姑姑嫁了个姓陆的武官,可惜早死,留下三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袭了武职,到了第三个儿子,赵家大姑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走武职,非要让这个儿子读书考科举。 这个儿子倒也聪明,十七岁便考中了秀才,但要想再进一步,就需要名师指点了。陆家在这方面没有人脉。赵家大姑姑没办法,就求到了自己弟弟、弟妹跟前。 “爹,你也知道。我当年刚到赵家,大姑姐帮我很多。她难得开口一次,女儿实在是不好拒绝……” 方尚书沉吟:“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明天让那个孩子一并过来,我先看看。若是人品不错,基础也好,就让他留下。” 方沛喜不自胜:“多谢爹!” …… 这件事,寄瑶是第二天知道的。 休息时,小堂妹梦瑶告诉她们:“金德表哥也要来咱们家读书了。以后就和四哥五哥他们一起。” “嗯。”寄瑶点一点头,回答得中规中矩,“那也好,表兄弟们之间互相督促,可能学的更好。” “还有一个人,好像是金德表哥的表哥……” 小姑娘连说两个表哥,一旁的三姑娘知瑶噗嗤一声笑了:“什么表哥的表哥……” “就是表哥的表哥嘛!”梦瑶有点急了,“不信你问二姐姐。二姐姐肯定知道。” 霎时间,两个妹妹的目光齐齐落在寄瑶脸上。 寄瑶定一定神,不紧不慢道:“可能六妹妹说的,是赵表弟姑母那边的亲戚??” “对,就是!”梦瑶重重点头,“说是他大姑姑的儿子,姓陆。” 知瑶不说话,抬手去捏六妹的耳朵。 寄瑶微笑看她们打闹,心想:姓陆?莫不是先前见过的陆鸣? 这念头只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方家男女不在同一学堂。族学那边多出几个人,对方家姐妹来说,影响不大。 不过寄瑶没想到,当天她竟遇见了陆鸣。 傍晚下学后,寄瑶一回到海棠院,就听说祖父找她有事。 她匆匆忙忙前去祖父的书房。 刚到前院,远远的,就看见两个人边行便低语,正是表弟赵金德和陆鸣。 突然,赵金德一抬眼看见了她:“二表姐!” 他快步走了过来,冲寄瑶叉手施了一礼,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我以后也要在这里读书了。外祖父刚才考校了我和表哥的功课,同意我们留下。” ——本来外祖父只打算考校表哥的,可又不想明着区别对待,所以一并考校了他。能得探花出身的外祖父一声夸赞,赵金德颇为自得。 “真好,以后就能时常相见了。”寄瑶笑笑,见陆鸣已行至跟前,便冲他点头致意,“陆公子。” 陆鸣微微一怔,忙也跟着颔首:“方姑娘。” “表姐,你这是要去哪里?”赵金德好奇地问。 寄瑶指指前面书房的方向:“祖父有事找我。” 赵金德一听,不敢耽搁她的事,忙道:“那你快去。” 寄瑶对二人点一点头,快步离去。 不多时,便来到祖父的书房。 方尚书找她,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昨天寿宴收到这个孙女的贺礼,当时子孙都在,他只夸一声好,实则心里感慨颇多,还想到了她早逝的父亲。 昨夜方尚书翻出了几幅次子早年的画作,端详很久,最终决定把它们交给寄瑶保管。 “这些是你父亲生前所画,我留了两幅,余下的你拿回去收着吧。” 见祖父眸带伤感之色,寄瑶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抱着画轴,恭敬称是。 ——她可以在梦中与父母相会,但很清楚父亲早就不在人世了。 方尚书又道:“你在绘画上有些天赋,若就此埋没,未免可惜。家里你两位婶婶都擅长丹青,闲暇之余,可以多向她们请教。不要总待在海棠院。” 寄瑶忍着心中酸涩,再次称是。 方尚书摆一摆手,寄瑶会意,福身施礼后,抱着画轴离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西边霞光满天,红彤彤一片,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回到海棠院后,寄瑶盯着父亲生前画作看了好久,才小心收起来。 是夜,她躺在床上,毫不意外,又做梦了。 梦里她要去寻找父母,一抬眼,却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郎君。 两人对视了一眼。寄瑶皱一皱眉,犹豫了一会儿,心中默念:我现在不想和你玩,你走,快点走。 这念头一起,面前的郎君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殿里,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神色古怪。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19章 樱桃 第19章 樱桃 秦渊很意外。 不是因为他做了怪梦,而是因为这次怪梦持续不过数息。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很确定,的确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怪梦。而且梦里那女子和他对视之后,用一种意外的、近似于看麻烦的眼神看他。 ——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那一刻的眼神秦渊绝对不会看错。 他心中无名火蹭蹭直冒。 好一会儿才双目微阖,告诉自己:不必理会。 反正对他而言,不做那怪梦更好。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秦渊竟久久不能入睡,最终只得又让人点上了安息香。 …… 郎君如愿从眼前消失之后,寄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了。 和他一起侍奉父母,承欢膝下也很好啊。两人又不是只能做那种事。 她也真是的,这几天想的太多,糊涂了。 好在郎君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人,无知无觉的,影响不大。 当然,也没必要再叫回来,她下次注意就是。 是夜,寄瑶刻意控制,在睡梦中与父母相处。 她跟着父亲学画画,跟着母亲学刺绣。仿佛这样,他们就还在她身边。她就还是有爹疼、有娘爱的人。 可惜梦里虽然快乐,醒来之后,难免有点怅然若失。 寄瑶稳一稳心神,迅速调整心情,收拾妥当,继续前往女学。 方家女学的课程较为宽松。寄瑶空闲时间不少。若在以往,她得了空肯定待在海棠院钻研棋谱。但是祖父特意提醒她学画一事,她不好违逆。 略一思索,寄瑶亲自下厨做了一些点心,提着点心去木樨院拜见四婶婶。 四婶婶姓陈,闺名唤作文君。相较于打理方家内务的三婶婶,四婶婶的闲暇时间肯定更多一些。 寄瑶性子内敛,又常年在女学,和家中的伯母、婶母虽相处和睦,但私下都不算特别亲近。因此,这会儿贸然前去拜访,她心中很是紧张。 她站在木樨院外,给自己鼓了好一会儿劲儿,才大着胆子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并不见仆从忙碌,只有一只小猫正在懒洋洋的晒太阳。 刚进院子,还未近前,就听见房内传来四婶有些不满的声音:“她夫家的外甥就能来方家族学读书,前年我娘家的侄子要来为什么不行?” 寄瑶一惊,顿时停下脚步。 “我和你说了,陆鸣能进族学是父亲特意考校了他的功课,通过了才让进的。”依稀是四叔的声音。 四婶冷哼一声:“什么考校过功课?分明是厚此薄彼。是你爹嫌弃我家。不,不对,不是嫌弃我,是嫌弃你。” “你少说两句,当心别人听见了不好。”四叔急忙阻止。 “怎么?偏心事你们家做得,我说不得?” …… 寄瑶瞪大了一双眼睛,既尴尬又不安,心知这个时候不好近前。 不但不好近前,还得装作从没来过。 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唯恐发出一丁点声响。 其实四婶婶提到的那件事,寄瑶隐约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四婶的娘家侄子想来方家族学。祖父单独见过后,没让他进来,而是为他另外介绍了一家书院。 当时四婶婶也没说什么,寄瑶以为皆大欢喜,没想到四婶婶心里一直有芥蒂。 寄瑶轻轻叹一口气,感觉现实中人和人的关系,还是太复杂了一些,远不如梦里轻松。 回到海棠院,看见双喜,寄瑶也不说缘由,只将点心递给她。 双喜惊讶:“姑娘,你不是去……” “先不去了。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一直待在海棠院。” 双喜不解其意,但还是点一点头:“是。” 寄瑶转身去了父亲的书房,决定找点绘画方面的书籍自己看。她翻找许久,找出了几本合适的。 准备离开时,寄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柜上方的那本厚书上。 尽管没有翻出里面的风月图细看,但册子里的画面还是不停地在她脑海浮现。 清晰而生动。 仅仅只是想了想,寄瑶就脸红耳热。 回房后,她连喝两盏茶,才将那股体内邪火压了下去。 是夜,寄瑶再次入梦。 一开始,是在庭院里。桃花灼灼开得正艳。 父母正在饮茶。 寄瑶拿了新作的画给父亲看:“请爹爹指正。” 父亲沉吟良久,开始点评,一番评述暗合她的心意。 寄瑶时不时地点一点头,感觉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一旁的母亲突然问道:“乖宝,女婿呢?这几天怎么不见女婿?” 寄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借母亲的口说出来,只含糊回答一句:“他在房间呢。” “是么?时候不早了,你该回房休息了。”母亲笑得慈爱,还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乖宝,不用总陪着我们,你已经陪我们很久了。” 寄瑶不说话,心里却有些意动。 她靠在母亲怀里撒娇,在父母身边赖了好一会儿,才同他们作别,转身回了房中。 今日的房间有些古怪,不是平时寄瑶熟悉的样子,竟凭空多出一个阗白玉雕的汤池来。轻纱掩映,水面洁净,袅袅热气正在徐徐上升。 寄瑶轻“咦”了一声,心想,多半是因为白天在女学,女夫子提到汤池,故此才会梦见。 走过去,矮身试一试水温。汩汩热流在手心淌过,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念微动间,已置身于汤泉中。 她想了想,一片片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现实中寄瑶并不会水,但在梦里,她可以会。不但会,还能自在畅游。 她甚至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幅画面:她正在汤泉戏水,郎君端着托盘站在池边,或是喂她吃点水果、或是递上一盏热茶。 对,就这样。 这么一想,寄瑶一抬眸,果真看见郎君端着托盘自轻纱后转出。 他穿一身素衣,衣领半敞,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却仍眉目清冷。 寄瑶笑笑,冲他招一招手,有意撒娇:“郎君,我想吃樱桃。” …… 秦渊发现自己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怪梦,而且衣衫不整。 面前是一个汤池,池中女子正在游水。 水波荡漾,她白皙柔软的身体隐约可见。 秦渊眉心突突直跳,心头浮上一个清晰的猜测:她又想玩新花样。 是鸳鸯戏水?还是鸳鸯浴? 反正不管怎样,到最后肯定又是男女之事。 这个女人真是…… 忽听她道:“郎 君,我想吃樱桃。” 秦渊心中冷笑,却不能自控。他不由自主地近前几步,挑出一枚红艳艳的、犹带着水滴的樱桃,小心放到她口边。 他就站在汤池旁边,目光所及之处,是清澈的水面,以及水面下女子若隐若现的躯体。 女子发髻高耸,偶尔有一绺发丝垂下,被水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颊侧,一滴水珠在锁骨处滚动,将落未落。 秦渊呼吸一窒。 没记住她的脸,倒清楚地记住了她的身体。 哪怕闭着眼,他都能想象出水下的画面。 偏偏就在此时,那女子凑过来,张口去咬樱桃,濡湿的舌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他的手指,一股酥麻感沿着手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秦渊蓦的身体一紧,竟隐隐有点期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不过是数息之后,他就猛然反应过来。 他刚才在发什么昏?竟然会被她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撩拨得晃了眼。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20章 不甘 第20章 不甘 偏生寄瑶对此无知无觉。 梦中五感俱全,皆十分真实。樱桃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很合寄瑶的口味。 她甜甜一笑,撒娇道:“我还要吃,郎君,你喂我。” 秦渊身不由己,强压着种种情绪,又拈了一枚樱桃喂她。 然而寄瑶并不急着吃,而是将樱桃含在口中,趁他低头之际,突然抬手揽住他的脖颈,用唇舌将樱桃送入他嘴里。 秦渊猝不及防,便觉女子柔软的身体扑了过来,带着汤池里的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素白衣裳。 轻薄的衣衫湿透,黏在身上,各种感官异常清晰。 秦渊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却好似集中到了另一处。 他待伸手将她推开,可她身上滑溜溜的,他竟不知该往何处下手。 这一迟疑的功夫,寄瑶已抢先一步,轻笑着游走了。 口中的樱桃不知道何时破开,酸甜可口,身体却胀得难受。 秦渊目光低垂,深吸一口气。 他暗中咬牙,心想,不就是鸳鸯浴么?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反正他在梦中不能自控,早晚是要被迫妥协的,她又何必使这些手段? 不料,那女子好似忘了一般,竟自顾自地玩水,像一条鱼,无拘无束在水中畅游。 直到梦境结束,都没再进行下一步。 秦渊从梦中醒来时,脸色异常难看,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过得许久后,他才从净室出来,面无表情地吩咐:“备水!” “是。” 秦渊脚步微顿,强调一句:“冷水。” 如今已是五月,泡在冷水中,秦渊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不管是欲念还是怒火,都熄灭许多。 但想到梦里种种情形,他狠狠拍打了一下水面。 水花四溅,年轻的天子又气又恼又不甘。 有朝一日,若那女子出现在他面前,不管她是人是妖是鬼是仙,他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 一定。 …… 寄瑶原计划是想在梦里尝试第五页的,但突然多出来一个汤池,她就临时改了主意,只痛快玩水。 这也不错,是个很新奇的体验。 寄瑶一夜好眠。 次日在女学,四妹妹品瑶忽然问她:“二姐姐昨天去了木樨院?” 品瑶和千瑶这对双胞胎姐妹就是四房的。如今突然询问,寄瑶心里一惊。 她面上却不显露多少,只摇一摇头,十分老实的模样:“本来是要去的,还带了点心呢。但是走到半路,觉得只带点心不好,就又回去了。想着改天准备妥当了,再去拜访四叔四婶。” “这样啊。”品瑶点一点头,“我说呢,听下人说恍惚看见二姐姐去过,又没见到你的人影。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寄瑶只腼腆一笑:“没有没有。” 品瑶歪了歪头,好奇地问:“二姐姐去木樨院,原本是要做什么的?” “我画了画,想让四婶婶指点一下。”寄瑶诚恳道。 这个倒不是撒谎。 “这样啊。”品瑶不再问了。 寄瑶也松一口气。 倒是小堂妹梦瑶好奇地问:“什么画?给我看看。” “回头给你看。”寄瑶随口回答一句糊弄了过去。 不料,傍晚寄瑶回到海棠院不久,就有个四房的丫鬟来寻她,说是四太太有请。 寄瑶心头一跳,暗想:莫不是因为昨日之事?疑心她听见了那些不好的话? 她不大想去,偏又不好拒绝,想了一想,找了一幅画带上。 一路上,寄瑶暗暗打定主意。反正不管怎样,就装傻,就说自己没进去,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凭她素日老实人的形象,应当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踏实许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木樨院,四婶并不提昨日之事,反而甚是温柔和煦:“你这孩子,怎么跟四婶也客气?不带礼物难道就不能来了么?” 寄瑶摇头,有些局促的样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不好意思打扰四婶。”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在我眼里,你和品瑶千瑶她们都一样,没什么分别。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有什么女儿家的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 寄瑶连忙称是。 四婶话锋一转:“你原本要给我看什么画?” 寄瑶忙拿出自己画的一幅画,恭敬请教。 四太太陈文君含笑接过,端详片刻后,先三言两语先夸赞其优点,后又委婉指出其画中不足。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说话间,陈文君还取过笔,蘸了墨,在画上简单修改几笔。 她擅丹青,不是虚言,经她妙手一改,原本还有些生涩的画登时生动许多。 寄瑶画技平平,但眼光还是有的。她看得眼睛一亮,夸赞道:“真好!怪不得祖父说……” 才说得几个字,便止住了话头。 “嗯?你祖父说什么?” “祖父说婶婶擅丹青,让我平时多向婶婶请教。”寄瑶小心说道。 在她心里,自是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好能四婶解除对祖父的误解。一家人和睦相处。 陈文君笑笑,意味不明:“我这算什么,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她略过这个话题,又指点几句。 见天色已晚,陈文君索性留寄瑶在木樨院用膳。 寄瑶不好拒绝,只得应下,和四叔一家共用晚餐。 四叔四婶膝下共二子二女,品瑶和千瑶居长。下面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俱是活泼好动的年岁。 在乳母的照看下,这两个小孩用膳时不吵不闹,格外乖巧。 桌上其他人更是安静,只能偶尔听见盘碟相碰的声音。 寄瑶莫名地紧张,也不敢多吃,勉强用一些,便放下了筷子。 她不敢久待,只小坐一会儿,就告辞离去。 时候不早,四太太陈文君让乳母打发两个儿子睡觉,她也回房休息。 四老爷方景半靠在床上,看妻子卸钗环,有点没话找话:“你对寄瑶倒很亲近嘛。” 陈文君不搭腔,仿佛没有听见。 方景有些讪讪,轻咳一声,胡乱拿一本翻着,书页哗哗直响。 陈文君小心摘下耳环,收入首饰匣中,这才扭头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啊?谁?你说寄瑶吗?”方景放下书,回想了一下这个侄女的模样,“老实,安静,长得随她娘。性子不知道随了谁。” 说着,他笑一笑,凑过去揽妻子的肩膀。 陈文君推开他,正色道:“我和你说正事呢。” 方景含糊不清道:“我也做正事……” 陈文君皱眉,拿起发钗在丈夫手上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我是问你,把她说给庆云怎么样?” “谁?你侄子?”方四老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踌躇道,“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方景随口道:“庆云年龄有点大了。” “哪里大了?庆云才二十一,寄瑶十六。两人差五岁,又不是差六岁。我看就很合适。”陈文君道,“今天我回娘家,我哥又提起来了,说想和方家亲上加亲。品瑶和千瑶年纪小,属相相冲,我看寄瑶就很合适……” 方景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算了吧,我二哥当年十九岁就中探花。庆云二十一了,还只是个童生,这肯定不行。爹那关都过不了。” 陈文君心中不快,但也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可庆云当初若在方家族学读书,未必就不能中秀才。 她心里有气,半晌说出一句:“那也不全是爹一人说了算的。” “什么?” 陈文君不说话了,心想,万一寄瑶自己愿意呢?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 第21章 刺激 第21章 刺激 寄瑶回到海棠院,已是戌正。 时候不早,她没有再看棋谱,匆匆洗漱过后,便去就寝。 房间内安安静静。 不多时,寄瑶又一次进入了梦中。 梦里终于换了时节。 夏日炎炎,知了在外面不停地叫着,更添几分燥意。 寄瑶身着轻罗纱衣,在床上纳凉。一偏头,看见郎君躺在身侧,双目微阖,似是睡着了。 乌眉浓密,鼻梁高挺。 寄瑶越看越满意,果真不愧是她幻想出来的人,闭上眼睛也这般好看。 她一时意动,悄悄靠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心想:我一亲,他就会醒过来,睁开眼睛看我。 这么一想,面前之人立刻睫羽轻颤,睁开了双眼。 …… 秦渊刚一入梦,就看到一双眸子,秋水盈盈,横波滟滟,正笑意融融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愣怔了一瞬,随即才意识到又是那个女人。 她以手支颐,半靠在他身侧,呼吸间,浅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端。 上一个梦里的情景突然浮现在脑海。秦渊想也不想,重新阖上双目。 “嗯?”寄瑶有些意外,又亲亲他的唇,玩闹般轻咬他鼻尖,“醒啦醒啦,不要再睡了,起来陪我玩嘛。” 她的撩拨手段并不高明,但梦里的身体似乎有记忆。 就这么简单的举动,秦渊感觉自己明显又有了反应。他试图屏息,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寄瑶心思一动,低头去亲他,在他耳边小声道:“郎君,我们试试第五页的样式好不好?我昨晚就想试的,可是只顾着玩水,给忘了。” 秦渊一言不发,心中冷笑:他就知道,最终还是那事。 上次不要,这次又要。 真把人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纾解工具吗? 寄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说是和郎君商量,但在她心里,事情肯定能成。即便不成,那也能控成。 谁让这是她的梦呢? 不过寄瑶今天心情好,时间也多,不刻意控制梦里人的一言一行,而是轻轻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一亲他的下巴。 好奇心起,她还试探性地亲了亲郎君滚动的喉结。 夏天衣衫单薄,两人离得又近,寄瑶很快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 她微微一怔,心想,这也不是木头嘛! 但她有些不解:那他怎么不进行下一步?难道是不知道那第五页是什么样式? 心思微动间,风月图第五页的图画便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 寄瑶心想:这下肯定可以了,接下来他就会依着画上行事。 秦渊眼神微变,下一瞬,发现自己又彻底不能自控了。 他心中暗恼,又仿佛早已习惯。 秦渊不受控制地迅速起身,将女子温柔抱起,一边细致亲吻,一边熟练解衣。 女子肌肤雪白,有时会泛起淡淡的粉色。身体更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甚至能折叠到肩头去。 毫无疑问,秦渊对这一切是抵触的。他久居高位,实在无法容忍这种被控制、不得自由的事情,可偏偏又真真切切觉得快意。 是的,快意。尽管他心里不承认,但身体不会骗人。 快意仿佛海浪层层,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如涨潮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所有的杂念都在一瞬间被抛之脑后。 那一刻,他不再与身体的本能相抗,索性放任自流。抓住她光滑细腻的腿,继续行事。 寄瑶迷迷糊糊发觉情况有异:咦,怎么又来? 她刚要开口,就被郎君低头堵住了唇。 两人唇齿相依,肢体交缠。 他力道极大。 寄瑶身子不自觉轻颤,一时间意识朦胧,忘了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忘了再去刻意控梦,只当这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任他胡闹。 从梦中醒来之后,寄瑶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天啊!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梦中放纵到这个地步。 真是荒唐又刺激。 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痕迹,可寄瑶身体酸软,半分力气也不剩。分明是在提醒她刚在梦里经历了什么。 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她才悄悄起身收拾。 重新躺在床上后,寄瑶身上仍有些酸麻。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一定得克制。即便是梦里,也不能这般放纵。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一起身就去了净室。 “备水。” 这一次,他没特意强调冷水,内监不敢擅自做主,准备的水温度适宜。 秦渊没多说什么,只将自己浸在水中。 温热的水流淌过他的身体,年轻的皇帝双目微阖,一语不发。 或许是这次在梦里得到餍足的缘故,秦渊眉间的戾气散去一些。虽然仍有不快,但心态已比先前平和许多。 他心里甚至浮起一个念头:算了,既然在梦中无法自控,就暂时随它去吧。 反正对身体无害,反正他又改变不了。 刚才在梦里不也挺得趣的吗?若能一直像方才那个梦的后半场那般恣意,做这怪梦也不是不行。 但须臾之间,秦渊就心中一凛,强行压下了这不该有的荒谬想法。 疯了吗?他是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忘了自己在梦里不能自控的时候吗?! 不行,他绝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天刚亮,秦渊便命人出宫,去紫云观宣云鹤道人觐见。 谁知,半天后,被派去的人回复,云鹤道人有事外出,不在观中,十天后才能回来。 秦渊此时正忙于政务,没有多话,只挥一挥手,令人退下。 “陛下,要不要带人把他抓回来?” “不用。” 秦渊心想,十天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 …… 寄瑶的生活照常进行。 只多了一样。——四婶陈文君近来时常派人请她去木樨院,指点她画技。 长辈好意,寄瑶不便拒绝,当下学得极为认真。 她原本就在女学读书,闲暇时候还要看棋谱。如今多了学画,一时间甚是忙碌。连续数夜不曾控梦。 这日休沐,一大早,四房的丫鬟就又催寄瑶过去。 寄瑶也不多想,匆匆前往。 然而她才坐一会儿,便有客至。——是四婶的娘家侄子前来探视姑姑。 见四婶这边有客人,寄瑶心知不便打扰,待要回避,却被四婶拉住。 “你这孩子,避什么?自家亲戚,又不是外人。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陈家表哥。和你一样,也爱下棋。改天你们可以手谈一局。”陈文君说着招呼侄子,“庆云,这是你二表妹。” 陈庆云当即拱手施礼:“二表妹。” 寄瑶点一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不想打扰他们姑侄相见,匆忙找个理由告辞。 “去吧去吧。”陈文君微微一笑,极其随和地挥一挥手。 寄瑶迅速离去,径直回了海棠院。 双喜端着粽子进来,好奇地问:“姑娘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去四太太那儿学画吗?” “四婶婶那里有客人。”寄瑶剥开了一个粽子,含糊回答。 粽子有些黏腻,寄瑶吃了半个就丢开手,继续琢磨棋谱。 谁知次日,她竟又在木樨院见到了陈庆云。 寄瑶有些奇怪,也不多想,随便找个理由就离开了。 傍晚,四婶陈文君来海棠院找她。 寄瑶忙请四婶入座,又亲自奉茶。 陈文君接过茶盏,放在一边,含笑道:“让双喜退下,咱们俩说点悄悄话。” 寄瑶抬眸看一眼双喜。后者会意,退了出去。 “寄瑶。”四婶拉住寄瑶的手,“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觉得我侄儿庆云怎样?” 寄瑶眼皮一跳:“婶婶说什么?什么怎样?” 难道是进方家族学的事情,想让她帮忙在祖父面前说情?可惜她人微言轻,求情不一定管用。 作者有话说: ---------------------- 么么,明晚九点更新[黄心][黄心][黄心] 第22章 反应 第22章 反应 陈文君笑道:“你快十七了,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你三妹妹比你小,就已经订亲了。你这做姐姐的,心里真没一丁点想法?” 寄瑶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硬着头皮,中规中矩地回答:“婚姻大事,自有祖父做主,我没什么想法。”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三妹妹订亲,她该着急的,可她真的没那么急。 “是祖父做主,可也不能全听你祖父的,也要看你自己的心思。”陈文君笑笑,语气温柔,“寄瑶,你长得这般好看,难道不想找个模样俊俏的?” 她听丈夫说,这个侄女爱俏,正巧她侄子又生得极好。 寄瑶涨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文君见她脸红,心想多半有戏,又道:“我那侄儿,相貌好,人品端正,和你一样爱下棋,家里父母又通情达理。你若有意,我这就让他父母遣媒人正式和你祖父提亲。” 看寄瑶神色有异,陈文君又续道:“至于你祖父那边,你不用担心。这种亲上加亲的好事,你同意了,他还能一直不点头?” 见话已说到这份上,寄瑶也顾不得慢慢思考措辞,匆忙开口:“四婶,这,这不行。我不同意。” “什么?”陈文君微愕,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看不上他?” 她的侄子虽然眼下功名不显,但模样俊俏,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端的是风流俊逸。而且今日特意装扮一番,更显英俊。 想嫁给他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只因陈家对他的婚事格外慎重才拖延至今。 寄瑶常年在闺中,连年轻男子都没见过几个。见到这般人物,竟丝毫不心动?就这样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可能啊,不是每次见到都羞得躲开吗? “不不不……”寄瑶委婉道,“这件事不行。” 陈文君心念微动:“怎么不行?你心里有人?” “没有。”寄瑶连忙否认。 陈文君不愿意以长辈身份逼迫一个小姑娘,但到底为自己侄子不平:“那你是嫌他长得不好看?” 寄瑶继续摇头。 她心里却想,好看吗?可能是好看的,但远远不及她梦中的郎君。那才是真的合她心意。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嫌什么?人品?家境?功名?” 寄瑶说不上来。 “我再问一次,你当真不愿意?”陈文君的耐心几乎告罄。 寄瑶低垂着脑袋,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道:“四婶婶如果觉得好,可以和祖父说。我的事情终究是要祖父做主的。” 就算是问她的心意,那也该是由祖父把过关后再来问她。而不是先让她同意,再来倒逼祖父点头。 她素来胆小老实,在终身大事上更是谨慎,绝不可能越过祖父私下给出承诺。 寄瑶自认这话说的没什么毛病,合情合理,也符合她的身份。 然而陈文君却面色一沉,冷笑道:“哦,知道了,你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眼光高。我们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 她面带怒容,直接出门而去。 “四婶,我不是这意思。”寄瑶起身去追,却没能追上。 她叹一口气,重新回到房中。 “姑娘,怎么瞧着四太太走的时候很不高兴的样子?”双喜从外面进来,不解地问。 寄瑶胡乱应了一声:“是有点儿不高兴。” 可是她感觉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呀。 唉,现实中人和人相处,要是有她梦里那样轻松就好了。 陈文君回到木樨院时,还面带怒容。 方景看她神色,猜测事情多半没成。 果真,下一瞬,他就听妻子怒气冲冲地道:“不是说她要找好看的吗?居然连庆云都看不上,真是好笑!” ——寄瑶重色一事,方景无意间对妻子提过一嘴。他和侄女们素日来往不多,但先前三侄女订亲,他向父亲问起寄瑶的亲事。结果父亲含糊回了一句“小姑娘家爱俏,和你二哥一样,眼光高,非要找好看的。”他回来当玩笑话和妻子说了。 没想到妻子竟还真想从这方面入手,促成婚事。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们这样的人家,万没有越过长辈私下订亲的。妻子平时精明,偏偏一碰上娘家的事,就有点犯糊涂了。 “还说什么,我要觉得庆云好,就先和她祖父提。祖父同意了,再来和她说。”陈文君有点被气笑。 方景忍不住插口说:“这话说得也没错,婚姻大事嘛,总是要长辈点头的。那孩子胆子小,你也知道。” 陈文君瞪了丈夫一眼,没好气道:“和她祖父提?要是她祖父能轻易答应,我至于先和她说吗?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我倒要看看,她将来能找个什么样的!” 方景忙递一盏茶,小心劝慰。 品瑶和千瑶两姐妹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均心情复杂。 …… 寄瑶知道,自己可能得罪四婶婶了。 从那日过后,四房再没派丫鬟叫她过去学画。 寄瑶壮着胆子去木樨院,结果只得到一句“四太太这会儿在忙,二姑娘先回去吧”。 鼓起的勇气消失后,寄瑶也就不再继续尝试了。 她又回到了先前的生活。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清闲很多。 人一闲下来,心思就活泛。 这天,寄瑶又一次生出了控梦的心思。 夜间暑气渐退,寄瑶放下纱帐,挡住外面照进来的光亮。 她沉沉睡去,不多时,就再次进入梦中。 梦境的一开始是寄瑶在赏花。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里,心念微转,眼前的场景就跟着变了。 她置身于海棠院,满院的桃花谢了,每棵树上都结着又大又甜的桃子。 寄瑶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满意。心思一动,郎君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俊美挺拔,身姿清逸。依然是她喜欢的模样。 寄瑶眼睛一亮,疾行数步,一把抱住了他:“郎君!” …… 秦渊已有多日不曾入梦。 这夜不知怎么,竟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桃花变成了桃子,但还是熟悉的地方。 刚意识到自己在梦里,女子柔软的身体就扑了个满怀。 秦渊下意识便要推开她,然而刚一抬手,她就从他怀里退了出去,拉着他的衣袖撒娇:“我好想你啊。” 声音娇柔,满是依恋。 秦渊微微一怔,不知怎么,竟想起了上次梦境里,她最后力竭、靠在他怀里时,可怜又勾人的模样。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抽出了衣袖。 寄瑶没留意这点细节,只含笑问:“好几天不见了,你想不想我?” 她想,郎君肯定会说:“想,当然想。” “想,当然想。”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口中说出,秦渊发现自己又不能控梦了,方才心里那莫名的一丝丝柔软也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恼意。 又来了,又是这种不能控制的感觉。 寄瑶嫣然一笑:“我们说会儿话好不好?” “说什么?” “就随便说点啊。我好多话想和你说的。” 寄瑶心思一动,桃林里顿时多出一张贵妃榻。 她拉着郎君坐下,打算倾诉自己最近的烦恼。可话到嘴边,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烦的。 虽然得罪了四婶,但四婶也只是不再教她画画,不搭理她,并未刻意为难她。 说自己幼失父母吧,可在梦里,她有爹娘,也不想戳破这一点幻影。 于是,寄瑶就枕在郎君膝上,把玩着他的手指,百无聊赖说一些废话:说荡秋千,说学画,说下棋。 零零碎碎,叽叽喳喳。 秦渊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能控梦了。 与此同时,他发现另外一件事:她的脑袋在他腿上这样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他竟然又有了反应。 作者有话说: ---------------------- [黄心][黄心][黄心]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23章 清醒 第23章 清醒 秦渊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新的撩拨手段。 但他绝不可能这样席天幕地的,与她行那种事。 秦渊毫不犹豫地抽出了正被她把玩的手指。 乍然手中空空,寄瑶一怔,也不起身,只偏了偏头,抬眸看着他,红唇轻启:“郎君,你要干什么呀?” 从秦渊的角度,能看见她形如红菱的唇一张一合,粉嫩的舌隐约可见。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那次在汤池旁,喂她吃樱桃时,她舌尖扫过他的指腹时的感觉。 秦渊身体骤然一紧,鬼使神差的,他将手指伸入了女子口中。 寄瑶不解,以为是他在同自己玩闹,张口在他手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微微的疼痛传来,秦渊瞬间清醒了几分,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他刚才在做什么?疯了吗?能控制梦却主动同她…… 秦渊待要推开她,而寄瑶已经发现了他衣衫下明显的异样。 她半直起身,盯了两眼,略一犹豫,说道:“那你抱我回房。先说好,不能像上回那样放纵,一次就行。” 秦渊想哂笑,却发觉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他一声不吭,俯身将她抱起,一路行至房中。 原本还亮着的天突然变黑。 房中却甚是亮堂。 寄瑶不太喜欢风月图上第六页的样式,有点犹豫要不要绕过去,就偏头问郎君:“你喜欢哪样?” 她想听一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干脆放空心思。 “都不喜欢。”秦渊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似乎又能控制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先静观其变。 “啊?”寄瑶讶然,心想,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内心深处觉得不能沉溺于梦中虚幻的刺激? 她对自己这么严苛的吗? 可是,她好久不曾控梦,今日就是想放松一下啊。 寄瑶不去深想,只指一指册子:“不行,必须选一个。” 秦渊随手指向第六页:“这个。” 寄瑶看看册子,又看看郎君,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道:“行吧,行吧,那就试一试。”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好奇心重,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也想一个一个地在梦里都试试?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寄瑶定一定神,捧起郎君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又去亲他喉结。 秦渊身体一紧,下意识回吻,同时异常熟练地除去她的衣裙,几乎吻遍她全身。 依着第六页的样式,让她塌腰趴在身前。 而他则半跪在她身后,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此刻:秦渊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询问他喜欢哪个样式开始,直到现在,他一直是能控梦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亲她、脱衣、摆出这样的姿态…… 秦渊眼神微变。 要继续吗? 正迟疑间,秦渊忽觉天旋地转,竟是被人压在了身下,同时双手双足被绸带束缚,丝毫动弹不得。 ——寄瑶到底还是不大喜欢第六页的样式,临时决定跳过去。于是她又一次刻意控了梦。 秦渊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恢复方才模样却不能够。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上次在书房,他好歹还能握着她的腰,这次则是半分动弹不得。 一时间,憋屈感伴随着快意袭来,秦渊竟分不清哪个更重一些。 …… 寄瑶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驰骋的感觉,和那次在书房有点相似,却又不同。虽然比起其他样式,少了点刺激,但居于上位的掌控感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 她双手撑在郎君胸前,时不时地低头亲一下他的唇。 不足一刻钟,她就脑海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念头:这回千万不能放纵,不能像上次那样。 为防意外,寄瑶硬生生提前结束了梦境。 睁开眼,月光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 月色朦胧。 寄瑶轻舒一口气:这回不错,只有一次。刺激归刺激,但不至于太放纵。 …… 是夜。 紫宸宫内殿。 骤然从梦中醒来时,秦渊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又生出了那种想杀人的冲动。 不同于上回,这次别说尽兴了。不但手足被缚,还偏停在他不上不下时。 他简直就是被当作了纾解的工具。 身体犹自难受,秦渊暂且压下种种念头,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随后,又命人备水、沐浴。 整个人浸泡在冷水里,秦渊才冷静了些许。 上次因为梦中太过恣意,他刚醒过来时还隐约闪过一点“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的荒唐念头。虽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内心深处还是留下了一丝丝的放任痕迹。 这次的梦则彻底碾碎了那点侥幸:一两次的快意根本无法掩盖他被怪梦纠缠、不能自控的事实。 他必须彻底解决这怪梦。 “云鹤道人呢?速召他进宫。”出浴后,秦渊冷声问。 算算时间,那云鹤道人也该回来了。 “是,陛下。” …… 云鹤道人是昨天下午回到紫云观的。 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 第二次面圣,云鹤道人较上次要从容镇定许多。 在偏殿等了约莫两刻钟,他才见到皇帝,忙恭敬施礼。 “你的控梦之法不管用。”秦渊开门见山,声色极冷。 云鹤道人一怔,没想到陛下再次召他进宫,居然还是为了梦。 正在努力思考措辞,却听陛下又道:“……时灵时不灵。” “时灵时不灵?”云鹤道人讶然,“陛下是不是有的时候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 “不,朕每次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在梦中。”皇帝一字一字道,“但在梦里,有时能控制,有时不能。” 云鹤道人皱眉,奇怪。 按理来说,能控梦第一次就能控梦第二次,绝不可能出现时灵时不灵的情况。 他忍不住问:“敢问陛下做的都是些什么梦?” 还是像上次那样梦见同一个人吗? 皇帝面色一沉,目光冰冷如刀,却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你只用说控梦失灵的原因就行。” 云鹤道人双眉蹙得更紧,心想,周公解梦还得知道梦的内容呢。你不说具体的梦,让我怎么猜?我是能掐会算,可又不是神仙。 但面对天子,他只能忖度着道:“具体缘由,贫道暂时不知。不过,若陛下不愿为怪梦所扰,倒也容易。” “哦?” “这世上大多数人每晚都会做梦,只是很多人一睁眼就忘,以为自己没做梦。陛下不喜欢那些梦,贫道有法子让陛下只当没梦见过。” 秦渊语气古怪:“当没梦见过?” “是的。毫无印象,和一夜无梦没有任何差别。” 秦渊哂笑,一般的梦记不住也就罢了。他那些怪梦,靠记不住当没梦见过,与自欺欺人有什么两样? 但他仍问一句:“什么法子?” “忘梦丹。” 秦渊轻“唔”一声,令人呈上。 忘梦丹不过消暑丸大小,通体雪白,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 “陛下,忘梦丹名为丹,实为药。每晚睡前服一粒,任何梦都无影无踪。” 这忘梦丹主治失眠噩梦,制作极为不易。若非遇上这事,云鹤道人也不愿轻易示人。 秦渊不置可否,只问:“没有别的办法?” “改变入睡的时间、姿态、呼吸吐纳的方式,也能减少做梦。”见皇帝似乎有点兴趣,云鹤道人精神一振,忙详细解释。 道家精于吐纳呼吸之术,在睡功方面有极深的研究。云鹤道人细细道来,过得许久,才告退。 走出偏殿后,他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忽的,云鹤道 人脚步微顿,猛然想起一种情况。 但很快,他就又摇一摇头,不可能。 两人共梦,前例极少,而且陛下这情况也不太像。 作者有话说: ---------------------- [黄心][黄心][黄心]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24章 入梦 第24章 入梦 秦渊没有用忘梦丹。 他召了太医院院使请平安脉,又令人细看那忘梦丹,确定无毒无害后,便先放置一边,只作备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渊根据云鹤道人的建议,有意改变了入睡的时间、姿态,以及呼吸的方式。 可能这方法有用,他一连数日,都没做那怪梦。而且每次睡醒,心思清明,大有裨益。 寄瑶对此毫无所觉。 涉及风月的梦于她而言,虽然刺激,但到底有些麻烦,她不能天天做。 而且如今已是夏天,天长夜短,寄瑶睡得迟。怕次日没精神,她不好在夜间控梦太久,只偶尔在白天歇晌时玩一会儿。 这日,寄瑶又被祖父方尚书叫到了书房。 “你前几日不是同你四婶婶学画吗?怎么近来不去了?”见到孙女,方尚书直接问。 ——他虽忙于政务,对于家中事情不太上心,但近来对这个孙女多了些关注,时不时地会让人留意一下。 寄瑶想了想,也不好袒露实情,只含糊道:“四婶有点忙,我画的不好……而且比起学画,我更喜欢看棋。” “在我面前还要撒谎吗?”方尚书瞥了孙女一眼,神色淡淡,“说实话!” 看她这般言辞闪烁,想来必有隐情。 祖父目光如炬,寄瑶知道瞒不过,只得垂下脑袋,老老实实讲了当日之事。 方尚书听罢,立时皱了眉:“真是胡闹!哪有这样做人长辈的?只顾着那边的侄子,把这边的侄女置于何地?” 寄瑶心想,人有亲疏远近,这也正常。娘家侄子和夫家侄女,还是有差别的。 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可能四婶婶有她的考量……” 她在后宅生活,无父母依靠,一向老实安静,不同人刻意交好,也不同人为敌。自然也不能直接说长辈的不是。 方尚书轻哼了一声:“考量?什么考量?她那侄子什么样她不知道?” 那陈庆云人长得倒是挺精神,但二十几了连个秀才都没混到,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陈家肯当成个宝。若真觉得是佳婿,怎么不敢光明正大来提亲?是怕被他一口回绝吗? 翁媳之间需要避嫌。若是老妻还在,方尚书定要让妻子私下教导老四媳妇。但老妻已经亡故,他一个做公爹的,自然也不好将儿媳叫过来训斥。只能让老四告诫他媳妇以后莫再插手寄瑶婚事了。 话锋一转,方尚书又道:“你那次不是说要长得好看的吗?我记得陈家小子长得就挺好看,怎么没同意?” 寄瑶抬眸,悄悄看了祖父一眼,小声道:“那也不能只要好看。再说,婚姻大事,还是要祖父做主的。” 方尚书嗤的笑了一声,心里稍稍舒坦一些。 这孩子,虽说不满意他先前挑的人选,但还是老老实实把决定大权交给了他。 方尚书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挥一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礼退下。 孙女走后,方尚书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他还在尚书位置上,寄瑶的亲事就被人看轻。将来等他致仕,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原本想着她年岁不大,可以慢慢挑选,甚至可以等到春闱过后。可如今先是温家那边轻贱,后是自家人搞小动作。 看来得尽快帮寄瑶选婿了。 只有订下婚约,才能杜绝旁人的各种心思。 可是,选谁呢? 方尚书双手负后,细细思索:寄瑶虽有叔伯,但无亲父兄扶持。偏生她又重相貌,那只能选家世不显、人品端正、虽现下蛰伏但将来大有可为的俊秀良才。 这么一想,方尚书脑海里还真浮现出几个比较符合的人选。 …… 离开书房,寄瑶没有直接回海棠院,而是先去了荷塘边。 满池荷叶,碧绿一片。偶尔有一两朵小荷,尖尖的冒出了头。 来得有点早了,寄瑶心下遗憾,顺手捡了两片干净的荷叶回去。 才行几步,迎面遇上了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 寄瑶笑了笑:“四妹妹,五……” 不料,这姐妹两人竟似没看到她一般,对视一眼,折道往旁边行去。 寄瑶心下讪讪,脸颊也腾地红了。 这个时候,她脑海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是夏天,没人知道她脸红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尴尬。 为掩饰尴尬,寄瑶用荷叶当扇子随手扇了扇风。 可惜荷叶软软的,并不结实,她稍一用力,就破了。 看着手里破裂的荷叶,寄瑶叹一口气。 其实她性子内敛,和四妹妹、五妹妹都不算很亲近。但一家子姐妹,平时面子上过得去。见面也总点头问好。这样直接无视她,还是第一次。 因为她不答应和陈庆云的亲事,所以这两个堂妹也恼了她? 可是前两天在女学不是还好好的? 寄瑶想不明白,她站在原地,盯着破了的荷叶怔怔出神。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二表姐,吃杏子不吃?” 寄瑶抬头看去,赫然是表弟赵金德。 十三岁的少年正向这边走来。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他的表哥陆鸣。陆鸣提着一个不大的、用柳条编织的篮子,里面盛满了黄澄澄的杏子。 陆鸣冲赵金德使了个眼色,赵金德会意,抓了一把杏子递给寄瑶。 “表姐,你尝尝。” 寄瑶只接了两个,好奇地问:“哪来的杏儿?” “这你别管,反正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赵金德说话间,自己拿起一个杏子咬了一口,随即整张脸便皱到了一起。 那模样太过滑稽,寄瑶有点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实在太不厚道,只得硬生生忍住。 却见赵金德突然做个鬼脸:“骗你的,其实杏子可甜了。” “甜吗?”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又看看手里的杏子,也不知道表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甜。”一旁的陆鸣忽然开口,状似漫不经心,“其实一家人拌嘴是常有的事,不必介怀。” “就是,有时候我姐也生我气,很快就和好了。”赵金德附和。 寄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宽慰自己。 大概他们看到了方才她和堂妹们的那一幕。 她本要解释自己没有很介怀,但又觉得此事细说起来有点麻烦,干脆只轻“嗯”一声,道一句:“多谢,我知道。” 赵金德嘻嘻一笑。 陆鸣也勾了勾唇角。 天热,寄瑶匆匆与二人告别,拿着他们所赠的杏子回到海棠院,与双喜清洗后分食。 吃了杏子,又喝一碗荷叶粥。寄瑶的那一点点坏心情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意。 简单洗漱后,寄瑶便去歇晌。 帐内安安静静,偶尔能听到外面蝉鸣的声音。 躺在床上,寄瑶思绪起伏,越想越远。一开始还在想两个堂妹的古怪态度,后来不知怎么就想到杏子,想到樱桃……想到好几夜不曾梦见的郎君。 是了,郎君,怎么把他给忘了? 这回梦里就要找他。 寄瑶渐渐睡沉,不知不觉又进入了梦中。 夏日炎炎,睡梦中也有些燥热。 寄瑶心念一动:出来,郎君出来,出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樱桃冰酪。 下一瞬,她便看见轻薄的纱帐掀开,郎君手持冰酪站在床侧,衣领微敞,目光沉沉。 作者有话说: ---------------------- 么么,下一章入v,字数比较多,明晚的更新推迟到明晚十二点以后了,么么。[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第25章 口脂 第25章 口脂 一连数日不曾做那怪梦, 秦渊心里稍稍松懈一些。 谁知午后小憩一会儿,他竟又进入了怪梦中。 站在纱帐外,与那女子四目相对, 秦渊脑子“嗡”的一声, 上次梦中情形瞬间浮上心头,他眼神不自觉转冷。 又是她! 与此同时,寄瑶却是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她看向郎君手里的冰酪, 笑道:“果然是樱桃冰酪!”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秦渊此时能自由活动。 看见她眼里明晃晃的期待, 秦渊哂笑, 直接后退两步, 拿起小勺,舀一勺冰酪放入自己口中。 “嗯?”寄瑶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不是, 是这样吗? 她让他带冰酪出来,不是要给她吃的吗?怎么他自己反倒吃起来了? 秦渊一语不发, 又吃一口冰酪。 其实他对冰酪这东西兴趣不大,但身处怪梦中,趁着还能活动,他怀揣恶意, 有心不让她如愿。 寄瑶也没多想,只当是梦中的一点小波折、小意趣。 于是,她凑近一些,指一指冰酪, 又指一指自己的嘴唇,笑着撒娇:“郎君……” 这是示意他喂。 然而秦渊只抬眸瞧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寄瑶颇觉意外, 她眼珠一转,上前两步,忽然踮起脚尖,故意去吃他唇上残余的那一点点冰酪。 心想,这个时候郎君肯定是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拿着冰酪唯恐洒掉。 女子突然近前,秦渊原本是要推开她的,甚至手已碰到了她的肩头。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手掌下滑,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揽住了女子纤腰,同时低头亲吻她那形如红菱的唇。 温香软玉在怀,秦渊不由心内暗骂一声:又来了。 又是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 女子搂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靠在他怀里。混合着樱桃和牛乳味道的冰酪在二人口齿之间弥漫。 秦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偏生寄瑶还地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倏地抢走他手里的冰酪,笑吟吟后退两步。 怀中空空,秦渊猛然回过神,面色微变:“你——” 才说得一个字,寄瑶便已挖了一勺冰酪,亲昵地喂到他口中。 现在是白天,不宜做风月图上的事,但他们有许多事可以做:拉手,喂食,描眉、画唇…… 都很亲近。 寄瑶想,郎君肯定很高兴,会接过冰酪,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分食。 这般心思一动,秦渊不受控制地从她手中拿过冰酪,舀了一勺喂她。 凉凉的冰酪犹带着樱桃的酸甜,最适合夏天。寄瑶吃一口,心情大好。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扭头在郎君唇角亲了一下:“你也吃嘛。” 她曾经见人家夫妻都是共吃一份的。 “嗯。”秦渊从不吃别人吃过的食物。可在梦里,这由不得他自己。 同一个勺子,同一份冰酪,由他亲自一勺一勺,依次送入两人口中。 不同于对面的女子,秦渊有点食不知味。 凉凉的冰酪入腹,他心里竟闪过一个念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反正两人亲吻都不知道多少次了,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不少。 但仅仅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这算什么?自欺欺人?破罐破摔? 他堂堂天子,沦落到这种境地还自我安慰? 而寄瑶已经兴致勃勃,提起另一桩事:“郎君,你给我涂口脂好不好?” “什么?” “涂口脂啊。”寄瑶几步走至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妆奁,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口脂。 寄瑶每天在女学读书,只需衣着得体即可,极少描眉画唇。但她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想妆扮自己。 所以尽管在现实中她没有多少胭脂水粉,可梦里却是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寄瑶挑挑拣拣,拿起其中一个,递给郎君:“呐,你给我涂。” ——两人不尝风月,总得做些别的。 秦渊是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还没他伺候别人的。他心中冷笑,却不得不接过来,低头打开盒子,无师自通一般,低头为女子涂唇。 指尖温柔划过女子唇际,沾染了些许艳色。 不知怎么,秦渊突然想起她那天在汤池口含樱桃时的情形,不由恍惚了一瞬。 但数息之后,他就赶走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真是疯了,居然会被记不住脸的美色所诱惑? 寄瑶不知道郎君的复杂心理。她对镜自照,对这口脂还算满意,便要尝试下一个。 本来她只要一想,唇色就会恢复如初。可是在这个梦里,她有心和郎君多一些亲密举行。 见他衣领微微敞开,露出胸膛一小片肌肤。寄瑶心念微动,直接偏头过去,在他胸前印下一个清晰的唇印。 带着些微的凉意。 秦渊蓦的身子一僵。 寄瑶抬眸看他,红唇微张,一双水眸波光粼粼:“郎君,再换一个。” 鬼使神差的,秦渊脑海里浮现一个词:妖精。 …… 寄瑶发现了一个新玩法。 每试一种口脂,她都要在郎君胸前亲一下。 明明不需要如此的,可看他睫羽轻颤、极力忍耐的模样,她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寄瑶就在郎君胸前印满了唇印。 色泽艳丽,深浅不一。 秦渊的额头已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咬紧牙关,尽量维持住神情,不泄出一丁点的声音。 几十样口脂试完,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恢复了对梦的控制。 偏巧此刻,寄瑶伸出手指正轻轻描摹他胸前的口脂印记。秦渊想也不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呀,就摸一摸。”寄瑶不解,“你手轻一点。” 说话的间隙,她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看见了郎君身下的异常,心内了然几分。 秦渊知道她在看什么,脸色顿时一沉,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她费尽心思撩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偏生寄瑶还伸出手指试探性的轻戳了一下。 ——两人虽然亲密多次,但她很少认真细看他那里。如今隔着衣衫看,鼓鼓囊囊的,着实有点吓人,比那风月图上还要可怖。 怪不得先前…… 秦渊咬紧牙关,心中暗骂一句,不防她又来撩拨。他索性将心一横,扣住了她的纤腰,同时松开对她手腕的禁锢,手指改而向下。 寄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外面天还亮着呢。” 她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尝试风月,但白天午睡是万万不敢的。 寄瑶匆匆叫停,心想:郎君不能动,郎君不能动。郎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心念一起,秦渊顿觉地转天旋,不知怎么竟已躺在了床上。明明四肢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渊心中一凛,出声质问。 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能说话。 但他此时无暇顾忌这些,那种想杀人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寄瑶摇头,笑得腼腆:“没做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要不是她今天有意在梦里多玩一会儿,肯定就直接结束梦境了。 她坐在他身侧,看一看他胸前的唇印,再看一看他身下的异常,感觉这样好像是有点不太对。 可现实中是白天,她真的不敢这时候乱来。 略一思索,寄瑶终于有了主意,心思一转,郎君身上本就不多的衣衫瞬间褪去。 身上突然一凉,秦渊顿觉一股气血直往上涌。这会儿居然有点后悔自己睡前没吃那忘梦丹了。至少那样他醒后不必回想现下的窘境。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只柔软的、有点冰凉的手握住了他。 秦渊蓦的身体一紧,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轻嘶出声。 寄瑶皱一皱眉,她发现一只手握不住,干脆用两只手同时去握。 在梦里,先时她照着风月图的顺序,一页一页地尝试。上次梦中跳过第六页后,寄瑶心思活泛不少。 也不一定非得一页一页来,在最合适的情境做最合适的事情不也挺好吗? 比如当下,郎君似乎很想,但她不能。那她就可以这样。 册子上怎么写的来着? 寄瑶偏一偏头,认真回想。 秦渊只觉身体似乎要炸裂开来,偏偏却丝毫动弹不得。 他终是咬一咬牙,低声道:“你……手动一动。” “嗯?哦,好的。”寄瑶已经记起了册子里的描述,开始动手。 可惜做这种事,实在有点无聊。才过一会儿,寄瑶就想丢开。 但转头见郎君面色发红、咬紧牙关,眸中似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极力隐忍而又隐含期待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寄瑶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情绪。 奇怪,她一个平时安静老实的好人,怎么这会儿就有点想欺负一下他呢? 可到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寄瑶也不太舍得真的使劲儿欺负,只留神细看他神色。 …… 终于,秦渊舒一口气,觉得畅快了一些。 寄瑶心里也涌上一种新奇的、别样的感觉。 原来这样真的也行?既然这样行,那册子后面其他的是不是也可以? 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寄瑶心思一转,床畔立时出现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 她洗了双手,用巾帕擦拭干净。想了一想,又拿一条帕子,温柔地擦去郎君身上的口脂印记。 ——其实要除去口脂,只是寄瑶一个念头的事。但她这会儿就是想玩一玩,像是发现了一个玩具的新玩法。 微凉的帕子犹带着些许水珠,轻轻擦拭时,秦渊身子又是一僵。 女子发髻高耸,但偶尔有一两根调皮的发丝垂下,落在他身上,痒得厉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更是直往他鼻子里钻。 秦渊才刚畅快一些,那种熟悉的难受又来了。 他阖了阖眼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低声道:“你坐上来。” “嗯?”寄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果然她内心深处是有点想的吗? 寄瑶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记得现在是白天,坚定地摇一摇头:“不行不行,等今天晚上,晚上再说。晚上我们再……” 晚上她稍微控梦一会儿,应该可以的。 秦渊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双目微阖,唇线紧抿。他疯了吗?竟主动开口要她坐上来? 一定是因为他在这梦里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缘故。 谁知她竟然还给拒绝了。 听她拒绝,秦渊脸色更加难看。 他咬一咬牙,吐出两个字:“妖精。” 寄瑶微一愣怔,低头在郎君唇上亲了一下,又摸一摸他的耳朵,笑道:“什么妖精?我才不是呢,我是人。”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句话,但秦渊听后,却眼神立变,脑海中似是有光亮一闪而过,整个人瞬间警醒:“你是人?” “是啊。”寄瑶点一点头,认真极了。 虽然在梦里,只要她想,就能飞天遁地,腾云驾雾,仙妖鬼怪都能做。但她习惯了当人,也更想当人。 所以在她大多数的梦境中,不论是她,还是爹娘,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就连面前的这个幻想出来的郎君,也是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霎时间,秦渊脑海中许多画面一一浮现,他几乎是冲口而出:“你是京城人氏?” 她说一口雅言,而且在某一个怪梦里,他们外出前去的地方有点类似京城东市的老街,却又不太相同。 寄瑶心下诧异,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双喜的声音传来:“姑娘!姑娘!” 她一个激灵,立时结束了梦境。 …… 秦渊醒过来时,仍斜倚在凉榻上。 睁开眼睛,瞥一眼桌上的沙漏,他打个盹的功夫,梦中竟已发生了那么多事吗? 身体还有些难受,秦渊顾不得多想,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值守的太监机灵,惯会揣摩人心,在陛下出来之前便已准备好了沐浴的水。 秦渊扫了一眼,也不说话,整个人浸在水中。 他双目微阖,仍在回想梦中情景。 尴尬场面皆被他刻意忽略,只有那句“什么妖精?我才不是呢,我是人。”在他耳畔不停地回响。 对于那女子的身份来历,秦渊先前曾有过多种猜测,但都被一一否定。 当日听那云鹤道人话里的意思,她既非精怪,又非鬼魅,更不像人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这三界五行之中。 可现下,她竟亲口说出一句“我是人。” 她是人?! 虽然还不清楚她是怎样做到梦里那些的,可她若真是人…… 秦渊眼眸微眯,心底陡然升起一簇簇焰火。 如果她真是这世间存在的人,那寻找的范围明显缩小很多。 尽管还不知道她的容貌、姓名、年岁、住址,但秦渊相信,以他的势力和能力,只要她真的存在于这世上,他一定能找到她。 一想到有朝一日,能把她揪到自己面前,秦渊就心头一跳,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出浴后,秦渊原本想再召云鹤道人进宫询问。可转念一想,那云鹤道人本事平平,连她的来历都猜不出,控梦失败也找不出缘由,只会让他忘掉梦、减少梦。而且他并不想让人知道梦中种种细节,不召也罢。 他自有法子确定那女子的身份。 …… 尚书府内。 方寄瑶匆忙睁开眼睛,心下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还好她在梦中克制,没有真的行风月之事。不然匆匆醒来,只怕来不及收拾。 “怎么啦?”定一定神,寄瑶掀开了纱帐。 双喜站在帐外,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姑娘,大公子一家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寄瑶一怔。 大堂兄方璨是长房长子,他们这一辈里的佼佼者,二十一岁中进士,一直在外地做官,已有几年不曾回家。怎么突然回来了? 进京述职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啊。 “是呢,说是被调回京了。以后就要留在京中了。”双喜笑道,“大公子带了好多土仪,正在给各房分呢。还带了小小姐,听说小小姐长得可俊了。姑娘也去看看吧。” 她知道自家姑娘,平时不出挑也不落后,遇见这种事肯定要随大家一起的。所以她不顾姑娘还在午睡,特意将其叫醒。 “你说的是,我这就过去。”寄瑶连忙更衣,绾起发髻。想了一想,又拿起早前给小侄女准备的长命锁,前往大房所在的侍梅堂。 到了侍梅堂,发现众人都在,独不见大堂兄。 听说是去吏部了。 外地官员回京,第一时间要去吏部报到。 大堂兄一家离京数年才回来,最激动的无疑要数大房的人,一向身体不好的大伯母眼眶微红,小堂妹梦瑶则好奇地逗大堂嫂怀里的小侄女。 两岁的小姑娘确实如双喜所说,双眸灿灿,皮肤雪白,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甚是漂亮。 和从前一样,寄瑶安静地隐在人群里。 等到小侄女挨个拜见长辈时,她也拿出备好的见面礼相赠,说几句中规中矩的场面话。 过得一会儿,陆续有人起身离去。寄瑶跟着离开了侍梅堂。 寄瑶知道大堂兄将带回来的土仪分送给众人一事。但是回到海棠院亲眼见到之后,她还是愣了一下。 “这么多吗?” 双喜回答:“是呀,我还担心送错了呢。刚才悄悄问了送来的人,说就是这些,大公子亲自交代的。” 停顿一下后,双喜又悄声道:“我听说大公子是按房分的,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差不多。” 寄瑶更加意外,所以分给她一个人的和整个三房、四房的差不多? 大堂兄这分法可不常见。 双喜笑道:“管他呢?大公子让人送来了,咱们收着就是。” 寄瑶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暗暗寻思或许改天可以找个理由给大堂哥一家再送点什么。 不然她实在不好意思。 当晚,方家人齐聚一堂,为方璨夫妇接风洗尘。 毫无疑问,这次家宴的主角是大堂兄大堂嫂,和寄瑶关系不大。她和三堂妹知 瑶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用晚膳。 席间,知瑶为她斟了一杯酒:“二姐姐,尝尝这个。新酿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也不醉人。” “嗯。”寄瑶不善饮酒,可见这酒色泽好看,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甜,一时有些意动,就端起酒盏尝了一口。 酸甜可口,确实不错,很合寄瑶口味。 “没骗你吧?”三姑娘嘻嘻笑问。 寄瑶笑笑:“没有骗我,是挺好喝的。” 说着,她将一杯梅子酒慢慢饮尽。 知瑶看姐姐喜欢,忙为她续满:“来,咱们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一盏,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悄悄碰杯。 寄瑶平素极少喝酒,酒量甚浅。这梅子酒初喝和甜浆味道差不多,后劲儿却极大。 刚喝时还不觉得如何,待家宴散时,寄瑶感觉脑袋已有些晕晕沉沉了。 她有点不敢置信:只喝了两盏,这就要醉了吗? 怕在人前出丑,寄瑶尽量保持清醒,扶着双喜的手缓缓离席。 谁知,她刚行几步就被人叫住。 “二妹妹留步。” 寄瑶微愣,下意识回头,借着檐下的灯光认出是今天刚回来的大堂兄方璨。 大堂兄方璨年长她许多,又是端方严谨的性子,兄妹二人少有交集。如今对方叫住自己,寄瑶深感意外。 她勉强福一福身,态度恭敬而小心:“大哥,你有什么吩咐?” “你……”方璨目光落在她身上,迟疑了一下,才问一句,“这些年都还好吧?” 寄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一点头:“挺好的呀。” 和大堂兄离家时差不多。 说话间,她微微歪一歪头,面颊酡红,不自觉带上了两分醉态。 “嗯。”方璨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那就好,你先回去吧。” 寄瑶心里纳闷,却想不出缘由。而且她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也实在无法认真思考。 扬起唇冲方璨笑一笑,她转身离去。 …… 方璨盯着堂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连日舟车劳顿,但离席之后,他并立刻未回房休息,而是去前院书房单独见祖父。 方璨幼时在祖父祖母跟前长大,与祖父祖母关系亲厚。 如今他年岁渐长,公务繁忙,已经很久没有和祖父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今天却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辛苦一天了,怎么不去歇着?”方尚书语气慈爱,没有错过孙子眼下的一点青黑。 方璨沉吟道:“有一件事,孙儿思前想后,觉得需要禀明祖父。” “何事?” “孙儿回京途中路过益州,看见了一个人。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二婶。”方璨迟疑着道。 方尚书一怔:“你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孙子性情严谨。若只是普通的有几分相似,绝对不会特意提起。 “你确定没有看错?”方尚书皱眉。 “应该不会看错。只是那位夫人似乎并不认得我。我自报家门,她脸上也不见丝毫异色。”方璨想不明白的就是这里。 若是二婶,不至于多年来不和方家通讯,毕竟寄瑶还在呢。可如果不是,那也太像了一些,甚至连眉间痣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有这么相似的人吗? 方尚书神色凝重。次子去世后,其妻林氏出城祭祀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家也曾极力寻找,可惜多年来毫无所获。 “璨儿,你的意思是……”方尚书看向孙子。 方璨摇一摇头,如实道:“孙儿不敢确定。” 二婶出事时,他已是半大少年,清楚地记得二婶容貌。那日在益州匆匆一见。只一眼,他便觉得是二婶。 可对方好像根本不认得他。 “你可曾打听那位夫人的身世来历?”方尚书又问。 方璨摇头,颇为遗憾:“萍水相逢,不知道其姓名住处,实在无从打听。我又是在回京途中,耽搁不得。只确定人应该就在益州。” 方尚书默然,良久才道:“既如此,着人打听一下吧。如果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想着:不管是不是,都是给寄瑶一个交代。 过得半晌,方尚书又叮嘱道:“这事儿先别告诉寄瑶。” 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已经接受了母亲失踪这一事实。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对现在的她来说,除了让她牵肠挂肚之外,没什么益处。 “孙儿明白。”方璨应道。 这也是他今日犹豫再三都没向堂妹透露的原因。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这会儿酒意上头,看人看物都有些重影,走两步就要晃一晃脑袋。唯恐脚下踉跄跌倒,她牢牢抓着双喜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小心。 “姑娘别怕,没事的。” “嗯。”寄瑶心想,这梅子酒好生厉害,以后是不敢喝了。 一回到海棠院,她就坐在桌边,脑袋一歪,差点昏睡过去。 “姑娘,姑娘。”双喜见状,连忙轻轻推了推她,“还没洗漱呢。” “哦,哦,对。”寄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心想,这还用洗漱吗?她不是眨一眨眼,就能恢复如初吗? 可她想了又想,依然是刚才的样子。 呆愣了好一会儿,寄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不是在梦里,这是在现实中呢。 真是糊涂了。 这时双喜端了凉水过来,动作轻柔给寄瑶擦一擦脸。 冷水一激,寄瑶稍稍清醒了几分,强忍着困意,勉强洗漱后,便上床休息。 大概是困极了,脑袋刚挨着枕头,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中,寄瑶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了? 算了,肯定不是重要的事。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 月光朦胧。 紫宸宫内殿里,早早点上了安息香。 近来秦渊听从云鹤道人的建议,调整了入睡的时间、姿态,试图用这种方式避开怪梦。但今夜,他又特意改了回来。 他记得白天梦里那女子曾说:“今天晚上,晚上再说。晚上我们再……” 所以他断定今夜必然还会做那怪梦。 初时他避之不及,但现在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当然,他一点都不稀罕梦中的情事。他只是已打定主意:要在梦里找出那女子的身份。 安息香有助眠的作用,但不知道是白天休息过久,还是今夜心中有事。 秦渊竟罕见地又犯了失眠旧症。 直到将近三更天,他才勉强睡着。 等睡醒已是早朝时分。 睁开眼睛,秦渊愣怔了一瞬,脸色蓦的一沉,心中怒火蹭蹭直冒。 那女人是在耍他? 深吸一口气,秦渊勉力压下种种情绪,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次不行就下次,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到时候,可以新账旧账一并算。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这一章字数不少。 第26章 线索 第26章 线索 “姑娘, 该起床了。” 寄瑶睁开双眼,透过薄薄的一层纱帐,看到了满室的光亮。 她心下一惊, 忙问:“什么时辰了?” “交辰时了。不然我也不会来催姑娘。”双喜说着含笑挂起纱帐。 寄瑶坐起身, 按一按眉心,小声道:“居然睡这么久。” 看来以后梅子酒也要少喝,不能因为喝起来像甜浆,就真的把它当甜浆。 顾不得多想, 寄瑶匆匆起床,快速收拾妥当, 直奔女学。 刚到学堂门口, 一眼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 和昨天一样, 双胞胎姐妹二人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直接移开了视线。 寄瑶垂眸, 默默去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现实中原本就不是主动多话的人。对方不理她,那她也不理对方就是。 倒是休息的时候, 三妹妹知瑶凑到她身边,悄声问:“二姐姐,你和四妹妹五妹妹吵架了?” “没有吵。”寄瑶摇摇头。 “也是,你这性子能和谁吵?”三姑娘想了想, “那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好像有点不太对。” 寄瑶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都是一家子姐妹,有了隔阂也不好。用不用我帮你们从中说和?”知瑶好心询问。 “应该不用,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寄瑶忖度着道。 她想,其实真不和好也没什么, 反正对她影响不大。 听堂姐这么说了,知瑶便点一点头,不再提起此事。 方家姑娘们每日的生活充实而平淡。 不知不觉中, 一天又过去了。 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寄瑶才想起昨晚她原本是打算控梦的。可惜喝了两盏梅子酒就给忘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差一天两天的。 昨晚没做今天做就是了。 放下纱帐,寄瑶阖上双目,渐渐睡去。 不多时,她又进入了梦中。 白天寄瑶对堂妹们不理睬她一事不以为意。不料晚上做梦,竟梦到她和别人吵架,也不知是四妹妹和五妹妹中的哪一个。 梦中她心里焦急,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正自着急,突然意识到是在做梦。寄瑶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想在这事上浪费精力。她心思一转,当前场景登时一变。 眼前的所有事物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荷塘。 这荷塘极大,塘中荷花盛开,红花绿叶,交相辉映,一眼望不到头。 荷塘边有一个凉亭,亭内摆放着一张矮榻。矮榻旁边的几案上放着各种时令瓜果。寄瑶斜倚在榻上,轻轻拍一拍身侧,曼声道:“郎君,你坐这儿。” 她知道,下一瞬,郎君就会突然出现,坐在她身侧。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她身侧就多了一个人。 寄瑶不用转身看也知道是谁。她身体微微后仰,半靠在他身上,纤手指向满塘荷花,问:“好不好看?” “好看。” …… 秦渊突然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这一次,他并不多气恼,反而隐隐期待。 他目标明确:收集更多线索,早点确定她的身份。 面对女子的提问,秦渊目光低垂,敛去眸中情绪,极其自然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好看。” “是吧?”寄瑶粲然一笑,扭头亲一亲他的唇角。 这荷塘是弥补她现实中没有看成荷花的遗憾。 在梦里,她不刻意控制,秦渊就能自由活动。他也不避开这个亲吻,只用指腹不着痕迹地擦拭一下她亲过的地方,轻“嗯”了一声。 女子的头发落在他手臂上,秦渊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是京城人氏?” “我?”寄瑶有些意外,侧头看向郎君,随后摇一摇头,“不是啊,我不是京城人。” 她虽然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但祖父祖籍并州,她应该不能算京城人氏吧。 “那你是哪里人?”秦渊又问。 寄瑶有些犹豫,她虽祖籍并州,可从未去过,说是并州人似乎也有点奇怪。 这问题难以回答,寄瑶干脆略过,直接去亲一亲郎君,脑袋也埋在他臂弯,笑道:“什么哪里人?我是你的人。” “你——”秦渊眉心一蹙,对她这回答极为不满。 却听女子又笑着补充一句:“你也是我的人。” 秦渊心里冷笑,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在撩拨他?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目的故意用这种方式避开他的问题? 不急,还能查探。 寄瑶有点想不明白,梦里郎君为什么会问到这些。可转念一想,她不刻意控制的话,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的。 两人现下这对话,已经很有条理了。 寄瑶不再深想,而是红唇轻启,悄声询问:“郎君,你还要看荷花吗?” 言下之意,她想做点别的了。 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心思一转,两人瞬间转移到了室内的床上。 秦渊一怔。 女子黑眸湛湛,一双秋水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却指向窗子,轻声道:“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她声音很低,暗示意味也浓。 秦渊心跳一促,立时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这女人真是…… 红烛摇曳,寄瑶亲一亲郎君滚动的喉结。一垂眸,毫不意外地瞥见了他身下的异常。 寄瑶眉眼弯弯。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碰他喉结,他就有变化,好像比吹耳朵还管用。 秦渊吸一口冷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很明显,梦中这身体经不起她的撩拨。 “我们试试这个怎么样?”说话间,寄瑶又摸出一本枕间风月图,翻了几页,指向其中一张图案,“这个。” 说是商量,但寄瑶基本上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郎君同意,那就继续。如果郎君不同意,她会让他同意。 秦渊拧了眉。 他下意识便要出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又临时压了下去。 并非他沉溺情事,而是他深知这种事情一向由不得他做主,除非是在她尽兴后。 而且过往多次经验告诉他,一旦抗拒,他就会失去对梦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先虚与委蛇。 再说,先前已经有过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少一次的区别不大。 思及此,秦渊略一点头:“嗯,那就这个。” 寄瑶弯唇一笑。她虽会控梦,可如果梦里一切发展顺遂合她心意,她也不想一直控制梦里人的一言一行。 她冲郎君伸一伸手,撒娇道:“那你抱我。” 秦渊面无表情,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床上,而他则站在床侧。 说来也奇,原本正常高低的拔步床突然升高了不少,正好方便两人行事。 只是明明这是寄瑶自己选的样式,可到了进行的过程中,她却不大配合,总有意无意地后退。 秦渊被她弄得不上不下,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咬一咬牙,索性箍着她的腰,强行固定住她的身形,让她后退不得。 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 寄瑶一低头,甚至能看到她小腹上明显变化的形状。 身体和观感的双重刺激让她一时难以承受,哆哆嗦嗦去抱他,本想要他轻一些,可一张口,咿咿呀呀,不成腔调。 白皙的肌肤不知不觉间又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额头沁出些许薄汗,眼角也有泪花闪烁。 寄瑶模模糊糊中想着:早知道,还不如不尝试新花样,就该坐上去的。至少还能自己掌控节奏…… 可现在让她停下临时换样子,她又不大舍得。 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只抱着郎君的手臂,低低啜泣。 秦渊凤目微闪,虽未尽兴,但也没有再继续。 他还记得自己的新目标,就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寄瑶的身子犹自轻轻颤动,听到这问话,她抬起头,有些迷蒙地看着郎君,意识却渐渐清醒。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过:如果有人在梦里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答。因为极有可能会被路过的鬼差听到,模仿熟人的声音来勾魂夺命。 所以在梦中,寄瑶从不说自己的名字,连爹娘也都一直叫她更亲昵的“乖宝”。 如今面对幻想出来的郎君,寄瑶更不可能说出真实姓名,只睁着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颤声说:“乖宝。你们不都叫我乖宝吗?” “你——”秦渊面色微变,额角跳了一下。 又是这一句。 寄瑶神志逐渐清明,心思一转,两人再次衣饰整齐。她拉一拉郎君的手,又体贴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娘子。” 她记得,在梦里,她给他编的身份是她招赘的相公。 秦渊哂笑:“姓呢?” 见郎君又问,寄瑶不大喜欢。她皱一皱眉,怎么还问? 但她此刻心情颇好,还不想这么快结束梦,想同他再温存一会儿。干脆略过这个话题,随手指一指妆奁:“郎君,你帮我把口脂拿过来。” 她想:郎君答应一声,很快走过去,挑出一盒我最喜欢的口脂。 秦渊发现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好。”他不由自主地答应,快步走至梳妆台,打开妆奁盒,从众多口脂中,拿出一个薄而圆的盒子。 不能自控,秦渊心下暗恼,却丝毫拒绝不得。只能拿着口脂走回床畔,递向坐在床上的女子:“给你,口脂。” 寄瑶抬手来接,因为这个动作,她戴在右腕的绞丝银镯稍稍下滑一些。 秦渊目光微凝。 他见过这个镯子。 此前一次梦里在书房,她为他研墨时。这镯子挂在她腕上,一晃一晃的。秦渊只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但此刻,从他的角度,竟看到了她镯子内侧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字。 他心下生疑,不动声色在心里将那三个字翻转过来,蓦的心中一动:鎏云坊? 竟然是鎏云坊? 鎏云坊是京中最大的首饰店,以设计新颖和做工精湛闻名。其首饰近些年颇受京中贵女追捧。 去年秦渊曾下令抄没一个贪官的家产,其中一项赃物便是:鎏云坊的金玉首饰五百七十一件。 眼前这银手镯内侧有“鎏云坊”字样,定是出自鎏云坊。 秦渊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大半:真是峰回路转,连老天都在帮他。 有这个线索,找人的范围无疑又缩小许多。 寄瑶接过口脂,兴致盎然:“我给你涂,好不好?” “什么?” 寄瑶也不回答,自己用指尖轻巧地挑一点口脂,小心涂在郎君唇上。 郎君本就生得极好,五官无一处不合寄瑶心意。如今添了口脂,唇色太艳,寄瑶反倒看着有些不习惯,忙又伸手擦拭掉。 她动作很轻,笑道:“对不住,是我没涂好。你别生气。” 说着她又凑过去,亲一亲郎君的唇。 在寄瑶看来,郎君肯定不会生她的气,只会叫一声“乖宝”,把她搂在怀里。 果然,如她所想。 秦渊低头,轻拥她入怀,语气温柔极了:“乖宝,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寄瑶反手搂住了他劲瘦的腰。 夏天昼长夜短,怕影响夜间休息,寄瑶不敢控梦太久。 不多时,便结束梦境,醒了过来。 夜静悄悄的。 她略微收拾一下后,又重新睡去。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醒来。 这段时日,做怪梦次数多了,他俨然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 醒来之后先去净室,然后沐浴更衣。 这次也不例外。 出浴后,才四更天,还不到上早朝的时候。秦渊没有再去入睡,而是令人铺纸研墨。 宫灯明亮,年轻的天子伏案作画。 他并不擅长丹青,不过依样画出记忆里的东西对他来讲,不算特别难的事情。 不多时,一个手镯跃然纸上。 “来人,传张赞。” 张赞是暗探首领,皇帝心腹。 听皇帝传召,匆忙前来。 皇帝双眸幽深似潭水,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拿着这图纸去鎏云坊,查清楚,这手镯卖给了谁。” “是,陛下。”张赞答应一声,施礼告退。 天色将明。 秦渊瞥一眼香炉里早已燃尽的香,心想:其实真要彻查一个人的身份,总能找到办法的。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27章 妖精 第27章 妖精 大堂兄一家回京的第三天, 寄瑶见到了堂姐方若瑶。 方家大小姐去年出阁,夫家就在京中。如今听闻兄嫂归来,她又已坐稳了胎, 便乘一顶软轿回了娘家。 一家人相见, 互诉衷肠。 见过父母兄嫂等人之后,方大小姐又特意同堂妹们说话。 她是长姐,一向关爱妹妹,人又细心, 才说一会儿话,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二妹妹和四妹妹、五妹妹之间有点问题。 方大小姐本要问清缘由、从中调停。可惜天色渐晚, 夫家已派人来接。她一则不好耽搁太久, 二则也不想让夫家看到娘家姐妹不和。 因此方大小姐暂时压下此事, 只在临走前,委婉提点了堂妹们几句“长幼有序”、“姐妹齐心”等话语。 寄瑶听得有点心虚:这么明显的吗?前天三妹妹来问, 今天大姐姐又一眼看出来? 不过她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她和四妹妹、五妹妹原本就不太亲近。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真不打招呼也没什么。 而且她一个人也很能自得其乐。 不成想, 大堂姐走后,寄瑶在返回海棠院的途中,竟又碰见了四姑娘和五姑娘。 两个姑娘不但容貌一样,穿着打扮也相同。乍一看去, 分不清谁是谁。 两人正站在路边赏花。 看见寄瑶,两人不闪不避,而是轻咳一声,交换了个眼神, 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四姑娘开口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样不理不睬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太好, 可你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能不听娘的话?娘现在还在气头上呢。”五姑娘千瑶接道。 “我不能。”四姑娘叹一口气,“唉,算了,只盼着娘早些消气吧。” 千瑶轻“嗯”了一声。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寄瑶看得目瞪口呆。 那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在她回海棠院的路上,等她近前能听见了才说,仿佛只为了将这一番话说给她听。 其实四妹妹和五妹妹近来不搭理她,寄瑶能猜出缘由,也不太在意。但她们偏偏来这么一出。寄瑶越回想越觉得好笑。 然而笑过之后,寄瑶心里又微微发酸。 两个堂妹顾忌母亲,所以与她保持距离,也不知道她自己的母亲又在哪里。 寄瑶时常梦见爹娘,可梦里和现实到底是不一样的。 回到海棠院,寄瑶坐在桌边。她无心细看棋谱,只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出神。 其实府里不曾亏待她,她也有好几件贵重首饰,但她还是更习惯戴这只镯子。因为这是她在母亲的首饰匣中找到的。 这些年,她将这银镯保养得极好。戴着这镯子,就像母亲一直在她身边一样。 …… 鎏云坊是京城最大的首饰店,每日宾客如云。 是日,店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这些客人俱是一身黑衣,神情冷肃。还未说话,为首者先“啪”的一声,将一块禁中的腰牌拍在柜台上。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叫来掌柜。 掌柜见识广,一看是禁中的人,忙不迭拱手施礼,热情招待:“官爷,你们这是……” “查一查,你们店这样的镯子都卖给了什么人。”为首者正是张赞,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图画。 掌柜小心接过,看了又看,双眉紧蹙,满脸踌躇之色:“这……不瞒官爷,这绞丝银镯是十多年前就有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银镯,前前后后何止上百对?至于都卖给什么人,小店实在是不清楚。” “不清楚?”张赞面色一沉,“卖给了谁你不清楚?” “是啊,真不清楚。”掌柜说着,翻出了十多年前的旧账,一一指给他们看。 鎏云坊开门做生意,绞丝银镯虽做工精湛,但成本较低,不是他们店铺的重点。虽说也记账,但账记得简单。 账本只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售绞丝银镯一对,共十二两纹银。 从账本上看还有单买一只镯子的。 总不能每卖出一样首饰,就打听一下顾客的身份来历吧? 寥寥几个道明具体买主的,那都是大主顾,一口气买了不少首饰,其中夹杂一对或两对银镯。 张赞迅速翻看完,也不废话,直接带走相关账簿回去复命。 …… 秦渊今日心情不错。 虽说昨晚又做了那怪梦,梦中还各种折腾。但他意外看到镯子内侧“鎏云坊”的字样,由此发现了新的线索。 有线索,那就意味着找人容易得多。 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出现在他面前。 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秦渊眉梢轻轻挑起。 张赞赶到皇宫复命时,皇帝正在校场练习骑射。 年轻的天子纵马疾驰间,接连射出数支羽箭,箭箭中靶,又准又狠。 远远地看见张赞,秦渊翻身下马,随手将弓丢给一旁的侍从。 “陛下。”张赞稳一稳心神,快步近前,恭敬行礼。 皇帝轻“唔”一声,行至一旁捧着铜盆的内监旁,慢条斯理地洗手,又用巾帕不紧不慢擦去手上的水珠。这才问:“查到了?” 张赞垂首,面露难色:“臣无能。” 听到“无能”二字,秦渊手上动作一顿,凤目微微眯起,声音转冷:“嗯?” 张赞心里一阵发慌,忙将事情经过讲了,又道:“陛下,那绞丝银镯,鎏云坊十余年间,共卖出一百二十八对。其中有三十九对是拆开单卖出去的。其余的,有据可查的买主,只有十二人。” “十二人?”秦渊眉目冷然,失望一点点漫上心间。 “回陛下,是的。”张赞说着,呈上这十二人的名单,同时禀道,“因为这镯子并非贵重之物,所以记账时,鎏云坊并未特意记下每一个买主。时间又过得太久,其他人实在不好查。” 一旁侍立的内侍忙将名单呈给皇帝。 秦渊只抬了抬眼皮,心底涌上些许倦意。 他想,应该早些想到的。那镯子样式并不特殊,独一无二的可能性不大。只是他没想到,竟这般普通,而且居然还是十几年前的物件。 仅凭一个镯子,想找到她只怕不容易。 不过,换个角度,这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说明:那镯子真的出自鎏云坊。梦里一些东西是可以作为找人线索的。 大方向没有错。 见皇帝久久不语,张赞心中愈发忐忑,咬一咬牙,大着胆子问:“陛下,这十二人可还要继续往下查?” “查!为什么不查?”秦渊双目微敛,“不止查这十二人,还查一查这样的镯子现在都戴在谁手上!” 不仅让张赞彻查,他自己也会在梦中继续寻找线索。 张赞心内暗暗叫苦:这银镯显然是女子饰物,查起来只怕不大方便。除非皇帝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可那样也不好查。毕竟不知道皇帝要查起来做什么。万一镯子主人心中畏惧,藏起来或是将其融掉呢? 张赞知道这其中困难重重,但陛下已经吩咐,他只能应下:“臣遵命。” 皇帝挥一挥手,示意其退下。 张赞连忙施礼告退。 微风习习,带来丝丝凉意。 秦渊已经没有了继续骑射的心思。他阖了阖眼睛,心道:没关系,还能继续查。 他就不信找不出她。 …… 方家荷塘里的荷花终于开了。 三姑娘知瑶邀请寄瑶一道去赏荷。 寄瑶本就期待已久,当即应允。下学后,姐妹两人一同前往荷塘旁边。 荷塘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塘里的荷花开了近一半,迎着夕阳,红彤彤一片,煞是好看。 “可惜,咱们家池子太小了,如果这是一个湖就好了。”三姑娘叹一口气,语带惋惜。 寄瑶出言安慰:“是有点小,不过小也有小的好。” “小有哪里好?”三姑娘偏头追问。 寄瑶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建的时候省钱。” 三姑娘一怔,继而笑出声:“这话可别让夫子听见。” 京中寸土寸金,建个池塘确实比湖省钱不少。可是她们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把“省钱”挂在嘴上呢? 用夫子的话说,那就显得俗了。 寄瑶只微微一笑,心想:放心,在夫子面前,我肯定不会说的。 “唉,二姐姐,我的意思是:假如这是个湖,那咱们岂不是可以泛舟湖上?”三姑娘伸手比划了一下,又叹一口气,“我还没有坐过船呢。” 端午节的时候,她原本想出去看赛龙舟,但母亲非说湖边人太多,不让她去,把她拘在家里,想想都觉得遗憾。 寄瑶低声附和:“我也没坐过。” 但她想,或许晚上可以在梦里试一试。 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的。 …… 是夜。 寄瑶早早歇息。 意识到做梦之后,她心念微动,一转眼,便已置身于一条船上。 寄瑶虽然没坐过船,但她看过书,从书上看到过坐船的感觉。因此在梦里,船身在湖面上微微晃动。 头顶是灿烂星空,四周水汽极重,夜风微凉,吹在人脸上,甚是舒爽,还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偶尔有一两尾鱼,跃出水面,溅起不小的水花,又重新跃入水中。 寄瑶抱膝坐在船尾,喝一口酸甜的乌梅浆。心想:好玩是好玩,但好像也就那样? 可能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太过无趣? 唔,这个时候应该再来一个人,站在船头为她吹笛。 寄瑶心思一动,就想好了人选——还有谁比梦里的郎君更合适的? 于是,寄瑶心中默念:郎君从船舱里面出来,边走边吹笛。 这么一想,顿时有笛声响起,宛转悠扬,悦耳动听。 寄瑶转头看去,果然见郎君一身素白衣裳,正从船舱内走出。 月华流转,洒在他身上,当真如仙人一般。 寄瑶以手支颐,含笑看着郎君,心想:果然,不论什么技艺,只要她希望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 秦渊是突然发现自己又进入怪梦的。 他少时虽短暂学过一段时间琴,但对于笛子并不精通。可梦中的他,正在吹笛,且吹得不错。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又恢复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笛声终止,寄瑶没有再刻意控梦。 她轻击双掌,抬头看一眼天上,感叹道:“你瞧,今晚的星星多好看。再过二十多天,就是七夕了。” 秦渊心想:她口中的日期倒和现实对得上。 那次梦里她说白天不能行事时,现实中也正好是白天。 再加上雅言、类似于东市的老街、鎏云坊的镯子……对于她是人这件事,他已经没有丝毫怀疑。 秦渊笑笑,故意道:“妖精也过七夕?” 寄瑶瞪他一眼,连声纠正:“什么妖精?我是人,我是人。” 真是的。 “唔,你是人。”秦渊仍记不住她的脸,又状似随意地问,“哪一年生人?” 寄瑶皱眉,有点不耐烦。 这个时候不应该安安静静欣赏美景、调弄风月吗?怎么反倒问起她年岁了? 仿佛在梦里他不是她夫婿一样,居然连这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其实比起现在,寄瑶更喜欢郎君一开始的样子,不用她特别刻意地控制,就完美符合她心意。 现下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如从前,可具体是哪里,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过寄瑶懒得深想那些。梦里本来就是要放松的,何必还想烦心事? 眼前的场景很合她心意,她还不想结束梦境,索性在心里默念:郎君不再问话,而是让我枕在他膝头,他拿梳子帮我通头发。 她这么一想,秦渊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心里一沉,秦渊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侧坐下,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接过她递来的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发。 她一头乌发散开,如同一块上好的墨色绸缎,光滑柔顺,其间无半点首饰点缀。 秦渊原本还想在这个梦里再搜查一些线索,但此刻只能身不由己地拿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梳头。 寄瑶很喜欢别人为自己通头发,每到这时候,都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中,她甚至滚到了郎君怀里。 两人离得很近,夏日衣衫又单薄,寄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郎君身下的异常。 她半仰起头,乌黑透亮的眸子里似有星光浮动,花瓣似的唇一张一合:“郎君,你想试一试在船上吗?” 秦渊唇线紧抿,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道:妖精。 然而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就又皱了眉:不妥,不妥。虽然是在梦中,周围并无旁人,可船在湖上,又不在室内,怎么能行那种事呢? 于是,她只说一句:“算了,不试了。你还是继续帮我梳发吧。” 秦渊阖了阖眼睛,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妖精。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马上就要上夹子了,明天更新早,大家可以早点来。 第28章 试探 第28章 试探 和从前多次梦境一样, 秦渊一醒来就直接去了净室。 随后,命人备水沐浴。 秦渊双目微阖,回想梦中种种, 越想脸色越难看。一时之间竟生出昭告天下, 令各地寻访耳后有红痣女子的冲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做了多年皇帝,秦渊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这样一道诏书下去, 下边人揣摩他的用意,送到他面前的, 未必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而且这般兴师动众, 最终肯定是普通老百姓遭殃。——若为天下计, 让百姓受苦,那也算情有可原。可若为个人私欲, 这般折腾,那就很令人不齿了。 秦渊在朝堂之上出手狠辣, 名声难听。但自认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罢了,还是他自己暗中收集讯息,尽早明确她的身份吧。 目前他手上关于她的信息太少了。 姓名,不清楚。 年龄, 不清楚,只听她声音断定其年纪甚轻,十五有余,二十不足。 容貌, 不清楚,只知道皮肤极白,有两道远山眉, 耳后一颗红色小痣。 籍贯,不清楚,但应该生活在京城,或者曾经就在京城。 父兄…… 秦渊心中一凛,暗怪自己大意。差点忘了,这怪梦里不止她一个人。除了逛街时遇见的小贩外,还有她的父母。 记得刚做那怪梦时,他曾亲眼见过她的父母,还在她父母面前言不由衷地表明愿意入赘。 只可惜那个时候,他整个人仍处于不可置信中,没有留意细看她父母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她父亲颌下几绺清须,眉眼颇为清俊。 但要说具体的容貌,秦渊此刻无法用笔墨描绘出来。 不过,至少是有一点基本轮廓,并不像那个女人似的面目模糊。 秦渊睁开双目,心道:或许可以从她父母身上入手。 他画不出她的画像,未必画不出她父亲的。 而且她父亲是个男子,找她父亲总比找她容易一些。 这么一想,秦渊隐隐又有了些信心。对于接下来的怪梦,也又生出些许期待。 …… 进入六月之后,天越来越热。 女夫子近来身子不适,方家女学临时放了假。 外边日头毒辣,寄瑶索性不出门,每天只懒懒地待在海棠院里,或研究棋谱,或看书练字。 可能因为天热,寄瑶没多少胃口,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这日午后,三姑娘知瑶来找她,一进门便不停地嚷热。 寄瑶站起身,让双喜捧一盏酸梅汤过来,含笑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好生歇着,还到处跑?” 三姑娘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手拿过一把扇子扇风:“二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也想在家歇着,可我娘她……”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寄瑶只笑一笑,也不追问。 倒是三姑娘自己继续道:“我娘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我。” 寄瑶这才问:“三婶婶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心里烦躁?” “不是。”知瑶摆一摆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只含糊说一句,“反正,反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了,不说她了。” 她自然不能说,因为一直以来,大伯母身体不好,方家由她娘三太太管家。如今大堂兄夫妻回来,大伯母便提出让大堂嫂帮着一起分担内宅事务。 三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着实不高兴,总觉得这是大嫂指挥儿媳来夺管家权的。 这股邪火,三太太不好对着外人言说,一直憋在心里,可时不时地就会发作一下。 这两天,三姑娘知瑶待在母亲跟前,一不留神就会惹了母亲不高兴。 她在家坐不住,干脆来二姐姐这里躲清净。 寄瑶一向安静老实,堂妹不说,她也就不问。 三姑娘叽叽咕咕,一时说自己近来睡不好,一时说自己才刚订了亲就要绣嫁衣…… 寄瑶只做安静倾听状,偶尔附和一两声,适时地再给堂妹递上一盏放凉的茶水。 三姑娘在海棠院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才离去。 寄瑶缓缓吁一口气,心想: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连活泼娇美、无忧无虑的三妹妹也有烦心事。 不过,三妹妹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绣嫁衣了么? 寄瑶摇一摇头,驱走心里的杂乱想法。 天色渐晚,双喜端来了晚膳。 寄瑶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正要再看会儿棋谱,却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场雨倏然而至。 这雨来得急,雨势又大,除去燥热的同时,也一扫人心中的烦闷情绪。 寄瑶没再看棋谱,而是站在窗户旁边看雨景。 暮色沉沉,天与地几乎连在了一起。暴雨冲刷着大地,她心里莫名畅快了许多。