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之神级驸马》 第一章 赵府命案 这是哪? 凭借着特警的本能,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赵文振便即察觉到了不对——这就是间不大的斗室,没有天花板,有的则是古香古色的木质房梁结构,家什很少,目光所及,除了两个大木箱之外,就只有一张矮几、两只蒲团,毫无疑问,这绝不是他的家! 嗯? 心一惊,赵文振的双手立马便是一撑,这就要赶紧坐直起来,却不曾想他的右手方才刚一用力,瞬间便觉触感不对,这便赶忙一侧头,借着月色一看,入眼便见身旁竟躺着名面目已扭曲得颇为狰狞的女子,而他的手此时赫然正摁在其小腹处。 死了,这…… 只一看那女子的状况,赵文振便知情况不妙,可还是紧着伸手试了一下其鼻息,果不其然,这女子早就已没了气了。 “就在里面。” “快,进去搜搜看!” …… 这都没等赵文振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门外便已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嚣声,一闻及此,赵文振浑身的寒毛顿时便倒竖了起来。 可恶! 不管究竟是怎个状况,但消被人捉了个现场,那麻烦事就注定是少不了的,以赵文振之机警,又哪肯坐以待毙,只见其在急速起身之同时,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室内。 “嗖!” 待得见纸糊的窗棂正自半开着,赵文振立马毫不犹豫地便蹿到了窗前,一个鱼跃之下,便已灵巧若狸猫般从窗户处跳了出去。 “咣当!” 赵文振这才刚穿窗而出,虚掩着的房门便已被人用力踹开,很快,数名手持灯笼的家丁已就此一拥而入。 “小翠死了。” “快来人啊,小翠死了!” …… 几名家丁目标明确,这一冲进了房,立马便直奔榻前,只是待得瞧见榻上就只有一具女尸之际,为首的家丁头目明显有些发懵,可紧随其后的家丁们却是全都不管不顾地狂嚷嚷了起来。 小翠? 只一听室内传来的呼喝声,赵文振的头脑顿时便是一晕,无数的信息当即有若滚开的水一般瞬息间便打脑海深处翻涌了起来。 原来如此! 短暂的昏眩过后,赵文振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处境——他穿越了,具体原因不明,现如今是贞观七年五月十一日,他所顶替的人名叫赵彦,字文振,武德元年二月初三生人;其父赵鹏,官拜左武侯卫中郎将,不幸于前天晚上病故,而今正处在灵堂守孝之时节;亲母早在五年前就已过世,如今当家的是二娘王氏,吏部考功司郎中王彬之妹,至于那名死了的小翠则是王氏的贴身丫鬟。 这就是个圈套! 只略略翻了翻前任的记忆,赵文振便已有了明悟——前任确实是稍纨绔了些,每每任气用事,向以豪侠自居,行事着实有些个放浪不羁,然则本性其实并不坏,值此守灵期间,正是伤心之时,借酒消愁倒是有的,至于逼奸杀人么,压根儿就没这么回事,毫无疑问,这里头定是别有蹊跷。 “怎么回事,嗯?” 在明知有人要构陷自己的情况下,躲是肯定躲不得的,唯有化被动为主动方才是正解,对此,曾干过数年刑警的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但见其先是飞速地将自个儿跳窗而出的痕迹处理了个干净,而后便即毫不犹豫地转到了房舍的正前方,面色肃杀地冲着那些兀自还在瞎嚷嚷的家丁们便是一声断喝。 “大少爷,您来得正好,小翠死了。” 这一见赵文振突然杀出,为首的家丁头目赵禄当即便被吓了一大跳,可很快便即回过了神来,但见其一边疾步迎上前去,一边故作焦急状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死了?” 赵禄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落在赵文振的眼中,这等做作的演技实在是差得没谱了去了,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揭穿于其,而是双眼一瞪,满脸讶异之色地便惊呼了一嗓子。 “确实是死了,大少爷,您刚才不是还传唤了小翠吗?怎地……” 赵文振这等惊诧的表情一出,赵禄明显便有些个沉不住气了,紧着便道出了半截子的话来,显然是想强行将小翠的死与赵文振扯上些瓜葛。 “放你娘的屁!” 既已看出赵禄明显不对劲,那赵文振又岂会跟其讲啥客气的,一声怒叱之同时,抬手便狠抽了此獠一记耳刮子,当即便打得其在原地狂转了三圈半。 “大少爷,你……” 身为赵府的二管家,赵禄乃是王氏的绝对心腹,一直以来,可是没少仗着王氏的势刁难赵文振,往昔,赵文振纵使是受气不过,却也就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可而今居然二话不说便动了手,以致于赵禄一时间还真就没想明白赵文振究竟是哪来的这等胆气,懵懂之余,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的。 “下作奴才,小爷不过只是去上了趟茅房,何曾传唤过小翠,你这狗贼安敢诬蔑家主,着实可恼,看小爷不打死你个贱奴!” 胆气?这玩意儿,赵文振可是从来都不缺的,哪需要啥凭借,既是直觉认定当此时此刻须得把事情彻底闹大,那还有啥可犹豫的,打就是了! “住手!” 见得赵文振暴怒若此,边上那几名家丁显然都被吓坏了,根本不敢上前拦阻,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般地退到了一旁,可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冷厉的断喝声陡然响起,一名身着孝服的中年贵妇已率众赶了来。 “狗奴才,小爷踹死你个贱货!” 住手?这当口上怎能住手,不先把家中人等都震慑住了,后果铁定不堪设想,赵文振可不傻,又哪会在乎王氏的呼喝,只管冲着赵禄狂踢狠踹个不休。 “混蛋,娘叫你住手,没长耳朵吗?” 这一见赵文振凶狂若此,一名跟在王氏身后的粗壮少年登时便怒了,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余,疾步便直冲而出,此人正是赵文振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宁。 “呔!” 赵宁也就只比赵文振小三个月而已,可身材却比赵文振还要高大壮硕上几分,一身武艺尽得其父真传,往昔,兄弟俩明争暗斗时,赵宁总是笑到最后之人,故而,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赵文振这个兄长,此际见得赵文振如此蔑视自家娘亲,下手自然不会客气,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右臂猛然一挥,便已是拳出如龙,直取赵文振的背心…… 第二章 揽权 “大少爷,小心!” “小心啊!” …… 前任的生母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病故了,自那以后,本是平妻的王氏就总揽了家中大权,数年的经营下来,偌大的赵府上上下下大多都已被其所掌控,可也不是没人站在赵文振一边,这不,值此赵宁出手偷袭之际,老管家赵福等不多的几名家丁丫鬟们几乎同时发出了警报。 警报?无所谓的事,概因赵文振等的就是这一刻! 道理很简单,他赵文振要想确保无虞,那就必须在最短时间里震慑住府中上下人等,否则的话,天晓得后头还会闹出啥岔子来,而要想达成这一目的,一举击垮赵宁无疑就是个最便捷的法子,实际上,他先前之所以故意狠揍赵禄,为的便是引出赵宁。 “找死!” 而今,赵宁那厮果然出了手,那赵文振自然不会客气,但听其一声大吼之余,脚下一用力,人便已是一个急速的侧身回旋,左臂借势一甩,在准确地格开了赵宁的拳势之同时,右臂一挥,一记重拳便已狠砸了过去,这一招正是八极拳中的“回旋快打”。 “好贼子!” 赵宁向来不服兄长,打小了起,双方间就没少恶斗,自家兄长的身手如何,他当然是心中有数的,于出拳时,赵宁其实便已算计好了后手,但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兄长所施展出来的居然不是家传拳法,待得惊觉不对之际,已然来不及避让了,不得已,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封出了一拳,试图跟赵文振来上个以硬碰硬。 “呼……” 赵宁的想法无疑很美,可惜现实却是无比之骨感——就在他的左拳方才刚轰出之际,赵文振的右臂突然一振,本就快猛的拳势陡然便更快了三分。 “嘭!” 这都没等赵宁反应过来,赵文振的拳头便已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胸膛,只听一声闷响过后,赵宁整个人便已若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了五尺开外,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噗……” 赵文振这一拳实在是太重了些,可怜赵宁当场倒地不起不说,口中更是鲜血狂喷不止。 “……” 这等局面一现,满场顿时便是好一派的死寂——在王氏看来,自家儿子远比赵文振要优秀得多,往昔二人间的争斗之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故而,在赵宁出手时,她不单不拦阻,反倒是欣喜异常,就等着坐看赵文振被揍翻在地了,实际上,不止是王氏,一众家丁丫鬟们对赵文振的下场都不看好,可结果呢,这才一个照面而已,出拳偷袭的赵宁就已被打得个吐血倒地,以致于众人一时间还真就都没能反应过来,全都呆若木鸡一般地傻了眼。 “宁儿,你怎样了?” 到底是母子连心,一派死寂中,最终还是王氏率先回过了神来,但听其一声惊呼之下,已是满脸惶急之色地蹿到了赵宁的身旁。 “我……,噗……” 赵宁倒是想在自家母亲面前表现一下坚强,奈何他伤得着实不轻,也就只说了一个字而已,便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生生将王氏的孝服都溅得个猩红片片。 “我的儿啊,你可别吓娘啊。” 这一见赵宁吐血不止,王氏登时便乱了分寸。 “哼,不自量力,赵福,你带人将这处宅院封锁起来,没有本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明日一早,即刻到雍州府报官!” 赵文振可没管王氏哀嚎得有多凄惨,一声冷哼之余,已是满脸狠戾之色地喝令道。 “啊,诺,快,赵盛、赵虎,你们几个都愣着作甚,没听见大少爷的命令么?” 老管家赵福本就是赵文振在府中的主要支持者,此际一听赵文振有令,他自然不会漠视,紧着便哟呵开了。 “放肆!” 王氏心中明显有鬼,此际一见赵文振如此揽权,登时便急了,于霍然站直身子之同时,声线冷厉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还别说,王氏在府中的声威当真不小,她只这么一开声,一众本已准备行动的家丁们顿时便全都停了下来,就连老管家赵福也一样如此。 “二娘,你想作甚,嗯?” 前任对王氏这个手揽府中大权的继母一向是既恨且惧的,可赵文振却并未将王氏的威势放在心上,哪怕此时王氏已是满脸冰霜,赵文振也自浑不在意,眉头只一扬,便已是毫不示弱地顶了其一句道。 “你……” 这一见往昔任由自己拿捏的赵文振此时竟然表现得如此之强横,王氏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反应不过来。 “你个甚,二娘莫非不知三从何指么?” 在这等要紧关头上,赵文振自然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他根本不等王氏回过神来,便已是声色俱厉地给王氏来了个当头棒喝——自汉以来,儒家思想便已深入人心,哪怕唐初风气开放,并无甚男女大防之类的严苛戒条,可对女子的三从四德,依旧是有所约束的——所谓的三从便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哼,咱们走!” 从律法上来说,在家主已丧的情况下,身为嫡长子的赵文振就是理所当然的继任家主,这等时分,他硬要摆谱,王氏还真就没辙了,只能是恨恨地丢下了句话,转身便要率众就此走人了事。 “丫鬟、老妈子之流可以离开,府中男丁但有敢走者,一律打断腿!” 王氏要走,无疑正中赵文振的下怀,他自是不会去拦,可与此同时么,他也断不能容忍自己方才刚建立起来的家主声威就这么垮了下去。 “……” 赵文振这话一出,原本正打算跟着王氏一道离去的赵禄等人登时便呆愣住了,不知所措之余,视线不自觉地便全都聚焦在了王氏母子身上。 “哼!” 赵宁如今已是重伤吐血,而依为心腹的二管家赵禄又刚被赵文振痛打了一通,威风尽失,王氏此时已没了依仗,尽自怒极,可在不占理的情况下,也自没胆子跟凶威正赫的赵文振较劲当场,犹豫再三之下,最终也就只能是悻悻然地在一众丫鬟、老妈子的簇拥下,搀扶着赵宁就此离去了。 “赵福、赵虎,你二人各领一半人手,将此宅院团团围住,彼此监督,没本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半步,另,有敢擅自入房者,打死勿论!” 赵文振根本没去理睬王氏的离开,但见其目光森然地环视了一下神情各异的家丁们之后,方才冷声下了道死命令。 “诺!” 赵文振那才刚死去的便宜老爹之官位虽不算特别高,也就只是中高级将领而已,可好歹是从龙功臣之一,爵封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实封一百八十户,放之现代,那妥妥就是副部级高官外加土豪的家底,府中的家丁自是不老少,足足有着近四十人之多,此时齐齐应诺之下,声势当真不算小…… 第三章 致命的细节(一) “大少爷,雍州府司法参军谢央、谢大人已到了府门外。” 府中虽说出了命案,可灵还是得守的,否则的话,传扬出去就是条不孝之罪名,故而,在部署完了守御案发现场之事宜后,赵文振便即回到了相隔不远的灵堂,默然无语地跪在了灵位前,这一跪就跪到了天亮,直到赵福匆匆跑来报信时,赵文振这才从懵懂中醒过了神来。 “嗯。” 司法参军的官职说起来并不高,也就从七品上而已,可权力却是不小,放之后世,那就是刑警队长兼法官的身份,代表着的可是官府的权威,自然是轻忽不得的,但听赵文振一声轻吭之余,紧着便站了起来,稳步向府门处行了去。 赵府门前,一身浅绿袍服的谢央眉头微皱地昂然而立者,脸上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之色,没旁的,概因在他看来,赵府的报案未免太过小题大作了些——这年月,仆役的命并不值钱,按《武德律》,主家即便是无故杖毙仆役,也就只须缴纳罚钱五贯而已,至于有因而为么,甚至只须向官府报备一下即可。 照常例,官宦人家遇到仆役非正常死亡之事,通常采取的都是大事化小之策略,偏偏赵府却是正儿八经地报了谋杀案,这就由不得雍州府不出面了,再一联想到赵鹏的新丧,以谢央的阅历之丰,又哪会不知道自己这就是被动地卷入了赵家的继承权之争,心情能好才真是怪事了的。 “谢大人请了,在下有孝在身,不克远迎,还请恕罪则个。” 就在谢央等得颇为不耐之际,但听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中,一身孝服的赵文振已昂然从府门中走了出来,几个大步便抢到了谢央的面前,很是恭谨地便躬身行了个大礼。 “无妨。” 这一见赵文振行走间气度沉稳,浑然不似年少之人,谢央的眼中立马便闪过了一丝亮色,虽没甚多的言语,可脸上的不耐之色却是就此消减了大半。 “谢大人,先父新丧之时,又遇此谋杀命案,在下心实难安,还请谢大人为在下主持公道。” 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借此命案好生整顿一下赵府上下,那赵文振便是睡觉,怕都难得个安稳,有鉴于此,他自是不会让此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完结了去,丑话么,自然是须得先说在前头的。 “嗯,头前带路吧。” 人在宦海,听话听音乃是为官者的基本素质,这一条,谢央显然是不缺的,此际只一听便知赵文振这就是要借官府之势来着,心中难免有些不太痛快,可于理上,他却是断无法推脱了去的,无奈之余,也就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哧了一声。 “谢大人,请!” 谢央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于赵文振来说,都是无所谓之事,只要这位谢大人能不徇私枉法,那也就够了…… 谢央显然是个办案老手,这一进了赵府,立马展开了全面的调查,在安排仵作勘验现场之同时,麻溜地便将手下的衙役们全都指派了出去,对赵府上下人等进行分组问讯,种种部署可谓是井井有条,对此,赵文振心下里自是颇为的佩服,但并未有甚言语,也就只是默默地陪侍在谢央的身旁。 “禀大人,小人们经多方问讯,如今已有所得,多位人证皆指称死者原本一直在灵堂守孝,后被赵府大少爷赵彦唤走,最终发现时,已死在了此间房舍之中。” 这年月,仵作的技术手段实在有限,勘验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的,这不,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一老一少两名仵作还在尸体边忙碌个不休,反倒是被指派去向仆役们取证的班头率先有了个初步的调查结果。 “嗯?” 一听班头如此说法,谢央的眼神立马锐利如刀般地扫向了赵文振,虽不曾开口发问,可一声冷哼里已满满都是肃杀之意味了的。 “谢大人,在下有话要说,然,不急,且等仵作验过了受害者之尸身后,再行计议如何?” 主家打死仆役这等事,在这年月其实并不罕见,通常来说,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可眼下赵家既是报了案,那一切就得按律行事了,倘若赵文振真是逼奸不成而杀人,那就不是罚钱可以了事了的——本该继承的爵位铁定将被抹去不说,下狱甚或被流放恐怕也将是无可避免之事了的,毫无疑问,这等后果断不是那么好承受的,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而色变,依旧是一派的从容淡定。 “嗯。” 赵文振这等沉稳的姿态一现,谢央的好奇心当即便被勾起了,然则皱眉想了想之后,到了底儿还是不曾急着出言追问根底,也就只不动声色地轻吭了一声。 “禀大人,尸身堪察已毕,死者身上未发现中毒现象,死因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从而窒息死亡,另,其双手食指、中指之指甲尽皆外翻,其余诸指之指甲也多有破损,明显是死前挣扎所致,只是现场并未发现行凶之人所遗之证物。” 片刻的等待过后,两名仵作终于结束了忙碌,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由老仵作出面,将调查所得一一报了出来。 “赵彦,你有甚要说的么?” 一切的证据都明显不利于赵文振,然则有鉴于赵文振一直以来的沉稳表现,谢央略一犹豫之下,还是不曾急着下个论断。 “谢大人,烦请您先将那些指证在下的所谓证人都传唤了来,在下愿与这帮人等对质当面。” 要说的话当然是有的,还不少,不过么,赵文振却并不急于一时。 “徐班头,你即刻去将所有人证全都带到此处!” 赵文振表现得越是沉稳,谢央心中就越是不笃定,眉头微皱地思忖了片刻之后,这才冷声下了道指令。 “诺!” 上司既是有令,徐班头自然是不敢稍有迁延的,紧着应诺之余,便即匆匆退出了房去,不多会,便已领着数名衙役,押解着七名赵府下人又转了回来。 果然! 赵文振的视线只一扫,立马便瞧见了前任的贴身小厮赵默,心念电转间,便已将所有的线索全都串联了起来,但却并未急着开口言事。 “跪下!” 赵文振目下虽说还是白丁,可只要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继承爵位,哪怕按律得降一等,却依旧能保住子爵之衔,自是可以见官不跪,可赵府这些下人全都是贱籍,徐班头等人对他们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客气可言,这才一进了门,立马齐声便断喝了起来…… 第四章 致命的细节(二) “小人们叩见大老爷。” 被衙役们这么一呼唤,赵禄等人哪还能站得住脚,立马便全都齐刷刷地跪趴在了地上。 “尔等既是指证死者是被赵彦唤走的,那就都细细道来好了,就由你先开始吧。” 在这个时代,家奴指证家主,无论是否有理,皆属大恶之事,一旦上了堂,不管对错,那都得先打了二十大板再行计较,当然了,此时并非开堂审案,板子自然是不好打的,但却并不影响谢央对这些卖主之人的鄙夷,一声喝问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大老爷明鉴,小的是府上的二管家赵禄,事情是这样的,昨日亥时正牌前后,大少爷不耐守灵久跪,自言要去上茅房,这就一去不回了,约莫一刻钟过后,陪侍其左右的小厮赵默又转回了灵堂,偷偷跟小翠姑娘嘀咕了一阵子,其后就见小翠姑娘跟着赵默离开了灵堂,那时节,不止是小人看见了,他们几个守在堂下的也都瞧了个分明,小的句句是实,断不敢欺瞒大老爷。” 头一个被点到的人正是赵禄,此獠一向能言善辩,这一开口便是好一通的呱唧。 “是这样的吗,嗯?” 谢央细细地咀嚼了一下赵禄的供词,并未从中发现有啥不对之处,也就没再追问于其,而是紧着便扫视了下跪着的诸般人等。 “回大老爷的话,确实如此。” “大老爷明鉴,是时,奴婢就跪在小翠身旁,确曾听闻那赵默转述了大少爷的邀请。” “大老爷,小人确曾亲眼目睹了赵默带走了小翠一事。” …… 见得谢央冷厉的眼神看了过来,几名男女下人们自是都不敢稍有轻忽,除了赵默依旧低头跪着不动之外,其余人等全都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赵默,本官问你,赵禄等人所言可是实话么,嗯?” 一干下人们既是如此众口一词,谢央自是不疑有它,视线瞬间便转到了低头不语的赵默身上。 “大、大老爷,这、这不关小人的事啊,是大少爷指使小人去哄骗小翠出来的,小人实是被逼无奈的啊,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被谢央这么一逼问,赵默似乎有些慌,然则眼底深处却隐约闪烁着狡诈的微光。 “赵彦,你且给本官一个解释。” 尽管证据链似乎已然成型了,可谢央心下里依旧还是有些个不太踏实,并未就此喝令将赵文振拿下。 “谢大人,可否容在下与那赵默对质一二?” 众口铄金又如何,赵文振早就已是胸有成竹了的,又岂会怕了这帮下人的串供诬陷。 “可。” 问案本身就有着对质这么个环节在,谢央自然不会拒绝赵文振的提议。 “赵默,本少问你,你既言是承了某之指令行事,那你且自将事情的前后经过都详述一遍好了。” 一个谎言说出了口,那就需要一大堆的谎言来圆,从此意义而论,说得越多,破绽自然也就越多,这么个道理,干过刑警的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并未急着去呵斥赵默的卖主,而是一挑眉,一派淡定从容状地便下了道指令。 赵默之所以会卖主,并非赵彦往昔对他不好,实际上恰恰相反,身为赵彦的贴身人,赵默往昔可是没少跟着吃香的喝辣的,然则所谓的主仆情分在金钱面前,显然是靠不住的,这不,也就五十贯钱外带赎籍的许诺而已,赵默便毫不犹豫地把自家主子给卖了。 “我、我……” 本来么,一切都挺顺利的,却不料本该酒醉不醒的赵彦居然没在案发现场,这等岔子出得实在太大了些,故而,在面对官府中人时,哪怕早已构思好了诬陷之辞,可真到了要详述事情经过时,赵默的心却是不免有些个发虚不已。 “讲!” 眼瞅着赵默在那儿支支吾吾,赵文振心中暗自冷笑不已,但却并不打算出言呵斥于其,倒是谢央看不过眼了,没好气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啊,诺、诺,小的这就说,这就说,好叫大老爷得知,昨夜亥时正牌,大少爷嫌跪久了累,所以就假借要去茅房之名,领着小的便出了灵堂,拐到了此处,说是这地儿偏,正好可以喝上几碗解解闷,小的劝说不过,没奈何,只好去库房里偷取了酒来,却不料大少爷一口气饮了大半坛之后,又说无趣,要小的去将小翠唤来耍耍,小的就一下人,哪敢违逆,不得已,也只得去灵堂唤了小翠前来。” 赵默眼珠子转了转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一口咬死赵文振,不为别的,概因在他看来,自己左右都已将赵文振彻底得罪死了,此时再想回头已无可能,既如此,那他自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的。 “然后呢,接着说!” 见得赵默的话说到半截便停了下来,谢央的眉头当即便是微微一皱。 “然后,啊,大老爷,您恐怕不知道,我家大少爷馋小翠可是很久了,往昔就没少私下动手动脚的,只不过小翠始终不肯从了大少爷,这回大少爷以许她赎籍为名,将小翠骗到了此处,不旋踵便将小的赶出了门,此后不久,小翠姑娘就死了,大老爷,小翠姑娘死得好惨啊,小的求大老爷为小翠姑娘主持公道。” 所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说的就是赵默这等小人——此时,为了咬死赵文振的罪名,这厮说起慌来,当真是眼都不眨上一下,瞧瞧,那一边磕头一边为小翠喊冤的架势,要多义愤填膺便有多义愤填膺,这等唱作俱佳的演技放之后世,只怕都能去拿小金人了。 “大人明鉴,赵默所言确实不假,我家大少爷馋小翠姑娘的事,大家伙可都是听说过的。” “大人,小翠死得好惨,好冤啊。” “大人,赵默为人一向实诚,所言肯定不假。” …… 赵默这么番言语一出,跪着的赵禄等人立马齐声附和了起来,摆明了就是要将赵文振置于死地。 “赵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嗯?” 在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指向了赵文振的情况下,谢央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也自不免透着股浓浓的寒意…… 第五章 致命的细节(三) 值此谢央冷声喝问之际,赵默等人虽都不曾言语,可一个个的眼神里都明显透着奸计得逞之乐呵,没旁的,概因大家伙都清楚赵文振不过只是个莽夫而已,哪怕昨夜突然大发神威了一回,可不管怎么看,那也依旧只是匹夫之勇而已,在目前这等形势下,就赵文振那么点可怜的智商,莫非还真能翻了盘去? “谢大人,事尤未明,且容某将对质一事继续下去可成?” 众人的反应,赵文振虽是看在眼里,但却并未发急,也就只是不动声色地请示了一句道。 “准了。” 这一见事情都已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了,赵文振居然还能保持镇定从容,谢央的心里头可就不免有些个犯了嘀咕,在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方才冷着声地开了口。 “赵禄,你且说说看,你又是如何领着人直接赶来案发现场的,嗯?” 谢央此言一出,赵文振当即便森然地笑了一下,转头望向了赵禄。 “啊……” 这一见赵文振居然还能表现得如此之淡定从容,赵禄立马便意识到事情恐怕是出了岔子,这当口上正自急谋对策呢,冷不丁被赵文振这么一问,忍不住便打了个哆嗦。 “讲!” 谢央本是大理寺推官(相当于最高法院的庭长)出身,说起来可是老刑名了,在审案上,自然不是庸手,问讯到此,他其实也已隐约察觉到此案恐怕是别有蹊跷,只不过因着现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一时半会还看不太通透罢了,而今一见赵禄这等反应,谢央的心不由地便是一动。 “呃,我……,啊,好叫大老爷得知,是主母发现小翠姑娘久去不回,所以才叫小人去探个究竟的,赶巧半道上遇到了赵默,据他所言,小翠姑娘正跟大少爷在此处厮混呢,小人心急之下,领着人就赶了来。” 被谢央这么一个当头棒喝之下,赵禄可就不敢再有所迁延了,只能是慌乱不堪地给出了个说明。 “赵默,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确定本少与小翠姑娘都在此处么?” 赵禄这么一答之下,赵文振的嘴角当即便又是一勾,再度森然地笑了笑。 “是、是……” 被赵文振这么一笑,赵默本就乱着的心顿时便更乱了几分,只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露出了马脚,额头上顿时便见了汗。 “那么,赵禄,尔等进了房之后,可曾动过尸身以及房中摆设么?” 赵文振没再理睬赵默,紧着便将视线又转回到了赵禄的身上。 “没,我等见死了人,又怎敢乱动。” 赵禄根本搞不懂赵文振此问的真实用意何在,下意识地便给出了答案。 “谢大人,事到如今,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帮狗才都在撒谎,此乃串谋陷害主家之重罪,还请大人为在下主持公道。” 话问到了此处,真相其实已然大白,赵文振自是不会再多浪费口舌,只见其冲着谢央深深一躬之同时,满脸恳切之色地便求肯道。 “哦,此话怎讲?” 这一听赵文振说得如此之确然,谢央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只因他到了此时,兀自还是没能堪破迷雾。 “好叫大人得知,昨夜事发时,某正在西院里净手,忽闻惊呼声响起,第一时间便赶了来,待得到了此房外时,赵禄等人已发现小翠姑娘死在了房中,在下自不敢大意了去,当即便着下人们将此房舍团团包围了起来,故,某敢肯定,除了赵禄、赵彪等五人之外,再无人进过此处,某也自不例外,换而言之,案发现场理应是原封不动的。” “那么,问题可不就来了——按仵作的勘验,死者在被害时,可是曾拼命挣扎过的,照此而论,现场该有不少抓痕、踢痕才对,可谢大人您且细察,床榻上的织锦被单看似凌乱,但其上却并无抓痕,而锦垫子上也没见有死者踢打的痕迹,那岂不就意味着一件事——这里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被害,而后方才被人移尸到了此处的。” “既如此,那么,赵默又是从何认定死者就在此房中的呢?答案显然就一个——此獠即便不是移尸之人,也绝对是知情者。” 谢央只这么一问,赵文振的嘴角立马便又微微地勾了一下,而后方才详详细细地点出了最大破绽之所在。 “大人,我冤枉啊,小的确实是奉了大少爷的命令带小翠姑娘来此的啊,大人,人肯定是大少爷杀的,小的冤枉啊……” 赵默万万没想到移尸的细节居然被赵文振这么个“不学无术”之辈给看破了去,心慌意乱之下,赶忙扯着嗓子便狂呼了起来。 “冤枉?呵,行,我这就让你彻底死心好了,谢大人,您且来看,死者脖子上的青肿之处皆斜向上方,足可见死者其实是被人凌空掐死的,能为此者,必是身大力不亏之人。” “另,死者双手几个指甲都已倒翻,可指缝处却未见有血肉碎末,由此可见,凶手在行凶时,无疑是戴上了手套的,即便如此,鉴于死者的挣扎力度之大,行凶者的手上也肯定会有明显的抓痕。” “昨夜案发后,在下便即严令府中所有男丁尽皆聚集在此房外,故而,凶手是断然来不及去处理伤痕的,大人只须让衙役们仔细查验一下,便可抓到真凶。” 赵文振根本没在意赵默的疯狂,一摆手,将谢央引领到了榻前,指点着尸体上的伤痕,细细地剖析了一番。 “来人,彻查!” 谢央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的心居然是如此之细,论及断案能力,竟比他这个老刑名还强出了一大截,心中当真是佩服得个不行。 “噌!” 谢央话音方才刚落,正跪在赵禄身旁的赵彪突然蹿起了身来,二话不说,扭头便要往门外冲了去,动作倒是很麻利,问题是房门处早被衙役们给堵住了,哪怕这厮身高力大,却又哪可能真杀得出重围,也就只抵挡了三两下而已,便即被一拥而上的衙役们狠狠地打翻在了地上。 “禀大人,经查,赵彪的双手手腕、小臂处果然有爪痕数道!” 饶是赵彪奋力挣扎个不休,可又哪架得住众衙役们的弹压,很快,徐班头便即将勘验结果禀报了出来。 “狗贼可恶,来啊,将这帮蠢货都给本官押回府衙!” 移尸的证据已然确凿,而行凶之人又已被擒,这一切显然已足可明证赵默、赵禄等人串谋构陷主家之事实,谢央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当然了,有鉴于赵家爵位争夺之惨烈,谢央自是一刻都不愿在此多呆,只一声令下,便即领着众衙役们就此匆匆离去了…… “大少爷英明若此,老爷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了。” 老管家赵福虽说一直是站在前任一边的,可说起来他对前任的莽撞与纨绔其实也有着诸多的不满,之所以不曾改弦更张,完全是秉承长幼有序之理念罢了,而今,见得赵文振翻手间便已挫败了王氏那头的阴谋,赵福当真是老怀大慰来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此事恐怕还有不少变数啊。” 案情看起来是明朗了,可要说就这么便能渡过难关么,在赵文振看来,那也未免太过乐观了些,没旁的,要知道王氏的兄长可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官位虽不算高,也就从五品上而已,可手中的权柄却是不小,掌握着满朝文武的勘考大权,他若是出了面,这案子还未见得真能一查到底,换而言之,要想确保爵位不旁落,后头的事情还多着呢。 “啊,这……”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赵福不由地便傻愣住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福伯,我有些饿了,且去整些食物,直接送到灵堂便好。” 老管家虽说忠心耿耿,奈何见识毕竟有限,也真没啥大能耐可言,跟他说得再多都毫无意义,这等平白浪费唇舌的事儿,赵文振自是不会去干,也就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拖着脚,往灵堂方向去了…… 第六章 投其所好 事情的进展果然如赵文振所预料的那般不顺遂,这不,殡出了,头七也过了,可结果呢,雍州府那头毫无动静不说,递到礼部的继承爵位之陈文也有若石沉大海一般,愣是连个泡都没能冒起。 愤概么?有那么一点,但却绝对不多,无他,干过警察的人都清楚阴暗面这玩意儿无论哪个时代都少不了,有那么个怨天尤人的时间,还不如赶紧去寻外援助阵,道理很简单,此案拖得越久,变数就会越多,在势不如人的情况下,闹不好最终连爵位都得旁落了去。 外援必须得请,问题是外援还真没那么好请——便宜老爹出身瓦岗寨,在军中的地位也自不算低,身居高位的故交当真不少,可麻烦的是王彬那厮同样也是瓦岗寨出身,现如今又身居要职,在此情形下,真肯帮赵文振出头的大员能有几人可就不太好说了。 思忖再三之下,赵文振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宿国公程咬金府上走一遭,不为别的,只因在他想来,此老的血还算热,说明白点就是此老依旧比较莽,相对好哄些。 “小乙叔、燕叔,早啊。” 程府,前任熟得很,不止是便宜老爹曾是程咬金的部下之故,更因着前任与程家三公子程处弼关系处得很是不错,哥俩个常常在一起厮混,在继承了前任所有一切的情况下,赵文振对程府自是毫无丁点的陌生感,这不,人都还没走到府门前呢,他便已是笑容满面地跟守在门前的两名程府家将打了个招呼。 “哟,是赵大郎啊,小弼一早就跑芙蓉园的马球场去了。” 这一见来者是赵文振,满脸络腮胡的程小乙立马笑呵呵地便提点了一句道。 “无妨,我来寻程伯父呢,好叫小乙叔得知,先父头七已过,小侄这是来回礼的。” 程处弼在固然好,不在也没关系,左右赵文振此来要找的正主乃是其父程咬金。 “这样啊,行,那你自己进去好了,国公爷这会儿应该还在正院用着早膳呢。” 赵文振是府上熟客,他要进府,自是无须通报,程小乙也就只随口叮咛了一句,便即任由赵文振自行入了内里。 程咬金在加入瓦岗军前就是东阿县有数的大户,格调自然不低——其府占地面积广不说,亭台楼榭更是处处可见,府上道路曲折,颇有曲径通幽之美感,若是不熟悉的人来此,只怕转悠上小半天,也未见得能找到正院厅堂之所在,当然了,对于有着前任记忆在身的赵文振来说,自然不算啥难事儿,也就只花了五分钟不到而已,便即到了地头。 “小侄拜见程伯父。” 这才刚走进正院的大门,入眼便见程咬金正独自一人端坐在大堂正中,优哉游哉地据案就着肉脯喝着粥,一头的乱发,浑然就一懒人之模样,赵文振心下里不由地便是一乐,但却并不敢有所流露,紧着便走过了庭院,直趋堂上,恭谨万分地冲着程咬金便行了个大礼。 “哟,是小彦啊,吃了没?要不一起用点?” 程咬金对赵文振这个爽直的后辈一向是挺喜欢的,于打招呼时,自是一点都不见外。 “小侄早用过了的,唔,好叫伯父得知,先父头七已过,小侄这是来回礼的。” 程咬金是长辈,他可以随意,可赵文振却是不敢胡乱孟浪了去,行礼一毕,紧着便将手中提着的个小藤箱子亮了出来。 “嗯……,人来了就成,回礼啥的就不必了。” 赵家那么点破事儿早就在京师贵勋圈里传遍了的,以程咬金素来好八卦的性子,又哪会不知情,只不过他并不想多管,没旁的,他与赵鹏有袍泽之情不假,可与王彬也同样交情不浅,在他看来,无论赵文振还是赵宁,那都是赵鹏的儿子,爵位落到谁头上,肥水都没流到外人田里去,实无插手其间之必要,正是出自此等考虑,他自是不愿收了赵文振的礼。 “伯父真的不要?