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外面雨声哗哗。 房间内时不时地也能听见雨声。 寄瑶正在与郎君下棋。 她低头看一眼棋盘,双方才各走一个子。她笑了一笑,随手又下一子:“郎君,该你了。” …… 骤然发现自己再次进入那怪梦,秦渊丝毫不惊。 想到自己就寝时的大雨,再听一听梦里外边的雨声,他心内越发笃定:面前之女就在京畿。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现下秦渊还能自由活动。 于是,他也拈起一子,“啪”的一声落下。 寄瑶轻“咦”出声,有些意外。 她以前在梦中也时常下棋,或是看人下棋,但基本都是她记熟了的棋谱直接照搬。或是她极其熟悉的棋路。 可眼前郎君这一子落得出乎她意料。 寄瑶又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 寄瑶越下越惊喜: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莫非她内心深处还有别的想法?只是被她给忽略了?在梦中激发了出来? 想到早年看杂书,听说一些先贤在梦中开悟的事情,寄瑶越发欣喜,当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秦渊也很意外。 他进入这怪梦已有一段时日,与这女子打过多次交道,对她的印象是:娇气、床笫间爱哭、自己受不住偏爱撩拨人……没想到她下棋时竟棋风稳健如同筑城。 防守严谨,稳扎稳打,倒是令人不敢小觑。 与此同时,寄瑶也暗觉奇怪。 这般大开大合、凌厉精准,是她看过的哪家棋风?竟在梦里出现了? 两人一进攻,一防守,风格截然不同。但在这梦里,居然能缠缠绵绵,相斗许久。 直到轰隆一声雷鸣,寄瑶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今晚控梦,原本是想与郎君行风月之事的。 最近几日心里烦闷,外面下了大雨,她想感受一下另一种刺激。 怎么只顾着下棋,竟把这事给忘了? 寄瑶定一定神,笑道:“改天再下,趁着雨没停,咱们先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秦渊眉心一跳,心里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淡淡地道,“急什么?这不还没分出胜负吗?” 不过这女子能在他手下走这么多招,可见棋力不弱。 寄瑶愣怔一瞬,不是,她自己和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下棋,还要分什么胜负? 但她在梦里,并不把这件事挑破。 寄瑶站起身,几步行至郎君身侧,从他背后抱住他,软语撒娇:“可我现在就想试试……” 她还没试过下雨的时候呢。 棋可以等会儿再下,可雨若是停了,那就可惜了。 女子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后背,秦渊身体骤然一紧。他知道他该推开她的,可转念一想:有必要吗? 反正这种事情由不得他,还不如先顺应下来,保持对梦的控制,寻找机会获得更多的信息。 ——做怪梦这么多次,他也渐渐摸索出不少经验。 于是,他一动不动,只问一句:“试什么?” “明知故问。”寄瑶含笑嗔怪,心思一转,手上已多出一本册子,她从郎君身后绕出来,半歪在他怀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里面你选一个。”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心里就有了决断,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吧,就这个了。” 秦渊哂笑。 果然,他就知道。问不问的,有什么区别? 下一瞬,秦渊就又蹙起了眉:不是,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是同她虚与委蛇,又不是真的沉迷这种事。 还要在意她挑什么样式?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室外雨声阵阵,室内寄瑶背对着郎君,被他抱在怀里。一连串的吻沿着雪白的后颈落下。 寄瑶脚背不自觉绷直。 有外边雨声的遮掩,女子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于停了。 寄瑶懒洋洋的,意识有些朦胧,一动也不想动。 从前她总是禁不住刺激,很快就要结束梦境。近来发觉,风月过后,两人适当温存一会儿,也很有意思。 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温馨。 为防止继续刺激,太过放纵,寄瑶甚至有意控制梦境,让二人立刻衣饰整齐。 想了想,她让郎君帮忙画眉。 其实寄瑶的眉毛生的很好,形似远山,原本也无需再画。但这是在梦里嘛,她想试一试书上说的画眉之乐。 两人就在镜前。 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磨干净的铜镜有些模糊,里面的人影看不太清晰。 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起差点被自己忘记的正事。 他佯作不经意地道:“好久没有见到你父母了,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 寄瑶一怔,顿觉不自在。 因为适才的事情,她身体现在还有些酸软,郎君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她爹娘呢? 寄瑶随口道:“改天吧,爹不在家。” “不在家?” “对,今晚他在衙门当值。”寄瑶很快找到了父亲入夜后不在家的理由。 父亲是探花出身,在寄瑶的梦里,他一直活着。既然活着,那定然不会一直赋闲在家,肯定是继续在朝做官啊。 她只是随口胡诌的一个理由,秦渊却是心中一动。 一句“衙门当值”,说明她爹在朝中任职,但她戴那样普通的银镯,想必她爹官职不高。 秦渊待要再打探更多的信息,不料,梦境戛然而止。 …… 睁开眼,寄瑶长舒一口气,简单收拾过后,重新躺下。 想到梦中情形,她心里隐隐有些别扭,还有一点点羞耻。 她在睡梦中,有时和父母相处,有时和郎君厮混。但除了一开始,她内心深处似乎不大愿意让他们双方见面。 仿佛那样爹娘就知道了她的一些胡闹行径,就会对她失望一样。 寄瑶摸一摸隐隐发烫的脸颊,轻轻叹一口气,心想:其实也没必要这样的。 反正在梦里她是有郎君的人嘛,爹娘都知道的呀。 何必这般难为情?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很迟,大家晚点来,到时候尽量多更。不好意思,么么么么 第29章 做梦 第29章 做梦 秦渊清醒过来, 也不睁开眼睛,仍合着双目。 虽然他仍不能还原出那女子的容貌,但结合梦里种种或真或假的信息, 他对其身份有了更具体一些的猜测。 ——她极有可能是京中某个小官员的女儿。 之所以说是小官, 除了那个银镯普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在梦中见到她爹时,并未认出来。若他真是天子近臣、朝廷要员,秦渊自忖肯定能一眼认出。 不过, 不管是与不是,最好他再见她父亲一面, 才能真正确定。 …… 近来皇帝对京中各部官员格外上心。 朝中有人猜测, 或许是要整顿吏治。参考皇帝先前的手段, 朝野内外无不谨慎小心。 这一日,秦渊正在批阅奏章, 寿康宫内监来报:太皇太后病了。 秦渊手上动作微停顿,头也不抬, 直接问道:“病了?” “是。”内监战战兢兢回答。 “宣太医了吗?” “回陛下,已经宣了。太医说是心火郁结,暑热攻心。” 皇帝轻“嗯”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内监施礼, 匆忙告辞。 秦渊将手上奏章批阅完。过得一会儿,终是起身前往寿康宫。 这些年来,皇帝为表孝心,各种奇珍异宝都送到了太皇太后处。夏天更是冰敬不断, 从无一日疏漏。 这会儿太医竟说太皇太后是“暑热攻心”? 真是笑话。 一进入寿康宫,明显感到凉爽宜人。 秦渊眉心微动。 被调到寿康宫的太监常守安连忙率众迎了上来:“参见陛下……” 才说得几个字,他就红了眼眶。快两个月了, 总算又见到陛下了。这段时间,他待在寿康宫,虽说名义上还是大总管,没人怠慢他,可内里的憋闷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而,陛下只拂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视线根本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 “太皇太后怎么样了?”秦渊问。 “回陛下,太皇太后吃过药,睡了一会儿,刚醒。” 话音刚落,内殿隐隐传来太皇太后惊喜的声音:“是皇帝来了吗?快,快请他进来。” 秦渊眼神微动,直接去了内殿。 内殿中间摆放的冰鉴正向外冒着丝丝冷气。 比起外面,这里显然更加凉快。 太皇太后斜靠着引枕,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平时端庄雍容的贵妇人这会儿没有妆容点缀,隐隐显出几分老态。 “皇祖母好些了么?”秦渊近前询问。 “好多了,哀家原本就没什么事。下边人也真是,这种小事还要特意告诉你,扰了你的正事可怎么办?”太皇太后忙道。 秦渊回答得极为客气:“太皇太后的事怎么能算小事?明明也是正事。” 太皇太后笑笑,又叹一口气。 “朕听闻,太皇太后此次染恙,是因为心火郁结,暑热攻心?可是身边人侍奉不周?”秦渊面色微沉,冰冷的视线扫过内殿侍奉的宫人、内监。 众人无不胆寒,纷纷跪伏于地,口称冤枉。 一时间,殿内跪倒一片,求饶声不绝于耳。 太皇太后一惊,连忙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很上心。是哀家,是哀家近来心中忧虑……” “忧虑?”皇帝眼皮微抬,似有不解,“太皇太后忧虑什么?” 太皇太后面露踌躇之色,迟疑着道:“哀家近来多梦,经常梦到父母和幼弟。可惜父母已逝,只余一个幼弟。每每想起,便觉感伤。” “这个容易。”秦渊道,“来人,传朕口谕,速召承恩伯进宫。”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内侍领命前去传召。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不仅仅是因为能见到胞弟,更因为皇帝对她的重视。 ——赠美事件后,虽说太皇太后的待遇一如从前,可皇帝再没提踏足过寿康宫,更别提晨昏定省了。 初时还不觉得怎样,时间久了,老太太心内不免暗暗担忧。 不会真得罪了皇帝吧? 如今她生一场病,皇帝不但亲自探视,还特准她娘家兄弟入宫探视。太皇太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光彩。 她笑了一笑,甚是慈爱:“皇帝要爱惜身体,公务虽然要紧,可也要多多注意休息。” “太皇太后说的是。”皇帝略一颔首,十分受教的样子。 太皇太后又细细叮嘱几句,皇帝一一应了。 现场气氛颇为融洽。 见皇帝心情尚可,太皇太后便又忖度着提起另一件事:“为皇嗣考虑,皇帝该充实后宫了。如果觉得大婚繁琐,耗时耗力,可以先添置几个妃嫔……” ——原本她只想安心荣养,旁的事情一概不问。可她到底是太皇太后,后宫空虚,江山没有继承人,她这太皇太后做得也不安稳。所以只好寻着机会,规劝一二。 秦渊哂笑,只状似随意地说一句:“此事不急。” 大婚?妃嫔? 他现在正为怪梦所扰,哪有这份闲心? 太皇太后愣怔了一瞬。不急?什么不急?是大婚不急?还是先置妃嫔不急? 她打起精神,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上次那几个宫女,皇帝不满意,是不是因为她们出身太低了?” 秦渊蹙眉,目光微冷,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一件事。对于强被塞美人这件事,他现下想起来仍觉恼火。 但面前的太皇太后满脸关切,又正在病中,秦渊懒得细细解释,就轻“唔”了一声,准备找借口离去。 不料,太皇太后竟又叹道:“是哀家考虑不周了,后宫的第一个女人,怎么着也得是个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姑娘……” 秦渊眉心一跳:官宦人家的姑娘? 官宦人家的姑娘也未必就很好,比如梦里那个女人…… 不对,怎么又想到她身上去了? “……要不,哀家选几个出身官宦人家的姑娘就放在宫里……”太皇太后续道。 “不必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劳太皇太后费心。”秦渊驱走心中杂念,立时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 他并不希望上次的事件重演。 ——在彻底解决怪梦一事之前,他无意临幸任何女人。 秦渊定一定神:“太皇太后好生歇着,朕还有事要去处理。” 说着,他转身离去。 皇帝走远之后,太皇太后才看到了一旁的常守安,“哎呦”一声,微觉歉然。 先前承诺帮常公公求情的,方才只顾着和皇帝说话,竟也给忘了。 转念一想,还好,既然没得罪皇帝,那以后就还有机会。下次再帮忙求情就是了。 不过皇帝已然说了“自有主张”,太皇太后只得压下重新帮忙物色后宫人选的心思。 …… 离开寿康宫之后,秦渊回去继续批阅奏章。 晚间,他命人点上安息香,早早歇下。 ——秦渊近来已打定主意,要在睡梦中确认那女子的身份。自然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梦。 是夜,寄瑶睡得有些迟。 她原本就喜欢棋,上次梦里和郎君对弈了半局,白天闲暇时复盘棋局,兴致高涨。偏巧大堂兄又让人送了一本棋谱给她。 寄瑶看得入了迷,直到亥时,才匆忙入睡。 可能因为睡前在看棋谱的缘故,梦里她也在窗下看棋谱。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梦,在心里默念:郎君出来,郎君出来继续和我下棋。 心念一转,她已置身于一个凉亭中。 不远处有一个荷花塘,凉风送来阵阵荷香,郎君就坐在她对面。 两人面前的棋局,和上个梦里中止的那一局一模一样。 见郎君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寄瑶笑一笑,出声催促:“你下棋啊,在想什么呢?” …… 骤然听到女子熟悉的声音,秦渊心思一动,发觉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荷塘,凉亭,微风。 两人相对而坐。 唔,看情形,是在下棋。 垂眸看一眼棋谱,秦渊拈起一子落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可以去拜会他们吗?” 寄瑶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他们是谁?” “你父母。” 寄瑶纤长的眉微微蹙起,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出声纠正:“你得叫他们岳父岳母。” 亏她上次梦醒后,还隐约考虑过,要不要让他在爹娘跟前端茶递水、尽一尽孝心呢。怎么他一张口就是“你父母”? 这是不对的,太不礼貌了。 说来也奇怪,这个她幻想出来的郎君,一开始处处合她心意,根本不需要她特别刻意地去控梦。怎么近来有时候感觉小细节处没那么可心了呢? 不过看在这张脸上,问题不大,还是可以原谅的。 秦渊心中哂笑:岳父岳母? 他是天子,一国之君。即便是将来大婚立后,皇后的父母与他也有君臣之分。他客气一下,给皇后面子,可以称一声“岳父”。 梦里她爹算什么人?还要他以“岳父”相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又落下一子。 寄瑶纠正过后,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很大度地摆一摆手:“算了,先下棋,下完棋再说。” 她这次控梦可是冲着下棋来的。 秦渊没心情与她对弈。既然“下完棋再说”,那他就故意卖个破绽,结束了这一局。 寄瑶不可置信,她白天复盘棋局,琢磨了很久。梦里就这样结束了? 这么快吗? 她定一定神:“再来。” 秦渊却不太肯,只含糊道:“这一局已经结束了。不去见一见他们吗?” “岳父岳母”这四个字,在能控制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先下棋,再来一局。” 见郎君似是不愿意,寄瑶有点不高兴了,心里默念:郎君不再提爹娘的事,很高兴地和我下棋。 她这般心思一转,秦渊便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心里暗恼,却不得不坐在棋盘前,微微含笑,继续同她对弈。 可他实在不想让她如愿,发觉自己能左右手里的棋子后,就不动声色地暗中使坏。——不是要对弈吗?他偏自杀式乱下一通。 寄瑶很快察觉到不对了,颇觉疑惑:怎么回事?上次梦里不是好好的吗? 她不信邪,再来一局,发现依然如此。 再来,居然还是这样。 连续数次之后,寄瑶确认:郎君棋艺退步明显,俨然就是臭棋篓子。毫无上个梦里的一丝一毫的风采。 她抬眸看一眼郎君,欲言又止:“你……” “怎么了?”秦渊眉梢微动,似是不解。 “没事。”寄瑶认真思索一会儿,暗暗猜测:可能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没有条理的? 她想让郎君和她下棋,但没有刻意控制每一步怎么走。而且她内心深处又不想重复自己熟悉的棋路,所以郎君这会儿棋艺不好,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上个梦里,他棋艺高超又是怎么回事? 寄瑶记得郎君棋风凌厉,两人缠斗很久。 难道真是她像书上那些先贤一样在梦中开悟? ——那样的机会到底可遇不可求。 这么一想,寄瑶有些懊悔。早知道机会难得,上次梦里不该浪费的。 不过寄瑶一向想得开,不愿意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影响自己心情。 她阖了阖眼睛,很快调整心态。 在接下来的对弈中,寄瑶尝试着控制郎君的每一步走势。 果然,如她所想,郎君这次是正常水平。 可她又觉得没了那种未知的惊喜。——这和自弈有什么区别? 寄瑶兴致大减,没有了再下棋的心思。 她看一眼郎君,有些失望地结束了这个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猝然睁开了眼睛。 内殿里只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难得的,他醒来后没有直奔净室,而是仍在床上。 梦里情形历历在目,年轻的天子心情复杂。 他想,他一定是被气糊涂了。本已打定主意同她虚以委蛇,居然还在梦里那般幼稚地“报复”。 真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吗? 生生浪费了一次机会。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失望? ——虽说一直记不住她的脸,但眼神,秦渊还是能看出来的。 时候还早,远不到上早朝的时候。但秦渊迟迟没能再睡着,他干脆又命人点了一支安息香。 浅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紫宸宫内殿,秦渊双目微阖,勉强又睡了过去。 方才那个梦似乎还在继续。 两人下棋,他故意乱走一通,女子很不高兴,瞪他一眼,红唇轻启,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起身坐进他怀里,一边抬头亲他嘴唇,一边双手向下,最终握住了他…… 秦渊陡然惊醒,心脏疾跳,脸色更是难看。 不是怪梦…… 秦渊心里很清楚,和那种不能自控的怪梦不同,这是他自己迷迷糊糊中做的梦。 虽然都是梦,但差别很明显。——这梦更模糊,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一层薄膜,没有怪梦的那种真实感。 秦渊按一按隐隐作痛的眉。 他一定是疯了,不是怪梦竟然也会梦见这些。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以后如果没有意外,固定晚上九点更新。 第30章 权宜 第30章 权宜 这并非秦渊第一次自己做这种梦。 作为一个正常男性, 先前他夜间偶尔也梦见过一些旖旎的片段,但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人脸。 这回虽然也记不住面容, 但是秦渊很清楚地确定, 就是那个女人。甚至连场景都是那怪梦的延续。 年轻的天子眼神晦暗,面色更是阴沉。 被迫做那怪梦就算了,他自己梦见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怪梦做多了做成习惯了? 但此刻,秦渊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只匆匆起身,处理身下的狼藉。 和之前一样, 从净室出来之后, 秦渊又命人备水, 准备沐浴。 皇帝吩咐,值夜的内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匆忙照办。 直到听见浴房里隐隐传出的水声,常福才悄悄松一口气。 今夜又是他当值。 半夜备水的次数多了, 常福不由暗暗为自己的干爹常守安抱屈。 看陛下三天两头的,火气这般大。他干爹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希望太皇太后找几个女人过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哪想到会因为这个触怒陛下呢?干爹现如今还在寿康宫不能回来呢。 真是太可怜了。 当然,这话常福只能在心里想想, 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谁让他还要在御前继续当值呢。 …… 方尚书府内。 寄瑶睁开眼睛,缓缓吐一口气。 对于刚才做的梦,她有点不满意。不过这等小事,她并不放在心上, 一个梦而已。 稳了稳心神,寄瑶阖上眼睛,继续入睡。 这一回, 她顺其自然,不再有意控梦,只安心休息。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天亮。寄瑶稍作收拾,前往女学。 ——女夫子身体康复,女学又恢复了正常上课。 四妹妹和五妹妹还是当没看见她,寄瑶也不在意。 她每天或在女学读书,或在海棠院琢磨最近新得的棋谱,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相应的,也确实有点累。 兼之昼长夜短,寄瑶只觉得每天睡觉时间都不太够,是以接连数夜都没有控梦。 终于到了休沐的前一天,寄瑶打算夜里在梦中放纵一下。 然而,刚用过晚膳,三妹妹知瑶就来到了海棠院。一进门,三姑娘笑吟吟道:“二姐姐,明天和我们一起出门怎么样?” “去哪里?都有谁啊?” “栖云山紫云观,拜神去。”知瑶压低声音,“其实是我娘要去烧香。我和娘说,也带上你。娘便让我过来问一问,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三妹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寄瑶也听得心动。 她很少出门,上次出去还是为了祖父的寿礼。这回有长辈陪同,机会难得。 寄瑶忙不迭答应:“好啊,当然好啦。” “那你早些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出发。” “嗯。”寄瑶重重点头。 两人商量好,三姑娘便起身离去。 因为明天要出门,还是去道观这种清净地方。寄瑶也不好意思在夜里寻求刺激,早早就睡了。 次日,收拾妥当,寄瑶和三婶婶母女一同乘马车前往京郊紫云观。 马车平稳行驶。 三太太金霄月细细叮嘱两个姑娘:“等会儿进了道观,你们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动,也别胡乱说话,免得冲撞了神灵……” 寄瑶和知瑶齐齐称是,乖巧应下。 金霄月微微一笑,很满意两人的态度。 因为管家权的事情,三太太这几天心里烦闷,偏又不好对人讲,便借口拜神出门散心。原本只带女儿一人的,不料女儿央她带寄瑶一起。她干脆也就一并带上了。 ——对于这个侄女,三太太心里是有些怜惜的。寄瑶和女儿年龄相仿,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没了爹娘的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三太太管家近十年,寄瑶从没给她添过麻烦。 单凭这一点,三太太就觉得带上她不费事。 出城后,马车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到了栖云山脚下。 紫云观位于京郊栖云山的半山腰,供奉着三清祖师和各路神仙。 原本观里香火并不旺盛,但因为当今陛下大力灭佛,近几年来紫云观烧香拜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今日紫云观的香客不少。 三太太打起精神,带着两个姑娘烧香拜神祈愿,还求了一支签。 一切顺利,只在解签时遇上了一点麻烦。——人人都想让云鹤道人帮忙解签,甚至排起了长队。 她们几人不得不耐心等候。 三姑娘知瑶觉得无聊,扭头和堂姐说话:“云鹤道人很厉害吗?怎么大家都找他解签?” “这个……”寄瑶踌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毕竟没接触过云鹤道人,也不清楚。 寄瑶定一定神,一句非常谨慎的“可能吧”到了嘴边。 然而还未开口,身后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很厉害,都说他是活神仙。能联通神仙,判断吉凶,连宫里的贵人都曾特意召他入宫问话。” 寄瑶心下微讶,扭头看去,是陆鸣。 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他。 知瑶也觉得他眼熟,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你,诶,是你,你是……” 寄瑶低声提醒:“是陆公子,金德的表哥。” “对,对对对。”知瑶想起来了,是赵表弟的表哥,现在就在方家族学读书。 陆鸣后退一步,冲二人拱一拱手:“见过两位姑娘。” 今天休沐,方家族学不用上课。陆鸣陪母亲来紫云观上香,等候解签时,竟遇见了熟人。 两个年轻姑娘也就罢了,关键是有长辈在。 而且还是三太太。 三太太管理方家内宅,对族学那边格外上心。她特意安排了人盯着,每日族学里茶水、糕点不断,偶尔还有时令水果。 作为受益者之一,陆鸣自是感激,当下态度恭谨,冲三太太施礼问安。 三太太笑得慈爱:“你这孩子,也太多礼了。” 转头又瞧见陆鸣的母亲赵元娘,三太太便同她寒暄起来。 ——两人从前在赵家见过几次,彼此印象不错。 难得在外遇见,又是亲戚,两位太太又正好无事,一时之间越聊越投契。 三姑娘知瑶心里还记挂着先前的话题,好奇地问堂姐:“宫里的贵人?宫里的哪个贵人?是太皇太后吗?” 据 她所知,皇帝没立后,没纳妃,皇太后又在行宫静养。宫里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这两个人称得上尊贵。 寄瑶哪里知道?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学知识皆来自于书籍和课堂、以及亲友口中。 她摇一摇头,没有说话。 陆鸣叹一口气,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是陛下。” ——他之前陪着母亲到紫云观进香,曾无意间听小道童提过一嘴。 “啊……”三姑娘一惊,不由低呼出声,“怎么会……” 寄瑶的双眸也因讶异而圆睁。 她听说过皇帝灭佛的事:拆除寺庙、收回僧田,强令僧人还俗缴纳赋税。她以为这位陛下不信鬼神呢,居然还找道士? 太不可思议了。 大概是看出了她们的惊讶,陆鸣又低声说一句:“贵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寄瑶点一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宫里的事离他们太过遥远。寄瑶也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多往心里去。 前面等候解签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他们一行人。 今日运气好,皆是上上签。 两位太太愈发高兴,各自捐一些功德,又在道观用斋饭,还请了平安符和香囊。 直到申时,众人才离开道观。 两家不同路,一回城便各奔东西。 陆家的马车里,赵元娘问儿子:“儿啊,今天见到的方家两个姑娘,说亲了没有?” “好像一个定了亲,一个还没有。”陆鸣含糊回答。 赵元娘轻“嗯”一声,叹道:“真好啊。” 陆鸣心下不解:好?什么真好? 但他并没有追问。因为他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再追问下去,就有点冒犯了。 一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他心跳竟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 方家的马车里。 三太太金霄月摩挲着手里的上上签,心情极佳。 寄瑶心内却有些遗憾。 难得出门一次,栖云山风景也好,可惜她们一路走马观花,都没有细细地欣赏。 但很快,寄瑶就调整了心情。 没关系,晚上再说,今晚她就梦这个。 是夜,沐浴过后,寄瑶换上薄薄的寝衣,小心放下纱帐。 躺在床上后,寄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本她昨晚是打算梦里放纵一下的。现在又想在梦里出去玩。 选哪个好呢? 一时之间,还真有点难以选择。 寄瑶一寻思,算了,干脆两个都要好了。白天出去玩,晚上回家放纵,很合理啊。 反正梦里的时间和现实又不一样。 好几天没控梦了,这次索性就尽兴好了。 打定主意后,寄瑶合上双目,放空心思。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梦境一开始,寄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红墙绿瓦,殿台楼阁。像宫殿,又像寺院。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叽叽喳喳,听不清楚。 寄瑶恍惚了一瞬,感觉此地依稀有点像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郎君的地方。 想到那张完全长在她心上的脸,寄瑶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的棋艺。 算了,问题不大,梦里再教几次,让他“棋艺大涨”就可以了。 寄瑶心思一转,瞬间便又置身于海棠院的桃林中。 定一定神,她在心中默念:郎君出来,就像我第二次见到他时那样。 寄瑶清楚记得,第二次梦见他时,他墨发高束,抱剑而立,做游侠装扮。 她一开始幻想的郎君就是个游侠,心甘情愿入赘。他还为她舞过剑、献过花呢。 外出时有他陪同,岂不正合适? 稳一稳心神,寄瑶快步行至一棵粗壮的桃树后,果真看见郎君从树后转出。 他的衣着打扮和寄瑶想的一模一样,潇洒利落,英姿勃勃。 …… 近几日,秦渊都没再做那怪梦。 这也正常,那怪梦原本就不是夜夜都做。而且对他来说,不做那怪梦更清净。 然而一连五六日不做怪梦后,秦渊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当然,他并非留恋怪梦。只是他还没查出梦中那女子的身份,也没能狠狠报复回去。不甘心就莫名其妙的结束。 必须得尽快确定她的身份。 可不知怎么回事,秦渊总想起上个怪梦的最后,女子那失望的眼神…… 这一夜,秦渊照例令人点上安息香,早早入睡。猝不及防地,又进入了怪梦中。 他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整理心情,就与那女子正面相对。 鬼使神差的,秦渊开口道:“我会下棋。” “啊?”寄瑶微一愣怔,有些不解,“什么下棋?” 她想,郎君怎么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话?难道是因为她心里闪过“原谅他的棋艺”这念头? “没什么。”秦渊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当即抿紧了唇。 真是莫名其妙,他说这些做什么? “今天不下棋。”寄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目光灼灼,“郎君,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去栖云山玩,那里风景很好。” 秦渊心中一凛。 若依着他的本意,肯定是要拒绝的。 但上个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秦渊心里很清楚:不能拒绝。一旦拒绝,那就会彻底失去对梦的控制,和傀儡人无异。而且她提到栖云山,确定是在京城无疑。 还不如先应下,顺着她行事,借机获得更多信息。 秦渊心念急转,慢吞吞道:“好是好,不过我们出去,是不是要和岳父岳母说一声?” “岳父岳母”四个字,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但真说出来时,竟比他想象中容易不少。 秦渊告诉自己,权宜之计而已,就像他当初容忍摄政王一样。短暂的容忍是为了更好的报复。 梦里不是置气的地方。等将来确定她的身份,若查明她父亲是个好官,那远调离京。若是贪婪愚蠢的糊涂蛋,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郎君对父母的称呼很好地取悦了寄瑶。她粲然一笑,踮起脚尖,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说的是。不过和他们说了,他们肯定要拦着我们的……” 秦渊面色微沉。 “不过……”寄瑶眼珠微微一转,“我们可以先斩后奏,回来再向他们赔不是。” 秦渊心跳一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当面赔不是?” 寄瑶想了想:“当然,不过也要看爹娘的意思。” 话虽如此,寄瑶心里想的却是,同时也得看郎君表现。 如果郎君一直很好的话,让他在爹娘面前尽一尽孝心,好像也不是不行。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1章 放纵 第31章 放纵 这次出门, 寄瑶不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她现实中没骑过马,但郎君肯定会。 心思一转, 两人已在外边。 街上空空荡荡, 不见几个行人。 秦渊目光扫过四周,却认不出这是哪里。 “郎君,我们共乘一骑。”寄瑶指了指不远处唯一的马,双眸灿灿, 充满期待。 可惜郎君读不懂她的期待,只看了她一眼, 视线就转向旁边。 ——他想记一下具体的位置。 寄瑶叹一口气, 心想:郎君把我抱起来, 放到马鞍上。他从身后抱着我,我们一起骑马。 她这么一想, 秦渊立刻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压下心里种种念头,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抱起, 小心放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上马,自她身后握住了缰绳。这个动作,像是把她牢牢箍进了怀里一样。 “驾——” 骏马疾驰, 两侧的风景很快被甩到了身后。 秦渊自幼习武,骑马射箭自然不在话下。但还是第一次这样带人骑马。 女子靠在他怀里,并不老实,时不时地偏一偏头, 扭一扭身。 微扬的发丝飞到他脸上,柔软的身体蹭来蹭去。 秦渊很快就又有了反应。 他心下暗恼。 梦里这身体果然经不起撩拨。 偏她还在动来动去。 秦渊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一咬牙, 终是忍不住在女子耳侧道:“你别乱动。” “哦。”寄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微一愣怔,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有点想笑,又有些不解。 明明她这会儿没想,怎么他又这样了? 不过这个念头在寄瑶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所吸引。 ——骑马没有她想象中有趣,反而有点硌。 寄瑶不太喜欢,感觉比骑天马差远了。 那才是真的自在。 既然骑马不好玩,那也就没必要继续。 寄瑶心念一动,路程即刻缩短。须臾间,他们就已到了山脚下。 秦渊心内暗自惊异:这一路的古怪之处,他尽数忽略。但眼前这栖云山,却和现实中的栖云山一模一样。 甚至连半山腰处的道观都一般无二。 寄瑶扭头对身后的郎君道:“你抱我下去。” 秦渊深吸一口气,单手揽着她的腰,直接翻身下马。 落地后,寄瑶拉着郎君的手臂,便要一起上山。 秦渊一语不发,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她好像真的只是看风景。 看山,看水,看树,看花。 路过紫云观时,寄瑶直接绕道而行。 “怎么不去紫云观?”秦渊问。 他记得那云鹤道人就在紫云观。可惜,枉有“活神仙”之名,竟然连她的来历都说不清。 寄瑶心想,这肯定不能去啊。她梦里再胆大,对这种场合还是有一些敬畏之心的。 何况她白天刚去过。 “不想去。”寄瑶小声道,“我们是来玩的,又不是来烧香拜神的。” 她在此地尽情地玩。玩水、捉鱼、扑蝴蝶……将白天想做却没有做的,梦中统统做一遍。 秦渊皱眉,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费解。 就这? 她说的来栖云山玩,就这些小孩子把戏? 秦渊先前只知道她热衷情事,没想到她竟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 但他既已打定主意,同她虚与委蛇,就什么也不做,只耐着性子在一旁看她嬉戏。 然而,寄瑶玩了一会儿,一转头瞥见旁边抱剑而立的郎君,心思一动,笑着同他招手:“你也来玩嘛。” “不……”才说得一个字,秦渊便心中一凛。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秦渊心中暗恼,却只能再次告诫自己:先忍一忍。等确定了她的身份,把她找出来,他自会一一报复回去。 他这般想着,却不受控制地去捉蝴蝶。 梦中的他身法似乎比现实更矫捷一些,还真给他成功捉到了蝴蝶。 碗口大的蝴蝶在他掌心扇动蝶翼。阳光下,黑色的蝴蝶微微发亮,一切显得格外真实。 寄瑶在一旁急道:“郎君,小心点,别伤到它。” 话音落地,蝴蝶翩翩飞走,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秦渊身不由己地同她胡闹,一时坐着竹筏在溪水上漂流,一时在山间疾走。末了,甚至还仰面躺在茂密的草地上…… 他是天子,每日忙于朝政,偶尔倦怠的时候,几乎都是去校场练习骑射、活动筋骨。第一次做这种幼稚的、不体面的事情,竟是在一个怪梦中。 梦中的感受太真实了。 水上漂流时,水流湍急,心跳也跟着加速。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时,甚至能闻到阳光下青草的味道…… 这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秦渊恍惚了一瞬。仿佛他真的抛下繁杂的政务,置身于山水之间。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秦渊就反应过来:不对。即便他去游山玩水,也绝不是这般不雅的姿态。 寄瑶不知道郎君心中所想,她瞥一眼旁边的山溪,又有了新的想法。 山溪清澈,一眼可以看到底。 寄瑶坐在山溪边,除下鞋袜,将双足小心浸在水中。 溪水缓缓流过足底,凉凉的,痒痒的。 寄瑶舒服得差点喟叹出声,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好事情要分享,她一向很大方。 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和我一起濯足,就坐在我旁边。 这是她的梦,只要她想就一定能成功。 于是,一切如她所愿。 秦渊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侧坐下。 他在现实中洗过多次冷水澡,但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赤足坐在山溪旁。 脚下溪水欢快流动,偶尔有一两尾小鱼在脚边游过,带来微凉的痒意。 水面波光粼粼,女子将两只白嫩的足慢慢叠放在了他双足之上。 滑溜溜的,和小鱼游动时的感受还不一样。 秦渊身体一僵。 寄瑶瞥一眼身侧的郎君,一时玩心大起,顺着他的脚踝渐渐往上。 秦渊下意识想推开她,抽身离去,偏偏此刻依然无法自控,只能任由那点凉意沿着腿向上游走。 明明是凉的,可心里像是有火苗腾地窜起,沿着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心里暗骂一声:妖精。 明明也是官家小姐,怎么手段层出不穷? 两人离得太近了,此刻衣裳又单薄。寄瑶一眼就看出了郎君衣裳下的异样。 她轻“咦”了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了,干脆用脚轻轻戳了一下。 烫得惊人。 刚盥洗过的足还带着一些水珠。 衣裳半湿不湿的,影影绰绰,更加显眼。 郎君忍不住轻嘶出声,面色发红,额上也渗出了些许汗意。 见他喉结滚动,明显在强自忍耐着什么,寄瑶突然感觉有点点燥热。 她想起来了,这次控梦,她已经计划好了的:白天出去玩,晚上在家适当放纵一下。 出来玩这么久,也是时候天黑了。 寄瑶这般心念一起,天色立时黯淡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置身于海棠院内。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 和山溪边一模一样的姿态。 秦渊心下暗惊,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梦中被迫瞬移,但这次也太明显了一些。 她似乎无意遮掩什么。这让他更加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此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身体像是要炸裂开来,偏偏她还用脚又轻轻碰了两下。 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这个怎么样?”寄瑶抽回脚,半靠在郎君身上,指着风月图其中一页的画面,眸间流淌着笑意,有几分跃跃欲试。 就在此刻,秦渊突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见郎君迟迟不答,寄瑶又问一次:“问你呢,说话呀。” 秦渊阖了阖眼睛,一句“不怎么样”几乎是冲口而出,但下一瞬,他就改口,“不过,你喜欢就好。” 梦里不是置气的地方,已经决定好了暂时虚与委蛇,又怎能因为样式的选择而失去对梦的控制?好不容易才能自控的。 反正他本来也不在意那些。 寄瑶粲然一笑,对他的说辞颇为满意。她亲了亲郎君的嘴角:“我就知道。” 这样才好嘛,以她的喜好为准。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秦渊发现,其实他改不改口,区别不大。 反正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 不对,还是有一些明显区别。 比如此刻,他没有严格按照册子上画的那样,将她的双腿扛在肩上。而是让那两条细白的腿牢牢缠在他腰间。 后来,他托着她行事,像是在校场练习射箭一样,又稳又狠,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可能是好几天没有控梦放纵的缘故,寄瑶这次的各种感受异常激烈。 她鬓髪微蓬,两颊潮红,眼角不知何时起,挂了一点点泪珠。 后来,寄瑶趴在郎君的肩头,低低地啜泣,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秦渊哂笑,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他就知道,这女人虽爱撩拨,却受不住多少。 身体犹自轻颤,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望着面前的郎君,寄瑶忍不住凑过去亲 了亲他的脸颊,低声呢喃一句:“好喜欢你啊……” 果真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处处合她心意,包括床笫之间。 可能因为太过刺激,寄瑶硬生生从梦中醒了过来。 夜色正浓。 寄瑶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 感觉缓过来一些后,她才勉强起身收拾,重新躺下。 寄瑶摸一摸仍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是寻求刺激,可这也太刺激了一些。 还好不是夜夜如此。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难得尽兴一次,此刻秦渊身体倒不多难受。 但他想到那句“好喜欢你啊……”,就莫名的胸口一刺。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喜欢?什么喜欢?喜欢他么? 过得数息之后,秦渊才猛地想起一事,脸色立变:说了要向她父母当面赔不是,竟给忘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呢? 秦渊双目微阖,心想:或许也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她一开始就没给机会,一直在推诿、拖延。 她是故意的。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啊,这章实在太短了。 第32章 奇怪 第32章 奇怪 莫非她知道了他的意图?所以刻意隐瞒身份? 不对。若真如此, 不继续那怪梦不就可以了?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 难道真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喜欢”?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就被秦渊彻底否定。 不可能,那女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床笫之间的话, 更不能信。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按一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秦渊没再多想,直接起身去了浴房。 次日得空,秦渊穿一身常服,带两个侍卫, 动身前往栖云山。 栖云山就在京郊,离皇宫并不远。但秦渊每日忙于政务, 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然, 栖云山的风景和昨夜梦里一模一样, 甚至连山路旁边的草木的高低都是一样的。 山石、溪水、草地、道观……无一处不同。 若不是身后的侍卫,秦渊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那怪梦中了。 但他今日的所有行为, 都与梦中截然相反。 秦渊没有在山溪边驻足,更遑论扑蝶、戏水、躺草地上等幼稚行径。 路过紫云观时, 秦渊甚至大步走了进去。 紫云观今日香客不少。 和平时一样,云鹤道人正在耐心为香客解签。不经意地一抬眸,见不远处一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眉目清俊,气势凌人。不是当今天子, 又是哪个? 云鹤道人悚然一惊。 虽然是六月酷暑,但他却猛地惊出一声冷汗。 三清祖师在上,这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云鹤道人心飞了大半,此刻也无心再帮人解签。定一定神, 拉过一旁的徒弟顶替,他则匆忙行至秦渊跟前。 “参见……” 云鹤道人刚要行礼,就被拦住。 秦渊神色淡淡:“微服出行, 不必多礼。” “是是是。”云鹤道人连忙停下施礼的动作。 秦渊瞥一眼正在排队等候解签的众人。 云鹤道人连忙主动解释:“解签之事,小徒也能做。” 秦渊轻“唔”了一声,他素来不信鬼神,来道观的次数也少。今日之所以踏足紫云观,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意与那怪梦里反着来。 如今见道观中香火旺盛,人来人往,竟颇有先时佛家寺庙的感觉。 皇帝目光沉沉,冰冷的视线扫过四周。 云鹤道人心里不由一咯噔。 听闻当初皇帝决意打击佛教之前,曾微服前往数个寺庙。如今骤然来到紫云观,不会真的要拿道家开刀吧? 不会不会,应该不会。他们紫云观名声虽响,但没多少田产,应当不至于走佛家老路。 正这般想着,忽听陛下问道:“会下棋吗?” 云鹤道人一怔,连忙回答:“会一点。” “找个地方,我们手谈一局。” “是。” 皇帝吩咐,云鹤道人不敢不从,忙找一间安静的袇房,与天子对弈。 他虽是方外之人,但也不能丝毫不顾忌红尘俗事。是以,在下棋时,云鹤道人有意相让。 秦渊很快就察觉到了,眼眸轻抬,冷冷地拂了对面的道长一眼,随即将手里的棋子掷回棋奁中:“无趣,不下了。” 他今日就不该来这栖云山,昨夜梦里又不是没来够。 云鹤道人心下讪讪,本要解释两句,却见皇帝已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顾不得收拾棋具,云鹤道人连忙快步追上。 紫云观内香气弥漫。 不知怎么,秦渊忽然想起先前某次梦里与那女子对弈时的情形。 其实她棋艺不错,和他对弈时也肯全力以赴。 只可惜这点长处在她的种种劣迹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见皇帝面沉如水,云鹤道人有心想转移其注意力,是以大着胆子问:“陛下现在还会被怪梦所扰吗?”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答反问:“你想说什么?” 云鹤道人正要说出自己关于“共梦”的猜测,然而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心中一凛,突然警醒了几分。 两人共梦,毕竟涉及到另外一个人。当今皇帝素来手段残忍,名声不佳,若是真的信了,并执意要找出另一个做梦者,处以极刑。那就是他云鹤道人的罪过了。 因此,“共梦”一事万万不能提。 云鹤道人压下到嘴边的话,讪讪一笑:“贫道只是想知道,忘梦丹和睡功是否有用。” 秦渊没有回答。 他想,或许有用。但他从未试过忘梦丹。比起忘梦丹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他更希望能在现实中将那个女人捉到面前。 ——虽然现在还不能,但早晚有一天会的。 秦渊没有在紫云观过多逗留。——他原本也只是为了故意和梦里行为反着来。 离开紫云观后,秦渊直接回了宫。 接下来一连数夜,他都早早歇息,却没有再做那怪梦。 …… 寄瑶的生活一直充实而平淡。 她每天往返于女学和海棠院之间,不是读书,就是看棋谱。 只有夜间在梦里,她才胆大恣意,无所不能。 上次的梦太过刺激,以至于寄瑶许久都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晚间控梦时,也多是在梦中与父母相处。 或是小时候,或是长大后。 偶尔心血来潮,她在天上高飞,在水里畅游,潇洒自在。 但在白天,她依然是温柔老实的方家二姑娘。 转眼间到了七月初七。 方家这一辈姑娘多,对乞巧节格外看重。往年都是三太太带着女儿、侄女们乞巧。 今晚三太太说身上不好,由大堂嫂带着一众小姑子们乞巧拜织女。 这种人多的场合,寄瑶一般都不太显眼,更像是个凑数的。 乞巧结束,众人各自回了住处。 寄瑶沐浴过后,也躺在床上。 昏昏沉沉,即将睡着时,她突然想起一事:乞巧节,不仅乞巧,也是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既然是过节,除了父母,她应该也见一见梦里的郎君。 说起来,是有好些天不曾见他了。 打定主意之后,寄瑶慢慢睡了过去。 是夜,在她的梦里,父母二人对坐在庭院内,一人抚琴,一人击节相和,甚是恩爱。 寄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含笑倾听。 一曲终了,她拍手叫好,继而又道:“我也来,我也来。让我试试。” “你呀,那你来。”母亲含笑起身,将琴让给她。 寄瑶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她在女学里学过琴,但琴艺平平。不过在梦里,她的琴声婉转动听,堪称天籁之音。 父亲和母亲连连称赞。 母亲又耐心指点她指法。 在父母跟前待了好一会儿,寄瑶才回房,开始她今夜控梦的下半场。 寄瑶在心里默念:郎君,出来。 想了一想,她又默默补充:郎君沐浴过后出来,最好发梢还带一点点潮湿,衣襟要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 郎君要悄悄出现,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这般心念一转,寄瑶便陡然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脊背贴在他胸前,热意也一点点传了过来。 寄瑶身体轻颤了一下,转身踮起脚尖,去亲郎君的嘴唇,却被他牢牢箍进了怀里。 …… 秦渊今夜睡得迟,直到将近亥时才入睡。 刚睡着不久,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而且是一个非常尴尬的时刻。 轻纱微动,烛光摇曳。 眼前是炫目的白,鼻端是熟悉的香,唇下是柔嫩的肌肤。 女子衣襟散开,新雪初落。 而他竟在细细亲吻那抹新雪。 秦渊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额角突突直跳。 好久没进这怪梦,怎么一来就是…… 女子微微弓起了身,手却揽着他肩头,也不知道是想远离他,还是想干脆把自己整个人送入他口中。 寄瑶低声轻唤:“郎君,郎君……” 声音像是裹了蜜糖一般,带着浓浓的甜意。又像是有两把小钩子,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秦渊阖了阖眼睛,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算了,早晚都一样。 不如先把眼前事做了,再慢慢问。 于是,秦渊没有再继续当下的动作,而是直接解下了女子的衣裙。 …… 寄瑶有些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没有多问,只像上次梦中相会那样,手揽着他脖颈,腿缠在他腰间。 一次过后,秦渊没再继续。 ——经验告诉他,次数多了,彻底尽兴,梦境可能直接就结束了。他不能再浪费机会。 寄瑶懒洋洋地躺着,一动不动。这段时日,她都没在梦里见郎君,乍然见一回,她还是愿意和郎君多温存一会儿的。 郎君突然开口问道:“喜欢我什么?” 寄瑶呆愣了一瞬,过得数息反应过来,这是那回在梦里,自己意乱情迷时,和郎君说的话。 她想了想,微微一笑,低声道:“你耳朵靠过来,过来我和你说。” 秦渊果真附耳过去。 寄瑶亲一亲他的耳朵,笑道:“我喜欢你这个人,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 毕竟是她幻想出来的人,除了一点点小瑕疵,几乎处处合她心意。 只可惜,有些事情做得多了,虽然依旧刺激,但也没一开始那么新鲜有趣了。她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经常在梦中见郎君。 女子温热的呼吸就在耳侧,热热的,痒痒的,秦渊身子一僵,忽略身体的异样,面无表情:“是么?那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见岳父岳母?” 再次说出这“岳父岳母”这四个字时,秦渊已经自然了许多。 当初隐忍蛰伏时,他也曾毕恭毕敬管摄政王叫皇叔。为了达成最后的目的,一时的屈辱也不是不能忍受。 寄瑶愣怔了一下,甚感意外:幻想出来的人竟然还会在意这些吗?一次又一次地问起此事? 难道是她内心深处觉得这样不太正常,所以借郎君的口提醒? 寄瑶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没不让见啊,你白天不是刚见过吗?” 在梦里,她会把不合理处全部合理化。她说“白天见过”,那在她没看见的白天,他们就一定见过。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特意控梦正经安排他们见面。今天实在是懒得再折腾了。 谁知郎君却蹙了眉:“什么白天见过?” 秦渊真的要气笑了,她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嗯?”寄瑶不解。 郎君缓缓说道:“我白天没见过。” 寄瑶有点懵,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不应该啊,这是她的梦,她说“见过”就一定“见过”的啊。 她半直起身,双手去捧郎君脸颊,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随口道:“那我明天带你去见爹,好不好?” 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就当他同意了,心里却在想:到底怎么回事? 梦里所有的一切不都应该按照她的心意来吗? 这回居然有人不认同她说的话,着实有点奇怪。 寄瑶猜不出缘由。但她此时困倦,也懒得在梦里继续花费心思深想,干脆结束了梦境。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今晚好像还是有点短。 不过,快了,快了,快见面了 第33章 期待 第33章 期待 秦渊从梦中醒来, 脸色格外难看。 他先去了净室,后又命人备水。 沐浴时,皇帝双目微阖, 心中怒气不减: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 他的耐心几乎告罄。 若是见她父亲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走其他的路。 不能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 …… 对寄瑶而言,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这两者, 她分得清。 从梦中醒来后,稍作收拾, 寄瑶又重新睡了过去。 进入七月, 天气逐渐转凉。方家为各个姑娘准备了新的秋季衣裳。 寄瑶刚换上新衣, 双喜就告诉她,祖父方尚书找她。 “知道了, 我这就过去。” 寄瑶想了想,拿着一本棋谱前去书房见祖父。——祖父曾说, 看棋谱时如果遇到问题,可以向他请教。但她一直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快到前院书房时,迎面走来两人,竟是二堂兄方璘和陆鸣。 寄瑶心下微讶, 她之前两次见到陆鸣,都是和表弟赵金德一起,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和二堂兄一块儿。 不过细想也不奇怪,都在方家, 且年纪相仿,彼此认识也正常。 此时双方迎面碰见,均点一点头, 算是问好。 不料,陆鸣看一眼寄瑶手里的棋谱,惊道:“这是顾松爻的《推窗谱》?” “对。” 见陆鸣目光热切,寄瑶犹豫了一下,只当没看出来,说一句:“祖父找我呢,我先过去了。”就径直前行。 她走之后,方璘笑着问陆鸣:“怎么了?想借?” “那也没有。”陆鸣摇头,“只是有些意外,方姑娘年纪轻轻,竟也看这个。”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他就又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听说《推窗谱》传世很少。” “是不多,不过正好我祖父手上有一本,又正好二妹喜欢下棋。”方璘笑道,“你别看她年轻,她棋艺可不差。” 他知道,下人当中有人私下说二妹妹木讷怯懦,但他作为兄长,提起堂妹,自是满口夸赞。 陆鸣笑了笑,心想:这也不奇怪。内秀之人善棋,情理之中。 但当方璘看过来时,他立刻神情严肃,轻轻点一点头。 方璘没有多想。 寄瑶当然也不会多想。她辞别二人,匆匆忙忙来到祖父书房。 施礼过后,祖父指了指位于书房临窗的官帽椅,淡声道:“你先去坐到那里。” 寄瑶微一愣怔:“祖父?” “坐那儿。” 寄瑶心下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过得一会儿,忽听“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清脆的女声:“祖父。” 寄瑶一惊,认出是堂妹品瑶的声音。 祖父抬眸看了寄瑶一眼,才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相偕走了进来。 两人看见寄瑶,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只齐齐向祖父施礼:“孙女见过祖父。” “嗯。” 方尚书不再说话了。 书房内安安静静。 品瑶心中不安,轻声问:“祖父让我们姐妹过来,有什么吩咐?” 方尚书皱眉:“从进 来到现在,没见到你们二姐姐吗?” 寄瑶闻言,顿觉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品瑶和千瑶则对视一眼,神情更加尴尬。 见她们这般模样,方尚书叹一口气:“我还以为家里一片和睦,没想到我竟然是睁眼的瞎子。姐妹失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 三个姑娘齐齐惊惶出声:“祖父!” 寄瑶更是站起了身。 “你坐下。”方尚书一个眼刀过去,寄瑶只得又重新坐下。 “是谁教你们不敬姐姐的?你们爹还是你们娘?”方尚书双眉紧蹙,满脸失望,“你们素日在女学读书,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父母的吩咐,对的自当遵从。不对的,就算不能劝阻,也会阳奉阴违吧?” 品瑶和千瑶红了眼眶,泪珠盈盈欲坠:“祖父,其实我们……” “你们怎样?你们没有不敬姐姐?”方尚书打断她们的话,难得在孙女面前严厉。 寄瑶小声道:“两个妹妹有私下和我解释。” 虽然不是直接讲给她听,但也是有意让她听到了。这一点得讲清楚,不能冤枉了她们。 方尚书轻哼了一声:“私下解释,明面上继续当不认识?如果不是我知道这件事,你们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三人垂首不语。 方尚书继续道:“不顾自己颜面,也不顾方家的颜面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传出去,外人怎么想你们?作为女儿,不知道规劝父母。作为妹妹,不知道尊重姐姐……” 他很少管家中杂事,偶尔会教训孙子,但对几个孙女,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如今这样训斥,双胞胎姐妹立时咬紧了唇。 见孙女这般模样,方尚书也有些不忍。 他叹一口气,语气不自觉和缓了一些:“你们是姐妹,理应相守相望,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形同陌路?我现在还活着,你们就这样。等我百年之后,难道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听见这话,三个姑娘一同变了脸色:“祖父!” 尤其是寄瑶,心中更是不安。旁人尚有父母可依,但她只有这么一个祖父能够依靠了。 方尚书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吩咐双胞胎姐妹:“去,现在给你们二姐姐行个礼,这事就当揭过了。” 品瑶与千瑶对视了一眼,近前几步,齐齐福身:“二姐姐……” 寄瑶忙不迭起身还礼:“四妹妹,五妹妹。” “好了,回去吧,桌上是给你们准备的生辰礼。你们爹娘那边,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和他们说。”其实方尚书也知道其中的一些缘由,不想让这双胞胎姐妹太为难。 双胞胎姐妹的生辰在两个月后。方尚书这礼物不但给的早,还给的重。 两姐妹看了一眼,均暗暗吃惊。 “是,多谢祖父。”两姐妹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寄瑶也要一并离去,却被祖父叫住:“寄瑶,你先留下。” “是。”寄瑶只得停下脚步,恭敬站立。 双胞胎姐妹离开后,书房只剩下这祖孙二人。 方尚书叹息一声:“你啊,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和祖父说呢?” 当初四太太胡乱安排她亲事,她不吭声。现下两个堂妹对她不理不睬,她也不说出来。 “我以为不算什么大事。”寄瑶小声道,“不想惊动祖父。” 而且在她看来,已经解决了,也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当初三妹妹提出要帮她们说和时,她也婉拒了。 但祖父特意帮她出头,她自然是感激的。 “你被欺负了都不算大事,什么才算大事?”方尚书皱眉,颇不赞同。 他忙于公务,一向不太理会内宅俗事,以至于两个多月了才知道孙女之间失和的事情。 寻常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可两个月不来往,就不是普通的姐妹置气这么简单了。 尤其是中间牵扯一个寄瑶,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没其他兄弟姐妹。说大了,分明是欺凌孤女。 他这个做祖父的,现在还活着呢。他的态度摆出来,下面人才不敢小瞧她。 方尚书原本还要再说几句,但见孙女面庞雪白,眼眶微红,不由又心软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生性老实,又怎会找他告状? 看一眼她手边的棋谱,方尚书转移了话题:“拿这棋谱做什么?有看不懂的地方?” “是有一点不解,正要向祖父请教。”寄瑶回过神。 “拿来我看看。” 方尚书年轻时爱棋,与妻子刘氏更是因棋而结缘。近些年虽不再下棋,但眼光和见识都还在。 他细看一会儿,耐心为孙女解惑。 在下棋方面,寄瑶几乎是一点就通,并且能举一反三。 方尚书对这一点甚是满意,同时颇觉遗憾:若是老妻尚在,内宅必不会有姐妹失和之事。若是次子还在,寄瑶想必也活泼明媚。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讲解明白后,方尚书挥一挥手,让孙女离去。而他则又让人将四儿子方景叫到了跟前。 方四老爷性情温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妻子面前如此,在父亲面前更是这样。 如今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教训,方景既惭愧又不安,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 方尚书看一眼儿子:“回去说一说你媳妇,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又是长辈,别太不像话了。” “是是是。”方景连声应下,“儿子回去一定和她说。” 回到木樨院后,方景咬一咬牙,同妻子说起此事:“……至少别让孩子们难做。” “所以你是怪我了?”陈文君又气又委屈。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许女儿和其堂姐来往有些不妥,但因此而被人教训,她实在难以忍受。 “不是怪你。你也知道,咱们有现在的生活,都是仰赖父亲。难道你希望两个女儿因为这种小事被父亲讨厌?我官职不高,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七品的工部主事。哪及得上父亲官至尚书?” 陈文君冷哼一声:“那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 “是,我知道我不如父亲,也不如几个兄长。可有父亲关照,品瑶和千瑶议亲的时候,也能被人高看一等。若真惹恼了父亲,那……” 方景好说歹说,陈文君才悻悻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姓方,你们是一家人。你们爱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 虽然话不中听,但至少是不再阻止女儿和堂姐正常来往了。 方景还以她的名义往海棠院送了些许瓜果、糕点。 这件事算是揭过了。 …… 其实,对寄瑶来说,和四房母女的关系,她还真没多放在心上。 当然这件事对她无疑是有益的。 经此一事,府里上下都知道祖父方尚书格外关照她。府中下人丝毫不敢怠慢于她。 甚至这日寄瑶在花园散步时,还听到两个下人议论。说祖父在所有的孙女里最疼爱的就是她。她的亲事之所以一直没定下来,是因为祖父私心里要给她挑最好的…… 寄瑶听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亲身经历过隔屏风选婿一事,她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 不过目前这个说法,好像也挺有趣的。 除了七夕,七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中元节。 中元节是祭祀祖先、凭吊亡魂的日子。 寄瑶的父亲去世多年,自然要好好祭拜。 提前好几天,寄瑶就开始准备了:纸钱冥物、鲜花宝烛……她还亲手编金银元宝。 祭祀的礼器她更是亲自清理,不假手于旁人,还提前三天进行斋戒。 至于控梦,她暂时给停了。 七月十五下午,寄瑶令人备上三牲四果、糕点饭菜、金银元宝等物。直到日落时分,才正式结束了祭祀。 晚间寄瑶躺在床上,一时想着早逝的父亲,一时想着失踪的母亲。 母亲刚失踪时,她年纪尚小,时常悄悄祈祷,希望能早些找到母亲。后来时间久了,就只盼着母亲平安了。 ——纵然不能找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人能好好活着就行。 可能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寄瑶许多心事被勾起。夜里做梦,竟然梦见自己还在小时候,父母俱在。 她承欢膝下,无忧无虑。 寄瑶很喜欢这样的梦,因此也不刻意控制,只任其发展。甚至接下来一连多夜,都是在继续这个梦。 直到七月下旬,她才又特意控梦,调整了梦里的年龄,又变成十六岁的样子。和现实中一样。 不一样的是,梦里的她,有爹娘,有郎君。 想到郎君,寄瑶不由想起那次控梦时的怪异之处。她搞不清楚缘由,干脆再试一次。 在梦中的庭院里,寄瑶问母亲:“刚才的红豆糕,娘吃着怎么样?” “还好,只是有一点偏甜了。你知道,我不爱太甜的。”母亲回答。 寄瑶笑笑:“那下次让人少放点糖。” ——事实上,她并未在梦里设想母亲吃红豆糕的具体场景。但她觉得母亲吃了,母亲就是吃了。 果然如此。 现在看来一切都正常,没什么奇怪的。 寄瑶想,可以再试一试郎君那边。 “我回去看看郎君。”寄瑶冲母亲笑一笑,起身回了房间。 她心念微动,随后便推开门,进入房间,问站在窗下的郎君:“郎君,爹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 秦渊已有近二十日没有再做那怪梦。 时间越久,他心内的焦躁就越浓。 梦里线索很少。张赞那边倒是查出了那银镯的十二个买家,可惜均不是他要找的人。 半个月前,秦渊干脆放弃继续从梦中获得线索,直接命令暗探彻查京中各部官员家眷。 京中官员众多,又涉及后宅女眷,一时半会儿排查不易。秦渊便让先从三品以下京官家眷查起。 ——那女子的父亲,秦渊梦中隐约见过一次,当时没认出来,应该没上过早朝。那么其官职定然是三品以下,甚至更低。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一步一步来就是。 皇帝手下能人极多,半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没能确定具体人选,却已排除了一大堆明显不符合的。 这夜,秦渊早早歇下。 猝不及防的,他竟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吱呀”一声,女子推门进来,含笑问道:“郎君,爹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秦渊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心中哂笑。 说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到这怪梦里了。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人就是她。连她爹的影子都没见到,她爹能和他说什么? 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回答说“爹和我说,让我好好对待你。不能欺负你。” 她这般一想,秦渊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他言不由衷地道:“爹和我说,让我好好对待你。不能欺负你。” 寄瑶粲然一笑:“嗯,我就知道。” 她放下心来,果然,她的控梦能力没问题。 那次大概只是个意外。 秦渊阖了阖眼睛,心底怒火翻涌。 他是真的厌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可偏偏在这梦里,控梦失灵时,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渊只能对自己说,不急,一家一家查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总会找到她的。 寄瑶毫无所觉,她上前几步,去拉郎君的手,好奇地问:“郎君,你在看什么书呢?” 她心思微动,凑过去细看,见郎君手里拿着的,赫然正是那本《枕间风月图》。 好吧,距离上次在梦中尝试风月,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她的月事又于五六天前结束,现下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想了。 因此这会儿看见熟悉的册子,寄瑶心里不算很意外。 秦渊眼皮突突直跳:又来? 近二十天没进这怪梦,一进来就是这事儿? 女子红唇轻启,声音柔媚,黝黑透亮的眸子里隐隐带了几分期待:“那,要试一试这个吗?” 她指了指册子的这一页。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就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湿热的触感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可能是因为许久未行那事,也可能是梦中身体确实经不起撩拨。她就这么轻轻亲了一下,秦渊便又察觉到了身体的明显变化。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4章 诱她 第34章 诱她 秦渊身子蓦的一僵。 寄瑶不说话, 又踮起脚尖,去轻咬他的唇。 她用的力道很小,带来的感觉与其说疼痛, 不如说是麻痒。 那点痒意很快蔓延开来, 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 秦渊瞬间身体紧绷。他心里暗骂一声,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他长臂一伸,不受控制地将她重重拽进了怀中。 这一页的样式有点怪异。 真人做来更是怪异。 一人站着,另一个人也站着。 寄瑶才站得一会儿, 就有些站不住了。她双腿颤颤,欲退不退。 就在这个时候, 秦渊恢复了对梦的控制。他额上青筋直跳, 咬一咬牙, 直接捞起了她的腿。 寄瑶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 差点低呼出声。她下意识咬紧了唇,才没发出声音。 …… 再后来, 她几乎是瘫软在他怀中。两颊鲜红,鬓髪微湿,眼角沾染了一点点泪光。 秦渊将她放到了床上。 说来也怪,每每到了这个时候, 看见她这可怜的、娇弱的模样,秦渊心里的火气都会稍稍散去一些。与之相反的是,另一种火气蹭蹭直冒,需要他极力忍耐。 躺在松软的床上, 寄瑶彻底清醒。她的身体犹自酸软,心知不能再继续。 瞥一眼站在床侧的郎君,为防止意外发生, 寄瑶心思一转间,两人便已衣饰整齐。 半个多月没见郎君,就这样直接结束梦境似乎有点奇怪。寄瑶想了一想,兴致勃勃地提议:“郎君,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因为方才的事,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娇媚。 秦渊此时能够自控,瞧了她一眼:“我会下棋。” “行,你会。那更好。那咱们试试。”寄瑶双掌轻击,心思一转,两人便已在棋盘前。 ——她心里到底有些遗憾,想试一试还能不能重现那次梦中“开悟”的情形。 秦渊轻哂出声。 他既已派人在京中彻查,也不指望继续从她口中套信息。 那就下棋。 ——反正暂时无法结束梦境,闲着也是闲着。 说起来,她是近年来唯一一个与他对弈时全力以赴的。 寄瑶最近一直在琢磨顾松爻的《推窗谱》,自觉进步很大。当然,更令她欣喜的是,郎君一步一步走得出乎她意料,颇有那次梦里“开悟”的风范。 初时,秦渊心不在焉。但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了,这女人棋艺比起上次,又有进步了。倒是他有点小觑她了。 他心下暗惊,脸上却不见多少表情:“你棋艺又进步了。” 寄瑶粲然一笑,心想,这大概是她自己内心深处意识到了自己的进步,借郎君的口夸自己呢。 她也不说话,继续凝神下棋。 最后寄瑶以微弱的优势侥幸获胜。她心下大喜,起身行至郎君 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神色中难掩激动:“啊,好喜欢你啊。” 与棋路迥然不同的人对弈,显然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 秦渊眉心跳了跳,喜欢什么?因为他输了所以喜欢? 虽说他近些年忙于政务,疏于棋艺,但他幼时也曾跟随名师学棋,棋艺极佳。如今败给一个不清楚面貌来历的女子,不免觉得脸上无光。 他睫羽低垂:“再来。” “好呀好呀。”寄瑶正求之不得。 ——也不知道郎君这状态能持续到几时,万一什么时候又成那种臭棋篓子的模样可怎么办? 眼下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于是,两人又来一局。 这一次,秦渊全神贯注,厮杀许久,扳回了局面。 惜败一局,寄瑶并不气馁,反而斗志昂扬:“再来,再来。” 两人几次厮杀,互有输赢。 寄瑶心情格外的好,感觉虽然梦中下棋不及风月刺激,但是自有另一种快乐。 可惜,明日还要去女学读书,寄瑶不好控梦太久。切磋数局之后,她便结束了梦境。 这一次的控梦,收获颇丰。 寄瑶非常喜欢。 第二天晚上,她继续在梦中与郎君下棋。 刺激的风月之事不能夜夜做,但下棋完全可以。 寄瑶先时还能和祖母手谈几局。祖母过世后,她很少与人对弈,几乎全是自己琢磨,或者是在梦中以不同身份拆解棋局。如今好不容易梦中“开悟”,寄瑶哪肯浪费机会? 因此,一连数夜,她都在梦中与郎君下棋。 秦渊有些不耐烦。 所以,她近来是继那事之后,又痴迷下棋了? 不,她似乎一直很喜欢棋。 秦渊也想过乱下一气,终止对弈。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一次梦中她那失望的眼神。 鬼使神差的,他放弃了乱下一通的念头。 他是天子,向来高傲。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想输给旁人。互有输赢不是他想看的,他要一直赢。 因此,秦渊难得的,在白天利用空闲时间琢磨棋艺。 朝中擅长下棋的官员不少,方峻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探花出身的礼部尚书,早年棋艺冠绝京城,曾多次陪先帝对弈。 这日早朝过后,秦渊单独留下了方尚书。 方尚书微惊,也不知道陛下所为何事。 他为官清正,行事谨慎,不结党,不贪腐。从先帝到摄政王,再到当今陛下,不论是谁当政,他一直屹立于朝中,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坐吧,陪朕手谈一局。”年轻的天子神色还算和煦。 方尚书心内悄然松一口气: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下棋。 其实,方尚书已许久不与人下棋。但皇帝提出了,他不能推辞。 方尚书打起精神,与陛下对弈。 混迹官场多年,即便清正如方尚书,也懂不少人情世故。他深知与天子下棋,不能输扰了皇帝兴致,更不能赢损了天子颜面。 于是他小心翼翼,步步谋算,最终达成一个和棋局面。 但皇帝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秦渊眉目冷然,有些不快:“方爱卿老了。” 他记得,小时候曾见过方峻和先帝下棋,那时方峻连先帝也敢赢的。如今上了年纪,倒畏首畏尾了。 方尚书微微一笑:“是不年轻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早已做了曾祖父。有些身体不太康健的同僚,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乞骸骨了。他五年、甚至三年之内多半也要致仕。 秦渊兴致缺缺,不再与他对弈。本欲让他直接退下去,心念一动,想起一事:“方爱卿,朕想在京中举办一个棋艺大赛,着礼部办一下。” 方尚书一怔:“陛下想效梁武旧事?” 前朝梁武帝痴迷下棋,时常召人入宫对弈,还特意举办下棋大赛,挑选全国高手。 “不,朕没那么痴迷下棋。”秦渊神色淡淡,随口道,“太皇太后千秋将至,朕想办件热闹事,让她老人家开心。” 皇帝以“孝”字做文章,方尚书不好多说什么,他略一沉吟:“臣没记错的话,太皇太后的千秋节是在下个月。” “不错,所以此事要尽快。就在京中举办,不限籍贯,不限出身,不限老幼,不限男女。表现优异者,朕自有重赏。” ——这个念头在秦渊心里有一会儿了,她不是喜欢下棋吗?用这种方式,能不能诱她出现? 暗探那边可以继续查探,同时他也能采用其他方式。 不论如何,他总要把她给找出来。 “臣遵旨。”方尚书施礼应下。 秦渊又特意强调一句:“为太皇太后的千秋庆贺,此次赛事,女子亦可参加。” 这一条合情合理,方尚书不疑有他,连忙称是。 在本朝,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举办下棋比赛这种事严格来说,不在礼部的职责范围内。但皇帝特意提出,而且现下礼部又不是特别忙的时候,方尚书自是打起精神处理此事。 他先令下属草拟了章程,亲自呈给皇帝过目。 秦渊简单看后,微微蹙眉:“奖赏不够丰厚。凡参赛者,只要能过第一轮比赛,就有赏赐。赏赐的钱从朕的私库里出。方尚书不必过于吝啬。” 方尚书只得称是,回去修改。待皇帝点头之后,令人在京畿附近张贴告示。 …… 京中要办下棋比赛一事很快传开,甚至传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的耳中。 一旁侍奉的宫女机灵,连忙夸赞陛下有孝心。 “是有孝心。”太皇太后点一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解,她又不爱下棋,为什么要办下棋比赛? 舞蹈比赛、诗词比赛、刺绣比赛……什么都比这下棋比赛更合太皇太后的心意。 但这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太皇太后一个字也没对外说,只笑眯眯地听着身边人奉承。 …… 寄瑶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是听二堂兄方璘说的。 方璘消息灵通,听说此事后,专门来海棠院告诉寄瑶,又问:“二妹妹,你去不去?” “我?”寄瑶不由愣怔。 参加下棋比赛?这是她从不曾想过的。 “就在京中。礼部奉旨主办的,说是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参加。你二哥我是棋艺一般,我若是棋艺好,肯定就参加了。” 寄瑶微微皱了眉:“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棋艺怎么样啊。” 她虽然整日琢磨棋谱,但与人对弈不多,不太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 而且她一向胆小老实,在家里安安静静,连出门次数都少,更遑论去参加朝廷举办的比赛了,还是和男男女女一起。 只要想象一下,寄瑶就觉得紧张。 方璘却劝她:“怕什么?你的棋艺,是连祖父都夸赞的。你看,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祖父珍藏的棋谱,除了你,又给过谁?” 寄瑶心想,这不是因为你们都对下棋兴趣不大吗?她是唯一一个痴迷的,祖父肯定给她啊。 她心里觉得,去参加下棋比赛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可经二堂兄这么一说,寄瑶难免有些动摇。 “前朝也举行过下棋比赛,可那都是只有男子能参加。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男女都行的,还是因为太皇太后千秋节的缘故。这样难得的机会,你若错过了,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二堂兄说到激动处,恨不得以身相代,“而且下棋这种事,和高手切磋,自己也能提升。” “我知道。”寄瑶低声道。 二堂兄离开后不久,前来找她玩的三堂妹知瑶也同她说此事。 寄瑶微惊:“你也听说了?” “嗯。”三妹妹点头,“我是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的,她们舅舅家的那个表哥也要参加。说是机会难得,万一入了陛下的眼,得个一官半职,就像前朝的‘棋待诏’一样,那就飞黄腾达了。” 寄瑶默然,心里着实有些摇摆不定。 当然,三妹妹不是来劝她的,只是单纯和她分享这桩新鲜事。 ——男女同台竞艺的比赛毕竟稀奇少见。 很快,三姑娘就转换话题,说起了别的。 寄瑶却仍在想此事。 她自小学棋,胸中熟识各种棋路,可惜一直囿于闺中,很少与人对弈。以至于,她学棋多年,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水平如何。 要去试一试吗? 和天下高手拆招,见识不同的棋风,寄瑶无疑是极为心动的。 可转念想到她若真去参加比赛,一则不知道结果如何。二则她怕别人背后说难听话。 ——现实不比梦里,一直以来,寄瑶都是安静的、不显眼的方二姑娘,从没想过、也不想成为人群的中心。 直到三妹妹离去,寄瑶还在思索这件事。 去?不去?脑海里两个声音争论不休。 寄瑶一向好眠,可这天夜里,她破天荒地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次日夜晚,寄瑶早早躺下。 她决定在梦里问一问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么么,情人节快乐,明晚九点更新 第35章 心声 第35章 心声 夜静悄悄的。 可能因为昨夜没睡好、实在困倦的缘故, 寄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梦里海棠院的桃子已经落了, 又换成了灼灼桃花。 庭院中弥漫着桃花的淡淡幽香。 父亲和母亲在庭院中闲聊。 寄瑶将下棋比赛一事告诉父母, 征询他们的意见。 和寄瑶猜测的一样,二人各执一词。 母亲温柔地说:“可以去试试,毕竟机会难得。正好乖宝你也最喜欢下棋,不是吗?” 父亲却不赞成:“这件事还得慎重考虑, 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再从长计议,这机会就生生错过了。” “那也不能贸然参加, 万一……” …… 寄瑶叹一口气, 心里清楚这与其说是父母的争执, 不如说是她内心的挣扎。 于是,她想到这梦中的另一人。——她幻想出来的郎君。 “爹, 娘,我先回房了。” “去吧去吧。” 寄瑶同父母打一声招呼, 就向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果真看见正站在窗下的郎君。 他依然是熟悉的模样,十六七岁,身形修长, 眉目清俊,正持了一卷书在看。 寄瑶快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小声嘀咕着撒娇:“啊呀, 郎君,我好想你啊。” …… 这段时日,秦渊几乎夜夜在睡梦中和人下棋。 是以, 今夜突然进入怪梦之中,他并不觉得多意外。 那女子从背后抱住他时,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几乎不留丝毫缝隙。 隔着一层衣衫,秦渊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玲珑身段,也能想象出那衣裳下的情景。 他身体一僵,心中暗自哂笑,又来了吗? 还以为她最近沉迷下棋,暂时将那事抛之脑后了呢。 不料,女子竟慢慢绕到了他身前。 寄瑶心思一转,两人在桌边坐下。 “郎君,有一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寄瑶拉着郎君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他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 秦渊心中一动,隐隐猜出几分。他强忍着抽出手指的冲动,态度极好:“什么事?你说。” 寄瑶缓缓说道,“陛下下旨,要在京中举行下棋比赛。说是不限男女老幼,皆可参加。你说,我要不要去?” 说完这番话,她放空心思,也不刻意控梦,只想倾听自己心声。 秦渊心道:果然,她真是爱棋,也确实在京中。 他先时猜测没错,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奇怪的是,既然她不知道,那又怎么和他梦中纠缠的? 算了,不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他找到她时,自会审问清楚。 见郎君不答,寄瑶有些着急,轻声催促:“郎君?” 秦渊眸光轻闪,肃然回答:“当然去,为什么不去?” “去吗?” “去。”秦渊毫不犹豫,答得斩钉截铁。 寄瑶默然,果然她内心深处是想去的吗?可她仍有一些迟疑:“那……如果名次不好,丢人怎么办?会不会被人笑话?” 她在现实中行事谨慎,遇事往往还未想胜,便先想败。 秦渊噎了一下,耐着性子回答:“不会,你棋艺很好,名次不会差,更不会被人笑话。” 这倒不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哄骗她,两人交手多次,他很清楚,这个姑娘棋路广,进步快,明显胸有丘壑。 “那……我会不会名次太好?” 秦渊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至于。” 天下高手极多,京中更是人才辈出。远的不说,至少礼部尚书方峻的棋艺就不减当年。 这般问了几次后,寄瑶心里差不多有了决断,但仍有那么一丝丝不确定。她双眉轻蹙,低声说一句:“我再想想。” “这还用想吗?机会难得,奖励丰厚。你爱棋,又有能力,就该去证明你自己。”秦渊继续劝道,有心再激励她一把。 寄瑶不说话。 “难道你不想和天下高手对弈?不想精进棋艺?只想每天抱着棋谱纸上谈兵?” 寄瑶不喜欢他这语气,直接道:“你别说话了。” 她正想事呢,他说得怪烦的,跟心魔似的。 说着,她心中默念:郎君不说话,一声不吭,不打扰我。 她这般念头一转,秦渊发现自己竟无法出声了。 他嘴一张一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饶是他在怪梦里经过种种奇异的、不得已的事情,但此刻无法说话,也令他心中恼火,杀意顿生。 秦渊一翻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同时指一指自己咽喉。 他是在质问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但寄瑶只是叹一口气,顺势坐进他怀里,有些敷衍地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秦渊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 又来,她居然又来。 他是想要这个吗?! 偏生寄瑶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她还在思索这个事究竟该如何去做,刚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察觉到了郎君的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寄瑶想了想,决定顺应自己的内心。 不仅仅是下棋的事情,还有当下的风月。 于是,她心念一动,两人之间的那层阻隔瞬间消失。 些微的凉意令秦渊一惊。 其实这个时候,他虽然口不能言,但身体尚能活动。 可眼下这情形,他额角突突直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秦渊伸手攥住了她的腰,试图将她从自己怀中拽出。可手掌下是女子温暖的、光滑细腻的肌肤。 秦渊不由迟疑了一瞬。 就在他迟疑的间隙,寄瑶又亲了亲郎君的唇。 似乎有火苗沿着这一点蔓延开来,瞬间烧至全身。 唇齿相碰,肌肤相贴。 两人更是以一种最亲密的姿势紧紧相连。 秦渊阖了阖眼睛,罢了,她若去参加比赛,那他很快就会找到她。届时他必定狠狠报复回去。 至于当前之事,也不过是多添一笔而已。 …… 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面对面相拥。 寄瑶心想:是有点像那风月图第十一页的样子。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她的腰被郎君紧紧箍着,行动时不随她的意。 于是,寄瑶心里默念:郎君一动不动,让我自己来。 她这念头一转,秦渊就又动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火气蹭蹭直冒。偏偏抗拒不得。 那女子慢慢悠悠、磨磨蹭蹭……对秦渊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来,想将那女子反剪了双手压在几案上…… 可惜,此刻的秦渊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 心里祈祷,希望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 不到半刻钟,寄瑶就哆嗦着趴在郎君身前。 稍微缓一缓后,她勉强亲一亲郎君的唇角,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打算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秦渊咬紧牙关,身体更是难受。 不是,她知道什么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竟从这怪梦中惊醒过来。 紫宸宫的内殿里。 年轻的天子面色沉沉,目光幽深。 瞥一眼身下,秦渊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随后令人备水、沐浴。 听那女子话里的意思,她分明是想参加下棋比赛的,偏又犹犹豫豫。 可惜,这次梦里,他没能彻底说服她。 也不知道她最终决定如何。 …… 寄瑶知道,她想参加这次比赛。 尽管这不符合她平时的行事作风。但她是真的喜欢下棋,从记事起就喜欢了。除了下棋,她没有别的特别大的兴趣爱好。可以说,下棋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了非常大的比重。 老实谨慎如她,因为这份热爱,也想大着胆子勇敢尝试一次。 打定主意后,寄瑶去找了祖父,郑重表明自己的想法。 然而方尚书听后,却说:“我知道你喜欢下棋,但这次比赛,你不能参加。” “我不能参加?为什么?”寄瑶有点懵。 方尚书拧了眉:“此次参加比赛的多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他疼爱孙女,衣食供应从不亏待,平时还鼓励她读书下棋,也肯花费心思为其挑选女婿。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他却不希望孙女去做。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女子就应该一直待在家中,而是他深知世人大多这样想。 在方尚书看来,寄瑶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婚嫁是头等大事,其余的都要往后退一退。 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寄瑶是他的孙女,又不需要那些虚名和奖赏。若为了下棋而影响亲事,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是,都说了不限男女的……”寄瑶越发不解。 在她印象中,祖父并不是迂腐之人,连选婿这样的大事,都能尊重她的意见。怎么偏偏不允许她参加下棋比赛? “说是不限男女,但你看有几个女子参加?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方尚书温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孙女告退。”寄瑶无法,只得施礼,缓缓退了出去。 一离开祖父的书房,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枉她在那边天人交战,犹豫不决,到头来居然是不可以的吗? 寄瑶想到了去参加比赛的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祖父不同意。 失望一点点漫上心头。寄瑶心里一阵发闷,她神思不属,返回海棠院。 快行至海棠院时,迎面遇上了二堂兄方璘。 “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方璘专门来找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寄瑶勉强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是二哥啊,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眼睛都红了。”方璘直接指出,又关切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你和二哥说,二哥替你做主。” 他不放心,陪着寄瑶一起回到海棠院。 寄瑶渐渐调整好了心情。她喝一盏热茶,心态平稳不少,这才说了祖父不允许自己参加下棋比赛一事。 方璘闻言,松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为这个,这个容易。” “容易?”寄瑶眨了眨眼睛。 却听二堂兄慢吞吞道:“对,容易。祖父不让你去,你自己悄悄去不就行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他常做的,也只有二妹妹老实,想不到这一层。 寄瑶迟疑:“可这是礼部主办的,我如果悄悄去,祖父肯定也会知道的。” 而且她并不很想让祖父失望。 “这有何难?”方璘眉梢轻挑,“你不用方寄瑶这个名字不就行了?反正这次比赛不限身份,你化名前去,也没人深究。”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瞪圆了一双眼睛:“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是为了庆贺太皇太后寿辰而举行的下棋比赛,又不是科举选官。只要有实力就行,谁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寄瑶听得怔住了,她在现实中一直循规蹈矩。二堂兄说的办法是她想都不曾想过的。 她心里隐约感觉这样不妥。 但方璘着实是个热心肠。 方璘觉得一开始是他一个劲儿地劝堂妹参赛,勾起了她的兴趣。若最终是一场空欢喜的话,那他实在心中有愧。 因此方璘不但帮忙打听,还在次日休沐时,带寄瑶去比赛报名的地方查看情况。 寄瑶一则着实有些心动,二则不想拂他好意,就同他一起出了门。 这次下棋比赛由礼部举办,在金佛寺旧址举行,报名处也在此地。 ——朝廷大力打击佛教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金佛寺被改为官办学堂,刚重新修缮完毕,还未正式投入使用。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两日,新官学外有不少人排队报名。 寄瑶在不远处的马车里看到,不觉一惊:“这么多人?” “是啊,不限身份,奖励丰厚,多的是人想去碰碰运气。”方璘回答,又问,“怎么样?想好了吗?要参加吗?” 寄瑶没有说话,只远远看着排队的人们,怔怔出神。 见她不答,方璘又出声询问:“二妹妹?” “啊?”寄瑶回过神,只说一句,“二哥,咱们回吧。” 回去的途中,马车平稳行驶,寄瑶思绪起伏,心底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想去参加比赛,哪怕祖父不乐意。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6章 比赛 第36章 比赛 是夜, 寄瑶又一次刻意控梦。 梦中,她与郎君对弈。 吸取上个怪梦里突然不能说话的教训,秦渊也不多劝, 只默默陪她下棋, 暗暗等待时机。 两局结束,寄瑶轻声问:“郎君,我应该去参加比赛的,对吧?” ——尽管已经有了决定, 但她想再听一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给自己多一些鼓励。 秦渊简单回答:“对, 应该参加。” “好, 那我参加。”寄瑶深吸一口气, 也不再废话,直接结束了梦境。 …… 秦渊突然从梦中惊醒。 进入怪梦多次, 但这是第一次,秦渊没有气恼, 没有不快,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净室,只有隐隐的期待。 只要她去参加比赛,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到时候, 该怎么报复她呢? 长夜漫漫,年轻的天子却睡不着了。 …… 次日,寄瑶主动去找二堂兄方璘,认真表示:“二哥, 我想参加比赛,就用你说的方法。” “行,我帮你。”方璘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说帮忙, 就是真的帮忙,不但帮寄瑶寻了个理由在女夫子那里告假,又准备陪着一起去报名。 “不过,咱们事先说清楚。你如果要参赛,方寄瑶这个名字绝对不能用。你知道的,祖父就在礼部,参赛人员的名单肯定会送到他手里。”方璘皱眉提醒。 纵然能报名成功,祖父一句话也能让她白忙活一场。 “我知道。”寄瑶很清楚这一点,极其冷静,“叫林爻,六爻的爻。” 方璘诧异地看了堂妹一眼:“林爻?这名字有点像男的。” “对,林爻,就用这个。” 闺阁女子名字一般不外传,随便她叫什么,只要是她就行。林是母亲的姓,“爻”字和“瑶”同音,或许还能沾一沾前朝国手顾松爻的棋运。 但二哥这句“像男的”倒是提醒了寄瑶,她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慢吞吞地问:“二哥,比赛的时候,我可以穿男装吗?” “什么?”方璘一愣。 只见一向最胆小老实的堂妹正睁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看着他。 寄瑶低声解释:“虽说不限女子参赛,可昨天我们去现场看了,报名的女子寥寥无几。我如果还是这模样,就算名字这一关过了,迟早也会被祖父给认出来……” ——礼部主办,祖父肯定会去比赛现场。亲祖孙,又怎会认不出她? 寄瑶原本想着,参加比赛时在外貌上稍作掩饰,来瞒过祖父的眼睛。现在忽然另有个心思:既然要化名,要掩饰,何不干脆彻底一点,直接一身男子装扮? “可以,我觉得可行。”方璘略一思索,“反正这比赛男女皆能参加,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报名时也不会验明正身。”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一想到要在祖父的阻止下行事,方璘心内还隐隐有点兴奋,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方璘行事爽利又周密,决定好了一件事就立刻去做。 他认识的人多,先解决身份问题。后又根据堂妹的身形,将自己几年前的旧衣借给她穿。还备了一些黑黄的粉末,让堂妹稍稍涂黑一些肤色。 做好这一切后,方璘才陪寄瑶前去新官学报名。 此时距离报名截止已不到两个时辰。 一路上,寄瑶格外忐忑,心想:如果今天报名不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她会顺应天意,就此放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报名竟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他们赶到时,现场已不剩几个人。 负责报名审核的小吏只简单看了一眼她的身份凭证,又问了一下对弈的规则,见寄瑶回答准确无误,他就在册子上记下了“林爻”这个名字,并交给她一个特制的小木牌。 “后天辰正时分,到这里集合参加第一轮比赛,过期不至将视作弃赛。” “嗯。”寄瑶连忙应下,和二堂兄一起打道回府。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寄瑶拿着木牌看了又看,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这就可以了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但手中冰凉的木牌提醒她:这就是真的,她已经报名成功,即将参加下棋比赛。 阖了阖眼睛,寄瑶缓缓吐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天意如此,那就去。 她不但要去,还要拼尽全力,决不能浪费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回家后,寄瑶绝口不提要去参加下棋比赛一事,早早卸妆休息。次日照常到女学上课。 双喜盯着二姑娘,看了又看,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方家一众兄弟姐妹中,除了二堂兄方璘,竟无人知道一向乖巧安静的方二姑娘暗地里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 方尚书将最终名单呈给皇帝过目。 “启禀陛下,此次共有三百三十二人报名参赛。其中二百六十人为京城本地人……” “唔。”秦渊粗略地扫了一遍,对方尚书的话不感兴趣,直接问,“这三百多人中,有多少女子?多少男子?” 可惜只看姓名,也看不出哪个是他要找的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肯定在这些人中间。 方尚书微微一怔:“回陛下,参赛的男子共二百八十三人,女子共四十九人。” 虽说此次比赛不限男女,但现实中真正参加比赛的女子极少,连男子的半数都不到。 秦渊眼睑低垂,状似随意地问:“比赛在什么时候举行?” “回陛下,明日辰正举行第一轮比赛。” “嗯。”皇帝点一点头,那就等明日。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在寄瑶的紧张和期待中,终于到了次日。 天不亮,寄瑶就早早起床了。她在脸上涂涂抹抹,鼓捣一通,穿上二堂兄借给她的衣裳,在二堂兄的掩护下,来到新官学。 辰正时分,这里站满了人。 寄瑶隐在人群中,心潮澎湃,面上却安安静静。 十六年来,她一直恪守规矩。除了梦中胆大,可以说是最普通不过的闺秀,连出门的次数都极少。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站在晨光里,微风轻轻吹在脸上,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现在不在梦中。 小吏正在念名字让人依次上前抓阄。 ——第一轮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两人对弈,一局定胜负。赢者获得十两纹银,并进入第二轮比赛。输者则直接淘汰。 通过报名的共有三百三十二人,但实到只有三百一十一个,竟有二十一人选择了弃赛。 当然这和寄瑶关系不大。 她更关注的是她第一轮的对手。 因为紧张,寄瑶身子不自觉轻颤,不得不双目微阖,深吸一口气,来平稳情绪。 说来也巧,这对手她认得:竟是四婶的娘家侄子陈庆云。 陈庆云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锦袍,一头墨发老老实实束在发冠中,比平时更显精神。 很显然,陈庆云没有认出乔装打扮的寄瑶。 他只抬了抬下巴。 寄瑶半低着头,也不说话。——陈庆云毕竟见过她,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通过抽签决定谁先行棋。 寄瑶运气不好,没抽到先手。但两人一对弈,她就发现了,对方实力好像不太行。 她在心里轻“咦”了一声,暗想:四婶婶说他会下棋,原来棋艺这么差的吗?还是说他有意藏着后手、准备趁她大意时给她致命一击? 如此,倒不可小觑了。 ——寄瑶并不知道,她虽然很少和人对弈,可她自小学棋,胸中棋谱无数,寥寥几次与人对弈,不论是祖母,还是梦中的郎君,都是棋道高手。陈庆云虽会下棋,却远不如她。 对自己真实水平并不十分清楚的寄瑶,第一次参赛,丝毫不敢大意。她聚精会神,全力以对。 偶尔有官员在附近巡视,寄瑶盯着面前的棋盘,太过专注,也根本察觉不到。 …… 秦渊是比赛开始后过了半刻钟到的。 一下早朝,他顾不上用膳,立刻出宫,直奔正在举行下棋比赛的新官学。 礼部官员见到皇帝,忙不迭上前施礼拜见。 “不必多礼,也别声张。别打扰了比赛。”秦渊抬手制止众人的动作,“朕去看看。” “是。” 今日参赛人数极多,赛场分作八个。 秦渊一个又一个赛场看过去。每到一个赛场,他的视线便精准落在场中女子身上。 ——男多女少的赛场,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子格外显眼。 但奇怪的是,八个赛场中,所有参赛女子,竟没有一个像是他要找的人。 秦渊不由微微蹙眉。 见皇帝面色沉沉,一旁随行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也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竟惹了这个祖宗。 “比赛什么时候结束?”皇帝突然问。 方尚书连忙回答:“回陛下,赛程共五天。前三天每日两场,皆是一局定输赢,层层比赛,选出其中前五名。后两天再继续……” “朕是问今日的比赛什么时候结束。”秦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时辰内,分出胜负就算结束。若两个时辰没分出胜负,会有现场评审官做出裁决。” 原本下棋最耗时间,有些文人墨客一局棋下一整天,甚至胜负难分的,两三天都正常。但因为这次是为庆贺太皇太后寿辰而举行的比赛,不能拖太久。 所以礼部众人商议过后,便将比赛时间缩短至两个时辰,最多酌情延长一炷香。 皇帝轻“嗯”了一声:“第一轮比赛结束后,留下所有参赛女子,太皇太后有赏赐。” 方尚书等人心下诧异,只说一声:“是。” 秦渊阖了阖眼睛,心想:可能人多看不出来,等会儿他一个一个细看,总能把她找出来的。 …… 寄瑶终于确定,不是在留后手,陈庆云的水平就是不行。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清楚地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偏偏到了这个时候,陈庆云越发谨慎,每走一步棋,都小心翼翼,斟酌再三。 有时接连一刻钟,他手里的棋子都迟迟不落。 寄瑶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偏又不能出声催促,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落子。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这一局还没结束。 不过此次比赛,安排的有评审官裁定输赢,就是为了解决这种情况。 那个四十多岁的评审官看了一眼棋局,依着规矩,又点一炷香。 “一炷香内必须分出胜负,不得拖延。” 寄瑶对此无所谓,可陈庆云却不能再像先时那般慢了,才走几步,他就额上汗珠直冒,不得不弃子认输。 “承让。”寄瑶笑了笑。 开局不错,她很开心。 评审官面无表情宣布:“本局林爻获胜,可以去明伦堂领赏金,准备下午的比赛。” “多谢。”寄瑶对评审官施了一礼,又冲陈庆云拱一拱手。 陈庆云轻哼一声,没有理会。 他心中暗恼自己运气不济,开局遇上这么一个黑小子,个子不高,实力却这么强。 若是遇见的是旁人,他至少能赢一局。 越想越气,陈庆云狠狠瞪了寄瑶一眼。 寄瑶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反正赢的那个人是她就行。 她跟随其他获胜者一同前往明伦堂领取赏银。 十两银子不算多,可这是她获胜赢来的。 …… 午时三刻,基本上第一轮的所有比赛都已结束。 皇帝一声吩咐,其他人不敢怠慢,今日来参赛的三十九个女子都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众女不知出了何事,无不心中惴惴。 秦渊扫了一眼:“有十个女子弃赛?” “回陛下,是的,今日共有二十一个人放弃比赛,其中十个是女子。”方尚书叹一口气,如实回禀。 参赛的女子本就不多,还有这么多弃赛的。 秦渊轻“嗯”一声,先不深究弃赛者。他冷眸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在场的三十九个女子。 这些人当中,年纪最长者已有四十多岁,最小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但不像,这些人全都不像她。 身形、肤色、气韵……都不像。 难道她没有参加比赛? 不可能,她那么爱棋,又两次询问,还说了一定会来。 不可能不来的。 是不是有什么被他漏掉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晚九点更新。 给大家发红包。 第37章 幻听 第37章 幻听 “陛下, 人已经到齐了。”方尚书近前禀报,打断了秦渊的思绪。 秦渊双目微敛,冷声吩咐在场女子:“你们, 所有人, 从头到尾,依次说话。” 他声音沉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问:“陛下, 让她们说什么?” “就说,谢太皇太后恩典。”秦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随口吩咐, 又挥一挥手, 命近身内侍将“赏赐”赐下。 虽是信口胡诌的借口,但他给的“赏赐”均价值不菲。 在场诸女不解其意, 对视一眼,依照皇帝吩咐, 按着顺序,一个一个真情实感地上前谢恩:“谢太皇太后恩典。” 秦渊双目微阖,将她们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逐一比较。 不像,都不像。 那女子声音轻软, 偶尔会有一点点娇媚,情动时会带些许颤意…… 秦渊相信,他只要听到,就能在第一时间认出。 可现在, 面前三十九个女子,声音或清脆、或甜美、或柔婉,或低哑……但没有一个是他记忆中的声音。 而且众女谢恩之际, 秦渊令人看了一下。 三十九人耳后均无红痣。 很显然,她不在这三十九个人当中。 皇帝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在场诸人个个心中畏惧,有年纪轻、胆子小的女子面色发白,几乎要哭出声来。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提醒:“陛下,这些女子当中有好几人等会儿还有比赛,若无其他吩咐……” “嗯。”秦渊眼皮微抬,令她们下去。 众人暗暗松一口气,齐齐施礼退下。 不料,秦渊竟又吩咐方尚书:“等会儿把她们安排在同一个赛场。” 方尚书微怔,恭谨应下:“是,臣领命。” 就在方才,秦渊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那个怪梦里,他的容貌并不是现在这模样,更像是三年前的他。 那么,那女子会不会也有变化? 或是声音不同,或是容貌、身形有异…… 尽管可能性很小,可他总要再验证一下,才能彻底死心。 在怪梦中,秦渊曾经与那女子多次对弈,熟悉其棋路。根据下棋风格,他应该也能认出。 皇帝的心思,方尚书猜不出来,但将这些女子安排在同一个赛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方尚书细看了一下,这三十九人里,有三十一个都在第一轮比赛中取胜。 他不由心内暗叹,看来报名参赛的女子人数虽少,棋力却不弱。 若是寄瑶…… 方尚书心中一凛,压下这个念头,匆忙令属下安排。 按照皇帝的命令,下午第二轮比赛中,三十一个女子被安排在同一赛场。 就在她们全神贯注下棋之际,秦渊偶尔会出现在她们身后,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们下棋。 这当中不乏棋风多变的高手,但秦渊很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她。 所以她今天真的没有来…… 她又一次骗了他。 秦渊双手负后,怒意从心底一点点升起,还夹杂着些许失望,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的天子睫羽低垂,遮住眸中汹涌的情绪。 过得数息之后,秦渊才重新睁开眼睛,询问方尚书:“弃赛的十个女子,可有她们的信息?” “有。”方尚书连忙回答,又令人去取。 秦渊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想看一看,是不是她要参加,却因某种特殊原因被迫弃赛。 若如此,即便她没能到现场,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初战告捷,赢了十两纹银,小心揣在袖袋里。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官学门口的二堂兄。 “怎么样?怎么样?”方璘脸上的紧张比她还浓。 “赢了一局,进入第二轮比赛了,下午还有一场。”寄瑶如实回答,又给堂兄看一看她领的奖励。 方璘抚掌而笑:“我就知道你行。” 也不枉他设法为她奔走,帮她创造机会,还瞒着长辈送她来参加比赛。 寄瑶谦虚两句:“侥幸而已。” 她想,可能是她运气好,遇到的对手陈庆云的棋艺太差了一些。 “饿了吗?快吃一点东西吧。”方璘不爱听她谦虚,迅速转移了话题。说着,他打开食盒,这是他刚才从附近酒馆买来的。 寄瑶正好饿了,也不同二堂兄客气,道一声谢,匆忙吃了一些,就去准备下一轮的比赛了。 和第一轮一样,第二轮的比赛也是抓阄,两人对弈,一局定输赢。 寄瑶这一轮的对手是个老者,一把年纪,须发皆白。 还未开始下棋,寄瑶心里便又谨慎了几分。在她看来,这样的老者肯定是和她祖父祖母那样,经验丰富,棋艺高超,她应当万分小心。 两人依然是通过抽签决定先手。 这一次是寄瑶先行。 出乎意料的是,这老者的棋风凌厉,大开大合,和寄瑶原本以为的大为不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在梦中时,和郎君对弈。郎君的棋风和面前老者有些相似,可棋力明显更胜一筹。 因此,这会儿面对老者,寄瑶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可她仍不敢大意。 一个多时辰后,寄瑶赢下了这一局。 “承让。”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很诚恳地拱手施礼。 老者极为豁达,哈哈一笑:“小友棋力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寄瑶想了想,含糊回答:“没有师承,只跟着祖父祖母学过一点。” 老者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又笑道:“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 寄瑶只笑一笑,算是回答。她想,她今天运气真不错。 第一轮遇上个实力不行的陈庆云,第二轮遇上的老者棋风也不算陌生。 此次比赛奖赏丰厚,赢第一轮比赛,可获十两纹银。赢下第二轮比赛,则可以获得二十两纹银了。 寄瑶走出赛场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远远看见等候的二堂兄,她连忙快步朝他走去:“二哥!” 话一出口,寄瑶就意识到不对。 怎么忘了?现在是在扮男子,怎么能用自己原本的声音? 她忙清一清嗓子,粗声粗气道:“二哥,你等久了吧?” 方璘失笑:“还好,也没一直等。走吧。” 堂妹这女扮男装,看上去还挺能唬人的。不但在靴子里垫了东西,又将头发束高,还将肤色均匀地涂成黄色微黑。甚至连她的衣服里,都一层层地不知塞了什么,看上去比平时的她胖至少两圈。 这样装扮下来,即便是祖父就在跟前,只怕也认不出来。 …… 拿到那十个退赛女子的信息后,秦渊就即刻动身回宫。 他离开新官学时,比赛还未彻底结束。 然而他刚坐上马车,就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竟是一大群参赛者同时离开赛场。 秦渊本就心中不快,听到这动静,更觉烦躁。 晦气,竟挑了这么一个时候。 然而,就在此刻,秦渊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二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他心中一凛。 无他,这音色太熟悉了。 秦渊猛地睁开了眼睛,掀帘向外看去。 此时大量参赛者正从赛场里面出来,近百人乌泱乌泱的。放眼望去,清一色俱是男子。哪有一个姑娘? 倒是有一个男子带了一个小姑娘在门口等候,可那小姑娘年纪甚幼,看着才六七岁上下,肯定不会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幻听吗? 不,他肯定听见了。 秦渊稳一稳心神,问跟随的侍卫:“刚才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二哥?” “好像是有人在喊。”侍卫忖度着回答。 ——不确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说的太绝对。 话音刚落,就见那个女童小跑着扑进一个青年怀中,兴奋地大声问:“二哥,二哥,你赢了吗?” 青年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当然赢了。” 这是一幅非常温馨和睦的画面,秦渊却沉了脸。 不对,这女童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童音,不像方才的声音。 可附近又没有其他女子。 难道真是他出现了幻听? 秦渊脸色难看极了。他阖上眼睛,过得数息,才又重新睁开,视线逡巡良久,仍是一无所获。 终于,他放下帘子,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宫。” “是。” 弃赛的女子共有十个,还未回到宫中,秦渊就下了一道命令:“宣她们明日进宫,说太皇太后想见她们。” 他要看一看,她是否在这弃赛的十个人当中。 …… 寄瑶虽然喜欢下棋,可也承认,下棋是一件比较耗费心思的事情。 今日连胜两局,她有点累了。 一出赛场,寄瑶就和二堂兄一起,上了自家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又赢了?”方璘觑着她的神色问。 “对,侥幸获胜。” “还是十两吗?” 寄瑶含笑摇一摇头,比了个“二”。 方璘轻嘶一声:“二十两?” “嗯。” 方璘啧啧两声,感叹道:“第一轮获胜得十两银子,第二轮获胜得二十两。第三轮获胜会有多少?三十两还是四十两?” “三十两。” “不少了,难怪这么多人报名参赛。” “我倒并不是为了银钱。”寄瑶想了想,要将到手的三十两赠给二堂兄。她神色格外诚恳,“这次多谢二哥帮我,我实在无以为报。这些奖赏先给二哥,如果后面侥幸还能再赢一两轮,也都给……” 方璘摆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别,别给我,你继续比赛。自家兄妹,说这些感谢话就生分了。” “二哥……”寄瑶听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个堂兄不算亲近,没想到他竟愿意这样帮自己。 方璘笑了笑,懒洋洋道:“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一举夺魁。” “好。”寄瑶重重点头,认真应下,“我一定尽力。” 马车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尚书府。 方璘掩护着堂妹回了海棠院。 “姑娘,你可回来了。”看见她,双喜差点哭出声,“今天三姑娘来找你。我没办法,只好说你脸上长疹子,怕传给她,所以不能见她……” 寄瑶还未说话,方璘就击掌笑道:“这个说法好,非常好。” “哪里好了?我们家姑娘脸上从不长疹子!”双喜急得直顿足。 方璘讪讪一笑。 寄瑶温声道:“没事的,双喜。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就先这样说着吧。最多还有四天,我就回来了。” 此次比赛的赛程只有五天,她不会在外面待很久的。 想了一想,寄瑶又补充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和她照实说。对三妹妹,可以说实话的。” 诸姐妹当中,寄瑶与三妹妹的关系最好。 双喜无奈地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帮二姑娘洗去脸上的伪装。 …… 是夜。 寄瑶躺在床上默默复盘今日的两场比赛,第二场还好,第一场着实有些无聊。 不知不觉中她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寄瑶看见了郎君。 两人正一起躺在床上。 郎君穿了一身白色寝衣,衣襟略微有些散乱,正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他大约是刚沐浴过,额发稍稍带一点潮意。偶尔有一两滴水珠,沿着脸庞下滑,凝在他坚毅的下巴处…… 四目相对,寄瑶愣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然而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 不对,她明日还有比赛呢,怎么能在这时候梦见他? 不止今天不能,最近几天都不能。 她需要专心应对比赛。 寄瑶心思一转,刻意控制,须臾间就结束了这个不该有的梦。 深吸一口气,寄瑶重新阖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新年快乐 明晚九点更新。 第38章 怀疑 第38章 怀疑 是夜, 紫宸宫内殿。 秦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宫灯有些黯淡,年轻的天子脸色沉得可怕。 就在刚才,秦渊分明感觉自己进入了那怪梦中。可不过是须臾之间, 那怪梦就结束了。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 汹涌的怒意喷薄而出,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秦渊双目微阖,略微平稳了一下情绪,令人重新点上安息香,他要再次入睡。 可惜他倒也能再睡着, 但数次尝试,他都没能再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思绪万千:难道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知道他正在找她, 所以故意戏耍、作弄? 不对。若真如此,她完全可以在梦中作弄得更彻底一些。 秦渊冷眸微微眯起, 认真回忆梦里的情形,很快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 在那怪梦里,她是在避开他。 ——那怪梦时间太短了,而且看他在梦里的衣着打扮,分明是要行那事的。 匆匆结束梦境, 更像是一种回避。 所以,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难道真是因为临时弃赛,无颜相见? 秦渊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的头疼旧症似乎又犯了。 …… 天不亮, 寄瑶就早早起床,像昨天那样,细细装扮一番。收拾妥当后, 她在二堂兄的掩护下,匆匆出门前去参赛。 到了赛场门口,方璘交代一句:“只管大胆地去比赛,我在这儿等你。” “多谢二哥。”寄瑶冲他郑重施礼道谢,跟随人流一同入内。 经过昨日两轮比赛,参赛者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个。 和前两次一样,仍是抓阄决定对手,抽签判断先后。 这一次,寄瑶的对手是个女子。 对方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身浅青色衣裙,皮肤白皙,气质清冷,身上隐隐透着书卷气息。 抽签之际,寄瑶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字:章泠月。 寄瑶心想,这名字不错,和她气质很配。 随后,两人对弈,章泠月先行。 和她的外表相似,章泠月下棋时,落子清冷,行棋极简,弃子时格外干脆,丝毫不恋小利。 寄瑶没在现实中遇见过这一类对手,但她这些年研究的棋谱太多了。两人交手一会儿,她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一开始,两人几乎不分上下。一个多时辰后,胜败之势渐显。 最终寄瑶赢下了这一局比赛。 “承让。” 章泠月沉默一会儿,面无表情说一声:“恭喜”,继而又感叹一句:“你棋艺很好。我原以为我……” 寄瑶在家中一向规矩老实,人又极懂礼貌。见对方夸奖自己,她下意识回道:“姐姐棋艺也不错。” 她这话说得正常,可章泠月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寄瑶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对。她只顾着高兴,忘记了自己是男子打扮,虽然压着声音,可她这话说得略显轻浮了。 于是,她匆忙轻咳一声,粗声粗气道:“我是说,姑娘棋艺不弱。” 随后寄瑶又尴尬一笑,解释:“我在家时常和姐姐一起,说顺嘴了,绝无冒犯之意。” 章泠月没说话,也不说信没信这套说辞。她冲寄瑶点一点头,起身离去。 寄瑶则和其他胜者一起,去明伦堂领取三十两奖励。 这般一轮又一轮的比赛下来,到下午时,参赛者已不足四十个。 寄瑶还好,方璘不免为她紧张起来。 “你别怕,连赢三局已经很了不得了。”方璘试着宽慰,不知是宽慰堂妹,还是宽慰自己。 寄瑶笑一笑:“嗯,我不怕。” 她这次能参加比赛,本就是意外得到的机会,名次如何无所谓,尽量往前行就是了。 ——现在的她心态平和,与决定参加比赛前已截然不同。 这边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六个弃赛的女子被召进了皇宫之中。 不过,她们见到的不是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而是传说中性情暴戾的皇帝。 听到“陛下驾到”四个字,所有女子俱一脸惊色,有的更是惊恐之下,一动不动。还是旁边人提醒,才匆匆施礼。 “参见陛下。”现场女子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明显透出了惧意。 皇帝瞥了一眼,当即面色一沉,双眉微蹙:“怎么只有六个人?” “回陛下,只有这六人能进宫。另外四个人……其中两个人身体不适,在家静养。一个已在前日离京,还有一个……” 见属下吞吞吐吐,秦渊不悦:“还有一个怎样?” 侍从暗暗抬眸,觑一眼他的神色,又很快垂下眼睛:“还有一个,报名的信息有误,并未找到那人。” “荒唐!”秦渊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微微抬了抬眼皮,清隽狭长的眸子尽是森然冷意,“信息有误?没找到人?” “……是的,还没能找到。”侍从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秦渊哂笑,冷声道:“继续找,务必把那人找到。” 他心中暗骂礼部无能,连报名信息也能有误。 但此刻,秦渊无暇深究礼部的疏漏,他正打量面前这六个弃赛的女子。 这六人的年纪倒也都符合,均十五有余,二十不足,俱待字闺中。其中有两人还是亲姐妹。 而且这六人皆出自官宦之家,父亲官职高低不等。在她们中间,有两个翰林之女,两个没落勋贵之女,一个户部侍郎之女,还有一个是六品武官的女儿。 可是,都不像。 此刻这些人皆心中惴惴。 忽听皇帝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因何弃赛?” 现场一片安静,甚至静得有一点可怕。 见众人不答,秦渊抬了抬眼皮:“嗯?” 他声音不算高,但仍有一位小姐吓得身子一颤。 还是那位武官家的小姐第一个开口回答:“回陛下,臣女原本是要参加的,但是家中父母不许,没有办法,只好弃赛。” 有了第一人之后,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均是差不多的理由。除了其中一个是因为临时有事,去的迟了,没能进去赛场,被视作弃赛之外。其他人要么父亲不许,要么母亲不许。要么父母同意,但祖父母不许…… “陛下恕罪,臣女绝非有意弃赛,实在是父命难违。” 秦渊双眉微蹙,按了按眉心。 不对,这六个人都不对,不是他要找的人。 ——虽然他没记住梦中人的模样,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些人不是她。 一时间,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秦渊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只挥一挥手,令她们去寿康宫外磕了个头,就让她们出宫回家去了。 六个姑娘还未走出皇宫,就纷纷落下泪来,又庆幸又激动。 曹翰林家的姐妹二人更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感叹:“还好,还好。” 刚才皇帝问话,她们还以为要追究她们弃赛之事呢。 直到回到家,曹家两个姑娘也没想明白:只是弃赛而已,为何宫里那么大反应,还要特意召进宫中询问。 甚至太皇太后原本要见她们,最后也没见到,只让她们在寿康宫外磕了个头,就算了事。 …… 其实不止她们,连太皇太后也不清楚具体缘由。 老太太只知道她寿辰在即,为她而举办的下棋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了。 有几个弃赛的姑娘被召进宫,但人没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外面磕个头,就被打发走了。 太皇太后问身边的宫人:“怎么回事儿?” 宫人并不清楚,只含糊回答:“可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让她们提前给太皇太后贺寿呢。” “是么?”太皇太后微微皱眉。 “是啊,可能是怕打扰到太皇太后。”有宫女凑趣道。 太皇太后笑笑,并不如何相信。但她什么也没说。 既然人人都说是皇帝孝心,那就是皇帝的孝心。 …… 此次下棋比赛,总共有四十九个女子报名,如今已排除了四十五个,只剩四个了。 “来人,派太医去那两个因病退赛的女子家中看一看是否病得严重。若是能下床,就带到宫里来,说太皇太后有请。” 秦渊面无表情,又下一道命令。 ——他不信旁人的转述,总觉得要自己亲眼看一看,才能确定是不是。 “是。”内监连忙应下。 至于已经离开京城的那个女子,秦渊直接放弃了让人追查。 因为参赛信息表明,她今年已经六十二岁,是所有报名参赛的人员中年纪最大的,此番也是随子离京。 绝对不会是她。 至于信息有误的那个人,秦渊则又命礼部协助暗探去细查,一定要把人找到,带到他面前。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她仍在专注比赛。 经过几场比赛后,越往后,她遇到的对手越厉害。 第四场比赛,和寄瑶对弈的人名叫李采。 两人对弈足足两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不得不加时一炷香。 最后,寄瑶以一子的微弱优势胜出,整个人累得几乎不剩半点力气。 回家时,她连话都不想说了。 二堂兄问她:“这次对手很厉害?” 寄瑶勉强回过神,仍靠着马车内壁,有些无力地点一点头:“对,叫李采,棋风很古怪。” 要不是她真的见识了太多棋谱,又稳扎稳打,格外小心,这次多半就败了。 “谁?”二堂兄几乎是惊呼出声,“李采?” “对。二哥知道他?”寄瑶察觉到,二堂兄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不知道?”方璘悻悻地道,“他祖籍也是并州的。当年院试,我只得了第二,你猜案首是谁?” “是……李采?” “没错,就是他。我还想着一定要在秋闱时胜他一回,没想到你居然先一步赢了他。”方璘极为兴奋,“好妹妹,你也算替二哥出一口气。不枉我帮你一回。” 寄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笑了一笑。 见她困倦,方璘便不再打扰她,一到家,就掩护着她回了海棠院。 寄瑶也不多耽搁,回家后,卸了妆,吃点东西就沐浴休息。 这一夜,寄瑶睡得很沉,不刻意控梦。 一觉直至天明。 清晨醒来,寄瑶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模样。她收拾过后,早早出门,直奔赛场,极其艰难地赢下了第五局和第六局。 这几天,每一局的比赛,寄瑶都觉得受益良多。 一轮比赛淘汰一半人,又有人陆续退赛。因此,等第三天的比赛结束,获胜者只余下包括寄瑶在内的四个人了。 寄瑶心里有些恍惚:她居然连胜六局,直到现在吗? 感觉她的棋艺好像比她原本以为的要厉害不少。 难怪二哥一直劝她参赛。 “恭喜。”评审官笑了笑,“又赢了,去明伦堂领赏金吧,这次是六十两。” “多谢。”寄瑶冲评审官施了一礼,又冲这一局的对手点头致意,快步向明伦堂走去。 ——她在明伦堂领了五次奖金,已经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然而今天,寄瑶刚一走进明伦堂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皮不由突突直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儿?祖父怎么也在这里? 寄瑶眨了眨眼睛。 没有看错,就是祖父。 方尚书一身官袍,端坐在明伦堂内,正在看报名参赛人员的信息。 ——昨日他接到皇帝口谕,说参赛人员信息有误,让礼部协助勘误,并找出那个弃赛人员。方尚书不由头疼,一个弃赛人员,不见了踪影,这让礼部去哪里把人给变出来? 忽然听到身旁小吏一声“林爻是吧?”,方尚书眉心一跳,下意识抬眸瞧了一眼。 看见站在明伦堂门口的年轻人,他微微一怔。 其实寄瑶心里清楚,礼部主办的比赛,祖父作为礼部尚书,出现在此地很正常。 但她仍不免紧张。她打扮成这样,连男女都看不清楚了,祖父应该认不出来吧? 寄瑶本想直接退出去,等祖父离开之后再来领奖。 可发放奖赏的小吏眼尖,她刚到门口,就看到她了,出声叫道:“林爻是吧?” 寄瑶只得咬一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粗声粗气应道:“是我。” “愣着干什么呀?快来,只剩你了,六十两呢,不打算要啦?”小吏笑着招呼。 寄瑶扯一扯嘴角,却听祖父方尚书突然开口:“林爻?你叫林爻?” “是。林爻见过尚书大人。”寄瑶无法,只能垂首行礼。她脑袋垂得极低,有意避开祖父的视线。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中暗暗祈祷:别认出来,别认出来……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就在此刻,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方大人,陛下宣你即刻进宫。” “唔,知道了。”方尚书站起身,视线在寄瑶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步向外走去。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 好险好险。 …… 秦渊今日心情很差。 他吩咐下去,旁人不敢怠慢。 下棋比赛的第三天,秦渊见到了那两个因病弃赛的女子。 只看一眼,他就确定了:这两人都不是她。 而另一个信息有误的弃赛者,至今仍不见踪影。 自扳倒摄政王以来,秦渊一直大权在握。他不管要做什么,都能成功。 可梦中那个女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到挫败。 难道她根本没有报名参赛吗? 不可能。 她那么爱下棋,又几次问他意见,怎么可能连报名都不去? 秦渊双目微阖,脑海中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 有梦中她坚决表示要参赛,有赛场门口的那一声“二哥”,有暗探禀报的“报名信息有误”…… 电光石火之间,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到一件事:那个弃赛女子的身份信息有误,那么其他人呢? 很显然,礼部审核并不严谨,能出现一个错处,就能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最近几天,秦渊一直在参赛女子中寻找。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他漏掉了一种可能:如果她隐藏了女子身份呢? 虽说此次比赛男女皆可参加,可万一她非要女扮男装呢?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9章 解决 第39章 解决 六十两银子有点沉。 寄瑶将赏银放在袖袋里, 快步走出赛场。 此刻,她仍心有余悸。 一见到二堂兄,寄瑶就告诉他:“好险, 今天碰见祖父了。” “他认出你了?”方璘一脸紧张。 “我也不知道。”寄瑶有些不确定。 两人坐上马车后, 寄瑶细细描述当时的情形,请堂兄帮忙分析。 “这个……”方璘摩挲着下巴,“我还真说不准,不过你别怕。今晚回去看看。先别急, 别自乱阵脚。” “嗯。”寄瑶点头,只能如此了。 马车在方家后门口停下。 ——这几日皆是如此。方璘虽然胆大, 又找了个外出访友的借口, 可也不敢带着女扮男装的堂妹公然穿堂过院。 此时是黄昏时分。 兄妹二人刚下马车, 就见两个人从方家后门出来。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表弟赵金德和他表哥陆鸣。 看见熟人, 方璘想也不想,直接挡在寄瑶身前。 他这动作有点急, 反倒引起了赵金德的注意:“二表哥,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这朋友有点怕生。”方璘随口回答,神色如常。 “那你们好好玩。我和表哥先回家去了。”赵金德也没多想, 冲二表哥拱一拱手,就和表哥陆鸣一起离开。 方璘挥一挥手,格外大方:“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替我向姑姑问好。” 寄瑶则老老实实躲在堂兄身后,一言不发。 待那二人走远后,她才跟着堂兄一起回府。 拐过一道弯儿, 赵金德还在同表哥陆鸣说今日在方家族学的见闻,却见表哥有点心不在焉。 赵金德察觉到了表哥的异样,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事。”陆鸣摇头,过得数息,才又犹豫着问,“表弟,你……” “我什么?” “没什么。”陆鸣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今天无意间听到别人说,方二姑娘生病,已有三日。他想问一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可偏偏又不好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一向大方爽利的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 此时方二姑娘刚刚回到海棠院。 在双喜的帮助下,她快速卸妆、换衣,又将今日新得的一百一十两银子交给双喜:“你先帮我存着。” “哎。”双喜连忙应了,好生收起来。 她原本是不希望二姑娘乔装打扮参加比赛的,可才短短三天时间,二姑娘竟赢了二百一十两银子。 这是双喜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当然,不止是双喜,寄瑶也很意外。 但现在,寄瑶无暇细想这些,她仍在担忧见到祖父一事,心中着实不安。 希望祖父没有认出她吧。 …… 方尚书赶到皇宫时,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得通红一片。 年轻的天子双手负后,神色淡淡,开口却是一句:“此次下棋比赛有人伪造身份,这是礼部的疏漏。” “伪造身份”四个字一出来,方尚书心头猛地一跳,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脸来。 那个人是他两刻钟前,在明伦堂看到的。那人肤色微黑,神 态恭谨。 然而只一眼,就让方尚书想起了他的孙女方寄瑶。 其实两人身形、肤色、声音……都不像,甚至连男女都不一样。可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心中一震。 可惜还没来得及单独细问,陛下便召他进宫面圣。方尚书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谁知离开赛场,准备乘轿入宫时,方尚书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他的孙子方璘。 方璘不在家读书,待在赛场门口做什么? 看方璘时不时张望的模样,分明是在等人。 可那时候赛场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方尚书心内登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而且这猜测越来越清晰。但是因为即将面圣,才不得不暂时将其压在心底。 如今陛下突然一句“有人伪造身份”,方尚书不禁一个激灵。他想,或许陛下说的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弃赛者,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孙女。 方尚书也不多辩解,当即诚恳认错:“臣办事不力,望陛下恕罪。” 秦渊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直接吩咐:“事涉太皇太后,务必要万分小心。方爱卿,你去把所有参赛人员统一召集过来,朕自有主张。” 方尚书一愣,心想:这还有必要吗?比赛进行到今天,只剩下四个参赛人员。其他的战败者或退赛者,又不能接近太皇太后……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肯定不能说出口。 如今皇帝吩咐,方尚书只应一句:“是,臣遵命。” 施礼告退后,方尚书返回礼部,将皇帝命令传达下去,而他则打道回府。 一进家门,方尚书就问:“二姑娘最近在做什么?还在女学读书吗?” “没有。二姑娘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海棠苑静养。” 方尚书脸色微变:“身子不适?几天了?” “三天。” 三天…… 种种巧合加起来,方尚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尚书垂眸,尽量平心静气:“让她即刻到我书房来。”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还有方璘,把方璘一并叫过来!” “是。” …… 寄瑶吃过晚膳,感觉精神稍稍恢复了些许。 她双目微阖,默默复盘今日的棋局。正想到关键处,忽听前院来人,说方尚书要见她。 “现在吗?”寄瑶心头一跳,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可这事又不能逃避。没有办法,寄瑶只得硬着头皮前去。 不料,行至半路,竟碰见了二堂兄方璘。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知肚明:大约还是被认出来了。 果然,他们刚一走进书房,就听到方尚书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胡闹!真是胡闹!谁给你们的胆子伪造身份去参赛?” 方璘心知事情不对,索性一力承担此事:“不怪二妹妹,是我。是我出的主意,是我伪造的身份,也是我逼她去的。祖父,你要怪就怪我吧。” 寄瑶愣怔了一瞬,连忙道:“不,不关二哥的事,是我想下棋,所以才求的二哥。祖父不要怪二哥。” ——她原本还想着装傻充愣看能不能混过去。毕竟祖父当时没直接道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二堂兄已经承认了,寄瑶不能让他一人认下所有。 这一派兄妹和睦的模样刺得方尚书一阵头疼。 平心而论,方尚书不满这两人的行为。但面对他的怒火,兄妹俩不互相推卸责任,而是纷纷选择替对方求情。这一点,他还是满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情绪:“你们怎么想的?不用说,肯定是方璘出的主意。” “祖父说的对,是我的主意。我是不忍心看二妹妹才华埋没,才大着胆子帮她争取一次机会。”方璘脸上没有多少惧意,反而有些兴奋,“二妹妹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一路过关斩将,已经连赢六局了。说不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还能一举……” “接下来的比赛不许再去!”方尚书冷声打断了孙子的话。 “祖父……”寄瑶抬眸,声音怯怯,心内有些不甘。 如果一开始没去,或许她也就同意了。可她大着胆子去参赛,连胜六局,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对手。 她想知道自己最后能走到哪里。 方尚书对上孙女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神色略微缓和一些,态度却一点不变:“真不能去。” “为什么?”寄瑶不解。 “因为陛下知道此次比赛有人伪造身份,非常重视。” 寄瑶一怔:“陛下?” 方璘也意外。 一个下棋比赛而已,怎么还牵涉到陛下了? 方尚书叹一口气:“这是陛下让人举办的比赛,甚至连赏金都是由陛下私库里出。伪造身份参赛,往大了说,是冒籍欺君。若陛下执意追究,你们两个都要遭殃。还有牵涉其中的礼部官吏,也免不了要受罚。” ——若不惊动陛下勉强也就罢了,可现在陛下已经过问,那就不是小事了。 听到“欺君”二字,寄瑶不免心里发慌:“欺君?” 这么严重的吗? 方璘也忙问:“祖父,能补救吗?” 方尚书瞪了孙子一眼:“补救?这个时候想到补救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知道怕了?” 兄妹二人自知理亏,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方尚书到底还是心疼孙子孙女,他叹一口气:“后面的比赛不要再去参加了。最近一段时间也不要出门。至于你们假冒身份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原本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此事牵涉甚广,而且方璘将来还要继续科举,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前程。 祖父这一句“我来解决”无异于给方璘吃了一粒定心丸。 “多谢祖父。” 方璘长长一揖,甚是感激。 寄瑶也悄然松一口气。 ——她虽然遗憾不能继续参加比赛,但分得清轻重缓急。 方尚书又瞪孙子一眼:“那假身份是谁做的?可靠吗?” “可靠,是我自己的手艺,没有假手旁人。”方璘连忙回答。 方尚书眼角一跳:“在家反省三个月不准出门,停发月钱。回去吧。” 方璘不敢反驳,施礼退下。 寄瑶也跟着告辞,却被祖父叫住:“寄瑶先留下。” “是。”寄瑶只得停下脚步。 方尚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先前以为,你性子不像你父亲。现在看来,还是像的。” 他今日才知道,这个外表老实的孩子骨子里竟这般倔强。 寄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就只勉强笑一笑,算作回答。 方尚书幽幽叹一口气,又道:“能连胜六局,你棋艺不错。” 但他仍不后悔阻止孙女参加比赛。 ——方尚书曾亲眼看到皇帝对参赛女子的古怪态度。在他看来,寄瑶没有以女子身份参加比赛是对的。 当然,她如果直接不参加,那肯定更好。 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迟了。 方尚书挥一挥手,示意孙女离去。他则想办法解决“伪造身份”一事。 在回府的路上,方尚书详细看了方璘帮忙伪造的假身份:林爻,寓居京城的晋城人。 还好,伪造的是外乡人,应该能遮掩过去。 …… 寄瑶离开祖父的书房,没行几步,就看见了二堂兄方璘。 两人四目相对,她一时之间又心虚又惭愧。 “对不起,二哥,我……” “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是我撺掇的你。要说错,那也是我的错更多。”方璘不以为意。 想了一想,方璘又道:“不过,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你得的赏银可以分我一些。你知道的,我的月钱……” “好。”不等他说完,寄瑶就爽快答应。 她原本就是打算分给二哥的。 只可惜,因为牵涉到皇帝,下棋比赛她没能走到最后。 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寄瑶对目前的成绩还算满意。 唯一担心的是,“伪造身份”一事能不能妥善解决。 …… 回到海棠苑后,略微一收拾,寄瑶就去休息了。 不能再继续比赛,但她可以在心里复盘前面的棋局。 她越想越精神,明明困极,却直到许久才睡着。 可能因为睡前一直在想下棋的事情,睡梦中寄瑶也在与人对弈。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略一思索,心想:郎君出来。 心念一转,郎君便出现在她面前,就坐在棋盘对面。 …… 秦渊不太相信礼部的办事水平。 他一边命方尚书召集参赛人员,另一边又命心腹暗探根据报名人员的信息逐一查验。 直到亥时,他才就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渊忽然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他压下心头种种情绪,瞥一眼面前的棋局,状似随意地问:“不比赛了?” 寄瑶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内心深处觉得遗憾、不满,所以才借郎君的口出声询问。 她叹一口气:“我倒是想继续比赛,可是不能啊。” 这句话很简单,但听在秦渊耳中,却是心中一动。 继续比赛?不能? 用“继续”二字,那分明是参加了。 秦渊又试探着问:“女扮男装也不行?” 寄瑶听得一阵心烦。感觉郎君这话不像心声,像心魔,专往她心窝里戳。 她不是已经接受不能继续比赛这个事实了吗?怎么梦里还一再提起?难道内心深处仍是觉得意难平? 这么一来,寄瑶对复盘棋局也没了兴趣。她心中默念:郎君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下一瞬,秦渊就发现自己又不能出声了。 寄瑶低头看一眼棋盘,又看一眼嘴唇一张一合的郎君,心思一转,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算了,这会儿心不静,先不复盘,还是做点别的吧。 女子柔软的唇瓣突然亲了上来,秦渊眼皮一跳,下意识想推开。但下一刻,他就又改了主意。 算了,反正他很快就要捉住她了。这个时候,就先不横生枝节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0章 确定 第40章 确定 于是, 秦渊一动不动,放任她亲吻。 放任的后果是:没多久,他这梦中的身体就又有了明显的反应。 偏偏她毫无所觉, 仍在一点一点亲吻他的唇瓣。 秦渊身子发紧, 偏她还来撩拨,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秦渊将心一横,索性直接箍住了她的腰。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衫, 寄瑶立刻察觉到了郎君身体的异样。 她低头瞧了一眼,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心思一转间, 两人便已到了床上。 想了一想, 郎君又变成上回梦里的模样。 白色寝衣半湿不干, 头发略微带些潮意。一滴水珠沿着下巴滑落在锁骨处…… 寄瑶喜欢郎君这个样子。她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锁骨,又渐渐向下。 女子手指纤细, 略微有些冰凉,可她手指划过的地方似是带着火苗一般, 所到之处,灼意顿生。 秦渊身体不自觉轻颤,他喉结滚动,突然攥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嗯?”寄瑶眨了眨眼睛, 突然生出一个坏主意,慢吞吞道,“郎君,我们在你身上下棋好不好?” 秦渊眉心一跳, 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下棋? 寄瑶心想,郎君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至于他为什么不说话, 那不用管。最好郎君也不要动,动来动去的,棋子放不稳,没法玩。 她这般一想,秦渊发现自己连动弹都不能了。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和傀儡无异,可偏偏梦中各种感官异常清晰,甚至是被无限放大。 寄瑶说是下棋,但更像是玩闹。 伴随着棋子落下的动作,她柔软的手轻轻掠过他胸前。只见郎君睫羽轻颤,脸颊发红,分明在强自忍耐。 这种时候,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偏偏秦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忍一忍,很快,他就要抓到她了。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甚至希望她对棋的兴趣小点,能更热衷男女之事一些。 可能是上天听见了他的心声。 寄瑶玩一会儿棋,觉得没意思了。——赢了的棋局,其实不复盘也行。 瞥一眼此刻的郎君,以及他衣衫下的异样,寄瑶轻“咦”一声,忽的有些意动。 于是她收起棋子,小心翼翼坐了上去。 秦渊顿觉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直到她哆嗦着瘫软在他胸前,意识一片模糊,秦渊才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覆在了身下,同时吻住了她的唇。 寄瑶迷迷糊糊中,以为是自己因为不能继续比赛的事情心情不好,有意放纵。 因此,她也不加阻止。 过了许久,寄瑶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忙打起精神,匆匆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睁开了眼睛,先去净室,后去沐浴。 时候还早,秦渊又休息一会儿,才去上朝。 礼部那边办事确实不行,竟告诉他:报名参赛的人员无法召集齐,因为其中几人现下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 “回陛下,是的。”方尚书神色恭谨,“此次比赛不限籍贯,所以有一部分参赛者是外地人。有的在比赛失利后就已经离开京城。” “是吗?那倒是不巧了。”秦渊眉梢微动,语气有些古怪。 “是有些不巧。” ——方尚书给“林爻”安排的情况就是家中有事,突然弃赛离京。反正一个投亲不成的外地人,混在其他离京者中间,并不好查。 秦渊哂笑,他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指望礼部。 好在他派出去的暗探还算有一些真本事。而且,查男子远比查女子要容易得多。根据报名信息一一查探,短短两天之内,锁定了几个可疑人员。 随后再逐一排除,身份可疑者便只剩下一个:林爻。 林爻来自晋城,今年十八岁。此人棋艺极高,在下棋比赛中,三天内连胜六局,却在最后两天突然弃赛,不见踪影。 ——经细查,偌大京城,竟无人认得林爻,仿佛他是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样。 巧合太多,这当中多半有问题。 而后,秦渊又令人询问和林爻接触过的小吏、评审官、以及先后对弈的六个对手。 突然被禁中的人叫去询问林爻的事情,陈庆云有点懵:“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下棋的时候,他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全程低着头。我只记得他长得很黑,什么模样倒不记得。” ——想想他都觉得晦气,第一轮比赛,他就败给了一个黑小子。他原本还指望着在比赛中表现优异,入贵人的眼呢。 至于那个老者,则在回忆过后,含糊说一句:“林爻吗?话不多,棋风很稳,后生可畏。” 老者欣赏“林爻”的棋艺,可两人仅仅只是在比赛中对弈一局,没有其他往来。他对“林爻”这个人并不了解,也说不出什么。 章泠月是“林爻”在比赛中遇到的第三个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女对手。面对问话,她脸上露出几分惧意:“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场我输了,心里很难受……”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她心思细腻,记得很清楚。那个“林爻”皮肤微黑发黄,但一双眼睛格外漂亮。“林爻”因为失言而向她行礼致歉时,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林爻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味。 而且两人简单交谈过两句,对“林爻”,章泠月心里曾经有过一点猜测。 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多讲,干脆就推说不记得。 六个对手中,唯一说的比较多的是李采。——“林爻”在比赛中遇见的第四个对手。 他记忆极佳,有过目不忘之能,清楚而准确地描述了“林爻 “的身长、手长、脸型、眼型,甚至还根据记忆画出了“林爻”的模样。可惜他不擅丹青,只能勉强画出五六分相似。 …… 经过一番询问,汇总下来的对“林爻”的评价是:皮肤黑,话少,声音微哑,棋风极稳,不骄不躁。 这几乎是众人对林爻的一致看法。 但是面对让他们复盘棋局的要求,六个参赛人员有的能从容复刻,有的却摇头说忘了。 不过对秦渊来说,足够了。他只看了两局的复盘,就能断定:林爻,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对她的棋风太熟悉了,尤其是那个梦里,她还在他身上复盘了半局。 种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梦中情形历历在目,想到那些,秦渊心里的怒火就又蹭蹭直冒。 秦渊看一眼呈上来的画像,微微蹙眉。 ——她女扮男装参赛,不可能用原本的容貌。这画像与她的本来面貌肯定不一样。不说别的,单说身长和肤色,就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 凭借这男装画像找她,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 可惜的是,尽管秦渊已经确定“林爻”就是他要找的人,但一时半会儿要把“林爻”给找出来,并不容易。 因为“林爻”只出现了三天,到第四天直接弃赛。 无人知道其来自何方,住在何处。 而且在比赛过程中,她一直独来独往,不与旁人过多联系。虽说也有人陪同,可陪同的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竟无人注意到。 秦渊令人彻查,不惜一切代价。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重点查一查礼部官员家眷,包括小吏。” 在秦渊看来,此次事情有些过于巧合了。 那“林爻”参加了三天比赛,在秦渊疑心有人伪造身份、开始令人彻查之后,“林爻”直接弃赛、消失不见。 当然,可能是她原本就只打算参加三天。毕竟此次比赛是为太皇太后的寿辰所办,胜出的前三名要面圣,要面见太皇太后,她怕事情闹大。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让她及时撤离。 记得先前她曾在怪梦中提到她的父亲在衙门当值。秦渊猜想,她口中的衙门或许就是礼部,而她的父亲有可能是礼部的一个官吏。 “是,臣遵命。”张赞恭谨施礼,大步退了出去。 …… 方尚书没想到,皇帝对于伪造身份参加下棋比赛一事重视到这种地步,竟动用了暗探。 查到“林爻”头上之后,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下追查,俨然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林爻”给找出来。 方尚书不免有些头疼。 寄瑶还好说,她在参赛中隐藏了身份外貌,又常年待在闺阁之中,除了名字,应该很少有人把方家姑娘和“林爻”联系在一起。 最大的破绽其实是方璘。 他陪同寄瑶报名,又在赛场外连等三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天傍晚,方尚书又命人将方璘叫到书房,郑重询问:“寄瑶去参加比赛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没几个人知道。”方璘连忙回答,“除了我和祖父,只有海棠院的双喜、我身边的来宝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双喜和来宝都在咱们家好多年,肯定不会乱说。” “你陪着你妹妹去比赛,可有人认出你?”方尚书又问。 方璘摇头:“没有。”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一句:“除了祖父。” ——参加比赛的事情毕竟要瞒着祖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璘做这种事情,简直是驾轻就熟。 在赛场外等候时,一开始人多,他还在马车里露露脸,方便堂妹找到自己。后来干脆一直待在车内不出去。 连他的“死对头”李采,都没见到他。 要不是第三天的傍晚,方璘估摸着人走的差不多了,出去透气时,正好被祖父看到。只怕现在方尚书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你确定没人知道?”方尚书微微蹙眉,再一次询问。 方璘连忙保证:“孙儿确定。” 方尚书轻“嗯”一声,挥手令他退下。 没人知道,那就好办一些。 离开祖父的书房后,方璘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找堂妹寄瑶。 “休养”三天后,寄瑶终于养好了身体,继续在女学读书。 她每天安静老实,看上去和从前并无区别。 只是,一看到二堂兄,寄瑶就会想到二人共同的秘密。 “你不用担心。”方璘安慰堂妹,“肯定不会有事的,有祖父呢。”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祖父。祖父在朝多年,历经三个当权者,不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始终屹立不倒,祖父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 “嗯。”寄瑶点一点头,心想,但愿如此。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事有点紧张。夜里,寄瑶竟罕见地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在丛林中奔走,身后有猛兽追赶,万分危险。 意识到是噩梦后,寄瑶立刻有意控制,先逃脱猛兽,随后心中默念:换,换,不要这个,回家,郎君出来。 心念一转,面前场景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桃花林。 寄瑶松一口气,果然,这才对嘛。 郎君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 一身青衣,修长挺拔,他正双手负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寄瑶眼睛一亮,扑进了郎君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小声撒娇,“郎君,我好想你啊。” 语气亲昵又依赖。 梦里和郎君玩,可比和被猛兽追逐轻松好玩多了。 秦渊微微一怔。 ——他刚入睡,发觉自己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女子柔软的身体扑过来时,犹带着熟悉的幽香。秦渊伸臂揽住了她,回应一句:“嗯,我也是。” 声音难得的温柔。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不用想,很快就要见面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今晚稍微迟了点,明晚九点更新 改了姓 第41章 波澜 第41章 波澜 寄瑶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从郎君怀里出来,改而去牵他的手。 郎君的手不像她的柔软细腻,而是温热宽大, 指节分明。 秦渊没有挣脱, 只任她握着。 ——反正很快就要捉到她了,到时候他有的是机会报复,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计较。 寄瑶和他讲述自己方才的噩梦经历:“郎君,刚才有一只狼追着要咬我, 幸好我及时飞起来,它才没追上。” 秦渊皱眉。 什么东西?狼追着她?飞起来? 但他在这怪梦里见识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场景, 因此也不出言质疑她话里的内容, 只有些敷衍地回答:“嗯, 那是很惊险。” 寄瑶偏了偏头,感觉他的回答似乎有一点点无趣。 这要是二哥或者三妹听了, 肯定都会很感兴趣地追问:“什么样的狼?”、“你怎么飞的?” 梦中郎君的回答太淡了,仿佛兴趣不大的样子。 寄瑶转念一想, 这也正常。 可能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讲的是已经结束的噩梦,所以情绪波动不大。 当然寄瑶在现实中也不会对二堂兄和三妹妹讲述自己的噩梦。 梦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最近一段时日,寄瑶时常在梦中与郎君对弈,可现下她伪造身份参赛的事还未彻底解决, 她没心情在梦里下棋。 那就做些别的。 做什么呢? 寄瑶这会儿不想风月。她略一思索,忽的眼睛一亮:“郎君,你舞剑给我看,好不好?” 这是她突然产生的念头。犹记得梦中刚出现郎君时, 他曾在桃树下舞剑,衣袂翩飞,剑光游动, 那场景当真好看。 如今两人又在桃花林中,寄瑶的记忆被勾起,又生出了看他舞剑的心思。 “什么?”秦渊蹙眉。 舞剑? 这是寄瑶的梦,她是梦里的主宰。既然她想看,那就一定能看到。 于是,下一瞬,秦渊手中就骤然多出一柄长剑。 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在桃林中纵横腾挪,剑光挥舞间,寒气森森。 伴随着他的动作,片片桃花飞落,在地上摆成各种好看的图案。 寄瑶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地拍手叫好:“好,真好。” 果然不愧是她幻想出来的人。 看郎君舞剑可比她现实生活有意思多了。 在梦里玩一会儿后,寄瑶心里的那点紧张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不少。 秦渊一边不由自主地舞剑,一边心中暗恨:什么想他?是想看他耍把戏吧? 他堂堂天子,连彩衣娱亲都不曾,居然在这怪梦里供她取乐,还不止一次。 这一笔他先记下。 等他捉住了她,绝会不会轻易饶过她。 寄瑶不知道郎君的复杂心思,看他舞一会儿剑后,她的兴趣渐渐淡了。心思一转,让郎君消失,自己则又去见父母。 在父母跟前,寄瑶永远都是有人依靠的小姑娘。 她喜欢和父母待在一起,哪怕是梦里。 …… 秦渊上一刻还在舞剑,下一刻便突然从梦中惊醒。 年轻的天子盯着头顶的床帐,目光沉沉,眼神晦暗。 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找到她。 他有点等不及了。 太皇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下棋比赛也已落下帷幕。 可是,还没有找到“林爻”。 秦渊按一按眉心,令人传来暗探首领张赞。 面对皇帝的询问,张赞垂手而立,面带惭色:“回陛下,臣无能,目前尚未发现林爻的踪迹。” ——他和手下弟兄抓了京中四个专门造假身份、假路引的,可这四人都没有替“林爻”制造过假身份,更不认识“林爻”。 听到“无能”二字,秦渊神色微变。 又是无能。他近来最烦听到这句话。 礼部无能,没有严加审核,任由她用假身份参赛。 暗探无能,迟迟抓不到人。 难道他就养不出有能之士吗? 秦渊阖了阖眼睛,耐着性子问:“有进展吗?” 张赞心中惴惴,硬着头皮回答:“目前还没有。” 他虽然自称“无能”,但内心深处并不这样觉得,甚至为自己和手下抱屈。 ——“林爻”是突然蹦出来的,无来历,无归处,只出现了短短三天,除了一张被陛下否认了的画像,其余什么也没有。 这让他们从何找起? 只知道“林爻”擅棋,可这世上会下棋的不知凡几,而且有擅棋名声的,都有名有姓,没有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林爻”。 前日,他们倒是在守城的侍卫那里得到消息,说一个叫“林爻”的男子在数日前离京。 可偏偏陛下十分笃定,说“林爻”是女子假扮的,让他们重点留心礼部官员内眷。 这就更难了。 当今这世道,查女人比查男人要难得多。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每日待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寻常人很难接触到她们。更遑论详查她们的底细了。 短短两日的光景,陛下就要追问进度,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除非皇帝下令,准他们进内宅挨家挨户地搜查。 但这话,张赞很清楚自己说不得。 秦渊冷眸微眯,视线在张赞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无形的威压之下,张赞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能只过了一小会儿,也可能过了很久。张赞才听到皇帝一句:“继续查,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她找到。” “是,臣遵命。”张赞如遭大赦,施了一礼,匆忙退下。 可他心里却暗自嘀咕:不惜一切代价吗? …… 寄瑶和二堂兄很默契地不再提起下棋比赛一事,仿佛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几天,方璘一直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寄瑶也格外小心。 当然,说是小心,其实和她从前的生活区别不大。她每日还在女学读书。下学之后,安安静静待在海棠院里,或看书,或琢磨棋谱。 方二姑娘一向老实怯懦,府里人人皆知。 就连前几天她告假,女夫子和妹妹们也只当她是真的病了。毕竟换季时候,稍不注意,染点小恙很正常。 又有谁会怀疑温柔娴静、乖巧胆小的方二姑娘呢? 至少方家没有。 如今已是八月,桂花盛开。 三姑娘知瑶近来心血来潮,学做桂花糕。 这日,她又亲自端了一碟新做的糕点给寄瑶送来。 “二姐姐你尝一尝,看怎么样?” 寄瑶笑一笑,还未品尝,先夸赞一句:“样式不错。” 方家厨房模具多,三姑娘做的桂花糕更是精致。 只是味道方面,有点过于甜腻了。 寄瑶不是很喜欢,但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想了一想,她很给面子地夸赞:“很甜,六妹肯定喜欢。” 三姑娘噗嗤一声笑了。 六妹嗜甜如命,如果六妹喜欢,那就是稍微有些甜了。 “那我下次少放一点糖。”三姑娘转而说起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一事:“……听说前三名不但赏赐很多,还可以进宫见陛下,见太皇太后。可惜二姐姐你没去。” “我是喜欢下棋,可我这棋艺,自娱自乐还行,去参加比赛就不行了。”寄瑶小声道。 ——原本她想过,如果瞒不住,就将自己参加下棋比赛一事坦诚告诉三妹妹,但后来涉及“伪造身份”,寄瑶便不打算再提此事了。 就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没去也好。”三姑娘安慰,“听四妹妹和五妹妹她们说,这次比赛,好像混进了什么人,朝廷正到处寻找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寄瑶眼皮一跳,随口应着,等三妹妹离去之后,稳一稳心神,去前院书房求见祖父。 方尚书正好在家,听说寄瑶求见,当即放下手里的事情让她进来。 看见孙女,方尚书直接问:“找我有事?” 寄瑶大着胆子问:“祖父,我那件事是不是很麻烦?” 灯光下,少女眸光盈盈,秋水样的眸子里几分紧张,几分不安。 ——寄瑶在现实中一向循规蹈矩,十六年来也只做了那么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没做错什么,告诉自己有祖父呢,不用担心。可偶尔也会心中不安。 她怕牵累别人,也怕祖父失望。 对上她那双眼睛,方尚书蓦的心里一软,低声道:“是有点麻烦,不过别担心,能解决。” 他行事谨慎,早在寄瑶退赛的第二天,就安排小个子、黑皮肤的“林爻”携带路引由京城北门出城。 为了让城门口的守卫记住此事,还故意安排了一点小小的波折,确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本以为这样就能坐实“林爻”弃赛离京一事,不料皇帝竟派暗探继续追查。 这样一来,的确有些麻烦。但方尚书治家严谨,方璘做事又周密。以暗探之能,未必能查到寄瑶头上。 等再过一段时日,此事多半也就不了了之了。 “真的吗?”寄瑶眼睛一亮。 个中细节,方尚书不好同孙女细讲,只说一句:“真的,先回去休息吧。” “嗯。”寄瑶点一点头,又放心不少。 她应该相信祖父,不能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忧。 寄瑶回到海棠院,认真练字,心内渐渐平静。 …… 与此同时的皇宫中,暗探首领张赞求见皇帝,自称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当面禀告。 秦渊正准备用晚膳,听闻此事,眉梢轻扬,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至于晚膳,他则摆一摆手,示意太监等会儿再摆。 宫灯明亮,照得紫宸宫如同白昼一般。 张赞大步走入,郑重施礼:“臣张赞参见陛下。” 秦渊抬眸,瞥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查到了?” ——看张赞此次的神态,分明是有收获。 却见张赞咬一咬牙,神色有些古怪:“启禀陛下,臣查到了礼部侍郎裴崇安大逆不道的罪证。” 秦渊眸间的淡淡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眉心一跳,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查到了什么?” 不是让他去查“林爻”的吗?怎么查到了礼部侍郎大逆不道? “臣发现了礼部侍郎裴崇安图谋不轨的证据,请陛下过目。”张赞说着,呈上几封书信。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示意一旁的内监呈到跟前。 信的字迹格外熟悉,以至于秦渊只瞧了一眼,就胸口一滞,眼皮也跟着狠狠一跳。 最上面的那封信出自秦渊的生母王太后之手。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他的生母了。 母子二人上次相见还是三年前。 这几封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均是王太后写给裴崇安的,要他在太皇太后寿宴上,公开王太后的血书,将皇帝毒杀胞弟、囚禁生母的暴行昭告天下,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张赞悄悄抬眸,暗暗观察皇帝的神色。 可皇帝太安静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饶是张赞在他身边多年,也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定一定神,张赞禀道:“臣等奉命严查礼部官吏家眷,无意中发现裴侍郎行为异常,最终在书房找到了他和……行宫那边的来往。臣不敢隐瞒,只能禀告陛下。” ——张赞也有点心虚。他知道陛下给他安排的任务是查找“林爻”,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林爻”没找到,但是在这过程中,阴差阳错发现了别的。 在张赞看来,这件事可比找“林爻”重要多了。一定程度上还能弥补他的办事不力,能让他在找人方面多宽限一段时日。 秦渊默然不语,只盯着手上的书信看了又看。 殿内安静得可怕。 张赞心里越来越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陛下?” 秦渊阖了阖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眸如古井一般,幽深宁静,毫无波澜。 他冷声吩咐:“派一队禁军,封锁裴家各个出口,严禁任何人出入。你带一些人去查一查,看他家中还有没有其他书信。” 这些信件目前不宜公开,交给张赞最合适。 至于找人一事,他可以另行安排人手。反正张赞找人不行。 “臣遵命。”张赞高声应下,施礼过后退了出去。 秦渊则垂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件,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母亲满是怨恨的脸。 信上的计谋有点可笑,但看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胸中一刺。 秦渊想,或许他该去西山行宫见一见自己的生母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下棋这里就是推进见面的,只是这里属于大剧情,铺垫、波折稍微多一点。 第42章 安慰 第42章 安慰 三年前, 王太后迁居西山行宫,自那之后,母子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尽管西山行宫和皇宫只隔了几十里。 论规格, 行宫不如皇宫。但论舒适, 西山行宫丝毫不差。这里风景秀丽,又有天然的温泉,各种供应皆是太后规格,着实是个荣养的好所在。 然而居住在此地的王太后每日郁郁寡欢, 先前名满京城的美人如今也渐渐显出老态。 这日,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西山行宫的宁静。 正在佛堂翻阅佛经的王太后听见动静, 立时皱眉:“吵什么?” ——王太后原本不信佛, 但近几年皇帝打击佛教, 王太后反而开始信了。 “回太后,是, 是陛下来了。”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回禀。 王太后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哦?他来了。” 话音刚落,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者一身玄衣,头戴金冠, 正是皇帝秦渊。 见皇帝驾到,周围的宫女内监尽皆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然而王太后只是眯了眯眼睛:“稀客,陛下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秦渊不说话, 只将其中一封信掷到了母亲面前。 看见熟悉的信件,王太后神情立时一变。她一把丢掉手里的佛经,笑了两声:“被你发现了?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杀我吗?像杀你弟弟那样?” 秦渊眼眸低垂, 一字一字,语速极缓:“我说过,我不杀你。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直到老死。 他与母亲之间如今已无话可说。因此,留下这句话后,秦渊便离开佛堂,令侍卫将王太后身边的心腹宫人拖下去审问。 此次参与递信的,全部剪除,一个不留。 王太后仍待在佛堂,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经。 然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祈求与哀嚎,王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忍不住骂出声:“孽障,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这些是她身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人了,这个孽障居然还要全部处理掉。 他确实不杀她,可他分明是要在剜了她的心后,再断掉她的手足,是要活活逼死她! 王太后声音尖利,传得极远。 佛堂外皇帝身边的侍从听在耳中,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自戳双耳。这个距离,皇帝肯定也听到了。 但皇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静静地看下属行刑。 宫人内监受不住,不多时,就老实交代如何联络,如何递信,都有何人参与…… 秦渊面无表情,命拖下去处理。 经此一事,王太后身边的人又换了一遍。 皇帝特意交代,王太后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对皇帝忠心,还要寡言少语。太后身体不好,有癔症。他不希望在皇宫中,再听到王太后的消息。 离开西山行宫时,身后还隐隐能听到王太后的咒骂声。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俨然已是仇敌。 回到皇宫,秦渊破天荒地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在校场练习骑射。 练习骑射时,他纵马疾行,弯弓射箭,思绪几乎全部放空。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射出,他心中戾气稍减。 直到暮色四合,秦渊才回了紫宸宫的内殿。 是夜,秦渊做了个梦。 梦里一开始是他小时候,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念书给父母听。温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给二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画面一转,是母亲带着哭腔解释:“是他威逼我的,我也没办法。” 再之后,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联合宫人给他下毒,他呕血之后,强忍着痛楚,令人将剩余的毒酒给弟弟灌下,任弟弟在他面前毒发身亡。 …… 秦渊很少梦到这些,三年前的宫变之后,他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后来太医院调配安息香,缓解了他的失眠旧症。但自那之后,他就又陷入了不能自控的怪梦中。 然而这次,可能是因为白天见了生母的缘故,在安息香的作用下,秦渊夜间竟梦见了那些旧事。 他是先帝长子,记忆中父母也算恩爱。可惜先帝刚过三十就突然驾崩。 秦渊继位时年纪尚小,由景王和太后共同摄政。景王野心勃勃,摄政期间弹压重臣,霍乱后宫,且几次欲置他于死地。 曾经秦渊以为,自己和母亲是密不可分的天然同盟,后来才知道,母亲和景王之间有私情。他的胞弟不是先帝骨肉,而是景王之子。甚至当初先帝的驾崩也另有隐情。 而且这个好弟弟,在得知身世后,唯恐秦渊斩草除根,便要抢先下手,欲杀他夺位,取而代之。 …… 这一夜,秦渊梦见那次宫变之后,母亲王太后抱着弟弟的尸首含泪咒骂:“你残害手足,不得好死。早知道你这样狠毒,当初就该让他杀了你。” 王太后心中满是后悔。 先帝驾崩后,长子继位。摄政王原本想暗中除掉秦渊,改立他们的儿子。但她那时顾念母子情分,没有同意。不料后来长子渐渐成长,不但扳倒摄政王,还杀死了她和摄政王唯一的孩子。 王太后知道,是次子先出手的。可那又怎么样?长子又没死。 秦渊静静地看着母亲,那种中毒的感觉似乎又来了,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胸口痛得厉害。 ——那次中毒,他将养了大半年才彻底清除余毒。 秦渊不喜欢回忆这些,也讨厌这个梦。 胸口的疼痛让他又一次生出了想杀人的冲动。 电光石火之间,秦渊突然想到一事:他学过控梦,他可以结束这个梦。 他屏息凝神,待要控梦,却忽的眼前一闪,竟又出现在那个桃花林中。 此刻的他身上不再是帝王服饰,胸口的痛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子浅笑盈盈,牵起了他的手:“郎君!” 秦渊一怔,明白过来,他又进入那怪梦里了。 …… 寄瑶今晚睡得迟。 刚用罢晚膳,三妹妹知瑶红着眼眶来找她。 寄瑶一看三妹这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对,忙让人奉茶,又亲自陪着,柔声安慰。 好一会儿,寄瑶才从三妹妹口中得知,原来是被三婶婶训斥了。 三太太近来不大管理内务,空闲时间颇多,一来二去的,就常看女儿不大顺眼,觉得她愚笨懒惰,都定亲了,还没个姑娘样子。 方三姑娘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被母亲教训,不免觉得委屈。 寄瑶也不需要多做什么,耐心倾听,时不时地点一点头,给个肯定的眼神,再附和一两句。 方三姑娘一番倾诉之后,觉得心里舒服不少。她重新洗了脸,喝一盏热茶,又吃一些糕点。 正好三太太使人叫她回去吃夜宵,三姑娘抬一抬下巴,略微整理了心情,告别堂姐,回家去了。 寄瑶轻笑着摇一摇头。 再看一看沙漏,时间不早,也该休息了。 她洗漱过后,便去就寝。 很快,寄瑶进入了梦乡。 梦境刚开始,是三妹妹在向她倾诉。 寄瑶愣怔了一瞬,意识到是在做梦。她心念一转,面前的堂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林。 父母坐在院子里,一人抚琴,一人喝茶。 一曲终了,寄瑶凑到他们身边,同他们说起近来发生的事情,撒娇卖乖,承欢膝下。 一家三口甚是和睦。 在父母身边待了一会儿,寄瑶又想起梦里的郎君来。 她在心中默念:爹娘回房去了,郎君从桃花林里走出来。 这般心思一转,一切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 父亲和母亲笑道:“乖宝,我们先回房了,你在这边多玩一会儿。” “嗯。”寄瑶点一点头,目送父母离去。过得数息,便见郎君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 秦渊知道,自己一直很讨厌那怪梦。 但此刻,骤然看见梦中的女子,秦渊恍惚了一瞬,脑海中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比起梦见早年的经历,他好像更愿意在梦里和她纠缠。 但是下一瞬,秦渊就心中一凛,赶走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上个梦里被迫舞剑吗? 两种梦,都非他所愿,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吗? 当然这个梦里,寄瑶不让郎君舞剑。 她看着不远处的琴,笑吟吟道:“郎君,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其实是她自己一时兴起,想弹琴了。 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就松开他的手,几步行至琴边,从容坐下。 “你听。” 梦中琴弦无需调整便已是最合适的样子。 寄瑶在现实中琴技平平,可在梦里,她拨弄琴弦,手指间流淌出来的,宛若天籁之音。 她弹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流水》,婉转流畅,如清泉洗心。 这首曲子,秦渊并不陌生。只是此刻听来,不知怎么,他忽的想起那次怪梦里,他们在栖云山的情形。 他在溪水上漂流,在山林间疾走……仿佛真的抛下一切,置身于山水之中。 一曲毕,寄瑶偏头,含笑问道:“怎么样?” 秦渊沉默了片刻,回答一句:“好。” 寄瑶粲然一笑,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当即又来一曲。 秦渊双目微阖,没有阻止,没有打扰,只静静地听她抚琴。 一曲又一曲,心内渐渐安定。 不过寄瑶并未一直弹琴。她兴致上来,弹了几曲。之后便坐在郎君身侧,把玩他的手,煞有其事地给他看手相。 ——寄瑶先前就发现了,郎君的手和她的很不一样,宽掌指窄,骨相清瘦,有点好玩。 寄瑶盯着他的手,细细地看,口中尽是常见的吉利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说到高兴处,寄瑶亲一亲他的手心,还拿他的手与自己的手细细比较。 “会吗?”郎君冷不丁开口问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什么会吗?” 秦渊重复她方才的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当然会啦。”寄瑶说得笃定。她心想,这还用问吗?郎君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别说百岁,千岁万岁都行,全看她的心意。 但在梦里,她不挑破这一点,只指着他的掌纹,一脸认真地信口胡诌:“你看,这么长,肯定是长寿啊。这里稍微分一点岔,应该是,是命中有过一劫,不过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偶尔有一两片桃花打着旋飘落。 或许是有前面的噩梦作对比,或许是因为这个梦里秦渊一直能自控,或许是因为她的琴音还算动听…… 秦渊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怪梦,他也没有抽出她的手,只任她胡闹。 女子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秦渊甚至脑海里隐隐约约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在怪梦里,她一直这样,那他可以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给她减去好几笔。 这个梦里,寄瑶没有尝试风月,和郎君玩了一会儿,她就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睁开了眼睛。 光线黯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长命百岁吗? 夜还早,秦渊又睡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 暗探首领张赞找人不行,但搜集证据对他而言可谓是不是难事。 天亮后,张赞再次求见,呈上了从裴家搜来的书信以及王太后的“血书”。 秦渊只扫了一眼,也不细看:“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都在这里了。”张赞连忙道。 秦渊轻“嗯”了一声,冷声道:“传朕旨意,裴家上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 秦渊又问:“先前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张赞顿时苦了脸,支吾道:“回陛下,臣这两日一直在查裴崇安谋逆之事,找人的事,就……” “那就先不找。”秦渊直接道。 这件事上,他已经不指望张赞了。 听闻不用找,张赞不由松一口气。却听皇帝又道:“礼部此次筹办下棋比赛,功劳不小。太皇太后开恩,特准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为太皇太后贺寿。” 时至今日,秦渊依然觉得她极有可能是礼部官员家眷。 暗探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那他就找机会亲自看一看。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3章 结束 第43章 结束 下棋比赛结束后, 礼部又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礼部侍郎裴崇安全家突然被下狱,据说是因为暗探在其家中发现了他意图谋逆的罪证。 二是皇帝下令让礼部官员携家眷入宫为太皇太后祝寿。 这两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让礼部上下议论纷纷。 方尚书资历久, 经历的事情也多, 见众人私下讨论有点不像话,匆忙喝止:“大家只管奉命行事,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是礼部尚书,在礼部威望极高, 这一开口,旁人自不敢再议论。 但方尚书自己, 心里却不大安宁。 裴崇安毕竟是他的下属, 若真的试图谋逆, 他作为礼部尚书,也有失察之罪。 然而皇帝现下只是将裴家收监, 目前还未派专人严查此案。 比起裴崇安,皇帝似乎更关注三天后的太皇太后寿宴。 想到寿宴, 方尚书又有些犯难:礼部全体同仁携家眷贺寿? 此前从未有过这等先例。 之前陛下不是还责怪礼部办事不力,致使有人在比赛中冒用身份吗? 难道携带家眷贺寿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方尚书在朝多年,经历的事情不少。可这一次,他有点猜不透, 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些古怪。 不过最近也有好事,方尚书今日偶遇暗探首领张赞,得知张统领不再继续找人了。 ——这肯定是陛下的授意。 方尚书暗暗松一口气。他想,可能暗探寻找假冒身份的人只是个借口, 陛下的本意是找出试图谋逆者。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想。 现在方尚书另有一件要事急需处理。 …… 午后,寄瑶来到祖父的书房, 恭敬行礼:“祖父。” 方尚书抬头,放下手上的事情,神色温和:“寄瑶,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近来暗探已停止寻找‘林爻’……” 听到这里,寄瑶眼睛一亮:“祖父的意思是我没事了吗?” 方尚书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要大意。” 他本想说,最近几个月不要出门。可转念一想,太皇太后让携家眷进宫祝寿,有点麻烦。 “嗯,我知道。”寄瑶连忙表示。 她心内着实松一口气。这几天,虽然祖父说着不用怕,但她偶尔也会担忧。最怕的就是自己连累堂兄,连累祖父。 方尚书笑笑,缓缓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你的亲事。” “亲事?”寄瑶一怔,睫羽轻颤。 又要屏风选婿了吗? 其实她内心深处,对于亲事好像没有那么急。 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现实中她有祖父庇护,每日或读书,或下棋。梦中有父母,有郎君,她一时半会儿不急着改变。 方尚书继续道:“我本来想着过两年,或是等春闱过后,再慢慢为你挑选。但是近来礼部事情多,我想先把你的亲事给定下来。”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随时都有可能致仕。他是尚书时,寄瑶的婚事会好一些。一旦致仕,就不好说了。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好对人细讲。 近来方尚书无意间听到有人提起,说是太皇太后想选几名官宦之女为皇帝充实后宫。此次寿宴又点名了要礼部官员家眷进宫贺寿。再有先前下棋比赛,太皇太后特意赏赐擅棋的女子…… 方尚书不免有些担忧。 在他心里,非他自夸,他的孙女都是很好的姑娘,理当平安喜乐,而不是在深宫中度过一生。 还是定下亲事心静。 “祖父……”寄瑶踌躇着开口,小声道,“礼部事情多,那祖父可以先忙礼部的事,我的事不急。” 方尚书叹一口气,幽幽地道:“不能不急,祖父老了。怕再不定下,将来就顾不到你了。” 近来一桩又一桩的事,他心里不太安稳。 听到“祖父老了”四个字,寄瑶不由心里一酸。祖父年过花甲,两鬓斑白,虽精神矍铄,可到底不年轻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也不知道祖父还能再庇护她多久。 寄瑶鼻腔酸得厉害,忍不住小声道:“祖父不老,祖父永远不会老。” 她自幼丧父,母亲失踪,曾经陪她下棋的祖母也已故去,现下她只有祖父了。 一想到将来没有祖父,寄瑶心里一阵发慌,眼泪几欲落下。 方尚书笑笑:“傻孩子,谁不会老?在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时候,我想把你的事情安排好。” 他孙子孙女很多,唯独眼前这一个,只能完全指靠他。 “嗯。”寄瑶忍着泪意,低声道,“我听祖父的。” 方尚书又道:“先前你说找夫婿时,想找个长得好看的。你觉得陆鸣怎么样?长相能不能入你的眼?” 寄瑶眨了眨眼睛。谁?陆鸣?她知道的那个陆鸣?表弟赵金德的表哥? “你姑姑今日来说,陆家老夫人有结亲的意思,想探一探我的口风。”方尚书笑了笑。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心内有些茫然。 方尚书道:“我的想法是,陆鸣性情疏朗,不骄不躁,读书上颇有天赋,也肯吃苦,来年肯定高中,前途方面不必担心。而且陆家人口简单,家风也清正,不许纳妾蓄婢。陆家承诺,若能得方姑娘为妻,必身无二色。” 他一边说,一边留神细看孙女的神色。 为这个孙女,方尚书可谓考虑良多。他精挑细选,才选中陆鸣。 陆家原是武职,身体康健自不必说,家底也不算薄。唯一的不足是,陆鸣现在身上只有秀才的功名。但以他的才学和心性,早晚会金榜题名。 而且陆鸣由武转文,在方家族学读书。他将来高中,肯定要承方家的情。他又和寄瑶的堂兄弟们有同窗之谊。即便将来方尚书不在官场,甚至不在人世,陆家也不至于薄待了寄瑶。 寄瑶心里莫名的有点发慌:“可是……” “可是什么?”方尚书皱眉,“你觉得他相貌不佳?” 寄瑶摇头:“没有没有。” 她见过陆鸣几次,陆鸣虽不像梦中的郎君那样容貌完全合她心意,但也颀长挺拔,面容俊朗。比她隔屏风选婿时见到的三个男子都要好看。 只是一想到要和他缔结姻缘,共度一生,寄瑶心里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先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吧。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那是表弟的表哥,并无他想。 方尚书又道:“你若不反对,回头我就告诉你姑姑,让陆家找个时间正式上门提亲,两家把事情定下来。” 寄瑶迟疑着问:“祖父真觉得他好?” 方尚书点一点头:“算是良配。” 他这个年岁,又不图用孙女的姻缘为家族谋利,自然是希望她能顺遂一生。那次得知四太太在算计寄瑶的亲事之后,方尚书就在留意寄瑶的夫婿人选了。 这段时间方尚书暗暗考察,多方比较,内心倾向于陆鸣,正好陆家也有此意。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寄瑶想了一想,又问:“那,陆公子自己呢?” 婚姻大事,虽是长辈做主,可至少得听一听本人的意见。 方尚书笑了笑:“他当然愿意。你以为是谁承诺的身无二色?” 寄瑶想了又想,终是点头:“好吧,我听祖父的。” 她父母不在,亲事本就是要祖父做主的,而且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和陆家说。你先回去吧。”方尚书笑笑,“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离开书房,寄瑶仍在想方才发生的事情。 祖父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了。可是,一想到将来要去迎接另一种生活,寄瑶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就这么把终身大事给决定了吗? 不知怎么,寄瑶忽然想起表姐赵金芸成婚前,向她倾诉的女儿心事。 未几,她又想到也是在那一天,她在赵家,第一次见到陆鸣。 后来两人好像也偶遇过几次,应该算是有一些缘分吧? 寄瑶正自胡思乱想,不料一转弯,竟见到了迎面走来的表弟赵金德和陆鸣。 “二表姐!”赵金德笑着打招呼。 寄瑶笑笑:“表弟。” 她下意识去看表弟身侧的陆鸣。 以前寄瑶也几次见到赵金德和陆鸣同行,但她基本上都是和赵金德说话,很少留意一旁的陆鸣。此时悄悄看去,见他正在看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陆鸣一怔,冲她笑了笑。 寄瑶也觉尴尬,倏地移开视线。 但她眼尖,一瞥眼,注意到陆鸣耳根通红,和初见时的爽朗大不相同。 寄瑶愣怔了一瞬,不知怎么,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原来不止是她,他也觉得不自在。 彼此点一点头,算打招呼。 寄瑶也不多留,很快转身离去。 她走后许久,陆鸣仍有些心不在焉。 那次在紫云观,他陪母亲上香,偶遇方家三太太和方家的两个姑娘。那时母亲就留了心,后来又问他的意思,见他同意,便托舅母试探方家口风。 也不知道方二姑娘是否知道此事。 他有点想告诉她,结亲不仅仅是陆家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吓到她。 记得第二次见她时,她就被一个冒失的登徒子给吓到了。 陆鸣还想问一问,数日前她身子不适,现在是否已经大好。 转念一想,不问也罢。刚才看她,不是已经好了吗? …… 寄瑶回到海棠院。 她默默地坐在桌前,心绪起伏不定。 见她在想事,双喜也不打扰,忙端了一盏茶过来,放在桌上。 寄瑶没有饮茶,仍在出神。一时想到出嫁的大姐姐、一时想到已经定亲的三妹妹,一时又想到与她见过几次面的陆鸣…… 她思绪纷乱,最后猛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梦境和现实,寄瑶一向分得很清。但如果她真的定亲,那再夜夜梦中和郎君相会,行风月之事,就有点不合适了。 寄瑶不舍得放弃梦里的郎君,毕竟是她幻想出来的,难得合她心意。 可将心比心,寄瑶不希望将来的夫婿睡梦中有另外一个人。陆家既承诺身无二色,那她也应当做到。 ……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最开始,她在院中,与父母提起亲事。 父母二人各执一词。 父亲笑道:“相信你祖父,他一定是为你好。” 母亲却道:“那你现在这个郎君怎么办?” 是啊,梦里的郎君怎么办?寄瑶也有一点为难。 算了,该选择时,总归是要做出选择的。 或许她可以听一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思及此,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出来。 心思一转,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一棵桃花树后转了出来。 …… 秦渊入睡不久,猝不及防发现自己又进入了怪梦中。 不过,因为上一次的梦还不错,此时他并不多抵触,只是有些意外。 在看到院中她的父母之后,秦渊更觉惊异。 先前他一直想见她父母,记下她父亲的容貌,醒后绘出画像,令人寻找。但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拖延拒绝,还多次睁眼说瞎话。 秦渊干脆舍弃这条路,另寻别的办法。已经有点眉目了,不料,竟又在这个梦里看见了她的父母。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样,他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能记住她父母的。 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秦渊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其容貌,暗暗记在心里。 此时认真打量,秦渊发觉她的父亲隐约有点眼熟,倒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他猜想,或许她爹真是京中官员,他无意间见过,但印象不深。 这次梦中知道其父外貌,寻找她时肯定更方便。 “咳咳……”父亲轻咳两声,“乖宝,你和女婿说。” 寄瑶想了想,也是。 这事儿不比当初梦中招婿,场景越简单越好。 于是,她拉着郎君的手,对父母笑一笑:“爹,娘,那我们先回房了。” 听到“回房”二字,秦渊不由眼皮一跳。 在那间房里,他们做的最多的是什么事,他心里很清楚。 秦渊此刻尚能控梦,但他并没有挣脱,仍由她握着手。 他想,反正不差那几次。 而且上个梦里,她表现还不错。 再说,她若真的很想,他也拒绝不了。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关上。 寄瑶抱住了郎君的劲瘦的腰,并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小声嘀咕:“郎君,我好喜欢你啊。” 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抬头去亲一亲他。 继而退后一步,认真端详。 多完美的一张脸,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真是可惜了。 梦境虽好,可她终究还是要以现实为重的。 秦渊记不住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目光,就那样明晃晃的,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 他想,接下来肯定就是那事了。 寄瑶执了郎君的手,拉着他在床畔坐下。 还未开口询问,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寄瑶是个讲道理的人。她一向是旁人对她几分好,她也给予同等回报。若真的定亲,且未婚夫婿洁身自好,那她不会在梦中留一个郎君。 再说风月之事,寄瑶在梦中尝试过多次。初时好奇,觉得新鲜刺激,可时间久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秦渊有些诧异。 难道她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寄瑶稳一稳心神:“郎君,我以后大概就不见你了。” 其实郎君是她幻想出来的,她完全可以默默让他在自己梦中消失,再不出现。但寄瑶想着,两人当初在梦里也是拜了天地的,总得有始有终吧。 所以她想有个正经的告别。 “什么?”秦渊皱眉。 寄瑶轻声道:“家里正在给我议亲,我不好再和你相会。” 秦渊脑袋“嗡”的一声,眉心突突直跳。 什么东西?! 他听见自己问:“谁议亲?” 不是,在这怪梦里,她不是已经招赘了一个吗?难道准备再在梦里找一个? “我呀,我在和人议亲呢。”寄瑶叹一口气,认真道,“郎君,我真舍不得你。可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秦渊都要气笑了。 对谁不公平?这个时候知道对人家不公平了? 等等,她说“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她是要在现实中与人议亲?! 秦渊心中一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拽至身前,冷声问:“你和谁议亲?” 以后不与她在怪梦中继续纠缠,本该合秦渊的心意。但此刻,他心底更多的是汹涌的怒意。 他已经快找到她了,还没报复回去,她这边要结束,要议亲?凭什么? 郎君力气过大,寄瑶觉得手腕有点疼。 她不喜欢郎君此刻的反应,她这个梦里是要有始有终,好聚好散的。 郎君这态度不对。 寄瑶心念一动,秦渊发觉自己又不能自控了。 他不受控制地松开对她的辖制,言不由衷地问:“乖宝,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寄瑶暗暗点头,心想,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该有的样子。 “应该不会再见了。”想了一想,寄瑶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议亲不成,或者将来的夫婿不好,有负于我,我还会找你的。” 她凑过去亲了亲郎君的脸颊。 女子身上熟悉的幽香渐渐靠近,秦渊一动也不能动,口中不受控制地应一声“好,我等你。”心中却是怒意翻涌。 好,很好,不但拿他当纾解的工具,还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将来夫婿不好,他还要顶替上去? 真是可恨又可笑。 可这世间之事,不全是她一人说了算的。 已经开始,何时结束、怎么结束,就由不得她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是宫宴见面,不过见面前多一点小波澜。 这个文是甜文。 第44章 宫宴 第44章 宫宴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寄瑶抬眸看向郎君。 他一双眸子墨黑且冷,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前梦里的经历一点点浮上脑海,寄瑶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 但她自诩是个讲道理的人, 既已答应和陆鸣议亲, 就不能再留一个郎君。 这不公平。 寄瑶凑过去,又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再见。” 再见,她幻想出的郎君。 再见, 她少女时期的绮梦。 不等郎君反应,寄瑶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 床帏内的光线稍微有些黯淡。她盯着头顶的床帐, 看了很久。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目光沉沉,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梦中之事实在太过耻辱, 让他如何能忍?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捉到跟前。 夜间值守的太监正在打盹,意识朦胧间, 忽然听到龙榻那边的细微动静,立时惊醒。 看来,又要备水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陛下肯定是先去净室, 后去浴室。 然而,今夜陛下竟直接披衣下床,令人掌灯。 小太监心下诧异,也不敢多问, 匆忙照办。 霎时间,数盏宫灯齐明,紫宸宫内殿亮如白昼。 皇帝令人准备笔墨纸砚, 随后伏案作画。 小太监远远站着,也不敢近前打扰,心中暗暗称奇,陛下居然对作画有这么大兴趣。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画画,和平时倒不一样。 秦渊画的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 他画技平平,但记性不错,方才的梦中又刻意记过,此时认真画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幅画像终于画好。 不等天亮,秦渊直接吩咐内监:“宣张赞速来觐见。” “是。” 还不到五更天,张赞就出现在皇帝面前,眼睛下还带一点青黑。 皇帝神色微冷:“张卿,看看这幅画,找到画上的人。” 听说是找人,张赞眼角狠狠一跳,残存的困意半点不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怎么又是找人? 不是不用找了吗? 找人这种事就是大海捞针,还不如让他去找罪证呢。 但这话,张赞只能在心里想想。他面色恭谨凑了过去,见宣纸上墨迹刚干,还能闻到明显的墨味。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模样清俊,眉眼之间似乎有些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陛下,这人是朝廷要犯吗?”张赞低声问,有些不确定。 皇帝拂了他一眼:“此人极有可能是朝中的一名官吏。你去查一查,他在何处任职。” 秦渊猜测那女子的父亲极有可能在礼部,因此他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令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贺寿。 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如今又多一个线索,自然也要一并用上。 张赞硬着头皮应一声“是,臣遵旨”,心下暗暗叫苦:京中官吏那么多,又要找。 都不知道这画像究竟画得像不像。 张赞手下暗探不少,他让画师将画像重新绘制多幅,令下属去京中各部探查。 次日,张赞进宫求见陛下。 “找到了?”秦渊有些意外。这次张赞动作倒快。 “启禀陛下,臣无能,并未找到画上之人……” 秦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是这句“无能”。张赞没说厌,他也听厌了。 却听张赞慢吞吞续道:“……但是找到了与画像之人相似者。” “嗯?”秦渊眉梢微动,“相似?” 张赞不敢质疑画像的真实度,只委婉道:“是的,画上之人有六七分像工部主事方景。臣不知道方景是不是陛下要找之人。” 秦渊皱眉,颇觉意外:“不是礼部?” “不是礼部,是工部。”张赞略一思索,又补充一句,“这个方主事是礼部方尚书的第四子。” 本朝规定,父子需避嫌,不得同省同官。这方景能在京城待这么久,主要也是因为官职太低,且和其父不在同处。 秦渊心中一震,脑海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他疏忽了,他先时只想着其父是礼部官吏,忘了也可能是祖父。 若她真是方尚书的家眷,那就不难解释,为何他刚下令要严查冒用身份者,她就直接弃赛了。 秦渊阖了阖眼睛:“传朕口谕,宣方景即刻觐见。” …… 和父兄一样,方景也是科举入仕。可惜他胸无大志,官运平平,每日在工部得过且过,在七品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 这天他刚端起茶盏,宫里就来人了,宣陛下口谕,让他进宫面圣。 方景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差点溢出。 面圣?他近来没做什么啊。难道有人因为他太过懒散而参了他一本? 不不不,不至于。 陛下传召,方景不敢怠慢。他整理了心情,匆匆入宫。 皇帝在偏殿见他。 方景恭敬施礼,紧张万分,连大气也不敢出。 秦渊打量他两眼,心下微微一沉。 眼前之人不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但确实如张赞所言,眉眼之间颇为相似。 一看就是血脉相近之人。 方尚书可不止一个儿子。 秦渊双目微阖,敛下了眸中的情绪。 皇帝的沉默让方景有些心惊,正自纳闷,忽听皇帝问道:“你家中兄弟几人?都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臣兄弟四人。长兄方昶任泉州知府,季兄方煦现如今在江南做学政。”方景认真回答。 “你次兄呢?” 方景微微一怔,回答:“回陛下,臣的次兄离世已有十载。” 这么一说,秦渊记起来了。方尚书是有一个早逝的儿子,当年“一门双探花”曾一度传为佳话。 可这些,与梦中的信息稍微有点出入。——梦中她爹应当也是在京中的。 转念一想,不奇怪,毕竟是梦,稍微有点出入也正常。梦里这季节还有桃花呢。 秦渊不再多问,简单勉励两句,便挥手令方景退下。 直到走出皇宫,方景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帝特意召他进宫,就为了问他兄弟几人情况?难道是想提拔他们兄弟? …… 方景告退之后,秦渊又召来张赞:“方尚书有几个孙女?” ——太皇太后寿宴在即,他不想问方景太多,恐对方生疑,节外生枝。但他内心深处,又急于确定梦中人到底是谁。 “六个。”这个问题张赞能回答。前不久他刚奉命查过礼部官员家眷。 他甚至还能详细回答:“方尚书的长子和幼子各有两个女儿,二房和三房各有一个女儿。” “其中有擅长下棋的吗?” 张赞有点为难,毕竟是内宅女眷,他没接触过,对她们的了解全靠打听。 略一思索,张赞忖度着回答:“方家有女学,据说除了读书,也教琴棋书画。至于方家小姐是否擅长下棋,臣不得而知。” 秦渊轻“嗯”一声,女学教过,那就是六个孙女都会下棋。 “可知她们年岁几何?”秦渊又问。 张赞细细回想,答道:“方家大小姐约莫有十八九岁,已于去年出阁,六小姐不足十岁,其余四位小姐都在十五六七岁。” 秦渊目光微沉,心想:那大概就是这四人中的一个了。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明日宫宴,一看便知。 …… 晚间一回家,方景就将皇帝召见一事告诉父亲。 个中细节,无一遗漏。 方尚书听后,神色凝重:“陛下没问别的?” “没有。” 方尚书有些费解,近来陛下做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但现在方尚书也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因为明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宴,礼部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宫里还特意交代,方家的几个姑娘都要入宫贺寿,包括才九岁的梦瑶。 方尚书不放心,令人将五个孙女一并叫到跟前,认真叮嘱:“太皇太后开恩,准你们进宫赴宴。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大意失礼。” “是。”五个姑娘齐声应道。 略一沉吟,方尚书又道:“衣着方面不必多出挑,中规中矩就行。” 五个姑娘再次齐声称是。 又叮嘱几句后,方尚书才让她们离去。 寄瑶本来就有点紧张,祖父这态度,让她更加紧张几分。 长这么大,她还没进过宫呢。 回到海棠院,双喜拿出几套衣裳:“姑娘,明天进宫穿哪一身?” 寄瑶随手指了一套藕荷色的:“那一身吧。” 藕荷色温婉雅致,不张扬,也不素净,最符合祖父说的“中规中矩”。 祖父的态度很明显,不求她们讨太皇太后欢心,只需老老实实不出错就行。 这个寄瑶擅长,反正她平时在现实中一直老实安静。 因为明天要进宫,寄瑶早早就睡了。也不控梦,一觉直至天明。 次日清早,在双喜的帮忙下,寄瑶绾了个半垂的低髻,发间簪一根珍珠碧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寄瑶容貌生的好,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尽管衣饰简单,不施脂粉也难掩其美丽。 “姑娘真好看。”双喜轻声夸赞。 寄瑶没有说话,她很少认真看自己的脸。这会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不错。 她想,大概是随了娘吧。 今天方尚书格外忙碌,抽不开身。方家的几个姑娘在三太太和四太太的陪同下,乘马车入宫赴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众人步行入内。 寄瑶先前从未进过皇宫,此刻行走在此地,心下微觉诧异。 红墙黛瓦,庄严华丽,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能是在梦里吧? 寄瑶没有多想。毕竟这是在宫里,不比家中,得处处小心。她不敢分神大意,当下打起精神,跟在长辈身后。 八月十九,不燥不寒,金风细细,太皇太后的寿宴在宫中举行。 今年与往年不同,前来贺寿的除了内外命妇,还有礼部官员家眷。——据说这是太皇太后特意交代的。 此次宫宴宾客极多,座位的安排方面也花了不少心思。 寄瑶和几个妹妹一起,坐在一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她们前有内外命妇,后有礼部其他官员的家眷。 