那行,我这就给秦伯父送了去,回头您老若是再输了钓鱼的赌约,那可别怪小侄啊。” 程咬金的神情变化虽不甚明显,可以赵文振的敏锐感知,又怎会猜不到其之真实想法,却也不是太在意,道理很简单,换成他赵文振处在程咬金的位置上,算路只怕也不会有啥太大的区别。 “嗯?” 自去岁以来,大唐并无大的战事爆发,程咬金等军中重将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闲极无聊之下,程咬金不知何故,竟是迷上了垂钓,赶巧翼国公秦琼也好这一口,老哥俩可是没少用钓鱼来打赌,结果么,性子急的程咬金钓术堪忧,屡战屡败,可是没少被京师贵勋们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为挽回面子,程咬金这段时间里可是一直在私下里研究钓鱼术来着,奈何水平有限,研究来研究去,都没能见到成效,这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程咬金的双眼顿时便瞪圆了起来。 “小侄月前曾制了些饵料,于渭水上试了试,结果大有斩获,本打算及早送来伯父处的,怎奈先父突然病重,以致迁延至此。” 饵料当然是好东西——前世那会儿,为了哄领导开心,赵文振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从一民间钓鱼高手处购得了秘方,用之自是能见奇效。 “哦?且取来我瞅瞅。”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程咬金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 “伯父请看。” 赵文振本就是要用此饵料来钓程咬金这条大鱼的,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嗯,好,贤侄且自随意,老夫这就去试上一试。” 在打开了藤箱子之后,程咬金先是嗅了嗅小箱子里的饵料,而后突然起了身,只丢下了句毫无诚意的交待,根本不管赵文振究竟是怎个反应,提溜着箱子,飞也似地便走得没了踪影。 妈蛋,这老货肯定是故意的! 谁说这厮鲁直了,分明就是一老狐狸好不? 这一见程咬金居然就这么没羞没臊地跑了,赵文振登时便傻了眼…… 第七章 吹箫引凤 老不修的程咬金可以遁走,可赵文振却是没旁的选择,只能死赖在程家,好在程府这地儿前任常来,府中人等大多都能混个脸熟,倒也不怕被人扫地出门,当然了,在明知程老滑头不可能回来得太早的情况下,赵文振自然不会在正院这儿傻等,晃荡着便去了程府的后花园。 老程头是真的超有钱,又懂享受,偌大的后花园建造得个花团锦簇,假山、小湖、溪水应有尽有,亭台楼榭更是富丽堂皇,大气而又不失精巧,饶是赵文振也算是见识多广之人,可行走其间时,还是不免为之惊叹连连。 反正又不赶时间,赵文振自然是悠哉得很,这一路便逛荡到了小湖边,面对着风吹荷花舞之美景,赵文振还真就起了好生欣赏一回之心思,这便稳步走向了不远处的一间颇见宽绰的亭子。 待得到了近前,这才发现亭子里摆在两张几子,其中一张摆着几碟果盘、点心,另一张则摆着架古筝,边上还搁着一支玉箫,但却没见周边有人,赵文振的好奇心不由地便大起了,抬脚便走进了亭中。 “呜……” 见得那支玉箫通体碧绿苍翠,赵文振的心顿时便痒了,没旁的,前世那会儿,他可是曾在吹箫上下过苦功的,当然了,那时节穷,玉箫啥的,根本玩不起,用的只是寻常竹箫而已,这会儿有此精致玉箫当面,赵文振又哪能按捺得住心中的冲动,想都没想便即将玉箫取在了手中,先试了下音色,而后便即双目微闭地吹上了。 赵文振会的曲目很多,十大名曲尽皆精通,只是限于自身目下的处境,轻快的曲目自是吹不得的,一曲《苏武牧羊》无疑正是他此刻的心情之写照。 吹着,吹着,渐渐地,赵文振的眼角已然见了泪,不为别的,只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是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前世的父母与恋人了的,此时此刻,他只能以箫曲来抒发自己对亲人们的思念。 “你是何人?” 一曲已然终了,余韵兀自未消,一个清冷的嗓音却突然在赵文振的身后响了起来。 “……” 赵文振原本还沉浸在箫曲的意境之中,这冷不丁听得有人在自己背后开口,赶忙便转回了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赫然已站着一群女子,为首的是两名宫装少女——小的约莫十岁,身形微胖,个子不高,圆脸大眼,富贵气逼人;大的顶多也就十五岁,体型窈窕修长,样貌出挑,瓜子脸、柳叶眉、挺翘的瑶鼻外加樱桃小嘴,只是偏瘦了些,明显不符合时人以胖为美的审美观点,可在赵文振看来,却是美得清新脱俗,以致于他一时间都不禁有些懵懂了去了。 “问你话呢。” 这一见赵文振在那儿双目发直地死盯着同伴看个不休,富贵逼人的小女孩显然很是不满,眉头当即便皱紧了起来。 “十一妹。” 尽管已被赵文振看得面色泛了红,可这一听同伴声色如此冷硬,宫装少女可就有些看不过眼了,伸手便拉了拉小女孩的胳膊。 “在下赵彦,见过二位姑娘。” 老程头妻妾成群,还特别能生,膝下足足有着六子九女之多,个个都是膀大腰圆之辈,跟面前这两少女显然都对不上号,赵文振一时间还真就没能想起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来着。 “嗯?” 见得赵文振仅仅只是冲着自己二人拱手为礼,小女孩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便更皱紧了几分。 “赵公子客气了,不知您先前所奏的曲目是……” 不等小女孩有所发作,宫装少女便已紧着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苏武牧羊》。” 宫装少女这么一问,赵文振这才想起自己所奏的曲目根本不是这个时代所应有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好在城府足够深,脸色倒是还能平静依旧。 “《苏武牧羊》?此曲何人所作?竟是如此之传神。” 宫装少女侧头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此曲的来历,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 “姑娘谬赞了,此不过是在下偶得之作而已。” 此曲乃是民国初年时的作曲家田锡侯之力作,赵文振自然是知道的,问题是此话显然是说不得的,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是腆着脸地剽窃了一把。 “真是你所作的?” 听得赵文振如此说法,小女孩在惊诧之余,忍不住便抢着发问了一句道。 “呵。” 解释是肯定解释不清的,赵文振也就只轻笑了一声,便即又拿起了玉箫,凑到了唇边,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便已悠然奏响了起来。 《凤凰台上忆吹箫》的音色虽说柔和、典雅,可演奏难度却是极高——低音区发音深沉,弱奏时温婉;中知音区音色圆润、优美;高音区发音紧张,不是中气十足之人,根本没法吹奏得出,也就是前任自幼习武所打熬出来的身子骨足够强健,赵文振这才能将此曲演绎得个淋漓尽致。 “啪、啪啪……” 曲音渺渺散尽,而众人兀自还沉浸在绵绵之意境中不可自拔,却不曾想就在此时,一阵掌声突然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两名青年并肩从侍女群中排众而出。 “弘亮(程处亮的字)兄。” 左手边的青年面生,可右手边那位,赵文振却是认得的——程咬金的二公子程处亮,上个月才刚娶了清河公主李敬,堂堂的大唐驸马爷,于礼数上,自然是不好怠慢了去的,但见赵文振紧着放下了玉箫,两个大步便抢下了亭子间,很是恭谨地便抱拳行了个礼。 “文振老弟客气了,没想到老弟竟然还有这等吹箫的好本事,真让为兄叹为观止啊。” 程处亮与前任的往来虽不算多,可关系处得也还行,言语间自然是随意得很。 “此小道尔,实不值一提,不知这位兄台是……” 程处亮也就是出身好,本身的能力其实并不如何出色,文武都属平平而已,前任对其印象很是一般,赵文振自然也不是太重视于其,可对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却是颇为的好奇,无他,此人虽面带微笑,看似平易近人,可眉宇间却满是英武之气概,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辈,自由不得赵文振轻忽了去…… 第八章 风云际遇 “文振兄请了,在下李参,木子李,参加的参。” 听得赵文振见问,程处亮赶忙紧着便是一侧身,然则都还没等他开口呢,那名英武青年便已抢先冲着赵文振一拱手,语调平和地作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原来是李兄当面,幸会,幸会。” 李参?这名字当真不要太假了!不过么,大家也就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实无必要去计较那么许多,有鉴于此,赵文振也就只是客气地拱手寒暄了一句了事。 “文振兄客气了,且请入亭一叙可好?” 这一见赵文振举止间沉稳有度,李参的结交心思显然是大起了。 “李兄见谅,先父新丧,宴饮欢聚之事,于某而论,实大不相宜。” 李参虽说报的是化名,可其人之气宇却是颇为的轩昂,若是平常时期,赵文振倒是乐意与其座谈上一番的,问题是眼下时机不太对——按《武德律》规定,官员以及有爵位者的丁忧期限为一年(实则是九个月,在贞观十四年《贞观律》制定后,丁忧期限改为了三年,实际执行时间为二十七个月),在此期间,守孝之人不得出仕,也不得参与宴饮,故而,哪怕此时众人相聚清谈严格来说其实不算违制,可有鉴于目前的局势之不妙,赵文振还是难免有所顾虑。 “文振兄海涵,是某孟浪了。”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李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确实有些不太妥当,这便赶忙拱手致歉了一句道。 “文振老弟过虑了,我等不过坐而论道罢了,无酒无宴,何来违制之说。” 见得李参受窘,程处亮可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把。 “如此,那小弟就叨扰了。” 程处亮既是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那赵文振可就不好脱身而去了,原因很简单,他此来就是来求援的,自然不能轻易得罪了面前这位驸马爷。 “哈哈……,这不就对了,来,李兄、文振老弟,请!”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给自己面子,程处亮的心情自然是好得很,于哈哈大笑之余,摆手便将李、赵二人让进了亭子间中,自有随侍的侍女们紧着取来了几张蒲团与矮几,众人一番谦让之后,便即各自落座不提。 “文振老弟,这几日来,坊间可是没少有关老弟之传闻,说是老弟翻手间便破获了府中贱奴陷主之大案,不知可确然否?” 身为主人,开场白自是该由程处亮来扯上一嘴,本来么,照着贵勋圈子的不成文惯例,一开始说的通常都是京师趣闻之类的闲话,奈何这厮智商明显有点欠费,竟是一上来便拿赵文振的家事来当开头炮了。 “确有此事。” 坊间之所以传闻多多,除了此事本身就有着传奇性与话题性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赵文振暗中指令家丁们刻意在市井间传播之结果,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制造舆论压力。 “哦,老弟可否说具体些?” 一听赵文振承认确有其事,程处亮的眼神立马便亮了起来。 “无他,唯心细尔。” 猎奇之心,人皆有之,可也得分场合不是?没见这地儿除了两位宫装少女之外,还有一大群侍女在么,细扯啥案情、尸体的,明显不适宜,也就程处亮这智商、情商都有些堪忧的家伙才会这么问,赵文振心下里实在是有些个哭笑不得,好在城府足够深,倒也不曾带到脸上来。 “文振兄斯言大善,自古唯心细最是难得,凡能成大事者,概莫如此,反之,则笑料百出焉,某尝闻一笑话曰:有僧修闭口禅,每有事,皆以纸条示其徒,忽一日,着其徒往邻县卢县送信,其徒竟是年余方归,僧大奇,招而问,始知其徒误卢为户,两地之距,实三千里之遥,为人马虎若此,不亦甚哉。” 