此时宴会还未正式开始,殿内偶尔能听见一些细小的说话声。 但因为方尚书特意交代过,方家五个姑娘乖巧娴静,恪守礼仪。连年纪最小的六姑娘梦瑶也安安静静,不多行一步,不多言一句。 突然,殿内丝竹声骤停,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太皇太后驾到——” 须臾间,便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顶鸾轿行至殿前。轿帘掀开,太皇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下轿。 殿内格外肃静,半点杂音也无。众人垂首屏息,恭声齐道:“参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寄瑶隐在人群中,也跟着行礼。 方家三姑娘知瑶大着胆子悄悄去看太后。寄瑶却只眼观鼻,鼻观心。 太皇太后端坐高位,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她抬一抬手,笑道:“不必多礼,落座吧。” “谢太皇太后。”众人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太皇太后扫视下方诸人,心中暗暗称奇,也不知道陛下举办下棋比赛,又让礼部官员家眷为她贺寿,是出于什么缘故。 但她深知,要想在这深宫中过得好,不多想,不多问,配合就是。 未几,又是一道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刚落座的众人再次起身,垂首恭敬施礼,山呼万岁。 寄瑶依然是老实规矩的样子,低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冷冷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平身。” 寄瑶微微一怔,落座之际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一眼,惊得她几乎愣在当场。 端坐高位的皇帝怎么和她梦中的郎君长得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5章 确认 第45章 确认 见二姐姐似乎有些愣怔, 知瑶暗暗扯一扯她的衣袖。 寄瑶猛然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快速入座。 坐在座位上, 寄瑶心脏仍砰砰直跳, 脑海也一片空白,耳畔仿佛有嗡嗡声不停地在回响。 怎么可能呢?她幻想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刚好出现? 如果早知道郎君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那她肯定不会刻意控梦, 与他做那些事的。 寄瑶脸色忽红忽白,长长的睫羽颤了又颤。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刚才太紧张一不小心看错了? 毕竟那是皇帝, 离得又远。她匆忙之中看错了也不是毫无可能。 思及此, 寄瑶大着胆子, 借喝茶之际,悄悄又看一眼端坐上方的天子。 然后, 心凉了半截。 丹凤眼,鸦羽睫,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肤白如玉,英美至极。 确实是她梦中的郎君。 怎么办?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在梦中亵渎天子? 一时间, 寄瑶脑海里涌上先前听过的关于当今陛下的种种传言:他在朝政上雷厉风行,颇有建树,但性情残暴,出手狠辣。 不管是身边侍奉的宫人, 还是他的同胞弟弟、亲生母亲,但凡得罪了他,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被他知道, 她做的那些…… 寄瑶一时间心乱如麻,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前所未有的惊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 电光石火间,寄瑶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对啊,梦里的事情,她不说,旁人怎么会知道? 难道谁还能猜出别人梦见了什么? 纸包不住火,但她的梦,只属于她自己,是她一个人独有的秘密。 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她何必自己吓自己? 想到这里,寄瑶悬着的心渐渐放下,雪白的脸庞又慢慢恢复了血色。 此时,宴会已经正式开始,有命妇陆陆续续上前向太皇太后道贺。 寄瑶又悄悄看一眼上方的天子。 这次细看之下,发现有些微的不同。 天子看上去分明比梦中的郎君要年长三四岁,已不能称之为少年。他不但外貌成熟,周身的气势也更清冷,更强大。 这肯定不是那个会为她舞剑、给她献花,会柔声叫她乖宝、与她恩爱缠绵的郎君。 综合种种,寄瑶大胆猜想:郎君不是天子。只是她梦里幻想出来的郎君恰好与天子容貌相似而已。 天下容貌相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长得像不代表什么。 而且她现在正在和陆家议亲,已与梦中的郎君彻底告别。 梦中的一切无痕无迹,她完全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安稳许多。 殊不知,此时端坐上方的天子正目光逡巡,环顾下方。 在那个怪梦中,像是有某种奇怪的幻术一样,秦渊一直记不住那女子的脸。 但此刻,不需要耳后的红痣,秦渊的目光就越过在场众人,精准锁定了他要找的人。 方家五个姑娘坐在一处。最小的才八九岁,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另外四个,其中有两个是双胞胎,姐妹俩生的一模一样。剩余两个,一个活泼胆大,虽坐在座位上,但仍左顾右盼。另一个则安静规矩,俨然是个端庄典雅的闺秀。 根据秦渊梦里的印象,那女子应该是个胆大之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直觉告诉他,不对,活泼胆大者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双胞胎姐妹也不像。 反而是那个安静规矩的,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是的,熟悉感。 一看见她,梦中那些场景就陡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不过稳妥起见,需要再认真验证一下。 于是,秦渊转向身侧的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皇祖母,今日方尚书的五个孙女都来了,可要让她们近前一见?” 太皇太后愣怔了一瞬,继而眨一眨眼,从善如流应道:“嗯,皇帝说的是,是该见一见。” ——虽然 不清楚皇帝要做什么,但他既已明示,她只管答应配合就是。 因此,内外命妇们道贺之后,太皇太后特意发话,让方家的五个姑娘上前。 寄瑶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三婶婶。 方二姑娘素来老实胆小,又有祖父的叮嘱。她此次参加宫宴,只想安静待到结束就走人,并不想多生事端。 然而太皇太后吩咐,三太太也含笑冲她们点一点头,示意她们听话。 寄瑶只得稳了稳心神,同四个妹妹一起离席,缓步行至太皇太后跟前。 姐妹五人恭谨行礼,齐声道贺:“恭祝太皇太后慈恩永耀,福寿绵长。” 方家几个姑娘都生了一副好相貌,更兼有一把好嗓音。 太皇太后虽然只是配合皇帝行事,但见五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儿站在面前,听着她们用动听的嗓音说着吉利的话语,脸上不由也露出了几分诚挚的笑意。她招一招手,神色慈爱:“不必多礼,过来让哀家看看。” “是。” 五个姑娘依言又近前几步。 “真好。”太皇太后含笑端详,笑道,“方尚书真是有福气,竟有这么多好孙女。” 一个个乖巧伶俐,看着就比她名义上的孙子讨喜。 面对太皇太后的夸奖,方家姑娘们笑得温柔又腼腆。 长姐不在,寄瑶作为一众姐妹中年纪最长的,站在最前方。她不大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能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似乎有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太皇太后吗? 还是殿内其他人? 太皇太后瞥一眼身侧的皇帝,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但皇帝不暗示,太皇太后也不好直接让几个姑娘回去入座,就耐着性子继续同她们闲话家常,问一些诸如“几岁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之类的问题。 方家姐妹一一回答。 “真好。”太皇太后连声夸赞,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越看越喜欢。 若是皇帝有心让方家女进宫,也不是不行。在太皇太后看来,除了方六姑娘实在太小,大的这几个都不错。 …… 秦渊紧紧盯着站在最前方的这位方二姑娘。 不能怪他觉得熟悉,她窈窕的身姿、行走的动作、说话的声音……和梦中那女子分明一模一样。 两人在梦中纠缠许久,秦渊对她太熟悉了。 他知道她身量几何,知道她衣衫下的身躯是何等模样,知道她行走时的微小习惯…… 尽管他没有记住过她的脸,尽管她身上穿的衣裙他从未在梦中见到过,但秦渊还是一眼认出,就是她。 尤其是她恭敬行礼时,从秦渊的角度正好看见她嫩白饱满的耳垂以及耳后的那颗胭脂痣。 小小的,殷红如血,落在雪白肌肤上,宛若皑皑白雪上的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梦中他不知道亲吻过多少次这个地方,绝对不可能认错。 年轻的天子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逡巡,黑眸深沉而晦涩,仿佛有火苗在跳动。 他阖了阖眼睛,藏住眸中汹涌的情绪。 很好,终于逮到她真人了。 秦渊微微勾了勾唇角,手上不自觉用力,精致的银盏瞬间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琥珀色的酒液骤然溢出,洒了他满手。 秦渊默默放下酒盏,抬眸拂一眼身侧的内监。 内监会意,连忙奉上一方干净的巾帕。 秦渊接过巾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酒渍,突然问道:“方尚书当年棋艺冠绝京城,方家几位小姐可会下棋?” 太皇太后微讶,看了皇帝一眼,转头含笑问方家姑娘:“是啊,你们几个会下棋吗?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你们姐妹有去参加吗?” 方家姐妹对视一眼,寄瑶答道:“回禀陛下和太皇太后,臣女姐妹只略微懂一些粗浅的棋路,棋艺实在平庸,故此不曾参加。” 太皇太后语带遗憾:“那是有些可惜了。” 秦渊哂笑,不曾参加吗?那为什么某个梦里,以他身体为棋盘下的那半局棋,和“林爻”某个对手复盘的棋局一模一样呢?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林爻”的画像,此时细看之下,“林爻”和方二姑娘是有两三分相似的。 但也仅仅只有两三分。 眼前这位方二姑娘一身雪肌,欺霜赛雪,乌眸湛湛,神清骨秀,虽衣饰简单,但仍能看出倾城之色。绝非“林爻”那貌不惊人的黑小子模样。 只是有些奇怪,此刻在秦渊面前,方二姑娘仿佛是寻常的大家闺秀第一次进宫面圣,神色恭谨而又小心。除此之外,竟无丝毫异常。 难道她没认出他么? 秦渊心下微沉,有点不快。 太皇太后搞不懂皇帝的复杂心思,又不能让尚书府的几位千金一直站在这里。略说几句话,见皇帝没有其他指示,她就让她们先回座位了。 转过身,寄瑶暗暗松一口气。 虽说天子不是梦中的郎君,但是这样近距离靠近天子,她心里难免紧张畏惧。 毕竟太像了,连声音都一样。 还好只是那一小会儿时间,现在她又重新隐入了众人中间。 …… 寿宴还在继续。 太皇太后偶尔也叫其他女客近前。 但皇帝没有再问话,他招一招手,示意一个内监近前,附耳叮嘱几句。 内监一怔,终是迟疑着点一点头。 秦渊没有久留,他冲太皇太后打个招呼,就起身离去。 他一走,寄瑶暗暗舒一口气,心内顿觉自在不少。 没有皇帝在跟前,太皇太后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她先与相熟的命妇说话,又含笑接受了前不久下棋比赛中前三名的道贺,还给予丰厚的奖励,又温言勉励一番。 ——虽说这次下棋比赛办得莫名其妙,但太皇太后一向体面,也愿意帮皇帝打配合。 皇帝说是为她贺寿,那就是为她贺寿,仿佛太皇太后真的极爱下棋一般。 寄瑶在下方坐着,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三个获胜者。 看见他们,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假如当时祖父同意,她一开始就是以自己真实身份参加比赛,而不是伪造身份,也不知道她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多想无益。 寄瑶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了心情,垂眸看向面前的膳食。 宫宴上佳肴不少,但寄瑶不太饿,也没有多吃,简单用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宫中虽庄严华贵,但这宫宴实在有点无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忽然,有内监前来禀报:“禀太皇太后,陛下命人为太皇太后准备了烟花,请太皇太后移驾观赏。” “烟花?”太皇太后眉梢微动,含笑对殿内众人道,“皇帝有心了,你们陪哀家一起出去看看吧。” “是,谨遵太皇太后之命。”众人齐声应着,依次走向殿外。 方家六姑娘梦瑶眼中满是期待,小声嘀咕:“宫里的烟花呀……” 肯定绚丽多彩。 寄瑶也这样猜想。她喜欢烟花,但她今日见到了容貌很像郎君的皇帝,这会儿并没有看烟花的心思。只想早点结束宫宴,回到海棠院。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在这种场合,寄瑶一向是不出挑,不落后,老老实实跟着大多数人行事。她快速收起心中杂念,和堂妹们一起随着人流向殿外行去。 然而,刚走出含章殿,忽有一群宫女自她身前穿行而过,硬生生将她与几个堂妹隔开。 等宫女们离去,眼前已不见堂妹们的身影。 寄瑶不由一阵心慌,待要疾行数步追上 去,却被一个内监拦住了去路。 那内监低眉垂目,神色恭谨:“方二小姐,陛下有请。”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6章 乖宝 第46章 乖宝 寄瑶眼皮狠狠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有请?请她干什么? 不会是…… 不会不会。 梦中之事没人知道,不能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寄瑶定一定神, 面露为难之色:“陛下传召, 不敢不从。可是公公,我妹妹她们……” “她们正看烟花呢,方二小姐等会儿便可与她们会合。”内监笑笑,“现在还是先随小的去面圣吧, 别让陛下等急了。” 寄瑶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 扯一扯嘴角:“是, 烦请公公带路。” 可她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一时间脑海里生出许多猜测,但都被她一一否定。 内监领着寄瑶, 穿过一道幽深的长廊,又西行数步, 便停了下来。 “陛下,方二小姐带到。” 内监声音有些尖利,打断了寄瑶纷乱的思绪。 寄瑶一抬眸,就看见了正站在柱旁低头拭剑的天子。 修长挺拔, 潇洒俊逸。 檐下悬挂的宫灯倾泻出暖黄色的光芒。 朦胧的灯光下,锋利的剑刃、熟悉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寄瑶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梦里的郎君。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她低垂着头, 老老实实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噌”的一声,皇帝还剑入鞘。 寄瑶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皇帝收起剑, 近前两步,紧盯着她,语气有些古怪:“方二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寄瑶心尖一抖,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是他特意召见她,怎么还说“又见面了”。 但此时她来不及深想,退后一步,神色越发恭谨:“不知道陛下召见臣女,有何吩咐?” “吩咐?”秦渊哂笑,目光犀利如刀,“朕为什么特意召见你,你心里不清楚?” 寄瑶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清楚啊。 不知道是自己冒用身份参加下棋比赛的事情被发现,还是皇帝要借她为难祖父,或是其他什么缘故。 寄瑶只能保持镇定,轻轻摇一摇头:“臣女实在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嗤的轻笑一声,语出惊人:“朕该怎么称呼你呢?方二小姐?还是……乖宝?或者……娘子?” 听到“乖宝”二字,寄瑶脑子里似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动,发出“嗡”的一记闷响,惊得她身子一僵,几乎魂飞魄散。 “乖宝”是她小时候,爹娘对她独有的称呼。现实和梦境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三个人这么叫:父母以及她梦里的郎君。 连祖父祖母平时也都只是叫她“寄瑶”。 陛下怎么知道?! 他和梦里的郎君生得极为相似,难道他就是她梦里的郎君? 但是不可能啊,身份、年纪、性情都不一样。而且即便他就是梦中之人,那他也不该知道她梦见了他,更不该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 梦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这是寄瑶一直以来的认知。——她不主动告知,没有人知道她梦里的具体情形。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吗?还是…… 寄瑶思绪有些混乱。 但她深知,越到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寄瑶在心里郑重告诉自己:不能不打自招,不能自乱阵脚。梦中之事决不向任何人透露。 不管旁人怎么样,她永远是那个老老实实、温柔娴静,甚至有点胆小怯懦的方家二小姐。 思及此,寄瑶慌忙后退两步,面露惊慌畏惧之色:“请陛下自重。” 她是真的吓到了,这会儿的惊惶完全是真情流露。 灯光下,她睫羽轻颤,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秦渊心下一沉,冷眸微眯:“自重?你不认得我?” 寄瑶摇一摇头:“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女当然认得。可纵然是陛下,也不能,也不能这样出言轻薄……” 说到这里,她声音渐低,虽畏惧,但态度颇为坚决,甚至隐隐有几分凛然之姿。 寄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于刚硬。但她作为尚书府千金,幼承庭训,恪守礼仪。骤然听到一男子直接叫她“乖宝”、“娘子”,这般亲近狎昵,即便对方是性情残暴的皇帝,她也应该坚决表明态度。 只是话一出口,她又不免心生懊恼。 或许她该更委婉一些的。若真得罪了他,那…… 秦渊有点被气笑,两人梦里纠缠那么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会儿来跟他说“出言轻薄”? 在梦中自称叫“乖宝”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出言轻薄? “这也算轻薄吗?”秦渊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捏一捏她的耳垂,语气有些轻佻,“我以为这种才是……” 不等她回答,他又轻抚她耳后的红痣:“……或者这样。” 两人离得很近,秦渊又嗅到了梦中那熟悉的幽香,淡淡的,从她身上传出来,非兰非麝,就那样萦绕在他鼻端。 他的手指刚碰到耳后,寄瑶身子就不自觉地轻颤,同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耳朵怕痒…… 难道皇帝真的知道她梦里的内容? 想到梦中种种情形,寄瑶几乎是在一瞬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反正不管陛下知道不知道,她都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她就是一向老实规矩、有点胆小、被皇帝轻薄了的方家二小姐。 那么她该怎么做呢? 寄瑶下意识向后退去,眼眶也跟着红了:“臣女失言,望陛下恕罪。可君臣有别,内外有分。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表率,理当垂范天下……” 灯光下,秦渊脸色沉了下来。 他收回左手,负于身后,同时眸中蕴起明显的冷意。 少女擦拭了一下眼泪,大着胆子继续道:“臣女虽是一介微末之人,但也知道守礼自持。求陛下莫再为难臣女……” 秦渊面色难看。 不是因为她这番言辞,而是因为此时的她看起来和那怪梦中大不相同。 她看他的眼神端庄凛然,陌生抗拒,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般。秦渊忽然想起,今日宫宴开始之前,他曾特意询问张赞,方家几个姑娘分别是什么性情。 说到方二小姐时,张赞曾说她:“胆小老实、安静规矩”。 秦渊当时只觉得张赞找人不行,打听人性情也打听不明白。可这会儿,他竟又回想起张赞对她的评价。 胆小老实、安静规矩。 从今日宫宴开始直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很符合这八个字。 秦渊脑海里猛地浮现一个猜测:难道他找错人了?这么一个姑娘,也不像是会做出梦里那些事的。 然而这念头刚一浮上心头,就被他断然否定:不可能。不但身形、声音、耳后红痣一样,连她身上的香气都一模一样。 他怎么可能认错? 那么,会不会是她不记得那些怪梦? 秦渊记得云鹤道人曾经讲过,这世上有些人做了梦后记不住,和没做过梦毫无分别。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那些梦断断续续能够连上,梦中女子明显是记得的。 那是怎么回事? 短短数息之间,秦渊脑海里已闪过许多念头。 恰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烟花绽放,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寿”字,映得天地间格外明亮。 借着这炫目的光亮,秦渊看见了少女雪白的面庞和漆黑水润的眼睛。 他蓦的心中一动:她可能是在装傻。 能女扮男装冒用身份去参加下棋比赛的姑娘,又怎会是真的老实怯懦之人? 反正已经找到她了,报复她这件事也不必急在一时。真把她吓坏了,反而没意思。 他们来日方长。 正好,他可以慢慢想一想,究竟该怎么报复她才好。 打定主意,秦渊轻“唔”一声,随手一指:“烟花。” 说话间,烟花寂灭。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却听他又缓缓说道:“朕今夜多饮了两杯,可能认错人了。方二小姐莫怪。” 这番作态,倒不似传说中的暴君模样。 “不敢。”寄瑶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怎么,心下更加惴惴。她稳了稳心神,恭谨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请容臣女先行告退。” “嗯。”秦渊招一招手,守在远处的内监匆忙近前,“送她回去。” “是。”内监恭敬应下,又冲寄瑶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二小姐,请。” “臣女告退。”寄瑶冲皇帝施了一礼,匆匆离去。 她行得极快,仿佛怕被人追上一般。 此时,不远处的天空,一朵又一朵烟花炸开,发出“砰”、“砰”的巨响。 一如寄瑶此刻乱做一团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糊弄了过去,只觉得今晚实在是糟糕透了。 那内监将她送至观景台下,她的堂妹们正和其他宾客一起,站在那里看烟花。 看见寄瑶,三姑娘知瑶好奇地问:“二姐姐怎么去这么久?” “刚才吹了会儿风。”寄瑶随口回答。 今夜燃放的烟花绚丽多姿,时而是金菊怒放,时而是彩蝶蹁跹,时而是繁星点点,时而是为太皇太后贺寿的吉祥话…… 难得一见的场面,在场诸人皆看得入神。 唯有寄瑶心不在焉,她一点一点回想着今夜与陛下的对话,手心微微发凉。 …… 烟花足足燃放了两刻钟不重样。 结束后,众人重新回到含章殿。 太皇太后今晚心情极佳,可她到底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又坐一会儿,就起身离去。 ——陛下则没再回来。 这两位不在,宫宴很快散了。 回家途中,寄瑶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旁人只当她累了,也不以为意,仍小声谈论宫宴的盛况。 回到海棠院,寄瑶身心俱疲,勉强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 可她虽然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皇帝语气古怪:“朕该怎么称呼你呢?方二小姐?还是……乖宝?或者……娘子?” 结合今日种种,寄瑶觉得:皇帝肯定知道了她的梦。但是知道多少,她不清楚。 皇帝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她更不清楚。 这种未知最让人心烦,仿佛一颗心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忽然,寄瑶想起一件事。 ——她从小就能控梦,稍稍长大一些后,也曾翻阅各种杂书,想了解自己这种情况。 翻阅的过程中,寄瑶无意间看到过“共梦”一说。所谓“共梦”,是两个人同时段做了同样的梦。 可也不对啊,那“共梦”是认识之人才会有的。她从前又不认得皇帝,怎么也会这样? 她想不明白。 寄瑶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将近三更,才勉强睡去。 然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竟梦见郎君站在她面前,突然长大了几岁,和白天见到的天子一模一样。 寄瑶下意识想让他从面前消失,却听他突然说了一句:“方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一惊,直接从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隐约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竟是下雨了。 寄瑶默默地叹一口气。 夜还很长,但她没再睡着。 次日,寄瑶正在女学上课。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也有点没精神。 忽听外面一阵喧闹声,原来是宫里来人了。 现在听到“宫里”两个字,寄瑶就眼皮一跳。 来者是个内监。 他笑容灿烂,令人奉上几个精致的匣子:“这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方家几位小姐的。” “太皇太后赏赐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依次上前,恭敬接过。 寄瑶也收起心中杂念,接下宫里的赏赐。 待那内监走后,姐妹几人无心继续上课,干脆打开了匣子。 五个匣子外观一样,内里的东西却不大相同。 有长命锁,有平安扣,有吊坠,有手串…… 而二姑娘的那个匣子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根金蝉玉叶簪。 寄瑶面色一白。 这簪子,和她那个梦里郎君在街上给她买的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这章有点卡,今晚更新太迟了,给大家发红包吧。 第47章 进宫 第47章 进宫 宫中赏赐之物皆精致华丽, 价值不菲。况且这又是太皇太后赏赐,意义非比寻常。 三姑娘知瑶拿着金镶玉的平安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转而又好奇地问和她一向交好的二堂姐:“二姐姐, 给你的是什么?” 寄瑶抬眸看一眼堂妹, 也不说话,默默地将匣子打开,向三妹妹面前轻轻一推。 红色绒布上,金玉的光泽隐约可见。 三妹妹低头细看, 当即轻“咦”一声,惊道:“金蝉玉叶簪?这不是上次我们在鎏云坊看到的……” “是。”寄瑶点头。 三姑娘眸中惊异更盛。 她记得去年大堂姐出阁之前, 她们姐妹六人一起去鎏云坊闲逛。二姐姐似乎很喜欢那枚金蝉玉叶簪, 但因价格昂贵, 就又放下了。 当时知瑶还不解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 方家虽非公侯之家, 但家中数人为官,俸禄不少。这金蝉玉叶簪虽贵, 可也不是真的买不起。 二姐姐回答说:“太贵了,我平时用不上,也不想花这么多钱在首饰上。” 因为这么一小段对话,三姑娘对这件事印象极为深刻, 自然也记住了造型独特的金蝉玉叶簪。知瑶还想过,将来等二姐姐出阁,她要花重金买下这发簪给二姐姐做添妆。 没想到,如今太皇太后赏赐给二姐姐的东西, 居然正好是它。 这金蝉玉叶簪不过寸许大小,翼薄如纸,栩栩如生。金与玉交相辉映, 流光婉转,格外别致。 三姑娘知瑶忍不住感叹:“太皇太后真是神了,赏赐的正好是二姐姐喜欢的。” 六姑娘梦瑶也附和:“就是就是,好巧啊。” 寄瑶勉强扯一扯嘴角,心想:巧吗? 她怎么觉得,这东西根本不是太皇太后赏赐的,真正的赏赐者另有其人呢? 而且对方此举也未必是赏赐,而是敲打,或者试探。 寄瑶记得很清楚,在某一个梦里,她和郎君一起上街,当时郎君言行古怪,突然离去。她有意控梦,让郎君回来,并且回来时要带上金蝉玉叶簪。 ——那时寄瑶没有多想,只想着这簪子昂贵,现实里没有买的必要,梦里过过瘾也不错。至于郎君的古怪行为,她也不以为意。毕竟梦里有些小波折很正常。大方向跟随她的内心就行。 后来确实如她所愿:郎君带着发簪回来了。 但现在,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金蝉玉叶簪,寄瑶回想起旧事,心里微微有点发慌。 但愿是她想多了。 深吸一口气,寄瑶稳一稳心神,将这金蝉玉叶簪小心收了起来。 …… 与此同时,皇宫内。 小太监常福从方家回来之后,就立刻去皇帝跟前复命。 御前当值这么久,这还是常福第一次出宫办差,心中自是激动。虽说只是赏赐这样的小事,但这机会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 此时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随口问道:“收到东西,她是什么反应?” 常福有点懵,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指的是哪一个,只能谨慎回答:“回陛下,方家五位小姐都很高兴,很感激。” “没了?” “没了。”常福不解,暗暗猜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 而皇帝只轻“唔”一声,没再说话。 ——方才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这问题有些多余。 她肯定不会当着太监的面打开匣子。既如此,又怎会发现匣子里面的“惊喜”呢? 真可惜,无法亲眼看到她发现金蝉玉叶簪时的反应。 方二小姐想要装傻,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一点点揭开她的伪装。 …… 寄瑶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金蝉玉叶簪在她面前时不时地浮现。一晃一晃的,格外刺眼。 下学后,寄瑶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根据记忆,寄瑶从书架最深处,找到了那本讲述各种梦境的杂书。 书上详细介绍了预知梦、通灵梦、幻境梦、应心梦……林林总总。 当然,也有“共梦”。 寄瑶将书上描述的“共梦”相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她这情况相似而又不同。 她心思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真是她倒霉,恰巧和皇帝共梦,那也没有证据表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主导的。 会控梦一事,她咬死不认就是。 反正此前她从未对人说过自己这个本领,而且她只是胆小老实规规矩矩的方二姑娘。 打定主意后,寄瑶将那本书又重新放回了原位。 她仍和从前一样,在女学读书,闲暇看看棋谱,练练字。 可能因为昨晚睡得不好。这一夜,寄瑶早早睡去。 迷迷糊糊中,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与父母待在一起闲话家常。 寄瑶说起自己的烦恼。——有些事情,她在现实中无法对旁人诉说,只能在梦中借与父母谈心的方式自我开解。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没事的,乖宝,你不说,没人知道。” 父亲也道:“是啊,再说你只是做梦而已,又没做别的。这世上没有因梦定罪的先例。” “嗯。”寄瑶点一点头,她很清楚,这些是她的心里话,让自己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忧。 同父母说一会儿话,寄瑶心里自在不少。 她习惯性地告别父母,转身回房。 谁知,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立于窗下的郎君。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不紧不慢地拭剑。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向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寄瑶顿时心里一惊。 不是,怎么又梦见他了? 是因为她刚才无意间想到了吗? 但现在不是细想其中缘由的时候,寄瑶当机立断,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色沉沉,寄瑶从梦中惊醒。 回想梦里情形,她心脏怦怦直跳,仍心有余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寄瑶总感觉方才的梦里,郎君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寄瑶叹一口气。 算了,多想无益,不如休息。 略微调整了心情,寄瑶重新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 夜间灯光黯淡,秦渊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刚才他无意间进入那怪梦,只有短短数息。 但奇迹般的,他竟记住了梦中女子的脸。 这还是自做那怪梦以来的第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他在现实中已经见过她的缘故,以前模糊的、记不住的面容,在刚才的梦里陡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她推门而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看见他后,眸中难掩惊讶和紧张。 那张脸,赫然正是方尚书家的二姑娘。 她梦里的模样要比他在现实中见到她时的老实样子要生动许多。 秦渊阖了阖眼睛。 尽管此前已经确定了是她,但真的在梦中再次确认后,他仍是抑制不住心潮的起伏。 果然。 他没有找错人。 唯一可惜的是,梦太短暂了,秦渊甚至来不及在梦里道破她的身份。 真想看一看,梦里直接称她为“方二小姐”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秦渊心里稍微有些遗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不过很快,他就告诉自己:梦境戛然而止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在现实中找到她了。 他是天子,大权在握,有的是办法慢慢地报复她。 “来人!”皇帝突然开口。 一旁值夜的太监登时清醒,连忙恭谨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天亮之后,你去礼部尚书方峻府上,传朕,不,传太皇太后口谕,宣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是。”小太监忙应下,甚是恭敬。 可他心里却着实觉得奇怪。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什么时候下的口谕?怎么陛下半夜才说起? 而且既然是太皇太后口谕,怎么不让寿康宫的人去传? 不过这和他关系不大,他只需要奉命行事就行,不该问的不能多问。 …… 次日清晨,和往常一样,梳洗罢,寄瑶就去女学。 谁料,刚到巳时,宫里竟又来人了。 仍是上次的那个太监,一身绯衣,自称姓常,笑得格外讨喜:“奉太皇太后口谕,请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寄瑶眼皮一跳:“我吗?” 四妹妹品瑶也问:“太皇太后只叫了二姐姐?没叫别人?” “是的。”太监常福微微一笑,“太皇太后口谕是这么说的,方二小姐请随小的走一趟吧。” 寄瑶面露踌躇之色:“一定要去吗?” 按理来说,太皇太后昨日刚赐下首饰,她应该进宫谢恩。可她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常福收敛了笑意,声音微尖:“这可是太皇太后口谕,方二小姐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违抗懿旨?” ——在御前待了一段时日,狐假虎威的本事他已学得炉火纯青。 知瑶忙解释:“公公莫怪,我二姐姐胆小,怕在宫中失仪,故有此一问,绝无抗旨之意。” 说着她又连忙冲寄瑶使眼色。 寄瑶跟着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可能是她想多了呢? 或许真是巧合,真是太皇太后要见她? 毕竟宫宴那夜,皇帝传召她时并没有刻意掩饰身份。 不过太皇太后叫她做什么呢? 寄瑶想不明白。 进宫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寄瑶下了车,跟在太监常福身后,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行一步。 约莫行了半刻钟,迎面走来一个同样身着绯衣的内监。当着寄瑶的面,对常福耳语了几句。 “当真?”常福听后,面露惊异之色。 对方坚定点头:“千真万确。” “知道了。”常福点一点头,转而又对寄瑶做个“请”的手势,“方二小姐,请。” 寄瑶略微一点头,心里觉得不对。 这路,怎么像是绕了一段儿? 她心中一凛,警惕心渐起,低声问:“公公,太皇太后是住在寿康宫吗?” “是的。”常福回答,停顿一下后,又补充,“不过太皇太后现下不在寿康宫。” 寄瑶睫羽轻颤,没有再说话,跟着常福继续前行,约莫半刻钟才停下。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校场。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太皇太后绝不可能在校场见她。 她的担心成真了。 “公公,太皇太后……” 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常福就笑道:“太皇太后正在休息,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态度甚好,可他的话,寄瑶一个字也不信:哪有在校场等太皇太后的?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用,还不如打起精神,专心应对。 此时校场有人正在习武。 他手执一柄长剑,剑光起落间,飒然生风。 寄瑶远远看着,面色微微发白。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那是当今皇帝。 他虽也练剑,但与梦中郎君的舞剑大不相同,招招沉猛,不带丝毫花哨。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夺命。 寄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梦里的郎君是不一样的。 梦中郎君能受她摆布,面前的天子则完全相反。 她正自出神,秦渊已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长剑掷给一旁的侍卫,自己则大步走了过来。 寄瑶忙收起心中杂念,低头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八月的天气微凉,秦渊额头、鼻尖渗出了些许汗意。 一旁侍奉的小太监乖觉,连忙奉上脸盆、毛巾等物。 秦渊慢慢悠悠洗手净面,又用巾帕擦干水渍,这才说道:“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刚刚歇下,这会儿不宜打扰。” 寄瑶垂眸,神色恭谨:“那臣女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见太皇太后。” “不必如此麻烦。”皇帝略一沉吟,“太皇太后宣你进宫,是要同你下棋。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 第48章 提亲 第48章 提亲 紫宸宫, 是本朝帝王居住之处。 寄瑶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大约一刻钟前, 面对皇帝的那句“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寄瑶下意识婉拒:“臣女棋艺平平,不敢与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无妨”给堵了回去。 寄瑶没有办法,只得低声应下。 哪成想, 她竟直接被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皇帝也不急着下棋,说是去换身衣服, 让她在此等候。 寄瑶能说什么?她只能应一声“是”, 耐心等待。 这一等, 就等到现在。 偏殿里安安静静,萦绕着某种不知名的香, 清淡、冷冽。 寄瑶坐在桌前,也不好四下张望, 只盯着桌上的茶盏,心里思绪起伏。 到现在,她仍是搞不懂,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等会儿下棋时要隐藏实力吗? 怎么皇帝换个衣服需要这么久? …… 大约过了将近两刻钟, 寄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她下意识起身看去,不觉微微一愣。 皇帝方才说是去换衣服,他确实也换了衣服。 此刻的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清挺, 自带威仪。 但寄瑶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仅是换衣,好像还沐浴过, 发间犹带着几分湿意。 寄瑶心头一跳,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梦里的一些情形。 但那不一样,梦中郎君沐浴过后,多是穿一身白色寝衣,半湿不干的。而面前之人身上衣料暗纹隐现,简约间透着贵气。 这一切分明是在提醒她,这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寄瑶顾不得多想,忙垂首默默施礼。 “坐吧。”皇帝神色淡淡,又命人呈上棋子棋盘,“你先还是我先?” 听皇帝这么问,寄瑶恭谨回答:“陛下先请。” 她暗暗打定主意,不但不争先手,待会儿还要稍稍隐藏一下实力。 毕竟先前她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称只知道一些简单规则,棋艺平平。而且陛下极有可能是在试探她,她一定小心谨慎,不能轻易暴露。 秦渊拂了她一眼,果真落下一子。 寄瑶打起精神,跟着落下一子。 下棋久了,她发现每个人的风格、路数都很明显。 和天子交手一会儿,寄瑶就明显感觉,这棋风真和梦中郎君一模一样。 如果先前还有些侥幸心理,那她现下已能够完全确定:他就是梦中与她对弈之人。 当初寄瑶以为是自己梦中开悟,拉着他下了一局又一局,没想到竟是…… 也不知道她的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现在不是她想那些的时候。 寄瑶迅速收起杂念,专心下棋。 可怜她一方面要隐藏实力,一方面要刻意改变棋风。一心数用,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寄瑶作势又挣扎一会儿,老老实实弃子认输:“臣女输了。” 秦渊略一挑眉:“再来。” “是。”寄瑶恭敬应道,又来一局。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做来更成熟、更不着痕迹。 然而皇帝慢慢沉了脸色,语气古怪:“不是在下棋比赛中进了前四吗?就这?” 这是又在他面前玩心眼了。他还没真正开始报复呢,她倒是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装傻糊弄。 真以为他还像梦里那般任她摆布? 寄瑶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是不解之色:“陛下说什么,臣女不明白。” “不明白?”秦渊拂了她一眼,轻哂一声,眸光犀利如刀,“是不是需要朕叫你的化名你才能明白?” 他停顿一下,低低地叫了一声:“林爻。” 皇帝声音很轻,但语气极为笃定。 听到“林爻”二字,寄瑶正在收棋的动作不由一顿,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怎么又来一件事? 她一向安静老实、规规矩矩,惹上的事居然这么多的吗? 祖父不是说朝廷不再找假冒身份者了吗? 寄瑶心口瞬间被恐慌所攫占,那是一种超出事情预料之外的恐慌。 进宫之前,她只担忧梦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冒用身份参加比赛一事居然也会被翻出来。 寄瑶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须臾之间就有了决定:老办法,抵死不认。不认还有回旋的余地,认了那就全完了。 这件事不仅是她,还牵涉着二堂兄和祖父呢。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扔到她面前,她都不能自己先不打自招。 好在寄瑶从小在现实中做惯了老实人,当即轻轻摇一摇头,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陛下说的林爻是谁?” 少女眸光澄澈,宛若淙淙小溪,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秦渊眉梢一挑,心想:方家上下只怕都是傻子,竟一致认为方二小姐是个老实胆小之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乌黑好看的黑眸深不见底:“谁帮你伪造的身份?方峻还是方……璘?” 先前她隐在内宅,声名不显,以暗探之能,也查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头上。然而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再慢慢细查,就能隐约发现出一点可疑之处了。 比如方家二公子那几日天天一大早出门访友,日落才回。 比如方二小姐那几天正好身子不适…… 寄瑶面庞雪白,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威慑意味极浓:“方二小姐,此事可大可小。你若老实交代,朕今日心情好,看在方尚书情面上,可以不予追究。若依然隐瞒……”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屈起食指,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棋盘。 “哒”“哒”两声,每一记都像是敲在寄瑶心上。 寄瑶心内天人交战。 她原本是打算抵死不认的,可皇帝那句“可大可小”、“不予追究”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况且他言辞之中又提到了祖父和二堂兄。 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皇帝偏偏提到二哥方璘,寄瑶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冒用身份一事和梦还不一样,这是她现实中做过的。 这世上之事,但凡做过就会有痕迹,皇帝又说不予追究…… 寄瑶咬一咬牙,起身行礼,半真半假道:“陛下容禀,臣女并非有意欺瞒。当初陛下为太皇太后贺寿,举办下棋比赛。臣女因为祖父反对,确实曾女扮男装去参赛。但很快意识到此举不对,就弃赛了。” 想了一想,她又匆匆补充:“此事与我二堂兄和祖父无关,全是我一人的主意。还望陛下恕罪。” 秦渊冷眸微眯,将她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 少女眼珠漆黑水润,眸中似有一层朦胧的雾气,紧张不安隐隐可见。 之前秦渊一直想要找到她,然后狠狠报复。 现在他也的确找到了她,可究竟怎么报复,一时还真有点犯难。 杀了她?那不至于。 打一顿?看她这 柔弱模样,只怕她也经不住。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掌控她的情绪,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等他想到合适的方式之后,再慢慢报复。 长久的沉默让寄瑶有些心慌,她正在思索自己刚才承认是不是太过冲动了,却听皇帝忽道:“坐吧。” 简单两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寄瑶一怔,继而一喜,忙谢恩入座。 皇帝神色淡淡:“陪朕再下一局,以你真正的实力。” “是。” 见皇帝果真不予追究,寄瑶悄然松一口气。虽仍有些不可置信,但脸上已不自觉带了几分喜色。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更改棋风,也不隐藏实力,聚精会神与天子对弈。 两人在梦中交手数次,对彼此的棋路都格外熟悉。 一番厮杀,一个时辰都没分出胜负。 忽然,有太监匆忙近前:“陛下,可要摆午膳?” 秦渊微微蹙眉,睨了那内监一眼。 寄瑶连忙站起身,恭敬表示:“陛下用膳,臣女先行告退。” “这一局还没结束。”秦渊面无表情道。他看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沙漏,见时候不早,倒没要求接着下棋,只低声说了一句,“晚上继续。” 寄瑶心中一震:晚上继续? 什么晚上继续? 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反正她听不懂,也做不到。 秦渊看她一眼,站起身,吩咐内监摆膳,又吩咐另一个内监:“带方二小姐去寿康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是。” 得知可以离开,寄瑶悄然松一口气,忙施礼告退。 …… 太皇太后年迈,一日三餐十分准时。 将近午时,她正要令人摆膳,忽有宫人来报:方家二小姐前来请安。 “谁?”太皇太后一怔。 “方尚书家的二小姐。”宫人贴心解释,“陛下说,这是太皇太后口谕。是紫宸宫的刘公公陪着来的。” 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心说,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难道那晚在宫宴上,她与方家几个姑娘闲话家常时,一时口快说了让方二小姐进宫陪她说话? 太皇太后认真思索,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此刻方家姑娘已在门外,又是紫宸宫的人陪同前来,太皇太后来不及多想,忙让人将其请进来。 罢了,皇帝说是她的口谕,那就是她的口谕。 这是寄瑶第二次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依然温和慈爱,含笑招呼她:“不必多礼,来,到哀家身边坐。” “多谢太皇太后。”寄瑶想了一想,又代姐妹为其赏赐而再次谢恩。 太皇太后皱眉:赏赐?什么赏赐? 但看面前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肤若凝脂,唇似点樱,眉目如画,清雅绝尘。她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且越来越清晰。 太皇太后地位尊崇,寻常之人没人敢以她的名义行事,除了皇帝。 莫非皇帝…… “哎呀。”太皇太后笑笑,笑容比先时更加诚挚,“什么赏赐不赏赐的?你喜欢就好。” 寄瑶讶然。 她先前已经怀疑那金蝉玉叶簪是皇帝的试探,怎么看太皇太后的反应,难道是她猜错了? 真是巧合? 那,那皇帝那句“晚上继续”又作何解释? 总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或者要召她晚上进宫?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百思不得其解。 而太皇太后对她格外热情,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又态度温和留她用膳。 寄瑶只得应下。 宫中御厨手艺很好,可惜寄瑶不敢吃太多,勉强用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吗?”太皇太后关切地问,“怎么你年纪轻轻,只吃这么一点?” “合口味的。”寄瑶说着,忙又吃一点。 太皇太后脸上笑容更盛,有心想拉着这位方二小姐再说几句,可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她歇晌的时候。 ——老年人注重养生,太皇太后每日午后必休息一小会儿。 “好孩子,你先回去,哀家改日再召你过来说话。”太皇太后拉着寄瑶的手颇为不舍,又亲自交代心腹太监,送方二小姐出宫。 “臣女告退。” 离开寿康宫时,寄瑶还有点懵。 太皇太后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她。 不应该啊。 当然,不是说她不好。而且从小到大,长辈们更喜欢的都是活泼乖巧的孩子,不该是她那种安静老实话不多的。 寄瑶想不明白。 …… 太皇太后的心情有些激动,以至于她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刻钟都没睡着。 她干脆放弃了今日的午睡,命人去请皇帝过来。 平时太皇太后很少这样做,但今天不一样。太皇太后觉得,她有非常正当的理由。 皇帝来的很快,态度也恭谨:“皇祖母。” “皇帝,那位方二小姐……”太皇太后本来有一肚子的话,但皇帝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后,她一时反倒不好开口了,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想把她纳入后宫?” “什么?”秦渊皱眉。 太皇太后认真分析:“她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位分得好好考虑……” 不料,皇帝却道:“朕并无此意。” “她应该没定亲吧?她妹妹好像……”太皇太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不是让她进宫?” “不是。”秦渊答得斩钉截铁,心内突然涌上一些莫名的烦躁。 他找到她,是为了狠狠报复。又不是为了让她当一国之母。 若真将她捧上皇后宝座,让她母仪天下,那就不是报复了。 至于定亲,她在梦中确实说过在与人议亲。但秦渊令人打探,并无探到此事。 多半是议亲不成。 “这样啊……”太皇太后有些讪讪,“那是哀家误会了。” 她还以为,皇帝此举是看上方家姑娘了呢。 “嗯。”秦渊也不多话,很快找个借口离去。 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方尚书府离皇宫约莫一刻钟的车程。 寄瑶坐在马车里,默默思索回家之后怎样和家人提今日之事。 谁知,她刚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笑着向她道贺:“恭喜姑娘。” “喜从何来?” “陆家今天来提亲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9章 闻讯 第49章 闻讯 寄瑶微讶:“陆家?提亲?” 是了, 这几天因为皇帝的事情,她都忘了自己点头同意和陆鸣议亲一事。 “是啊,老太爷也同意了。”双喜笑嘻嘻道, 继而又双手合十, “真好,老太爷疼姑娘,选的姑爷肯定很好。” “这么快的吗?”寄瑶勉强扯一扯嘴角,有些恍惚, 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姑娘说什么?”双喜没听清。 寄瑶只摇一摇头,没再说话。 原来得知方家有结亲之意后, 陆家喜不自胜, 对此事格外重视。 见今日宜纳采, 陆家特意请媒人带礼物正式到方家提亲。 方尚书先前和孙女通过气,看陆家又诚意十足, 自是点头答应。 这件事很快在方家传开。 不但双喜连声道贺,三堂妹和六堂妹也结伴前来向寄瑶贺喜。 尤其是三姑娘知瑶, 更是真心实意。此前她一直担心自己早早定亲,会影响二姐姐的亲事。如今见二姐姐亲事有着落,知瑶彻底放下心来。 寄瑶本人反倒很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仿佛议亲的不是她一样。 “怎么了?”三姑娘看她神色有异,不像是欣喜害羞的模样。是以,在和六妹妹离开之后,三姑娘特意折道返回, 低声问,“二姐姐不满意这亲事吗?” “啊?”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姑娘绞尽脑汁安慰:“其实,其实陆公 子现在虽然只有秀才的功名, 但你要相信祖父的眼光。他看人很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堂妹误会,寄瑶连忙解释,“三妹妹,这门亲事,祖父前些天和我说过,我同意的。” 知瑶不解:“那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寄瑶心思复杂,但个中细节,不好说与堂妹听。她只含糊找个理由:“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亲……” “原来是为这个。”三姑娘松一口气。不是不满意亲事就好。 寄瑶点头:“嗯,就是为这个。” “二姐姐,定亲很麻烦的。”三妹妹耐心说道,“咱们常说三书六礼。‘六礼’中的前四个,都属于定亲。今天才只是纳采呢,说明咱们家也有结亲的意向。接下来还有问名、纳吉、纳征。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等合了八字,纳征过后,才算真正定下婚约。” 寄瑶轻“嗯”一声。 此时她无心情理会亲事,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 “不过,咱们家讲究长幼有序,到时候肯定是二姐姐比我先出阁。”知瑶笑嘻嘻道,又问起堂姐今日进宫一事。 说到进宫的事情,寄瑶心里更乱了,偏又不能对堂妹和盘托出。她只能打起精神,简单讲述太皇太后的慈爱,以及留她用膳一事。 “真好呀。”三姑娘又感叹一番。 过得一会儿,三姑娘才感觉堂姐似是兴致缺缺,只当她今日进宫累了。也不久待,略坐一坐,就起身告辞了。 寄瑶定亲,三妹妹和六妹妹都来道贺,却不见四房双胞胎姐妹的身影。 其实她们和寄瑶的关系已经恢复从前。今天没来主要是抽不开身。 四太太陈文君面对两个女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同样是方家的女儿,怎么你们就入不了太皇太后的眼?” 今天宫里来人,竟只叫了寄瑶进宫。四太太心里颇不服气,宫宴那晚,方家五个女孩,太皇太后分明是一样看待的。昨日赏赐,也是人人皆有。怎么偏就单单召见寄瑶一人? 当然,四太太也不是要争这些,她主要还是为当初寄瑶拒绝陈庆云一事耿耿于怀。一心想在两个女儿身上找补回来。 双胞胎姐妹俩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四老爷方景忍不住劝道:“咱们姑娘咱们自己喜欢就行,管别人作甚?再说了,女子最重要的是亲事,寄瑶都定亲了,入不入太皇太后的眼也没什么分别。” 陈文君轻哼了一声。 老太爷就是偏心,当初不肯让她侄子陈庆云入方家族学,偏让陆鸣来族学读书。如今亲事上也是,竟直接把孙女嫁过去。 除了有个秀才的功名,真不知道陆鸣比庆云强在哪里。 四老爷好说歹说,直到入夜,四太太才容色稍缓,又对丈夫道:“你好歹争气一些,给两个女儿说个好亲事。” “是是是。”四老爷方景连声答应,“放心吧,放心吧。” 四房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海棠院内,寄瑶刚用过晚膳。 双喜兴致勃勃,又说起陆鸣的种种好处。 ——她在寄瑶身边多年,最关心的就是二姑娘的终身大事。如今真是比她自己涨月钱还高兴。 “姑娘记不记得?那次咱们去书肆,遇上有个人拦路,还是陆公子和表少爷一起帮咱们把人赶跑的。” “嗯,记得。”寄瑶随口答应。 “还有,我听说陆公子读书也厉害……” 寄瑶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精力谈论这些,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双喜,我有些困了。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哦,好。”双喜反应过来,“那姑娘早些休息。” “嗯。” 双喜走后,寄瑶快速梳洗,也不看棋谱,直接上床休息。 她放下床帐,合上眼睛。然而过了许久都没能睡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皇帝的古怪态度,她冒用身份一事被发现,陆家前来纳采…… 一桩桩,一件件,挤在今天。寄瑶罕见地有些思绪混乱。 还有一件事,险些被她忘了。 离开紫宸宫偏殿时,皇帝低声说了一句:“晚上继续”。 怎么继续? 继续什么? 是要与她晚间在梦中对弈吗? 是试探还是怎样? 寄瑶心内犹豫不决。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无视。 ——她若真的在夜间控梦与他对弈,那就等于她承认自己知道梦里发生的那些事,而且能主导那些梦。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冒用身份参赛一事也就罢了,那是她现实中真正做过的,做过就有痕迹,寄瑶抵赖不得。 但控梦不一样。 梦中的事情毫无痕迹,她不能主动去承认。 安全起见,她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打定主意之后,寄瑶深吸一口气,慢慢放空心思。 又过许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 紫宸宫内殿。 是夜,秦渊再次令人点上了安息香。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内殿之中。 使用安息香数月,秦渊已习惯了它的气味。他双目微阖,平心静气,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秦渊很确定,那句“晚上继续”方二小姐一定听见了。 然而,这一夜,他睡着后很久,都没能再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心中不快,有意识地尝试控制梦。 但是不对。尽管他在现实中见过方二小姐的脸,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可依然不对。 虽也能做梦,也能控制梦境走向,但很显然这梦境不是那种五感真实的模样。 数次失败之后,秦渊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无法主动进入那怪梦中。 回想以前,每次也都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动入梦。 那她呢?方二小姐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是白天没听懂还是故意把他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五更天,灯光黯淡,年轻的天子更是面色沉沉。 值守的太监连哈欠都不敢再打,小心翼翼在一旁垂首侍立,只等皇帝示下。 但皇帝目光幽深,久久一言不发。 过得好一会儿,该去上早朝了,秦渊才让人服侍更衣。 数个小太监捧着盛有清水的脸盆、巾帕等盥洗之物默默近前。 秦渊净手洗面,又擦干了的手上水渍,放下巾帕,这才吩咐一句:“去传张赞。早朝之后,朕要见到他。” “是。” …… 一听说皇帝要见自己,暗探首领张赞顿觉有点头疼。 他和手下兄弟查找各种证据不在话下,但自从陛下让他查找女眷起,他就觉得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先是让他查一个手镯的主人,后是让他查女扮男装之人,再后来是让根据画像找官吏…… 此次面圣之前,张赞在心里暗暗祈祷:上天保佑,这回千万不要是找人。 然而下早朝后,皇帝一见他就道:“张卿,你去查一个人。” 张赞眼皮重重一跳:“不知陛下所说,是什么人。” “方尚书家的二小姐。”秦渊神色淡淡,“你去查一查,她是不是病了。” 他想,他也不是完全不给她机会。若她身子不适,他可以宽宏大量不计较这一次。 张赞疑心自己听错了,就这? 让他堂堂暗探首领去打听一个闺阁千金有没有生病? 等等,怎么又是方家二小姐? 但面对皇帝,尽管心中腹诽,张赞也只能恭谨应下:“是,臣领命。” 随后,张赞施了一礼,大步退下。 最近一段时日,张赞经常奉命查探方尚书家的事情,自然也有其独特门路。 涉及内宅女眷,他的人不好直接潜入内宅去亲自看人家姑娘是否生病,但可以在外面打听,整合各种信息,抽丝剥茧,得出最终结论。 于是次日,张赞就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问一句:“如何?” “启禀陛下,方二小姐应该没 有生病。“张赞措辞严谨。 秦渊并不喜欢他的措辞,略一挑眉:“应该?” 张赞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臣并未见到方二小姐,但臣命人打听得知,方家这三天没人请医问药。而且方二小姐今天照常在女学读书。” “唔。”秦渊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眯了眯眼睛,心想:能照常上学,那大概真没病。 他也不必再费心替她找借口了。 犹豫了一下,张赞又补充一句:“倒是方二小姐前天有一桩喜事。” 秦渊皱眉:“喜事?” 她能有什么喜事? “是的,前天有人向二小姐提亲,方尚书答应了。”张赞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禀告陛下。 张赞记得陛下前几天让他打听方二小姐的亲事,他打听了。那时候确实没在议亲。 但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有变,他应该及时禀明的吧? 张赞说罢,悄悄抬眸,暗中观察皇帝的神色。 年轻的天子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你说什么?提亲?” “是的,前天有一户人家遣媒人上门提亲。”张赞也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反应,心中一凛,连忙如实回答,“说是……纳采。” 秦渊黑眸沉了沉,脸色异常难看。 他知道“纳采”,六礼中的第一个步骤就是纳采。 纳采表明男女双方彼此都有结亲的意愿。若无意外,接下来就会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甚至是成婚。 他还想着她是不是病了,原来竟真是和人议亲去了。 那夜间没有入梦也就不难理解了。 毕竟在最后一个怪梦里,方二小姐曾亲口说过:“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好,真好,真是好得很呢。 秦渊胸中蹭的升起一股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压下这种莫名的情绪。 阖了阖眼睛,秦渊沉声问:“上门提亲的是什么人?” 这个张赞知道:“回陛下,那人叫陆鸣,神威将军陆骁的弟弟。不过他没有担任武职,而是自幼从文,如今已经考中了秀才,现在就在方家族学读书。” 秦渊哂笑。竟然就在方家族学?! 张赞也真是无用,上次居然没能给打探出来。 其实陆鸣从文还是从武、是秀才还是举人,秦渊都毫无兴趣。只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希望方二小姐此次议亲顺利。 之前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报复她,现在秦渊好像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给大家推一本我的预收,是一本男主忘本真香文学,有兴趣的可以收一下啊 《美貌动人》 靖王萧长翊大婚前,皇帝把他的准王妃纳入了后宫。为遮掩此事,另选一美貌女子顶替。 江云岫就是那个替嫁的王妃。听闻靖王凶狠暴戾,残忍嗜杀,江云岫在替嫁途中打定主意:以保命为第一要务。 可惜新婚当夜,她就被戳穿了身份。 面对靖王手里的长剑,江云岫反应迅速,当即摆出姿态柔顺,将真相和盘托出,并以退为进,表示任由靖王处置。 灯光下,美人泪珠簌簌,宛若芙蓉泣露。 一时心软,靖王留下了她的性命。但要她安分守己,不得以王妃自居。过几年时机成熟,便会放她离开。 江云岫自是应允。反正她本来就只想安稳度日。 不料,一次意外,靖王误中情毒,与江云岫春风一度。而且,因为余毒未清,还要再二度、三度…… 起初,靖王对她说:“解毒而已,你不要多想。” 后来,靖王:“娶都娶了,也不能一直独守空房。” 再后来,靖王:“千秋万载,朕也只认你这一个妻子。” 江云岫:…… 第50章 惩罚 第50章 惩罚 想通此节后, 秦渊怒气稍减,心绪渐稳。 他挥一挥手,示意张赞退下。而后又转眸看一眼桌上的漏刻。 现在才刚到未时, 还早。 但有一件事, 刻不容缓。 秦渊站起身,面无表情吩咐一旁侍立的内监:“你去一趟方尚书府上,传太皇太后口谕,召方家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内监一怔, 不明白这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但御前当差,最要紧的就是听话。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 是以忙低声应道:“是。” 不过想了一想, 内监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直接把人带到寿康宫吗?” 皇帝拂了他一眼, 缓缓说道:“带到紫宸宫。” “……是。” 内监不敢再问,匆忙照办。 …… 如今已是八月下旬。 白天渐短, 夜晚渐长,方家女学中午休息的时间缩短不少。 刚到未正时分, 女夫子就带着方家几位小姐在院中练琴。 ——方家教女,不只拘泥于诗书,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 见如今秋高气爽,丹桂飘香。女夫子索性让她们从学堂中走出来, 以琴娱己,寄情音律。 然而寄瑶刚调好琴弦,就听外边一阵喧闹。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太皇太后口谕, 宣方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庭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寄瑶看去。 第二次了,这是太皇太后第二次单独召见二姑娘。而且距离上一次, 竟只隔了一天。 数日前,方家五个姑娘一起进宫赴宴。可谁也没想到,最终却是方二姑娘被太皇太后看重。 方家姑娘多。论活泼娇美,要属三姑娘知瑶。论可爱讨喜,要属六姑娘梦瑶。论特殊吉利,则还有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这对双胞胎。 但太皇太后记住的偏偏是一向安静老实的二姑娘寄瑶。 众人心思各异。 而作为众人视线中心的寄瑶则愣怔一瞬,继而微微蹙眉:“太皇太后?” 直觉告诉她,真正召她进宫的,可能另有其人。可上次在寿康宫,太皇太后对她又确实热情友善。 一时之间,寄瑶真有点难以判断。 当然不管召见她的究竟是哪个贵人,宫里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寄瑶只能放下女学事宜,随着内侍入宫。 城内的道路较为平稳,马车行得极快。 车帘晃动,偶尔有一丝清风吹进车内。 寄瑶情绪渐渐平稳。反正不管是谁,不管为了什么事,她别无选择,只管打起精神,从容应对就是。 马车又一次在皇宫门口停下。 寄瑶下了车,随着内侍往前走。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宫,但她依然同第一次进宫时一样小心谨慎,不肯多言一句,不肯多行一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跟在内监身后行了约莫半刻钟后,寄瑶逐渐察觉到不对。 这不像是去寿康宫的路。 上次出宫时是太皇太后派了内监亲自送她走出宫门,她记得很清楚。 “公公,这……”寄瑶才说得三个字,就噤声不语。 算了,没有问的必要,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与其刨根问底,还不如仔细想一想等会儿怎么应付。 寄瑶一言不发,默默跟着内监继续前行。 内监带着她又行一段路程,竟直接将她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午睡未醒,劳烦你在这边稍等一会儿。” 寄瑶心想:倒也不必说这样明显的谎话。寿康宫又不是没有偏殿,非要她在这里等。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扯一扯嘴角,一颗心慢慢提了上来。 将方二小姐带进偏殿后,内监悄悄退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为她奉上糕点茶水。 可寄瑶哪有吃喝的心情?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会儿怎么办? 偏殿里静悄悄的,寄瑶几乎能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可能过了一刻钟,也可能过了两刻钟。终于,有脚步声由 远及近。 寄瑶蹭的站起,抬眸看去。 原来是宫人过来换茶。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默默垂下睫羽。 过得片刻,又听见脚步声。 寄瑶再次看去,不由心头一跳。 年轻的天子正朝这边走来,玄衣纁裳映着午后的阳光,肩上的龙纹隐隐可见,行走间尽显帝王威仪。 寄瑶连忙垂下头,恭敬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皇帝声音清冽,不含丝毫情绪。 他一抬手,立刻有内监捧着棋具近前,将其放置在桌案上,随后便又安静退了出去。 霎时间偏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方二小姐。”秦渊开口,颇为温和有礼,“劳烦你复原那日的残局。” 寄瑶一怔,微微有点发懵。 复原棋局吗? 她低低地应一声“是”,根据回忆,将棋局恢复成那天的样子。 这对寄瑶这种擅长记棋之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偏她此刻实在紧张,不知道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召她进宫真的只是为了下棋?不会吧? 寄瑶想的入神,一不小心,一颗棋子放错了位置。 她很快反应过来,待要纠正,却忽的被人攥住了手腕。 “这里不对。”皇帝的声音骤然在耳侧响起。 寄瑶心尖一抖,惊慌之余,差点把棋盘打翻,忙低声道:“陛下说的是,我这就改过来。” 下一瞬,皇帝就松开了手,仿佛仅仅只是为了提醒她这么一下。 但寄瑶却觉得方才被他攥住的地方,仍残留着明显的灼意。 方才皇帝的那个举动很不应该,太亲密了一些。 寄瑶转念一想,难道陛下以太皇太后之名将她召进这紫宸宫偏殿就应该了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寄瑶深吸一口气,屏却杂念,聚精会神将棋局复原成那日的模样。 “陛下,已经好了。” “唔。”秦渊神色淡淡,扫了一眼棋盘,见准确无误,略一颔首,“坐吧。” “是。”寄瑶依言坐下,暂时松一口气。 下棋好,最好这一局拖得久一些。到时候一局结束,天色渐晚,她可以直接回家。 可皇帝偏偏不好好下棋,反而与她说些有的没的。 “方二小姐,假如有一个女子梦中放肆,多次冒犯天威,你说朕该如何罚她?”他语速极缓,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她。 寄瑶眼皮狠狠一跳,面色发白,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下棋吗?怎么又提到做梦的事了? 定一定心神,寄瑶只装不懂,忖度着道:“陛下说笑了,梦中之事终是虚幻。陛下宽宏大量,又怎会因梦而降下惩罚?” “是么?”皇帝“啪”的一声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若朕执意要罚呢?” 寄瑶长长的睫羽不自觉颤动起来,手中棋子久久悬而未落。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寄瑶半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视线,她心里更慌了。 不等她回答,秦渊就又一字一字道:“从今年三月起,朕时常困于怪梦当中。后来才知道,这怪梦是人力所为。朕耗时数月,终于找到此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少女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处心积虑,魇御君王,如此大罪,朕焉能不罚?”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低,语气却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在他的目光下,寄瑶只觉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洞悉,手轻轻一颤,“啪”的一声,棋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你输了。”皇帝微微一笑。 寄瑶此刻哪还有下棋的心思? “处心积虑,魇御君王”这个罪责听起来太重了,甚至比她当初冒用身份参加比赛还要重几分。 仿佛是她在用巫术暗中控制皇帝一样。 寄瑶从小在女学读书,自然也看过一些史书。历史上种种巫蛊之事几乎是在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历来涉及巫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下场。 可她实在是冤枉。 寄瑶一颗心一沉再沉。 她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垂首敛容:“陛下,是臣女输了。陛下棋艺高超,臣女不敌。臣女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请容许臣女先行告退。” “朕准你走了吗?”秦渊也站了起来。 寄瑶无法,只得低垂下眼,一动不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她喉间微微发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前所未有的惊惶笼罩着她。 寄瑶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没有证据的事情。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因梦获罪的道理。 可眼前之人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不可能与你讲道理之人。 怎么办呢? 寄瑶正苦苦思索,忽听面前的皇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微一愣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回答:“臣女闺名寄瑶。” “方寄瑶?”秦渊眉梢轻挑,心想,和她这个人倒也挺配。 闺阁女子的名字,一般不轻易外传。张赞手下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去打听人家姑娘的闺名。 在那个怪梦里,秦渊曾多次旁敲侧击问她的姓名,以便寻找,均被她含糊应对。他不得不另寻别的办法。 没想到如今转到现实中,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就轻易地问出了她的名字。 秦渊哂笑。 他不打算再与她绕圈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方二小姐,朕给你两个选择。是只罚你一个,还是罚方氏一族?” 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想,这是什么鬼选择? 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不想选。 就不能不罚吗? 寄瑶硬着头皮低声装傻:“臣女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那就是选方氏一族了。”秦渊略一挑眉,随即扬声道,“来人——” “陛下!”寄瑶心里一紧,忙出声阻止。她强自稳住心神,“臣女不知道做错了何事,求陛下明察,切莫牵连无辜。” “朕说的不够清楚吗?魇御君王。” “可凡事要讲证据……”寄瑶小声争辩,“臣女没有……” 史书上巫蛊案至少还有巫蛊娃娃呢。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古怪:“方二小姐和朕讲证据?” 寄瑶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差点忘了,眼前之人是素有残暴之名的天子。前几年他还大肆抄家灭族,朝野为之动荡,连她在深闺都有所耳闻。 她怎敢和他争论证据? 可寄瑶心内着实觉得委屈,忍不住辩道:“臣女冤枉。” “冤枉?”皇帝语气微冷,“刻意控梦冒犯天威,你觉得你冤枉?” 控梦一事,寄瑶无法反驳,而且皇帝特意指出来,肯定是对其有所了解,她抵赖不得。可她也不想枉担罪名。这种时候,自然要尽量为自己洗清冤屈。 “臣女是有过控梦,但臣女先前不认识陛下,更无意冒犯天子。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跑到臣女梦里,还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寄瑶是真的委屈,她好端端地做她的梦,他自己莫名其妙跑到她的梦中,反倒要来怪她。 皇帝皱眉,突然打断她的话:“你从前就会控梦?”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一点头:“嗯。” “以前也在梦中这样冒犯过别人?”皇帝又问。 寄瑶连忙摇头:“没有。从前梦里只有爹娘。” 她一向注意,从不在梦里操控认识的人。 秦渊心想,也是。前几次进入那怪梦中时,她大概还不懂风月之事。梦里洞房花烛夜,两人也只是躺在一处。 方二小姐确实可恶,但比起她是色中恶魔,只冒犯过他一人的可恶程度明显要稍轻一些。 说到“从前梦里只有爹娘”,寄瑶更觉委屈酸涩,伏身便拜:“常言道,不知者无罪,臣女无心之失,求陛下宽恕。” 然而还未真正拜下去,就被皇帝托住了胳膊。 他力气极大,这一举动直接阻止了寄瑶的动作。 “若朕一定要罚呢?” 秦渊冷眸微眯,宽恕?为什么要宽恕?他今天特意搞这一出,就是要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好报复她。 因为他的阻止,寄瑶无法继续下拜,只能抬起头来。 她面色雪白,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陛下执意要罚,是打是骂,是杀是剐,臣女无话可说。但是能不能在梦里?” “嗯?” 寄瑶理了理思绪,后退一步,低声说出心里刚生出的念头:“臣女冒犯陛下,可能真的有罪。可那都是在梦中。那,那陛下罚的时候,能不能也在梦中?”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恳求。 寄瑶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大着胆子说出来试一试。 万一行呢? 万一皇帝同意了,那就不会对她的现实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她依然是老实安静的方二姑娘。 秦渊有点被气笑:他还没说具体怎么罚,她倒是先替他安排上了。 但此刻看少女目光盈盈,眸子里似是蕴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染成了胭脂色。 不知怎么,秦渊忽然想起梦里的一些情形。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出言拒绝。 他想,可以先在梦里,但要怎么罚,那得他说了算。 -----------------------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1章 受罚 第51章 受罚 见皇帝迟迟不表态, 寄瑶心里不免有点发慌:“陛下?” 秦渊回过神,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古怪:“方二小姐是在同朕谈条件?” “不敢。”寄瑶眼帘低垂, 声音轻颤, “臣女是在恳求陛下。” 两人身份悬殊,如今她为鱼肉,哪有与人谈条件的资格?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终于点头:“可以。” “可以”二字极为简短,但听在寄瑶耳中, 宛若天籁之音。她猛地抬头, 双眸灿若晨星, 连忙郑重施礼,“多谢陛下开恩。” 太好了, 能争取到梦里受罚,那就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秦渊轻哂, 心道,别高兴太早。他还没说怎么罚呢。 寄瑶欣喜之余,仍有点不放心。她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天子, 一言九鼎,不会再为难臣女的家人吧?” 秦渊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难道要朕昭告天下给你个承诺?” 方尚书在朝多年,还算勤勉,人也清正。秦渊原本就没打算对付他, 不过是要逼方二小姐承认罢了。 寄瑶连忙半垂下头:“不敢不敢。” 她倒是想,但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对现在的她来说,能争取到梦中受罚, 已是意外之喜了。 皇帝轻哼了一声,语速极缓:“方二小姐,梦中受罚一事,但愿你不会后悔。” “臣女绝对不会后悔。”寄瑶连忙保证。 她暗暗寻思,虽说梦中五感真实,可那都是假的,疼痛不会带到现实中来。哪怕她身受重伤,或者缺只胳膊少条腿,也对现实无碍。 既然对现实无碍,那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朕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秦渊顿了一顿,满怀恶意低声续上一句,“晚间做好准备。” “是。”寄瑶心尖一颤,“臣女告退。” 她又施一礼,退了出去。 守在偏殿外的内监见方二小姐出来,忙迎上去,送她出宫。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寄瑶仍在想着方才之事。 先前她一直提心吊胆,格外不安。担心被认出,担心皇帝怪罪…… 现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事情被摊到了明面上,寄瑶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 她对自己说,梦中受罚而已,都是假的,熬过去就好了。 回到方家,已近酉时,女学下午的课程也快要结束了。 寄瑶干脆直接回了海棠院。 双喜端来茶水糕点,好奇地询问姑娘进宫见闻。 寄瑶笑笑,只字不提皇帝:“皇宫里比较安静。成群结队的宫女走过去时,也静悄悄的,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太皇太后非常慈爱,脸上一直带着笑。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这次寄瑶没去寿康宫,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挪用上回的经历。 好在双喜并不起疑,反而听得入神,时不时地还惊叹两声。 双喜在二姑娘身边多年,这会儿隐约能感觉到,二姑娘与前几天相比,似乎有点变化。但究竟是哪里的变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 反正只要不是依然紧张不安就好。 两人说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中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方家的晚餐一向清淡,今日也不例外。 寄瑶方才吃了一些糕点,不太饿,只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筷子。 不料,她刚用过晚膳没多久,前院就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老太爷找她,让她去书房一趟。 寄瑶微微一怔,应声道:“好,我这就过去。” 也不知道祖父找她所为何事。 天色渐晚,方家各房都热热闹闹。 寄瑶来到前院书房时,祖父刚吃罢饭。 ——妻子去世后,方尚书这几年食宿都在书房。 见寄瑶过来,方尚书开门见山:“我听他们说,太皇太后今天又召你进宫了?” 寄瑶微怔,最终选择撒谎:“嗯。” 因为心虚,她眼眸半垂,不敢直视祖父的眼睛。 “奇怪……”方尚书微微蹙眉,“太皇太后召你进宫之后,都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她就拉着我说一会儿话……”寄瑶心内紧张,仍用先前的那套说辞。 “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方尚书又问。 这个问题,寄瑶可以如实回答:“问我是几月生人,平时在家都做什么,还让我吃东西……” “太皇太后没召见别人?” 寄瑶摇一摇头:“这我不知道,当时只召了我一个人。” 方尚书轻“嗯”了一声,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太皇太后对寄瑶太过看重了,寿宴过后数天之内竟两次召其进宫。以前从未听说过对旁人如此。 当然,方尚书不是觉得自家孙女不好,而是感觉这事有点不合常理。 他心里不禁又浮起那个猜测:难道真是太皇太后想让寄瑶入宫做妃嫔? 方尚书本想提醒寄瑶,若有下次,可以佯做无意透露自己正在议亲。 可转念一想,也不妥当。 倘若太皇太后本无此意,他们贸然提及,反倒不好。而且寄瑶心里也不安稳。 可能是他想多了?或许太皇太后只是觉得寄瑶投缘呢。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方尚书暂时压下心中杂念,挥一挥手,示意孙女离去。 而他自己则暗暗寻思,或许可以催一催陆家,早点问名、纳吉,把亲事真正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 一离开祖父的书房,她就暗暗舒一口气。 走出许久后,寄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想到方才对祖父的欺瞒,寄瑶心里隐隐有些惭愧。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有些事,还是悄无声息的,一直当秘密更好。 等她梦中受罚过后,生活还会照常进行下去。 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此时繁星点点,一弯明月悬在天际。 寄瑶回到海棠院,快速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 中秋已过,原本薄薄的纱帐也换成了浅青色的素绫夹帐。床帐放下之后,帐内漆黑一片,半点光线也不剩。 寄瑶稳了稳心神,合上双目,很快进入梦中。 尽管早已做好了梦里受罚的准备,可真到了梦里,寄瑶不免心有畏惧。因此,她并不急着让皇帝出来,而是像往常一样,先见父母。 在寄瑶的梦里,父母永远 温和慈爱。她待在他们身边,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可她到底不敢让他久等。于是咬一咬牙,让父母先回房中,而她则转道向桃林行去。 与此同时,寄瑶在心中默念:郎,不对,陛下从桃树后走出来。 她这般心思一转间,果见一棵粗壮的桃树后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十六七岁的郎君,这人明显要年长几岁,是当今天子。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玄衣纁裳,尽显帝王威仪。 虽然是在梦中,可寄瑶依然不敢大意,连忙垂首行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道这人真的是皇帝后,寄瑶也不敢再刻意控梦,只放空心思,等他示下。 …… 今夜,秦渊早早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这一次,他可以清楚地记住方二小姐的面容,自然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恭谨之色。 有点新鲜。 秦渊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不喜欢这个桃林。在这里,他有许多不愉快的回忆。因此秦渊直接开口:“换个地方。” 寄瑶面色微白,睫羽不自觉轻颤:“换?换哪里?” 是大牢?还是刑部衙门? 秦渊拂了她一眼:“紫宸宫。” 他很确定,方二小姐在梦中有许多离奇之处,瞬间转换地方只是其中之一。既然要惩罚,要报复,那肯定要在他熟悉的地盘。 寄瑶讶然:“紫宸宫?” “不是会控梦吗?怎么?去不了?”秦渊声音微冷。 寄瑶小声道:“能去。” 她主要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紫宸宫。 这段时间,寄瑶去过两次紫宸宫,只记得那里庄严华丽,安静肃穆。至于是否有刑具,她却不曾留意过。 可面对天子,寄瑶不敢多问,心念微转之间,两人便已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梦中仍是和白天一样的布置,甚至连棋盘都还原样在桌上。 然而秦渊并不满意。他微微蹙眉,不紧不慢道:“去内殿。” 寄瑶抬眸看他一眼,略一迟疑,小声解释:“陛下,我没去过内殿,梦里变不出来。” ——梦是内心的反映,饶是寄瑶从小控梦,梦中也不会出现超出她认知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把先前从未见过的少年当作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 可惜竟遇上这么一桩倒霉事。要是早知道…… 寄瑶不敢再想,匆忙收起纷乱的心思,低眉垂目。 秦渊眉梢微动,有些意外。他没有为难她,只说一句:“先别控梦,跟我过来。” “是。”寄瑶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秦渊凝神静气,刻意控制。数息之间,两人便经由偏殿,来到内殿之中。 错金香炉里,安息香冉冉升起,内殿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二人。 虽不见刑具,可寄瑶莫名地又紧张了几分。 秦渊好整以暇看着她,将她脸上的紧张之色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又一次问:“方二小姐,你确定要朕在梦中罚你?” 寄瑶心里咯噔一下,颇觉不安。但她仍是点一点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是的,臣女确定。” “很好。”秦渊略一颔首,又指一指龙榻,声音极低,如同恶魔低语,“衣服脱了,去那边等我。” 寄瑶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她瞪圆了一双眼睛,白皙的面孔“唰”的红透。 她想过许多种刑罚,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见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秦渊耐着性子又说一遍:“朕让你把衣服脱了,趴在龙榻上。” 她要在梦中受罚,那就如她所愿。但怎么罚,可由不得她。 睡梦中发生的事情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心底的烙印。 秦渊记得自己在那怪梦中的种种违心之举,如今自然要原样还回去。 方二小姐不是不喜欢那本风月册子的第六页吗? 那就从这一页的样式开始好了。 寄瑶指尖发白,脸颊滚烫,只觉得羞窘又难堪。 在之前的梦境中,两人曾经多次尝试风月,穿衣脱衣记不清有过多少次。她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异样情绪。 但现在不一样,寄瑶很清楚地知道面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男子。 此时再让她在他面前脱衣,寄瑶下不去手。 她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央求:“陛下,能不能换一种惩罚?” 回答她的是一声略带不满的“嗯?” “方二小姐是想要反悔?想让朕在现实中惩罚方家?” 寄瑶心尖一颤:“不敢,臣女不反悔。” 她一咬牙,将心一横。算了,管他怎么罚呢。反正是在梦里,没人知道,熬过去就好。 就当他是傀儡人,就当他是大白菜。 脱就脱。 思及此,寄瑶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至龙榻旁。 可她到底还是羞窘,一眼瞥见床帐,心中一动,便先解下帐钩,放下了床帐,将自己藏在床帐之后。 寄瑶原本打算心思一转,直接让身上衣衫消失。却听皇帝道:“不准控梦,你自己脱。” 他好像还从没见过她脱衣裳的样子。 寄瑶无法,只得慢慢去解衣。 少女虽有意遮挡,但床帐极薄,她所有的动作都暴露在秦渊的视线中。 而且,隔一层床帐看去,朦朦胧胧,更增诱惑。 不等她衣衫尽褪,秦渊就一把掀开了床帐。 宫灯明亮,映得内殿如同白昼一般。 少女羊脂白玉般的身体因羞耻而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秦渊喉结滚动了一下。见她下意识伸臂去挡,他低声道:“别挡。” 随后,他拿开她的手,又补充一句:“继续。” 可寄瑶本就羞窘,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更是双手轻颤,动作越来越慢。 秦渊的耐心渐渐告罄,他干脆直接伸手,除去了她身上所剩不多的衣裳。 -----------------------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2章 镜子 第52章 镜子 男子的指腹无意间滑过她的后背, 寄瑶身子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她脸颊更烫,没有依言趴下去,而是选择了半跪。 秦渊轻嗤一声, 也不计较这些细节。 他直接握住了她的腰, 将她摆成那册子上第六页的模样,又低声道:“身子抬高一点。” 寄瑶不说话,只当自己没有听见。 不要,那也太羞耻了。 她在心里胡乱想着, 不知道这梦里能不能灵魂出窍?要不就剩一具躯壳在这里好了,随便他怎么惩罚。 寄瑶正自神思不属, 忽觉身后一热, 竟是一具身体贴了过来。 下一瞬, 她腰间骤然一沉,不得不塌下了腰。 电光石火之间, 寄瑶隐约意识到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那样的“惩罚”。 果然,很快, 身体里就多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寄瑶的错觉,感觉和十六七岁相比,他变化的不止是年纪。 原本就已难以承受,现在更是明显。 但此刻, 已来不及比较。 来自身后的冲撞猝不及防,寄瑶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秦渊皱眉,一边箍紧她的腰, 一边出声提醒:“你抓住床栏,别乱动。” 寄瑶心想,我才没有乱动。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只默默咬紧下唇,伸手抓住了雕花床栏。 紫宸宫内殿里的床做工精美,床栏上也雕刻着精美的龙纹。 寄瑶身子微晃之间,只觉得那龙也似乎也在游动。她迷迷糊糊中想近前看得仔细一些,偏偏身体被人牢牢箍着,丝毫逃离不得。 当前的情形和那册子第六页的样式逐渐重合。 床榻“咯吱咯吱”的轻响,眼前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寄瑶记得,当初她觉得这样式太过羞耻,刻意跳过去。 没想到终究还是补上了。 禁锢在腰间的手掌、身后男子的呼吸、以及他有意无意加大的动作…… 寄瑶很快意识一片空白。 …… 秦渊却觉得不够快意。 他猜想,可能是因为看不见方二小姐此刻的神情。 多多少少有些可惜。 见她身子轻颤,跪趴不稳,秦渊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让她直面自己。 此时,寄瑶身体犹自酸软,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一抬眼,就撞进一双黝黑的眸子里。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居高临下,紧紧盯着她。 随后他又低垂了眼眸,视线缓缓下移。 寄瑶只觉被他盯着的地方瞬间烫得惊人。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但那时寄瑶以为郎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所以并不如何羞窘。 现在知道是真人之后,就不一样了。 寄瑶顿觉羞不能抑,下意识伸臂挡在胸前,却被秦渊轻松捉住手腕,反压在了头顶。 他力气极大,寄瑶哪里能挣得开? 而且她稍微一动,就觉两人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一些。 寄瑶险些低呼出声。 她想控梦,可又不太敢,只好双目紧闭,有点自欺欺人地想:算了,管他呢,闭上眼就看不见了。 偏偏秦渊不让她如愿:“把眼睁开,看着我。” 寄瑶仍闭着眼睛,当听不见。 直到他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听话,眼睛睁开。我数到三……” 寄瑶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没有办法,只得睁开了眼睛。 但她不去看他,只盯着他的眉骨上方的某一点。 秦渊勾一勾唇,故意作弄。 寄瑶先前在梦中随心所欲,从未感受过这般不上不下的滋味。不多时,她一双眼睛便被折磨得水汽氤氲,脸上也再度升腾起了红雾。 她咬紧下唇,唯恐自己发出声音。 偏偏皇帝还在她耳侧,极其恶劣地诱哄:“不要忍着,叫出来。” 寄瑶说什么也不肯。 忽然,她听见嗤的一声轻笑。下一瞬,她就身体腾空,竟是被人抱了起来。 寄瑶一惊,感觉他抱着自己又行十来步。 “睁眼。”秦渊在她耳畔低语。 她不是不想看吗?他偏要她看,还要看得清楚一些。 寄瑶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约莫等人高的镜子。 那镜子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寄瑶清楚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两颊通红,鬓髪微湿,眼角犹带着一点泪痕。 当然,她也看见了两人现在紧密相连的模样。 身体和视觉的双重刺激之下,寄瑶一时经受不住,硬生生从梦中醒了过来。 …… 睁开眼,漆黑一片。 寄瑶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原本整齐的鬓髪已经濡湿,就那样黏在颊侧,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半点力气也无。 方才梦中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寄瑶忍不住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此时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饶是寄瑶看过一整本的《枕间风月图》,都没想到还能那样。 在她的固有认知里,风月之事异常私密,是不宜见人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那样抱着她,让她从镜子里看。 太羞耻了。 拉开床帐,夜间的凉风吹入帐中,寄瑶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些许,可身体犹自酸软。 她合上眼睛,又躺一会儿,待身上力气稍稍恢复一些后,才悄悄下床收拾。 夜深人静,怕惊动睡在外间的双喜,寄瑶有意放轻了动作。 她甚至连灯都没点,只借着月光照明。 也正是因为此,费了好一番功夫,寄瑶才换好贴身衣裳,重新躺回床上。 要继续方才的梦吗?寄瑶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犹豫了一下,她最终选择了“不”。 ——她得歇一歇,连番刺激实在让人难以承受。而且她已经换了一次衣裳,总不能再换一次吧?再说,如果那就是受罚,那么在刚才的梦里,她已经受罚过两次。 也不少了。 因此,寄瑶没有再刻意控梦,而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双目紧闭,试图入睡。 可这种时候,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梦就突然结束了? 他不但没能尽兴,而且还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没来得及做。 秦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燥意。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回到方才的梦中。 可惜,尝试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果然他无法主动进入那怪梦里。 夜色沉沉。 皇帝的脸色沉得可怕。 垂眸瞥一眼身下,他终是起身去了净室。 本是要惩罚她,没想到竟将他自己弄成这样。 值夜的太监常福原本正在打盹,见此情形,不由又警醒几分。 如果他没猜错,接下来应该是…… “来人,备水。”皇帝的声音从净室传出。 “是。”常福连忙应着,默默忙碌。 对于皇帝大半夜下的命令,常福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半年内,他值夜时,这样的场景不知道重复上演了多少次。 甚至常福现在都能根据当前的季节,在备水时,无论是水温还是水量,都妥帖得让皇帝挑不出毛病。 和从前一样,陛下离开净室之后,又转身去了浴房。 常福守在浴房外面,大气也不敢出。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的陛下火气很大,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最好不要去触霉头。 从浴室出来之后,时间尚早。秦渊决定再睡一会儿。 ——或许,等他睡着了,就会再突然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命人点上安息香。 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原本有些躁动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 秦渊终于又睡了过去。 可惜直到该上早朝,他都没再回到那梦中。 清晨,秦渊面无表情,任由近身太监服侍他更衣。 他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抽不出时间单独召见方二小姐,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 略一思索,秦渊取了放在案上的一本前朝棋谱。 随后,令人铺纸研墨。他笔走龙蛇,简单写了几个字,将短笺夹在棋谱中间。 秦渊吩咐内监:“天亮以后,你去一趟方尚书府上,将这本棋谱交给方家二小姐,就说太皇太后赏的,让她务必细看。” 内监抬眸看一眼陛下,欲言又止,终是恭谨应下。 从前干爹说过,在御前当差,最忌讳多话,不该说的千万不能说。可他现在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可惜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将这秘密深埋心底。 …… 可能因为梦中折腾得太久,也可能因为心里有事,寄瑶后半夜没有睡好。 早上醒来时,她犹觉得有些困倦。 好在今天休沐,不用去女学。寄瑶想了想,索性躺在床上睡个回笼觉。 双喜只当是自家姑娘昨晚琢磨棋谱太入神,睡得迟了,因此安安静静,唯恐吵到她。 寄瑶的回笼觉很短,只有两刻钟左右。但对于她而言,稍微补觉一会儿,精神就恢复许多。 洗漱过后,寄瑶像往常一样梳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双喜帮忙绾发。 突然,寄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她愣怔一瞬,不自觉脸颊发红。 梦中的一些场景忽的涌入脑海。 寄瑶想也不想,直接将镜子反扣过来。 身后的双喜见状,愣了一下,甚是不解:“姑娘,怎么啦?” ——二姑娘一向安静,很少有这样奇怪的举动。 “没什么……”寄瑶思绪急转,须臾间就找了个借口,“我看自己脸色不好,不想照镜子。” “脸色不好?”双喜皱眉,凑过来细看,见姑娘脸颊微红,双眸水润,比起平时虽有不同,但别有一番美丽。 双喜笑嘻嘻道:“还好呀。我觉得挺好看,可能是镜子该打磨了,所以从镜子里看上去有点奇怪。” “嗯,可能吧。”寄瑶胡乱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她是不想再照镜子了。 梳洗罢,寄瑶简单用了一些早膳。 她原本打算认真分析一下当前的局面,不料三姑娘 知瑶来找她玩。 寄瑶只得先收起心事,陪三妹妹说话。 姐妹俩才聊一会儿,双喜就神情激动小跑进来:“姑娘,宫,宫里又来人了!” 闻言,寄瑶眼皮一跳,一颗心蓦的提了起来。 又来。 是因为昨夜的事情吗? 一旁的三姑娘好奇地问:“来的是什么人?” “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奉了太皇太后口谕,来给我们姑娘送东西。”双喜满脸笑意,“姑娘快出去吧。” 三姑娘眸中满是兴奋。她一把抓住堂姐的手,神情之中难掩激动:“二姐姐,太皇太后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前天刚召进宫,今天又送来赏赐。 一旁的双喜重重点头,与有荣焉,心想,可不是?这看重可是独一份。 然而寄瑶却只扯一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她们,极有可能不是太皇太后。 ——昨天进宫,也说是太皇太后召见,可她连寿康宫的门都没能进去,反而是在紫宸宫偏殿逗留许久。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宫里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寄瑶只能打起精神,迅速从房中走出去。 奉命前来内侍看上去颇为眼熟。寄瑶一眼就认出来,她曾在紫宸宫见过他,好像姓常。 一看见方二小姐,常福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小的奉太皇太后口谕,把这棋谱交给二小姐。” 小常公公格外和善,比起第一次来传召时明显要恭谨许多。他甚至还双手将那个一尺见方的黑色描金匣子呈给方二小姐。 寄瑶迟疑着接过匣子。 她暗暗寻思,看这位常公公的态度,目前应该还好? “贵人特意交代,里面的棋谱,请方二小姐务必细看。”常福含笑提醒,将“细看”二字咬得极重。 “是,多谢公公。”寄瑶认真道一声谢。 待宫里的一行人走后,她才抱着匣子重新回到房中。 在三妹妹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寄瑶打开了匣子,露出里面明显有一定年份的棋谱。 看见棋谱,三姑娘颇感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诸姐妹当中,二姐姐最爱棋。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太皇太后才对其另眼相看。 见二姐姐的视线频频转向棋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知瑶笑了一笑:“二姐姐慢慢琢磨,我先回去了。” “好。”寄瑶点一点头,也不出言挽留,只让双喜代她送三姑娘出去。 而寄瑶则打开了刚得到的棋谱。 这棋谱是前朝孤本,寄瑶只从祖父口中听到的,从前未曾见过。 但这不是重点。 寄瑶刚翻两页,就看见从棋谱中掉落出一张琥珀色短笺。 短笺上只有简单四个字:“今晚继续。” 笔锋凛冽,力透纸背。 寄瑶心尖微微一颤。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今晚早点更新。 第53章 亲事 第53章 亲事 寄瑶从小就喜欢下棋, 尤其喜欢一个人默默研究棋谱。有时候为了琢磨棋谱,能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连睡梦中都是棋。 但现在面对着极为珍贵的前朝孤本, 寄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全部心神都在那张短笺上。 今晚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惩罚”吗? 寄瑶一阵脸红耳热。她将短笺狠狠揉成团,后又撕碎,丢进了香炉里。 但是,短笺可以撕碎, 短笺上的字,却不能不理会。 是夜, 寄瑶早早睡下。 不多时, 就又进入了梦中。 察觉到自己在做梦后, 寄瑶不急着见皇帝,而是照常先见父母。 果然, 和爹娘待在一处才最自在。 同父母说一会儿话之后,寄瑶心态渐渐平稳, 自忖可以承受一切,这才在心中默念:“陛下从桃树后面走出来。” ——虽说上一次梦里,他一见她就提出换地方,又是紫宸宫, 又是内殿。但这一次,他还没提要求,寄瑶就暂时当不知道。 这般心念一转,皇帝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他身着常服, 显然是现实中的模样。 寄瑶定一定神,近前施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这夜, 秦渊入睡不久,就发觉自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桃花灼灼,满院芬芳。 少女一身浅绿色衣裙,清丽绝伦,好似林间精怪,只是她的神色过于恭谨。 “不用多礼。”秦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换地方,去紫宸宫,我有事问你。” “是。”寄瑶下意识应下。 她心神微动,须臾之间,两人就到了紫宸宫偏殿。 秦渊站在桌旁。他眉梢微动,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是。”寄瑶依言端正坐下,后知后觉感到些许意外。皇帝没说要去内殿,难道真是有事问她? 可他在短笺上写“今晚继续”,莫非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皇帝问道:“方二小姐,昨晚是怎么回事?”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陛下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昨晚那样羞耻,她都没有刻意控梦,乖乖任他“惩罚”了啊。 “昨晚的梦为什么突然结束?”秦渊凝视着她,目光犀利如刀。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寄瑶瞬间脸颊红透。 上个梦里的情形霎时间浮现在脑海。她睫羽低垂,倏地偏开视线,红唇轻启,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秦渊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本就比寄瑶高出不少,何况如今寄瑶坐着,他站着。 骤然见他靠近,寄瑶只觉得满满的压迫感袭来。她咬一咬牙,也不看他,小声道:“受不住……” “什么?”秦渊没听清。 寄瑶将心一横,干脆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道:“昨晚梦里,你那样,太刺激了,我受不住,就醒了。” 随后她又急急忙忙续上一句:“这种情况我也控制不了,不能怪我。” 秦渊微愕。 什么东西?太刺激?受不住? 才要两次而已,她就受不住?还直接醒过来? 是了,他差点忘了,这位方二小姐从前就是如此,爱撩拨偏又受不住。 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行事。秦渊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不小的责任。 因此他决定,这一点先不予追究。 秦渊只问一句:“那你醒了之后,为什么不再次入梦?”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极低:“我没再睡着。” 当然,她原本也没打算继续那梦,但看皇帝这态度,她很聪明地选择不说这句话。 “昨夜就算了,朕不与你计较。”秦渊轻哂,一锤定音,“从今往后,每晚都要在梦中与我见面,而且不得轻易中断梦。” 寄瑶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脸色微微发白:每晚? 她没有听错? 寄瑶不敢违逆皇帝,可他这要求委实离谱。她只能大着胆子道:“可是,我昨晚不是已经受罚过了吗?以后还要受罚吗?” “受罚”二字,她颇觉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秦渊嗤的哂笑出声:“那也够?” 那怪梦困扰他将近半年,一次两次地就想扯平? 昨晚他甚至都没能尽兴。 再说,难道不是她主动提出梦中受罚的? 寄瑶抬眸,长睫轻颤,目光微闪,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怎么才够?陛下打算罚我多久?” 秦渊拧了眉。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她这句话,他莫名地有些不快。 见皇帝不答,寄瑶觑一眼他的神色,鼓足勇气,又小心翼翼续上:“惩罚总得有个期限吧?我原本也是无心之失,并不知道我的梦会冒犯到陛下……” 秦渊近前一步,半俯下身,手臂撑着椅背,将她困于自己与椅子之间。 寄瑶身子一僵,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声音极低,语气莫名:“方二小姐是在指点朕如何行事吗?” 两人离得太近了,几乎呼吸交缠。 寄瑶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鼻尖。她甚至能听见心跳声,砰砰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眼前之人的。 她听出了皇帝话里的不满,想起身告罪却受困于此,无法动弹,只能垂下睫羽,低声而又恳切地道:“不敢,臣女是在恳求陛下。” “你放心,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就会结束了。”秦渊不紧不慢道。 他又不是色中饿鬼,等他彻底消了气,肯定不会再为难她。 不过,现在鼻端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非兰非麝,异常熟悉。秦渊想要做点别的事情了。 他清楚地记得,曾经在某一个怪梦里,两人就是在一张逍遥椅上。 正好,偏殿里就有一张逍遥椅。 其中具体细节方面,可以稍稍改动一下。 寄瑶还在寻思“该结束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就觉身体骤然腾空。 下一瞬,她被皇帝抱起,疾行数步,放在一张宽大的逍遥椅上。 逍遥椅摇摇晃晃,寄瑶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她下意识起身,却被皇帝强势地按住了肩头。 “等会儿能做到一动不动吗?”秦渊问。 寄瑶愣怔:“什么?” 是要她把自己定住吗?她不想。 秦渊不说话,不紧不慢又异常熟练地去解少女的衣裳。 浅绿色的衣裙层层叠叠堆在身侧,宛若盛开的花。 寄瑶白玉般的脸颊瞬间染成了胭脂色,连脖颈都是红的,身上更是泛起淡淡的粉。 她不敢挣扎,又觉得羞窘,下意识要抬手遮挡,却被皇帝按住了手。 “别动,让我看看。”秦渊低声道。 寄瑶一时间羞窘难忍,还以为他真的只是问她事情呢。怎么又…… 而且,他说看,是真真切切的看,放肆的视线就那样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逡巡。 寄瑶只能偏过头去,装不知道,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看不见就是没发生。反正是梦,梦醒后就当重新开始。 就当他是傀儡人,就当他是大白菜。 可皇帝的目光太过灼热,犹如实质一般,实在令她难以忽略。 这个时候,寄瑶内心深处竟隐隐期待他早点进行下一步动作,也好早点结束。 可秦渊似乎有意同她作对。他像是在欣赏画作一样,一点一点地展开,不错过任何一处风景,看得格外细致。 原本依着秦渊的本意,他想在镜前细看,让她也认真看看她自己。但想到上次梦境里,方二小姐受不住刺激直接惊醒,只好有些遗憾地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欣赏许久之后,秦渊终于放过了她。 寄瑶刚松一口气,就觉身上一热,竟是他手掌伸了过来。 伴随着他手指的游走,寄瑶只觉得有莫名的热意袭来,身体无意识地轻颤,同时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脚背。 秦渊本是故意逗弄,想看一看她不上不下的样子。 ——从前方二小姐尤爱此道,秦渊现在做来,觉得确实不错。至于唇印、下棋什么的,以后可以慢慢逐一尝试。 只是少女肌理光滑细腻,身形窈窕匀称,是真正的“温香软玉”,秦渊爱不释手。 因此不知不觉中就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垂眸看一眼指尖的水渍,秦渊黑眸沉了沉,慢条斯理地将其涂在少女白皙柔软的小腹上。 寄瑶身体一紧,眼角因羞耻而渗出了泪花。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偏偏秦渊凑到她耳畔,声音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恶意:“求我。” 寄瑶觉得,他肯定是在蓄意报复。 不然为什么偏要往她耳朵里吹气? 她真的不想求他,可转念一想,不求的话,不知道他要折磨到什么时候,还不如遂了他的意,说不定能早点结束。 于是,少女两颊晕红,拿一双翦水秋瞳望向皇帝,眼眸泛着点点泪光:“求你……” “乖。”秦渊勾一勾唇,揉了揉那弯新月。随后低头亲上她饱满的耳垂,又吻一吻她耳后的红痣。 他想,其实她不求的话,他也要忍不下去了。 方才固然是在捉弄她,可未尝不是对他自己的“折磨”。 …… 逍遥椅骤然一沉。 寄瑶差点哭出声。 大约是看不得她紧咬下唇的模样,秦渊低头堵住了少女微启的红唇。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入腹中。 寄瑶意识昏昏沉沉。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嘶,寄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在皇帝后背抓了好几下。 不过,这会儿秦渊正在兴头上,并不在意这点细节。 他觉得快意,甚至远胜昨晚。 而且因为这些快意,他心中积压许久的戾气与烦躁也渐渐散去一些。 有昨晚的教训在,一次过后,秦渊没再继续,而是抱着少女半躺在逍遥椅上。 寄瑶软软地趴在他胸前,身上半点力气也无。 两人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可这个时候,寄瑶心里已经顾不得细想这些了。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总算结束了。 但愿今夜不再继续。 皇帝不开口,寄瑶不敢贸然结束梦境,只能任他抱着。 她想,就当是缓一缓,恢复一些精力。 其实细究起来,刚才身心双重刺激,远超从前的旧梦。但寄瑶内心深处,好像还是更喜欢自己掌控一切,而不是任由旁人摆布。 秦渊一手箍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 突然,他冷不丁开口:“你把亲事退了。” “啊?”寄瑶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秦渊垂眸,耐着性子又说一遍:“你和陆家的议亲,朕不希望再有后续。” ——梦中惩罚是方二小姐的提议,秦渊从善如流地采纳,并且乐在其中。但事实上,从一开始得知她在议亲时,秦渊自己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阻止这桩婚事,让她议亲不成。 他记得很清楚,方二小姐曾在梦中亲口说道:“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然后她毫不留情地与他告别,选择与那个叫陆鸣的议亲。 作为被舍弃的一方,秦渊当然不能让方二小姐称心如意。 所以,别的事情都可以推后,但那门亲事必须立刻退掉。 “可是……”寄瑶咬一咬唇,声若蚊蝇,“已经纳采了。” “纳采”是六礼之首,纳采过后,如无意外,双方定亲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是因为如此,寄瑶才问皇帝“惩罚什么时候结束”。 ——她一边和人议亲,一边梦中这样确实不好。她想赶在正式定亲之前结束“惩罚”,和皇帝再无瓜葛。 说话之际,少女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秦渊的颈间,痒得厉害。 秦渊眸光微沉:“纳采了又如何?不是还没正式定下吗?退了。” 别说纳采,即便已经纳征正式定下,该退也要退。 再说,现在只是纳采而已,连八字都没合,有什么退不掉的? 当初不是还没开始议亲,就要同他断了吗? 那时候的果决呢? 敢情她的果决只针对他一个人了? 寄瑶面露难色。 秦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有点被气笑。 不是,方二小姐这一脸不情愿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真打算去和那个叫陆鸣的定亲甚至成婚? 想到这里,秦渊胸中怒火翻涌,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在这种事情上更没有丝毫的容人之量。 箍在少女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秦渊的语气格外危险:“方二小姐没听见朕方才说什么吗?” “听,听见了……”寄瑶想要撑着他的胸膛站起身,偏被他紧紧束缚。她略微一动,两人反而贴的更紧了一些。 秦渊原本轻抚她脊背的手缓缓向上,把玩她鬓边的一绺头发:“听见了不说话?怎么?你不想退?” 寄瑶格外心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并不否认,秦渊黑眸立时危险地眯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怒火,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道:“听话,退掉。”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秦渊态度强势,不容反驳。 寄瑶颇觉为难。 虽说才刚纳采,可双方已经明确表达了结亲的意愿。而且这亲事是由祖父定下,她自己点头同意的。 这才过去几天?让她怎么开口反悔说退亲的事情? 然而秦渊并不这样想。 方二小姐越推诿,他心中的不快就越浓。 他是天子,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一道圣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这门连八字都还没合的亲事。倘若她开口请求,他也有的是方法帮忙解决。 但现在看方二小姐这态度,秦渊反倒铁了心,非要让她亲自拒绝这门亲事不可。 “朕再说最后一次,明天去把亲事退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4章 不退 第54章 不退 寄瑶沉默了片刻, 终是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陛下为什么要我退亲?” “嗯?为什么?你说为什么?”秦渊轻哂,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 这还用问么?即便不论先前之事,她也该看看她现下正在谁身上。 因为他这个动作, 两个人贴的更近了一些。 不等寄瑶回答, 皇帝就又语气古怪道:“做人要讲道理。不能一边和人议亲,一边在梦中和另一人厮混。方二小姐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了?” 寄瑶顿觉尴尬,她自己说过的话, 她当然记得。 可她也没想和他继续厮混。 当初在决定议亲时,她已经和他告别过了。哪想到他真的存在于现实中?还是她惹不起的皇帝? 更没想到说好的梦中惩罚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 你知道该怎么做。”秦渊语气沉沉, 另一只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摩挲。 寄瑶身子一颤:“嗯, 我知道……” “退了。” “嗯。”寄瑶没有办法,只得咬一咬牙, 低声应下。 见她同意退亲,秦渊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一些。 很好, 知道该怎么做就行。 看来她对那个姓陆的也没多留恋。 秦渊忽的站起身。 寄瑶正在出神,骤然身体腾空。她吃了一惊,唯恐自己摔了,连忙伸手去揽他脖颈。 倒像是将她自己往他怀里送一般。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在她身下稳稳一托:“还能受得住吗?” 他不想等会儿在兴头上被迫惊醒。 寄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颊涨得通红。她轻轻摇一摇头,小声道:“不能了。陛下, 我能让梦结束吗?昨晚我没有睡好。” 其实梦中时间和现实时间不同,做梦并不会影响寄瑶的睡眠,但她这会儿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心情。 她想自己静一静。 在皇帝跟前, 到底是不自在。 听说她没休息好,秦渊也不为难她,略一颔首:“可以,你好好休息。” 寄瑶正欲结束梦境,却听皇帝又道:“明晚继续。还有……” 他停顿一下,一字一字续道:“朕等你退亲的好消息。” 寄瑶没有说话,只勉强扯一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心思一转,须臾间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寄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一想到方才梦里的情形,她就颇觉头疼。 真要退亲吗?这可怎么开口啊?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从梦中惊醒。 不同于方二小姐的烦恼,秦渊的心情还不错。 虽然过程有点不愉快,但方二小姐终究还是同意退亲了。 只要她同意退亲,后面一切都好说。 她若是觉得不好退,他也不是不能帮她。 最重要的是她的态度。 现在,对她的态度,秦渊勉强还算满意。 当然若是他一开口,她就直接爽快答应,并请他帮忙的话,他可能会更满意一些。 收起杂念,秦渊命人备水,简单沐浴过后,继续入睡。 然而寄瑶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和陆鸣来往不多,自然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当初在祖父的书房,她点头同意时,就已代表她接受了这门亲事。 而且已经行过纳采礼了。 要反悔,只怕并不容易。 可皇帝的态度那样坚决,寄瑶不太敢违逆他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倒霉,偏巧幻想出来的郎君真实存在,还偏巧就是皇帝。 寄瑶再度合上眼睛,可她仍睡不着。 算了,实在不行那就想办法退吧。 其实仔细想想,纳采过后议亲不成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比如问名过后,纳吉的时候发现男女双方八字相冲,不宜成婚。 可是,她怎么保证她和陆鸣八字不合呢? 这种事情倒也能造假,但寄瑶自认没有这个本事。除非求助祖父。 可她前些天刚在祖父面前亲口同意,又怎好反悔?若祖父问她理由,难道要说她和皇帝在梦中有了首尾,皇帝非要她退亲吗? 寄瑶说不出口。 她在现实中一向乖巧老实,只想过安稳生活,一点都不希望有变数。 幽幽地叹一口气,寄瑶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明日先去找陆鸣探一探口风。 ——议亲是两家人的事情,或许可以看看陆鸣态度如何。 打定主意后,寄瑶尽量放空心思。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不亮,寄瑶就起床了。 简单梳洗过后,顾不上用早膳,她直奔族学而去。 方家女学和族学相隔不远,但日常作息大不相同。女学相对轻松,而族学却是天不亮就有朗朗的读书声。 现在族学刚结束早课,学子们正用早膳。 寄瑶不好直接找陆鸣,便吩咐打杂的婆子,说是要找二堂兄方璘。 “好嘞,二姑娘稍等。”婆子笑呵呵应着,帮忙传话。 寄瑶站在一棵石榴树旁,静静等待。 过不多时,二堂兄方璘快步过来,行至跟前,才低声问:“二妹妹,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暗自寻思,莫非是当初伪造身份的事情暴露了? 不应该啊,祖父不是说没问题了吗? 寄瑶有点不好意思:“二哥,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陆公子,我有事找他。” “谁?”方璘一怔,“陆鸣?” “嗯。”寄瑶点头。 方璘的眼神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二妹妹与陆家议亲的事情,方璘当然也知道。如今突然看到二妹妹来找陆鸣,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行,你等着。”方璘也没多问,答应一声,扭头就走。 寄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等会儿要说的话。 然而,想好的措辞还没能完全默念一遍,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寄瑶回头看去,只见陆鸣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两颊微红,额头隐有细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二姑娘,你找我?” “对。”寄瑶稳了稳心神,她也不好直接开门见山,先问,“陆公子,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不打扰,我刚用过早膳。”陆鸣笑了笑。 寄瑶胡乱点一点头,心里着实为难,该怎么开口呢? 她正在犯难,也没注意到一旁陆鸣的神情。 陆鸣性情疏朗,并非拘泥之人。可这会儿在方二姑娘面前,颇觉不自在。尤其是知道两人正在议亲,他更加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见方二姑娘不说话,陆鸣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二姑娘,你看一下这本棋谱。” 寄瑶微一愣怔,抬眸看去:“棋谱?” “对,顾松爻的。”陆鸣佯作自然道,“上次看二姑娘拿了一本顾松爻的《推窗谱》,以为你喜欢,我就特意找了找。不知道这一本你有没有看过?” 寄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有次她拿着《推窗谱》去找祖父,正好遇见二哥和陆鸣。当时陆鸣还问了一句,原来他竟留了心么? 寄瑶心情有些复杂:“这本我还没有看过。” “那你拿去看,反正我用不着。”陆鸣笑笑,将棋谱递给她。 他得到这棋谱后,一直带在身边。正苦于没机会给她,没想到她竟自己找了过来。 寄瑶没有错过陆鸣眸中的紧张以及发红的耳根,到嘴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见她迟疑,陆鸣只当她不好意思接受棋谱,故意道:“二姑娘就当帮我校对一下,看有无疏漏之处。” “我……”寄瑶阖了阖眼睛,本欲一横心说出打好的腹稿,但一瞥眼,见不远处的树后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躲在那里。 她心里一惊:“谁在那边?” 陆鸣也一脸警惕,转头看去。 话音刚落,只见两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竟是二堂兄方璘和表弟赵金德。 方璘脸上有些尴尬:“不要管我们,我们只是路过。你们继续说你们的。” 赵金德瞥了他一眼,神色古怪。 二表哥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是顾忌二表姐声誉,不让他们单独相处。怎么这会儿反倒改口了? 但作为在场所有人的表弟,赵金德什么都没说。 有旁人在,寄瑶更不好说出口了。 陆鸣也颇不自在。 好不容易二姑娘找他一次,偏别人也来凑热闹。 陆鸣仍拿着那本棋谱,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递给方二姑娘。 寄瑶看出了他的窘态,心下一叹,伸手接过棋谱,低声道:“我拿去看看,很快还你。” 然后,匆匆离去。 方璘和赵金德对视了一眼,问陆鸣:“二妹妹找你做什么?” 陆鸣摇了摇头:“她没说。” 他心下颇觉遗憾,猜想多半是因为有旁人在不便开口的缘故。 真可惜,也不知道二姑娘原本要和他说什么。 …… 寄瑶紧紧握着棋谱,心绪纷乱。 她方才的确想过出言试探。但是一则有旁人在,二则陆鸣态度友善,还投其所好赠她棋谱,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接棋谱时,寄瑶还想着,等中午的时候,借归还棋谱的理由再去找陆鸣。 可真正握着棋谱后,寄瑶反而犹豫了。 真的要退吗? 寄瑶知道,不能一边和陆鸣议亲,一边和皇帝在梦中厮混。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皇帝结束“惩罚”和她再无瓜葛?非得是她退掉祖父悉心安排的亲事呢? 陆鸣看起来可比皇帝好相处多了。 这个念头在寄瑶心里来回翻滚。 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再去找陆鸣。 傍晚祖父回府,她也没去找祖父。 寄瑶只待在海棠院里,怔怔出神。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她不要这样退亲。 相反,她要想办法和皇帝早点彻底断了,让她的生活回到从前。 思索许久,寄瑶心里还真模模糊糊有了点想法。 ----------------------- 作者有话说:么么,临时更新一章,今晚可能还有。 女主不会这样退亲的啦 第55章 名分 第55章 名分 但具体怎么做, 寄瑶心内还没有特别明确的章程。 她暗自寻思,皇帝之所以为难她,无非是因为从前梦中旧事。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人, 刻意控梦, 无意间逼他做了不少违背他心思的事情,对他也多有亵渎。 这一点确实是她不对,寄瑶承认。 但她真的是无心之失,冤枉得很。当时但凡皇帝在梦里表明一次身份, 哪怕只有一次,寄瑶也不敢继续造次。 可惜现在想那些也没用了。 如今皇帝对她的为难, 起于梦中旧怨, 所谓的梦里“惩罚”, 也多是在床笫之间。他逼她行事,让她羞窘, 更像是要将自己所受的“屈辱”给还回来。 皇帝没有为难她的家人,可能是也知道错不全在她。 昨晚在梦里, 寄瑶曾问皇帝“惩罚”的具体期限,皇帝不直接回答,只说还不够,说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就结束了。 那什么是该结束的时候呢? 等他彻底消气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倒也不算多难的事情。寄瑶暗自盘算,或许可以在梦里多哄着他,顺着他,消掉他的怒火, 早点结束这不该有的“惩罚”。 ——他是皇帝,日理万机,梦中“惩罚”这种事一时新鲜, 肯定不会一直如此。 至于皇帝要她退亲的事情,不妨先拖着,再慢慢想办法。反正定亲麻烦,退亲也麻烦。皇帝总不能天天追着她问进展吧? 等皇帝彻底消气、结束“惩罚”了,估计也不记得这事了。 届时她可以继续做她的方二小姐,过自己想过的平稳生活。 是夜,寄瑶又一次进入梦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她不急着见父母,也不急着见皇帝。而是幻想自己是个身怀异能的绝世高人在梦中驱鬼斗妖,在妖魔鬼怪面前乱砍一通。 发泄了情绪,鼓足了勇气之后,寄瑶才又整理好心情去见皇帝。 这回她也不在海棠院里召唤皇帝,而是直接去了紫宸宫的偏殿。 …… 秦渊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一进入那怪梦,就是在紫宸宫。 这次倒不用他特意提醒。 少女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比起昨晚的绿衣又添几分温柔。他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 秦渊对其印象极深。 看见他,寄瑶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近前,伸手握住她的右腕,开门见山,“退亲之事如何了?” 寄瑶垂眸,轻声回答:“已经和祖父说了。” 秦渊轻“唔”了一声。 她若要退亲,是该找她的祖父方尚书。 一桩还没合八字的亲事而已。以方尚书的能力,他若同意,解决此事易如反掌。方尚书若不同意,她开口求助,秦渊出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她自己态度明确愿意退亲,差一天两天的,秦渊不是不能容忍。 寄瑶微一愣怔:皇帝今晚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看来她猜对了,只要顺着他,他的态度就会软和几分。 怕皇帝再追问退亲的事,寄瑶连忙有意转移话题。她任他握着手腕,另一只手指一指桌案:“陛下要不要尝一尝云霜酥?” ——梦中哄人,对寄瑶来说容易得很。甚至连献殷勤的事物都不用她费心准备,随便一想的事。 秦渊眉梢微挑,敏锐地意识到,方二小姐今夜与前两晚有所不同。 但究竟是哪里,他一时半会没能看出来。 秦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桌上摆放着一碟白色四方小糕,糕点上面轻洒一层霜粉,莹润如雾中凝雪。 清新雅致,似是闺阁之物。 秦渊没有在梦中吃东西的习惯,但少女目光殷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想,看在她同意退亲的份上,给她一点面子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嗯。” 寄瑶眼睛一亮,忙捧了糕点到皇帝面前:“这糕点不甜腻,清口得很,陛下尝一尝。” 秦渊下巴微抬,也不说话。 寄瑶会意,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糕点,小心送到他口中。 温凉的软糕入口,清浅的甜香漫开。 梦中五感俱全,秦渊仿佛真的在吃糕点,随口道:“还行,你做的?”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她又怎会在梦中做这些? 果然,下一瞬就听少女道:“我哪会做这些?只是觉得不错,想让陛下也尝一尝。” 秦渊嗤的轻笑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在以前的某个梦里,方二小姐逛街时,双手拿满各种街头美食。 这一点倒是孩子气。 寄瑶又殷切表示:“陛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前几天我们夫子新教了一首曲子。” 少女声音轻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眸中的期冀让人难以忽视。 秦渊蓦的心中一动,联想她方才的举动,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方二小姐是在讨好他? 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 如果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他让她退亲。 而且退亲之事,一开始她还很不情愿,非得他数次强调才勉强同意。现下怎么突然换了态度? 秦渊心内突然生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他面无表情道:“可以。” 寄瑶粲然一笑,行至琴侧,端正坐下,然后开始抚琴。 她在现实中琴艺平平,但在梦里就不一样了。在她的刻意控制之下,从她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宛如天籁。 这不是秦渊第一次在梦中听她抚琴。犹记得那次,他白天去见了生母王太后,晚间就做了噩梦。是方二小姐突然将他从噩梦里拉进了这怪梦中,还弹琴给他听。 一曲又一曲,让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那时候,秦渊还曾想着,等将来找到她后,可以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帮她减去好几笔。 思及旧事,秦渊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待一曲终了,他行至寄瑶身后,伸手轻轻捏一捏她饱满的耳垂:“今日倒很乖,想要什么?” 寄瑶讶然,有点不敢相信。 哄着他顺着他竟然这么管用的吗? 定一定神,寄瑶扭过头,仰着脸看他:“陛下,我什么都可以要吗?” “那要看具体是什么。”秦渊神色淡淡。 “哦。”短暂的欣喜过后,寄瑶很快冷静下来。 她心里明白,虽然现在氛围不错,但如果她说她想不退亲,或者说她想直接结束“惩罚”,面前之人肯定会立刻换一种态度。 稳妥起见,还是先不说的好。 可是,难得的机会,也不能就此错过。 见少女眼神闪烁,似是心内天人交战,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秦渊心里再度生出那个猜测:莫非她想要皇后之位? 如今她答应退亲,自然要重新考虑终身大事。谋求后位的话,虽贪心一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先前她就在梦中说过多次,很喜欢他。 然而寄瑶想了又想,最终只说一句:“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想让陛下开心一点。” 秦渊嗤的一声轻笑:“是么?” 口是心非。 她明明有所求,却不敢说出口,那多半是因为谋求之物太贵重,怕被他拒绝。 难道真是他想的那样? “嗯。”寄瑶点头,又抬眸看向皇帝,波光粼粼的眸子里,他的身影清晰可见。 秦渊心中一动,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耳后的红痣,声音极低:“真的什么都不要?朕可以再给你一次重新说的机会。” 寄瑶想,话说到这份上了,要真错过,那就可惜了。于是,她将心一横,小声道:“确实有一件事求陛下……” 秦渊唇角微勾,心道:果然。 “……陛下打算罚我多久?” “嗯?”秦渊挑眉,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只听方二小姐继续道:“我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一直这样受罚的话,我受不住。长此以往,只怕也对龙体有损……” 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周全,而且言辞之中还替皇帝着想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秦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将她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 方二小姐面颊微红,神色忸怩,仿佛在说一件十分难以启齿的事情,她漆黑水润的眸子里几分期许,几许紧张。 秦渊轻嗤一声,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不太好?既然知道不太好,那你先前怎么在梦中屡屡尝试风月?朕才罚你两晚而已,你就觉得不好了? 然而话到嘴边,秦渊猛地想到她强调的那句“未出阁”。心念微动,一个猜想再次跃上心头:方二小姐大约是在同他要名分。 甚至她今夜种种异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秦渊微微蹙眉,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原本他逼她退亲,于情于理,好像是该给她点承诺。 可她先前那般放肆,昨夜他要她退亲,她又推诿许久。他若是直接就这样应了,是不是有点过于娇纵她了? 他还没彻底报复回去呢。 见皇帝迟迟不语,寄瑶心里有些不安:“陛下?” 秦渊回过神,略一沉吟,只当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将问题反抛回去:“方二小姐以为,朕应该罚你多久?”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这是补的昨天加更。 第56章 期限 第56章 期限 寄瑶心想, 那要是她说了算的话,半点责罚都没有才好。 但她很清楚,这话不能说出口, 至少不能现在说出口。 寄瑶眼眸低垂, 声音轻软:“陛下今年三月份出现在我的梦里,直到八月,这期间我并非夜夜做梦。真正梦到陛下的,前前后后加起来, 也不过一个半月的光景。” ——她没有算具体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是这样。反正皇帝也不可能一天一天跟她细数。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所以?” “所以陛下罚我, 能不能也只罚一个半月?” 说一个半月时, 寄瑶格外为难。总觉得多一分太重, 少一分怕他不允,只能大着胆子胡乱诌一个数字。 她想着, 一个半月的时间,不长不短, 应该差不多够他消气了。 秦渊低嗤一声,并不作答。 见他不语,寄瑶心尖一紧,忙又轻声辩解:“陛下明鉴。我当初真是无心之失, 我不知道我梦见的是陛下,还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秦渊眸光微闪,果然,被他猜中了。 方二小姐又开始说他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只是, 既然如此,那她见到他之后,为什么还要和陆家议亲? 但这念头不过心尖一闪, 就被秦渊压了下去。可能议亲是方尚书的意思? 现在她已答应退了,也没必要再想那些。 若真问出来,倒显得他很在意似的。 “……陛下?可以吗?”少女还在轻声说话。她一双眼眸漆黑水润,形如红菱的唇一张一合。 秦渊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数息,终是点头,慢悠悠道:“也不是不行。” 寄瑶登时眼睛一亮:“真的?一个半月后‘惩罚’就结束了?” 秦渊目光微沉:“真的,只要你乖一点。” ——梦中惩罚本就是方二小姐的提议,秦渊虽觉快意,可到底少了点什么,不够尽兴。若她一直这般乖巧,一个多月后,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一个半月后,所谓的“惩罚”就会结束。寄瑶心情大好,转念一想,早知道他今晚这么好说话,她应该把时间缩短到半个月、甚至三天的。 亏了。 不过寄瑶很快调整了心情,一个半月就一个半月,很快便会过去。 万一她说的时间太短,皇帝不同意,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她正欣喜,不料皇帝竟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 寄瑶微微一怔,隐约猜到了皇帝想要做什么。她一动不动,只抬眸静静地看着他。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秦渊瞥她一眼,慢条斯理收回了手,转而低头亲吻刚才被他摩挲的红唇。 然而寄瑶没有回应他,而是突然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唇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但一睁眼竟已是在梦外。 秦渊目光沉沉,心中满是 不可置信。 不是,方二小姐什么意思?他刚说她乖巧,她就来这一出?他昨晚和她说过的,他同意才能结束梦境的话,她全给忘了? 可真有她的。 事实上,寄瑶记得皇帝的交代,也没想在这一个半月的紧要关头得罪他。但这世上,总有一些突发状况。 比如每月一至的癸水。 刚才皇帝摸她嘴唇时,她就隐约感觉小腹有些不对。 果然。 寄瑶起床后匆匆收拾一番,又继续躺下。想了想,决定再次控梦。至少得跟皇帝说一声。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承诺,可不能出意外。 寄瑶双目微阖,放空思绪,过不多时,就又进入了梦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不紧不慢,先和父母见一面,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现实中无法对人言说的喜悦和担忧,此刻全说给父母听。任他们劝慰一番之后,寄瑶才打起精神,又去紫宸宫的偏殿见皇帝。 她心念一转,皇帝便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方才的位置。 仿佛刚才的中断只是个错觉。 秦渊刚又睡着,骤然发现自己再次入梦。 一抬眸看见寄瑶,秦渊目光沉沉:“方二小姐……” “陛下恕罪,刚才不是我要自己结束梦,是我现实中突然惊醒了。”寄瑶神色恭谨,主动解释。 “突然惊醒?”秦渊微愕。 “是的。” “为什么会突然惊醒?” 寄瑶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略一思索,忖度着道:“这,这分好多种情况。有时候,是外边很吵,突然被吵醒了。有时候是梦里的事情太刺激或者太惊险,身心无法承受……” 说到“刺激”,她脸颊一热,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那这次呢?”秦渊问。 寄瑶沉默了片刻。 癸水之事私密,且许多人忌讳,一般是不对人讲的,但现在皇帝问起,而且还涉及“惩罚”一事。寄瑶想了想,慢吞吞道:“我来月事了,就醒了。” “什么?”秦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寄瑶索性就同他说得清楚一些:“月事,癸水。” 秦渊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虽无后妃,但也知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 轻“唔”了一声,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瞥一眼他的神色,又垂下眼眸,轻声道:“所以我这些天,不能受罚,还请陛下恕罪。” 秦渊神情一滞,冷声道:“放心,朕还不至于因这个而降罪。” 寄瑶放下心来,想了一想,又问:“那接下来几天,我还用夜夜在梦中向陛下请罪吗?” 每晚控梦都见他,还挺耗费精力的。 秦渊有点气笑。不是,她什么意思?难道以为他只为了做那种事? 他又不是色中饿鬼。 “陛下?” 秦渊阖了阖眼睛:“用,每晚都要来。” “是。”寄瑶心想,算在一个多月内的话也不亏。她眨了眨眼,“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休息吗?” 秦渊本欲直接同意,心思微转:“弹一曲再结束。” “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秦渊随口道:“拣你会的就行。” 寄瑶点一点头,心想,这倒容易。 于是,她随便弹了一曲,然后结束这个梦。 一觉直至天明。 次日清早,用罢早膳,寄瑶又去女学,还没到女学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一句“二姑娘!” 寄瑶转头看去,见是陆鸣。 “陆公子,棋谱我还没看完。” 事实上,寄瑶昨天一直在想事。那棋谱根本都没来得及看。 陆鸣一怔,继而失笑:“二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向你讨要棋谱。我是想问你,你昨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说到这个,寄瑶有点心虚。她摇一摇头,“没了,现在没了。” 陆鸣有一点点失落。他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思考了许多种可能,下了早课顾不得吃早膳就在这边等她。 但她只说一句“现在没了。” 那她原本肯定是有话和他说。可惜当时有旁人在,没能讲出来。看这情形,大概以后听不到了。 “这样啊。”陆鸣性情疏朗,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没事,我今天就是路过这里,随便问一问。” “嗯。”寄瑶点一点头,似是信了他的话。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就骗人了,方家族学和女学虽然离得近,但去族学绝不可能经过这边。 但寄瑶并未戳穿。 陆鸣指了指族学方向:“二姑娘,那我先去族学?” “嗯,陆公子尽管去忙。”寄瑶点头致意,同他作别。 陆鸣离去之后,寄瑶又行几步,手臂被人从身后挽住。 寄瑶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必是三妹妹。 “二姐姐,我刚才可都看见了。”三姑娘笑嘻嘻道,“陆公子和你说什么呢?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说什么时候来咱们家问名呀?” 寄瑶摇一摇头:“不是。” “那他说什么?” 寄瑶不说话。 好在三姑娘只是开个玩笑,也不是真的追问。见二姐姐不回答,就收敛了笑意,悄声道:“二姐姐,我昨天听我娘说,陆家可能等下个月的吉日才来问名。” 寄瑶心想,这不奇怪,现在已是八月下旬,也不剩几个几天了。问名这种大事,肯定要挑个吉日的。 “……但祖父的意思是希望稍微早一点。”三姑娘继续道。 寄瑶不解:“为什么?” 这一点,祖父倒没和她提。 “娘没说,我也不知道。” 寄瑶轻“嗯”了一声,心想,其实迟一点也不错。最好推迟到一个半月后,等“惩罚”结束,皇帝彻底气消。 不过,三姑娘知瑶知道陆家特别看重吉日的原因。 她那天听母亲和姑姑说话时,姑姑无意间提到,陆鸣的长兄死在一个“不宜出行”的日子,陆鸣的母亲赵元娘便认为是犯了忌讳的缘故,因此格外注重这些。 三姑娘本想和堂姐细说其中缘由,但一则女学快上课了时间来不及,二则感觉说这些生啊死的不太好,索性便将缘由压在了心底。 …… 不知不觉中,普普通通的一天过去了。 晚间洗漱过后,寄瑶看一会儿棋谱,然后进入了梦中。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先哄着、顺着皇帝,自是细节方面也不违逆。因此,和昨晚一样,她仍是去紫宸宫的偏殿拜见皇帝。 估摸着皇帝可能爱听琴,所以,她心思一转,依然备上了琴。 准备好这一切之后,寄瑶才在心中默念:陛下出来吧。 心念刚起,就见偏殿的门打开,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自殿外逆光缓步而入。 寄瑶定一定神,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抬手制止了她的施礼。 见他阻止,寄瑶便没再福下去,而是一脸殷切地问:“陛下今晚还要听琴吗?” “唔,你随便弹一曲吧。”秦渊坐在逍遥椅上,双目微阖。 “是。”寄瑶答应一声,胡乱弹起来。 见皇帝闭着眼,没注意这边,寄瑶便有意控梦,任一首又一首琴音自她指尖缓缓流淌出来。 女学的夫子教导琴曲,多是古代名曲,适应于各种场合。 寄瑶的琴艺不算精妙,但胸中也记了不少琴谱。这会儿不用她自己动手,一曲接一曲。 在皇帝跟前,寄瑶好几夜不曾刻意控梦,这会儿兴致上来,颇觉意趣。 要不是皇帝还在这儿,她都有点想添加一场应景的花瓣雨了。 可惜。 秦渊眼睑低垂,静静地听方二小姐弹琴。 初时只觉得琴声悦耳,然而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不知道累的吗?他不喊停,她就一直弹? 就算是有意讨好,也该有个限度。 秦渊眸光微沉,忽然道:“别弹了,过来坐。”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7章 异梦 第57章 异梦 之位 “嗯。”寄瑶立时停下琴音。转眸看一眼皇帝身下的逍遥椅, 她眼皮一跳,眼前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身边没有坐的位置,她干脆控梦, 凭空多出一个绣墩。 坐下后, 寄瑶眉眼微弯,语气中带着几分乖巧殷勤:“陛下可要吃东西?” 在她的梦里,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能给弄来。 “不必。”秦渊抬了抬眼皮, 将她两只手拉到跟前,垂眸细细打量。 寄瑶有些不解, 任他细看。 她毕竟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一双手生得极为好看, 十指纤纤,莹白如玉。 不像是累到的样子。 秦渊又看一看她的手腕, 纤细白皙,腕上悬了一只银镯。 看见这镯子, 秦渊目光微凝,不由地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问:“为什么只戴一只镯子?” “我娘给我留的就只有这一只。”寄瑶如实回答。 她倒也有其他镯子,但平时懒得戴。 方二小姐语气平平,可秦渊却突然想起前不久, 他令暗探打听时,张赞的回禀:“方二小姐父亲早逝,母亲不知所踪”。 那会儿秦渊急于确定她的身份,并未细想。此时却是心中一滞, 不自觉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以前我梦里只有爹娘。” 在方二小姐的梦里,她爹娘一直活着陪在她身边。 这样看来,是有几分心酸可怜。——现实中没有, 只能在梦里寻求圆满。 在她手腕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秦渊又问:“除了弹琴和下棋,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上学,看书,看棋谱,偶尔画画。” 秦渊心想,和张赞打听的差别不大。虽然方尚书选孙女婿的眼光不行,但对孙女的教导还算上心。 寄瑶想了想,又谨慎补充一句:“陛下,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弹琴。” 所以现实中她的琴艺实在有限。 秦渊一顿,视线由她手上转到了她脸上,却见少女正睁着一双水眸看着他。 他嗤的轻笑一声:平时不怎么弹?却在梦中连续两晚弹给他听? 秦渊大权在握,平时在他身边曲意逢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可这会儿大概是因为方二小姐的讨好过于浅显直白,一眼就能看穿。 秦渊对此并不多讨厌,反而隐隐约约有点想看看,平时在梦里我行我素的方二小姐,有意示好时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笑一笑:“今天不用再弹了,做点别的。” “嗯。”寄瑶点一点头,心想,那就不弹。 反正只要这段时间不得罪他,做什么对她而言没多大分别。 不过,做点别的,做什么呢? 寄瑶在现实中老实安静,在梦中随心所欲。虽然打定主意哄他、顺他,但还真没有多少哄人开心的经验。 她想了又想:“陛下,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那次在寿康宫,寄瑶得知太皇太后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身边甚至有专门讲故事的宫女。 “唔。”秦渊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 “那我开始讲啦。”寄瑶定一定神,从头开始讲一个在杂书里看到的神异故事。 故事本身有些普通,但寄瑶曾在梦中幻想过那个故事,讲起来颇有种身临其境感。 少女声音轻润,说话之际,红唇一张一合。 秦渊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她的唇上,心思微动间,忽的长臂一伸。 寄瑶猝不及防便被拽到了他怀里。 秦渊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在她后颈轻轻摩挲,从她耳后的红痣直到雪白纤细的脖颈。 寄瑶身子一颤,只觉痒得厉害,可皇帝没开口,又不好直接结束梦境。 正要说别碰她脖子,然而一张口,皇帝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一手抚着她后颈,一手箍着她的腰,似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去。想起前不久的梦里,在这逍遥椅上发生的事情,寄瑶有点慌。 虽然她能控梦,在梦中可以没有月事。但若真的行风月之事,太过刺激的话,对现实肯定也有影响。 因此,她匆忙控梦结束这个亲吻,小声提醒:“陛下,我这几天不能同房。” 秦渊神色一僵,脸色异常难看。 不止是因为她突然又控梦,还因为她那话里的内容。 秦渊阖了阖眼睛,半晌才咬牙说出一句:“……朕有说要同房吗?”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个吻,想亲她一下。他心中自有成算,根本没想在今晚幸她。 寄瑶有些尴尬,心里暗自琢磨,不同房,却亲她,可能就是单纯想亲、喜欢亲。 那她刚才是有点扫兴了。 见皇帝似是不悦,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他不快。寄瑶心思一转,主动去亲他的唇。 一下,又一下。 先是唇瓣,后是深吻。 然后,还冲他露出乖巧无辜的笑。 秦渊被她亲得身体发紧,偏又不能动她,只得咬一咬牙,沉声道:“今天的梦可以结束了。明晚继续。” “是。” 寄瑶直接结束了这个梦,翻了个身,合上眼睛继续入睡。 而秦渊却在起身之后,又一次去了净室。 随后,又去浴房。 …… 接下来几夜,寄瑶刻意控梦,夜夜在梦中见皇帝。 皇帝喜欢在紫宸宫,那她就在紫宸宫见他。 他有时会听她弹琴,那她就弹琴给他听。 然后陪着说会儿话,下一两局棋。 再献上非时令的瓜果、罕见的糕点。皇帝兴致好时,会尝一两口。 不知不觉中,四五夜就过去了。 寄瑶寻思,这样下去,一个半月还是很快的。 秦渊初时还在期待方二小姐能有什么新鲜花样,结果数夜下来,发现她示好的方式就这几种。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转念一想,这是梦,又不是现实。总不能指望她做一些香包绣袋之类的东西赠他。 是夜,寄瑶又端一盘樱桃过来。那樱桃颗颗鲜红饱满,犹带着些许水珠。 ——这个时节,樱桃可不容易见到。 然而秦渊没有吃,而是拈起其中一颗,送到寄瑶唇畔:“吃了。” 寄瑶依言张口,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她口腔里漫开。 是她喜欢的味道。 寄瑶刚一吐出核,皇帝就凑了过来,手指摩挲她犹带着樱桃汁水的唇畔,眸光微沉。 她心下不解,也不阻止,只任由皇帝摩挲。 还以为他是要亲她呢。 却听皇帝问:“月事结束没有?” 寄瑶摇头。 ——其实差不多了,但她觉得还是不太行。 秦渊轻“唔”一声,将指腹上沾染的樱桃汁水抹在少女颊侧,又漫不经心地问起另一件事:“退亲的事情怎么样了?” 寄瑶一怔,没想到过去五六天了,皇帝还关注这个事。她含糊回答:“祖父正在处理呢。” 怕皇帝再问,在他手指途经她唇畔时,寄瑶干脆张口,轻轻含住了他的食指。 一则转移他的注意力,二则也是堵她自己的嘴。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可秦渊分明能感觉到她舌尖舔他手指时,带起的阵阵酥麻,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瞬间又传至四肢百骸。 秦渊黑眸沉了沉。 原本他想着梦中身体经不起撩拨,亲吻容易起反应。现如今她月事尚未结束,先不亲她。不料她自己反倒又来没轻没重地撩拨。 他该拒绝她的。可鬼使神差的,秦渊没有抽出手指,反而在她整齐细白的牙齿上轻轻划过,还寻着机会将手指探了进去一些。 寄瑶不太理解他的用意,眼睛眨也不眨 地看着他,同时试探着轻咬两下。 过得数息,秦渊才抽出了手指,将指尖沾染的水渍涂抹在她唇上:“最近几天一直很乖,想要点什么?” ——起初他怒气冲冲,要报复要惩罚,要将他半年内在怪梦里所受的屈辱全部还回去。可梦中“惩罚”过她两次,勉强还算尽兴。她又答应了退亲,秦渊心头的那些火气在不知不觉中奇迹般地消散大半。 虽然“惩罚”还要继续,但方二小姐最近表现还不错,秦渊觉得也可以适当奖励一番。 话题转的猝不及防,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千万不能错过。 寄瑶心绪急转,脱口而出:“我想求陛下一个承诺。” “哦?”秦渊眉梢轻动,“什么承诺?” 方二小姐是忍不住要开口了吗?不打算再暗示,准备直接明示了?可是一个多月的“惩罚”期限都还没结束,她这个时候讨要皇后之位,就不怕他不给? 寄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一句:“我不太敢说。”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却不觉得十分意外:“以前不是很胆大吗?现在怎么不敢说了?” 寄瑶不说话,面露难色。 秦渊哂笑,不紧不慢道:“那就留着,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多谢陛下。”寄瑶眼睛一亮。 看皇帝心情不错,而且哄着他真的有用、有好处,寄瑶越发殷勤几分。又是递樱桃,又是主动提出要给他捏肩捶背。 秦渊也不阻止,任她大行讨好之事。 这个梦持续了许久才结束。 …… 次日,秦渊正在处理政务,寿康宫那边传话,说是太皇太后有请。 秦渊微讶。 太皇太后怕打扰他的公务,很少主动找他。 此时相请,多半是有要事。 快速处理了手上的事情后,秦渊当即命人摆驾去寿康宫。 刚一进去,便见地上乌泱泱跪了好几个人。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依稀认出似乎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后辈。 见皇帝驾到,殿内众人匆忙行礼。 太皇太后胸前剧烈起伏,显然是正满腹怒意。她看见皇帝,仿佛一下子看见了救星,急道:“皇帝,你告诉他们,说你的后妃之事,哀家做不得主。” 秦渊皱眉,冰冷的视线扫过殿内跪伏的诸人,面色微沉:“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但自带冷意。 霎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还是太皇太后整理了心情,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他们看哀家在宫里,想着哀家本事大,要借哀家的手往宫里送人呢。” 天地良心,她哪有这本事?先前她送的四个美人,当夜就被送回来。她因此还病了一场。求她是真为难她。 ——原来自那次太皇太后生病,皇帝开恩,特准其娘家亲眷时常入宫探望之后,太皇太后就同娘家走动变多起来。 白家后辈男子大多平庸,只有几个姑娘还算漂亮。前不久太皇太后千秋,皇帝又是特意举办比赛,又是大摆宴席。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就起了点心思。 听说陛下的后宫里还没妃嫔呢。若是能送一两个进宫,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说不定能得皇帝青眼。届时白家再出一个贵人,何愁家族不旺? 但白家人将这想法和太皇太后讲了以后,却被太皇太后当场拒绝:“不行,这事哀家做不得主。” 白家人哪里肯信?毕竟皇帝敬重太皇太后,天下皆知。当下数人一起,百般恳求。 太皇太后不胜其烦,一时冲动,命人去请皇帝。可皇帝到来之后,老太太又后悔了,担心皇帝盛怒之下,真的发落白家人。 是以,太皇太后又连忙道:“皇帝,哀家已经骂过他们了,刚才一时在气头上才让人请你过来,没打扰你的正事吧?” “无妨,皇祖母的事情要紧。”秦渊对太皇太后一向尊重,不可能计较这点小事。 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秦渊也没真正重罚白家人,只冷声吩咐:“传朕口谕,即日起,白家人无诏不得入宫。” 太皇太后闻言松一口气。 白家诸人却是满腔失落,心思各异,口中不停的恳求,最终还是被“请”了出去。 太皇太后重重叹一口气:“哀家也没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心思。” 她都不敢了,他们怎么敢的? 皇帝微微一笑,没接她的话,只温声问道:“方才皇祖母没受到惊吓吧?” “没有。”太皇太后摇一摇头。 然而秦渊似是不放心,又让人去请御医。 太皇太后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问:“说起来,皇帝也到了弱冠之龄,后宫里没想过添个人?” 前不久,皇帝假借她的名义召方尚书的二孙女入宫,太皇太后以为皇帝有这个心思,可是皇帝却说没有,而且这几天再没听见动静。 秦渊不答,脑海里却倏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同时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方二小姐真开口求的话,他可以给她皇后之位。 想到这个,秦渊不由想起昨晚的梦,以及梦里被打断的问话。 他不由拧了眉:方峻好歹也是礼部尚书,处理一个简单的退亲这么慢的吗?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58章 惊喜 第58章 惊喜 方尚书近来颇为忙碌。 转眼已是九月。秋祭大典历来由礼部主持, 身为礼部尚书,他每日要过问的事情极多。 这日早朝散后,皇帝特意将他留下, 神色温和:“朕知方卿勤勉, 事必躬亲。只是身子亦要珍重,有些事,不妨交由下属去办。” 方尚书心头一懵。他自觉身子还算硬朗啊,难道是因为早朝咳嗽两声被陛下注意到了?还是陛下在委婉劝他致仕? 猜不透圣意, 方尚书不敢妄言,只恭谨答道:“是, 臣谨记陛下关怀。” 秦渊微微一笑, 状似随意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国事固然要紧, 家事亦不可轻忽。方卿家中若有难处,尽管与朕言。” 方尚书连连称是, 作出一脸感念皇恩的模样:“谢陛下厚爱。可臣家中些许琐事,岂敢劳陛下挂心?家中之事, 臣自会处理。” “唔。”皇帝笑笑,不再提此事。又交代几句后,才让方尚书退下。 方尚书实在想不明白,皇帝特意留他, 又提及家事,到底是什么用意。思来想去,家里近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难道他先前令人去益州打听那人是否是老二媳妇的事情,被陛下知道了吗? 不至于吧? 那事他自认为挺隐蔽的。 方尚书思来想去, 仍是不明缘由。 只是皇帝这么一问,他不免想到林氏,也不知道方璨在益州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继而又想到林氏留下的女儿寄瑶。 晚间回家后, 方尚书又一次让人将这个孙女叫到了跟前。 寄瑶已有好几日没见祖父。此时站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施了一礼,安安静静等他示下。 “最近几天没什么事吧?”方尚书温声询问。 “没有。”寄瑶摇一摇头,“挺好的。” 方尚书又问:“太皇太后没再召你进宫?也没再赐东西?” “没有。”寄瑶心想,原本那东西也不是太皇太后赐的,但她不想将此事告诉祖父。而且皇帝梦中见她、要她退亲之事,她也只字不提。 ——反正再过一个多月,“惩罚”就彻底结束了,没必要说。 方尚书略一颔首,暗暗松一口气,心想,可能上次真是他想多了。太皇太后大概只是一时兴起。 “我最近公务繁忙,不能时常照看家里。你要是有事,可以先找你伯母、婶母。她们会帮你解决。”他又照常叮嘱几句。 “嗯。”寄瑶乖巧表示,“孙女记下了。” 其实她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虽然没有父母照拂,但其他姐妹有的,她基本也有。 方尚书本欲让她直接离去,心思一转,指一指桌案:“我新得了一副棋子,不算贵重,但还挺精巧。我近来也不怎么下棋,你拿去玩吧。” “棋子?”寄瑶转眸细看,棋奁里的棋子也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的,黑子似寒潭浸墨,白子如凝脂映雪,两面微鼓,底如平镜。确实如祖父所言,格外精巧。 她很喜欢,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多谢祖父。” 方尚书失笑,轻轻摇一摇头。 他就知道,这孩子喜欢好看的,对人如此,对物也是如此。初时他很不快,后来渐渐也勉强能理解。 这一点随了她那早逝的爹,不能只怪她。 “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方尚书挥一挥手。 “是,孙女告退。”寄瑶又施一礼,抱着棋奁回去。 回到海棠院,她在灯下观察半晌,也没看出这棋子究竟是什么材质,只觉触手微凉,久握不滑。 寄瑶把玩许久,爱不释手。 直到“啪”的一声,桌上的烛花爆了,寄瑶才回过神。一看桌上漏刻,已过亥时,她心中暗自一惊,匆忙收起棋子,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她放空心思,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过不多久,寄瑶再一次进入梦中。 依然是紫宸宫偏殿。她稳一稳心神,召唤皇帝出来。 …… 这几夜,秦渊每晚都早早入睡,今夜也不例外。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又得以进入那怪梦中。 看见俏生生立在那里的方二小姐,秦渊眸光微动:“今晚迟了一些,怎么回事?” 寄瑶心中讶异,没想到他连这点细微差别都能感觉到。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寄瑶就如实回答:“我刚得了一副特别漂亮的棋子。就玩得久了一会儿,一时忘了时间。” “什么棋子?我看看。” “嗯。”寄瑶点头,心思一转间,回身抱过棋奁给皇帝看。 秦渊垂眸,拈了一枚棋子细细看了看,看其材质算不上顶级,胜在做工精巧。 他将棋子放回棋奁,随口道:“还不错,怎么得的?” 寄瑶原本想照实回答,可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不对。万一她提到祖父,皇帝又问她退亲的事情怎么办? 因此,她只含糊回答:“家里人给的。” 秦渊也不问是她家里哪一个人,只问一句:“想下棋?” 寄瑶登时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正发愁今晚做什么呢。下棋好,下棋一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可以。” 寄瑶心思一转间,桌上已多了棋盘。 她打起精神,与皇帝对弈。 不料,对方却不肯好好下棋。 寻常人下棋,总是双方各执一色棋子,相对而坐,但皇帝偏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落子。 寄瑶长这么大,不管是现实还是梦中,都是第一次这样下棋。 皇帝的手放在她腰间,令她难以忽视。他还时不时地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该你了。” 寄瑶耳朵怕痒,偏他故意如此。 温热的呼吸萦绕在她耳际,带起一阵麻痒。 寄瑶身体不自觉地发颤,雪白的耳垂微微泛红。 她刚稍微动一下,就听皇帝沉声道:“别乱动。” 寄瑶只得轻声道:“可是我痒。” 秦渊轻嗤一声,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初你还在我身上下棋呢,我现在不过是抱着你而已,这就受不住? 但见少女此刻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了一层红霞,他到底还是稍稍放过了她。 秦渊捏一捏寄瑶饱满的耳垂,不再故意在她耳边说话,只仍揽着她的腰。 于是,寄瑶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与他下完了两局。 不过在寄瑶看来,其实还不错,毕竟这个梦里她只需下棋,也不用再特意花费心思哄他。 而且她本来就喜欢下棋。 …… 接下来的两夜,两人仍是这般对弈。 只是到第三晚间,一局结束之后,秦渊冷不丁问了一句:“结束没有?” 寄瑶看一眼面前的棋局,愣怔了一瞬:“结束了呀。” 秦渊嗤的低笑一声,埋首在她颈窝,声音极低:“问你月事结束没有。这也有快十日了。” 说话之际,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寄瑶后颈。原本箍在她腰间的手,也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 寄瑶怕痒,下意识偏过身动了一下。 下一瞬,就被皇帝精准吻住了耳垂。 两人在梦中欢好过多次,彼此心知肚明,寄瑶怕痒,耳朵附近尤甚。她当即身体发软,说话时都带了些许颤音:“……结束了。” 她知道皇帝想做什么。 “唔。”秦渊眉梢微动,在她后颈落下一连串的吻,直到她雪白的脖颈都泛起了明显的红。 随后又将她翻转过来,使她面对着自己,仍坐他腿上。 寄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脑袋一懵,下意识伸臂抱住了他。 秦渊原本还计划了好几种“惩罚”手段,但此刻她就在怀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一时之间便将那些方式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一边低头亲吻,一边熟练解衣。 前几夜下棋,他都是单手箍着少女的腰,但此刻却是两手紧握。时不时地再亲一亲她身前的那弯新雪。 起初,寄瑶还试图抱他,想给自己找个支点。再后来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 巨大的刺激之下,寄瑶迷迷糊糊,忍不住开口:“郎君……” “慢一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自己奇怪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意识到正攥着她腰的人是皇帝,不是那个完全符合她心意的郎君。 但很快,她就顾不得想这些了。 寄瑶全身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脚背绷直,低低地哭出声来。 刚听到她那声“郎君”时,秦渊愣怔一瞬,有些不虞。但不过是刹那之间,他就又转了念头,不快之余竟有一点点隐秘的、无法言说的自得。 他是她幻想出来的梦中郎君。 也就是说,他符合她所有的期待。 嗤的低笑一声,秦渊猛地站起身,在寄瑶愣神之际,将她的双腿缠在他腰间。 寄瑶猝不及防,吃了一惊,忙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自己贴在他身上。 …… 再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 她鬓髪微湿,眼神迷蒙,半趴在皇帝胸前,好半天回不过神。 秦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光滑的脊背:“歇过来没有?等会儿可以再换一个。” 寄瑶身体犹自酸软,闻言连忙摇头:“不能了。陛下,咱们说会儿话吧。”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 要不是他不让她轻易控梦,她这会儿肯定让两人衣饰整齐,或者干脆让他动也不能动。 “说什么?”秦渊另一只手的指腹抹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泪花。 “随便说什么都行。”寄瑶胡乱道,随口问,“陛下最喜欢什么颜色?” 秦渊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此时,眼角余光掠过她耳后的红痣,秦渊心念微动,轻声道:“红色吧。” “红色好啊,红色鲜艳。”寄瑶适时夸赞,一时词穷,又干巴巴地续一句,“我新做的衣裳,就有一件是石榴红色的……” 其实她在现实中乖巧安静,不愿在人前显眼,因此平日里衣裳也多以素色为主。但这次家中裁衣裳,大堂嫂建议,给每个姑娘一人做一身红。 她本是随便说话,想转移皇帝注意力,不料他轻轻捏一捏她的耳垂:“明晚穿给我看。” 寄瑶想了想,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也不用非得明晚,现在就可以给陛下看。” 不过是心思一转的事。 “现在不急。” 说这话的时候,秦渊的手掌从她后背慢慢滑到了她腰间。 寄瑶有点痒,匆忙又换另一个话题:“陛下喜欢什么糕点?” 秦渊蹙眉,他对糕点之类的东西一向没多喜欢。他眉梢微动,故意道:“你猜。” 寄瑶认真思考一会儿:“芙蓉糕?” “何以见得?” 寄瑶分析:“因为别的糕点陛下只尝一块,芙蓉糕尝了两块。” ——在前几夜的梦里,她一直哄着他、顺着他,几乎夜夜都备糕点,一夜一种不重样。 秦渊微愣,继而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脸颊贴在他胸前的缘故,只觉得胸膛的感觉似乎有些奇怪,有一点点热,又有一点点痒。 这感觉对秦渊而言,颇为陌生。 寄瑶眨了眨眼睛:“不对吗?” “不对。”秦渊心想,那芙蓉糕他之所以吃两块,是因为那时她红唇微启,他一时动了欲念,所以才会在她喂时走了神。 “好吧,那陛下喜欢什么?” 秦渊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绿豆糕吧。” 先帝还在世时,父母的感情看上去还算融洽。他记得有一个夏日,母亲亲自做了绿豆糕,沙软绵密,豆香混着淡淡的甜香。他很喜欢。 可惜,后来秦渊再让御厨去做,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滋味了。 寄瑶有些意外。原来陛下喜欢的,竟是这样普通的糕点。随即,她点一点头:“记下了。” 秦渊摸一摸她的发顶。 寄瑶继续询问,从他喜欢的茶水、到菜肴、到笔墨纸砚。 秦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亲事退得怎么样了?” 他冷不丁问这么一句,寄瑶不由一惊。 不是,皇帝怎么还记得这个事? 她小声道:“祖父在处理呢。” “嗯?”秦渊皱眉,方峻办事这么不靠谱?难道是因为礼部事情太多,他抽不开身? 怕皇帝再追问,寄瑶索性身体向上一些,主动去亲他的唇。 一下又一下。 秦渊的注意力果真被转移。他眸光一沉,稍稍移动了一下她的位置。 两人再度紧密相连。 …… 皇帝没再问退亲的事情。 可寄瑶到最后几乎半点力气也不剩。 等梦中醒来时,她犹在大口大口地喘息,连鬓髪都有些潮意。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寄瑶才下床收拾。 重新躺下后,想到皇帝今日又问退亲的事,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这些不安就被浓浓的倦意所淹没。 寄瑶再次陷入沉睡。 …… 紫宸宫内殿里。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难得梦中餍足,秦渊的心情很不错。他简单沐浴,更换衣裳,明明已经困倦,可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梦里的情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秦渊心内竟模模糊糊生出一个想法:要是方二小姐实在不敢开口求他,等“惩罚”结束,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一个惊喜。 不过前提是,她得一直这般乖巧,不能做让他生气的事。 思及此,秦渊心口竟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双目微阖,平稳情绪,直至快天亮才又勉强睡着一会儿。 虽然夜间睡得不好,但这丝毫不影响秦渊白日的精神。 早朝过后,他继续处理政务。 突然,内监来报,说是暗探统领张赞求见。 前两日,秦渊让张赞去查一个官员,如今他查到证据,特来回复。 ——事实证明,只要不找人,张赞办事还是很快的。 秦渊细细看了张赞呈上来的东西:“这回办的不错,去领赏吧。” “多谢陛下。”张赞施了一礼,待要告退,却被皇帝叫住。 秦渊目光幽深:“张卿,你替朕查一件事。” 他想知道,一门连八字都还没合的亲事,以方尚书之能,怎么就一直解决不了。 ——秦渊原本想过直接询问方峻,但转念想到,前几日,他旁敲侧击地暗示,方峻并不接话。 时人讲究家丑不外扬,只怕他当面询问,方尚书也不会如实相告。 还不如他令人私下查探缘由,必要时候直接出手相助。 “不知陛下要臣查何事。”张赞连忙表示。 “你去礼部尚书方峻府上……” 皇帝才说得几个字,张赞眼皮就狠狠一跳,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皇帝继续道:“查一查方二小姐的亲事,看退得怎么样了。” 这会儿张赞反倒不意外了。 果然,又是方二小姐的事。 张赞收起杂念,恭谨应一声:“是,臣遵命。” 随后,他又施一礼,大步离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有些情节不能写太详细,大家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 第59章 问名 第59章 问名 这不是张赞第一次奉命查方二小姐的事情。 上次查她是否生病, 这次又来查人家退亲情况。 再往前,还查过她生平种种。 可以说,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方二小姐本人, 但张赞对她绝不陌生。 方家门禁森严, 方二小姐又是内宅女眷。张赞的人不便直接潜入内宅,只能用老办法婉转迂回地打探。 可打听了一下午,也没听说人家正在退亲。 ——当然,纳采过后整整半个月, 方陆两家倒也没有再更进一步。 纳采是六礼之始,表明双方有结亲的意图。可一直停在这里, 张赞也有点无法判断。 到底是两家在等待吉日“问名”, 还是婚约不再继续了, 只是暂未公开。 张赞自忖不能拿这样不清不楚的话去御前搪塞,因此决定再查两日, 深入打听,等拿到明确的结果后再入宫回禀。 …… 寄瑶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悄悄打听自己的亲事。 她仍和往常一样, 在女学读书,和姐妹说话,闲暇之余读一读书,看看棋谱。 若说和之前的不同, 那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她夜间控梦,不如从前自在。 以前寄瑶在梦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现在得夜夜见皇帝陛下, 还要打起精神,顺着他、哄着他。 虽说也不算累,可又哪能及得上先前那般自由? 不过好在差不多只剩一个月了。 寄瑶觉得可以接受。 是夜, 寄瑶入睡之后,又一次控梦。 昨夜在梦里答应了皇帝,今晚要给他看石榴红的衣裳。 因此寄瑶就在梦中特意穿上了那身石榴裙。 但她先不见皇帝,而是穿着新衣裳去见父母。 这身衣裳,爹娘还没看过呢。 父母看到她,自然是好一通夸赞。 寄瑶赖在他们身边,陪他们说一会儿话,才转入紫宸宫,唤皇帝出来。 …… 夜间,秦渊早早入睡。 睡着不久,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他抬眸看去,只见少女一身红衣,裙摆绣着细碎的花瓣,正朝他走来。行走之际,裙裾微动,宛若一朵行走的石榴花。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昨晚他在梦里说喜欢红色。本来只是看到了她耳后红痣,随口一提。现在看来,红色确实还不错。 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袅娜,五官端丽。平时只穿一些温柔素雅的颜色,清新怡人。 如今她穿这般张扬明媚的艳色,竟也妩媚妍丽,令人移不开眼。 秦渊知道方二小姐容貌好看,可这世上好看之人不知凡几。他平时并不特意关注这些,但此时不知怎么,蓦的心中一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对他而言,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寄瑶近前,恭谨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还未矮下去,就被秦渊握住了手臂,打断施礼。 “不必多礼。”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心念微转间,问道:“怎么不配金饰?” “嗯?”寄瑶有些不解。 却听皇帝道:“你穿红色配金好 看。” 她发髻简单,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绾就。 寄瑶摸一摸头上的发簪,抬眸问道:“要换成金的吗?” 秦渊略一沉吟:“换成上次那根金玉簪。” 这点小事,寄瑶自然不违逆他的意思。 她怕自己会错了意,迟疑着问:“上次?是太皇太后赏赐的那根吗?”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太皇太后?你真觉得是太皇太后赏赐的?” 寄瑶不说话了。 好吧,大概不是太皇太后。 有些事情摆到明面上讲,是有一点点尴尬的。 但现在不是细想那些的时候,寄瑶心思一转,发间的碧玉簪就换成了金蝉玉叶簪。 比起玉簪,这根发簪确实与身上的红衣更相配一些。 突然,寄瑶想起另一件事,不再细究发簪,而是随手一指桌上:“陛下要吃绿豆糕吗?这边有好多种。” 她记得皇帝昨天说喜欢绿豆糕。 这个简单。绿豆糕也不是什么名贵食物。寄瑶从小到大就吃过很多,各种口味相似又不同。 此刻一一变换出来,摆在桌上。 寄瑶还花了一点小巧思,将它们摆放得格外美观。 秦渊没有吃糕点的心思,但此刻见少女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睛望着自己,眸中满是期待。 两人离得很近,从她明澈的眸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身影。 秦渊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轻“嗯”一声。 寄瑶立时面露笑意,亲自捧着糕点递到他面前,神色殷切。 “陛下尝一尝,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一些,有的淡一些,但都很好吃。” 话虽如此,可秦渊吃不出太大的差别。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过了喜欢绿豆糕的年纪,也没了当时的心情。 尝了三种之后,秦渊终于道:“好了,不吃了。” “嗯。”寄瑶立刻放下筷子。 她寻思,梦中五感俱全,吃了绿豆糕应该会有些口渴,便又倒一盏茶:“陛下请用茶。” 茶水碧莹如玉,香气四溢,秦渊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昨晚提过的。 他视线微凝,也不伸手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茶水一饮而尽。 其实秦渊一点都不喜欢在梦里吃东西,但方二小姐昨夜打听他的喜好,今晚又格外留心,处处迎合。 秦渊不免有些意动。 他想,就当是给她点面子。 秦渊唇角微微勾起,主动询问:“今晚还要下棋吗?” “嗯。”寄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比起哄人,还是下棋更有意思一些。 当然,如果不用靠在皇帝怀里,那就更好了。 毕竟虽然隔着衣裳,可到底离得太近了一些。才下两局,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慢慢向上,轻轻摩挲,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意味。 同时,炽热的吻一点点落在她后颈、耳朵等处。 “这身衣服不错,我想看你穿着。”皇帝在她耳侧低声道。 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际,寄瑶身子一颤,脑袋有点发懵,不太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是穿着吗? 但很快,寄瑶就知道了。 原来行风月之事,有时候不需要衣衫尽褪。 寄瑶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身下只剩艳丽的外裙,内里空无一物。 从外表看去,两人衣饰整齐,只不过是她坐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脖颈,过于亲密一些而已。但裙下是什么样的场景,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附在她耳畔,声音极低:“乖宝,现在到镜前的话,能受得住吗?” 寄瑶没留意他的称呼,只想象了一下他说的场景,便觉身体发紧,摇一摇头,想说话,可声音破碎,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 她伸手试图去掩唇。 然而却被皇帝将手拿开。 他低头亲了下来,将她那些不成腔调的声音尽数吞入腹中。 …… 后来,寄瑶脑袋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 勉强稳了稳情绪,她拽着皇帝的衣袖,轻声道:“陛下,我渴得厉害,我想结束梦境去喝水。” 此刻的寄瑶,两颊鲜红,眼角泪痕未干,俨然是一副娇媚又可怜的模样。 秦渊本想问一问,方尚书退亲时到底遇到了什么难题。但看她现下的样子,又听她说渴,便压下已到嘴边的话,只有些爱怜地摸一摸她的脸颊,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去吧,明晚继续。” 寄瑶不说话,直接心思一转,结束了梦。 夜黑沉沉的。 寄瑶长长地出一口气,也不起身,只抬手掀开床帐,任微凉的夜风吹进来。 她在床上待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下床收拾。 因为要喝水,寄瑶干脆点亮了灯。 她也不叫醒双喜,自己从暖釜里倒出一些温水,慢慢饮尽。 一瞥眼,寄瑶竟看见了挂在床头木质衣架上的石榴裙。 ——因为先前没穿过,又要在梦里穿,担心自己无法还原出具体细节,寄瑶特意让双喜找出来,说是明天要穿。 灯光下,石榴裙如燃霞一般,流光溢彩。 但寄瑶突然不想在明天穿它了。 …… 紫宸宫内殿。 秦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她的模样。 秦渊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的有些燥意。 方尚书退亲慢,怎么张赞查个原因也这么慢? 半天不够他查的吗? 夜还长,但秦渊沐浴过后,在床上辗转许久,才渐渐睡去。 待天光微亮,已是上早朝的时辰。 今天是九月初六,大吉。 早朝之上,群臣依次奏事,并无重大变故,朝堂一派安稳。 与此同时,京城兴隆巷的陆家,老夫人赵元娘天不亮便已起身。 梳洗妥当后,赵元娘先去祠堂上香,在陆家祖宗牌位面前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保佑一切顺利。 今天,陆家的媒人会去方家“问名”。等拿到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之后,明天就要请高人为方二小姐和陆鸣合八字。 若一切顺利,三日后就能“纳吉”了。 到纳吉这一步,基本婚事小定。后面的几个步骤完全不用担心。 ——陆家家境殷实,总不至于出不起聘礼。 待香燃尽,赵元娘走出祠堂,刚到门口,一眼看见即将出门的儿子陆鸣。 她含笑招一招手:“铭儿,你也过来,给祖宗磕个头,让祖宗保佑你议亲顺利。” “好嘞。”陆鸣答应一声,不自觉唇角弯弯。 他利落跪下,恭恭敬敬地叩头,起身后对母亲笑道:“娘放心吧,肯定会顺利的。” “但愿如此。”赵元娘双手合十,又默默祈祷两句。 陆鸣却有些不以为意。 两家商定好的亲事,怎么可能出意外? 陆鸣现下正在方家族学读书,周围同窗俱是方家二姑娘的堂表兄弟。他若有心打听,肯定能知晓她的闺名。 但陆鸣私心里,总觉得等“问名”时再从生辰贴上得知,好像更有意义一些。 时候不早,陆鸣告别母亲,匆匆前往方家族学。 陆鸣很清楚,自己能在方家读书,有一大半要归功于舅母的帮助。因此他读书期间一直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初六这天,陆鸣破天荒地有点走神。 不知道二姑娘的闺名究竟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又在哪一天。 …… 本朝习俗,六礼当中,除了亲迎,比较热闹的是纳采、纳吉、纳征。因为纳采是议亲之始,纳吉是小定,纳征是大定。 但“问名”不同,毕竟涉及姑娘家的姓名、生辰八字,不宜外传。 因此相对而言,“问名”要简单安静得多。甚至有些不讲究的人家,直接将问名和纳吉合并在了一起。 今天陆家的媒人上门时,也没惊动太多人。 方尚书在忙秋祭的事情不在家中。寄瑶的生辰庚帖是方家的三太太交给媒人的。 三太太笑道:“这是二姑娘的闺名和八字,一直由我保管着。” “多谢三太太。”媒人也知道二姑娘的情况,并不细问。她感念女方诚意,略坐一坐,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此事并未惊动太多人,但没能瞒过暗探首领张赞的眼睛。 从昨日起,他就和手下兄弟在方家附近守着了,留意每一个进出之人。 陆家请的媒人在京中很有名,当时就有暗探认了出来。 “确定是媒人?”张赞问。 “确定,上次纳采来的就是她。” 张赞心里有了数,但要面圣回复,仍需更确凿一些的证据。 于是,他吩咐下去,分头行动。 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张赞就得到了最新的信息: 方陆两家并未解除婚约,今天媒人上门就是行“问名”礼。方家将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给了媒人,媒人已将其送到陆家,现在就压在陆家的神龛下。只等明日合八字了。 打探清楚后,张赞不敢怠慢,匆忙进宫面圣。 此时,已是酉正时分,夕阳西下。 秦渊正要用晚膳,听闻张赞求见,便将用膳一事暂时搁置,宣他进来。 “事情如何?” 张赞恭敬施礼,沉声禀报:“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已打探清楚。方二小姐并未退婚,反倒今天,方家与陆家刚行‘问名’之礼。” 一道惊雷似在秦渊脑中炸开,他脑子“嗡”的一声,眉心突突直跳,周身气息骤然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变冷,“你再说一遍。” 张赞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反应,暗自一惊,只得硬着头皮又说一遍:“方陆两家没有解除婚约。今日大吉,两家刚行‘问名’礼……”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陆家准备明天去紫云观合八字,三天后正式‘纳吉’……” 张赞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清楚地看见,陛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60章 涩然 第60章 涩然 秦渊面色阴沉得可怕, 心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暴戾,好半晌, 才从牙缝中冷硬地挤出几个字:“你确定没探错?” 张赞心内暗暗发怵, 也不敢直视皇帝,只将头垂得更低,恭谨表示:“陛下,臣张赞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事绝无半分差错。” 秦渊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眸底汹涌的情绪。 其实他知道, 张赞不可能禀给他假消息。但他方才盛怒之下, 心底仍残存着一丝微茫的侥幸心理, 觉得或许是暗探弄错了。 张赞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方二小姐明明亲口答应了他要退亲。前天晚上在梦里,他询问进展时, 她还说她祖父正在处理。 处理的结果就是不但没退亲,反而还“问名”了? 而且“问名”过后三天就要“纳吉”…… 秦渊心绪急转, 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告诉自己:或许这是她祖父方尚书的意思,是方尚书独断专行,和她没有关系。可能她也不知情,可能她反对过但无用……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截住这场婚约, 不能让她真的与人“小定”。 至于其他的,可以过后再论。 好在现在连八字都还没合,完全来得及。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只是看要采取哪一种。 秦渊情绪稍稍平稳一些, 冷声问:“你方才说,明日陆家去哪里合八字?” “去紫云观。”张赞忙如实回答。 紫云观近几年名声大噪。陆鸣的母亲赵元娘时常到紫云观上香,对观里的道士异常信服。这种儿女婚嫁的大事, 也希望是由相熟的道长帮忙合八字。 “唔。”秦渊眼神晦暗不明,又吩咐人备马,他要亲自去一趟紫云观。 ——既然还没合八字,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吧。 张赞不由地一惊:“陛下!” 秦渊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张赞心内不安,但仍大着胆子建议:“陛下若有吩咐,可以召那紫云观的道士入宫觐见。陛下万金之躯,又何必亲自……” 他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你也一起去。” 张赞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应一声:“是,臣遵命。” …… 紫云观位于京城郊外的栖云山半山腰。 白天香火鼎盛,但日落以后,道观就大门紧闭了。 和往常一样,酉正过后,观里所有道士一起在大殿做晚课。 约莫申正时分,钟声响了三记,晚课经文诵读完毕。 云鹤道人抬一抬手,道众齐齐行三皈依礼。礼毕,在云鹤道人的示意下,众人屏息敛容,依次退殿。 紫云观内安安静静。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道观的宁静。 “砰砰砰”敲门声又急又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云鹤道人不由悚然一惊,道观夜间闭门,不接待香客。是谁会在这个时候造访? 他心中警惕,也不让徒弟开门,自己快步行至门口,拉开了门闩。 夜色沉沉,一弯蛾眉月挂在半空。 门外站着的十来个黑衣侍从,皆训练有素。 但真正让云鹤道人心惊的是为首的年轻男子。 这人眉目清寂,气质尊贵,不是当今陛下,又是谁? “参见陛下!”云鹤道人连忙收起杂念,端正行礼。 秦渊大步而入,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朕有事要找道长,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云鹤道人不敢怠慢,连忙将陛下迎至一间干净的袇房。 皇帝带来的侍从并不入内,只整齐有序地守在袇房外,防止任何人进入。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云鹤道人焚香斟茶,恭敬询问,心内暗暗猜测:莫非又是因为梦的事情? 陛下这几个月没召见他,他还以为陛下不再受怪梦困扰了呢。 秦渊此次专门从宫中赶来,也无意同他兜圈子,直接道:“明日会有人请道长合八字……” 听到这里,云鹤道人微微愣怔。 只听陛下又道:“若有男子名叫陆鸣,女子名叫方寄瑶的。不论他们的八字是否相合,道长都要说他们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云鹤道人更加讶异。 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不,不止相冲。”皇帝面色极冷,不等他反应,就又继续道,“若强行结亲,不出三月,必遭横祸。” 云鹤道人双目圆睁,甚是不解。 这不是拆人姻缘吗?紫云观这么多年,还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忍不住道:“陛下,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若是那二人真的……” 秦渊冷哼一声:“朕拆的庙还少吗?怎么就拆不得一桩婚了?” 说到“拆庙”,云鹤道人眼皮一跳,忽的想到眼前这位陛下灭佛之事。 虽说当初灭佛是出于政治考量,可云鹤道人兔死狐悲之余,不免担心若他今日违逆皇帝,皇帝会不会拿道家、尤其是紫云观开刀。 而且,皇帝既已直言,强行结亲,必遭横祸。可能这不止是一句措辞,也是一种威胁、一种暗示。 对这两人来说,失去一桩亲事总比失去身家性命强。 思及此,云鹤道人心内顿觉明朗许多,忙恭谨应下:“陛下说的是。” 秦渊看他一眼,神色缓和些许,不紧不慢道:“道长是世外高人,门下又有不少弟子,想必知道此事该怎么做。” “是,贫道明白。那二人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秦渊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站起身:“如此,就有劳道长了。” “不敢,贫道自会竭力办妥此事。” 秦渊没有在此地久留,很快起身离去。 他得早点回宫歇下,问一问方二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 傍晚,寄瑶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已经“问名”过了。 “陆家重视,特意挑的吉日,我把庚帖给了他们,特意来和你说一声。”三太太温和笑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呆愣一瞬。 三太太仍在说着:“明天一早,陆太太要亲自去紫云观,求高人合八字。你放心,即便算出点不好的,有高人在,也都能破解。” 寄瑶轻“嗯”了一声,突然有点茫然。 这就“问名”了吗? 但数息之后,寄瑶就又调 整了心态。陆家挺好的,这门亲事也没问题。不要想太多。 皇帝若再询问,她直接搪塞过去就是。 反正只剩一个月,“惩罚”就能彻底结束了。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不安稍减。 晚间,她简单用了晚膳,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可不知怎么,寄瑶躺在床上,思绪纷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胡思乱想许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先在梦里见父母,倾诉自己的心事。 梦中父母慈爱,温言宽慰。 在爹娘面前,寄瑶的那些不安几乎被尽数抚平。 调整了心态之后,她打起精神,心中默念一番,召皇帝出来。 ……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中时,还不算太迟。 秦渊也不用晚膳,直接沐浴过后,就试图入睡。 可他越是想睡,偏偏越睡不着。 没奈何,秦渊命人连续点了三支安息香,折腾许久,才迷迷糊糊终于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他发觉自己进入了那怪梦中。 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像春日的迎春花,温柔又明亮。 看见他之后,她立时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见到她的这一瞬,因听到她与人行“问名”礼而生出的那些不好情绪,竟悄然散去大半。 寄瑶定一定神,抬眸看向他,含笑道:“陛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连续那样下棋已有数夜,总得做一点别的。 秦渊目光骤然一凝,长眉不自觉拧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弹琴给陛下听啊。”寄瑶有些不解,眼底浮起几分茫然,“陛下是不想听我弹琴吗?” 少女温柔乖巧,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秦渊心猛地一沉。 不对。 完全不对。 难道她不应该在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委屈又不安地告诉他:她祖父不肯退亲、她今天刚和陆家行了“问名”礼、求他出手帮忙解决这亲事吗? 为什么她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还有弹琴的心情? 秦渊隐隐感觉有什么好像被他忽略了。 他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劝服自己:可能“问名”之事做得太过隐蔽,方家并未告知于她。她还不知道,这也正常。 可这个理由,破绽百出,根本不足以压下秦渊心头汹涌的怀疑。 谁家“问名”本人不知情的? “你……”秦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绷,“今天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朕?” 寄瑶认真思索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秦渊微微一笑:“朕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想说给你听。” “陛下请讲。”寄瑶乖巧应道。 “朕听说,今天陆家和方家行了‘问名’礼……”秦渊语速极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眼前少女脸上,分毫未曾移开。 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只余一个念头: 他怎么知道? 连她自己都是傍晚时候,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皇帝身居宫中,日理万机,又是怎么知道的? 寄瑶心里一慌,面色不自觉有些发白。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阳奉阴违”被发现,她不免心中懊恼,为自己担心。 秦渊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见她眸底有惊异,有不安,却丝毫不质疑他话里的内容。 他心内的那点侥幸与自我安慰,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怒意夹杂着涩然从心底一丝一丝地渗了出来,霎时间传至四肢百骸。 先前那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尖锐得刺人心肺。 她知道此事,却不告诉他。 她是默认了继续与陆家议亲。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有点卡,后面的理一理,明天发。 么么么么。 第61章 不甘 第61章 不甘 可是, 为什么呢? 她不是已经答应了要退亲吗?怎么又这样做? 是她祖父强逼于她?还是她自己不愿退? 秦渊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仍握着寄瑶的手, 神色如常, 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怎么回事?不是要退亲吗?” 寄瑶一怔,没料到皇帝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的脸上,竟看不见被欺瞒的暴怒,只有些许的意外和不解。 但寄瑶仍不敢大意。她睫羽低垂, 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没有告诉你祖父,是朕要你退亲?”秦渊继续问, 语速极缓, 听不出喜怒。 说话之际, 他缓缓摩挲少女白皙纤细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明明很轻, 却让人难以忽略。 寄瑶心尖一抖,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种时候, 她哪敢实话实说?只能顺着皇帝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明日告诉他,朕与你夜夜在梦中如此。看你祖父还会不会随意把你嫁人。”说到这里,秦渊忽的用力,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寄瑶猝不及防, 腰已被他箍紧,身体紧贴着他,不得不仰头看向他。 不等她开口,秦渊的声音再度落下:“当然, 朕也可以亲自下旨,直接废除这门亲事。” 他想,她没爹没娘, 凡事都听她祖父的也正常。 他可以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只要她选择正确,过去种种,他可以既往不咎。 “陛下!”寄瑶心中一紧,下意识道,“祖父年事已高,听不得这些。” 祖父方尚书清正端方,若真把这些内情告诉他,恐怕要气出个好歹。 秦渊气息一滞:“那你是要朕亲自下旨了?” 寄瑶眼皮一跳,小声嗫嚅:“还是……不要下旨了吧?” 她在现实中一向老实安静。宫里几次召见或赏赐,就已让她不自在。若一道圣旨无缘无故地废除她的婚约,这让旁人怎么想? 秦渊目光一沉,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所以方二小姐打算继续这样?一边同陆家议亲,一边和朕在梦中厮混?” 他早就说过,他不允许。她全当耳旁风了吗?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她也觉得这样不好。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没想和皇帝在梦里继续厮混的。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在梦中随心所欲,而不是要时时考虑皇帝的心情,唯恐自己惹恼了他。 原本想着再过一个月,“惩罚”结束,她就和皇帝没关系了。哪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她还在议亲? 难道皇帝一直盯着她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寄瑶不由打了个寒颤。 见她迟迟不答,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无言以对,秦渊心中怒意更盛,冷声催促:“说话!”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将心一横,大着胆子低声道:“其实,也不会一直这样……” “嗯?” “陛下不是答应了,‘惩罚’一个半月吗?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就不会在梦中……” 她神色恭谨,言辞含蓄,但秦渊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脑子“嗡”的一声,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滔天怒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至,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秦渊怒极,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是这样想的?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见皇帝面沉如寒潭,寄瑶心中惊惶,暗怪自己方才胆大冲动。 她下意识控梦,从皇帝怀中出来,匆忙矮身施礼:“臣女失言,请陛下恕罪。” 秦渊紧盯着她,一言不发。 第三次了,每一次她的第一选择都不是他。 方二小姐真是好得很呢。 谁说她胆小老实?依他看,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胆大的人了。一手“阳奉阴违”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一边哄着他约定一个半月的“惩罚”期限,另一边默认家里的议亲。 她什么意思?打算一个月之后,跟他彻底分开,和那个姓陆的双宿双栖? 在她心里,到底把他当什么?! 