这一见赵文振既不夸夸其谈地自我吹嘘,也不曾趁机谴责王氏一方,李参对赵文振的观感顿时便更高了几分,有心替其转圜一下,这便紧着道出了个笑话来,当即便惹得众人皆大笑不已。 这人好高的情商,有趣。 众人皆笑,唯赵文振只是莞尔,不过心下里对李参的品性却是高看了不老少。 “李兄高才,实我辈读书人之楷模也。” 程处亮显然很是在意李参,一开口就是一记马屁送上,问题是这厮智商捉急,这马屁拍得实在是有些个文不对题。 “呵,文振兄闲时可治经典否?” 李参对程处亮这等不知所谓的马屁显然很不感冒,倒是对赵文振很有探究之兴趣,但听其一声轻笑之余,一派随意状地便发问了一句道。 “哈哈……,李兄这话就问错人了,文振老弟胳膊上或许能跑马,可要说到文事么,那就不提也罢。” 李参话音方才刚落,这都没等赵文振有所表示呢,程处亮便已是爆笑着狠揭了把赵文振的短。 “弘亮兄所言甚是,某尝闻人曰: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车马多如簇,然哉,只是书中恐亦有蠹虫焉。” 程处亮要拍李参马屁,赵文振自不会有啥意见,然则靠踩他赵文振来突出李参,那就未免太过分了些,哪怕并不愿跟程处亮真儿个地扯破了脸,可小小地反击上一下还是要的。 “哦?哈哈……” “咯咯……” …… 这时节,宋真宗的祖宗都还不知在哪呢,《劝学诗》自然是没有的,众人一听那一连串的排比句,自是颇觉新鲜,正自体悟间,冷不丁赵文振话锋陡然一转,突然来了句骂人不带脏字的言语,顿时便全都被逗得个爆笑不止。 “二少爷,打搅一下,老爷请赵公子到正院去一趟。” 众人皆笑,唯独程处亮却是尴尬得个够呛,好在此时一名下人突然赶了来,这才算是为其解了围。 “弘亮兄、李兄,二位姑娘,请恕在下失陪一下了。” 赵文振本来就不是太情愿与众人聚会闲扯,此际一听程老滑头有请,立马紧着便起了身,冲着众人作了个团团揖之后,便即就此离去了…… 第九章 我要的不多 “小侄拜见程伯父。” 时值赵文振赶到正院厅堂之际,程老滑头正自背着手在堂上来回地踱着步,满脸的焦躁之色,一见及此,赵文振心中顿时暗笑不已,可脸上却依旧是恭谦满满。 “小彦,那种秘制饵料你可还有吗?” 这一见赵文振已到,程咬金立马便乐了,但见只两个大步便蹿到了赵文振面前,猴急不已地便直奔了主题,这也不奇怪,任是谁钓鱼正钓得来劲呢,冷不丁发现饵料居然没了,那一准都是程咬金这般德性。 “没了,不过有配方。” 程咬金这等反应其实早在赵文振的预料之中,原因很简单,他带来的那只藤箱看起来不算小,可实际上么,藤箱的底部却是凸起来的,饵料其实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而已,顶多也就只够钓上个十来次罢了,以秘制饵料之神奇,至多小半个时辰便会耗尽,到那时,恰恰是钓者最兴奋之关头,就程老头那尿性,不发急才真是怪事了的。 “嘿,那就好,那就好啊,要多少钱,贤侄只管开口便是了。”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程咬金的眼神陡然便大亮了起来,可在言语间还是限定死了条件,那便是买配方只限金钱交易,至于赵家的那档烂事么,他是断然不肯插手的。 “伯父,您是长辈,咱们之间谈钱不钱的,太伤感情了吧?” 程咬金这等言语一出,赵文振忍不住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讥讽了这老不修一句道。 “也对,那老夫就生受你了,配方呢?” 程老混混显然就没打算要脸,故作听不懂赵文振话里的讽刺意味,大手只一伸,这就准备白得了。 “呀,您老要得这么急,小侄突然忘光了。” 不就是比混么,赵文振前世那会儿干刑警时,早就被社会毒打得脸厚加心黑了的,耍起混来,当真不带半点含糊的。 “哈,那就算了。” 这一发现赵文振不好糊弄,程咬金立马大手一摆,一派毫不介意状地便表了态。 “诺,伯父您忙,那小侄就先告退了。” 以退为进?这一手又不是只有程老混混会玩,赵文振同样也拿手得很,只见其躬身行了个礼,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 “慢着!” 一步、两步、三四步,眼瞅着赵文振这就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堂下,心痒难搔的程咬金终于憋不住了。 “伯父可还有什么吩咐么?小侄正赶着要去秦伯父府上呢。” 这就是个心理博弈的过程,既然赌赢了,那赵文振也自不会客气,坏笑着便刺了程咬金一把。 “你个坏小子,算老夫怕了你了,滚过来!” 哪怕明知道赵文振这就是故意在激自己,可一想到自个儿每每被秦琼讥笑的尴尬,程咬金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嗓子。 “嘿。” 您老爱骂就骂好了,只要肯帮衬就成,赵文振一点都不在意程老混混的恶劣态度,一声坏笑之下,便即走回到了程咬金的面前,也不多话,仅仅只是恭谦地躬身而立着。 “嗯……,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老夫顶多帮着说合一下,再多就没门了。” 配方,程咬金那是断然不肯错过了去的,可与此同时么,他也不愿在赵家一事中卷入过深,倒不是忌惮王彬,而是担心引来非议,毕竟他是武将,强行干涉政务,乃是犯大忌之事,一旦引发了圣怒,那后果可就真要不堪了去了。 “小侄省得,小侄要的其实不多,只求伯父能准玄峰(程处弼的字)弟并数名家将陪小侄一道去雍州府递个状纸便成。” 程咬金的顾忌,赵文振自是能体悟得到,可也不是太在意,毕竟他本来就没指望程咬金能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一边,所要的不过只是个借势罢了。 “然后呢,嗯?” 程咬金在外素来以厚脸皮的混不吝形象示人,可实际上么,能在朝中混得个风生水起之人,又岂是易于之辈,饶是赵文振说得轻巧,可程咬金却并未咬钩。 “然后么,急的人就不是小侄了,以某人的精明,肯定会第一时间来寻伯父打个商量,到那时,伯父大可顺水推舟地说合上一回,小侄只求能顺利承袭爵位,至于家产,小侄愿让出一半,家中仆役、佃户去留皆可听凭自便。” 在大唐,要想混得滋润,没有爵位是断然不成的,这一条乃是底限,至于家产啥的,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原因说穿了也简单,只要有了启动资金,凭着前世的那些记忆,想寻些发财项目,着实是再简单不过之事了的。 “就这?” 赵文振此话一出,程咬金可就有些不淡定了,没旁的,要知道按《武德律》,嫡长子承爵乃是惯例,不仅如此,在家产分配上,也同样是嫡长子优先,其余诸子只能得些浮财而已,换而言之,赵文振做出的让步当真不小,程咬金难免会怀疑赵文振别有用心。 “对,就这,还请伯父为小侄主持公道。” 赵文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这当口上,自然不会有丁点的迟疑。 “唔……,若真如此,那,这么个公道,老夫主持定了。” 这一听赵文振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程咬金的心顿时便动了,无他,作为中人,能合理调解赵家的争端,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彰显自身威望的好事来着,自无拒绝之必要。 “多谢伯父成全,那小侄这就先行告退了。” 程咬金其人在外虽说混不吝得很,可却一向重然诺,他既是这么说了,赵文振自是不疑有它,恭谨地行了个礼之后,便即转身走了人,可却半字不提配方之事。 “这臭小子,滑头!嘿,没想到啊,赵鹏那憨货居然能生下这么个机灵儿子,真不知究竟是走了啥狗屎运了。” 这一见赵文振走得如此之干脆,程咬金不由地便愣住了,好一阵的木讷之后,这才摇头笑骂了一句,言语间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羡慕之意味…… 第十章 闯公堂(一) “站住了,此乃公堂之地,不得擅闯!” 自古以来,衙门就是难进也难出之地,哪怕在唐初这等官场风气尚好的年月,也自不例外,这不,赵文振等人这才刚走近了衙门,就被两名当值的衙役挡住了去路。 “二位兄台请了,在下已故晋城县伯赵鹏之子赵彦,因家中仆役杀人陷主一事前来府衙递状纸,还请二位兄台代为通禀一声可成?” 府衙乃是律法重地,别说赵文振尚未袭爵,就算已有官职在身,在这等地儿,那也得遵纪才成,真敢孟浪,无疑是自讨苦吃,这么个道理,赵文振自是拎得个清楚无比。 “等着!” 赵文振所言乃是正当理由,两名衙役自是不能拦阻,彼此对视了一下之后,这才由其中一名出面呵斥了一嗓子。 “有劳了。” 衙役的态度当真不算好,然则赵文振却并不介意,客气地拱手为礼之后,便即领着满脸愤愤不平之色的程处弼等人退到一旁去了…… 府衙的后院书房中,一名五绺长须飘然的中年人正自伏案挥笔地勾勒着副水墨山水,此人正是雍州府长史陈凯,雍州府的实际掌权者——因着太宗曾担任过雍州府尹之故,在其上位之后,雍州府的府尹就一直由几位兄弟辈的亲王轮流兼领,当然了,都只是虚领而已,并不管事,府中大小事宜皆由长史全权总揽。 “大人。” 就在陈凯勾勾画画之际,但听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中,一身整齐官袍的谢央已疾步抢了进来。 “嗯?” 被谢央这么一搅闹,陈凯的手不由自主地便轻颤了一下,原本已将成型的画当即便被毁了,心一烦,冷哼之声里难免便满是掩饰不住的肃杀之意味。 “禀大人,已故晋城县伯赵鹏之子赵彦已到了府门外,说是要递状纸,您看……” 这一听陈凯声色不对,谢央赶忙深深一躬,紧着便将事由道了出来。 “嗯……,你且安排一下,着人把状纸先接了,就说本官近来政务忙,过些时日自会酌情处置此案。” 谢央这话一出,陈凯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便更皱紧了几分。 “这……” 此案本是谢央在打理,早在数日前,他就已提议尽快审结了的,可却一直被陈凯压着,于律已然是大有不合了的,到如今,苦主都已找上了门来,再要拖,万一闹出了啥纠葛,那后果只怕不是那么好承受的,自由不得谢央不为之头疼不已的。 “就这么定了。” 这案子的案情其实早已是分明了的,真要审,三两下便可审结,问题是陈凯已答应了王彬那头暂缓审理的请托,此时自然是不愿亲自去接状纸的,只想着先将赵文振糊弄过去了事,至于何时开审么,那就得等王彬那头递过话来再定了。 “诺。” 陈凯虽不是主官,可却是总揽大权的掌总,他要拖延,谢央虽是担心不已,却也没辙,只能是无奈地应了一声,匆匆便又退出了房去…… “可恶,小小一个雍州府,哪来的这么多破规矩,要我说,咱们干脆击鸣冤鼓得了,费什么事嘛?” 两刻钟过去了,府内还是没丁点消息传来,赵文振倒是无所谓,可牛高马大的程处弼却是耐不住性子了,没好气地便骂了一嗓子。 “先等等,实在不行,再击鼓也还来得及。” 若说程咬金是假莽的话,那程处弼就是真莽,这货习武习得脑子都筋肉化了,他要闹,赵文振自然是乐意的,不过时机还不成熟,先礼后兵才能稳住自家脚跟,这道理,赵文振心里头跟明镜似地清楚着,但却并不打算说破。 “得,你自己的事,你乐意就成。” 程处弼比赵文振小了半岁,正是好耍玩的年纪,也就是赵文振是他的总角至交,否则的话,他哪耐烦来这无趣的地儿走上一回的。 “状纸呢,拿来。” 赵文振这才刚安抚好了程处弼,立马便见先前进府禀事的那名衙役匆匆从府门里行了出来,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迎上了前去,却不曾想他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呢,那名衙役已是满脸不耐之色地一伸手,冷声便呵斥了一句道。 “在这儿呢。” 只一听那名衙役如此说法,赵文振立马便知事情肯定是出了意外,但却并未有丁点的焦躁,反倒是陪着笑脸地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卷好的状纸,很是恭谨地便递到了那名衙役的面前。 “嗯。” 饶是赵文振表现得很是恭谦,可那名衙役却依旧死板着脸,连句交待都懒得分说上一下,一把将状纸拽将到手之后,也就只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掉头便又走进了府中。 “这位兄台,敢问一下,府中大人们可有甚吩咐么?” 又过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先前入内的那名衙役终于又回到了门外,但却并未去理睬站在不远处的赵文振等人,一见及此,赵文振不得不紧着迎上了前去,在拱手为礼之同时,很是客气地发问了一句道。 “夏收在即,大人们政务繁忙,哪有时间理会这等小案,你且回去等消息好了,不要在此堵门,否则后果自负!” 寻常勋贵子弟,衙役们那是断然不敢轻易得罪了去的,可似赵文振这等已没了靠山的货色,那衙役们可就不放在眼中了,能给个交待,都已算是好了的,指望这帮势利眼有好声气,无疑是妄想。 “放你娘的狗臭屁,奶奶个熊的,真当小爷不敢揍人是不?” 那名衙役这么番话一说,赵文振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可程处弼却是怒了,一把便揪住了那名衙役的胸衣,凶神恶煞般地便骂开了。 “放手,你给老子放手!” 这一被程处弼凌空提溜而起之下,那名倒霉的衙役顿时便急红了眼,一边怒吼着,一边用双手可着劲地去掰程处弼的手臂,奈何他根本抵不住程处弼的巨力,饶是整个人都已拧得跟麻花似的,也自奈何程处弼不得…… 第十一章 闯公堂(二) “大胆歹徒,安敢袭击公差,找死么?” 这一见同僚被擒,边上站在的络腮胡衙役登时便急了,一摆手中的水火棍,厉声便断喝了一嗓子,试图以此来震慑住赵文振等人。 “锵、锵……” 络腮胡这话不喊还好,这么一喊之下,程小乙等四名程府家将立马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唐刀,当即便吓得那名络腮胡衙役慌乱地倒退不迭。 “玄峰,不必跟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放开他。” 衙役们的态度虽是可恼,然则真论起来,他们也不过是执行上头的指令罢了,跟这等样人置气,平白跌了自家身份,还不能真儿个地解决问题,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智商,自然不会去干。 “娘的,一只臭虫而已,换个地儿,小爷一巴掌扇死你,滚吧!” 程处弼莽归莽,可到底还是肯听赵文振这个至交好友的劝,倒也没再摧折那名倒霉的衙役,也就只骂了几句而已,便即将那厮丢在了地上。 “尔等竟敢殴打公差,这是大罪,尔等等着,这事不算完!” 吃了个大亏之下,那名衙役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只是见得程小乙等人都已出了刀,也自没胆子冲上去搏命,在丢下了句狠话之后,一骨碌便爬了起来,狂奔着便冲进了府中,显然是准备去喊人了的。 “哈,奶奶的,京师地面上,居然还有人敢威胁小爷,真他娘的有趣!” 这一听那名衙役要跟自己没完,程处弼当即便被气乐了。 “呼……,瞧这事闹的。” 赵文振之所以借来程府之人,就是想要先将事给闹大了去的,当然了,该表示遗憾时,他自是不吝表达上一把,而后么,也没管剩下的那名络腮胡衙役是怎个表情,几个大步便抢到了鸣冤鼓处,拿起鼓槌,可着劲便狂擂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隆隆暴响不已间,周遭行人顿时便全都被惊动了,呼啦啦地便有百余名百姓从各处汇聚了过来。 “赵公子,怎么是你?” 鼓声这才刚响了没多久,逃进了府中的那名衙役便已领着人冲了出来,为首者赫然是曾去过赵府的那名徐班头,待得瞧清了擂鼓之人是赵文振,徐班头顿时便诧异地瞪圆了眼。 “徐班头请了,在下前来递状纸,却不料您身边那位公爷百般刁难,在下也是无奈,不得不击鼓喊冤,若有搅扰处,还请徐班头多多体谅则个。” 拖延开堂的指令是府中高层所下的没错,然则话却是不能这么说,否则的话,那就是在当众打雍州府的脸了,此时此刻,赵文振自然只能让那名倒霉的衙役当一回替罪羊了的。 “唉……,这事闹大了,在下实无法做主,赵公子且自等着大人升堂也罢。” 徐班头虽不太清楚事情的经过,可以他之阅历,又何尝看不住手下那名衙役就是被冤枉的,奈何他也同样不敢把话挑明了来说,只能是无奈地表态了一句道。 “善。” 把事情闹大原就是赵文振的本意,他自然不会有丁点的不安,也懒得在升堂前多言啰唣,也就只点了点头,便即拉着程处弼一道退到一旁去了…… “升堂!” 按《武德律》,鸣冤鼓既响,那主官就必须第一时间升堂,否则便是渎职,这么个罪名显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故而,甭管情愿不情愿,陈凯在匆匆换上了官袍之后,很快便赶到了正堂,没好气地拿起惊堂木便是一拍,而后声线冷硬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威……武……” 陈凯这么一声令下,早已在堂下分两列而立的衙役们立马齐声呼起了威来,与此同时,徐班头数名衙役也自押送着赵文振与程处弼一道走上了大堂。 “堂下所立何人?” 赵文振是袭爵在即,而程处弼则是靠着程老滑头的荫蔽,有着昭武副尉(正六品下)的散官头衔,按律皆可见官不跪,这一上了堂,自然都是昂然站着不动,一见及此,陈凯本就黑着的脸色顿时便更黑了几分。 “某,赵彦,已故晋城县伯赵鹏之嫡长子,见过陈大人。” 尽管很是不满陈凯的徇私举措,可这地儿到底是公堂,该守的规矩,赵文振自然不会有违,紧着便抱拳躬身行了个礼。 “嘿,小爷程处弼,宿国公第三子!” 程处弼可没赵文振那么守规矩,连身子都没躬,也就只是随意地抱了下拳,满不在乎地便报出了自身的来历。 “你二人为何击鼓鸣冤,嗯?” 这一听程处弼自报了家门,陈凯的脸色顿时便精彩了起来,没旁的,程咬金那老不修实在是太不好惹了些,得罪了他,那混不吝的老家伙是真敢当众揍人的,心下里对接下王彬请托一事顿时便起了悔意,只是这当口上,他已经有些个骑虎难下了,不得已,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发问道。 “好叫大人得知,在下此番是来府衙递状纸的,事涉家奴杀人并构陷主家之大恶,却不料到了府门外,竟遭当值衙役刁难,不得已,在下也只能击鼓鸣冤,还请大人为在下做主。” 赵文振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逼王家退让罢了,自然不会真儿个地跟陈凯扯破了脸,这会儿拿那两名倒霉的衙役来说事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竟有此事?可恶,来啊,把今日在府门处当值者都拿下了,重打三十大板!” 陈凯本来还担心赵文振会当堂给自己难堪,却不曾想赵文振竟是如此识趣地给自己递来了台阶,那他还有啥可犹豫的,拿起惊堂木一拍之余,暴怒地便喝令道。 “大人,小的冤枉啊!” “大人饶了小的吧!” …… 三十大板显然不是那么好挨的,两名当值的衙役顿时便都被吓到了,可又不敢真将上官的丑行当庭揭发出来,只能是委屈无比地齐齐喊冤不止。 冤?确实很冤,问题是陈凯自家的脸面要紧,这当口上,他自然不会赦免了那两名替罪羊,于是乎,两名倒霉到了家的衙役很快便被架下了堂去,不多会,噼里啪啦的板子声以及惨嚎声便即响成了一片…… 第十二章 大肚能容 “谢大人为在下做主。” 尽管大家伙心里头其实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过么,该说的场面话,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忘了说上一句的。 “嗯,谢央。” 台阶是下了,可事情依旧没完,陈凯在矜持地点了下头之后,紧着便点了司法参军谢央的名。 “下官在。” 谢央正在一旁感慨着赵文振与陈凯之间的无耻之默契呢,冷不丁听得陈凯点了名,赶忙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紧着从旁抢将出来,冲着陈凯便是一躬身。 “赵府一案都查得如何了,嗯?” 陈凯面无表情地看了谢央一眼之后,这才拖腔拖调地发问道。 “回大人的话,经审讯,参与其事的贱奴们都已先后认供,只是多人供词不一,尚需数日时间方可厘清。” 赵府的案子到如今其实都还没预审呢,不是谢央不努力,而是案发当日就被陈凯给秘密叫停了,为此,谢央可是没少生闷气来着,可那又能如何呢,在这等场合下,他就算有着再多的怨气,也只能是被逼无奈地帮着陈凯圆谎。 “原来如此,听好了,本官再给你五天时间,务必将此案所彻底厘清,若有延误,定当严惩不贷!” 谎圆了,陈凯紧绷着的心弦自然也就松了许多,当然了,表面上还是一派的肃杀之气。 “下官遵命。” 直到此时,谢央其实还是满头的雾水,压根儿就搞不明白此案背后之纠葛,可不管怎么说,顶头上司既是发了话,那就容不得他讲啥条件的。 “赵彦,本官之意已决,此案当在七日之后开庭审理,你可有异议否?” 谢央是下属,自然好拿捏,可赵文振这只小狐狸显然没那么好打发,陈凯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这才眉头微皱地开了口。 “谢大人成全。” 赵文振要的只是爵位与分家罢了,主战场显然并不在庭审上,五日也好,七日也罢,对他来说,都毫无区别。 “嗯,退堂!” 这一见赵文振竟是如此好说话,陈凯心中虽是暗自惊疑不已,可也没敢再多迁延,拿起惊堂木一拍之后,紧着便起身转回后堂去了。 “我说,文振,这就完事了?” 程处弼本来还准备着要大闹上一场的,却不曾想真到了升堂时,居然就这么和和气气地完了事,整个人登时便不好了,这一出了府门,一把便拽住了赵文振的胳膊。 “是啊,要不还能咋地?” 赵文振之所以肯退让,忌惮王家的势力固然是一个方面因素,可更多的其实是出于赵家名声的考虑——真把王氏这位幕后主使者弄去了狱中,痛快倒是痛快了,可赵家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按这时代世人的主流思想,绝对不会称赞他赵文振英明,只会说他刻薄,如此一来,他日后想要做点事怕是都难了,有鉴于此,除了以斗争求妥协之外,他其实真没啥旁的路好走的。 “啊……” 程处弼是程家六子中武道天赋最高的一个,无论是力量还是武艺,在京师勋贵子弟中,都属顶儿尖的人物,可要说到头脑么,这家伙明显不太行,这不,只这么被赵文振反问了一下,登时便傻愣住了…… 和解的信号既已发出,赵文振可就省心了,在去过了程府一趟之后,便即猫在了家中,浑然不管外头的风云如何变幻,妥妥就是一派稳坐钓鱼台之架势,道理很简单,如今主动权已在他手中,进退自是大可由心。 “大少爷,王彬、王大人来了。” 赵文振不急的情况下,自然就轮到王氏一方急了,这不,次日晚上戌时不到,王家一方的主心骨王彬可不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嗯哼,福伯,你来沏茶,我这就去迎上一迎。” 这一听王彬亲自找上了门来,赵文振立马便知事情十有八九已是成了,嘴角当即便是微微一挑。 “好叻。” 赵文振既是有所吩咐,赵福自然不会拒绝,紧着便走到了一旁的小火炉前,就此张罗开了。 “甥儿见过大舅。” 西院的院门处,一名身材已见发福的中年汉子正自背手而立,赵文振只扫了一眼,便即靠着前任的记忆,认出了来者正是王彬。 “小彦无须多礼,不怪舅舅冒昧来搅扰吧?” 这一见赵文振对自己行礼时神情恭谨有加,王彬心下里当真是感慨万千,但并未有所流露,也就只是笑眯眯地寒暄了一句道。 “哪能呢,您老能来,甥儿这可是蓬荜生辉啊,此处叙话不便,甥儿已令人烧好了茶水,您老且里面请。” 表面笑嘻嘻、心里mmb的能耐乃是官员必备之素质,前世那会儿,在经历过社会的多番毒打之后,赵文振可是早就历练出来了的,这等本事,断然不比王彬这等宦海老江湖差到哪去。 “好,那就一起吧。” 仅仅只这么一寒暄而已,王彬愈发觉得自己看赵文振不透了——在他原本的印象中,赵文振就是一莽撞少年而已,整日价除了干些走马斗狗的蠢事之外,啥都不会,可眼下呢,阴谋阳谋玩得个顺溜无比不说,于待人接物上,也自圆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还真就应了那句老话——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来着。 “大舅,您老请用茶。” 明知道王彬就是来谈妥协条件的,可赵文振却并不急着追问,彼此在几案后头各自落了座之后,赵文振也就只让了下茶,然后便即垂手坐着不动了,浑然就是一乖巧之模样。 “小彦啊,你们兄弟都大了,早点各自分开过也是好事,我呢,身为大舅,就腆着脸为你们兄弟做个主好了,我这有份文书,你且看一下,假如没有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也好。” 赵文振这等姿态一出,王彬也懒得扯啥没营养的话语了,左右大家都是聪明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事。 “一切听凭大舅做主,甥儿别无异议。” 取过了文书之后,赵文振并未去详看,只一瞧见爵位由他继承这一条,立马便毫不犹豫地表了态。 “嗯,小彦既是没意见,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文振这等言语一出,王彬也没多的废话,在深深地看了赵文振一眼之后,紧着便起身离去了…… 第十三章 双箫和鸣 在没有纷争的情况下,兄弟分家其实容易得很,也就只是在原本的庄园里居中砌起了一道墙,便算是将兄弟俩的家分隔开了,然后又将田亩、地契、浮财啥的分了分,再到官府报备一下,也就算是完了事了,至于爵位承袭一事么,有着王彬以及程咬金的出面,礼部那头自然是一路绿灯,很快便将报告送交至御前报批,短短三天而已,圣意便已下达,准赵文振袭爵,降一等,改封为翼县子爵,实封按律折半,降为九十户,丁忧期间不授官。 分家既毕,赵文振与王氏一方的主要矛盾便算是解开了,在此情形下,家奴串谋主家一案自然也就好处理了——也不知王彬那头是如何行动的,都没等正式开庭呢,赵禄就已在狱中上吊自尽了,临死前留下了份遗书,将所有罪名全都一力担下,这么一来,庭审其实也就只剩下走个过场的份罢了。 六月初一,雍州府公开审理赵府一案,并当庭宣判,除已畏罪自尽的主谋赵禄之外,杀人者赵彪处秋后问斩,其余胁从者各领板子不等,并一律处流放边关之徒刑,案遂结,赵文振当庭表示服气,并言称家中出了此等恶事,他身为家主,确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负疚难安,故,将在父亲坟旁结庐守孝,直至丁忧期满。 赵文振这等公开表态一出,很快便传遍了京师地面,主流舆论对此自是大赞不已,可也有少许人认为赵文振此举就是在沽名钓誉,确实,赵文振就是在沽名钓誉,为什么不呢?在这等名声就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之岁月,有机会钓名的话,又有谁肯错过了去,说酸话的那些人,不过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理会那么许多。 当然了,赵文振之所以愿行结庐守孝之举,还有着其它用心在内——首先是避开往昔那些狐朋狗友的纠缠,趁此机会好生习文练武上一番,以为将来出仕打下个坚实的基础,其次么,便是打算在坟地这等人烟相对稀少之处做些实验,试着将自个儿所能想到的发财项目都先整将出来,日后即便仕途不顺,也还能妥妥地当个超级大富豪。 忽一日,赵文振根据前世所学的八极拳以及擒拿格斗术的发力技巧,终于将家传的槊法改编成了三十六记绝杀之招,心情大好之下,就在茅庐旁的小树林边舞耍了起来,但见枪出如龙,招招夺命,枪啸声阵阵如虎啸龙吟,枪风过处,落叶飘舞,煞气蒸腾间,威风不可一世。 “嘭!” 舞到兴起处,只见赵文振使出了一招“回头望月”,手中精钢打造的长马槊便已狂飙而出,一枪便扎穿了棵海碗粗的大树。 “好槊法,精彩!” 枪啸声尚自未消,却听一声喝彩声响起中,一男一女已出现在林旁小道上。 “粗陋把戏尔,叫李兄见笑了。” 待得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者是李参,至于他身边的那名宫装少女赫然正是当初在程府那位美少女,赵文振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但却并不敢细看,略有些慌乱地便冲着李参拱了拱手。 “岂敢,岂敢,文振兄这等槊法已臻化境,于战阵之上,取上将首级当非难事焉。” 李参显然是个识货之人,言语间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味。 “李兄过誉了,二位,且请坐下一叙好了,赵英、赵明,烧水上茶。” 自结庐守孝以来,除了程处弼那货偶尔来上一趟之外,就再无人来此了,时间一久,饶是赵文振性子素来沉稳,也自难免有些寂寥了的,难得李参与宫装少女来访,赵文振的心情自是相当之不错。 “诺。” 赵英、赵明都是新收的小厮,岁数虽都不大,可却都挺机灵的,这会儿一听自家老爷有所吩咐,立马便全都手脚麻利地张罗开了。 “文振兄,这位是舍妹婉秋,素来好弄玉箫,自月余前闻兄两曲后,一直挂怀至今,不得已,李某也只好腆颜前来搅扰了,若有得罪处,还请兄台多多海涵则个。” 各自在蒲团上落了座之后,李参紧着便是一拱手,满脸歉然之色地告了个罪。 “李兄见外了,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消二位不嫌鄙处简陋便好。” 不可否认,李婉秋很美,也很对赵文振的眼缘,问题是这两位身世肯定显赫无比,在没搞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前,赵文振又岂敢全抛一片心的,言语虽是平和客气,可内里无疑是潜藏着戒备之意味的。 “秋妹不是一直想请教萧曲么,如今文振兄当面,问而实习之,不亦乐哉?” 李参无疑就是个灵醒之人,哪怕赵文振的心思藏得很深,可他显然还是察觉到了,但却并无丝毫的不悦,只见其一侧头,便已将其妹推了出来,倾心结交之意可谓是俨然。 “赵兄见谅,月前闻兄神曲,小妹不告而录下了曲谱,照而习之,却总难得神韵,若是赵兄不弃,还请为小妹指点迷津可好?” 听得兄长有言,赵婉秋立马俯身福了福,落落大方地便提出了要求。 “婉秋姑娘客气了,某自不敢敝帚自珍,二位愿听,某便再奏也就是了。” 面对着佳人的款款凝视之深情,赵文振实在是起不了拒绝之念头,这便从几子旁拿起了一支竹制的洞箫,紧着凑到了唇边,须臾,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已是婉转地响了起来。 “呜……” 时值赵文振吹奏第一遍时,李婉秋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倾听着,可待得赵文振吹奏第二遍时,已然有所明悟的李婉秋也自从腰间解下了玉箫,轻启樱唇,跟着合奏了起来,一开始,尚有些不太跟得上节奏,可很快,双方间便已是配合得个默契无比。 “呵。” 箫音悠悠而响,绕林不绝,一直静静地倾听着的李参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些甚,竟是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暧昧…… 第十四章 情定梅下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初冬时分,今年的雪来得早,这才刚十一月初三而已,第一场雪就已在半夜里落了下来,尽管不甚大,可待得到了天明雪停之际,地上的雪也已是积起了小半尺深,天寒地冻,这时节,出外骑马射箭显然不太适宜,一大早起来,赵文振也就只习练了几趟拳脚,而后便即回了茅舍,伏案研读起了经书子集来。 这时代的书,当真没那么好读,哪怕赵文振不知何故,获得了几近过目不忘的能耐,可也依旧读得颇为的艰辛——光靠死记硬背而不求甚解,那不过只是蠹虫而已,毫无丁点用处可言,而要想吃透那些儒家经典以及各种兵书战策之精髓,所要看的注解资料那可就真是海了去了,纵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放弃努力,概因他很清楚要想在这年月混得好,文事武功皆不可偏废。 “老爷,李姑娘来了。” 巳时一刻,书读得有些个头晕之下,赵文振忍不住便伸了个懒腰,这就打算起身运动上一下,却不曾想就在此时,小厮赵英已疾步从外头抢了进来,满脸笑容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这小半年来,李家兄妹可是没少一道前来拜访,对此,赵文振自是早就习惯了的,此时也没去细品赵英那略显暧昧的笑容,无可无不可地轻吭了一声之余,紧着便起了身,可待得掀开了厚实的门帘,这才发现来的只有李婉秋以及一名背着个大包裹的侍女而已。 此时的李婉秋一身淡绿色的棉裙,脖子上围着条洁白的狐裘长尾,高高的发髻上插着几只精巧别致的金钗,俏生生地立在雪地里,望之就有若画中仙一般,饶是赵文振也算是见多识广之辈了,可还是不免有些个晕了眼,竟是就此呆立在了门前。 任是谁被人这么死盯着看,那一准都受不了,哪怕李婉秋行事一向落落大方,也同样不例外,这不,一张俏脸很快便布满了红晕,羞不可耐之下,螓首不由地便低了下来,一双秀气的小手更是就此绞在了一起。 “哎哟!” 旖旎的风光显然注定无法长久,这不,就在赵文振懵懂不已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个呼疼之声,敢情是赵英这小家伙出门得急,一掀开帘子,连看都不看便往外闯,结果一头便撞到了赵文振的身上,就他那可怜的小身板,又哪撞得动脚下有根的赵文振,自然是被反冲力给震得一屁股便坐倒在了地上。 “咯咯……” “哈哈……” …… 见得赵英摔得如此狼狈,跟在李婉秋身旁的那名侍女以及小厮赵明登时便全都被逗得个大笑不已。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家伙,让婉秋姑娘见笑了。” 被赵英这么一搅合,赵文振总算是回过了神来,自觉失礼之余,赶忙冲着李婉秋便是一拱手。 “无妨,雪一下,天就冷了,小妹略备了些御寒之物,还望赵兄莫要嫌弃。” 李婉秋莞尔地一笑之余,红着脸便道明了来意。 “有劳婉秋姑娘雪中送炭,赵某感激不尽。” 这一听李婉秋如此说法,赵文振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暖。 “嗯。” 定定地看了看赵文振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李婉秋原本就红着的脸陡然便更红了几分,一时间也自不知该如何往下叙话了,只轻吭了一声,便即款款地移步走向了坟茔左侧的一棵老梅树。 “吁……” 尽管相识只半年,见面也就十次不到而已,可李婉秋的倩影却是早就已在赵文振的心里头扎了根了,这一点,赵文振自然不会否认,只不过每每一想到李婉秋那刻意隐藏起来的高贵身份,赵文振就难免有所顾忌,一直都在自我克制着,可眼下,他猛然发现自个儿心中那所谓的理智大堤其实早就已是管涌处处了的,心弦乱颤之下,他也就只轻轻地吐了口长气,最终还是稳步走到了李婉秋的身旁。 “这梅真美。” 这一察觉到了赵文振的靠近,李婉秋原本就红着的脸顿时便更红了三分,根本不敢侧头去看赵文振的脸,羞意满满之下,赶忙假借感慨来掩饰自身的心情之激荡。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早冬的梅花其实才刚绽放,尽管也挺美的,可又怎及身旁佳人之羞色,心潮澎湃之下,赵文振脱口便吟了首他早忘了作者是何许人的咏梅诗。 “……” 赵文振并非文科生,所能记住的古诗其实并不算特别多,但凡能记得住的自然都是名诗,出彩是必然之事,但这并不是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这诗放在这地儿就别有意味了,以李婉秋之聪慧,又岂会听不出来,大羞之下,螓首低垂得都快贴到胸口处了,不仅如此,耳朵尖竟是都已泛了红。 “眼前谁识岁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李婉秋这等羞色可餐的样子一出,赵文振的胆子明显更肥了几分,一声轻笑之余,又老实不客气地再度剽窃了把后人。 “啊……” 这一首比之前一首无疑更暧昧了几分,明着是在咏梅,可实则就是在表白,饶是李婉秋再如何落落大方,也自不免心弦乱颤了去,脚下不由地便是一软,整个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向前便是一倾。 “呼……” 赵文振的反应何其之快,没等李婉秋惊呼声消停,便已一伸手,揽住了李婉秋盈盈一握的细柳腰,往回只轻轻一带,便即将佳人环抱在了怀中。 可怜李婉秋这辈子还从来不曾跟男子如此亲近过,这一被赵文振抱住,身子不由地便是一僵,可在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赵文振之后,很快便即放松了下来,红唇只一轻咬,螓首便已自觉地靠在了赵文振厚实的胸膛上,双眼渐渐迷离了去不说,双手更是在不知不觉中环上了赵文振的腰。 紧紧相拥着的二人就这么在风中凝固成了一卷写意画,所谓的此时无声胜有声,莫过于此…… 第十五章 变故突发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推进到了贞观八年二月二十一日,守孝时日早在三天前便已是满了的,而吏部那头的增补文书今日也已收到——着赵文振进左武侯卫,官职为左中候(正七品下),限时三日内报到。 