当傻子?当纾解的工具?还是逼迫她的恶魔? 什么喜欢?什么幻想出来的郎君,都是假的吗? 寄瑶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皇帝的面容,但分明能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身上。 她眼皮突突直跳,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帝,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九五之尊。 电光石火之间,寄瑶猛然记起先前的一件事,心中一动,连忙道:“陛下曾经答应过,给臣女一个承诺。陛下一言九鼎,臣女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莫要降罪。” 她不提“承诺”还好,一提,秦渊心头骤然腾起一股更烈的火气,不由想起他给她承诺时的情形。 这段时日,两人夜夜梦中相会。 说是“惩罚”,但除了一开始那两夜,他刻意折腾她、让她羞窘之外,秦渊自认并未真的罚她什么。 后来她同意退亲,他对她更是多有纵容。 尤其是近些天,方二小姐处处逢迎,格外贴心。两人床笫之间,也旖旎无限。 秦渊以为,那个“承诺”,是她要谋求皇后之位,怕他不答应,所以一直不敢开口。 没想到,竟是不愿退亲,让他别怪罪。 好,真好。 原来是在这儿等他呢。 秦渊感觉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除了愤怒,还有浓浓的酸楚与不甘。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但刻入骨血的骄傲让他竭力忍耐。 他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秦渊深吸一口气,犹不死心。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只是让朕不降罪吗?不是想入宫做皇后?” 寄瑶心中一凛,连忙道:“臣女不敢。” 听到“不敢”二字,秦渊一颗心一沉再沉,负于身后的手不自觉攥了起来,掐得指骨微泛青白。 不敢想当皇后,倒是敢违抗他的命令不和陆家退亲。 秦渊阖了阖眼睛,生怕自己再看她一眼,就克制不住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那句“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朕吗?”在他心底翻滚许久,最终没能说出口。 还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的?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他是天子,怎么能在一女子面前自取其辱? 过得许久,秦渊才又睁开了眼睛,面色平静,语气古怪:“朕有言在先,此事确实可以不降罪……” 寄瑶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没想到皇帝竟这么好说话。看来果真是天子,金口玉言。然而,她刚悄然松一口气,就听皇帝又道: “但谁告诉你,‘惩罚’只剩一个月的?” 寄瑶一怔。总共一个半月,过去了半月,不是还剩一个月吗?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过去半个月里,朕总共只有四夜罚过你。” 寄瑶脸颊发烫,顿觉尴尬。只有那样才叫“罚”吗? “按每月三十天算,还有四十一天呢。”秦渊轻嗤一声。 寄瑶觉得他强词夺理。但转念想到自己阳奉阴违一事,没被降罪。与之相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上什么?她低垂着头,恭敬应一声“是。” “过来。”秦渊冲她招一招手。 寄瑶垂着眼,一步一步依言上前。 秦渊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颚,迫使她微微仰头,将整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少女有着乖巧美丽的面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抗拒他的亲近,对他格外顺从,但她从未想过和他的以后。 浓烈的酸涩与不甘猛地冲上心头,秦渊体内的暴戾在这一瞬间几乎压不住。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柔嫩的脖颈上。最终,在她惊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冷冷留下一句: “这个梦,到此为止。” “是。”寄瑶后退一步,匆忙结束了这场梦境。 …… 夜色沉沉。 寄瑶在一片漆黑之中睁开眼睛。 不止鬓髪微湿,连她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掀开床帐,一缕夜风悄然而至,带来丝丝凉意,寄瑶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内又清醒几分。 虽然在方才的梦中,两人并未行风月之事,可她仍身体酸软。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些许力气。 直到此刻,寄瑶仍在回想梦里的情形,一时懊恼,一时后怕。 她暗自琢磨,皇帝既然已经答应了不降罪,应该是真的不降罪吧?他是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至于过后再因为这件事发作她和方家吧? 早知道会被皇帝发现,她应该和祖父先私下通个气,暂停议亲,等所谓的“惩罚”彻底结束之后再继续…… 但是现在,想那些也迟了。 寄瑶轻轻叹一口气,有些懊恼地捂了捂眼睛,暗自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做。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响起清脆的鸟鸣声,寄瑶都没能再睡着。 …… 紫宸宫内。 宫灯幽暗,映得秦渊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越发沉如寒玉,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一夜,他没有再入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梦中的情形就清晰地浮现在秦渊的脑海中。方二小姐那些看似恭谨、实则大胆无情的话语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秦渊喉间发涩,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与怒意相互交织,还夹杂着浓浓的不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执掌天下。没想到有一天竟被一个姑娘给狠狠摆了一道。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然劝道:她爱嫁谁嫁谁,他又不是非她不可。皇后之位,真当他是求着给她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甚至想立刻派人去紫云观,告诉云鹤道人,合八字的事情不要再管了,随便她嫁谁,都与他毫不相干。 但不过是数息之间,这念头就被另一个声音给狠狠压了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梦中欢好多次,她还全身而退另嫁旁人? 她不想做皇后,他偏要她做。 不是一道圣旨相逼,而是要她心甘情愿、满心倾慕地去做。 至于她和陆家的那门亲事,他不但要毁,还要毁得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来人!”秦渊突然睁开了眼睛。 值守的内监匆忙近前,垂手屏息:“陛下。” “去传张赞,让他即刻入宫觐见。” “是。” …… 张赞刚一起床,尚未梳洗,便被急召入宫。 听说陛下在早朝前单独见他,张赞心头一跳,顾不得其他,只用冷水洗一把脸,整理好衣袍,就匆匆赶往紫宸宫。 此时,晨光熹微,正是要上早朝的时候。 年轻的天子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只淡淡吩咐:“张卿,你带人去紫云观盯着,隐蔽一些。方陆两家今日合八字,无论如何都不能合成。” 不是秦渊信不过云鹤道人,他是不想有一丁点的意外。 张赞愣怔了一瞬,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他真没想到,自己堂堂暗探首领,有一天居然能被派去干这种琐碎事。 转念一想,算了,更奇怪的也不是没有。 身为暗探,陛下已经吩咐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答应啊。 于是,定一定神,张赞恭敬应下:“是,臣遵旨。” “去吧。” 秦渊挥一挥手,张赞又施一礼,大步离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 安静。 秦渊要去上早朝了。 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他薄唇微抿,心底那点模模糊糊的执念,此刻已变得格外清晰。 方二小姐,你想等“惩罚”结束,抽身而去安稳嫁人。朕偏要你,往后年年岁岁,只心悦朕一人。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今晚只晚了十一分钟,明晚希望可以准时。爱你们。 第62章 破解 第62章 破解 陆鸣今日并未前去方家族学。 他特意告了假, 天不亮,就和母亲赵元娘一起前往栖云山紫云观。 紫云观近两年香火鼎盛,刚至辰正时分, 观内就已聚集不少香客。 云鹤道人面前, 更是排起了一条长队。 陆鸣和母亲站在队伍中。 晨风微凉,袖中的生辰庚帖似乎在隐隐发烫。 陆鸣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热。下意识以手为扇,向自己脸颊轻轻扇风。 母亲赵元娘回头看他一眼, 他飞快收回手,从容站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 轮到了他们母子。 “道长, 小儿正在议亲,劳烦道长帮忙看看, 这二人八字是否相合。”赵元娘含笑施礼,又朝儿子递个眼色。 陆鸣心领神会, 忙从袖中取出两人的生辰庚帖,双手恭敬呈给云鹤道人:“请道长过目。” 一听说是合八字,云鹤道人当即神色一凛。 他展开生辰庚帖,只瞧一眼, 心头便猛地一跳。 陆鸣?方寄瑶? 没错,正是这二人。 云鹤道人不急着细看生辰八字,而是先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一番:“你就是陆鸣?” “正是。”陆鸣拱一拱手,“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云鹤道人轻“唔”一声, 没有回答。见眼前的青年身量颇高,人也周正,心中暗叹一声, 才低头细细推演二人的生辰八字。 ——虽说皇帝交代了,可他总要再算一算。 然而云鹤道人越看心中越惊,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陆鸣察觉到他神情有异,不免心中一紧:“道长,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赵元娘也满脸紧张之色。 云鹤道人叹一口气:“这两人单独看来,皆是福禄双全的命格。只是……” “只是如何?”母子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只是这二人天生八字相冲,实在不宜婚配。” 云鹤道人阖了阖眼睛。他刚才推演之下,发现这二人确实不是绝配。虽然不到皇帝说的“必遭横祸”的地步,但终究缺了一些缘分。 这样一来,他心中愧疚稍减。 “啊?”母子二人齐齐一惊,脸色骤变。 “二位请看,这两人单论命格,皆是大吉,可偏偏天生相克,夫妻宫相冲,若强行联姻,恐会遭横祸。”云鹤道人一字一字,说的缓慢而小心。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眸中的惊异:“怎么会这样?道长,这,这可有化解之法?” 世间男女成婚之前,皆要合八字。若真的遇到八字不合,那也不是死路一条。只要想结亲,多半也有破解之法。 可是云鹤道人摇一摇头,只说一句:“凡事不可强求,切莫逆天而行。” “道长再仔细看看,这门亲事对我很重要。”陆鸣急切开口。 他期待了很久,纳采、问名也一帆风顺,怎么偏偏卡在了八字上? 母亲赵元娘却扯一扯他的手臂,冲云鹤道人道一声谢,接过庚帖,拉着儿子就向外走。 陆鸣生性至孝,不敢违逆母亲,只得随着离去。但对于云鹤道人的说辞,他着实不愿相信。 因此,一离开紫云观,陆鸣就开口道:“云鹤道人说的,也未必就准确。他是人,又不是神,谁能保证他没有算错的时候?我们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赵元娘眉头紧蹙:“不可对道长不敬。他既然说了不好,那就得慎重。我知道你想和方家结亲,我也想。但是不能用你的性命前程去赌。” …… 暗处,张赞的人隐在人群中,见陆家母子二人怏怏离去。知道云鹤道人已完成陛下的交代,众人松一口气。 可张赞依旧放心不下,下令让人继续盯着。 果不其然,那两人下山之后,情况又有变化。 原来陆鸣实在不甘心因“八字不合”而断送一桩姻缘,便向母亲提出,再找一术士合看。若是第二人也说不合,他绝无二话。 赵元娘心疼幼子,犹豫半晌,终是轻轻点一点头。 说来也巧,母子二人归家途中,恰好遇见一位独眼的算命先生。 陆鸣当即上前,恳请这算命先生为二人合八字。 算命先生眼睛微眯,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沉吟道:“从八字看,这两人确实有不合之相。” 赵元娘立时瞥了儿子一眼。 陆鸣心下失望,却听那算命先生又道:“不过,也并非全无破解之法。” “当真?”陆鸣闻言,眼睛一亮,“请教先生,该如何化解?” 赵元娘一愣,欲言又止。 那算命先生捻了捻有些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公子别急,命书有云,天生相冲,可后天调和。这两人的八字,虽有些不相宜,可也不是完全不能补救。” “请先生明言。” “这个容易,我为你们求一道和合符。你们回家之后,将男女二人的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三夜。如果三天过去,家中平安无事,庚帖完好无损,不焦不卷,不沾污渍,便是天意默许,这八字不合的忌讳,自然也就解了。” 陆鸣闻言,不由一喜:“多谢先生,烦请先生赐符。” 算命先生取出一道符纸,指尖在符上轻轻一点,低声念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咒语,又郑重折好,递到陆鸣手中。 “切记,此符需要妥善保管。回家之后,按照我说的去做。三日之内若无异象,婚事便可成。” “多谢先生。”陆鸣再次郑重道谢,又以重金相筹。 他拿着符纸离开,转头对母亲道:“娘,你看,这也不是没有转机嘛。” 不同于儿子的欣喜,赵元娘只扯一扯嘴角,没有说话。 …… 不多时,有人将此事告诉了张赞。 张赞听闻,只觉一阵头疼。 本以为很简单的任务,可以直接交差,哪想还有这样的后续? 云鹤道人都已断言“八字相冲”,这陆家居然还不死心,又找人破解。 看来是真的很想结成这门亲事了。 张赞一边令人继续盯着陆家,一边入宫请求觐见。 秦渊正在处理政务,得知张赞求见,当即宣他入内:“事情办得如何?” “回陛下,只成了一半。”张赞忖度着回答。 秦渊皱眉:“一半?” “是的。”张赞低垂着头,恭谨回答,“云鹤道人依着陛下的吩咐,断言八字相冲,不宜婚配。可是陆家母子在回家途中,遇见一个独眼术士,求了一道和合符,还有一套破解之法……” 秦渊眸色一沉:“嗯?” 张赞心头一紧,继续道:“那术士说,只要将男女二人生辰庚帖供奉在牌位前,三天之内,若庚帖完好,就算化解了。” 秦渊眼眸微眯:“既如此,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赞寻思,自己大概知道。 定一定神,他认真表示:“陛下放心,不出三日,那庚帖必出问题。” 秦渊瞥了他一眼:“不用拖那么久。” 张赞噎了一下,心想,这么急的吗?算了,那就今晚吧,早点结束也行。 这事总比找人容易一些。 “是,臣告退。”又施一礼,张赞大步离去。 …… 寄瑶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有些精神不济。 在女学里也有点心不在焉,一时想着昨晚的梦,一时想着和陆鸣的亲事。连三妹妹知瑶叫她,她都没注意到。 还是三妹妹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怎么了?” ” 二哥找你呢。“三姑娘说着,抬手指一指外面。 寄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见了二堂兄方璘。 方璘站在门外,正笑呵呵冲她招手。 寄瑶收起心中杂念,忙站起身来到外面:“二哥,你找我?” 二堂兄不说话,先盯着寄瑶打量一番,见她一切如常,才明显松一口气:“没事。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被一头黑狼追着咬,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一听到“梦”字,寄瑶就不由眼皮一跳,心虚得厉害:“做梦嘛,都是假的。二哥不用担心。” “我知道假的,这不是怕不好吗?”方璘说着话题一转,“你猜今天……” 他本想问“你猜今天陆鸣为什么没来族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和堂妹开这种玩笑似乎不太好,便临时改口:“你猜今天会不会下雨?” 寄瑶有点懵,抬头看一看天,湛蓝一片,万里无云。 但堂兄既然问起,她寻思着多半是天气有变,就随口道:“会下雨吧。” “我猜也是。” 方璘简单说两句话后,就告辞离去。 寄瑶重新回到学堂。 说来也巧,今日还真的下起雨来。 秋雨淅淅沥沥,直到黄昏才停。 寄瑶昨夜没有睡好,今晚格外困倦。 用罢晚膳,她就早早睡去。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 夜静悄悄的。 张赞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陆家外面。 陆家是武将出身,府里守卫森严。可内宅守卫再严密,祠堂终究要松上许多。 本朝大户人家多辟东跨院另建家祠,寓意紫气东来,尊祖敬宗。陆家也是这样布局。 这倒省了张赞一行人不少功夫。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潜入了陆家祠堂,精准找到供奉在牌位前的庚帖。 一点明火悄然落下,将写着陆鸣生辰八字的庚帖烧掉了一个小角。 “陆鸣”二字,被火苗吞噬得一干二净。 为做得像是意外,那人又刻意布置了现场。——烛台歪倒,一截段落的烛芯落在庚帖上,看似无意引燃。 张赞亲自检查一番,确认无虞之后才放下心来。 但他并不急着回去复命,而是仍在方家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万一陆家铁了心要保这门亲事,趁人不备用一份完好的庚帖来替换呢? 几率虽小,可也不能不防。 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捱到了天光微亮。 清晨,赵元娘梳洗过后,就去祠堂。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特意叫上幼子陆鸣一同前往。 “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也该上点心。” “是,儿子省得。”陆鸣笑一笑,来到祖宗牌位前,正欲拈香,目光一瞥,看见了供桌上的异常。 他的心猛地一沉。 赵元娘也轻“咦”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庚帖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被香灰烫出来的黑点,怎么会…… 陆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这个不算数,娘,我们可以重新供奉……” “鸣儿!”赵元娘声音尖利,打断了儿子的话,“这还不够明白吗?你二人八字相冲,没有缘分。” 其实,比起独眼术士,赵元娘更相信云鹤道人。所谓的化解之法,她不过是顺着儿子的心意勉强应付,内心并不如何相信。 因此昨夜睡前,赵元娘用香在庚帖上烫了一个小点,好让儿子死心。今天一大早,又特意拉着儿子一起过来查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她自己烫出来的那个点,庚帖居然还缺了一个角,而且正好烧去儿子的名字。 一旁烛台歪倒,痕迹分明。 这一切,都让赵元娘更加笃信,这是天意。 “可是……”陆鸣心乱如麻。他原以为寻到化解之法,谁料一夜之间,非但没能化解,情况反而更加严重。 赵元娘脸色沉冷:“天意如此,祖宗也提醒了。鸣儿,这门亲事,只能作罢。” 陆鸣急道:“娘,或许只是意外——” “意外?你大哥当年也是意外。”赵元娘说着红了眼眶,“我已经失去了你大哥,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危险。” 提到意外身亡的大哥,陆鸣心里一酸,顿时语塞。 赵元娘放软了声音:“你不愿退亲,难道是你对方家姑娘已情根深种、非她不可吗?已经到了连你自己的性命前程都能不顾的地步?” 陆鸣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见儿子不答,赵元娘又说:“那你也不顾娘的性命吗?” 陆鸣忙道:“儿子不敢。” 他想,他对方姑娘肯定是有感情的。最初只是简单的好感。随着两人议亲,好感越来越浓。 但那好感再重,也不能与母亲的性命相比。 陆鸣自己不太相信所谓的八字之说,可他母亲相信。 他不能赌,他怕母亲气出个好歹。也怕万一将来生活不顺,母亲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这门亲事上。 ——就像大哥出事之后,母亲总认为是因为大哥在“不宜出行”的那一日外出了。 陆鸣站在祖宗牌位面前,心内默默祈求,陆家的祖宗可以给他一条明路。 但他祈求数次,祠堂里仍毫无一丝异象,他只能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 最终,陆鸣双目微阖,轻轻点一点头,艰难道:“好,这门亲事作罢。” “这么想就对了。”赵元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絮絮说道:“这件事我去和方家说。你不要多想,合八字,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八字不合而亲事不成的,也不是没有。不然人们为什么要特意合八字呢?” 陆鸣不说话,只怔怔地盯着缺了一角的庚帖出神。 母亲还在安慰他:“你不要担心,方家通情达理,肯定能理解的,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你……” 陆鸣心想:我没有担心方家怪罪,我只是觉得遗憾。 刚知道了她的闺名,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 清晨,寄瑶睁开眼睛。 愣怔了数息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果然,一掀开床帐,就见晨光洒了进来。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暗道糟糕。 昨夜太困,睡得太早,初时还想着,等小睡一会儿之后再控梦。谁知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想到皇帝要她夜夜梦中相见的事情,寄瑶有点心慌。 转念一想,平时梦境结束,皇帝会特意交代“明晚继续”。上次没交代,那就当没这回事。 万一皇帝问起,那就说她一夜未眠,没能入梦。 总不能要求她醒着做梦吧?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今天不用去女学,她索性慢吞吞起床、梳洗。 刚用罢早膳,三妹妹知瑶就快步过来,小声道:“二姐姐,你和陆家的亲事,只怕不成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63章 相会 第63章 相会 寄瑶心头一跳, 短短数息间,脑海里已生出许多猜测。 但最终,她只问一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三姑娘轻轻叹一口气:“陆家老夫人来了, 这会儿正由我娘和大伯母陪着说话呢。她说你和陆公子八字不合, 所以特意上门退还庚帖。” 寄瑶不由一怔。 先前皇帝要她退亲时,她自己暗中琢磨过,纳采之后,最体面的退亲方式, 就是用“八字不合”的理由。 万万没想到,这门亲事终究还是作罢, 而且理由竟真的是八字不合。 “我在暗处听得真切, 说是一开始云鹤道人这般断言, 陆家不愿相信,还设法化解, 特意另求了一道和合符,准备把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谁知道, 才过去一夜,那庚帖就被不知道哪里的火苗给烧坏了。陆家不敢再强求,只好上门商量退还庚帖。”三姑娘觑着堂姐的神色,慢慢说道。 寄瑶睫羽轻颤, 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些:“真的是八字不合吗?”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真就这么巧吗? “应该真是八字不合,说是请了不止一个高人看,都这么说。”三姑娘小声道,“我还亲眼看见了那道用来化解的和合符。” 寄瑶轻轻“嗯”了一声, 心情复杂。 陆家特意求了和合符,看来真的是想促成这门亲事。 说来也奇怪,当初面对皇帝威逼, 她不愿意退亲,为此不惜阳奉阴违。可现在,听说陆家因“八字不合”而中止亲事,寄瑶心里竟没有多伤心失落,反而更多的是意外。 她暗自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反应,暗想:是因为她与陆鸣感情不深?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觉得对陆鸣不太公平?或者是因为她近来有更头疼的事? 不过现在,没必要再想那些了。 驱走心中的杂念,寄瑶又问:“那,陆家退还庚帖,大伯母和三婶婶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说要等祖父定夺。” 寄瑶点头,心想也是,这般大事,肯定还是由祖父做主的。 怕姐姐心里难过,三姑娘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其实没什么,八字不合很正常,只说明你们没缘分。二姐姐不要太在意。” 寄瑶笑一笑,反握住了堂妹的手。 她想,其实她并没有很在意此事。只是现下想起来,心内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而且总觉得好像过于巧合了一些。 …… 方家大太太和三太太都不敢擅自决定寄瑶的终身大事。 陆家今日来退还庚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尽谦和。 可这种事情,即便对方态度再好,方家的两个太太也高兴不起来。偏偏是上天不允,又不能怪罪任何一个人。 两人勉强陪着赵元娘说话,转头打发一个伶俐的小厮,将此事速速禀告方尚书知晓。 方尚书下了早朝,刚来到礼部衙门,就得知此事,当即皱了眉:“八字相冲?” “是的。” 这小厮口齿伶俐,当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从云鹤道人到独眼术士,包括和合符、庚帖意外……一点细节也不漏,末了,他又补充道:“……还说咱们姑娘命格贵重……” “别说什么贵重不贵重。”方尚书不爱听这话。 但他知道,这世上之人大多非常在意纳吉前的合婚。既然八字相冲,又化解无果,这婚约确实不宜再续。 好在两家只行过纳采、问名之礼,尚未小定,对两个孩子也没多大的影响。 只是他没想到,这等八字相冲、天意难违的稀罕事,竟会落在自家头上。 或许,真是没有缘分。 方尚书细细交代几句,命小厮原封不动带回府中。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到方家,将方尚书的意思一一转达。 既然老太爷已发了话,方家两个太太也不多迟疑,就收回庚帖,又将纳采时陆家送来的礼物尽数清点退还。 一桩婚约,还未正式定下,便就此作罢。 …… 离开方家时,赵元娘重重叹息一声。 转头瞥见纳采时送的礼物,尤其是木雁,赵元娘心中更觉伤感。 还以为幼子能和方家姑娘结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但赵元娘并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相反,她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反应及时。今天就退回了庚帖,不给儿子反悔的机会。 良缘肯定还会再有,只希望别因此事伤了和方家的情分。 她还希望鸣儿能继续在方家族学读书呢。 赵元娘暗暗思量,或许可以请弟媳方沛再从中说和一下。 陆家的马车驶离方家门口,渐渐远去。 藏在暗处的张赞,也终于彻底放心。 ——纳采的礼物都带走了,这回亲事肯定不继续了。 至此,张赞入宫向皇帝复命。 虽然夜里只浅浅地打了个盹,但他仍精神十足。 一见到皇帝,张赞就立刻禀道:“启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妥。今日陆家上门,退还庚帖,又带走了纳采时赠的礼物。想来两家议亲之事,到此为止。” 秦渊轻“唔”一声,神色淡淡:“去领赏吧。” “是,多谢陛下。”张赞恭敬施礼,退了出去。 领赏之事不大急,倒是可以先补个觉。 张赞告退之后,殿内重归寂静。 昨夜方二小姐梦中失约,秦渊心中颇觉不快。他又尝试多次,想主动进入她梦中,可惜均以失败告终。 如今方陆两家解除婚约,她与那姓陆的从此再无瓜葛。这让秦渊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张赞行事利落,陆家也算识趣,倒为他省去不少麻烦。 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阻碍,剩下的便只是他和方二小姐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秦渊突然很想知道,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此时的寄瑶,还待在海棠院。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多,她心里有点乱,连棋谱也看不进去,干脆只静心练字。 双喜见她忙碌,也不打扰,只偶尔默默奉一杯热茶。 将近酉时,二堂兄方璘来到海棠院。 寄瑶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起身相迎。 简单寒暄几句后,方璘欲言又止提起一件事:“陆鸣想见你,说是有话和你说。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不等寄瑶回答,他就又补充道:“当然,我也只是帮忙传句话,见或不见,都随你。” 寄瑶目光瞥过桌上的棋谱,略一迟疑,轻轻点了点头:“见吧。” 于是,和上次一样,仍是方家族学附近的石榴树下,仍是方璘和赵金德在距离此地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 这场景太过熟悉,以至于陆鸣心内微微有些发酸。 寄瑶稳了稳心神,将那本棋谱递了过去,诚恳道:“陆公子,多谢你的棋谱,我感觉受益极多。” “我不是……”陆鸣本想说,“我不是来问你讨要棋谱的”,话到嘴边,却觉这话异常熟悉,恍惚间忆起半个月前刚刚说过。 可惜,同样的话语,同样的人,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极了此刻陆鸣起伏不定的心绪。 陆鸣抿了抿唇,伸手接过了棋谱,声音低沉:“庚帖的事,二姑娘已经知道了吧?” 可惜,他知道了她的闺名,对她的称呼却永远只能止于“二姑娘”。 “嗯,我知道。”寄瑶轻轻点头。 陆鸣喉间一涩,忍不住说道:“我试过设法化解。” “这我也知道。”寄瑶应声道,她一直相信陆家结亲的诚意。 当初陆家先私下探口风,后又上门正式提亲,承诺身无二色。议亲时,每一步都格外重视,即使发现八字不合,也尽量化解。桩桩件件,足见其诚心。 其实,不止是陆家,寄瑶自己也有结亲的诚意。 陆鸣一时沉默。 来见她之前,他感觉自己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真正站在她面前,千头万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陆鸣心内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知道他曾经为这门亲事努力过,那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那我不打扰了。”陆鸣后退两步,郑重施了一礼,“二姑娘多保重,愿你之后,得遇良缘。” 寄瑶还了一礼:“陆公子也多保重。” 她本来想问一问,关于“八字不合”和“庚帖有损”的一些具体细节,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因此,寄瑶打消了这个念头。 “告辞。”陆鸣将棋谱收入袖袋,大步离去。 寄瑶则仍站在石榴树下,待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同堂兄、表弟打一声招呼,转道回海棠院。 走出很远之后,陆鸣抬手,轻轻抚过袖中那本棋谱,无声地叹了口气。 …… 回到海棠院后,寄瑶继续练字。 但没练多久,前院就来人了,说是方尚书有事找二姑娘。 夕阳西下,寄瑶又一次来到祖父的书房。施礼过后,安静站在一旁。 方尚书默不作声,暗暗打量孙女。 见她神情如常,脸上并无多少悲伤之色,方尚书略略放心一些,温声宽慰道:“陆家来退还庚帖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祖父放心,我知道的。”寄瑶乖巧应道。 “不合就不合,只能说明你们没缘分。”方尚书略一沉吟,又道,“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人选,过两日带到家中,到时候安排你暗中见一见。” ——他年纪不小,随时可能致仕,私心里还是觉得该早点把孙女的亲事定下来。与陆鸣八字不合没关系,肯定有八字相合的。 寄瑶一惊,连忙道:“祖父,此事不急。” 方尚书皱眉:“怎么?难道你对陆鸣……” “不是,不是。”寄瑶连连摆手,含糊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急,可以再等一等,再等几个月再说。” 她不能告诉祖父,自己和皇帝的梦中纠葛,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议亲。 之前和陆鸣,那是因为两家议亲在前。可现在,她和皇帝纠缠未断。 寄瑶觉得不该,而且目前也不太敢。 她想,究竟如何行事,至少要等梦中之事彻底了结之后,再做具体打算。 方尚书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寄瑶毕竟只是个年轻小姑娘。议亲不成,立马给她安排下一个,是稍微有些急了。她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看了孙女一眼,方尚书轻轻点一点头:“行,那就再等一等。”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走出书房。 暮色四合,寄瑶回到了海棠院。 双喜端来晚膳。 寄瑶洗过手,默默用膳。 双喜在一旁悄悄看着,见二姑娘食量如常,不像是被今天的事情所影响,便稍稍放心一些。 寄瑶没留意双喜的目光,她在琢磨另一件事。 前天晚上在梦里,皇帝说“惩罚”还有四十一日,那种事情肯定不能夜夜做。断断续续,分散在平时的话,五六个月应该差不多? 最迟半年,应该就能结束了吧?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同往常一样,她先和父母梦中相会。调整了心情之后,才去见皇帝。 紫宸宫内,一见到皇帝,寄瑶就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骤然发现自己又进入那怪梦中,秦渊颇觉意外:“不必多礼。” 还以为她今晚又要梦中失约。 “是。”寄瑶今夜格外的恭谨,低眉敛目,看上去安静娴雅。 秦渊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的藕荷色衣裙上,温柔雅致,和他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隔了两日,再看见她,秦渊心中的怒火已消散不少。 他眼神微动:“昨晚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晚臣女一夜未眠,所以不曾做梦。”寄瑶早有准备,就说了自己先前想好的理由。 “一夜未睡?”秦渊目光微凝,视线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 少女脸庞雪白,眼下不见丝毫青黑,看上去不像是睡眠不足的样子。但这个年岁的人,一夜不睡,从脸上也看不出来。 “是的。”寄瑶眼眸低垂,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当面说谎,她心中不免紧张。 ——皇帝消息灵通,能在她和陆家“问名”当天就知道此事。但应该不至于连她夜间是否睡着都知道吧? 秦渊轻“唔”一声:“那今晚梦先结束,你好好休息。” 寄瑶微讶,下意识抬眸,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今晚这么好说话的吗? 愣怔了一瞬后,寄瑶才道:“是,臣女告退。” 说着就要结束梦境。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见皇帝不紧不慢又续了一句:“明天进宫再说。”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64章 重阳 第64章 重阳 因为皇帝这一句“明天进宫再说”, 寄瑶躺在床上,辗转了将近两刻钟才睡着。 只要一合上眼,耳畔就反复回响这句话, 挥之不去。 次日起床后, 寄瑶还在想着这件事。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没有听错。 今日九九重阳节,女学不正式上课。 女夫子闲话家常一般, 同她们讲各地的重阳风俗,突然外边一阵喧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发现是宫里又来人了。 一身绯衣的内侍眉眼含笑, 态度可亲, 自称奉太皇太后口谕,接方二小姐入宫叙话。 寄瑶眼皮重重一跳。 一旁的三妹妹知瑶冲她粲然一笑, 眼中满是鼓励,还用口型无声地道:“二姐姐, 快去呀。” 在三姑娘看来,不管什么原因,终止议亲都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但太皇太后召见就不一样了。 能够得太皇太后看重,无论什么时候说出去, 都是天大的体面。对二姐姐以后议亲,也大有好处。 然而,寄瑶只扯一扯嘴角,心想:三妹妹, 如果你知道我真正要见的人是谁,就不会这么替我开心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内侍就在外面等着,寄瑶只能快速收起心中杂念, 随其入宫。 上次进宫,还是半个多月前。也是在那个时候,面对皇帝的追究,寄瑶主动提出愿在梦中受罚。本以为睡梦中吃点苦头,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不会影响到现实。不料,事情竟发展成现在这样。 这次进宫,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呢? “方二小姐,这边请。” 内侍在前面带路,寄瑶默默跟在后面,但她越走越觉得奇怪。 看这方向,不是寿康宫,不是紫宸宫,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是去校场吗?可又不太像。 正在暗自猜测,忽听那内侍道:“方二小姐,就是这里了。” 寄瑶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处清幽宫苑,遍地秋菊盛放,五颜六色,芬芳袭人。 苑中设有一凉亭。年轻的天子正独坐亭内,双目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寄瑶定了定心神,近前福身施礼:“参见……” 才说得两个字,秦渊便就睁开了眼睛,抬手指一指身侧的座椅:“坐吧。” “是,谢陛下赐座。”寄瑶福身之后,依言坐下。 ——这毕竟是宫里,不是梦里,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 秦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问:“昨晚休息如何?” “还好。”寄瑶心想,如果你今天不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召我进宫的话,我可能会休息得更好。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不过这些秋菊还不错,勉强可以一看。”秦渊说着,亲自斟一盏酒,推到她面前,“尝一尝,宫中的菊花酒。” 寄瑶知道,京城里有在重阳节这天饮菊花酒、吃菊花糕的习俗。但她酒量多浅,自己心里有数,哪敢在宫里饮酒? 因此,她连忙辞道:“谢陛下赐酒,可惜臣女不善饮。” “不善饮?”秦渊瞥她一眼,语气古怪,“方二小姐梦中成婚喝交杯酒的时候,也没说自己不善饮就不喝了。” 寄瑶雪白的脸庞霎时间变得通红。 她是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梦中当时的情形几乎是在一瞬间浮现在她脑海。 想到她有意控梦,招赘成婚,各种细节像模像样。洞房花烛夜时不知风月,只胡乱亲了亲,寄瑶顿觉尴尬又羞窘,双手双足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怕皇帝追究,又怕他继续语出惊人,寄瑶硬着头皮,接过酒盏,说一句“谢陛下赐酒”,便将那盏菊花酒给喝了下去。 这酒并不难喝,相反有种菊花的清甜味。但毕竟是酒,才喝几口,便觉腹中一阵轻微的灼意,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烫。 “重阳糕,尝一尝。”秦渊又指一指桌上的糕点。 这回寄瑶格外配合,乖乖用银箸夹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所谓的“重阳糕”就是菊花糕,方 家的厨子也会做。可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又有不同。 甜软酥松,入口即化。 哪怕寄瑶原本没想吃,尝过之后也在心里默默肯定它的味道。 咽下糕点,寄瑶试探着开口:“不知陛下召臣女入宫……” 话没说完,却见皇帝用银箸夹了另一块雪白的糕点送到她唇边。 寄瑶愣怔一瞬,迟疑着吃下。 她尝出来了,这是云霜酥。她在梦中给皇帝吃过。 好吃自然是好吃的,但寄瑶心内忐忑之余,又有些不解:皇帝召她进宫,就是为了让她吃糕点、喝酒吗? “陛下……” “今日重阳,朕给你三个选择。”皇帝放下银箸,不紧不慢道,“你是要校场骑马、汤泉沐浴、还是登高望远?” 寄瑶眨了眨眼睛,心想,这有得选吗? 她在现实中根本不会骑马,也不可能去泡温泉。是以,她只能轻声应道:“登高?” “行。”秦渊略一颔首,一锤定音,“那就登高。” 宫中自有登高之处。 宫苑北端,青云岭上,便是凌宸阁。依山而建,再筑三层高楼。登临其上,可以俯瞰整座皇城宫阙。 只是寄瑶有点心慌,因为方才刚登几步,皇帝就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初时她还暗自宽慰,可能是怕她没力气,所以好心拉她一把,借力给她。 可直到登至顶层,皇帝也没再松开。 凌宸阁顶层四面无壁,只围了一圈近人高的云纹石栏,站在栏边,视野一览无余。 俯首望去,九重宫阙都匍匐在人的脚下,殿宇楼阁,尽收眼底。 可惜这般壮美景象,寄瑶此刻却无心欣赏。她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好几次,欲言又止。 “那就是紫宸宫。”终于,秦渊松开了她的手,指着其中一处巍峨的宫殿给她看。 手获自由,寄瑶悄然松一口气,点一点头,佯作整理发簪,不着痕迹地将手离他远了一些,又问:“陛下,寿康宫在哪边?” 她这次进宫,名义上又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那边。”秦渊眉梢微动,抬手指给她看。 像是怕寄瑶看不清,他行至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某一点。 这个动作,倒像是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一般。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似有若无。 寄瑶的脸颊瞬间红透,突然有点后悔多嘴问那一句。 其实两人在睡梦中,别说牵手,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无数次。但在现实中,两人并没有多少亲近之举。寥寥数次见面,除了第一次皇帝试探之外,余下的几次勉强也算守规矩。 可现在,皇帝的言行与先前大不相同。 “看清楚了吗?”皇帝声音就在她耳畔。 “看清楚了。” “唔。”秦渊略一颔首,仍用寄瑶的手,又指向远处的一家宅院,“那边,是你家。” 寄瑶也不细看,只胡乱点头。 却听皇帝又缓缓补充一句:“朕还没有去过。” 寄瑶心头一跳,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得默然不语。 忽然,她头上一沉,鬓间多出一物。 寄瑶微怔,下意识抬眸,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红,鼻端也隐约能嗅到芬芳热烈的香气。 她立时明白过来,这是皇帝给她插戴茱萸。 重阳节佩戴茱萸辟邪,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皇帝给她佩戴。 他还认真端详片刻,将她鬓边一绺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期间,手指不可避免碰触到了她的耳朵。 寄瑶耳朵最怕痒,当即心尖轻轻一颤,耳根瞬间泛红。 秦渊目光微沉,又问:“会做香囊吗?” 寄瑶迟疑着回答:“会。” 方家虽然不需要她们用针线赚钱,但女红针黹是家里每个姑娘从小必学的技能。 “回去做一个。” “哦。”寄瑶下意识点头应下。不期然地,见皇帝目露满意之色。 她急于结束当前情景,也没多想,轻声道:“陛下,我们下去好不好?” “怎么?”秦渊有些不快,面上却不显露多少,只问道,“不喜欢这里?” 他提前命人布置悉心布置,还特意将茱萸置于袖中。此地又无旁人,这才只有一刻钟左右,怎么就又下去? 寄瑶心想,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陛下,你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前几天还因她阳奉阴违不肯退亲而发火,虽然最终不曾降罪,但他当时震怒不是假的。 今天进宫,寄瑶也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 可是,真实情况与她预想的每一种都不一样。才过去几天而已,陛下似乎将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让她饮酒、吃糕点、陪他登高远眺。 似乎仅仅是要和她共度重阳。 本来皇帝不发难,寄瑶应该感到安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反倒越发紧张。 如今皇帝问起,寄瑶只得胡乱找个借口:“不是不喜欢。是臣女,臣女有一点点渴,想下去喝茶。”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何必如此麻烦?阁内就有茶水,你只管饮用。正好,朕与你手谈一局。” 说着,他就向凌宸阁的内室行去。 寄瑶只得默默随行。 阁内显然被人提前静心布置过。地面一尘不染,茶水冷热适宜,一旁还摆放着各色糕点、以及一副名贵棋具。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这里竟再无旁人。 寄瑶斟一盏茶,低头啜饮,心中暗暗猜测皇帝今日的用意。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反复翻滚。 她感觉皇帝在有意无意地模糊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他似是要将梦境转到现实中来。 ----------------------- 作者有话说:么么,今晚比较少 第65章 亲近 第65章 亲近 此时, 皇帝已摆好了棋具:“你先行。” “是。”寄瑶回过神,放下茶盏。 可她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下棋之际难免心不在焉。因此, 不到一刻钟, 一局棋就结束了。 秦渊微微蹙眉:“今天不想下棋?” 这完全不是她平日应有的水准。 “我……”寄瑶睫羽翕动,不能说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心思一转,慢吞吞道,“也不是不想, 是刚才喝了酒,有一点点头晕。” 这话倒也不全是撒谎。她虽只喝了一点, 可这菊花酒的后劲儿却隐然上来。方才在外边吹着凉风还好, 这会儿坐在室内, 脸颊渐渐燥热,思绪也有些沉滞。 秦渊见少女脸颊微红, 目光游离,忽的心中一动。她这般不胜酒力, 将来大婚的合卺酒可要怎么喝? 这念头刚一生起,秦渊心里便有了些许痒意。他眸光微转,随手一指:“屏风后面有张榻,你去歇息一会儿。” 寄瑶双目圆睁, 原本有些微醺的脑袋瞬间清醒几分:“不用了。我回去吹一吹风就行。” “酒后吹风容易头疼,去歇会儿。”秦渊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又微微眯了眯眼睛,“还是你不想在这里休息?想去紫宸宫内殿?” 听到“紫宸宫内殿”五个字, 寄瑶就心头一跳。 那是皇帝寝宫,梦中她还曾在那里“受罚”。 她才不要去。 因此,短短数息之间, 寄瑶就在两相比较之下,迅速做出决定:“那还是在这里吧。” 秦渊眸间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寄瑶起身,缓步行至屏风后,果真看见一张精致玲珑的美人榻。榻上还有一方软枕,一袭丝衾。 确实是个休息的好所在。 但寄瑶实在不太敢,隔着一架屏风,皇帝就在那里。而且他今天种种行为,与平时大不相同。 这让她怎么敢放心胆大到在这儿休息? 寄瑶刚一坐上美人榻,就隔着屏风看见皇帝起身,朝这边走近两步。 她心中一惊,蹭的站了起来。 “怎么了?”秦渊注意到她的动静,须臾之间已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视线在美人榻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她,“这榻有哪里不妥?” 美人榻虽不比床舒适,但暂时休息应该够了。 “没有,没有不妥。”寄瑶睫羽轻颤,暗自懊恼方才反应有些大了,慌忙找补,“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哦?什么事?”秦渊没有再近前,但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毫不遮掩。 这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在这样私密的场合见她。 精致的水墨绣屏将这内室一隔为二,放置美人榻的这部分稍显狭窄,但榻上薄衾软枕,她面颊微红,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淡的幽香,旖旎又暧昧。 有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连人的心都跟着轻轻晃动。 寄瑶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胡乱扯了个由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好奇方才那棋子是何材质。” “是玛瑙玉。” “啊,原来是玛瑙玉……” 将方二小姐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秦渊嗤的一声轻笑:“你先歇会儿,我去外面看看。” “是。” 见皇帝果然向外走去,寄瑶暗暗舒一口气。 她重新坐在榻上,虽然脑袋晕沉,脸颊发烫,可也不敢真的去睡。 过得一会儿,见皇帝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她才除去鞋子,和衣静卧。 初时还勉强撑着,竭力保持清醒。可不知道是因为登高太累,还是因为那一杯酒的缘故,不知不觉中,寄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寄瑶微微一惊。 过得数息,意识回笼,她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可能是休息了一会儿,此刻,方才微醺的感觉已然淡去,寄瑶只隐隐觉得一些口渴。 她匆匆坐起身,正欲穿鞋,已听到皇帝的声音在附近响起:“醒了?” 寄瑶心头一紧,穿鞋的动作一顿。 隔着一道屏风,她看到了皇帝的身影。 他坐在桌前,不知道已坐了多久。 寄瑶轻“嗯”一声,定一定心神,快速收拾一下,从屏风后出来,福身行了一礼:“陛下。” 秦渊抬眸,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短暂的休息过后,少女面颊微红,鬓边的茱萸略微有些歪。但这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狼狈,反而有种稍显凌乱的美。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睡醒时的模样。 秦渊目光微凝,冲她招一招手,低声道:“近前一些。” “是。”寄瑶依言近前。 秦渊压下将她拉入怀中的冲动,慢悠悠斟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把它喝了。” 酒醒之后,多半会渴。 “谢陛下。”寄瑶接过茶盏,默默啜饮。 待她将一杯茶饮尽,秦渊问:“还要喝吗?” 寄瑶摇一摇头。 秦渊略一颔首,站起身:“走吧,我们下去。” 随后,他行至寄瑶身前,在她惊异的目光中,抬起了手。 寄瑶心中一紧。 下一瞬,皇帝将她鬓边的茱萸戴正,端详片刻:“今天一天,这茱萸不要摘掉。” “是。” 终于要下去了,寄瑶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些许。 凌宸阁建在宫中,专为贵人登高而建。虽然很高,但上下相对比较方便。 可下去时,皇帝再一次握住了寄瑶的手。 寄瑶心头一紧,试探着暗暗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秦渊神色淡淡,低声告诫:“别乱动,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 寄瑶心想,我也没那么不小心。 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再挣脱,只胡乱自我安慰:算了,反正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就是没人知道。先别惹他,回头再说。 直到彻底走下凌宸阁,秦渊才松开她的手。 寄瑶视线低垂,看一眼自己刚才被他紧握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笼入袖中。 秦渊今天特意将时间空了出来,登高过后,又留寄瑶在汤泉宫用膳。 御厨的手艺自不必提,可寄瑶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怎么?这饭菜不合你口味?”秦渊冷不丁问。 ——这都是他根据她梦里的喜好,特意安排的。怎么看着她食欲平平呢? 寄瑶忙道:“合的。” 只是和皇帝吃饭,到底不大自在。 秦渊皱眉:“那怎么只吃一点?” “我不太饿。”寄瑶轻声回答,心里却想,这话太皇太后也说过。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秦渊没再说什么。 他有心想多留她一会儿,但看她明显有些拘束,而他又有政务要处理。 因此,午膳过后,秦渊就问:“你是想在这儿歇一会儿?还是现在回家去?” “我想回家去。”寄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在梦里和皇帝来往过多,自称有时候就那么注意。 好在皇帝并不在意这些,只略一点头:“行,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随后,他语速极缓,又补充一句:“晚上见。” “嗯。”寄瑶低声应下。 她心内明白,皇帝说的大概不是晚上,而是梦中。 在她看来,晚上见没什么,只要不是今晚突然召她进宫就行。 …… 离开皇宫之后,寄瑶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她回想着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不免有些神思不属。 平心而论,皇帝今天除了几次较为越矩的亲近之外,并未为难她。可这些“亲近”,已足够让寄瑶心神不宁。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她一向分得很清,从没想过搅在一起。 可皇帝似乎不太愿意按照她的心意来。 回到家,对于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寄瑶只字不提。甚至鬓边的茱萸也悄悄摘了下来。 ——家里其他姐妹都不戴,独她一人戴,有点奇怪。 谁知,申时左右,宫里竟再次来人。 听说宫里来人,寄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茱萸小心戴在鬓边,免得阳奉阴违再被发现。 检查无误之后,寄瑶才出去见宫中来使。 果然,是皇帝派来的。 这次来的仍是那个眼熟的内侍。 他一见到寄瑶,就匆忙行礼,神色格外恭谨:“小的奉贵人之命,特将这副棋子送到二小姐手中。” “棋子?” “是的,二小姐一看便知。”说话间,内侍主动打开了盒子。 寄瑶一眼认出,是她今日在凌宸阁和皇帝对弈时用的那副玛瑙玉棋子。 这棋子色泽温润,质地通透,据内侍所说,是宫廷贵品。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宫廷贵品,就这么给她了? 不会是因为她随口问了一句棋子的质地吧? “东西送到,小的先告辞了。”内侍又施一礼,转身回宫复命。 双喜兴奋极了,不停地感叹:“姑娘,太皇太后真好。这棋子,我看着比老太爷给的那一副也丝毫不差呢。那个小公公也谦和有礼,不愧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寄瑶不说话,只望着这珍贵的棋子,怔怔出神。 …… 是夜,寄瑶再次控梦。 和往常一样,她在梦中先见父母,再见皇帝。 见皇帝时,寄瑶还有意戴上了那串茱萸,恭谨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阻止她的行礼,并顺势握住她的手,视线在她鬓边停留了数息,“换个地方。” “陛下要换去哪里?”寄瑶不解。 现在就在紫宸宫的偏殿,是他的地方,怎么还要换? 却听皇帝道:“去凌宸阁。” 随后,他又看她两眼,续上一句:“你还穿白天那身衣裳。” 寄瑶愣怔了一瞬,倒也没违逆他的意思。反正她去过凌宸阁,换着也容易。 心思一转间,两人便在凌宸阁,凭栏远眺。 九重宫阙尽收眼底,还能感受到高处微凉的风,能听见檐下风铃晃动发出的轻响。 不料,面对此等美景,皇帝仍不满意,在她手心轻轻捏了一下:“去室内。” “嗯。” 寄瑶心念微动,须臾间,两人便转至室内。 他们在桌前对弈,仿佛白天所经历的一切在梦中以另一种形式发生。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不过,现在寄瑶仍没能好好下棋。 因为皇帝下棋之际,在和她说话:“这棋子喜欢吗?” “谢陛下赏赐,臣女很喜欢。”寄瑶谨慎回答。 “不是赏赐,是送你的。”秦渊神色淡淡,又状似随意地道,“朕后天有空,可以陪你去东市走一走。” ——他清楚地记得,在某个梦里,她在东市玩得很开心,想来是很喜欢那里。 寄瑶迟疑着问:“陛下说的是现实中吗?” “你觉得呢?”秦渊眉梢轻挑,似笑非笑。 若是在梦里,还用等他有空吗? 寄瑶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没猜错,皇帝就是要闯入她的现实生活。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66章 皇后 第66章 皇后 犹豫了片刻, 寄瑶轻声道:“可以不去吗?” “嗯?”秦渊落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你不想去?” 寄瑶低垂着眼, 委婉道:“臣女后天有事, 恐抽不开身。”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一心想把梦和现实分开,不想在现实中与陛下有太多往来。 秦渊眉峰微蹙,心底浮起几分不快。 见皇帝不说话, 寄瑶不由心下惴惴。 她悄悄抬眸,看他神色似有不虞, 忙轻声问:“陛下不高兴吗?” 秦渊轻嗤一声, 语气平淡:“没有。” 他不至于那般小气。而且本来就是因为看她喜欢, 他才这样提议的。秦渊自己对东市兴趣不大。她不想去,他更省事了。 寄瑶心想, 你嘴上说着没有,可你脸上神情分明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是皇帝, 到底不能得罪。寄瑶起身行至他身前,福一福身,柔声道:“陛下若想去东市,臣女可以在梦中陪陛下一同去。” ——前段时日, 她一直在梦中哄着他、顺着他,察言观色的本领自觉精进不少。 “朕不想在梦里去东市。”秦渊目光锐利,“梦里”二字,说的很重。 寄瑶心头一跳, 只当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那陛下想去哪儿?我也可以在梦里陪……” 秦渊哂笑,方二小姐这是在同他装傻吗? 他介意的明明是“在梦里”。 但少女红唇一张一合, 说话之际,鬓边茱萸也微微晃动。从她的眼睛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影。 秦渊目光微沉,忽的长臂一伸。 寄瑶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拉进了怀里。 腰间骤然一紧,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朕想去这架屏风后面呢?” “那也可以呀。”寄瑶目光澄澈,几乎脱口而出。 只要是在梦里,去哪儿都行。 话一出口,寄瑶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哪里?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不是只有一张美人榻吗? “是么?”皇帝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摩挲她的耳垂,声音低而暧昧,“那你现在陪朕去。” “啊……”寄瑶口中刚发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就被皇帝给端着抱了起来。 皇帝抱着她,不紧不慢来到屏风后。 玲珑精致的美人榻,还是白天的模样。 两人身上衣着打扮,也与白天完全相同。 皇帝要做什么,寄瑶心知肚明,并不觉得意外,也不抗拒,反而乖顺配合。 她胡乱想着,这样的话,今天过后,就是剩四十天了。若是能趁机把“去东市”一事绕过去,那就更好了。 不料,秦渊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后,竟在她耳侧问:“你白天酒后头晕,却不敢轻易歇息,是怕朕这样对你?” 最隐秘的心思骤然被人点破,寄瑶心里蓦的一紧,瞪圆了一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偏又一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秦渊又凑过去亲她耳垂。 温热的呼吸在她耳际流连,痒得厉害。寄瑶身子一阵发软,整张脸也瞬间红透,连耳尖都透着诱人的绯色。 那点解释自然也没有再说出口。 炽热的吻落了下来,寄瑶下意识抱住身前的男子。 美人榻供两人休息稍嫌狭窄,但有些事做起来刚刚好。 这里没有衣架,少女浅绿色的衣裙被挂在了水墨屏风上。细白的双腿也悬在皇帝劲瘦的腰间。 不远处檐下的风铃轻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那声音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正如寄瑶此刻的意识。 她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一双手臂却紧紧揽住皇帝脖颈。 最后,她趴在他怀中低泣出声。 秦渊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渍,故意问:“哭什么?” 寄瑶不说话,只偏过头去。 其实,先前两人梦中欢好多次,这一回除了地方新鲜,没什么特别的。可和白天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打扮,恍惚间给她一种两人真的白天在凌宸阁这般行事的错觉。 是以她的羞窘紧张,远超平时。 “不想去东市,那你想去哪里?”秦渊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缓缓摩挲,又问,“栖云山?” 他记得,在她从前的梦里,她时常待在那个满是桃花的院子里。期间寥寥几次外出,除了去东市,就是栖云山。 可寄瑶不想去。 看皇帝现在似乎心情还不错,她暗暗寻思,也许可以大着胆子试探着提一提。 于是,寄瑶轻声问:“陛下,能不能哪里都不去?” “嗯?” “陛下日理万机,得了空也该好好休息,而不是……” 秦渊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想朕陪你去?” 寄瑶硬着头皮,委婉道:“其实,我们可以在梦里去,不一定非要在现实中……” 话未说完,秦渊就冷笑一声,箍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用力。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方二小姐百般推诿,就是不想在现实中赴他的邀约。 寄瑶本就趴在他身上。他这么一用力,她不自觉与他紧紧相贴。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秦渊深吸一口气,到底还记得,自己是想要她倾心,而不是要她畏惧。 是以,他耐着性子问:“说说看,为什么不想在现实中去?” 寄瑶知道,眼下两人衣衫不整,姿态亲密,不是谈事情的最佳时机。但近来的经验告诉她,皇帝这个时候,相对而言最好说话。 或许,可以赌一把。 于是寄瑶小声道:“那我说了,陛下不能生气,不能怪罪。” 秦渊低嗤一声:“你说。” 他倒要听一听,她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寄瑶忖度着道:“我平时很少出门,家中长辈问起恐不好交代。而且,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陛下既然答应在梦里惩罚,那就在梦里好了。还是不要牵扯现实生活吧?”寄瑶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说完后半句。 不料,话音刚落,秦渊就揽着她猛地起身。 因为这个动作,本就紧密相贴的人更是密不可分。 寄瑶大惊,咬紧了唇才没让自己低呼出声。 “方寄瑶!”秦渊咬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真是要被她气笑了。 寄瑶身子一颤,在这要紧关头,脑海里竟不着边际地闪过一个念头:梦里不能叫人名字,不然容易被路过的不知名小鬼把魂魄给勾走。 秦渊将她的身子向上一托,迫使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问:“什么叫不要牵扯到现实生活?嗯?” “就是,就是梦中来往,现实不见面,一直不认识……” 话没说完,就听皇帝重重冷哼一声。 寄瑶心尖一颤,忙低声道:“陛下说了不怪罪的……” 秦渊气极反笑:“朕有说过这话吗?” 寄瑶心想,你没说,可是你刚才明明就默认了。 但是她知道,不能和皇帝讲道理。 然而她正在思考措辞,为自己申辩的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直接抱着她向外行去。 寄瑶悚然一惊,身体不自觉发紧。 虽然是在梦里,可这个梦太真实了一些,五感俱在,周遭环境也和现实一模一样。两人现下的样子,怎么能到外面去呢? 寄瑶想直接结束梦境,又怕得罪皇帝,只能匆忙揽紧他脖颈,一叠声道:“陛下,陛下!” 她心内懊恼,早知道不说了,还不如拖一拖,忍一忍,继续装傻装不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厌了呢。 皇帝没有继续向外走去,而是将她放置在了两人对弈的桌案上。 桌案微凉,寄瑶有点心慌。 “朕可以后天不见你,但是,你所谓的不牵涉到现实,想都不要想。”秦渊冷声道,“你和陆家的议亲已经终止,以后不准再议亲。” 寄瑶垂眸,一声不吭。 秦渊阖了阖眼睛,声音温和许多:“再过一段时日,朕会迎你入宫。你乖一点,朕予你皇后之位。” ——这话他本不想直接说出口。毕竟数日前,她才阳奉阴违被他发现。他盛怒之下,不降罪她,只处理那桩亲事,已是格外开恩。若主动提出给她皇后之位,像什么样子?帝王威仪何在? 可方二小姐实在太过气人,竟同他说一些不要牵涉现实的混账话。 他怕自己不点出来,她会继续装傻,甚至一边梦中和他欢好,一边背着他私下同旁人继续议亲。 寄瑶更惊。 谁?皇后?她吗? 她不是在做梦?不对,她就是在做梦。 但是,陛下说的什么鬼话? 不是她梦中冒犯天子、魇御君王吗?不是要罚她吗?怎么就突然给她皇后之位了? 寄瑶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其实,她能感觉到皇帝近来在模糊界限,要将梦境转入现实,也隐约知道皇帝似乎喜欢与她行风月之事。 但她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直接给她这样一记惊雷。 他居然要让她做皇后?! 皇后之位,尊贵无比。可寄瑶先前从未想过。 她才十六岁,不缺银钱,从未想过嫁入高门,攀附权贵。只想着找一个家世简单、相貌好看、身无二色的夫婿,最好他性格和顺、事事依她。 就像她幻想出来的“郎君”那样。 至于皇帝,他的相貌确实合她心意。但寄瑶和他相处时,要处处小心,要哄他、顺他,唯恐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他。 假如入了宫,说不定还要面对各宫妃嫔。 寄瑶才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秦渊睁开眼睛,没有错过方二小姐眸中的惊异之色。 但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惊,没有丝毫喜意。 秦渊面色一沉:“你不想做皇后?” 寄瑶下意识摇头:“臣女不敢。” “那你是想做了?” 寄瑶忖度着推辞:“陛下厚爱,是臣女的荣幸。但皇后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臣女无才无德,恐担不起这重任。” “不会可以学,没让你现在就做。”秦渊近前两步,将她重又抱起,向屏风后的美人榻行去。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做皇后也没什么难的。宫中有女官,真正要你做的事情不多。” 看他煞有其事地分析,寄瑶心里更慌:“陛下,我,我能不能不做?” “你觉得呢?”秦渊眼眸微眯。 寄瑶不说话了。 听他这意思,大概是不能了。 秦渊抬手,托起她的下颚,一字一字道:“放心,朕不逼你,朕会给你时间,让你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寄瑶睫羽轻颤,心里乱作一团。 忽然,她心思一动,小声问:“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入宫为后,是,是心悦我吗?”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古怪。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爱你们,细节不能详写,大家就发挥想象力,脑补一下。 第67章 心悦 第67章 心悦 心悦她么? 秦渊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两人最开始是在梦中相识, 那时他不能自控,处处受制于她。气恼之下,一心只想找到她, 狠狠报复。 可等他真正找到她, 已经是半年后了。 面对方二小姐,秦渊舍不得下狠手,只是象征性地在梦中“惩罚”她一番。 比起她在梦中的种种“恶行”,秦渊更介意的, 是她的亲事。 他不准她与旁人成婚。 从梦境到现实,他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是……心悦吗? 秦渊心头竟罕见地生出一些异样情绪。 面对少女好奇的目光,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压下那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寄瑶小声嘀咕:“不做什么,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这是寄瑶突然想到的。皇后之位何等尊贵, 她固然不想要,但这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皇帝要将后位给她, 应该是对她有点好感的吧? 她身上又没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秦渊默然不语,内心深处已然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心悦她的。 虽然两人的初识并不美好,但在将近半年的怪梦里,他被迫一点点熟悉她, 从身体到性情。 他了解她的棋风,熟知她的喜好,清楚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知道她情动时是什么模样。 神交半年,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存在。 他们天生就该属于彼此。 这个念头一生出,秦渊心口竟微微有些发烫。 秦渊伸臂,将面前的少女抱进怀里, 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声问:“为什么好奇?” “就是好奇嘛。”寄瑶有点懵,心想,好奇就好奇,这还能有为什么? 秦渊一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不紧不慢道:“朕要立你为后,自然有朕的考量。” 寄瑶眨了眨眼睛:“什么考量?” 秦渊轻嗤一声:“你说什么考量?” 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来吗? 不过她这么一提醒,秦渊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眸色微沉:“你从前不是常说喜欢朕吗?让你做皇后,为什么不愿意?” 寄瑶呆了一瞬。 等等,她喜欢谁?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喜欢陛下? 电光石火之间,寄瑶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多年,她明明白白说过“喜欢”的男子,只有一个:是她梦中幻想出来的“郎君”。 可那时,她又不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人。 再说,郎君事事顺她,说话做事全是她喜欢的样子,皇帝怎么能和他比? 可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好像认准了她从前很喜欢他似的。而且在这个时候提及,仿佛是为了说明,因为她喜欢,所以才要立她为后。 略一思索,寄瑶试探着问:“陛下要立我为后,是因为觉得我喜欢陛下吗?” 秦渊把玩她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嗯?” 却听少女又轻声问:“那我现在不喜欢了,陛下是不是就不立我为后了?” 秦渊目光一沉,眉心突突直跳,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方寄瑶!” 她真是成心气他。 他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来。现在她就这般气人,若让她知道,他真的心悦于她,她岂不要恃宠而骄、尾巴翘到天上去? “你再说一遍试试。”秦渊一字一字,声音极冷。 寄瑶听出皇帝话里的怒意,立刻噤声不语。 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她心内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件事:皇帝气归气,但好像并不会对她怎样。 不止这次,之前几次也是。 不论是她假冒身份参加下棋比赛,还是她控梦一事被他道破,或是她阳奉阴违不肯退亲,或是她方才表明不想在现实中与他有牵扯…… 皇帝不管多震怒,但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和她的家人。 是她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吧?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仿佛有光亮一闪而过。 她睫羽轻颤,欲言又止。 秦渊将她此时的神情尽收眼底,勉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问:“想说什么?” 他想,她如果向他道歉,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他可以当没听见她方才那番混账话。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他一眼,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陛下,能不能不要在梦里喊我的名字?我听说,梦中喊名字,如果被路过的小鬼听见,小鬼会把魂魄勾走的。” “什么?”秦渊一怔,险些被她气笑出声,“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个?” “嗯。”寄瑶觑着他的神色,轻轻点一点头。 秦渊深吸一口气:“那你别说了。” 他这会儿不想听。 随后,不给寄瑶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倾身,封住了她的唇。 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吻得又狠又重。 寄瑶感觉自己的唇瓣都被他碾得有些发麻,但奇怪的是,她此刻好像并没有多害怕。 不止是因为被亲得晕晕乎乎,无瑕思考,还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小发现。 …… 夜色沉沉。 寄瑶在失神中醒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懒得掀开床帐。 闭上眼,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梦里刺激的画面,而是她与皇帝的对话。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 寄瑶越想越精神,越想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又勉强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寄瑶收拾妥当,用过早饭,就去女学。 不论夜间梦里发生了什么,方二小姐白天的生活一如既往。 寄瑶照常去女学上课,和姐妹说话。回到房间,也安安静静地,或看棋谱,或默默练字。 任谁也不会猜到,方二小姐在晚间的梦里经历了什么。 这天傍晚,海棠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四太太陈文君。 陈庆云一事后,两人已经许久不曾真正往来。偶尔见面,也只是点个头。 没想到四太太竟在这会儿突然上门。 “寄瑶,我今天过来,也没什么大事。”陈文君坐下,微微含笑。 顿了一顿后,她才又继续道:“就是和你说一声,我侄儿庆云已经定了亲,定的是江侍郎家的小女儿。听说那姑娘长得水灵,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虽说只是个庶女,但这门亲事实打实的是陈家高攀了。 原本这件事和寄瑶没有任何关系,可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理,陈文君还是亲自来了一趟海棠院。 她想告诉寄瑶,你看不上我侄儿,自有别人看得上。而且人家江小姐一点都不嫌弃庆云身上没有功名。 寄瑶愣了愣,干巴巴道:“是么?那恭喜了。” “已经合了八字,算命先生亲口说是天作之合,明天就正式小定。”陈文君笑得舒心,眉目间隐隐带一些得色。 寄瑶附和一句:“那很好啊。” “谁说不是呢?”陈文君叹一口气,看寄瑶的眼神带了几分明显的惋惜,“说起来,你和陆家公子也是一桩良缘,可惜亏在了八字上。你说怎么偏偏就八字不合呢?” 当初寄瑶看不上陈庆云,转头和陆家议亲,陈文君气得不轻,觉得方家看轻了她侄子,也看轻了她。为此耿耿于怀许久。 可如今,侄儿顺利定亲,方陆两家却议亲不成。陈文君心内的怒气渐渐散去一些,反而对寄瑶生出一些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寄瑶没有说话。 “不过,寄瑶,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以后还会遇见更好的。”陈文君安慰两句,才起身离去。 她刚一离开,双喜就气鼓鼓道:“姑娘,四太太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怕姑娘不高兴,双喜绝口不提和陆家议亲不成一事。四太太倒好,主动上门说自己侄儿的亲事。 陈家的亲事,和方家二姑娘有什么相干?也值得巴巴地跑这一趟! 不同于双喜的愤怒,寄瑶格外平静,几乎可以说心无波澜:“不知道,也不用管她。” 其实她隐隐能猜出来一些四太太的心理:大概是想炫耀一下,侄儿得了一桩好亲事,以及看一看寄瑶是否后悔。 不过四太太明显想多了,寄瑶现在哪有心思想别的? 她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今天不管是在女学,还是单独练字,寄瑶总想起梦里皇帝的话。 他说,过段时日,他要迎她入宫,立她为后,还说要她心甘情愿。 这件事,寄瑶不准备告诉祖父。 一则其中缘由实在难以启齿,二则她也不想将祖父牵扯进来。 皇帝明显势在必得。 万一真惹恼了他,一道封后圣旨下来,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可寄瑶也不想就这样任他安排。 她想,总得试一试。 如果能打消皇帝封她为后的念头,那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她至少要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更多。 昨晚梦里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寄瑶也不知道他是否心悦于她,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是比较宽容的。他不会轻易伤害她。 既然如此,那何不大着胆子试一试呢? 是夜,寄瑶再一次控梦。 她先在睡梦中见父母。——这是寄瑶最近半个月养成的习惯。现实中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在睡梦中说给“父母”听。 之后,寄瑶才去见皇帝。 这一次,她没有去紫宸宫偏殿,而是在赏菊的宫苑凉亭中,心里默念:“陛下出来。” 这般心思一转,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 寄瑶没有施礼。 骤然发觉自己又进入了怪梦,秦渊并不多意外,他意外的是,居然是在此地。 他眉梢微动:“你喜欢这里?” 昨天白天她进宫时,倒没看出来。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我喜欢看花。”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电脑出了问题,开不开机,这是用手机重新码的,大家将就看一下,明天就去修电脑,么么 第68章 拒绝 第68章 拒绝 “喜欢看花?”秦渊视线扫过亭外花卉, 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容易,你是想明日进宫赏花?还是朕直接让人把花送到方家?” 寄瑶摇一摇头, 声线柔缓:“我都不想。” “嗯?都不想?”秦渊眸中笑意微敛, 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 寄瑶只当没听出来,轻声道:“嗯,太麻烦了。兴师动众的,我不喜欢。还不如就这样在梦里看。” 秦渊哂笑, 目光锐利,语速极缓:“是不喜欢兴师动众?还是不想和朕在现实中有牵扯?” 他以为, 他昨晚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 若在以前, 看见皇帝露出这样的神情, 寄瑶肯定心下惴惴,要想尽一切办法哄他、免得他怪罪。但自从发觉他不会轻易伤害自己之后, 寄瑶不由地胆大许多。 她迎着陛下的目光,声音很轻, 却恰好能被他听到:“陛下说了不逼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秦渊皱眉,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这也算逼你?” 他又没直接下圣旨,给了她两个选择还不够?而且, 是让她赏花,又不是现在让她入宫做皇后。 “怎么不算?”寄瑶眨了眨眼睛,“我昨日才刚进宫一趟。明天不管是入宫赏花,还是宫里赐花, 别人肯定都会猜我和宫里关系不一般,少不了一番议论……”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皇帝的神色。 秦渊面色微沉, 轻嗤一声:“强词夺理。朕哪次见你、送你东西,不是借着太皇太后的名义?谁会多想?” 考虑到她是闺阁女子,他已经很注意了。 寄 瑶抬眸,飞快地看他一眼,小声道:“以太皇太后的名义,旁人就不会多想了吗?陛下既然说了让我心甘情愿,就应该事事尊重我的意见。” “方……” 秦渊不喜欢听她这话,本想连名带姓地喝止她。可话到嘴边,猛然记起她说的那番“小鬼勾魂”言论。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因她畏惧,此时也生生止住了话头,脸色异常难看。 寄瑶怯怯地看着他:“陛下……” 她虽面露惧色,心里却并不多害怕,更多的是意外,这就气到他了吗? 也不知道他生气后会怎么做。 秦渊阖了阖眼睛,压下心头那点不快,只丢下一句:“随你。” ——是她喜欢看花,又不是他喜欢。她爱看不看。 再说,既已决定让她心甘情愿入宫为后,也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过多计较。 寄瑶意外之余,悄然松一口气。此事虽小,可对她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看来,她也并非事事都要顺着皇帝的心意。 但这点远远不够,寄瑶很想知道,皇帝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哪一步。 她一边暗暗寻思,一边在亭子外面赏花。 而秦渊则双目微阖,独自坐在亭中。 赏了会儿花之后,寄瑶主动邀请皇帝对弈:“陛下,我们下棋吧?” “下棋?”秦渊抬了抬眼皮。 “对,下棋。”寄瑶目光殷切,“我想和陛下下棋。” 她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试试。 “嗯。”秦渊看她一眼,略一颔首。 他并不排斥与寄瑶下棋。 在秦渊看来,方二小姐下棋,除了偶尔会走神这一点不好之外,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不刻意揣摩圣意,不藏拙卖弱,棋风稳健,棋路多变,进步也快,是个极为难得的对手。 寄瑶先前几次与皇帝对弈,都有些心不在焉。有时不到一刻钟,一局棋就结束了。 但今晚不一样,她的兴致颇高,下棋时全神贯注。 ——尽管下棋的时候,她被皇帝拥在怀里。 自从第一次两人这样下棋之后,皇帝似乎习惯了如此。寄瑶也随他去。 两局结束之后,秦渊一手揽着寄瑶的纤腰,另一手摩挲着她的手腕,附在她耳畔,声音低而暧昧:“你想去凌宸阁?还是汤泉宫?” 原本他没想做什么,可下棋之际,两人离得太近了。温香软玉在怀,又有熟悉的幽香萦绕。秦渊难免有些意动。 凌宸阁两人昨天刚去过,感觉还不错。汤泉宫里有她喜欢的汤泉,都是好地方。 寄瑶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但她并不从这两者之间做选择。 她扭过头,睁着一双水润清透的眼睛,慢吞吞道:“可是,我想和陛下继续下棋。” 秦渊眸色微深,不紧不慢地提醒:“我们已经下了两局了。” 该做些别的了。她也喜欢的,不是么? 说这话时,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寄瑶的耳垂以及耳后的那颗红痣,极尽暧昧。 “我知道,可我还想再下一局,陛下再陪我一局,好不好?就一局,陛下……” 少女水眸晶亮,声音轻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秦渊沉默数息,稍稍松开她,换了个坐姿:“最后一局,下不为例。” “嗯。”寄瑶重重点头,面露喜色。 秦渊心想,多下一局而已,不算什么。他并非急色之人,难得她开口一次。 谁知这一局竟持续了很久。 方二小姐下第三局时,和前两局不同,格外谨慎,每一步都仔细斟酌,耗时极长。 等这一局结束,寄瑶脸上露出了些许倦色。 不等皇帝开口,她就小声道:“陛下,我昨晚没有睡好,这会儿困得厉害,想结束这场梦,好好歇一歇。我们明晚再见面,可以吗?” 秦渊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敢情今夜,他就只陪着方二小姐赏花下棋了? 方才下棋时,她就窝在他怀里,两人隔着一层衣衫,几乎身体相贴。她时不时地动一动,就没注意到他身体的异样吗? 可抬眼望去,面前的少女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几分小心,几分恳切,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秦渊纵然身体发紧,也不能强行与她行事。 他阖了阖眼睛,最终只说一句:“那你早些休息,明晚再见。” “嗯,多谢陛下。”寄瑶粲然一笑,想了一想,又凑过去,在秦渊嘴唇上亲了一下。 旋即,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今晚梦中拒绝皇帝两次,勉强不错。但比起她真正想要的,还差得远。 思及此,寄瑶幽幽地叹一口气。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皇帝像梦中的“郎君”一样事事顺她? 这念头刚一生出,寄瑶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胆子竟然这么大的吗? 她不敢多想,迅速驱走心中杂念,紧闭双目,尽量放空心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终于又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 年轻的天子从梦中醒来,目光沉沉。 秦渊摸了摸嘴唇,唇畔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身下的异常催促着他,他不得不迅速起身去了净室。 离开净室之后,秦渊又命人备水。 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中,秦渊阖上了眼睛。 他想,早知道今夜除了赏花,只下三局棋。下棋之际,他就不该拉着她坐在他怀里。 梦里的身体果真经不起丝毫撩拨。 其实,秦渊能察觉到方二小姐今晚的反常。——她胆大了许多,居然屡次对他说“不”。 这是他们真正相见之后,从未有过的。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方二小姐一直小心谨慎,哪怕要违逆他的意思,明面上也不是今夜这般。 果然是知道他要立她为后,恃宠生骄吗? 不过,秦渊虽然气闷,但并不讨厌她这点变化。 相反,他愿意在合理的范围内,稍稍纵容她一些。想来如此,她才能心甘情愿地入宫。 次日,皇帝口谕:礼部尚书方峻主持秋祭有功,特赐各色花卉共三十六种。 宣读陛下口谕之后,六个太监将高大的花盆从马车里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这三十六盆菊花,俱是宫中匠人精心培育出来的、当世少有的名品。其中不但有墨菊、帅旗,还有红衣绿裳、十丈垂帘、雪珠红梅…… 每一盆都世所罕见,价值不匪。 听说陛下赐花,方家不少人跑过去看热闹。 寄瑶在女学也听说了这件事,惊讶地问:“陛下赐给祖父的?” “是啊。”三姑娘知瑶重重点头,满脸激动之色,“说是祖父差事办得好,陛下特意赏的。” 六妹妹在一旁补充:“祖父主持秋祭,主持得好。” “对。”三姑娘附和。 寄瑶轻“嗯”一声,心想:祖父作为礼部尚书,每年都主持秋祭,从未出过差错。偏偏今年陛下赏赐。而且赏赐的不是别的东西,还正好是花。 不得不说,太过巧合一些。 府里发生这样大的喜事,女夫子知道几个姑娘此时的心思也不在课业上,索性给她们放半天假,让她们姐妹好好欣赏御赐的名菊。 于是,寄瑶和姐妹们一起来到花园里,果然看见了那三十六盆花。 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这些御赐的花卉,看上去格外眼熟。 ——寄瑶前天见过,昨夜梦里也见过。 是因为她婉拒了皇帝的提议?所以他换了这种方式吗?不赐给她,转而赐给她祖父? 这花是一定要让她观赏不可吗? 寄瑶一时间心情复杂。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今晚实在太迟了,还少。 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 第69章 控梦 第69章 控梦 方尚书为官半生, 得过不少嘉奖赏赐,可被赐这么多花还是头一回。 他心下不免觉得奇怪,主持秋祭有功吗? 多年来, 礼部都是照章程办事。今年和往年相比, 其实差别不大。难道是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小变动,恰好入了陛下的眼么? 具体缘由,方尚书不得而知。可他知道,菊花是“花中君子”, 又是长寿之花。重阳前后陛下赐菊,态度温和, 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而且花期短暂, 不可辜负。 因此当夜, 方尚书便在家中设一小宴,与全家一同赏菊。 既是御赐的花卉, 又是花中极品。方家上下皆激动不已,寄瑶的几个堂弟还即兴赋诗。 这样热闹的场合里, 方家二姑娘依然安静。 寄瑶和三妹妹坐在一起,听着堂弟诵诗,心思早已飘远。 她原本以为,昨夜过后, 赏花一事就此作罢,不了了之。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把花送到她面前。 这位陛下当真固执得紧。 不过好在这次没让她成为旁人议论的中心。 寄瑶暗自寻思,看来昨夜她的话,陛下勉强听进去了几分。 家宴散时, 已是亥时前后。 寄瑶回到海棠院,迅速盥洗,上床休息。 床帐放下, 帐内安安静静。 寄瑶双目紧闭,放空心思,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这一次,她不去宫中,而是在海棠院的桃花林里见皇帝。 既然知道陛下不会轻易伤害她,那寄瑶就想试一试。在陛下面前,由着她自己的心意究竟能行到哪一步。 …… 秦渊近来休息得早。 是夜,在安息香的作用下,他很快入睡。 恍惚间似乎在睡梦中闻到了阵阵花香。 其香芬芳馥郁,不是安息香的味道,倒像是桃花。 桃花? 秦渊很快反应过来:他又进入了怪梦中,而且是在那桃花阵里。 果然,下一瞬,就见少女一身绯衣,俏生生站在一棵桃树下,巧笑嫣然:“陛下!” 秦渊近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腕:“怎么是在这里?换个地方。” “可是……”寄瑶面露难色,“我这段时日,夜夜与陛下在梦中相会,都是在宫中,已经很久没来这边了。” ——至于她每晚见皇帝之前,先在梦中见爹娘一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秦渊眉峰微蹙:“朕不喜欢这里。” 桃花很美,但会勾起他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可这是我生活的地方。”寄瑶小声道。 她知道皇帝想在宫中,但她就想试一试不听他的行不行。 “是么?”秦渊轻哂,明显不信,“此地又不是你家。你怎么可能在这儿生活过?” 当初刚确定梦中之人是方家小姐时,秦渊曾让暗探打听过,得知方家并无任何一个院落种满桃花。 “确实不是我家,但这是我幻想出来的家。” “嗯?”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寄瑶叹一口气,简单讲述这梦中桃花林的由来。 ——她父亲生前承诺开春改种桃树,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就撒手人寰。因此在她的梦里,海棠院永远是桃花盛开的样子。父亲也一直活着。 寄瑶说这番话,原本是为了让皇帝按照她的想法行事,可说到伤心处,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不是秦渊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但不知怎么,此时看她脸庞雪白、眼眶微红,他竟莫名心中一滞。 沉默片刻,秦渊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放低:“别哭了,今夜就在这里。” “真的?”寄瑶立时抬眸,冲他浅浅一笑,“多谢陛下。” 看来她坚持的话,能在她想去的地方。但这过程也太麻烦一些,远不如当初直接控梦方便。 见少女笑靥明媚,秦渊蓦的心中一动。 他想,方二小姐有时候还挺好哄的,而且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定一定神,秦渊不紧不慢道:“你父亲早逝,那时候你年纪尚幼,未能好好尽孝。等将来大婚,朕下旨追封,予他身后哀荣,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片孝心。” 寄瑶一怔,心想,话题怎么又拐到大婚上了? 他是铁了心让她入宫吗? 寄瑶只做没有听见,也不说话。 偏偏秦渊又问她:“你想给他什么谥号?” 寄瑶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我不想说这个。陛下,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别的?”秦渊眉梢轻挑,“下棋吗?事先说好,今晚只能下一局。” 他知道她爱棋,有时也愿意陪她、满足她这点小爱好。但昨夜拖太久了,今晚决不能重蹈其覆辙。 寄瑶摇一摇头:“不是下棋,我想让陛下教我舞剑。” ——她本想说看陛下舞剑,话到嘴边,临时改了个措辞,说得委婉一些。 “舞剑?”秦渊眸中笑意顿时收敛。 寄瑶看在眼里,仿若未觉。她目光恳切,继续道:“是啊,我想让陛下教我舞剑,就当防身用。我记得陛下剑术很高明。” 秦渊很抵触当初梦中舞剑一事。在他看来,舞剑重点在舞。堂堂天子,被迫梦中娱人,无疑是一种耻辱。 想到早前一些不能自控的画面,他心中不快,面色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可偏偏面前的少女眸光澄澈,神色诚恳,一时说想学“舞剑”,一时又夸他剑术高明。秦渊心想,大概是她不懂这中间的区别,也不能全怪她。 是以,他只轻嗤一声:“舞剑如何能与剑术相比?朕可以教你剑术。” “好呀。”寄瑶眼睛一亮,“那就教剑术。” 她心思微动间,皇帝手里已多了一柄剑。 手上一沉,秦渊瞥一眼手中骤然多出的长剑,低声告诫:“下次不准随便控梦。” “嗯。”寄瑶点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看好了。” 秦渊少时跟着侍卫学剑,剑术着实不错。 只见他在桃林中纵横腾挪,雪白的剑光上下翻飞。 寄瑶在一旁认真观看,心里飘过一个念头:等陛下将这一套剑术使完,再表演个舞剑给我看看。 这毕竟是她的梦,一切以她的意志为准。 秦渊一套简单却杀气腾腾的剑招刚一结束,正准备向她细细讲解,就惊觉又不能自控了。 这段时日以来,方二小姐在他面前小心恭谨。两人梦中见面,除了随意变换地点之外,和在现实中差别不大。 但这会儿竟又不受控制地舞剑。 他心中的火气蹭的冒了起来。 舞剑结束,秦渊面色沉沉:“朕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陛下说,不准随便控梦。”寄瑶眨了眨眼睛。 “那你是怎么做的?” 寄瑶轻声辩解:“我没有随便控梦,就只是想了一下。” 秦渊有点气笑:“……就只是想了一下?” “嗯。”寄瑶心想,这不算撒谎,控梦不就是想一想的事情么? 旋即,她又神色恭谨,小心补充几句:“陛下不让我随便控梦,我平时都很注意的。可刚才看陛下在那边使剑,一时走了神,就没留意。陛下不高兴,那我今天不学剑了。” 反正学剑是次要的,剑术也好、舞剑也罢,今天都看过了。 以前是看郎君表演,现在是看天子表演,不同的心情,但一样的好看。 秦渊深吸一口气,视线在寄瑶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几乎是咬牙道:“学,为什么不学?” 他的确不高兴,但今天她若不学,他刚才岂不是白舞剑了? 她想学,教她就是。难得开口求他一次。 “那陛下教我。”寄瑶眼睛一亮。 ——她对此无所谓,技多不压身嘛。皇帝若真能教会她一点防身的本事,那她也不亏。 心念一转,寄瑶手里已又多出一柄长剑。 秦渊将她手中长剑丢开,慢条斯理道:“不用那么多,一柄就够了。” 随后,他把另一柄长剑的剑柄塞入寄瑶手中,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寄瑶已经过了学武的最佳年纪,秦渊教给她的是搏命的必杀技。 ——这是他小时候,心腹侍卫在摄政王的密切监视之下,悄悄教给他的。 起初,寄瑶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尽量顺自己的心意。因此初学时还带着一些好玩的心思,后来才渐渐认真起来,直到将这几个简单实用的招式尽数记下。 秦渊原本想弥补一下昨夜的遗憾,可 少女兴致勃勃,水眸晶亮,他到底不忍扫她的兴。而且,先时她提出过放弃,表示今晚不再学剑,是他自己坚持要她学的。 他若反口要她停止,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因此,细算起来,在这个梦境中,秦渊除了表演舞剑,竟是给方二小姐做了一夜的教习师傅。 …… 夜色沉沉。 寄瑶睁开了眼睛,心头微微泛起一丝兴奋。 趁着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悄悄试了试方才梦里学的招式。 虽说现实中动作稍显滞涩,但基本要领都能掌握,她不由心情大好。 这般看来,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如梦中一般利落。 若梦中学艺靠谱,那她岂不是能在睡梦中学到更多的本事?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寄瑶不免心中一阵激动。 然而,转念想到在方才的梦里,她几次尝试,虽然想要的最终都能得到,但到底过程曲折一些,寄瑶不禁又感觉遗憾。而且陛下执意要她进宫一事,也让她有点心烦。 很快,寄瑶就又安慰自己:慢慢来,不着急。 倘若陛下真能如梦中“郎君”那般事事顺她的意,那么真的入宫为后,似乎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刚一生起,寄瑶就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如此胡思乱想许久,寄瑶才终于再次睡着。 …… 次日夜间,寄瑶再一次控梦,在梦中练了一夜。 第三夜,又是海棠院的桃花林。 “陛下。”寄瑶浅笑盈盈,“今晚陪我下棋好不好?” ——睡前她正在琢磨一局残谱,有一点没想明白,打算找个人帮忙参详。可惜祖父太忙,府里其他人又不好此道。 正好,这不是有陛下吗? 秦渊握住她的手腕,不紧不慢地摩挲,意有所指:“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点别的吗?” 连续几夜了,不是下棋,就是学剑。她从前不是很爱风月的吗? “可我还是想先下棋。”寄瑶手腕被他握着,也不挣脱,只用纤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轻软,“陛下,只下一局,一局后再做别的,好不好?” 少女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手背上她指尖拂过的那一点痒得厉害。秦渊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栗。 他沉默了一瞬:“只此一局。” “好。”寄瑶嫣然一笑,心思微转之间,已摆好了棋盘。 “是残谱?”秦渊看后,有些意外。 “嗯。” 秦渊看她一眼,心想:那这一局耗时可不会太短。 但他有言在先,不好出尔反尔。 两人当下细细推演,花费许久,终于将那一点残缺补全。 寄瑶暗舒一口气,不错,不错,梦里也算有收获。 秦渊箍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在她耳侧流连,极尽暧昧。 寄瑶身体一颤,被他亲得有些意动。 但她不想按照皇帝的意思来。 寄瑶扭过头,低声道:“陛下,我想自己选个样式。”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0章 喜欢 第70章 喜欢 秦渊正在细细亲吻她的耳垂, 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哦?你想要什么样式?” 寄瑶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第二页的吧?” 其实具体什么样式并不重要。寄瑶真正在意的是, 自从梦中“受罚”以来, 两人行事,皆是由着皇帝的心意。而她一直乖乖配合。 刺激确实也刺激,但她免不了暗暗和从前做对比。 如今知道皇帝对她有一定程度的容忍,寄瑶就想试一试, 这种事能不能按照她的心意来。 不料,秦渊竟断然拒绝:“不行。” 他记得很清楚, 当初在那古怪书房的逍遥椅上, 他第一次在梦中不上不下, 就是用的第二页的样式。 方二小姐力气不足,耐力也不行, 不到半刻钟就要匆匆结束。选那样式完全是折磨他。 他疯了才会同意。 “陛下。”寄瑶心下顿觉失落。有点不死心,她眨一眨眼, 凑过去亲一亲他的唇,“好不好嘛?” 继而又去亲他下巴,一叠声地轻唤:“陛下,陛下……” 少女声音轻软娇媚,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恳求。 秦渊心中微痒,态度却极为坚决:“不行。” 此言一出,少女眸中的光彩霎时间淡了一些:“陛下,真不行吗?” 秦渊摸一摸她的脸颊, 声音极低:“听话,你乖一些。” 随后,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寄瑶又一次被他抱起, 双腿缠在皇帝腰间,一双手也下意识紧紧揽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梦中欢好已久,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因此哪怕寄瑶一开始不想选这个样式,也很快适应。她雪白的双足悬在半空,时而绷直,时而蜷缩,身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不知不觉中,寄瑶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头脑更是一片空白。 后来,她趴在皇帝身上,纤细的腰被他紧紧箍着,缓缓恢复体力。 秦渊另一只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摩挲,不紧不慢地问:“进宫为后一事,考虑得如何了?” ——自从他说了要封她为后,方二小姐在他面前明显胆大不少,两人相处也足够融洽。况且现下她身上又无婚约束缚。 是时候再提一提了。 然而寄瑶偏过头,一言不发。 “嗯?”秦渊有些意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吗?” 寄瑶脸颊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角犹带着些许泪痕,抬眸看一眼皇帝,慢吞吞道:“我不想说。” “为什么?”秦渊眼眸微眯,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一些。 寄瑶好一会儿才道:“怕说真话陛下不高兴。” 秦渊哂笑:“你说,朕不怪罪。” 怕他不高兴,那大概是拒绝。但他是真想不到,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寄瑶暗暗寻思,一般这个时候,皇帝最好说话。既然他不会轻易伤害她,那大概是能借机说一说内心真实想法的。 略一思忖,她缓缓说道:“我现在还是不想进宫。” 秦渊面色一沉:“方……” “寄瑶”二字已在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握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向上提了一些,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理由。” “陛下,我这人善妒,毫无容人之量,不能接受陛下和我好了,再去和别人好。因此实在做不得中宫皇后。”旋即,寄瑶又匆匆补充一句,“也做不得后宫妃嫔。” ——方家家风清正,自寄瑶的曾祖父起,家中男子皆不纳妾、不蓄婢。她从小在方家长大,早就对只娶一妻习以为常。 方家在为家里姑娘挑选夫婿时,也极其注重家风。 秦渊微愕,没料到她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意外之余,又觉情理之中。 其实方二小姐对皇帝说这番话,堪称胆大无礼,但秦渊听来,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内心深处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难以言说的自得。 善妒正常。哪个人能容忍喜欢的人有别人?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眉目舒展几分,抬手捏了捏少女精致的鼻尖:“就这?” “啊?”寄瑶讶然。 什么叫“就这”?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 秦渊摸一摸她的头发,慢条斯理道:“你乖一点,朕可以空置后宫,一生只要你一个。” 历来后宫妃嫔没有定数,多少全看皇帝自己的心意。除了她,他本来也没打算再要旁人。 甚至在她出现之前,秦渊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寄瑶闻言,不由愣住。一时之间心思复杂。 她一边为皇帝那句“空置后宫,一生只要你一个”而内心震动,一边又反复咀嚼那句“你乖一点”。 平心而论,身为帝王,空置后宫实属难得。但皇帝明显是有前提条件的,是要她“乖一点”,要顺他心意。 既然如此,那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给了方二小姐如此重要的承诺,却不见她面露欣喜之色,更不见她激动应下。相反,她秀眉轻蹙,似是有些为难。 秦渊看在眼里,蓦的心念一动。 她这反应似乎不太对。 难道所谓的“善妒,没有容人之量”只是方二小姐婉拒的借口?并不是真实原因? 秦渊突然记起数夜前,他提出封她为后时,她那句“那我现在不喜欢了,陛下是不是就不立我为后了?” 当时他虽被她气到,却并不放在心上。但此刻不知怎么回事,那句话竟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秦渊眼眸微眯,手慢慢滑至少女腰间:“不是很喜欢朕吗?让你做皇后,只要你一个,还不满意?还是说,你已经高兴傻了?” 寄瑶将心一横,忖度着道:“其实,陛下不必为我这般委屈自己。我现在没有很喜欢陛……” 她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 秦渊猛地坐起:“现在没有很喜欢谁?”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方才那点温和散漫尽数散去,只剩下帝王沉沉的压迫感。 伴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趴在他身上的寄瑶也跟着起身,身体不自觉贴向他。 若在以前,见他这样,寄瑶肯定心中畏惧,慌忙低头告罪、小心讨好。但近来,她在他面前胆子大了不少。 而且,她隐隐约约意识到,皇帝虽未直言,可对她应该是有些情意的。不然不会许以后位,不会承诺空置后宫,不会因为她一句“没有很喜欢”而勃然大怒。 寄瑶暗暗思索,既然如此,那她其实可以更胆大一点的。 想到这里,寄瑶抬眸,亲一亲他的嘴唇,声音轻软:“我从前是很喜欢郎君。郎君样样都好,事事顺我,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秦渊忍不住冷笑:“那是顺你吗?那是在梦里不能自控。” 寄瑶继续道:“可在陛下面前,要处处小心,唯恐惹恼了陛下。我对陛下万分敬仰,哪敢生出一丝一毫爱慕的心思?” 她这番话说的谨慎,只字不提皇帝的不好,只强调皇帝的身份需要她敬着。 但秦渊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气极反笑。 合着方二小姐只喜欢他在她梦里的傀儡模样? 怪不得她一会儿说喜欢,一会儿说不喜欢,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秦渊自忖这段时间,对她已经足够纵容了,不追究她的任何过错,愿意给她皇后之位,愿意空置后宫,她竟还不满足。 难道非要事事顺着她,她才满意? 可他是天子,又不是任她摆布的傀儡。 秦渊冷眸微眯:“方二小姐的意思是,朕只有事事顺你,你才会喜欢?才会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寄瑶忙道:“没有没有,臣女绝无此意。只要郎君敬我慕我、遇事有商有量就行。” 她自认为是个讲道理的人,从没想过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压谁一头。当然,也不愿意一辈子伏低做小、看别人脸色行事。 寄瑶近来虽然胆大不少,可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有点害怕真的触怒皇帝。 见他神情不虞,就仰起头,亲一亲他的下巴:“陛下不要生气嘛。陛下不喜欢听,那我就不说了。” 少女脸庞雪白,睫羽轻颤,怯生生看着自己。 看她这模样,秦渊心中怒气更盛。 真怕自己在气头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他阖了阖眼睛:“既然你这么不情愿,朕也不勉强你。今天的梦到此为止。” “是。”寄瑶匆匆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睁开了眼睛。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暗自猜想,今晚会不会说的太多、太急了一些? 或许不应该这么急,而是应该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或许干脆不说,一直藏在心里。 不过,陛下说了“不勉强”,那应该没事的吧? 而且这件事比起先前的事,要小很多,不会出事吧? 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过了许久,寄瑶才又重新睡去。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睡梦中醒来。 回想方才梦里发生的一切,他面色沉沉,胸前剧烈起伏。 原以为自己是她梦中幻想出来的郎君,谁想她竟然只喜欢他听话的样子。 怪不得…… 从前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现在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方二小姐可真是贪心,竟妄想天子待她如她梦中的郎君一样。 怎么能一样?闲着没事舞剑哄她开心?任何事情都顺着她?床笫之间也完全由她决定? 他是皇帝?还是她是皇帝? 秦渊冷笑,心想,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所取代:其实,哄一哄她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么久了,不管梦境还是现实,方二小姐都从没提过太过分的要求。不过是让他陪着赏花下棋、床笫之间爱挑一些花样。又不涉及朝政大事。 而且,她敢和他说这些,也是他纵容的结果。 再说,她又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1章 哄她 第71章 哄她 次日, 寄瑶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今天休沐,不用去女学读书。寄瑶也不着急, 慢悠悠起床梳洗。 想到昨夜梦中发生的事情, 她有点神思不属。不管是练字,还是看棋谱,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上午,三妹妹和六妹妹一同前来, 和她说笑一阵。 除此之外,并无丝毫异常。 寄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午后, 二堂兄方璘来到海棠院:“二妹妹, 出去玩吗?我们一起啊。” 寄瑶一怔, 放下手上棋谱:“二哥想去哪里玩?” “去东市吧?东市热闹。”方璘叹一口气,“我都快一个月没出门了, 最近祖父才松口,准我出去。这么多天, 我在家都快憋出毛病了。” 听到这些,寄瑶心虚又愧疚。 她知道二堂兄近来不出门,是因为当初帮她伪造身份,参加下棋比赛。 虽然事情得以解决, 但祖父还是惩罚了他:不准他外出,又罚他月例银子。 月银方面,寄瑶可以用自己下棋得来的奖金加倍补偿。但不能出门这一点,她也无能为力。 还好, 二堂兄现在终于解禁了。 “你去不去?”方璘又问。 寄瑶忙不迭点头:“去,我和你一起去。” 她平时很少出门,但二堂兄邀请, 不能不去。而且,最近发生的事情多,或许她也需要出去散散心,换一换心情。 “行,那你换一身衣裳,我在外面等你。” 方璘起身出去。 寄瑶很快收拾妥当,悄悄带一些银钱,同二堂兄一起外出。 谁知,两人正要出去,竟被六妹妹梦瑶发现了。 梦瑶是长房幺女,方璘的胞妹,最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听说二哥二姐出去,当即表示也要外出。 方璘略一思索,干脆将她一并带上。 他本来只是想出门玩,找个同伴。这样一来,倒变成方二公子陪同两个妹妹外出了。 方璘近一个月没出门,好不容易得到机会,直奔东市最热闹的地方,看杂耍、看卖艺…… 梦瑶年纪小,看什么都新奇。 寄瑶也不反对,全程默默作陪。 兄妹三人兴致极高。 好在方璘到底记得自己今天不是独自一人,不能只顾自己的心情。 于是,他先给六妹妹买一些零嘴玩具,又陪同寄瑶前去书肆。 “咱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方璘爽朗一笑,颇为大方,“只要你有看上的,尽管和二哥说。二哥带的有钱。” “不用,我带的有,我带的多呢。”寄瑶连忙表示。 她还想着帮二堂兄出钱呢,哪能再花他的钱? 这是东市最大的书肆,书籍繁多,客人也多。 寄瑶偏爱下棋,就着重去看棋谱之类的书。 方璘知道她的爱好,也帮她挑看。 突然,他眼睛一亮,疾步行至寄瑶身旁:“二妹妹,你快来看,这是顾松爻早期的棋谱。” 寄瑶偏头看了一眼,摇一摇头:“这本我有。之前陆公子他……” 说到陆鸣,她神情有些尴尬。 “没事儿,那我再看看。”方璘反应过来,也有些不自在。他放下棋谱,挠了挠头,“你想开一点,不用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议亲的时候,八字不合,太正常了,只能说明你们没有缘分……” 寄瑶笑一笑:“我知道的。” 她不是放在心上,她是一提起这事,就觉得心虚,感觉有点对不住陆鸣。所谓的“八字相冲”,她到现在仍认为其中有古怪。 书肆人多,虽不算喧闹,但也绝对称不上静谧。 方璘和妹妹说话,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不料,竟还是被人给听到了。 在他们身后,有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冷冷响起:“八字不合,都是愚人的借口。没想到方兄读圣贤书,竟也相信这些鬼话。” 方璘一怔,循声望去。 寄瑶听这声音有点耳熟,倒似在哪里听过一般,也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二十上下,身形修长,眉目清俊,神情之中难掩倨傲之色。 寄瑶微一愣怔,认出这二堂兄的老熟人兼“死对头”李采。 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中,寄瑶和他对弈,侥幸胜了他一局。 “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兄。”方璘拱一拱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为堂妹和李采引荐一下,挫一挫李采的傲气。但他理智尚存,知道堂妹女扮男装参加比赛一事必须死死瞒着。 因此,方璘绝口不提先前之事,反而佯做不经意地挡在了李采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采的视线绕过他,直接落在寄瑶身上:“方兄,你身旁的这位姑娘,我怎么瞧着眼熟?” “李兄应该是认错人了,舍妹极少外出。”方璘心中一咯噔,连忙道,“也可能是我们兄妹长得像,所以你瞧着眼熟。” “不,你们不像。”李采思绪急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名,语气笃定,“林爻?她是林爻!” 方璘脸色一变。 寄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避在方璘身后。 一旁的梦瑶声音清脆:“你就是认错人了,我二姐姐才不叫林爻。” 李采摇一摇头:“怎么可能认错?方兄忘了吗?我自幼有过目不忘之能。” 上个月才发生的事情,他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忘。 而且朝廷的暗探曾经找过他,向他打听林爻的情况。当时他不明就里,亲手画了一幅林爻的画像。 思及此,李采隐约有些明白面前这二人为何不愿意承认了。女扮男装、冒用身份参加比赛确实不宜宣扬。 换成是他,他肯定也不承认。 但越是这样,李采对方璘的“二妹妹”就越好奇。 他微微一笑:“那可能是我认错了。不过真巧,方姑娘居然也好棋。” 说着,他指了指方氏兄妹面前的棋谱。 方璘没好气道:“喜欢下棋的人多了,有什么可巧的?” 李采不答,又看两眼方家二姑娘。 方璘说他们兄妹长得像,但在李采看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方璘不过是普普通通一男子,长得勉强还行。可他妹妹,分明是个温柔娴静的美貌佳人。 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姑娘居然也能做出女扮男装参赛的事情,而且还能在比赛中胜过他。 李采一向自负棋艺,得知下棋赢他的竟是个美丽柔弱女子,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情绪。 他大感兴趣,本想再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这位方家二姑娘为什么女扮男装、朝廷的人找她、有没有为难她、以及是不是还没有定亲…… 可惜,方璘并不多停留,连棋谱也不看了,直接带着两个妹妹匆匆离去。 回去的途中,方璘安慰寄瑶:“二妹妹,你不用担心。没有证据的事,他即便出去乱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寄瑶点头:“我知道,二哥,我也没有担心。” 冒名参赛一事,她真没担心,因为皇帝已亲口承诺过不追究。只是这一点细节不好告诉二堂兄。她只能强调:“祖父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陛下前几天还嘉奖他呢。” “也是。” 一旁的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 寄瑶心想,比起冒名参赛一事,她还不如担心一下昨晚梦里说的那番话呢。 皇帝当时明显动了怒。 只是不知道,他对她的纵容能不能平息那些怒火。 一行人回到方家,还不到酉时。 寄瑶一进海棠院,双喜就匆匆忙忙告诉她:“姑娘,今天你不在家,宫里又来人了。” “啊?”寄瑶眼皮一跳,“什么人?来做什么?” “太皇太后赏赐了一些东西。”双喜又补充一句,“家里几个姑娘都有,各不相同。” 寄瑶轻“嗯”一声。 听到宫里来人,她第一反应是皇帝的意思。可听说家里几个姑娘都有,寄瑶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但等到她看到宫中赏赐的东西之后,寄瑶就明白了。 应该就是陛下的意思。 宫里赏赐给寄瑶的是一整套棋具:上等的黄龙玉棋子、紫檀木棋盒搭配楸木棋盘。 除此之外,另有金玉首饰若干。 很大的手笔。 不过,比起这些东西,寄瑶更在意的,是它背后的意义。 寄瑶寻思,昨晚她惹怒皇帝之后,今天他借太皇太后的名义送来这些,应该是不怪罪的意思吧? …… 常福回到宫中,第一时间向陛下复命。 秦渊只抬了抬眼皮:“她什么反应?” ——昨夜两人闹得有点不愉快。秦渊思前想后,决定稍稍哄一哄她。 偏偏方二小姐顾虑极多,怕旁人议论、怕兴师动众。他不好直接召她入宫、或是赏赐东西,便又一次用了太皇太后的名义。 为了不让她引人注意,秦渊还一并赏赐了方家其他几位小姐。 想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要送人东西,竟还这般迂回婉转,也是罕见。 面对陛下的询问,常福犹豫了一瞬,才禀道:“回陛下,小人并未见到方二小姐。” “嗯?”秦渊抬眸。 常福忙道:“方家二小姐和六小姐今日有事外出,不在府上。” 秦渊轻“唔”一声,心想:没事,东西交到她手上就行。 哄人嘛,容易得很。 珠宝首饰、奇珍古玩,他应有尽有。她喜欢什么,他都能给。 至于其他方面,应该也不难。 …… 是夜,寄瑶早早休息。 稳妥起见,她在梦中换上那身石榴红的衣裳,又佩戴今日新得的一套金玉首饰。 这次寄瑶也不试探着待在满是桃花的海棠院,而是直接去了紫宸宫偏殿。 随后,她心中默念,陛下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皇帝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昨夜不欢而散,此刻再相见,寄瑶有些不自在。 她暗自提高警惕,心想,若是情况不对,那就先结束梦境,等陛下气消再说。 不料,皇帝并未提起昨夜之事。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身打扮也好看。东西你都见到了?” “是的,谢陛下赏赐。”皇帝既已挑明,寄瑶也没有装傻的必要。 “不是赏赐。”秦渊纠正,目光沉沉,“是送你的。”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回之一笑。 她寻思,听陛下这语气,应该是没事了吧? 看来她没猜错,陛下对她还是比较纵容的。 秦渊扫视一圈偏殿,微微蹙眉:“你今晚想在这里?” 她又不想在那桃花阵里了? “嗯,在这里。”寄瑶胡乱点一 点头。 除去在梦中不能自控的那段经历,秦渊并无多少哄人经验,此时有心哄她,也不知道从何做起,只问了一句:“今晚想做什么?” 寄瑶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意思,但又不太敢确定。 她眨了眨眼睛,决定大着胆子试探一下:“我可以听陛下抚琴吗?” 秦渊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让他抚琴给她听?! 寄瑶见势不对,立马改口,神情无辜:“陛下,我什么都没说。” 秦渊按了按额角,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琴呢?” 他想,琴是君子之音,弹一曲也不算什么。之前,她也为他弹过不少。再说这种内帷之事,还是在梦中,不说出去没人知道。就当是哄她。 寄瑶眼睛一亮,心念微动之间,偏殿内便多出了琴和琴桌。 “陛下,琴在这里。” 秦渊一言不发,踱步行至琴边。 寄瑶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听见陛下为她弹琴。 ——这和从前他梦中舞剑、梦中吹笛都不一样。那是在她的控梦下行事,可现在,她并没有控制他,是皇帝自己做的。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 一曲终了。 秦渊转眸看一眼方二小姐,见她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中有些不快,她没看出他在哄她吗? 难道他做的还不够明显? 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来? “你还想让朕做什么?”秦渊耐着性子又问。 寄瑶摇一摇头,她此时仍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谁知皇帝竟疾步行至她身边,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寄瑶一惊,下意识去揽他脖颈。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皇帝半躺在逍遥椅上,声音极低:“坐上来。” 寄瑶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渊咬一咬牙:“你不是选了第二页的样式吗?又改主意了?”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2章 变化 第72章 变化 寄瑶雪白的面孔霎时间变得通红, 小声嘀咕:“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有说过?” 寄瑶不说话。昨夜她确实说过想选第二页的样式,可陛下不是拒绝了吗?而且现在两人又没有要行风月之事。 但是,陛下此刻正半躺在逍遥椅上看着她, 并摆出了邀请的姿态, 俨然是任她采撷的模样。 寄瑶不免有些迟疑。 她犹豫了一下,很不确定:“陛下?” “嗯?”秦渊皱眉,“真改主意了?那你想要什么样式?” 这么善变吗? 寄瑶摇头,犹豫了数息之后, 她试探着亲一亲皇帝的嘴唇,又吻了吻他的下巴。 她清楚地看见皇帝耳根发红,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寄瑶蓦地心中一动。 自从梦中“受罚”以来, 两人每次欢好, 都是由陛下掌控,而她只需要乖顺配合。现在难得有个机会, 陛下这般配合,错过似乎有点可惜。 于是, 寄瑶又亲一亲他的喉结,低低地唤了一声:“陛下……”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伴随着她低头亲吻的动作,熟悉的幽香就那样萦绕在他鼻端。 秦渊强行压下将她捞在怀里的想法, 深深吸一口气。 寄瑶又凑过去亲吻他的耳朵,果见他身子一颤,咬紧了牙关。 之后,她如皇帝所言, 缓缓坐了上去。 秦渊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额上青筋暴起。 寄瑶现实中不会骑马,梦中也没几次经验。 此时有点不得其法, 后来更是没了力气。不足一刻钟,她直接哆嗦着瘫软在皇帝胸前。 秦渊阖了阖眼睛。 他就知道,方二小姐耐力不足,本事不济。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要不是为了哄她,他绝不可能选这种样式,把主动权交给她。 寄瑶鬓发微湿,眼角微红,身上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勉强回过神,抬眸看一眼皇帝。稍微一动,就又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异样。 寄瑶知道他并未尽兴,而且可能还正在极力忍耐。 但他什么都没做。 寄瑶心里一软,暗暗寻思,陛下今晚似是有意让她高兴。那礼尚往来,她应该也顺他的心思一次。 于是,她又亲了亲他,低声道:“时候还早,陛下也选一个样式吧。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秦渊眼神立变。 他轻“唔”了一声,含糊道:“不用选了。” 随后,他径直握住了她的腰。 寄瑶低呼一声,下一瞬,便见皇帝稍稍起身,湿热的吻落下,堵住了她的唇。 严格来说,还是第二页的样式,只是寄瑶腰间多出一双手,帮她省了不少力。 后来她身体酸软,低泣着,失去所有意识。 等她再清醒,还是在皇帝身上。 两人依旧密不可分。 秦渊垂眸,看着怀中佳人,心中颇觉不可思议。 这段时日,方二小姐并不抗拒和他亲近,但基本都是半推半就,配合行事。 但今晚,他不过是稍微哄一哄她,用她喜欢的样式,她竟然主动要继续?还让他选样式? 这样看来,哄哄她也不是不行。 秦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乖宝,还想要什么?” 寄瑶身体无力,懒洋洋的。 陛下这声“乖宝”让她有种错觉,仿佛眼前之人是陛下,又是郎君。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没有想要的。” 秦渊挑眉:“你怎么不问问朕想要什么?” 寄瑶这会儿心情不错,顺势询问:“那陛下想要什么?” 秦渊压下到嘴边的话,声音低而暧昧:“明天能进宫吗?朕想见你。” 寄瑶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语气的变化,不是直接命令,不是突然找个理由召她进宫,而是在同她商量。 她顿觉新奇又惊异,委婉道:“可是,我们不是每晚都见面吗?” “不一样。” 寄瑶想了想,试探着出言拒绝:“明天不能进宫,我有事呢。” 秦渊轻“唔”一声,心头涌上些许失望。 但很快,他就又对自己说:慢慢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今天不是已经初见成效了吗? 于是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以后再议。” 不料,过得片刻,少女竟又慢吞吞补充一句:“五天后,或许可以。” ——寄瑶暗自琢磨,陛下今夜明显有意哄她高兴,几乎事事顺她。她婉拒之后,他也不强求。变化这般明显,或许她也应该给些正向反馈。 秦渊一怔,继而唇角微微勾起:“那就五天后。” 原来稍微哄一哄她,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然而,寄瑶却又匆忙道:“可我还是不想太过张扬。” 秦渊有些不快:“怎么?朕见不得人吗?” 寄瑶不说话,只默默摇头。 秦渊看她神色,心中一叹,算了。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既然是哄她,那稍稍纵容一些也未尝不可。 是以,他改口道:“放心,不会让你引人注意。朕自有安排。” “嗯,陛下真好。”寄瑶笑笑,有些夸张地感叹。她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一蹭,小猫一样,又去亲他的下巴。 秦渊被她蹭的心口发软,下巴处的那个轻吻,更像是有松软的羽毛拂过心尖。 他嗤的轻笑一声:“这就‘真好’了?” “嗯。”寄瑶胡乱应了一声,将头埋在他胸前。 这个梦里,两人在一块儿腻了好久,寄瑶才结束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回想方才梦中的一切,她缓缓捂住了有些发烫的脸颊。 时至今日,寄瑶对自己最终会入宫为后一事,已逐渐接受。——一则皇帝态度坚决,二则她与皇帝厮混已久、来往甚密,再议亲也对人家不公平。 但她到底还是想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更多。 昨夜她那番胆大妄为的话,很明显陛下听进去了,今晚他就有明显的变化。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 其实,寄瑶也不求陛下事事顺从,只要他能尊重她,不以权势相压就行。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许久,才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殿,秦渊却睡不着。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梦。 今夜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 看来可以继续下去。 ……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太皇太后欲在宫中设宴,邀京中贵女赏花。方家几姐妹均在受邀之列。 听闻此事,太皇太后愣怔一瞬:“赏花宴?” “是呢。”一旁的宫女笑道,“邀了不少闺秀陪太皇太后赏花。” 太皇太后轻“嗯”一声,问:“都有哪家的姑娘?” “可多了,承平侯家、颍川侯家、镇国公家……” 太皇太后认真听着,突然冷不丁问一句:“有没有方尚书家的小姐?” “有呢,方家几位小姐都有。”宫女笑道。 太皇太后眉梢轻挑,心想:果然。 宫女觑着太皇太后的神色,小心询问:“太皇太后是对赴宴人选不满意吗?” 可惜这是紫宸宫那边递过来的,只怕不太好改。 “没有,没有不满。”太皇太后笑笑。 她只是突然又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个猜测。 又要见到方二小姐了呢。 …… 太皇太后的赏花宴设在四天后,正是方家女学休息的时候。 上个月,方家姐妹曾经一起入宫赴宴为太皇太后贺寿。这一次,受邀参加赏花宴,众人比上一次平静不少。 家中几个长辈张罗着几个姐妹入宫要穿的衣裳。 其中要数四太太陈文君最上心。 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皆是及笄之龄,该张罗议亲了。 先前太皇太后几次召二姑娘进宫,这次难得是五姐妹一起。四太太就思忖着,想让两个女儿得太皇太后欢心。 不求攀龙附凤,只求入了太皇太后的眼,对将来议亲也有利。 四太太一边忙着请人给女儿裁制衣裳,一边在夜间悄悄问丈夫:“你说,太皇太后看重二姑娘什么?是爱下棋吗?” 她不了解朝堂大事,但也听说过,上个月,陛下为太皇太后贺寿,特意举办下棋比赛。 “我也不知道。”方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含糊道,“可能吧。” 略一思索,他又提醒道:“其实咱们女儿不用太出风头,中规中矩就行。” 四太太没有说话。 四叔四婶的对话,寄瑶并不清楚。 是夜,她又早早入睡,在梦中召唤皇帝出来。 心念微动之间,秦渊就出现在她面前。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晚想做什么?” 不管是下棋,还是抚琴,他都能接受。 然而寄瑶却道:“想和陛下说说话。” “你说。” “陛下,宫中设赏花宴,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寄瑶问出自己担心已久的问题。 ——皇帝要见她,说他有安排,寄瑶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 也不是说这样会引人注目,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给谁添麻烦?”秦渊微微蹙眉。 若不是方二小姐不想太引人注意,他直接就下旨召她入宫了。或者他上门拜访也不是不行。 偏她顾虑多,他才不得不采取这种麻烦又迂回的方式。 “太皇太后,赴宴的人……” “不会。”秦渊面不改色,“太皇太后喜欢热闹,不会觉得麻烦。对赴宴的人来说,得太皇太后赏识,也是一种荣耀。” 这倒不是哄她。近年来,京中贵女时常私下举办各种名目的宴会,连他都有所耳闻。只是方家是清流,与勋贵之家来往不多,家中女眷也不常参与那种场合。 寄瑶点一点头,放心一些。 秦渊又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声音极低:“今晚想要什么样式?” 他记得那本《枕间风月图》花样繁多,而方二小姐最好新鲜。 不管她选什么样式,他应该都行。 “今晚不想。”寄瑶面色一红,“连续两夜了。虽然是在梦里,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得歇一歇。” “哦。”秦渊仍握着她的手,心下稍觉遗憾。 是了,方二小姐一向如此。喜好风月,却本事不济。先时她有意控梦时,两人也不是夜夜欢好。 思及此,秦渊并未没说什么,只问:“那要下棋吗?” 他知道她的喜好。 “好呀。”寄瑶嫣然一笑。 两人再次对弈。 接下来一连数夜,两人都在梦中下棋、练琴、赏花。 夜夜相处,寄瑶能感觉出皇帝的变化。——他在有意无意地照顾她的喜好,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虽然前几天,寄瑶软磨硬泡费点功夫也能基本达成所愿。但现在明显是不一样的,根本不需要她花费太大的精力。 当然,寄瑶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并不提太过分的要求。 两人这几夜没行风月之事,相处倒是愈发自然融洽。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3章 亲吻 第73章 亲吻 转眼间到了赏花宴的前一天。 一大早, 双喜就抱来了一身新衣。 “这是府里新做的衣裳,赏花宴穿的,姑娘快试一试合不合身。” 寄瑶看了一眼, 随口道:“合身的, 肯定合身。” 话虽如此,但寄瑶还是试了试。这是一身烟霞色衣裙,穿上之后,宛若将烟霞披在了身上。 双喜眼睛一亮, 赞不绝口:“合身,也好看。” 寄瑶笑一笑, 重新将衣裳换了回来。 双喜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那身石榴红的也好看, 姑娘还没上过身呢。” 听到“石榴红”三个字, 寄瑶脸上一热,胡乱应道:“那件以后再穿。” 匆匆忙忙用过早膳, 寄瑶又去女学。 谁知,今日府上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李采。 方尚书不在, 方璘出面接待了他。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可惜相识多年,一直不大投契。 但上门是客, 方璘的态度还算热情。 不料,简单寒暄几句后,李采竟一本正经地问:“方兄,我欲向贵府提亲, 依你之见,此事能不能成?” 方璘一惊,蹭的站起:“谁?你向谁提亲?” “令妹。” “我小妹才九岁。”方璘咬牙。 李采皱眉:“我说的是贵府的二小姐, 曾经化名林爻参加比赛的那个。” 此言一出,方璘更惊:“二妹妹?不是,我二妹妹她……谁,谁和你说她是林爻?你别胡说八道!” “是或不是,你我心知肚明。你又何必这么激动?”李采拂了他一眼,“我又不会对外人说。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提亲。” 方璘瞠目结舌:“为什么?” “因为她胜了我。”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地赢过他,李采也想不到求娶。偏巧胜过他的,是个美貌佳人,他就动了一些心思。 那天书肆偶遇,李采回去后一思索,两人同乡,又年貌相当,偏巧还有这么一段过往。而且这姑娘还议亲不成。 这简直是天定的缘分。 于是,李采特意上门表明结亲的意愿。 方璘听得好半天回不过神。 偏偏李采又问:“难道方兄不想以舅兄的身份压我一头吗?” 方璘心情复杂。过得好一会儿,才道:“你和我说没用,二妹妹的亲事,是由我祖父做主的。” 李采微微一笑:“所以我今日就是来拜访方尚书的。” 他耐心十足,竟真等到方尚书归家,态度恳切,表明结亲之意。 和陆家议亲不成后,方尚书心里为寄瑶又物色了几个人选,没想到如今又冒出一个同样来自并州的李采。 方尚书知道李采,年轻有才华,前途不可限量,其 父也是朝中官员。但性情如何,方尚书并不清楚。 他也不直接回绝,而是先让其喝茶,然后叫来方璘详细询问情况。 关于李采,方璘自是知无不言,甚至连李采认出二妹妹曾女扮男装参赛一事也说了。 方尚书略一沉吟:“去把你二妹妹叫来。” “是。” 寄瑶被叫到祖父跟前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祖父三言两语讲清事情始末,她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拒绝:“此事不妥,烦请祖父回绝了吧。” 方尚书微讶:“不再考虑考虑了?” 他还以为李采长相英俊,人又颇有才学,孙女会犹豫一番,没想到竟拒绝得这般干脆。 “不考虑了。”寄瑶摇头,甚是果决。 方尚书略一颔首:“也罢,那我就替你回绝了他。” “多谢祖父。” 其实,方尚书自己也隐约觉得不太合适。李采虽然家境优渥,颇有才学,但性情高傲,家世也太复杂了一些。 寄瑶还是更适合简单一些的家庭。 挥一挥手,令孙女退下,方尚书转身回到厅堂,婉拒了李采的提亲。 他不提真实缘由,只说家中另有安排,愿对方觅得佳偶。 李采颇觉失望,甚至有几分不可置信,半晌才道:“既如此,晚辈就不打扰了。” 随后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寄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间,她早早歇下。 因为次日要进宫赴宴,她并不在梦中逗留太久,简单同皇帝打个招呼,就又重新睡去。 翌日,一大早,寄瑶就起床了。 她穿上新制的烟霞色衣裙,让双喜帮忙绾了个时兴的发髻。略一思索:“用上次那支金蝉玉叶簪。” 这支簪子,她在现实中还没用过。 “是。”双喜依言应下。 收拾妥当,寄瑶对镜自照,确定并无不妥。之后,她才与妹妹们会合,一同乘车入宫。 今日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中。 太皇太后还没到,宴会也没正式开始,但御花园里已经热闹起来。 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名门淑女三五成群,可谓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方家姐妹不常参与这样的场合,初时有些拘谨,后来见到几个熟面孔后,才自在许多。 寄瑶有点心不在焉。 她知道皇帝会在今天见她,却不知道会怎样见她。 不过很快,寄瑶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三妹妹知瑶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去和舅舅家的表姐妹说话。而最小的六妹妹梦瑶则一眨眼就跑到了一丛花树后面,须臾间不见踪影。 寄瑶不放心,连忙快步去追六妹妹。 …… 此时,六姑娘梦瑶正躲在花树后,怒气冲冲地攥紧了拳头。 在此不远处,站着两个衣饰华贵的少女,正在说悄悄话。 原本梦瑶无心偷听,想立刻离去,偏巧她听见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你哥昨天真的去方尚书府上提亲了?” 因为这一句“方尚书府上”,知道涉及自家,九岁的梦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提亲?是说的那个叫李采的吗? ——她昨晚无意间听二哥提过一句。 “是啊,不过你别担心,方家没答应,他又回来了。昨天脸色特别难看。” 方才问话的女子眼眶通红,正在用巾帕擦拭眼泪:“可他还是去了……那方家小姐到底有什么好?” “表姐,你别哭啊。你知道的,我哥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上方家那个狐媚子?肯定是那方二小姐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我哥一时鬼迷心窍……” 梦瑶在花树后听见,实在是按捺不住,忍不住道:“背后说人坏话,你才是狐媚子!” 她不清楚“狐媚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有时听府里下人用来骂人,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正在说话的两人猛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童音,扭头看去,见是一个梳着双丫髻、满脸怒容的八九岁女童。 李家小姐神色慌乱:“哪来的小孩?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是李采的异母妹妹李萱,旁边的是她的表姐苏婉莹。 很早之前,李萱就知道表姐爱慕长兄李采,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见表姐难过,李萱匆忙宽慰。其实她也不认识方二小姐,但为了表姐,自然是要对方姑娘大肆抨击。 这些闺房私话本就不宜外传,没想到竟被人听见。 梦瑶年纪虽小,但作为方家长房幺女,胆气丝毫不弱:“我才没有胡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们背后编排我姐姐,我难道还不能出来阻止吗?” 一时间她甚至忘了出门前母亲的叮嘱,一字一字道:“向我二姐姐道歉。” 得知她是方家小姐,李萱和苏婉莹齐齐变了脸色。 苏婉莹强笑着道:“小妹妹,你听错了,并没有人说你姐姐坏话……” 与此同时,寄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六妹妹!” 梦瑶快行几步,脆生生道:“二姐姐,她们说你坏话。” “什么?”寄瑶一怔。 她并不认识这两人,竟会说她坏话吗? 梦瑶替她委屈,当下一五一十讲了方才的事,继而又愤愤不平道:“明明是她哥来提亲,咱们还拒绝了,偏要说成是你使手段。不要脸!我让她们道歉,她们还推三阻四。” 说话的间隙,又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不远不近站着看热闹。 众人不知就里,只隐约听见是两人背后说坏话被抓到。 “你……”李萱急道,“你,小孩子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梦瑶有点急了,“二姐姐,你相信我。” 寄瑶没想到昨日李采提亲一事,竟还有这样的后续。她在现实中一向安静老实,不愿意多事。 可是现下是六妹妹在维护她,她断无退缩之理。 因此,寄瑶轻轻拍一拍梦瑶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随后她的视线转向那表姐妹二人:“道歉吧。” 李萱是官家小姐,自小爱惜颜面。知道一旦道歉,就等于将此事坐实了,还不如混过去。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过是几句姐妹之间的私话,方小姐何至于揪着不放?” “姐妹私话,就是背后骂人吗?”寄瑶应声反驳。 李萱不服,小声嘀咕:“难道你就没有在背后说过别人坏话吗?” 寄瑶不答,只催促道:“早点道歉,此事早点结束。还是说,你们想要等到太皇太后驾到,等她老人家裁决?” 她真的是不想多事,也不想成为人群的中心。若是她只有自己,可能就算了,不去追究。偏偏这事涉及六妹妹。六妹妹小小年纪为她出头,她不能让六妹妹两头受委屈。 听到“太皇太后”,李萱脸色一变,不敢再强辩,便福一福身:“抱歉,是我失言。还请方小姐见谅。” 苏婉莹也福身道:“对不起,请方小姐见谅。” 不远处围观的众人低声议论。 寄瑶摸一摸六妹妹的脑袋。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内侍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忙不迭行礼。 寄瑶心中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秦渊一身常服,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太皇太后未到,秦渊并不想在此刻现身,但方才听到了点风声,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就匆匆赶了过来。 此时的他,心情极差。既因为寄瑶被人中伤,又因为她们谈 话间提到向方二小姐提亲一事。 而提亲这件事,秦渊竟然此刻才知晓。 他声音清冷:“背后非议,出口伤人。此乃太皇太后的赏花宴,容不得这等失仪之人。来人,送那两人出去!” 李萱与苏婉莹来不及为自己求情,就被“请”了出去。 帝王威仪之下,在场诸人无不心中惴惴。 背后论人是非,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想到陛下直接把人宫中赶出去了。看似没有严惩,但这般颜面扫地,也够让人难堪了。 却听陛下又道:“方二小姐受惊了。来人,先带她去太皇太后宫中小坐一会儿。”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更惊。 赏花宴在御花园,却能去太皇太后宫中小坐,这是何等的荣幸? 方二小姐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皇帝已然离去。 在众人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中,有小内侍行至寄瑶身侧,神色恭谨:“方二小姐,请。” “二姐姐……”梦瑶下意识去拉她衣袖。 寄瑶温声道:“没事,我去去就回,你和你三姐姐她们一起。” 梦瑶心想,也是,太皇太后很喜欢二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 寄瑶随着内侍离开御花园,又行数十步,来到一个陌生宫殿。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秦渊。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陛下。”寄瑶近前几步,没有施礼。 两人夜夜梦中相会,但现实中已有数日不曾见面。 秦渊目光微凝,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压下到嘴边的话,只夸一句:“今天这身衣裳好看。” 寄瑶微微一笑,偏过头去,露出发间的金蝉玉叶簪:“只有衣裳好看?簪子便不好看吗?” “也好看。”秦渊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髻,状似漫不经心道,“我恍惚听闻,昨日有人向你提亲?” “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拒绝了。”寄瑶也不瞒他,“就是今天背后说我坏话那个人的兄长。” “可你昨夜并没有告诉我。” 寄瑶眨了眨眼睛:“我不是想着今天进宫吗?不想在梦里待太久。而且已经回绝了,更没必要再特意说给你听。” 秦渊轻“唔”一声,意有所指:“你不觉得一次次回绝别人的提亲,很麻烦吗?” “啊?”寄瑶有点懵。 这也算麻烦吗?而且也没有很多次吧? 秦渊眉梢微动,语气中带了一点点诱哄:“其实我有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办法?” 秦渊看着她,缓缓说道:“昭告天下,我们大婚。” 寄瑶一怔:“陛下这么急的吗?” “嗯?”秦渊皱眉,“急吗?” “急呀。”寄瑶重重点头。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会入宫这件事,但总觉得不该这么快。诚然,这段时日两人相处融洽,可时间到底太短了一些。 而且,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寄瑶已经经历了一次议亲不成、一次拒绝提亲,不想再经一次大事。 秦渊心中不快,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嗯”了一声。 他想,可能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他既然要哄她、纵她,不妨多给她一点时间。 他自有信心让她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皇帝尊重她的意见,礼尚往来,寄瑶也想让他高兴。她心思一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秦渊眸色转深,立时箍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亲吻。 寄瑶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襟,有些晕晕乎乎。 过得数息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梦里,这是两人现实中的第一次亲吻。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4章 咬破 第74章 咬破 尽管两人在梦中亲吻过无数次, 但现实中还是头一遭。 更何况,还是她先主动的。 熟悉的幽香萦绕鼻尖,唇瓣柔软温热……每一寸触感都让秦渊心头剧烈悸动。 这一切, 和梦中相似而又有不同。 他紧紧扣着怀里少女纤细的腰肢, 力道沉而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去。 寄瑶脸颊烫得厉害。嘴唇被他亲得发麻,刚无意识启唇,就被他的唇舌强势侵入。 唇齿相依, 呼吸交缠。 寄瑶身子一阵发软。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分得很清,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也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个亲吻。 寄瑶犹自腿软, 几乎站立不住。 此刻的她气息不稳, 白皙的面颊染开一片绯红。一抬眸,就见皇帝炽热的目光毫不掩饰, 就那样落在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寄瑶竟不敢与他视线相对。她从皇帝怀中出来, 借整理鬓发之际,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秦渊用指腹抹去唇瓣的水渍,声音低沉:“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不急?”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寄瑶脸颊更烫, 思绪也有些迷糊,本想回答:“至少得到下个月。”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改口问:“陛下心悦我吗?” 这个问题她先前就问过, 但那时他避而不答。这会儿不知怎么,她又想起来了。 “嗯?”秦渊眉梢微动,“你觉得呢?” 他做的还不够明显?若非心悦于她, 能对她纵容到这个地步? 寄瑶睫羽轻颤,小声而笃定地道:“我觉得陛下心悦我。”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寄瑶以为,他会再次略过这个问题时,却听他叹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是,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声音极低,但难得的郑重。 寄瑶愣怔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和梦中的郎君重叠在一起。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头仍是有一种陌生的怪异感:又暖又胀,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那你呢?”秦渊问,眸中隐含期待,“你心悦朕么?” 寄瑶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毫无疑问,她喜欢陛下的身形容貌。但她幻想中的郎君性情和真实的陛下大相径庭。起初,她畏惧他、抵触他,想早点结束“惩罚”,和他毫无瓜葛。 可是两人一点点相处下来,寄瑶分明能感觉到,他对她的纵容,以及他在她面前的改变。 传说中性情暴戾的君王从未真正为难过她。他手握权柄,却不轻易加诸在她的身上。 寄瑶又不是石头心肠,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她想,她对陛下或许还不到多深情的地步,但喜欢肯定是喜欢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寄瑶在现实中选择夫君,只需要合适、她又不讨厌就行。但是面对陛下,她却莫名地想要的多一些,更多一些。 很显然在她心里,陛下也是特殊的。 此时,面对他的询问,寄瑶并不直接回答,只拉着他的手在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轻声道:“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欢陛下一点。” 秦渊失笑,这算什么回答? 他眉梢轻挑,顺势问:“那明天呢?” 寄瑶歪了歪头:“明天大概比今天更喜欢一点。” 说这话时,少女水眸晶亮,脸颊酡红,形如红菱的唇瓣嫩红水润。 结合她话的内容,秦渊蓦的一动,长臂稍一用力,又将她拉入怀中,重重的吻落了下去。 寄瑶初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什么也不想。 但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亲吻之中,她忽的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气势汹汹,令人难以忽视。 两人在梦中欢好多次,寄瑶很清楚那是什么。 她心中一凛,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是现实,可不能继续! 寄瑶一着急,张口便在皇帝唇上咬了一下,又用力去推他:“陛下……” 只可惜她现在的声音轻软娇媚,毫无震慑力。 唇上骤然一痛,秦渊回过神,缓缓松开了她。 他摸了摸唇,目光幽深,咬牙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原本秦渊只是想亲一亲她,他知道两人还未大婚,肯定不能做别的。只是没想到现实中的身体竟也这般经不起撩拨。 隔着衣裳,寄瑶隐约能看见他身下的异样,红着脸偏过头去:“嗯,陛下,我,我得回宴会上去了。” 秦渊轻嘶一声,没有说话。 …… 这个宫殿离御花园很近,也是太皇太后出席赏花宴的必经之路。 少时,太皇太后动身前去御花园。 寄瑶也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离开此地。 秋风微凉,她脸颊不正常的热度稍稍褪去了一些。 寄瑶暗暗出一口气。 看见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并不觉得意外,只微微一笑:“好孩子,到哀家身边来。” 寄瑶脸色一红:“是。” 她隐约觉得太皇太后知道什么,但老太太什么都不说,寄瑶干脆也装傻。 仿佛她方才真的待在太皇太后宫中一样。 “太皇太后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利的声音,太皇太后出现在赏花宴。方二小姐伴随其左右。 看见自家二姐姐,六姑娘梦瑶不由眼睛一亮,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平身。”太皇太后抬手,含笑道,“今日赏花,大家不必多礼。” 众人齐声应下。 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喜欢热闹。是以,这赏花宴虽不是她自己要设的,可看着这么多花一般的年轻姑娘,她老人家也觉得高兴。 同方二小姐说一会儿话后,太皇太后又叫其他人依次近前,慈爱问话。 御花园内格外热闹。 寄瑶继续赏花。 六姑娘梦瑶拉着她的手,好奇地问:“二姐姐,你刚才在太皇太后宫里,都做什么了呀?” 一旁的三姑娘知瑶也好奇地看着她。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寄瑶脸上一热,自然不能据实以告,只含糊道:“没什么,也就小坐一会儿,喝了杯茶。” “原来是喝茶了呀。”六姑娘面露恍然之色,“我还以为你涂口脂了呢,嘴巴看起来比之前红一些。” 寄瑶闻言,脸颊更烫,小声道:“我今天没有涂口脂。可能你看错了。” “哦。”梦瑶年纪小,从没涂过口脂,本是随口一说,见姐姐否认,也不再追问。 寄瑶却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唇:有更红一些吗?没有吧?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可能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看重,陆陆续续有不少生面孔近前同她搭话。 寄瑶在现实中安静老实,很少经历这种场面。面对旁人的示好,只微微一笑。 除了一开始,那对表姐妹的小插曲之外,今日的赏花宴总体很顺利。 宴会结束,寄瑶和妹妹们一同回府。 而此时,紫宸宫内。 太监常福悄悄看一眼陛下唇角极细的口子,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心里清楚,在御前当差,除了听话,最要紧的就是嘴严。 …… 方家姐妹刚回到家不久,宫里的赏赐就又下来了。 今日入宫赴宴的五姐妹都有,各不相同。 当中,要数寄瑶的赏赐最多,最为贵重。 方家其他姑娘也不以为意,因为明显能看出来,太皇太后看重二姐姐。她们几个更像是沾了二姐姐的光。 听到这种话,四太太有些不快:“那你们呢?你们就没能得太皇太后的赏识吗?” 枉她还特意为两个女儿裁制了一样的衣裳,刻意凸显她们的双胞胎身份。 姐妹二人齐齐摇头。 太皇太后倒是也将她们叫到跟前问话了,但和对二姐姐明显不一样。 四太太叹一口气,好半晌才说一句:“算了,改明儿你们也多学学下棋吧。” 姐妹俩对视一眼,迟疑着点头。 其实品瑶觉得,太皇太后看重二姐姐,也未必是因为二姐姐擅棋的缘故。 但这话,不好对母亲讲。 …… 今日进宫赴宴,虽不劳累,但一天下来,寄瑶颇觉困倦。 晚间,她早早就睡下了。 其实白天两人见过面,今晚不刻意控梦也行。以两人现在的情分,皇帝肯定不会怪罪。 可寄瑶想了想,没有事前说明,万一他等很久呢? 算了,还是见一见吧,至少和他打个招呼。 反正也不费事。 于是晚间,寄瑶又一次控梦,并默默召唤皇帝出来。 梦中秦渊一看见她,就直接道:“你今天把我嘴唇咬破了。” “啊?”寄瑶一怔。 趁她愣神之际,秦渊屏息凝神,刻意控梦,唇上立刻出现出现一道清晰的啮痕。 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有这回事吗? 她确实咬了他一下,这一点她承认,但她怎么不记得咬破了个口子? 寄瑶细细回想,好像她咬了之后没多久,她就随着内监去了御花园。而他也神色古怪匆匆去了别处。 可能当时就破了,只是她没注意到? 思及此,寄瑶有点尴尬,轻声道:“那你抹一点药。睡一夜,明天应该就好了吧。” 这么一点小口子,总不至于很疼吧?最多是见人的时候,比较尴尬。但他是皇帝,应该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他瞧。就算看出异常,也不敢询问吧。 秦渊眉梢微动,指一指自己的唇:“那你亲我一下。” 想到白天中断的那个吻,他心里到底觉得遗憾。 少不得晚间补回来。 寄瑶此时正心虚,闻言踮起脚尖,仰头亲一亲他的唇瓣,又亲一亲他的鼻尖:“好啦,亲过了。今天累,我想休息了,明晚再见,好不好?” 秦渊本想再说会儿话、做点别的,听她这么说,只得打消了念头,捏了捏她精致的鼻尖:“好好休息,明晚见。” 寄瑶粲然一笑,结束了梦境。 黑暗中,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过得许久,才又重新睡去。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 秦渊睁开眼睛,微微勾了勾唇。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5章 惊喜 第75章 惊喜 次日, 方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是李采带着妹妹李萱登门致歉。 昨日赏花宴上人多,李萱和苏婉莹被陛下斥责、提前离席一事很快在京中传开。 李采对此也有所耳闻。 他性情倨傲,但自认为敢作敢当, 知道事情因自己而起, 便不顾父亲和继母的阻拦,强行带着妹妹前去方家道歉。 寄瑶在女学听说此事,眼皮倏地一跳。 昨天在御花园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怎么今天又来? 她本不欲理会,可转念一想, 道歉也行。人都来了,置之不理也很奇怪。 不过寄瑶没有露面, 只拜托二堂兄代自己见了他们。 看见过来的是方璘, 李采不由皱眉:“怎么是你?方家二小姐呢?” 他还以为, 能向她当面致歉。 “管那么多做什么?”方璘没好气道,“管好令妹就行。” ——赏花宴上发生的事, 六姑娘梦瑶早添油加醋的对他讲了。 想到是自己带着二妹妹出门,遇上李采, 才有这后来的事情,方璘不免稍觉自责。但想到祖父拒绝了李采的提亲,他又庆幸起来。 李采有这样背后嚼舌的妹妹,也难怪祖父说李家家庭复杂, 不宜结亲呢。 听到方璘这样说,李萱登时红了眼眶,又不满又委屈。 然而李采却瞪了妹妹一眼,转头对方璘欠了欠身, 难得的态度诚恳:“方兄,这件事是我李家不对,代我们向贵府二小姐致歉。” 方璘轻哼一声:“知道了, 我会帮你转达。” 随后勉强说几句场面话,就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这件事并未在方家掀起多大的波澜。 方尚书傍晚归来,得知此事,也只是说一句“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握着手里新得到的信,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思索再三,方尚书终是开口吩咐:“来人,让二小姐到我书房来一趟。” …… 寄瑶正在用晚膳,得知祖父要见自己,颇觉意外。 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寄瑶起身去前院书房。 一路上,她暗自猜测了许多可能。 是因为李家兄妹的事情?还是她的亲事? 约莫过了半刻钟,寄瑶行 至书房,推门而入,施了一礼:“祖父。” “坐吧。”方尚书指了指椅子,沉默许久。 寄瑶悄悄抬眸,见祖父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定一定神,她又轻轻唤了一声:“祖父。” “啊……”方尚书这才回过神,踌躇着道,“寄瑶,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得告诉你。” 寄瑶立时站起身:“祖父请讲。” 方尚书定定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的母亲极有可能在益州。” 寄瑶听在耳中,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了一下:“什么?” 方尚书道:“几个月前,你大哥回京,途经益州时,遇见一个人,和你母亲生的十分相似。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个人大概就是你的母亲。” 说话间,他又递给寄瑶一封信并一幅小像。 寄瑶双手轻颤接过,一目十行,信上内容与祖父所说基本相似,只是更加具体一些,写明了“那人”的身份、住处。 她转头又看那小像,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霎时间浮现在心头。 “真,真的是我娘吗?”寄瑶震惊、欣喜过后,又有些茫然,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祖父,真的是我娘吗?” 母亲失踪这么多年,她已不抱太大的希望,甚至内心深处也接受了最差的结果。 但现在,祖父告诉她,母亲大概尚在人世。 寄瑶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方尚书道:“八九不离十。所有线索都对得上,年纪、来历、声音、眉间痣……” 寄瑶激动之余,又有些不解:“如果是我娘,那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甚至连个信也不捎呢?” “可能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可能另有其他缘故。具体情形,尚不清楚。”方尚书斟酌着措辞,轻声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那是你的生身母亲,我觉得你应当知晓。” 其实刚收到这个消息时,方尚书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寄瑶。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说。 “失去……记忆?”寄瑶睫羽轻颤,思绪乱作一团。 人怎么样会失去记忆?是生了大病?还是受了重伤?那母亲这些年会不会过得很痛苦? 好半晌,寄瑶才抬眸问:“我,我能去看一看吗?” 她已经十年没见过母亲了。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以前她不知道母亲下落,可以在梦里自我安慰,幻想爹娘都在身边。 但现在知道母亲仍在人世,且就在益州,甚至连具体住处都一清二楚。寄瑶想去看一看,想和母亲相认。 再不济,哪怕是亲眼见一见,说上一两句话也好。 孙女双目通红,泪珠扑簌簌而落。方尚书又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天地之间,孝道为先。那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你想去见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此去益州路途遥远,你自幼长在京中,从未出过远门。若当真要去,诸事都得细细筹备,断不能让你贸然动身。” 寄瑶听得这话,心头一暖,原本还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她忙郑重施礼:“多谢祖父。” 方尚书笑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将此事告诉她,究竟是否正确。 但话已出口,断无反悔的道理。 方尚书稳了稳心神:“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安排。” “是,多谢祖父。”寄瑶又郑重施了一礼,告退离去。 回到海棠院,寄瑶默不作声,摸着手腕的绞丝银镯,细细回想信里的内容。一时欣喜,一时茫然。 晚间,寄瑶躺在床上。一会儿回想小时候那些有点浅淡的记忆,一会儿想象母亲现在的生活,久久无法入睡。 后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娘还活着,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其他的,等见了娘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才勉强睡着。 从前寄瑶总要在梦里见父母。可现在,知道母亲下落后,她没有办法再那样控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过去多年里,幻想出来的母亲容貌、性情是否存在偏差。 稳了稳心神,寄瑶深吸一口气,召唤皇帝出来。——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两人就在海棠院的桃花林中。 发觉自己进入她的梦里后,秦渊没对桃花阵表态,只眉梢轻挑:“今夜有些迟了。” “嗯。”寄瑶轻声道,“今晚睡得迟。” 她没有提母亲的事情。 虽然她与皇帝相处日渐融洽,但此事涉及自家,涉及母亲,而且事情没完全明确,寄瑶不想在此刻说出口。 “睡得迟?是有心事?”秦渊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我就是,就是看棋谱看得久了一些。”寄瑶随便编了个理由,须臾间又换了话题,“陛下嘴唇好了么?” 说话之际,她凑过去细看,此时已然看不出什么。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亲一亲,不就知道了?” 因为那点心虚,寄瑶竟真的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亲了一下。 原本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记浅吻,却被他箍紧腰,加重了这个亲吻。 寄瑶略一迟疑,反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无疑是一种鼓励。 吻渐渐向下,落在她脖颈等处。 寄瑶雪白的后颈很快染了一层红晕,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半靠在秦渊怀里。 两人呼吸交缠。 秦渊附在她耳畔,声音低而暧昧:“乖宝,今天想要什么样式?” “我只想和陛下待一会儿,可以吗?”寄瑶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她声音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但说的却是拒绝的话语。 秦渊此时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身体发紧,听她这样说,心头不由漫过一丝失望,但最终,他只说一句:“……可以。” ——他确实有些意动,但她既然不愿,那也没必要强行。 秦渊很清楚 ,自己想要的是她的心。 寄瑶眨了眨眼睛。 她窝在皇帝怀里,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身体的异样? 方才若是陛下坚持,寄瑶大概会抵触情绪高涨。可他尊重她的想法,寄瑶反而也想如他的意了。 况且两人已有好几日未行风月之事,今天她又得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心情极好。 寄瑶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道:“我刚才不想,现在又想了。陛下会生气吗?” 秦渊一怔,也不说话,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抱了起来,用行动给出她答案。 近来,他明显能感觉到:他尊重她的想法,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 方尚书办事极快。 次日,他就安排好了人手以及马匹车辆,又让人去衙门办路引。 除了几个心腹能干侍卫,方尚书又在孙辈中挑选一番,将次孙方璘叫到了跟前。 “你二妹妹要去一趟益州,你愿意陪她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方璘眼睛一亮,忙不迭答应,他可太想出远门了。 话说出口之后,方璘才又不解地问,“不过二妹妹去益州做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二妹妹连出门的次数都很少。怎么一出门就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方尚书也不瞒他,简单讲了缘由。 方璘听得震惊不已,好半天说不出话。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二婶婶这个人。虽然大家都说二婶婶失踪了,但在他看来,二婶婶多半是不在人世了。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家里居然没放弃寻找,而且竟然还真的找到了。只可惜,二婶婶不记得他们,事情稍微有些棘手。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祖父又道:“当然,肯定不会只让你们两人去。我安排的还有别的人手。” 方璘连连点头,辞别祖父之后,他转头就去了海棠院。 一见寄瑶,他就问:“二妹妹,你真要去益州吗?” “嗯。”寄瑶点头,态度坚决,“要去。” 那是她日夜思念的母亲,自然要去。 “祖父让我陪 你一起去,我答应了。“方璘道,“咱们最早明天出发。益州离这边远。我之前打听过,乘马车的话,最快也得大半个月。” 寄瑶心中一动,问:“那要是骑马呢?” 方璘想了想:“骑马快一些,可能最多七八天吧。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又不会骑马,现学也来不及了。” 寄瑶心想,那也不一定。 现实中学骑马确实来不及。但梦中时间不受控,数息之间就能做很多事,她可以让陛下在梦里教她骑马啊。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6章 情趣 第76章 情趣 是夜, 寄瑶再次控梦。 秦渊一进入梦中,就察觉到了异样:不是在那桃花阵附近,也不是紫宸宫的偏殿, 而是宫中的校场。 她只来过一次, 竟能清晰记住,并在梦中完全复刻下来。 “怎么是在这里?”秦渊眉梢微动,心想,莫不是她又想看他舞剑? 寄瑶笑了笑, 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有一件事, 想求陛下帮忙。” “何事?” “我想求陛下教我骑马。”寄瑶笑一笑, 手指在他掌心轻挠两下。 痒意顺着这一点蔓延开来。 秦渊眼神微变, 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那你明天进宫,朕教你。” “不要, 我想让陛下梦里教我。”寄瑶摇一摇头,声音轻柔, “好不好嘛?” “为什么非要在梦里?现实中不是更方便?”秦渊蹙眉。 虽说两人近来亲近自然不少,但她在现实中似乎还是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陛下日理万机,梦里时间更多嘛。而且我刚学骑马,肯定不熟练, 说不定还会很狼狈。梦里更安全,也不会被人看见丢脸。” 秦渊轻嗤了一声:“安全?朕难道会让你陷入危险中吗?再说,你学骑马谁敢笑你?” 寄瑶不想反驳,但也不想放弃, 就仰起头,亲一亲他,一叠声轻唤:“陛下, 陛下……” 少女声音轻柔娇媚,眸中写满了恳求,漆黑水润的眼睛就那样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分明是撒娇的姿态。 秦渊虽不乐意,但神色不自觉和缓许多。他有些无奈,食指在她红润的唇上轻点一下:“好,教你。” “陛下真好。”寄瑶眼睛一亮,在他脸颊上又重重亲了一下。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梦中学骑马,其实也方便。 寄瑶心念一转,面前就多出一匹骏马。 秦渊低声道:“你先别控梦。” “哦。”寄瑶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放空心思。 秦渊屏息凝神,很快,骏马身上多了马鞍缰绳马镫等物。同时旁边又多出一匹骏马。 “上马试试。” “嗯。”寄瑶点头,依着从前不知道在何处看到的样子,手握缰绳,脚踩马镫,有些艰难地坐上了马背。 “背挺直,肩放松。双腿贴着马身,小腿自然放松。”秦渊在一侧道,“手握缰绳,把控方向。” 寄瑶答应一声,依言照做,但心里难免紧张。 秦渊就又提醒一句:“学的时候,不要刻意控梦。” “嗯。”寄瑶知道,若她有心控梦保安全,那她只怕永远也无法在梦中学会。 她双腿轻夹马腹,骏马开始前行。一开始,只是慢慢前进,后来渐渐行得快了不少。 寄瑶全神贯注,始终紧握缰绳。 在这过程中,秦渊一直骑着马,不远不近与其同行,时不时地提点一两句:“不要坐实、目视前方……” “嗯。”寄瑶一一记下。 在校场跑了几圈后,她渐渐掌握了基本上马、慢行、转向与停止。 但这些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她是想骑马出远门,不只是在校场闲逛。 因此,熟练掌握那些基础技能之后,寄瑶又有意加速快行,一圈又一圈,渐渐越发纯熟。 秦渊在一侧问:“不歇一会儿么?” “先不歇,我也不累。”寄瑶摇头,除了快行,她还试着模拟其他场景。 街道、山路…… 秦渊眼睁睁看着周遭环境一一变化,微微一怔,摇一摇头。 看来她是真心想学骑马,种种情形都考虑到了。 果然,尝试各种场景之后,寄瑶又试着经历各种突发状况。 惊马、前方有人、以及各种障碍…… 梦里的时间与现实中并不一样。 寄瑶利用这一点,勤加练习。 她心内隐约觉得可惜。早知道要骑马出门,之前她就应该在梦里学一学的。不过还好现在也不算太迟。 眼看着她的骑术越发纯熟,秦渊出声道:“可以结束梦境去休息了,明晚再练。” “等会儿……”寄瑶正在兴头上,话到嘴边,她又改口道,“也行。” 于是,她心中默念:陛下离开。 下一瞬,秦渊就消失在她面前。 秦渊从梦中醒来,只当她结束了这个梦,双目微合,重新睡去。 殊不知,寄瑶自己又在梦中练习许久。 直到自忖掌握得差不多,她才真正结束梦境,沉沉睡去。 次日,寄瑶早早起床。 知道二姑娘要出远门,双喜早早收拾好行囊,犹不放心:“姑娘,真不用我跟着一起吗?” “不用。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寄瑶寻思,此次去益州,是有要事,顺利的话,应该很快。 收拾妥当之后,她便同二堂兄等人汇合。 难得出一趟远门,方璘神采奕奕:“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寄瑶却道:“二哥,我不坐车,我也想骑马去。” “啊?”方璘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了,“你?骑马?” “是的,你不是说骑马更快吗?” “确实骑马快,可你不是不会吗?”方璘奇道,觉得二妹妹今日犯傻了。 方家女学虽然琴棋书画均有涉猎,但骑马射箭这一类的,夫子似乎从未教过。 不料,堂妹却一脸认真道:“我会骑马。” 方璘不信,直到他亲眼看到堂妹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他双目圆睁,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寄瑶手握缰绳,悄然松一口气,心想,果然梦里学到的,现实中真的能用。 面对堂兄的询问,她含糊道:“昨晚梦里学的。” “梦里学的?你怎么不说在天上学的?”方璘噗嗤笑出声,哪里肯信? 但看堂妹确实骑得似模似样,明显是会骑马的样子。他暗自寻思,难道是他回原籍参加院试时,堂妹学的? 那时他不在京中,竟无人和他说过这回事。 当然,不管怎样,会骑马到底方便许多。 方璘略一思索,干脆舍弃乘车,众人一路骑行。 寄瑶刚坐在马背上时,动作有些生疏,心里也颇为紧张。好在京畿附近,道路平整。她又一直小心谨慎。一天下来,除了骑术精进,身体疲惫,倒无其他异常。 晚间,一行人宿在客栈。 寄瑶先前没出过远门,更不曾在外面留宿。 此时她躺在客栈简陋的床上,虽不适应,但因为困倦,很快睡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制,唤了陛下出来。 这次不是校场,而是紫宸宫的偏殿。 “不学骑马了?”同往常一样,秦渊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寄瑶摇头:“不骑了。” 昨夜练了许久,今天又骑一天,实在是没精力了。 秦渊有些意外,只当是她昨夜一时兴起,随口道:“今晚想做什么?下棋?” 寄瑶摇一摇头,她这会儿没有下棋的心思。 至于要做什么,她心内隐约有点想法,但感觉不太好说出口。 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秦渊微微蹙眉:“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让陛下给我捶一捶腿。”寄瑶终究是不太好意思,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红。 秦渊没有听清:“什么?”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一遍:“我腿有点酸,陛下能不能给我捶一捶?” 这种话,若在以前,她肯定是不敢说的。但近来,两人相处融洽,她胆子也渐渐大了不少。 可是话一出口,寄瑶还是有些不安。这个要求好像是有点过分,比看他舞剑还过分一些。 算了,其实也没多酸,今晚休息一夜睡一觉就好了,没必要让他梦中帮忙。梦里也不一定管用。 于是,寄瑶讪讪一笑,匆匆改口:“我只是随口一说……” 谁知,话没说完,就见秦渊眉梢一挑,极好说话的样子:“可以。你去那边逍遥椅坐着。” 他脸上并无丝毫不悦之色,反而眸中隐含期待。 寄瑶颇觉意外,心想,看来陛下对她的纵容,更胜从前。礼尚往来,等会儿她也可以给他捏捏肩。 “好。”寄瑶疾行数步,在逍遥椅上坐下。心念微动之间,逍遥椅旁多了个绣墩。 秦渊施施然坐下。 未几,隔着衣衫,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腿上。 寄瑶微讶:“陛下不用玉杵吗?” 她记得,祖母病重那几年,行动不便,每日有侍女专门帮忙用玉杵捶腿。 “不用。”秦渊应声道。 事实证明,皇帝真的不用玉杵。不过,与其说是他是在帮她捶腿,不如说是帮她捏腿。 层层叠叠的衣裙被撩起,男子温热的手在少女腿上按着,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解乏的确也解乏,但是时间久了,寄瑶隐约觉得似乎有点其他的意味。被他碰触到的地方,痒痒的,麻麻的。 偶尔无意间碰到一些穴位,巨大的痒意让她脚背不自觉绷直,有一点坐立难安:“陛下……” 寄瑶被自己的声音给惊了一下,轻软柔媚,仿佛含着饴糖一般。 “嗯?”秦渊眉梢轻挑,“腿还酸?” 寄瑶脸颊红透,轻轻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不酸,但是痒。 她不说话,秦渊就只当她是默认,按了小腿之后,手又渐渐向上。 其实,秦渊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帮人捶腿的经验,也丝毫不觉得她的央求过分,只认为这是一种闺中情趣。 他乐在其中。 寄瑶初时还想着,等他帮忙捶了腿,她也帮他捏一捏肩作为回报。不料,皇帝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后来,她还在逍遥椅上,揽着皇帝的肩头,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再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 …… 次日清晨,寄瑶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数日,寄瑶白天赶路,晚间梦中与皇帝见面、说几句话,倒也不觉得路途枯燥。 一行人朝行暮宿,到第九日傍晚,终于抵达益州。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感觉作话里的字好像变大了。 第77章 认亲 第77章 认亲 天色渐晚, 寄瑶同堂兄商量,几人先去客栈休息,明日一早再去登门拜见母亲。 是夜, 他们在一家客栈歇下。 和往常一样, 寄瑶单独住一间房,热水沐浴过后,她上床休息。 想到明天就要与母亲见面,寄瑶心中激动, 竟久久不能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勉强睡着。 迷迷糊糊中, 寄瑶梦见了小时候, 她在院中玩耍, 爹娘在一旁含笑看着。 突然,父亲消失不见, 母亲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寄瑶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恍惚了一瞬, 叹一口气,有意控梦,让陛下出来。 心念一转间,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 秦渊轻“嗯”一声, 执了她的手,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明天可以进宫一趟。” 寄瑶眼皮一跳,轻声道:“明天不行,我明天忙, 得过一段时间。” “是明天忙?还是你根本不在京中?” 皇帝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内容让寄瑶吃了一惊。她睫羽轻颤,下意识想从他手心抽出手, 却被他牢牢攥住。 寄瑶动了动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秦渊皱眉。 寄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陛下都知道了?” 秦渊深吸一口气:“朕不应该知道么?朕若不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今日,他偶然见到一个玉卧马摆件,羊脂玉所制,细腻温润,栩栩如生。想着方二小姐近来梦中学骑马,应该会喜欢。他就令人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送到方家。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渊甚至还一并给方家其他小姐赏赐了一些东西。 不料竟意外得知,方二小姐离京已有数日。 若非他心血来潮,让人去方家一趟,只怕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我不是要瞒着陛下,这不是一直没机会说吗?再说了,我们每天都在梦里见面,我出远门,也不影响什么……”寄瑶有点心虚,声音极低,“你别生气。你看,你一问,我不就全承认了吗?” 秦渊有点被气笑:“没机会说吗?” 她也知道两人夜夜梦中相会?真想说的话,这么多天会没有机会? “我错了,如果有下次,我一定第一个告诉陛下。”寄瑶连忙表示,看上去乖巧极了。 可秦渊很清楚,方二小姐的乖巧只存在于表面。对于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来说,离京远行绝对是一件大事,但她竟半点口风也不透露。分明是把他当作外人。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一阵窝火。他以为,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已有变化。 “离京之事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不等寄瑶回答,秦渊就又问,“是有意隐瞒?还是觉得没必要?” 他唇线紧抿,压下了已到嘴边的那句:“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寄瑶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但现如今她并不害怕他的怒火,只是内心深处不想让他生气。 因此,她也不挣脱他的手,只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软语道:“都不是,我是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秦渊轻嗤一声:“九天了,都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事情有点复杂,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原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回京后再慢慢和你说。”寄瑶迟疑着道。 ——若母女相认,她迎母亲回京,这件事肯定不是秘密。 秦渊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她离京一事,但很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仿佛在提醒他:他并不是她知无不言、值得信赖之人。 寄瑶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没想到,陛下竟对此事这般介意。 寄瑶寻思,看在他梦中教她骑马的份上,还是哄一哄他、让他高兴一点吧。 于是,寄瑶抬头,亲一亲他的唇,声音轻柔:“陛下,不要生气嘛。” 心念微动,她又改口:“郎君……” 听到“郎君”二字,秦渊眼神微变,一把箍住了她的腰,让她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 但他心中仍是不快,声音低沉:“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嗯,知道了。” 皇帝没有追问她离京的具体缘由,寄瑶反倒缓缓讲了自己得知母亲下落、远赴益州千里寻母一事。 秦渊轻嗤一声,神色却缓和许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虽然与生母关系不睦,但能理解别人对母亲的孺慕。这种事情说出去,别人只会夸赞她孝心可嘉。 “我怕那个人不是我娘,也害怕那人是我娘,但不能和我相认……”寄瑶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些迷惘之色。 这段时日,她每日急着赶路,很少想这些。此时仔细想想,心中难免紧张担忧。 尤其是从已知信息看,母亲可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早就另有家庭。 所以,寄瑶尽量安慰自己,不强求,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母亲、和她说说话、确定她活得好好的,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将她 的神色尽收眼底,想到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在身边,这么多年在方家,一直做个老实透明人。秦渊心中怜意大盛。 初时还对她隐瞒自己之事耿耿于怀,现在满心只剩下对她的心疼和怜惜,甚至自我怀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一些。 “你祖父能让你远赴益州,必是有十足的把握,那肯定是你母亲。”秦渊沉吟道,“母女天性,你们会相认的,不用担心。” “嗯。” 秦渊又道:“下次再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说出来,朕会帮你。” 寄瑶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一点头,心里却想:家务事,他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他有这个心,寄瑶愿意承他的情。 明天就要登门拜见母亲,她没有在这个梦里过多逗留。又同皇帝说一会儿话,就匆匆结束梦境,继续睡去。 次日一大早,寄瑶就起床了。 因为要见母亲,她特意换上包裹里的一身新衣,梳妆打扮一番。 确定并无不妥之后,寄瑶才同二堂兄一起前去魏家,递上了拜帖。 ——先前得到消息,说母亲现在就在魏家生活。 不多时,魏家有人匆匆出来,说道:“夫人身子不适,暂不见客,两位请回吧。” “身子不适?”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她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对方冷声回答:“无可奉告。” 紧接着,重重关上了大门。 寄瑶此前想了许多种可能,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方璘双眉紧蹙:“怎么回事?真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寄瑶脸色雪白,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过认亲会不容易,但没想到第一步就遇上了难题。 “要不,我们先回客栈?找个大夫假借看病的名义一起上门打探?”方璘在一旁出主意。 寄瑶没有说话,她不清楚,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有人不愿她见到母亲。 不过,她知道,不能一直堵在人家门口。 兄妹二人刚行几步,就听“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子,在门口张望。 一眼看见寄瑶后,中年女子扬声道:“两位留步!你们可是姓方?” 方家兄妹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的。” 中年女子笑了笑:“我家夫人有请。”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颇有些不敢置信。她下意识看向二哥,后者也是一脸惊异之色。 本以为此次走空,不料竟峰回路转。 但总归是一件好事。 两人随着中年女子进了魏家,一路向后宅行去。 “我家夫人近来身子不适,不常见客。也是你们运气好,我正好看见了拜帖,交给夫人,夫人才让我去追。”女子边行边道,“方才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寄瑶诚恳道一声谢,又问:“不知贵府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是头疾。” 寄瑶轻“嗯”一声,心想,头疾可大可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形。 越往前行,她心跳就越快,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终,三人在一处庭院停下。 院中有个三十多岁、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 寄瑶一见之下,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情不自禁地前行一步,一声“娘……”梗在喉头。 太像了。 除了年岁稍大一些,眼前之人和她记忆中的母亲几乎一般无二,甚至连眉间的痣都一模一样。 方璘也瞪大了眼睛,其实他都有一些记不清二婶婶的模样了,可看见这位夫人,他久远的记忆霎时间被勾起。而且这人和二妹妹也太像了吧? 不同于堂妹的激动,方璘理智尚存,轻轻拽了拽堂妹的衣袖,示意她莫冲动。 魏夫人的视线落在了寄瑶脸上,神情立变。 但很快,她就一脸痛苦地捂住了额头,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中年女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夫人,夫人,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寄瑶也匆忙近前两步,嘴唇翕动,想叫“娘”,又不知道能不能喊。 “无妨……”魏夫人双目微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中年女子急得都快哭了:“夫人这两个月,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疼得厉害。真的不要紧吗?” “我没事,刘嫂,你先下去。我和这两位客人说会儿话。”魏夫人摆了摆手。 ——她颅内有淤血,许多旧事记不清。多年来,她也习以为常。然而最近头疾频繁发作,每每此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她觉得,那可能和她丢失的记忆有关。 中年女子不大放心,但还是斟一盏热茶后,默默退了下去。 魏夫人又看向寄瑶,缓缓吐一口气,不紧不慢道:“最近几个月,前前后后,来过好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明或暗,打听我的事情,还有人当面试探,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提到京城方家……” 寄瑶心口一紧,暗想:多半是大堂兄和祖父派去的人。 只听魏夫人叹一口气:“可惜我早年生了一场大病,许多旧事都记不得了。小姑娘,你也姓方,来自京城。你叫什么名字?” “寄瑶,我叫方寄瑶。”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就哽咽了,“小时候,我娘叫我乖宝。” 魏夫人看着她,秀眉微蹙,眼神古怪:“你长得,倒有点像我。” 其实不只是有一点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在见到寄瑶的第一眼,魏夫人就心中一震,脑袋钝钝的疼,脑海里再度浮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此刻听到“乖宝”二字,魏夫人耳畔似乎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乖宝,慢一些,别摔了……”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少女和她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亲密关系。 “是。”寄瑶眼眶发红,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别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娘。” 魏夫人神色一变,手中的茶盏几乎拿不住。她索性放下茶盏:“你娘?” “是的。我娘眉间有一颗痣,右手手腕处有一道火烧过的疤痕。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我娘为了保护我,不小心落下的。” 寄瑶说到这里,就见魏夫人悄悄抚上了右手的手腕。 那里常年戴着缠臂金,堆叠在一起,几乎从不摘下,除了贴身侍奉之人,很少有人知道,那里有旧疤。 魏夫人面色发白,声音不自觉带了三分颤意:“还有呢?” “我娘胸口有个胎记,状似弯月,所以小名月娘。”寄瑶轻声道。 魏夫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攥住了椅边,指节泛白。 头痛再度袭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画面,汹涌而至。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8章 相认 第78章 相认 巨大的痛苦之下, 魏夫人满头大汗,再次跌坐在椅子上。 寄瑶快步上前,忍不住低呼出声:“娘……” 魏夫人迷茫地睁开眼睛, 一把攥住她的手, 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此时,忽听外面刘嫂的声音响起:“夫人,老爷回来了!” 魏夫人眼神立变, 低声而急切地问:“你们住在哪里?” 寄瑶一怔,如实回答:“清和客栈。” “好, 我记下了。”魏夫人提高声音, “刘嫂, 你先带这二人出去。” “是。” 寄瑶心中不舍,又忍不住轻唤一声:“娘。” 魏夫人道:“不要叫我娘。” 寄瑶眼眶一红,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魏夫人见状,叹一口气:“你们先回去, 我会去找你们的。” 寄瑶眼睛一亮,重重点一点头,和堂兄一起,先随刘嫂离开此地。 走出魏家, 寄瑶怔怔地问:“二哥,那就是我娘,对吧?” “我觉得是……”方璘应声回答,“她不是说要来找我们吗?” 寄瑶又问:“你说, 她的头疾是怎么回事?” 刚才看上去似乎很严重,满头大汗,鬓发都湿了, 应该痛得厉害吧? “我也不清楚……”方璘挠了挠头,他此时也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有心想安慰堂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兄妹俩先回客栈。 寄瑶因为要等母亲,一直待在客栈,寸步不离。 方璘倒是又派人去打听,得到的信息和此前的差不多。 魏夫人与丈夫魏伯山是多年前从外地搬来的,二人膝下无子。魏夫人擅长女红,也善经营,名下有三家绣坊,生意兴隆。 这一点,倒是和方璘记忆中深居简出、性格温婉的二婶婶不太像。 …… 今日的魏家,并不平静。 魏伯山一回府,就得知有人来拜访夫人。听说拜访者来自京城,他更是脸色大变。 “他们见到夫人了吗?” “见到了。”下人回答,“本来直接打发走了,可是夫人身边的刘嫂突然出来,又把人带进去了。” 魏伯山神情凝重,没再说话,直接去了后院。 远远的,就听见后院一阵喧闹声,隐约有女子的低呼:“夫人,没事吧?” 魏伯山大步而入,只见妻子坐在院中,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青娘!” 魏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接触到她的目光后,魏伯山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惊慌。 他抿了抿唇,问道:“头疾又发作了?” “嗯。”魏夫人斟酌着措辞道,“最近我头疾时常发作,寻常汤药已经不起作用。不如就用金针度穴的方式,把颅内淤血给逼出来吧?” 魏伯山脸色立变:“不行,金针度穴太过凶险。反正过去的事也没什么要紧,记不得也没关系……” “真的不要紧吗?既然不要紧,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魏夫人站起身,示意下人退下。 魏伯山一愣,继而扯了扯嘴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多年,我哪有骗过你?” “今天京城来人了,有个姑娘自称是我女儿。”魏夫人突然说道。 “你别信,都是骗你的,我们哪有什么女儿?” 魏夫人却道:“如果我自己也想起来了呢?” “你……” “魏伯山,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魏夫人笼于袖中的手不自觉轻颤,声音难掩失望。 魏伯山近前几步,匆匆忙忙解释:“青娘,你听我解释……” “我不叫青娘。我姓林,单名锦,小名月娘。”魏夫人一字一字道。 最近两个月,她头疾时常发作,请了好几个大夫,大夫告诉她颅内有淤血,可以用金针度穴的方式将淤血给逼出来,也可以慢慢等其自然消散。 丈夫坚决反对金针度穴,认为太过危险,她也不强求。只是每次头疼,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奇怪的模糊画面。 今日那个叫方寄瑶的少女登门,口中提到不少细节,她头痛欲裂,几次差点晕倒。 方寄瑶提到的种种特征,她都对得上,而且脑海原本模糊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并未恢复全部记忆,但零零星星的画面已足以证明,她从来不叫郑青青。 她姓林,她叫林锦,京城人士,有一个亡夫,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 “你……”魏伯山嘴唇颤抖,面色发白,“你真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林锦没有理他,此时她依然头痛得厉害,忍不住高声问:“大夫来了吗?” “青娘……” 林锦双眉紧蹙,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夫匆忙而至,这是益州最有名的大夫,也是他建议的金针度穴。 他一看魏夫人的模样,就知道是头疾又发作了。 “大夫,我头疼得厉害,帮我把颅内的淤血逼出来吧。”魏夫人声音发颤,态度却极为坚决。 ——她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哪怕风险极大。 白大夫看一眼魏伯山,命徒弟准备,又让旁人回避。 金针度穴格外凶险,即便医术高明如白大夫,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先细细辨认头上穴位,确定无误后,才敢动手施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白大夫才停手,长长出一口气,此时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渗透。 魏夫人意识沉沉,仍在昏睡。 魏伯山魂不守舍,用手搓一搓脸,勉强让人给了报酬,心内一片茫然。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魏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对上她的目光,魏伯山的心就凉了半截:“青娘,你,你都记起来了?” 林锦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是的,她差不多都记起来了,记得自己前二十多年在京城的安稳生活,记得自己失去丈夫时的悲痛,记得自己外出祭拜遭遇意外,跌落山崖,记得自己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魏伯山告诉她,她叫郑青青,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要骗我?”林锦看向魏伯山,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为什么非要骗我呢?” 她想不通。魏伯山捡到她时,就在京郊。若是不愿意帮她寻找家人,大可以直接把她交给官府,或者干脆以她恩人的身份自居向她索取报酬。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编造了一个完整的谎言,让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整整十年。 “我不是要骗你,我是喜欢你,所以才……”魏伯山急急忙忙去握她的手,“青娘,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其实一开始他没想过要骗她,那时他父母双亡、生意失败,堪称诸事不顺,在京郊捡到她时,见她生的貌美,醒来后又记忆全无,像是一张白纸。他一时鬼迷心窍,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就动了私心,撒下第一个谎言。 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她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陪着他从落魄走到衣食无忧,看着她经营绣坊,撑起家业。他越来越舍不得,也不敢说出真相。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魏伯山带着她搬到益州,隔绝了所有和京城相关的消息。 这些年,两人生活越来越好。很多时候,魏伯山几乎都要忘了一开始的欺骗,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林锦苦笑一声:“喜欢我?所以骗我十年?魏伯山,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有家人的?” 一想到自己突然失踪,年幼的女儿从小就没了父亲,又失去母亲,孤苦伶仃。想到年迈的母亲苦苦等候她的消息,林锦就心如刀绞。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青娘,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魏伯山不肯放弃,语气越发卑微。 “别再叫我青娘了,我们分开吧。”林锦阖了阖眼睛,沉声道,“我感激你当年的相救,也感谢你这十年的照顾,那三家绣坊,全都留给你。” “青娘!” “不够吗?”林锦看着他,神情平静,“那城外的二十亩水田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这里,去找我女儿和我母亲。” 当初来益州时,两人手上没多少钱,这份家业是他们一点点攒下来的。她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只求彻底做个了断。 魏伯山忍不住道:“这么多年,说分就分,难道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林锦默然,十年夫妻,他待她确实不薄,而且当初还救过她,尽力为她医治。可一想到这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上,她就硬起了心肠,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青娘!”魏伯山知道她心意已决,但仍不死心,还在劝说,“你和我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再回去,就不怕不能适应吗?” 林锦脸色微变,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寄瑶含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是我的事。” 她不再与魏伯山纠缠,起身取出绣坊和水田的所有契书,又将亲近的侍从唤来,给予她们银钱,交代后续事宜。 ——林锦行事一向稳妥,即便满心疲惫,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锦便要离开。 魏伯山依旧不舍,再一次恳求:“青娘,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行。” 林锦轻声道:“伯山,咱们给彼此留一些体面吧。” 然后,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开魏家。 夕阳洒在林锦身上,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朝着清和客栈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寄瑶仍待在房间内。 小二送来了晚膳。 但寄瑶没有胃口,只简单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 她还在想着今天和母亲的见面,母亲说会来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正想着,忽然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有人找。” 寄瑶心头一跳:“谁?” “是我。” 这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寄瑶鼻腔一酸,眼泪差点掉落。她匆忙打开门,果真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林锦。 迟疑着,寄瑶轻轻唤了一声:“娘。” 林锦面露疲态,只说一句:“进去说吧。” “嗯。”寄瑶打起精神,忙不迭将她迎了进去。见她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心中微觉诧异。 但她什么也没问。 倒是林锦,看见店小二撤下的残羹冷炙中有一道鎏金豆腐。她恍惚了一瞬,低声道:“你口味变化挺大。我记得你小时候从不吃豆腐。” 寄瑶心中一震,不由地哽咽出声:“你,娘,你都记起来了吗?” 刚才娘进门时,她就觉得娘看她的眼神和今天在魏家时不一样,没有陌生和防备,只有亲近与歉疚。 “嗯。”林锦轻轻点头,“前段时日,我头疾发作,大夫说,颅内有淤血,影响了记忆。今天头疾又发作,大夫用金针度穴的方法逼出了淤血,很多事情也就想起来了。” 她没有提金针度穴的危险,也没提头疾发作的痛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说话之际,她轻挽袖口,摘下缠臂金,露出右腕明显的烧伤痕迹。 寄瑶心里一酸:“娘!” 林锦抬手摸一摸女儿的发顶,温声道:“我记忆里,你还是个小孩子,比我的腰高出那么一点点。怎么一眨眼,就这样大了……” 寄瑶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哭出声:“娘……” 林锦伸臂,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轻唤:“乖宝,我的乖宝……” 才说得几个字,林锦便泪如雨下。 “……这些年没有爹娘,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林锦不敢想,只要一想,就觉心痛难忍。 寄瑶幼失父母,从小就在梦中与父母相会,幻想爹娘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不觉得有多苦。 可这会儿,靠在母亲怀里,听她柔声细语的劝慰,深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酸涩就那样霎时间涌上心头。 寄瑶也不说话,只抱着母亲哭。过得好一会儿,她才止了眼泪傻笑,又用力掐一掐自己,尝试控梦。 控梦失败,她不在梦中。 看来这是真的,她真的找到娘了。 林锦动作温柔,用绣帕帮女儿擦拭掉眼角的泪痕,带着几分忐忑不安问:“我一直没问,你外祖母可还好?” 寄瑶摇一摇头,低声道:“娘失踪后的第二年,外祖母就因病去世了。” 林锦一怔,眼泪再次落下。 寄瑶略一迟疑,又道:“祖母也于五年前西去。” 林锦痛苦得合上双目,身子不自觉发颤。 初时她还在想,魏伯山毕竟救过自己性命,不能做得太决绝。现在得知母亲早早离世,而且在离世时,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她满腔恨意,又怪自己想起来得太迟,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寄瑶慌忙去抱母亲:“娘,你还有我,我也还有娘。” 隔着十年的光阴,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9章 公堂 第79章 公堂 过得许久, 林锦才勉强平复情绪,缓缓同女儿说起当年的遭遇。 “你爹去世后,我时常乘车去他坟前, 一待就是半天。可偏偏那一次, 出了大事……” 车行至一段山路时,马突然受惊发狂。车夫竭力控缰,反被甩落车下,而林锦也连人带车一同坠落山崖。 等她再醒来, 已是在魏伯山家中,过往记忆尽数消散,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 魏伯山告诉她, 他们是夫妻。她信以为真, 后来更是随着他离开京城,在益州落脚打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直到两个多月前, 她头疾频繁发作,脑海里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更有人明里暗里打听她的身世来历…… 直至今天, 寄瑶找上门来。 听完母亲的遭遇,寄瑶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当年之事,她曾听旁人说过, 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山崖并不算很高,马车坠落之后,车夫匆忙下山寻找。可是只看到残破的马车,看不见马车里的人。 当时外祖母甚至疑心娘是被山里的野兽所害, 可青天白日,附近又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母亲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大家只能自我安慰,或是被哪个好心人发现救走了。于是,一面四处寻访、一面报官寻人。然而这么多年毫无所获。 若非数月前大堂兄回京路过益州,她此生不知还能否与母亲再相见。 “能,肯定能。”林锦含泪道,“我早晚会想起来的。” “娘……”寄瑶再度哽咽。 母女二人相拥在一处,一时哭一时笑。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一番倾诉过后,横亘十年的隔阂,也在无形之中消散许多。 “今天和你一起去魏家的那个人,是你哪个堂兄?”林锦一边擦拭眼泪,一边问。 当时她头疾发作,并未细看那拜帖。 “是二堂兄方璘。” 林锦微微颔首:“原来是他,他也这般大了。” “是的,二堂兄身上已有秀才的功名。若不是祖父怕他浮躁,想多磨砺几年,恐怕不止于此。”寄瑶想了想,又有意安母亲的心,“我这些年,家里对我也很好。” 林锦听得心里发酸,家里对得再好,可没有爹娘在侧,始终是不一样的。 而且听女儿的意思,她祖母也已去世,方尚书整天忙于公务,又如何能时时顾及到她? 这般一想,林锦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来。 天色渐晚,两人挑灯夜谈,似乎要将这十年错失的光阴都弥补回来。直到将近三更,她们才洗漱歇下。 寄瑶和母亲躺在同一张床上,只觉得母亲身上的气味陌生又熟悉,莫名地让她心安。 这是她十年不曾有过的经历,虽然困极,但仍不舍得睡去。唯恐一觉睡醒,娘就不见了。 因此直到睡着,寄瑶都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梦中阳光甚好,她依偎在母亲怀里。过得许久,才想起和皇帝夜夜梦中相 会的约定。 寄瑶心中默念几声,唤皇帝出来。 骤然入梦,秦渊正自诧异,就见少女笑吟吟道:“陛下,陛下,和你说个好消息,我见到我娘了。” 她笑容格外明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唔。”秦渊一怔,下意识道,“恭喜。” 昨夜她担忧许久,看她今晚这模样,事情应该很顺利。 “我娘特别好,比我记忆中还要好。”寄瑶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胸中有千言万语,这会儿却有些词穷,“特别特别好。” 秦渊没问具体细节,只为她高兴。 他亲缘浅薄,但也希望她有至亲疼惜。 寄瑶仍处于兴奋中,不舍得睡太久,和皇帝分享了这一好消息后,就匆匆结束梦境。 她睁开眼睛,借着夜色悄悄看一眼身侧的母亲,心满意足重新睡去。 林锦没有睡着。 可能是因为白天昏睡太久,也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一闭上眼,她脑海里就浮现出种种画面。 有这十年中的,也有十年前的。 她静静地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天刚亮,客栈就传来各种声响。 过往的商客匆匆起床赶路,寄瑶也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对上母亲温柔慈爱的眼睛,她心里又酸又暖,只觉格外满足,甜甜一笑:“娘。” 林锦摸一摸她的头:“乖宝。” 女儿乖巧美丽,已不是小时候的模样,很遗憾,她们之间错过了整整十年。 林锦只能安慰自己,还好,她们还有以后。以后她们母女再不会分开。 时候不早,两人匆匆起床,简单梳洗。 刚整理妥当,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原来是方璘闻讯来拜见二婶婶。 他性子较为跳脱,但行事却极妥帖,虽心中好奇,却半句不提那些旧事,只当做是久别重逢。他以晚辈的身份简单拜见,又请示何时动身出发回京。 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我夫人呢?你们把我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声音嘶哑,带着醉意,正是魏伯山。他喝了不少酒,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此刻衣衫微乱,脚步虚浮,抓着店小二的衣袖,全然没有平日的体面。 店小二何曾见过这样的魏伯山,吓得面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一楼大堂用早膳的人纷纷停下动作,侧目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大清早到客栈堵夫人,只怕有故事。 林锦听见楼下的动静,轻轻叹一口气,只得走下楼去。 “娘!”寄瑶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下意识站在林锦身侧。 方璘也紧随其后。 一看见林锦,魏伯山就丢开店小二,上前几步,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哀声恳求:“青娘,我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失忆的时候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围食客不明就里,有的也跟着起哄,说一些诸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看你相公对你多好”之类的话语。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林锦面色平静无波,“你回去吧。” “我回去?那你呢?你要跟着他们走吗?”魏伯山像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指了指林锦身后的二人,口不择言冲口而出,“你跟了我十年,你真以为回去了,你那些亲朋故旧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你吗?你还能回得去从前?”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忙要补救:“青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寄瑶听得怒火蹭蹭直冒,这番话分明是在戳母亲的痛处。她真怕母亲因此而退缩,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林锦轻轻抬手拦住。 林锦抬眸看向魏伯山,心头最后一点感念也冷了下去。 她念着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愿意舍弃所有的财产,不追究他的欺瞒,只求各自安好,回归原本的人生。可他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拿她十年的身不由己来戳心逼迫。 “亲朋故旧?除了女儿,我哪还有亲朋故旧?我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想到慈爱的母亲在担忧中去世,林锦心中剧痛,她阖了阖眼睛,再睁开眼时,只剩平静和决绝:“方璘,报官吧。” 恩怨曲直,由律法来判断吧。 方璘略一迟疑,点头应下:“是。” 他读书杂,见识广,此事也不必另请状师,当下向店小二借了笔墨纸砚,由林锦口述原委,他在旁边斟酌字句,缮写状纸。 越往下写,方璘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二婶婶是失忆后另行改嫁,直至此刻才知,她竟是在失忆无助之际,被人蓄意欺瞒。 待状纸写好,方璘便往华阳县衙报官,将状纸递与华阳县令。 他身有秀才功名,按例见官不跪,行事也从容有度。 华阳县令在益州素有清官名声。他看到状纸,不由大惊。 魏伯山夫妇在益州经营绣坊,为人谦和,家境殷实。他作为父母官,也有所耳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对外人眼中安稳和顺的夫妻,竟藏着这般惊天隐情。 而且牵涉到诱拐朝廷命妇,非寻常民间纠纷可比。若是处置不当,只怕要惊动上级衙门。 华阳县令不敢怠慢,当即准状,传令次日升堂。 次日清早,县令升堂,命衙役传唤相关人员:林锦、魏伯山、刘嫂、白大夫、跟随魏伯山多年的贴身小厮……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尽数在公堂候审。 公堂之上,林锦坦然开口,字字清晰,先郑重提及魏伯山的救命之恩。话锋一转,她语气陡沉,将自己失忆之后,被魏伯山刻意欺瞒、篡改身份,远离故土,与亲人分离的种种遭际,一五一十如实诉说。 恩是恩,怨是怨,她不夸大半分,也不隐瞒一字,坦荡至极。 华阳县令听罢,略一沉吟,旋即依次传唤证人问话。 刘嫂素来温顺,哪见过公堂森严场面?早吓得心头打鼓,县令问一句便答一句,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不敢有半句虚言。 白大夫则沉稳许多,只据实回禀,说魏夫人确实颅内有淤血,影响记忆,其余内情一概不知,所言皆合医理,并无偏颇。 至于跟随魏伯山多年的小厮,他如今已是魏府的管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因此面对县令询问,处处躲闪遮掩,话里话外尽是搪塞之词。 可华阳县令为官多年,断过无数民间纠纷,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推敲细节,根本无需动用大刑,只翻来覆去询问一些当年细节,就能敏锐抓住他言辞中的漏洞,三言两语便揭穿他的谎言。 后来县令一说要衙役准备刑具,管家瞬间面无血色,吓得瘫软几分,忙不迭磕头求饶,将魏伯山如何刻意欺瞒林锦身世、篡改姓名、隔绝她与京城联系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管家甚至还主动出示了当年为林锦造假户籍的证据。 魏伯山在一旁听着,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浑身冰凉。 直到现在,他依旧陷在不可置信中,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他从没想过,青娘会同他对簿公堂,将这十年情分,尽数交与律法公断。 “啪”的一声,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声喝道:“魏伯山,人证俱在,事实昭然,你还有何话说?” 魏伯山抬头,涩声开口:“大人,草民无话可说……可是,只是欺骗,并未强行囚禁,更不曾苛待于她。这般……也算触犯王法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魏伯山,你救人一命,本官心里有数。可你趁她失忆糊涂,隐其姓名、断其亲族,将她占为妻室,让她母丧不得见。这不是寻常欺瞒,这是诱取良人,妄冒成婚。恩是恩,罪是罪,国法面前,岂能混为一谈?” “大人……”魏伯山一惊,茫然又不甘。 县令重拍惊堂木,声音落定,全场肃静。 “魏伯山,你诱拐命妇,妄冒成婚,证据确凿。依本朝律令,诱取良人为妻妾者,杖一百,徒三年。林氏是朝廷命妇,你本该罪加一等。但念你当年确有救命之恩,本官决定从轻发落,准你以家产抵杖刑,免去皮肉之苦。然徒刑不能宽宥,判你徒刑三年,服役示惩。” 魏伯山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他怔怔地看着堂上县令,又看向一旁的林锦,嘴唇翕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县令又冷然道:“十年妄冒,不成夫妇。从此之后,你二人两不相干,魏伯山不得再纠缠。至于从犯,另案处置。” 说着,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们声震堂内。 众人依次退下。 林锦走出公堂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魏伯山。继而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堂外阳光极好。 林锦恍惚了一瞬。 寄瑶看着母亲的脸色,心内有些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娘。” “嗯?”林锦回过神,冲女儿笑笑,眸中再无一丝异色,“怎么啦?” 寄瑶小声道:“咱们回京吧,我想回家了。” 她希望母亲能早点忘掉这里的一切。 林锦点头:“好,我们回家。”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回京了 第80章 温柔 第80章 温柔 案子结束之后, 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 林锦不会骑马。 寄瑶便和母亲一起,坐在马车里。 林锦轻轻摩挲着新得的路引,心中百感交集。十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不再是郑青青。 马车出城之后,行驶不久,官道上便多了不少身着囚衣的身影,正是被发配来修缮官道的苦役。 尘土飞扬, 苦役们有的搬石,有的夯土, 稍有迟缓, 便会引来监工一顿呵斥, 甚至鞭梢破空之声。 林锦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想透透气, 目光却骤然一凝。 人群之中,有个身影格外眼熟。 那人穿着灰褐囚衣, 头发散乱,下巴上冒着杂乱的胡茬,浑没有往日的斯文体面。可那身形轮廓,林锦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魏伯山。 他被判徒刑三年, 此刻正在这官道上服苦役。养尊处优多年,他不能适应繁重的劳作,动作有些迟缓,却不敢停下。因为监工的呵斥鞭子随时可能落下。 林锦默不作声, 悄悄放下了车帘,将那道身影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新铺的路,渐渐驶远。身后苦役的吆喝、监工的呵斥, 慢慢淡去。 …… 当初来益州时,寄瑶急着赶路,不敢歇息。为此不惜在梦中学会骑马。 如今有母亲陪在身边,她也不急了,每日和母亲说话。说女学的事情,说下棋的趣事……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经历一股脑地全说给母亲听。 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 方璘心中暗暗称奇,在他的印象中,二妹妹老实安静,上次会骑马已让他大吃一惊。此时在马车里叽叽咕咕地说话,偶尔还发出愉悦的轻笑声。 他竟不知道,她也有这种活泼娇俏的一面。 看来她有娘和没娘,真不一样。 不知不觉中,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 方璘隐约感觉二婶婶似是有心事,他是晚辈不好多问,但也能稍微猜出一些:无非是因为过往经历,近乡情怯。 略一思索,方璘让两个随行人员先回京报信,免得祖父担心。 而他则和堂妹商量,放缓归程,沿路欣赏风景,让她有意无意多宽一宽母亲的心。 寄瑶也有此意。 在她的印象中,父母感情极好。——若非如此,母亲当年也不会在祭拜途中出意外。 寄瑶害怕母亲不能接受失去记忆时发生的事情,会自责,会难过。所以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母亲的依赖,每日腻在母亲身边。 林锦如何看不出女儿的意图? 她紧握女儿的手,心内又酸又软,暗自感叹:真是个傻孩子。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赶路。 离京还有三四日路程时,偏生出了变故。 前几天接连下了场大雨,连绵雨水泡松了路基,前方一段官道坍塌,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守在附近的差役说,以这般损毁程度,约莫要十来天才能重新修缮通畅。 倒是附近的小路尚能通行。 方璘在马车外请示林锦:“二婶婶,官道坍塌,短时间修不好,咱们是在此地等候?还是改走小道先回京?” 林锦沉默了数息:“我对这边不熟,你自己做主就好。” “是。”方璘恭声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些犯愁。 他原本想着放缓行程,让二婶婶慢慢平复心绪,倒也不急着回京。可方才猛地想起,祖母的忌日近在眼前。若是在此耽搁十余日,怕是赶不上祭拜,于礼不合。再者,先前派去报信的人早就回去了,家中祖父与亲眷定然日日盼着他们归程,迟迟不见人到,必定会忧心忡忡。 思忖片刻,方璘心里已有了主意——改走小道。 此时已至京畿附近,即便小路崎岖难行一些,小心一些,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总好过在此耽搁,误了家中忌日,又让长辈悬心。 打定主意,方璘回身,将决定告知林锦与寄瑶,又吩咐随行的侍从整理行囊,备好干粮与水,又向一旁差役问明小路方向,便领着一行人,改行小道。 小路狭窄,地面有些坑坑洼洼,马车行驶之际,难免颠簸。 寄瑶握着母亲的手。此时有娘在身边,道路难行,她也不觉得难熬,反而只当做是一次新奇旅途。 行了一天,一群人都有些乏了。可惜此地没有客栈,众人只得在野外勉强露宿一夜。 次日清晨,继续赶路。 又行大半日后,远远看见道旁一间简陋茶馆,挑着一面旧布旗。 一个侍从惊喜道:“是李记茶馆,我几年前出门办事,路过这里,吃过他们家一碗面。没想到这茶馆居然还开着。”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面露期待之色。 方璘略一沉吟,骑马行至车旁:“二婶婶,二妹妹,前方有个茶馆,不如先去歇歇脚,喝点茶水再走。” 林锦没有异议,寄瑶也跟着点头。 如今已是十月,天气渐凉。昨夜一行人甚至是在野外露宿,确实也需要喝点热茶,休整一番。 于是,一群人下车马,前去茶馆。 这个茶馆的茶水有些粗陋,味道也不大好。不过众人出门在外,并不计较这些。几杯热茶下肚,感觉身心舒泰。 寄瑶不太喝得惯,只喝了一盏,就放下杯子,侧头听那个侍从和店家说话。 那侍从似是有些好奇:“店家,怎么不见从前那个大娘?” “啊,她去世了。” 寄瑶心中正暗自感慨,却听“砰砰”几声,母亲、堂兄、以及随行人员竟先后倒地。 她大惊,刚要出声质问,却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再睁开眼时,寄瑶只觉脑袋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她是被绑着的。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尘土气,分明不是刚才那个简陋的茶馆,倒像是一个废弃的山庙。 光线黯淡,原来已经入夜了。 寄瑶微微眯了眯眼睛,勉强看清当下的情形。 母亲林锦被绑在一旁,仍昏迷未醒,鬓发散乱,面色苍白。不远处,二堂兄方璘与几个随行仆从也被绳索捆绑得严实,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寄瑶的心猛地一沉,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是茶馆的茶有问题。 他们哪是遇上寻常店家?分明是撞上了占据旧店、专挑路人下手的黑店山匪。 寄瑶压下心头的惊慌,勉强挪动身体,向母亲身边一点点移去。 母亲手臂温热,隐隐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寄瑶稍稍放心,想来母亲只是昏迷,暂无性命之忧。再看方璘等人,也是这般情况。 寄瑶暗自猜测,可能她茶水喝的少,所以醒的早。 她试图解开绳索, 可那麻绳浸了水,又粗又紧。别说解开,挣一下都费劲儿。她根本够不到绳索。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交谈,口音怪异,不似京畿一带人士: “哥,我今天运气不错吧,一开张就是肥羊!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肯定有不少细软。到时候把女的卖掉,又能赚一笔。” “不错什么?你没看出那是官眷吗?”另一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咱们从北边逃到这儿,图的就是京畿边上,灯下黑,官府想不到。你倒好,一出手就劫官眷,是嫌命长?” “那怎么办?已经劫了,全杀了吗?还是放了?” “算了,先关着吧,等明天天亮,大哥自会派人来接手。到时候,是杀是留,全听大哥吩咐。” …… 讨论的声音渐低,寄瑶心内暗自惊惶。 原来是一伙流窜来的亡命徒,难怪这般胆大妄为。 所以,等天亮,他们一行人就会有性命危险吗? 她试图去弄醒其他人,可她手足被缚,其他人又意识昏沉,费了好一番功夫,也没能成功。 反倒她自己满头大汗。 唉,要是有帮手就好了。 突然,寄瑶想起一件事。 这里离京城约莫两日路程,快马急行的话,不到一夜就能从京城赶到此地。 她虽被困于此,但她其实可以在梦中为自己找帮手。 思及此,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她努力合上双目,尽量让自己入睡。 虽然现在姿势艰难,但大约是有残存迷药的作用,很快,她就进入梦中。 这回她有意控制地方,第一个场景便是白天的茶馆,然后唤皇帝出来。 骤然进入梦中,秦渊已经习惯。 这段时日,两人虽相隔极远,但夜夜梦中相会。方二小姐有时闲着没事,会同他说路上见闻。 他原以为今夜亦是寻常,可一抬眼看见她眼底的惊惶与不安,心便沉了半截。 今夜,明显与平时不同。 寄瑶神色急切,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陛下,我遇上危险了。” 秦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怎么回事?说清楚。” 寄瑶勉力保持镇定,三言两语将官道坍塌、改走小路、误入黑店、被迷晕掳至废弃山庙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又报了大致方位。 “我听到他们说,明天天亮,他们大哥会派人来接手,到时候是杀是留,全凭他们处置。” 她顿了顿,望着他:“陛下……” 秦渊听得指节泛白,他还是大意了,原想着方尚书安排妥当,他们一行侍从极多,安全方面无虞,没想到在距离京城不足二百里的京畿边缘,竟会遇上这等流窜至此、敢对官眷下手的悍匪。 早知如此,他应该多派一些人手暗中保护的。 但此刻,想这些没用。 “别怕。”秦渊开口,声音沉定,“我即刻调动人马,天亮之前,必定赶到。” “多谢陛下。”寄瑶点一点头,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惊醒,冷声吩咐:“传禁军首领。” 不多时,禁军首领匆匆赶至。 年轻的天子面无表情:“带八百精锐铁骑,随朕出京。” 禁军首领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现在?” “现在。” 秦渊看一眼漏刻,不到亥正,来得及。 …… 寄瑶睫毛轻轻一颤,缓缓从梦中醒来。 入目依然是一片阴暗潮湿,废旧的山神像有些可怖,但寄瑶心里安稳了一些。 她应该相信陛下的。 不过,寄瑶并不敢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陛下身上,她还得想办法自救。 不远处有一个有些尖利的石块,寄瑶试着用石块去磨那麻绳。 可惜磨了许久,磨得她手腕火辣辣的疼,也没能将麻绳磨断。 忽然,身旁方璘的眉头轻轻一动,似是有即将醒转的迹象。 寄瑶心里一喜,压低声音轻唤:“二哥?” 方璘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他生在富贵乡中,饮食颇为讲究。除了寄瑶,那茶水要数他喝的最少。 过得数息之后,方璘才明白眼前的处境。他脸色格外难看,懊恼又自责:“怪我,是我太大意了。要不是我选择走小路,我建议去茶馆……” “二哥,别这么说。”寄瑶轻声道,“你提议,可我们也没阻止,不是吗?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决定,不能怪你一个人。” 想了一想,她又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方璘苦笑,心想,二妹妹天真,这里荒郊野外,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他们被人俘虏,也不知对方是劫财还是要命。 “真的。”寄瑶又重复一遍,“会有人来的。” 她应该相信陛下的。 方璘不信,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泼堂妹冷水。他试着去挣脱绳索,可惜,辛苦许久,也没能挣开。 寄瑶忽的心思一动:“二哥,咱们可不可以互相帮忙解开试试?” 方璘略一寻思:“你过来,咱俩背靠背坐着。” 寄瑶点头,艰难地挪过去,两人后背相抵。缚于身后的双手也碰在了一处。 “你先别动,我试试。”方璘贪玩,所学极杂,这会儿勉强试着去解堂妹手上的绳索。 这绳索用特殊手法打结,背后来解,更是艰难。 过了许久,磨得手指发红,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璘终于解开。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正要帮二哥解开束缚,却听一阵脚步声起。 是那些劫匪进来了。 寄瑶忙回到原本位置,装作还未清醒的样子。 劫匪在门口看了两眼,见众人都在昏睡,很快就又出去。 寄瑶暗暗出一口气,动作极轻,解开了脚上绳索,又悄悄挪到二哥身边,帮他解开束缚。 其他人都还没醒,想来是因为摄入的迷药过多。 两人一合计,先将他们解开,表面伪装成尚未解开的样子,伺机行事。 要避开外面守着的劫匪,兄妹二人格外小心,不敢发出多大的声响。 约莫五更天,所有人的绳索都被解开。 林锦等人也陆陆续续醒来。 众人醒转之后,皆是又惊又怕,险些失声。寄瑶示意他们噤声,用气声简单讲了众人眼下的遭际,又道:“大家先别动,也别出声……” 一个侍从压低声音问:“二姑娘,外面几个人?” “不清楚,听声音至少三四个。”寄瑶忖度着回答,声音极轻。 “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才几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出去拼了!”他声音虽低,但也带了几分急切。 方璘沉声道:“不可!大家中了迷药,药性未散,手脚发软。他们手里有刀,咱们不能硬碰硬。” “那也不能……” 便在此时,守在外面的劫匪突然闯了进来,一眼便看出众人状态不对。当即脸色一变,大叫一声:“快来,他们醒了!” 话音刚落,外面三个劫匪齐齐拎刀闯入,将众人团团围住。 方璘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寄瑶挡在身后。侍从虽身体发软,但也强撑着挡在主家身前,摆出护主的架势。 突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宛若奔雷滚过山林。 寄瑶眼底骤然亮起光,心脏砰砰直跳,暗自思忖,是陛下的人吗?是来救他们了吗? 劫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面面相觑。 一人壮着胆子嘀咕:“是大哥带人过来了?” 另一人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对,大哥不可能有这么大动静。” 几人慌了神,对视一眼,立刻将刀架在方璘和寄瑶的脖子上,挟持着二人向庙门退了几步。 林锦一惊,忍不住低呼出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山庙门被踹开,木屑飞溅。 破晓前的天光堪堪刺破夜色,微凉的风裹挟着凛冽气息灌入庙中。 一队禁军簇拥着一道玄色身影,赫然立在山庙门口。 是秦渊,他真的来了。 他身后的禁军无声列阵,不过数息,已将山庙围得水泄不通。 寄瑶又惊又喜,悬了一夜的心瞬间落定,鼻腔有些发酸。 她原以为他得知消息后,会派手下能人前来相助。万万没想到,竟是他亲自带人,连夜奔袭至此。 尽管此时仍处于险境,但寄瑶心里并没有多畏惧,相反有一种异样的心安。 她很笃定,陛下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历来匪最怕见官。几个山匪不知道面前之人是谁,但看其气场装扮,以及身后甲胄森严、气势慑人的禁军,便知其身份尊贵,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一个年纪较大的劫匪比划了一下手上的刀,颤声道:“他们可是官员眷属,你们要是敢上前,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渊眸色冷冽如冰,只做了个手势。 须臾间,几支弩箭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射中几个劫匪的手腕与要害。 “当当”几声,劫匪手中的刀瞬间落地,根本来不及反抗。 电光石火之间,禁军齐齐上前,动作迅捷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余劫匪尽数制服。 危机解除的刹那,秦渊快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寄瑶揽在了怀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没事了,没事了。” 寄瑶眼眶一热,泪珠滚滚而落:“陛下……” 方璘松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但下一瞬,他猛地僵在原地,瞪圆了一双眼睛。 等等,二妹妹刚才叫这人什么?陛下? 不对,不对,怎么这陛下和二妹妹这般亲近? ----------------------- 作者有话说:好了,四舍五入,也算要见家长了 第81章 知晓 第81章 知晓 林锦也是一脸震惊之色。 她看见了什么? 危急关头, 天降神兵救下他们一行人的性命。她悬着的心还未松半分,就见女儿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还张口唤了一声——陛下? 林锦双目圆睁,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在做梦。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何时认识了当朝天子, 还关系这般亲密?怎么从不听她提过半句? 寄瑶死里逃生,情绪激动之下,与皇帝紧紧相拥。片刻后骤然惊醒——旁人还有人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两人这样实在是不合礼数。 她又羞又窘,慌忙从皇帝怀中挣出, 后退两步, 敛衽福身, 态度格外恭谨:“参见陛下,多谢陛下前来相救。” “不必多礼。”秦渊微怔, 下意识伸手便去扶她。 林锦与方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异——这人, 当真是当今天子?! 二人正要上前施礼拜谢,忽见一个禁军进来禀报:“启禀陛下,有人鬼鬼祟祟,正向这边行来。” 寄瑶一时顾不上别的, 忙开口道:“陛下,他可能是前来接应的匪首。” 秦渊沉声吩咐:“抓起来。” “是。”禁军领命,即刻退了出去。 林锦与方璘再无一丝质疑,匆忙施礼:“参见陛下。” 其余侍从也纷纷跟着行礼, 破旧的山庙里霎时间跪倒一片。 “平身,夫人不必多礼。”秦渊连忙虚扶一把,拦下林锦行礼的动作, 语气较之平日,多了不易察觉的几分温和。 ——他此前虽未见过林锦,但看其形貌,知道是方二小姐的生母,自然不会有半分怠慢。 林锦心中惊涛翻滚,她在益州生活近十年,天高皇帝远,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当今天子的传言。都是说陛下生性残暴,手段狠辣。可她今日接触,所观所感,倒觉得那些传言未必属实。 一旁的方璘更是心绪翻滚,半天回不过神。 不是,二妹妹说会有人来救他们,竟还真的应验了啊?而且来不是别人,竟是陛下亲自带着禁军赶到。 “几位受惊了。”秦渊又开口道,“劫匪的事情交由禁军处置,朕会留一队禁军,护送你们回京。放心,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方璘勉强回过神,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怎会在此地?” 话一出口,他便自悔失言,觉得这话语太过冒犯。陛下的行踪,岂是他能打听的?可是他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心内着实好奇万分。 在方璘的印象中,陛下久居深宫。即便外出,范围也多在京畿之内,怎么会一大清早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还恰好救下他们? 其实不止方璘,随皇帝前来的禁军首领,心中也满是惊异。 昨夜陛下突然召见,令他带八百精锐铁骑连夜出京。他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陛下用意。没想到天刚亮,便在此地遇上了山匪,救下了这群人。 难道陛下当真手眼通天,连一百多里外发生的事情都能知晓?至于那位年轻姑娘,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那就不是他一个禁军首领能猜测的了。 秦渊并未回答方璘的话,只是转头,静静地看向寄瑶。 目光温和沉静。 林锦看在眼里,心中猛地一震。 她活了这些年,如何看不出这眼神的分量? 寄瑶被皇帝看得脸颊发烫,想提醒他还有旁人在场,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刚才那般亲密的模样已被众人看在眼里,此刻再刻意避讳,反倒欲盖弥彰。 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别开目光,不与他视线相对。 两人之间这细微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在了林锦和方璘的眼中,两人心中的异样,又添了几分。 见寄瑶不理会,秦渊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朕为何在此,方二小姐最是清楚。” 寄瑶脸颊更红,心想:你这还不如不回答。 陛下这话看似是把解释权交给了她。可这话里话外,分明透露两人关系不一般。 算了,抱都抱了,也不差这一句话了。 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寄瑶没有说话,只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此刻,接应的劫匪已被活捉。禁军又来请示。 见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寄瑶悄悄松一口气。 秦渊下令,要将其同伙一网打尽。 他是皇帝,不宜离京太久,昨夜是事发突然,无暇顾忌其他。如今这边事情已了,方二小姐及其家人又安然无恙,秦渊便要匆匆返京。 临走之际,秦渊特意留下一队禁军。翻身上马之后,他视线落在寄瑶身上:“朕在京中等你。” 随后便在禁军的簇拥下,策马离去。 破旧的山庙还是之前的样子,可纷乱的脚印、铠甲分明的禁军,提醒着方璘等人方才他们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 方璘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二妹妹,你和陛下……” 林锦虽未开口,目光里却也是同样的疑问。 寄瑶看看母亲,又看看堂兄,含糊道:“我和陛下之间,是有些渊源。” 林锦心想:恐怕不止有些渊源这么简单。方才陛下看女儿的眼神、对女儿的紧张,种种细节都昭示着他们的不一般。 “那陛下为何会在此地?”方璘更好奇这个。 寄瑶想了想,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在梦中向陛下求助吧?” 方璘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梦中求助?二妹妹怎么不说是神仙托梦呢? 寄瑶也有些无奈,她就知道,有些真话,反倒难以取信于人。 不过方璘没再追问。 此时方家的车马已被找回,众人身上迷药的药性也差不多尽数解了。一行人简单休整过后,在禁军的护卫下,重新赶路。 又行半日,他们终于离开小路,走上了官道。 晚间,一行人在驿站休息。 一队禁军轮流值夜,寄瑶与母亲歇在同一间房内。 数日之前,林锦还在近乡情怯,但现在,她已无暇细想那些。 一闭上眼,她脑海里便反复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女儿和陛下紧紧相拥的模样,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还有陛下临行前,望着寄瑶说的那句“朕在京中等你”…… 烛火在案头轻轻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明明暗暗。 犹豫良久,林锦终是轻声开口:“乖宝,你与陛下之间是……互有情意?” “互有情意”四字入耳,寄瑶脸颊微热,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她已做好了进宫的准备,但原本打算过段时日再说。不料,这两天变故迭起,母亲又这般直接询问了,寄瑶也不好隐瞒,略一思忖,轻“嗯”一声:“算是吧。” ——今日在山庙,陛下带人出现的那一刻,寄瑶很确定:自己对他有情意。 尽管早有预料,可听女儿亲口承认,林锦还是心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陛下他……可曾对你承诺过什么?”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小声道:“他要我入宫为后,还说今生只会有我一人。” 林锦骤然怔住,迟疑着开口:“可我在益州,没听说陛下要大婚。” “是我说不着急,再等等。他就依我了。” 林锦本能地不太相信,帝王决定的事,岂会因为一个女子的话语而改变?但想到白天亲眼看到的种种情形,她又有些动摇。因此,思忖片刻,她说道:“是么?这么说来,陛下倒是很在意你。” “嗯。”寄瑶点了点头,继而又道,“昨夜遇险,我梦里向他求助,他连夜亲自带人赶来,应该是在意的吧?” 她想,别的不论,冲着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真心。 林锦先是一怔,转而又皱眉:“什么梦中求助?” 那说辞不是糊弄方璘的吗? 寄瑶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就是,就是我和陛下进入了共同的梦。” 林锦听得云里雾里。若真如女儿所言,陛下是因为她的梦中求助才突然出现,那么堂堂天子,半夜带人奔袭至此,亲自营救,足见其对寄瑶的珍重。 可是,真能梦中向人求助吗?林锦此前从未听过这种事,但女儿言辞恳切,仿佛事情就是如此。 她轻叹一声,最终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娘只盼着,你往后一切顺遂,莫要受委屈。” 寄瑶眨了眨眼睛:“那娘同意我和他成婚吗?” 林锦微愕,继而失笑,心想,真是傻孩子。 那是天子,九五之尊,哪里轮得到她说同意或者不同意?何况陛下和女儿又互有情意。 林锦笑笑:“你希望娘同意?” 寄瑶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然接受了自己会入宫为后一事,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得到母亲首肯。 林锦略一颔首,笑道:“那娘同意。” 寄瑶心中一宽,笑了笑,将脑袋靠在母亲身上。 林锦轻轻揽着女儿,心想:当初她嫁方家,已是高嫁,没想到女儿竟要嫁入皇家。 只盼陛下日后,真能如今日这般,护寄瑶一世周全。 母女两人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才去休息。 今日折腾许久,寄瑶甚是困倦。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可能是昨夜之事太过惊险,因此她做梦也是被困在山庙中。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心思一转,将地点换成今夜落足的驿站,唤陛下出来。 …… 秦渊昨天半夜突然离京,今天下午才回到宫中。 他虽名声不佳,但多年来一直勤于朝政。今日无故罢了早朝,朝中不免有些猜测的声音。 秦渊也不理会,让跟着他出行禁军领赏休息,又让人将活捉的劫匪下狱,移交刑部处置。 做好这一切之后,天色已晚。 他快速用过晚膳,盥洗过后,便去休息。 骑马疾行将近一日一夜,秦渊难免困倦,在安息香的作用下,很快睡去。 很快,他就又进入了怪梦中。 看清周围环境后,秦渊径直问道:“你现在在驿站?” “嗯。”寄瑶点头,再次敛衽行礼,诚恳道谢,“今天的事情,多谢陛下了。” 若非他来得及时,他们一行人真有可能尽数折在那里。 秦渊不觉得她需要道谢。两人之间,说那些话太生分了。 但他没有反驳,只微微一笑:“那你打算如何谢我?” 寄瑶想了想:“你低头。” 秦渊依言微微俯身。 寄瑶踮起脚尖,抬手去揽他的脖颈,然后亲上他的唇。 秦渊眉梢微动,下意识箍住了她纤细的腰。 两人在梦中亲吻多次,现实中也亲吻过。但从前,寄瑶几乎都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可这次,她亲得格外认真,一点一点,舌尖细细描摹他的唇瓣。 两人离得极近,少女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秦渊身上,鼻尖也萦绕着熟悉的幽香。 秦渊一时有些意动。 寄瑶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后退一步,急道:“不行,我娘就睡在我旁边呢。” 秦渊不再逗她,转而问道:“我走之后,你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寄瑶也不瞒他,将母女二人之间的对话简单说了。 秦渊轻“唔”一声:“这么说来,朕应该即刻昭告天下,说要大婚了?” 也好教她母亲不必质疑他的真心。 寄瑶垂眸,小声道:“那也不用这么急。” “嗯?”秦渊微微蹙眉。 下一刻,却见少女抬眸,漆黑水润的眼睛里尽是他的身影。她声音虽低,却格外清晰:“总得等我后天回京吧。” 秦渊一怔,随即有喜意自心底一点点蔓延出来。他轻笑一声:“好,等你回京。”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82章 诏书 第82章 诏书 一行人如今走官道, 又有一队禁军护着,无需再担心安全,也不必急着赶路。 第三日上午, 他们终于抵京。 林锦坐在马车里, 隐约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心中一阵恍惚,又莫名地生出一些怯意。她握着女儿的手,低声道:“我想去祭拜你外祖母。” “我和娘一起。”寄瑶应声道。 林锦微一沉吟, 轻声道:“我想祭拜你外祖母,之后……便回林家旧宅暂住。” “娘——” “你听我说。我失踪多年, 贸然回去, 恐怕多有不妥。” “有何不妥?娘不回去, 那才是真正不妥。”寄瑶有些急了,“如果真的不妥, 祖父当初又怎会让我远赴益州寻娘?还特意让二哥随行护送?” 她并非坚决反对母亲回旧宅,只是怕母亲尚未从过往阴霾中走出。 “乖宝……” “娘。”寄瑶反握住母亲的手, 急急忙忙道,“林家旧宅常年空置,没修葺整理之前,根本不能住人。而且祖父先后派不少人手到处寻找娘的下落, 如今娘平安回京,怎能不去当面致谢?更何况明日便是祖母忌辰,娘不去祭拜一下吗?” 她情急之下,将能想到的理由尽数道出。 林锦将女儿看在眼里, 叹一口气:“我是怕我现在回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早已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往。可女儿正值婚嫁之年,骤然多了一位失踪归来的母亲, 只怕会遭人非议。 寄瑶却斩钉截铁道:“没有不好。我千里寻母,好不容易寻回娘亲,娘却不肯与我一同归家,那才是对我名声不好。” 说着她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道:“娘要真想回林家暂住,等再过一段时日,林家修葺好了,我再陪娘回去好不好?” 林锦轻叹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发髻,低声道:“好。” 母女二人在侍从的护卫之下,去祭拜寄瑶的外祖母和父亲。 禁军们回宫复命,而方璘则使人回家报信。 跪在母亲坟前,林锦痛哭许久,悲不能抑。 而在亡夫墓前,林锦没有失声痛哭,只 是轻轻抚摸着墓碑,沉默良久。 这段时日,她总会忍不住想:假如她那天没有出门祭拜,假如那天马车没有出事,假如她没有被魏伯山捡回去……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十月的风有些冷了。 林锦在墓地待了许久,才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唏嘘和女儿一起回方家。 夕阳西下。 马车刚停靠在方家门口,门房立刻迎了上来,高声道:“是二太太和二姑娘回来了!” 一声“二太太”让林锦愣怔了一瞬。她鼻腔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嗯,回来了。” 寄瑶同母亲一起下车,向内走去。 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仆妇,看见母女俩,俱是含笑问好:“二姑娘,二太太。” 还有个年纪大的仆妇甚至激动感叹:“真是二太太,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怎么变样呢。” 寄瑶心中暗暗称奇,大家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归来,而且态度甚好,言辞之中没有一丝不敬。 过得数息之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是了,早些时候,二堂兄使人回京报信,家里人都知道她找回了母亲,所以不会意外。 至于态度,可能是祖父提前交代了? 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红着眼眶道:“姑娘回来了?” 之后双喜又急急忙忙向林锦施礼:“见过二太太。” 寄瑶轻声问:“双喜,你也知道我娘回来?” 双喜点头:“知道啊。好几天前老太爷就说了,说二太太当年出意外,被人救下,在益州还是哪里做生意。” 原来方尚书从方璘的信中得知林锦多年经历后,颇为唏嘘。为寄瑶、为林锦、为方家名声考量,他刻意隐去了林锦失忆后被人欺瞒成婚一事,只说她被人收留后在外做生意,如今回到方家,家中上下不可怠慢。 方尚书治家严谨,他吩咐下来,其他人无有不从。 林锦一怔,继而心里发酸,心想:女儿说的是,她是该去拜谢公爹。 不过,方尚书现在很忙,无暇见她。 回府之后,方尚书先召集此次前往益州的侍从,给予重金奖励,随即又交代一番。 这些人皆是方尚书心腹,知道不能妄议主家私事。何况他们又同林锦母女一路同行、出生入死一番,对此自是毫无异议,齐齐应下。 让侍从们回去休息,方尚书又召来方璘,询问这一路的种种细节。 方璘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一如实相告。 方尚书又问:“我怎么听说,是禁军送你们回来的?” 问起这个,方璘要说的可就多了:“是的。” 随后他将官道坍塌、一行人改走小路,却误入黑店、被山匪所掳、危急关头幸得陛下所救一事,尽数说出。 方尚书越听越惊,初时是为他们一行人的遭遇,后来则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救的?陛下?” “是的。” 方尚书忍不住又问一遍:“你说前日清晨,是陛下亲自带人救下你们?” 方璘再次点头:“嗯,陛下带了八百禁军精锐及时赶到。” 方尚书在朝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时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前日陛下无故辍朝,朝中多有猜测。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突然出京,竟救下了他的家人。 静默半晌,方尚书问:“陛下可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出京?” 此言一出,方璘的神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方尚书皱眉,心下有几分不快。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方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陛下说,其中缘由,二妹妹最清楚。” “什么?”方尚书一愣。 方璘将心一横,忖度着将陛下与二妹妹之间的异常说了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告诉祖父,犹豫再三,觉得事涉陛下,还是得让祖父知晓。 方尚书眉心突突直跳:“此言当真?” 方璘正色道:“孙儿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方尚书阖了阖眼睛,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孙儿告退。”方璘施了一礼,大步退下。 …… 此时,海棠院里,中年仆妇正向林锦回话:“知道太太今天回来,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太太可要去看一看?” “等会儿再看吧。”林锦心中感慨。 她离开十年,海棠院一如从前的模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过往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她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前院有人传话。 “老太爷说,二太太一路奔波辛苦,不必急着拜见,安心歇息就是,明日还要去祭拜老太太呢。”顿了一顿,这人又转向寄瑶,“二姑娘,老太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好,我这就来。”寄瑶应下,又冲母亲点头致意,起身便去前院书房。 书房里已经点亮了灯。 寄瑶站在门口,轻叩房门:“祖父。” “进来。” 寄瑶依言入内,福身行礼。 暖黄色的灯光流泻一地。 一个月不见,寄瑶隐约感觉祖父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殊不知,她暗中打量祖父,祖父也在暗暗打量她。 少女站在那里,恭谨婉顺。 方尚书想不明白,一向安静乖巧的孙女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和陛下关系匪浅? 难道之前太皇太后的多次召见,真是另有原因?还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照拂,陛下对寄瑶起了心思? 方尚书倒不相信所谓梦中求助的说法,只猜测或许是陛下暗中让人留意了寄瑶的动静,或是其他缘故。 但无论如何,孙女和陛下牵涉颇深这件事,都足以让他心惊。 见祖父久久不语,寄瑶有点不安,轻声开口:“祖父……” 方尚书回过神,轻咳一声,一时有些难以启齿,过得片刻后,才踌躇着问:“陛下与你,与你私下有来往?” 寄瑶微感意外,但转念一想,那日山庙里的情形,不止一个人看到。祖父知道,也不奇怪。 于是,她轻轻点一点头:“嗯。” “你这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祖父说一声?”方尚书皱眉。 寄瑶颇觉尴尬,心想: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她和陛下梦中相识吗?这也说不出口啊。 方尚书看她神色,心想:必定是陛下不许,这事不能怪她。 他轻叹一声,神情不自觉缓和许多,语气中却难掩遗憾:“早知道陛下有这心思,就该早早把你亲事定下。” 在他看来,方家不必借孙女的亲事攀龙附凤。寄瑶安静老实,寻一个家世简单、性子敦厚的郎君安稳度日便好。 可如今陛下几乎是表了态,又对方家有救命之恩,再另行议亲,明显不妥。 寄瑶一怔,小声道:“那也不必。” “嗯?”方尚书皱眉。 寄瑶抬眸看向祖父,轻声道:“我也没有不愿意。” “什么?”方尚书愣怔了一瞬,过得数息,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有不愿意?那就是愿意和陛下来往了? 方尚书脸色变了又变,须臾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陛下容貌生的极好。这个孙女又和她爹一样,最重外貌。何况陛下还及时相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些? 寄瑶觑着祖父神色,又轻声补充一句:“陛下说要封我为后,我,我想答应他。” 方尚书眉心又是一跳。 他是探花出身,在朝为官多年,自认学识也算渊博,怎么感觉这话有点听不懂呢? 陛下有意封后,那也不算十分出奇。毕竟以寄瑶的身份门第,也不是全然担不起皇后之位。可那句“我想答应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陛下立后,竟还考虑寄瑶的心思? 这有点稀奇了。 方尚书思绪转了几转,心中闪过许多想法,最终却只说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回到海棠院,见母亲正同大伯母说话。 大伯母身体不好,此刻与母亲相对而坐,低低絮语,两人俱是眼眶通红。 看见寄瑶,大太太止了眼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说话。” “嗯。”林锦点一点头,亲自送大太太出了海棠院。 返回来后,她对寄瑶道:“从前所有妯娌中,我与你大伯母关系最好。” 当年她刚嫁入方家,是大太太作为长嫂,率先向她示好。如今她骤然归家,还是大太太第一个来走动。 在回京途中,林锦还在犹豫,不想回到方家。现在真回来了,发现也还好。 这里有女儿,有回忆,也有一些故人。回到这里,她感觉她还是林锦。 “大伯母是很好。”寄瑶笑笑,想了想,又道,“大哥、大姐、二哥、六妹妹也都很好。” 是大哥最先发现了在益州的母亲。而大姐则一直很有长姐风范。二哥数次帮她,还陪她远赴益州。六妹妹也曾在赏花宴上维护她。 大伯母的所有子女,都待她很好。 林锦也笑了:“我还没见过你六妹妹。她是像你大伯父多一些?还是你大伯母多一些?” “娘明天见了不就知道了?”寄瑶莞尔一笑,又催母亲休息。 怕母亲刚回来不适应,寄瑶今夜又与母亲同宿。 睡着之后不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中,心念微动,唤陛下出来。 秦渊知道她回京。——派去保护她的禁军已经回宫向他复命。 因此,一看见她,秦渊就直接道:“诏书已经拟好了。” 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诏书?” 秦渊目光微凝:“自然是封后的诏书。你不是已经回京了吗?” 寄瑶轻“嗯”一声:“是回京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明天是我祖母的忌辰。”寄瑶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后天,好不好?” “好。”秦渊心想,多一日而已,他等得起。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回家了,马上就全公开 第83章 封后 第83章 封后 寄瑶思忖片刻, 决定告诉他:“我们的事情,祖父知道了。” “嗯?”秦渊眉梢微动,故意问, “他知道我们夜夜梦中相会?” “当然不是。是知道我们私下有来往……” 寄瑶斜了他一眼, 心想,夜夜梦中相会?这怎么能说出口呢?即便是对着母亲,她也只含糊说两人进入了同一个梦,还不知道娘信了没有。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前日在山庙,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方尚书知道此事, 也在情理之中。 “你祖父怎么说?”他忽而有些好奇, 方尚书对此事的评价。 他记得方尚书挑选孙女婿的眼光并不怎么样。 “祖父有些意外。”寄瑶寻思, 祖父遗憾没早给她定亲的事情,还是不必说了。 秦渊微微蹙眉:“只有意外?没说别的?” “嗯。”寄瑶点头,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而同他说起今日回家的见闻。 她讲家里人见到母亲后的种种反应, 讲明日的祭祀之事。 少女声音清润,只简单讲一些生活琐事,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秦渊原本以为, 他对这些琐事并无兴趣。但此时听她轻声说着,竟也听得认真,偶尔还出言宽慰:“让你母亲不必忧心。作为皇后生母,她肯定另有封诰。所谓的名声, 无需放在心上。” 寄瑶心中一动,抬眸望他,突然问:“不在意名声, 像陛下一样吗?” 说到这个,她突然好奇起来。外间传言,多说陛下残暴。但她亲自接触,感觉好像并非如此。 至少他对她就格外宽容。 只是不知道这是因为两人关系特殊,还是因为传言本就有误。 可惜祖父很少同他们说起朝中之事,也禁止家人议论。不然也能从祖父那里探听一二。 秦渊却没有应声。 见他不答,寄瑶好奇心越重,轻轻拽一拽他的衣袖,娇声道:“陛下,陛下,你同我说一说嘛。” 秦渊不愿意提那些事情,但也不想直接拒绝她。见她双眸晶亮,红唇微启。他心念微动,索性低下头,亲上她的唇,将少女细碎的声音尽数吞入口中。 寄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身体微微发软。过得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大约是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转念一想,算了。 他不想说便不说吧。反正,只要他作为皇帝,能让百姓生活安稳。作为“郎君”,能善待她和她的家人,就已经足够了。 从益州回来这一路,途经不少州县,寄瑶途中曾有意无意地听过,普通百姓对这位陛下的评价,除了手段狠辣之外,其实不算差。 或许对普通人而言,大家并不介意帝王性情如何,也不在意朝堂争斗。只要赋税减轻、贪官受惩、日子能过得比从前安稳,便已是极好。 甚至,皇帝惩治贪官庸吏的手段越残暴凌厉,老百姓反而越拍手称快。 想通此节之后,寄瑶也不再问了。她略微稳了稳心神,轻声道:“今天折腾一天,明天还要祭祀。陛下,我有点累,想结束梦境了。” “嗯,你好好休息。”秦渊略一颔首,也不多留她。 下一瞬,他便惊觉自己从梦中醒来。 紫宸宫内光线黯淡。 年轻的天子双目微睁,勾了勾唇角:后天……真是漫长。 可惜了,怎么就不能直接跳过明天呢? …… 次日,寄瑶早早醒来,收拾妥当,准备参加祭祀。 自从祖母刘氏亡故之后,每年的祭祀,家里都格外重视。 今年是刘氏五周年之祭,家中晚辈除了外放任职无法赶回的,尽数归府待命。 早朝一散,方尚书就递了假,径直回府。略微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未多休息,便领着合府男女,一行人前往城郊墓地。 墓地松柏森森,气氛肃穆。方尚书亲自整理供品,率先祭拜。 晚辈们垂首站在后方,依次行礼。 现场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祭祀结束,方尚书让儿孙先回去,他则留在墓前,同亡妻说一会儿话,仿佛她还活着一样。 末了,方尚书又去看一看同样安葬在不远处的次子。——这个最像他、却也最让他伤心的儿子。 方尚书站在碑前,轻声叹道:“老二,你媳妇找回来了,你女儿也大了。她大概要进宫,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若泉下有知,好好保佑她,莫让她受了委屈。” 有风吹过,松柏哗哗作响。 方尚书在墓前待了很久,终是转身离去。 …… 寄瑶不知道祖父在父亲坟前说的话。 她同母亲林锦刚一回家,姑太太方沛、三太太金霄月和四太太陈文君结伴前来海棠院探视。 ——昨日林锦回到方家,除了偶遇的仆妇与专门拜会的大太太,并未见到其他人。 今日祭祀过后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见到了她,既然见到,那少不得要前来相见。 毕竟她是方家的二太太,当年众人的关系也还算融洽。 只是如今十年不见,再见时难免有些生疏。 几人无恶意,可言辞之中流露出的好奇与探究,也让林锦有些不自在。 寄瑶在一旁看着。 她平时在长辈面前并不多话,但这会儿事涉母亲,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道:“我娘头部受过伤,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想得多了,便会头疼,还请姑姑和婶婶切莫多提。” 众人皆是一怔。 方沛叹一口气,眼圈微微发红。 三太太忙道:“也是,回来就好,想那么多作甚?” 众人收了话头,转而谈论一些家长里短。或是子女婚嫁,或是子女学业。 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几人坐了一会儿之后,相继起身告辞离去。 寄瑶行至母亲身侧,握住母亲的手:“娘不要怕,祖父特意交代过,无人敢说什么。别人再问,你就说不记得。” “我知道,也没有怕。”林锦反握住女儿的手,心想,决定回方家时,她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还好别人只是好奇与探究,没有旁的恶意。 而且这些好奇多半是因为刚她回来,等时间久了,想来也就淡了。 所以,林锦并没有很介意。倒是女儿的维护,让她心下动容。 当初依偎在她怀里的小姑娘,如今也能站出来维护她了。 这一夜,林锦没有再与女儿同睡。 她回到了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可能是心态平和了一些,也可能是白天劳累。林锦居然睡着了。 当然,寄瑶也很快睡着。 没多久,她在梦中与皇帝相见。 一看见她,秦渊就问:“明天下诏书?” 诏书早就拟好,她昨夜也亲口答应,总不能再推迟。 寄瑶抬眸,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这么急吗?” 一见她就问这个。 “急?这也算急?”秦渊挑眉。 他自认已经很有耐心了,若是完全依照他的心意,此刻两人就不是在梦中相会,而是现实相拥了。 寄瑶不反驳他,只轻轻点一点头:“好吧,那就明天。” 她想,反正两人早晚是要成婚的,祖父和母亲又已经知道此事。既然他想早一点,那就遂他的意。 秦渊闻言,眸中瞬间漾起笑意。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声音低沉:“一言为定。” 寄瑶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去揽他脖颈,轻声道:“一言为定。” 原本只是答应他,遂他的意。可不知怎么,这会儿她自己心里竟也隐隐生出几分欢喜和期待。 …… 二太太归来一事,在方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很快,就没人议论这些了。因为又发生了一件更加惊天动地的大事。 翌日早朝,皇帝当众颁下一道诏书。 他要立方氏寄瑶为后,着礼部速速筹备大婚事宜。 朝堂之上骤然一静,转瞬便是一片哗然。 立后? 方尚书的孙女? 此前多少朝臣屡次上书,请求陛下广纳后妃,以绵延子嗣,皆被留中不发。谁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猝然宣布大婚! 百官面面相觑,人人眼底皆是难掩的震惊。 片刻之后,众人才终于确认——此事千真万确,绝非听错。 方尚书站在百官之中,眼皮突突直跳。 尽管寄瑶已经隐约透过一点风声,但这会儿,当此事真真切切落在明处,他仍是免不了心中一震。 所以是真要封后啊…… 当然,方尚书并不觉得皇帝封他孙女为后,是出于朝堂政局考量。 毕竟他是都快致仕的人了,朝堂影响有限。再者,退一万步,即便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也有好几个孙女呢。偏偏选寄瑶这么一个无父的孤女。 想来,是真的动了心。 突然,方尚书又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当初寄瑶和陆鸣议亲至纳吉,最终因为八字相冲而终止。陆家上门时,曾说寄瑶命格尊贵。 他原以为,那是陆家客气的话语,没想到今日竟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一念及此,方尚书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至于朝中其他大臣,短暂的惊愕过后,纷纷躬身行礼,齐声恭贺。 陛下年已弱冠,宫中未有妃嫔,膝下尚无子嗣。如今要大婚立后,于国于君,皆是普天同庆的头等喜事。 早朝结束后,不少大臣欲向方尚书道贺攀谈,却不见他的身影。 原来方尚书还未离开大殿,就被一内监拦下,径直引入偏殿,与陛下单独商议大婚事宜。 …… 封后一事传到方家时,寄瑶还在女学。 ——她离开家一个月,功课难免落下了一些。 不过,方家女学本就不似族学那般严苛,姑娘们读书是为了识文断字、明晓事理,稍微落下一些并不要紧,慢慢补上便是。 女夫子素来温和,又感念她千里寻母,孝心可嘉,非但不曾催促,反倒还柔声宽慰:“不用着急,你一路辛苦,慢慢来。” “是,多谢夫子。”寄瑶轻声应下。 说话间,忽听外面一阵细碎的骚动。 女夫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仆妇正探头探脑,脸颊通红,神色激动。 夫子微微蹙眉:“何事如此慌张?” 那仆妇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宫,宫里……” “宫里怎么了?”女夫子心中浮起一个猜测,暗想,多半是宫里又来人了,或给二姑娘什么赏赐,或是太皇太后要她进宫叙话。 从八月份,方家几个姑娘入宫赴宴起,就时常如此,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寄瑶却是心头一跳,忽的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笃定的预感。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要立咱们家二姑娘为当朝皇后!” 一语落地,女学之内骤然死寂。 “啊……”一向沉稳的女夫子陡然一惊,甚至低呼出声,望向寄瑶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遭的几个姑娘更是猛地抬头,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惊声低呼:“什么?皇后?!二姐姐?” 那仆妇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对,皇后。” 女夫子冷静一些,问:“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是宫里的公公亲自登门传的信,如今整个方府都传遍了!” 下一瞬,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寄瑶一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惊异,有敬畏,有不敢相信。 二姑娘真要做皇后了? 饶是寄瑶早知道今日会有这么一遭,此时也忍不住微微脸热,耳尖泛起薄红。 几个姑娘也顾不得女夫子还在,纷纷离座围了上来。 六姑娘梦瑶第一个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姐,恭喜了。” 四姑娘和五姑娘也齐齐道一声“恭喜”。 三姑娘知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打趣,一字一字,说的清晰:“不对,不能叫二姐姐,要叫皇后娘娘。” “怎么不对了?还没有大婚,就是二姐姐。”六姑娘急道,“再说,就算做了皇后,那也是我二姐姐。” 众人皆是轻笑。 三姑娘也笑了,心内格外兴奋。 早先二姐姐和陆家议亲不成,她还暗自担心。怕二姐姐在亲事上会有不少波折。谁能想到,不过才月余光景,二姐姐竟被立为皇后呢?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小修一下 第84章 亲密 第84章 亲密 早朝结束之后, 方尚书就被引至偏殿。 看见陛下,他正要躬身施礼,却被拦住。 “方卿不必多礼。”秦渊语气平和而不失郑重, “朕单独召你, 是商议朕与皇后大婚事宜。” 方尚书连忙应道:“是。” 他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怪异感。——明明是他孙女成婚,他却不是以祖父的身份准备婚礼,而是以臣子的身份。 正思忖间,只听皇帝又不紧不慢续上一句:“今日你我二人不止是君臣, 亦是亲人。” 因为这句话,方尚书眼皮又是一跳, 忙连声道:“不敢, 不敢。陛下折煞老臣了。” 顿了一顿, 他又郑重承诺:“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 妥善筹备大婚事宜,半分不敢怠慢。” 秦渊微微颔首:“朕自然信得过方卿。” 只是关于大婚, 他自己有一些想法。 “礼制自当从隆,以示郑重。”秦渊略一停顿,又淡淡补了句,“但不必过繁, 徒增劳累。” 方尚书蹙眉:“陛下的意思是,场面盛大但内里简净?” 除了有点为难礼部之外,倒是能隐约看出一点陛下的心思——要有天下皆知的重视,又不想让皇后受半分烦琐之苦。 “不错。”秦渊目露赞许之色。 方尚书连忙应道:“臣明白, 必当依陛下之意,使大婚隆重而不繁冗,周全而不扰人。” 秦渊很满意方尚书的态度:“不必吝惜花费, 朕可以从私库里出。” 反正他平时没太多用钱的地方,今后也不养别的妃嫔。在大婚上多花一些,不算什么。 “是。”方尚书再次应下。 表明自己的意思之后,秦渊挥手令方尚书退下。 走出偏殿,方尚书缓缓吐一口气。 虽说这桩婚事与他原本为孙女安排的婚 姻相差甚远,但好在有一点:至少陛下对寄瑶是真心的。 整理了心情,方尚书便出宫前往礼部。 略一思索,他命小厮回府报信。殊不知,二小姐被立为皇后一事,早已在方家传开。 连在族学读书的众人也得知了此事。 有几人直接惊呼出声:“真的假的?皇后?” 方家重视读书,子孙无不希望科举入仕。谁也没想到,家里竟会出一个皇后。 这下岂不是要成皇亲国戚了? 在众人震惊之际,唯有方璘不算特别意外,他“哎呀”一声,脱口而出:“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二表哥知道什么?”一旁的赵金德好奇地问。 “我知道……”方璘本想说,知道陛下和二妹妹关系不一般。但又觉得不太好说出口,话到嘴边,只说一句,“知道二妹妹是个有福之人。” 赵金德笑一笑,随口道:“那倒也是。” 他突然想起表哥陆鸣来。 方陆两家议亲不成后,听说姑姑赵元娘在重新帮陆表哥相看,表哥似乎有些抵触。如今一道诏书下来,二表姐被立为皇后,也不知道陆表哥会不会改变主意? 赵金德不敢去问陆鸣,但陆鸣已然听说了这件事。 ——虽说议亲不成,但方尚书态度明确,不愿损了两家的交情,依旧让陆鸣在方家族学读书。只是陆鸣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来的次数日渐减少。更多时候,他是在家中攻读,有不懂之处,再专程来方家请教。 今日,陆鸣正好又来方家。 听说二姑娘被册封为皇后,陆鸣心中一震,有片刻的恍惚。 一时之间,他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有两人在赵家初见,有在紫云观的偶遇,也有庚帖上的破损、以及石榴树下晃动的光影…… 那日两人互相祝福对方另觅良缘。可真等这一天到来时,陆鸣心里竟有些发酸。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啊。 他对自己说,挺好的。云鹤道人曾断言,他们二人皆是福禄双全的命格。如今方二小姐被封为后,贵不可言。他应该替她高兴。 陆鸣阖了阖眼睛,勉力压下心中的种种杂念。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他不宜流露出任何不当的情绪。除了恭喜,只能感叹,方二姑娘果真是皇后命,难怪与他八字不合呢。 因此,当陆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 二姑娘被立为皇后,方家上下都很欣喜,与有荣焉。 女学甚至直接今天停课。 不少人陆续来到海棠院,向二太太与二姑娘道喜。 海棠院一时间热闹异常。 唯独四太太陈文君坐立难安,心里七上八下。 她有些忐忑地问两个女儿:“你们说,我算得罪过她吗?” 四姑娘和五姑娘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文君自己慢慢回想,越想心越沉,悔意一点点往上冒。 其实两人前些年,关系还算不错。虽不说多亲密,可也是普通的婶子和侄女之间的关系。 就在今年,她甚至还指点过几天寄瑶学画。事情的转折,是出现在她想让寄瑶嫁给她侄子陈庆云开始。 她因看重娘家,就越过老太爷,执意撮合。被拒绝后,她在盛怒之下,直接撂了脸子,从此对寄瑶冷眼相待,还严令两个女儿不准再和寄瑶来往。 虽然老太爷出面教训过后,情况有所好转。后来寄瑶议亲不成,她也登门过,可那时候她更像是炫耀侄子庆云得了一门好亲事…… 陈文君越想越心虚,越想越懊悔。若她当初没存私心,如今寄瑶被封为皇后,四房焉能不受益?她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惴惴不安,满心懊悔了。 这样一想,四太太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自己重新再过一遍。 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她抬眸问女儿:“你们和你二姐姐近来关系如何?可还亲近?” 两个女儿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不算很好。” 方家姐妹六个,二姑娘平时走的最近的是三姑娘,和六姑娘也还行。但双胞胎姐妹俩就不一样了。 姐妹二人一直同进同出,和别人的关系本就称不上亲近,又有母亲那一遭,如今不过是见面打个招呼的面子情。 “你们……”陈文君重重叹一口气,想怪女儿不争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错的人是她,是她连累了整个四房。 以寄瑶的性情,多半不会刻意报复。可上位者的疏离,本就是一种态度。 四太太暗自思忖:寄瑶没有同胞兄弟,堂兄弟姐妹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但因为她的缘故,四房和寄瑶日渐疏远,她的两儿两女恐怕也不能受益多少了。 陈文君越想越懊恼,连午饭都吃不下。思忖良久,她终究还是打起精神,前往海棠院,一是道贺,二是道歉。 偏巧寄瑶刚用罢午膳,正在午睡。 ——今日事情多,应酬不断,她有些累。 双喜还记得四太太那次登门的事情,只淡淡地道:“不巧了,我们姑娘正在休息,四太太先回去吧。” 四太太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讪讪一笑,只得转身先回去。 她一路走,一路心里发沉,只觉得满府的热闹与荣光,都似乎与自己这一房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偏偏这堵墙还是她亲手所筑。 今日的阳光不甚温暖,陈文君心里沉甸甸的,连脚步都比来时慢了许多。 …… 陛下要立方二小姐为皇后一事,不到一日光景,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方二小姐此前久居深闺,名声不显。如今突然被立为后,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缘由,暗中琢磨方二小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家世?才华?美貌?贤德? 或是兼而有之? 其中,有人曾经和寄瑶一同参加过太皇太后寿宴、或是赏花宴,隐约听说太皇太后对其看重,猜想,这或许和太皇太后有关。 毕竟陛下京中人人皆知,陛下敬重太皇太后。在立后时,可能多多少少也受一点太皇太后的影响。 可惜,太皇太后本人偏偏直到傍晚才知晓此事。 老太太听后,直接站了起来,因衰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甚至亮了几分:“立后?方二小姐?” “是的,宫里都传开了。”一旁的宫女忙含笑道。 太皇太后愣怔许久,忽的冷哼一声,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早先,她就猜到皇帝对方二小姐不一般。不然不会屡次以她的名义,又送东西又召见。 偏生她问起要给方二小姐什么位分时,皇帝又坚决表示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一度以为自己想多了。 谁成想呢? 这才两个多月,竟直接立方二小姐为皇后要大婚了! 有那么一瞬间,太皇太后真想走到皇帝面前,当面询问:“你不是说,不想让她进宫么?怎么又要立她为后了?” 看看皇帝怎么回答。 但这念头,只是想了想。 太皇太后肯定是不能问的。这不是当面打皇帝的脸吗? 她还想在宫里安心荣养呢。 真是可惜。 思及此,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遗憾极了。 …… 不同于旁人的种种反应,被立为皇后的寄瑶自己格外从容冷静。 因为她早就知道此事,也有心理准备。 只是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除了自家人,还有不少平素极少往来的远亲。 喧闹间不免让她有些心烦。 于是午睡醒来之后,寄瑶也不出去见人,只佯作未醒。吩咐双喜对外只说自己仍在歇息。 她则待在房内安安静静琢磨棋谱。 不知不觉中,就看到了天黑。 收起棋谱,寄瑶和母亲一起用晚膳。 之后,林锦回房休息,寄瑶则又在灯下再次打开那本没看完的棋谱。 突然,“啪”的一声,桌上的烛花爆了。 寄瑶看一眼漏刻,意识到时候不早,这才匆匆盥洗,上床 休息。 不多时,她便进入了梦中。 知道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梦,让陛下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就见皇帝出现在面前。 秦渊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今晚有些迟了,是睡不着吗?” 他想,两人大婚之事昭告天下,她一时难以入眠也正常。因为他就是这样,今夜多点了一支安息香才安睡。 不料寄瑶却道:“不是,是我看棋谱迟了。” 秦渊轻“唔”一声:“什么棋谱?看得这样入神?” 寄瑶心念一动,手中立刻多了一本棋谱。 秦渊并不直接接过,而是行至她身后,借着她的手打开棋谱,同她一起慢慢看。 这个动作,倒像是将她圈进了怀里。 寄瑶没说什么,也没改变这个状态。 但她觉得站着看有点不自在,心思一转,身下便出现一张坐榻。 两人共看一本棋谱,又同榻而坐,难免离得近一些。 因此,寄瑶能感觉到皇帝温热的呼吸流连在她后颈、耳垂等处。她脸颊一热,身体微微有些发软。 秦渊忽然问:“乖宝,你母亲现在还和你共寝吗?” 两人虽然夜夜梦中相会,可已有月余不曾行风月之事。 寄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脸颊更热。她轻轻摇一摇头。 下一瞬,便有炽热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寄瑶身子一颤,半靠在他胸前。 头顶传来秦渊的轻笑,他的声音低而暧昧:“想在哪里?” 寄瑶不说话,心思微转间,两人已在室内。 一个多月未曾行事,此时再做亲密之举,其刺激远胜从前。 最后,寄瑶甚至是在失神中结束了梦境。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想: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在梦里,也该克制的。 而与此同时的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惊醒后,再一次去了净室,又命内监备水沐浴。 他想,白天单独召见方尚书时,只说要隆重而不繁冗,竟忘了说最重要的:大婚要尽早。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85章 婚期 第85章 婚期 翌日。 早朝之后, 秦渊又一次单独留下方尚书。 “方卿,大婚之事,越早越好。” 方尚书面露难色:“陛下, 帝王大婚, 自有成例章程,匆忙不得。” “哦?需要多久?” 方尚书忖度着回答:“快则数月,慢则一年。” 秦渊眉峰微蹙,显然不甚满意:“竟要这么久?” “启禀陛下, 大婚要修缮中宫,制备后冠礼服、册宝仪仗, 筹备纳征聘礼, 仅这些事宜便要三四个月。再行六礼, 前后亦有一月有余。” 秦渊略一沉吟:“皇后居所不必另择,与朕同住即可, 省去诸多折腾。” 方尚书一怔,险些以为听错了。 帝后同住?! 这倒不常见。 不过, 若真是帝后同住,修缮宫殿倒是能省时一些。 下一瞬,就听陛下又道:“但冠服、仪仗、册宝、聘礼,一切皆按最高规制置办, 半分简慢不得。” 闻言,方尚书稍微松一口气,语气也稳了些许:“陛下若是不愿简慢,臣以为, 定在明年三四月份最为妥当。今已是十月下旬,距离明年三月尚有近五个月,工期从容, 也不至于仓促失礼。” 秦渊沉默片刻。 他心中自是恨不得即刻成婚,最好能赶在年前。可他也明白,若要给她一场真正体面盛大的婚礼,确实不宜太过急促。 罢了,明年便明年吧。 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婚,总不能委屈了她。 思及此,秦渊抬眸,语气沉定:“好。便定在明年三月。工部、礼部一体筹备,不得怠慢。” 方尚书心中一安,躬身行礼:“臣,遵旨。” 随后,施礼退下。 其实方尚书私心里,想多留孙女几年。可看陛下这般急切,原本的想法只能化成泡影了。 不过陛下重视寄瑶,应该不是坏事。 这么一想,方尚书心里自在许多。 关于筹备大婚的种种细节,方尚书并未对孙女过多透露。 可寄瑶当晚就知道了。 是夜,在梦中,秦渊亲口告诉她:“婚期大约在明年三月份。具体的日子,还要钦天监来定。” 寄瑶微微一怔:“明年三月?” “怎么了?”秦渊目光微凝,“不喜欢?” 寄瑶轻声道:“我以为要一两年后呢。” 她看过前朝典籍,从采选到大婚,历时一年有余。当然,他们这不用采选,但四五个月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秦渊哂笑:“一两年?那也太久了。” 到明年三月,都是他尽力退让的结果了。 寄瑶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渊握住她的手,放缓了语气:“你难道就不想早些与我成婚?” 寄瑶不说想与不想,只说:“我是想着咱们现在夜夜梦中相见。早些成婚、晚些成婚,差别也不是很大。” “怎么差别不大?”秦渊说着手上微一用力,将她箍进怀里,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声音低而暧昧,“你我尚未大婚,难道我在现实中也能这样同你亲近?” 寄瑶脸上一红,没有说话。 那肯定不能。她还是要脸面名声的。 秦渊又低头,亲一亲她的耳垂:“还是能这样?嗯?” 最后一个字带着些许的尾音,仿佛有一把小小的钩子,同时伴随着吻落在她耳后。 寄瑶身子不自觉发颤,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陛下……” “朕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对。”秦渊声音极低,带着不尽的缱绻之意。 寄瑶恍惚了一瞬,轻轻点一点头。 紧接着,她就被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寄瑶心中一凛,连忙去揽他脖颈:“今晚不行!得歇一歇。”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我没想做什么,只抱一抱你。” “哦。”寄瑶任他抱着,想起一事,问,“陛下,成婚之后,我想我家里人怎么办?” “从皇宫到方家,乘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你若想他们,随时可以回去。若不想折腾,也可以给牌子,让她们入宫见你。” 寄瑶心道:离得不远,这一点倒是真的。听他话里的意思,她似乎不用担忧。 秦渊又道:“明日会有工部的人上门为你度量尺寸,届时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同他们说。” 寄瑶轻“嗯”了一声,心想,做皇后和做普通新娘不同,成婚的礼服都不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大婚时,陛下的吉服也特殊。不管怎样,总有他陪着自己。 不必特别担心。 这一夜,两人也不做别的,只抱一抱,亲一亲,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棋谱,在梦中待了许久才结束。 次日,果真有工部的人上门,为寄瑶量尺寸,为制备冠服做准备。 工部这边积极筹备,礼部那边也不甘落后,反复议礼,很快敲定了大婚的流程。 十一月初六,是钦天监择定的“纳采”吉日。 旌旗招展,彩舆仪仗浩浩荡荡。正副使节身着朝服,手持节杖、制书,一路锣鼓喧天,行至方府门外。 此时方家大堂气氛肃穆。 寄瑶生父早逝,祖父在朝当值,是大堂兄方璨率家中子弟立于门外。见使节到来,众人皆是一凛,忙躬身将人迎入。 待正副使臣立于堂中,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礼物案。 众人皆知,天子纳采,不与寻常百姓相同。可此时还是不免一惊,这纳采礼也太丰厚了。简直比民间的纳征礼还要丰盛百倍。 黄金、花银、珍珠;丝、罗、纱、绢;马、羊、猪、鹅;另有酒米面果、胭脂妆奁……罗列整齐,琳琅满目。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的活雁,羽毛洁白,无一丝杂色。 “此雁乃陛下前日亲猎,以此为聘,表忠贞不二。”正使不紧不慢地介绍,后又朗声宣读制书,随后行奠雁礼。 方璨等人见状,心中震撼。如今寻常人家纳采,多用木雁。皇家用活雁倒也罢了,竟是陛下亲手所猎。 可见陛下对这桩婚事,果真极为上心。 礼毕,使节复命回宫。 方府众人松一口气,感叹不已。 今日纳采,寄瑶没有露面。但所有细节,都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二姐姐,你没看见那雁,毛色洁白。还是活的!”六姑娘梦瑶眼睛亮晶晶的,“真没想到,都十一月了,还能有大雁。” 寄瑶只笑一笑,心想,虽没能亲眼看见,但她知道的。前两天的夜里,陛下和她说过猎雁一事。 她自己没有很在意这些细节,可是很明显陛下在意。那就随他去吧。 皇家“纳采”隆重,“问名”也隆重。 得到寄瑶的生辰八字之后,钦天监合卜,测得大吉,宗庙献瑞,是谓“纳吉”,后又于吉日行“纳征”礼。 腊月寒冬,一场大雪飘飘洒洒。 钦天监最终择定吉日,将婚期定在明年的三月十八。 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很快就到了新年。 这是六岁以后,寄瑶第一次和母亲一起过年。 除夕那日,两人一起剪窗花、装饰院子,后又让下人去休息。母女俩一起守岁,说体己话。 直到过了子时,寄瑶才去休息。 她不知道秦渊在宫中是否需要守岁,也不清楚他这会儿休息没有,但还是试探着唤他出来。 心念一动,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看见她,他眸光微动:“今晚这衣裳好看。” 少女身穿枫红色连帽斗篷,衬得脸庞宛若美玉,却又比美玉更莹润几分。 饶是秦渊对她的面容早已熟悉,此时也不免心中一动。 “好看吧?”寄瑶当即转了一圈,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她旋转之际,裙摆宛若游动的红云。 少女笑吟吟道:“这是我娘让人给我裁的,我也很喜欢。” 她衣服很多,但母亲亲自设计的,意义更特殊一些。 “好看。”秦渊颔首,毫不吝惜夸赞,随后目光落在她发间,“发饰也好看。” 现实中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那时方二小姐安静老实,如今倒是显出几分活泼恣意来。 寄瑶嫣然一笑,同他说起今日种种琐碎之事。 ——两人虽不见面,但对彼此的日常琐事,并不陌生。 寄瑶初时以为,皇帝可能不爱听这些。但她后来发现,他听得格外认真。而且,当她问他日常琐事时,他也总认真回答,毫无敷衍之意。 因此,这个梦里,先是她同皇帝讲自己剪窗花的趣事。后是秦渊和她讲宫中过年的情形。 寄瑶听得意外:“这么简单?” 她以为会有宫宴,会有宴乐,会有守岁。怎么一样也没有? “嗯,太皇太后不喜熬夜。”秦渊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不过,你若喜欢热闹,明年就可以,我们自己热闹。” 寄瑶脸颊一热,没有说话。 过了年,距离二人的婚期就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个,寄瑶道:“对了,我听说,成婚前几天不能见面,不然于婚姻不利。” 秦渊眉梢微动:“我们不是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吗?” 两人上次在现实中相见,还是荒郊野外的那个破旧山庙里。 后来,那群山匪尽数伏诛,也无需方二小姐露面。 寄瑶噎了一下,认真道:“可我们梦里,不是夜夜相见吗?我觉得,这个也需要注意。” 秦渊失笑:“行,也注意。不过,几天?” “至少三天。” 秦渊心想,三天不算长。何况,她强调这点细节,说明她对二人的未来很在意。 这是他想看到的。 …… 过了年,日子一天天似乎变得更快了。 进入二月,寄瑶忙碌起来,试冠服、熟悉大婚流程。有时忙起来,夜间干脆不控梦。 三月悄然而至,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三月十七,大婚的前一日。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这章采取时光大法,下一章就大婚。 第86章 大婚 第86章 大婚 是夜, 用罢晚膳,林锦来到寄瑶房间。 “娘!”寄瑶立时站起身。 林锦的视线的一旁的冠服上停留了一瞬,后很快移开。 她打开包裹, 将一叠小衣递给女儿, 柔声道:“皇家礼节,大婚的时候不穿寻常嫁衣,娘也就没有给你剪裁。这小衣是娘亲手做的,你可以贴身穿。” 母女俩分别多年, 林锦心内总觉得对女儿有所亏欠。一直想弥补,可也弥补不了多少。 这些小衣皆是上好的丝帛所制, 触手柔软, 针脚细密, 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是她这做娘的一片心意。 寄瑶接过小衣, 心里一酸:“娘……” 林锦轻叹一声,目光温柔:“一眨眼的功夫, 你就要成婚了,还是进宫做娘娘。” 寄瑶小声嘀咕:“那也永远是娘的女儿。” 林锦笑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无限爱怜。 过得一会儿,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咳一声,神情稍微有些尴尬:“有一件事,不知道宫中司礼官教没教过你。我思来想去, 觉得还是得和你提一提。” 寄瑶眼皮一跳,立刻意识到母亲手中的册子是什么。 她记得当初赵家表姐成婚的前一晚,就从姑姑袖子里掉出来一本册子, 正好掉在她脚边。 寄瑶脸上一热,不敢说自己悄悄看过父亲书房那本风月图,知道里面的内容,更不敢说自己在梦里悄悄试过,不止一次。 她只佯作不懂,轻“嗯”了一声。 虽然两人是亲母女,可有些事情也不好细讲。 林锦迟疑再三,只含糊说几句:“乖宝,侍奉君王和夫君不同,不能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当然也不能全然不顾自己。陛下后宫尚无内宠,床笫之间,你,你可以稍稍引导一二。第一次可能会有些疼,以后就好了……” 寄瑶脸颊更红,一声不吭。 “……这册子你拿去看一看。”林锦硬着头皮说完,将册子反扣在桌上,腾地站起,“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她匆匆离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关上,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寄瑶红着脸,悄悄拿过册子看了看,果真和她想的一样,是风月图。只是不是她从前看过的那一本。 她没有细看,胡乱收了起来。 明天还要早起,寄瑶略微收拾过后,便去休息。 大婚将至,最近几夜,她都没再刻意控梦,也不同秦渊在梦中相会。 今晚亦是如此。 寄瑶本想早些安睡,可她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竟睡不着。她只好双目紧闭,放空心思。又过许久,才勉强睡去。 次日天不亮,寄瑶就被叫醒了。 沐浴、梳洗、妆扮。 虽然不用她动手,但她也没有片刻得闲的时候。 林锦怕女儿饿着,令人端了一碗小馄饨过来,趁梳妆的间隙,让女儿吃下。 吉时至,奉迎 的使节来到方家。 寄瑶戴着九龙四凤冠、身穿皇后祎衣,向皇宫方向遥遥施了一礼,接过使节奉上的金册、金宝。 随后,在司礼官的引导下,她辞别母亲,登上凤舆。 奉迎的队伍渐渐远去,林锦眼眶一酸,借低头之际,拭去了眼角的泪渍。 昨日寄瑶还是方家女,从今以后,便是陛下的妻子,是这天下的皇后了。 林锦难免心生不舍。 可转念一想,有生之年,母女二人能够团聚,女儿得嫁心仪之人,又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她该为之欢喜的。 思及此,林锦心中杂念顿消,只默默祈祷女儿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 寄瑶不知道母亲心里具体所想。 她坐在凤舆上,听着周围的乐声,有点走神。一时默记大婚当日的流程,一时回想过去一年的经历。 从去年梦中第一次梦见皇帝到现在,差不多刚好一年。 原来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直到凤舆进了皇宫,寄瑶才陡然紧张起来。 还好她单独坐在凤舆内,无人知道她的紧张。 凤舆穿宫而过,沿途红墙黛瓦,楼宇巍峨。不知过了多久,凤舆缓缓停下,稳稳落在紫宸宫内殿前。 “皇后娘娘,紫宸宫到了。” 舆外传来司礼女官恭敬温婉的声音,寄瑶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复情绪。 她定一定神,由两名女官轻扶手臂,缓步走下凤舆。抬眼望去,眼前宫殿气势恢宏,门柱上雕着缠枝龙纹,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这是紫宸宫,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内宫,也是寄瑶今后的主要住处。 寄瑶目视前方,依着司礼女官的指引,踩着铺好的喜毡,一步一步入内。 殿内早已按照大婚的规制布置妥当,红绸缠梁,喜烛高照,温馨而又喜庆。 殿中央摆着一张大桌,上铺朱红锦毯,两侧各设一座,案上陈列着酒盏、三牲等大婚同牢所需的供物。 寄瑶被引至西侧坐定。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没多紧张了。但因为这是寝殿,她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之前没来过紫宸宫内殿,除了梦里那一次。 想到那次梦中“受罚”经历,寄瑶脸颊更热。 就在此时,忽听外边传来内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一时间,殿内诸人皆起身行礼。 寄瑶脊背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须臾间,便见秦渊步履沉稳走了进来。 今日大婚,秦渊同样格外忙碌。天不亮,便早早起床,祭天地、拜宗庙。直到此刻,他才得以见到他的皇后。 是的,他的皇后。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 一进入内殿,秦渊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落在寄瑶身上。 这是两人自那次山庙之后,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平时不施脂粉的姑娘,今日特意妆扮过,更显端丽。 秦渊心口微微有些发热。 “同牢礼始——” 一旁司礼女官的声音将秦渊从思绪中拉回。他与寄瑶对视一眼,两人分东西而坐。三次共食牲肉、黍稷、脯醢。 两人之前在梦中来往甚密。论亲近,有不少举动,远胜过“同牢”。可大约是因为同牢之礼的特殊意义,此时他们都难免心生异样。 司礼官高声道:“同牢礼成——夫妇合体,同尊卑,共祸福。” 寄瑶悄悄看一眼皇帝,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 两人目光相汇,寄瑶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脸颊却隐隐有些发烫。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两人各持一个斟满了酒的合卺杯,依着司礼官的指引,手臂相绕,交杯而饮。 寄瑶不善饮,因此合卺礼后,她白玉般的面颊便沾染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还好这酒回味甘甜,她也不至于立时就有醉意。当下依照司礼官的指引,安安稳稳完成了接下来的“结发”礼。 自此,同牢、合卺、结发三礼皆成。 司礼女官捧着青丝锦囊,率一众宫人齐齐躬身行礼:“恭祝帝后同心,永谐琴瑟。” 话音落,一行人悄无声息依次退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方才满殿的庄重礼乐瞬间散去。龙凤喜烛静静燃烧,暖光朦胧,殿内只剩下的大婚的帝后二人。 寄瑶再次紧张起来。 却听秦渊突然问:“沉吗?” 寄瑶一怔,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轻轻点一点头:“有点沉。” 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尽显皇后的尊贵和威仪,但是沉甸甸的,戴一整天,难免脖颈发酸。 “我帮你摘下来。”秦渊说着,抬手帮她取下了头上凤冠,又问,“饿么?” 寄瑶有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儿。” 秦渊失笑,当即令人传膳,又让人拿来常服,服侍寄瑶更衣、吃一些东西。 少时,残羹冷炙被撤下。 两人简单沐浴过,只着一身寝衣。 红烛摇曳,殿内重新恢复了新婚的旖旎。 秦渊慢悠悠行至寄瑶身后,极其自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乖宝,皇后,寄瑶……” 他不断变换着称呼,像是怎么都叫不够,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充满暧昧。 温热的呼吸落在寄瑶颊侧、后颈,她身子一颤。原本因为合卺酒而有些晕乎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陛下……” “嗯?”秦渊亲一亲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含糊,故意问她,“乖宝,你看过大婚流程,结发之后是什么?” “是……洞房。”寄瑶怕痒,被他亲得身子有些软,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 “唔,那就洞房。” 话音落地,秦渊直接将她稳稳抱起。 像梦中做了无数次那样,寄瑶下意识偏身,去揽住他脖颈。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抱着她一步一步行至床榻。 然后,将她放在床上。 寄瑶想起一件事,立时坐了起来。 “嗯?”秦渊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在她身侧坐下。 寄瑶往旁边稍稍移了移。 秦渊将她这小动作看在眼里:“怎么了?” 寄瑶眨一眨眼睛:“我好像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秦渊皱眉,“你害怕什么?” 寄瑶略一犹豫,小声道:“我听说第一次,会疼。” 她先时不知道这些,当初看见风月图,梦中尝试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一节。如今得知洞房花烛夜会疼后,紧张之余,不免有些害怕。 秦渊一怔,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两人梦中欢好多次,从前她怎么不担心这些?遥想第一次时,他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地任她行事。 可转念一想,现实与梦境毕竟不同。她紧张、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再看她怯怯地望着自己,水汪汪的眼睛里尽是他的身影。秦渊心中怜意大盛,低声道:“放心,不会让你疼的。” 说着,他再一次去亲吻她,嘴唇、锁骨、耳垂、耳后的红痣。 两人在现实中,皆是第一次。但梦中毕竟有过多次经验。秦渊很清楚怀里的人哪里亲不得。 吻一点点落在寄瑶身上,她身子很快软了下来,混合着先前的那点酒意,意识有一些模糊。 一时之间,她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抬头去亲秦渊。 秦渊身体紧绷,已是箭在弦上,却仍耐着性子,半点不敢冲动。 他一边肆意亲吻,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寄瑶肌肤泛红,他指尖也有了明显湿意,才真正开始行事。 寄瑶双目圆睁,忍不住出声:“陛下……” “疼?”秦渊额上青筋明显,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寄瑶咬唇,轻轻摇一摇头。 她想,是有些不舒服,但好像也不是疼痛。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便抬头亲了亲他。 这无疑是一种鼓励。 …… 红烛摇曳,帐内的光线有些黯淡,但隐约能看见投在墙上的交叠的身影。 偶尔有一点点声音从帐内传出,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87章 终章 第87章 终章 毕竟是第一次, 秦渊不敢恣意。他一直分心留神观察寄瑶的反应。 稍有不对,便立时停下。 后来,他抚着她的脸颊, 低声问:“疼吗?” 寄瑶不说话, 只轻轻摇一摇头。 “还能再继续吗?”秦渊亲一亲她,又问。 寄瑶想了想,小声道:“今天不了,明天好不好?” “好。”秦渊眉梢微动, 并不强求。反正两人大婚,以后有的是机会。他直接将她抱起, 行至浴室。 这边刚重新修缮过, 浴池由和阗白玉砌就, 引温泉水入池。水波微漾,池水清澈。 不远处宫灯明亮, 一眼便能看见池底的海棠连枝图案。 自然也能看清人在水下的模样。 寄瑶有些羞窘:“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她又不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秦渊却道:“我帮你洗。” 说是帮忙, 可他帮着帮着,眼神渐渐就有些不同,身体也有了明显变化。 两人离得很近,寄瑶分明感觉到了那些异样。她连忙道:“说好了明天的。” “我知道。”秦渊并不反驳, 也确实不做什么,但他一点一点“清洗”得更为细致。 温热的水轻柔地流过身体,寄瑶有些站立不住,不得不背靠着池壁借力, 小腿也不受控制地轻颤。 后来,她干脆揽住他的肩头。 再后来,她脑海一片空白。 等寄瑶再恢复意识时, 已经是在寝殿的床榻上。 她趴在皇帝胸前,和梦中无数次那样。此时,他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摩挲。 寄瑶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试着从他身上下来:“我要睡觉了。” “睡。”秦渊稍手一用力,她从趴在他身上变成了躺在他怀里。 亲密归亲密,但这样,寄瑶睡不着。 “你松开我,我得自己躺着睡。”说着,她将他手臂拿开,与他保持约半尺的距离,然后侧卧而眠。 虽然换了新地方,但今日折腾太久,寄瑶到底困倦,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烛光透过床帐洒进来,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柔软的光。 秦渊偏头,借烛光看着她的睡颜,心口微微有些发热。 今夜没有点安息香,但他鼻端萦绕着寄瑶身上独有的、浅浅淡淡的香气,心内莫名的平静。往日的政务烦忧、朝堂算计,竟在这缕清甜香气里,一点点散了去。 不知不觉中,他也阖眼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寄瑶睁开眼睛。一抬眸,不是熟悉的床帐,而是近在咫尺的皇帝的脸。 寄瑶愣怔了一瞬,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已经成婚。她脸颊微热,扬起唇,冲他笑一笑:“陛下……” “嗯?”秦渊把玩着她的一绺头发,语气慵懒。 除了夫妻之事,他发觉他也格外喜欢这种自然的、温馨的亲近。 “今天是不是要见太皇太后?”寄瑶问。 “按流程是这样。”秦渊顿了一顿,漫不经心道,“你若不想见,也可以不见。” “我没说不想见。”寄瑶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该起了?” 她见过太皇太后几次,老人家慈和宽厚,对她态度甚好。寄瑶心里对于见太皇太后这件事,并无半分抵触。她只是担心起迟,被人笑话。 秦渊指尖在她脸颊轻轻一点:“放心,迟不了。” 他披衣下床。 殿外侯着的宫人听见动静,忙轻手轻脚捧着衣物、盥洗用具鱼贯入内。 秦渊自小在宫中长大,早习惯了内监侍奉。如今见到宫人近前,微微蹙眉。 他私心里,并不希望除他之外,有人看见寄瑶此刻晨起的样子。 于是,他直接吩咐:“你们先退下。” 宫人闻言皆是一愣,面上掠过几分迟疑,却不敢违抗圣意,忙垂首躬身,快步退下。 寄瑶在帐内听着,有些意外。 下一瞬,就听皇帝道:“皇后,要朕服侍你更衣吗?” 寄瑶一愣,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来。” 可她虽然说着不用,但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不顾她的意愿,偏要“服侍”不可。 一通“胡闹”下来,寄瑶脸颊红透,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惜,这眼刀实在没有威慑力。相反,秦渊眉梢微动,显然颇为自得。 因此,趁他洗漱时,寄瑶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听他轻嘶一声,她眉眼弯弯,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秦渊看在眼里,眸中不自觉漾起笑意。 他想,成婚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收拾妥当,两人相偕前去寿康宫。 …… 此时,寿康宫内,太皇太后已得到消息,早早做好了准备。 没多久,便听内监高声通报:“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话音未落,寿康宫里的宫人纷纷行礼。 太皇太后则面露笑意。 寄瑶先前名义上被太皇太后召见多次,可事实上,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寿康宫。 因为宫中有喜事,寿康宫内也装扮一新,和上次来时,不大一样。 但太皇太后一如既往的慈爱。 一看见寄瑶,老太太就含笑招一招手:“好孩子,近前来。” 寄瑶心内的紧张顿时减轻不少,但她并未依言上前,而是先依着规矩,福身行礼:“孙媳见过皇祖母。” 一旁的秦渊也陪着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太皇太后连忙道,又让人将备好的礼物呈上。 这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质通透,雕工精湛。 太皇太后亲自将它交到寄瑶手中:“这玉如意,是哀家当初刚进宫时,懿安太后赐的。哀家今天把你送给你。愿你与皇帝琴瑟和鸣,岁岁如意。” 寄瑶知道这东西贵重,忙恭敬接过,郑重道谢。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太皇太后笑笑,慈爱极了,又拉过寄瑶的手,态度温和,同她闲话家常,“哀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其实不止是哀家,连皇帝也……哀家还问他呢,是不是想……” 话没说完,就听皇帝突然轻咳一声:“皇祖母,该喝茶了。” “啊?”太皇太后一怔,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她轻咳一声,硬生生收回到嘴边的话,“对对对,是该喝茶了。” 寄瑶眨了眨眼睛,感觉两人在打哑谜。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已有宫人端着茶近前。 太皇太后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就又放下。 她不再提方才之事,只叮嘱几句:“以后没事多来寿康宫走动,陪哀家说说话。” 寄瑶自是点头应下。 简单说几句话后,秦渊便提出告辞,偕寄瑶一同离去。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太皇太后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她这是拿到皇帝的“把柄”了吗? 一旁的宫女凑趣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感情真好。” 帝后二人离开之际,她看得清楚,这对尊贵无比的新婚夫妇宽大的袖子下,竟是手拉着手。 “是吗?”太皇太后笑笑,“那多好。” 帝后恩爱和谐,于皇家,于社稷,都是一桩好事。后宫安稳,太皇太后的日子也舒心。 …… 离开寿康宫后,秦渊仍握着寄瑶的手。 初时只是轻轻握着,后来变成与其十指相扣。 寄瑶好奇地问:“陛下,太皇太后方才本来要和我说什么?” 事情应该是和她有关。 “嗯?”秦渊故作不知,“皇祖母不是说了吗?让你没事多去寿康宫走动。” “不是这个,是她本来要说的,被你给打断了。” “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 “有。”寄瑶轻轻挠一挠他的手心,“陛下,你和我说一说嘛,说一说嘛。” 她这般撒娇的模样,秦渊很受用。他攥紧她的手,唇角噙了一丝笑意却偏偏不肯松口。 直到重回紫宸宫内殿,他依旧一字未提。 寄瑶起初只是好奇,此时见他态度古怪,心下更是按捺不住。见殿内并无他人,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陛下,陛下……”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现在是皇后,是成了婚的人,这般小儿女情态,似乎有些不好。 然而还没等她收敛神色,秦渊就长臂一伸,稍一使力,便将她揽坐在腿上:“真想知道?” 寄瑶微一迟疑,心想:其实不知道也没什么。可他又问起了,也不能白白错失机会。因此,她点一点头:“嗯。” 秦渊抬手, 轻抚她的脸颊:“答应我一件事,就告诉你。” 寄瑶眼睛一亮:“什么事?” 秦渊凑在她耳畔,低语一句。 寄瑶登时红了脸:“陛下!” “不行吗?”秦渊捏了捏她的耳垂。 寄瑶有些犹豫。 大婚第二夜,在汤泉里好像是有些奇怪。但除了他们,应该没人知道…… 寄瑶思前想后,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 她轻轻点一点头:“我答应。你说,是什么事?” 秦渊不紧不慢道:“其实也没什么。当初皇祖母见我几次召见你,就问我,是不是要将你纳入后宫,给个位分。” 寄瑶一怔,有点哭笑不得:就这? 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寄瑶稳一稳心神,好奇地问:“那,那陛下怎么回答的?” “你猜。”秦渊眉梢轻扬。 寄瑶偏过头,不肯配合:“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不是。”秦渊突然开口,“那时我还没想让你当皇后。” 停顿了一下,他亲一亲她精致的鼻尖:“不过后来我就想了,很想很想。” 有时候,秦渊会想,若是当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两人之间会不会少一些波折。可转念一想,算了,想那么多作甚?如今这般,刚刚好。 他说的认真,寄瑶心里蓦地一软,望着他,轻声道:“那恭喜你,现在心愿达成啦。” 她垂眸静了一瞬,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当初梦中幻想出来的人,竟真的有一天,会和她结成夫妻,相守一生。 窗外风很轻,余生还很长。 -----------------------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接下来,会写一些番外,比如婚后日常。 或者大家有想看的,也可以提。 么么么,爱你们哦 专栏里有一些预收,有兴趣的可以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