正七品下,放之地方上,那就是一中等县的县令,倒是可以威风上一下的,可在京师这么个权贵满地走的地儿,区区中候,那就不过只是名基层小军官而已,实在不咋地, 以赵文振子爵的爵位而论,这么个起点明显是偏低了的——照惯例,似赵文振这等勋贵之后,入仕武职的话,一般都是从千牛备身(正六品下)起步的,结果目下居然只得了个左中候,毫无疑问,王彬那老家伙肯定在其中起了些不太好的作用,不过无所谓了,左右他赵文振年纪轻,熬得起,多在基层磨砺一下,也真没啥大不了的。 “文振兄。” 出仕在即,结庐之事自然是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的,左右这近九个月来收获已丰,赵文振也自无心继续在这等荒郊野外多逗留了,这一接到了吏部下达的文书,立马便开始打点行装,这就准备紧着打道回府了的,却不曾想方才刚收拾到一半,就见李参已风风火火地赶了来。 “哟,是李兄啊,你这是……” 这一见李参的脸上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惶急之色,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 “文振兄,情况不妙,舍妹近日内恐将被指婚了。” 李参显然很着急,连大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紧着便道出了个不甚美妙的消息。 “殿下所言当真?” 一听李参这般说法,赵文振的脸色陡然便阴沉了下来。 “呃,你都知道了,可是舍妹说破的?” 赵文振这么声“殿下”一唤,李参登时便不免有些尴尬了,概因彼此都已相识如此之久了,可他始终就不曾向赵文振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婉秋怕吓着了在下,从不曾说过这等事。” 赵文振的心情虽很是不好,但却并未因此乱了分寸。 “哦?” 对赵文振所给出的说明,李参显然不是太相信。 “呵,初次见面时,婉秋曾唤过清河公主一声‘十一妹’,足可见她即便不是公主,那也必定是郡主之身份,而殿下您又自称李参,参不就是三么,李三者,蜀王殿下是也,这又有何难猜的。” 早在大半年前,从程处弼口中得知当初在程府后花园里见到的那名宫装小女孩就是才刚满十岁的清河公主之后,赵文振便已猜到了李家兄妹俩的真实身份——蜀王李恪、普安公主李婉秋,之所以不揭破,不过是出于尊重罢了,至于而今么,事既出,那就显然没必要再继续玩啥鱼龙之交的把戏了的。 “此皆小王之不是也,还请文振兄海涵。”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李恪顿时便苦笑了起来,没旁的,身为亲王,地位固然显赫无比,可与此同时么,要想交到能真心相处的朋友,那几乎就是奢望,正因为此,在不想失去赵文振这么位能谈得来的朋友的情况下,李恪方才会一直不肯明言自个儿的真实身份。 “不说这个了,敢问殿下,陛下将为婉秋指婚何人?又将于何时正式下诏?” 圣意固然不可违,可在圣意下达前,赵文振却是断然不肯放弃努力的,不管事情最终结果如何,他都准备放手一搏了的。 “据小王所知,今日一早,窦国公史大奈向我父皇进言,为其长子史仁表求赐婚,父皇已口头应允,只不过旨意暂时未下,或恐将于后日上林苑校验诸军时正式下诏。” 李恪是真心希望赵文振能成为自己的妹夫的,奈何这等赐婚大事,他纵使身为皇子,也自毫无置喙之余地,真敢胡乱进谏的话,不单不能成事,反倒会惹来无穷的圣怒。 “在上林苑校验诸军?” 这一听李恪如此说法,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没旁的,长安城南郊就有演武场,往昔校验诸军都在那地儿,没道理跑去上林苑那么个猎场搞啥校验的。 “父皇素来好行猎,前些日子本就有意要去上林苑游猎,却被群臣所谏止,此番不过假借校验诸军之名义,以行游猎之实罢了。” 赵文振这等疑惑的样子一出,李恪顿觉尴尬不已,摇头叹息了一声之后,这才将实情道了出来。 “嗯,既如此,那某便今日午后赶去武侯卫报到,殿下能否出面将在下安排进伴驾随行人员之中去。” 限于自个儿目下的身份地位太低,常规手段根本改变不了现状,不得已,赵文振也就只能将主意打到了校验一事上。 “这倒是没问题,只是……” 身为在京的亲王之一,李恪本就得伴驾随行,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想从武侯卫调拨些兵马为随从,只消上个本章即可,然则在没能搞清赵文振的目的前,李恪却是断然不敢给出个承诺的。 “陛下虽说只是托名校验,可演武环节终归不会全省了去的,某若能力压群雄,或许能得一面圣之机会,到那时,假若赐婚诏书尚自未下,某自当斗胆向陛下面陈!” 尽管明知道希望已是颇为渺茫了的,可赵文振也自不肯就这么轻易地向命运低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罢,文振兄只管先去报到,倘若未被列入明日随行名单的话,小王自会出面要人。”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李恪的眼神登时便是一亮,没旁的,太宗一向喜欢勇武之人,若是赵文振真能做到勇冠三军的话,没准太宗在爱才心切的情况下,还真就有那么一丝成全赵文振之可能——宫中目下未嫁的公主还有着八人之多,只要诏书没正式宣布出来,换一名公主赐婚史家也自无不可之说。 “多谢殿下成全。” 事到如今,赵文振所能做的不多,说穿了也就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事不宜迟,小王这就先赶回宫去,文振兄且自抓紧罢。” 该说的既是都已说过,李恪自是不会再多逗留,只交待了一句,便即匆匆离去了…… 第十六章 蛇有蛇道(一) 大唐军制承袭隋朝,采取的都是府兵制,十六卫皆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两人,另有中郎将、郎将等诸多将军、校尉为辅,看起来似乎都挺兵强马壮的,可实际上么,各卫大多都只有官没有兵,哪怕是大将军,不外放的话,手中也自毫无丁点兵权可言,唯有太子左右卫率以及左右武侯卫这四个卫例外。 太子左右卫率,顾名思义就是保卫太子的兵马,按《武德律》,各拥兵一千五百之数,宿卫东宫,乃是太子亲军,至于左右武侯卫(唐高宗龙朔二年后改称左右金吾卫)么,则各有兵马两万五千之巨,轮流屯驻玄武门,是为皇帝亲军,赵文振将去报道的左武侯卫就是这么支皇城禁卫军。 “放肆,宫前安敢纵马?找死么,嗯?” 报道之处就是宫禁之地,那自然不是那么好进的,这不,赵文振领着二管家赵虎这才刚策马赶到了玄武门外的长街口处,连宫前的小广场都还没进呢,就已被一队甲士拦住了去路。 “兄台误会了,某,赵彦,翼县子爵,奉吏部调函,特来左武侯卫军中报道,还请兄台行个方便可好?” 无特殊理由,于宫前策马乃是死罪,这一条,熟读过《武德律》的赵文振自然不会不懂,又怎可能真就这么大刺刺地往前乱闯,自是早早便在警戒线前三丈开外处甩蹬下了马背,而后,紧着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公函,疾步抢到了带队的什长面前,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甲营丙队丁什郑蔽参见中候大人。” 这一验过了公函,那名带队的什长可就不敢稍有怠慢了,忙不迭地便躬身行了个礼。 “郑兄弟客气了,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给各位兄弟添了麻烦,本该设宴向兄弟们赔个不是的,奈何报道一事实不知得迁延多久,且就请郑兄弟代某宴请一下各位兄弟如何?” 赵文振前世可是曾在基层混过好几年的,自然清楚蛇有蛇道之理,自不会因面前这拨士兵地位卑微便妄自拿大,但见其抖手间便从宽大衣袖里取出了一串钱,很是客气地便往郑蔽手中塞了过去。 “大人,这……” 郑蔽本来还担心赵文振年轻气盛之下,会记恨于己呢,却不曾想赵文振竟是如此之慷慨大方,一时间自不免便有些个反应不过来了。 “就这么说定了,赵某还赶着去报道呢,就先失陪了。” 赵文振此举确实是在收买人心,可其实说来也就只是随意布上枚闲子罢了,自然不会在此多迁延,客套了几句之后,这就抬脚便要往宫门方向行了去。 “大人且慢,孙苞,你陪大人去文书处走上一趟。” 唐初钱大,一串钱足可买下一头大肥猪了的,这等厚礼,郑蔽显然是不敢平白生受了去的,此际一见赵文振要走,赶忙便叫了停,而后,很是殷勤地便派了名手下去为赵文振引路。 “诺,赵大人,您请随小的来好了。” 郑蔽话音方才刚落,便见一名三十出头的甲士已从旁闪了出来。 “有劳孙兄弟了。” 赵文振原本正为不熟悉玄武门内的状况而头疼着呢,这一听有人愿意为自己引路,又哪有不乐意的理儿。 “赵大人,敢问令尊可是赵鹏、赵老将军么?” 孙苞身材不高,体略胖,长着张讨喜的脸庞,一看就是个会来事之人,这不,方才刚走没几步呢,这厮便已凑到了赵文振的身旁,低声地探问了一句道。 “确然如是。” 此事算不得啥机密,赵文振自无否认之必要。 “呀,还真是啊,那大人您恐怕就得小心了。” 赵文振只这么一肯定,孙苞的声音立马便更低了几分。 “哦,此话怎讲?” 一听此言蹊跷,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概因他心中是真的没底,无他,前任叛逆得很,与其父的关系处得很僵,父子间的交流并不多,对其父在军中的任职情况所知有限得很,赵文振自是没法凭着前任的记忆搞清他那便宜父亲究竟得罪过何许人来着。 “实不相瞒,据小的所知,赵老将军与左郎将邓横旧怨颇深,前些天,邓将军就已放出了话来,说是要给大人您一点颜色瞧瞧呢。” 这一见赵文振懵懂的样子不像有假,孙苞紧着便出言提点了一番。 “……” 孙苞这等言语一出,赵文振登时便无语了,敢情自家那个便宜老爹还给自己留下了这么份“宝贵遗产”,这回头疼了不是? “大人,请恕小的直言,您若是呆在左军,这日子……,呵呵,所以啊,依小的想来,您还是抓紧时间走走门路的好。” 孙苞是真的能说,也敢说,趁着左右无人的空档,低声地又提醒了赵文振几句。 “多谢老哥仗义直言,只是某初来乍到,这门路……” 自个儿先前的随意打赏居然能换来这等回报,还真令赵文振为之意外不已的,好在城府足够深,倒也不曾带到脸上来。 “好叫大人得知,那文书处的录事参军(从八品上)曹淼便是个关键人物,嘿,您别看曹参军官阶不高,可却曾是张大将军的幕僚,路子野着呢,您若是肯下血本,得偿所愿实非难事。” 赵文振这等虚心求教的样子一出,孙苞登时便来了精神,但见其先是飞快地左顾右盼了一下,而后方才低声地道破了谜底。 张大将军指的便是现如今的玄武门长上、左武侯卫大将军张士贵,在右武侯卫大将军尉迟恭常年领兵镇守地方的情况下,张士贵就是皇城禁卫军的唯一掌总,若是能走得通此人的门路,那调离左营确实不难,问题是真有此必要么?赵文振并不敢确信,原因很简单,孙苞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所言是否属实一时半会显然无从考证起。 “原来如此,某知矣。” 心下里虽是存了疑,可赵文振的反应却是一点都不慢,于点头应和之同时,紧着便又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串钱,悄悄地塞进了孙苞的手中,登时便令孙苞乐呵得眼都眯缝了起来…… 第十七章 蛇有蛇道(二) 在经过了三道警戒线之后,赵文振终于到了位于玄武门内的文书处,此时,宽绰的文书处里,就只有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的中年官员正自歪斜地坐在了文案的后头,怎么看,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敢问可是曹参军当面么?” 旁人的形象如何,那是旁人的事儿,初来乍到之际,正是须得处处小心之时,赵文振自然不会去多管闲事。 “嗯?” 守孝期限虽已过了,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换上华服,身上所穿着的依旧是一身粗布白袍,怎么看都不像是富贵中人,正因为此,哪怕赵文振持礼甚恭,可那名中年官员却根本没将赵文振当一回事儿,斜眼看人不说,一身冷哼里也自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之意味。 “赵某奉吏部调函前来报道,还请曹参军多多帮衬则个。” 鄙夷、刁难啥的,前世那会儿,赵文振早就经历过不知多少回了,自然不会在意那么许多,于淡然一笑之余,紧着便将一张面值两贯的飞钞(大唐官府为方便客商而特设的一种通兑纸钞,大体上相当于后世的银票。)附在了吏部调函之上,双手捧着便递到了那名中年官员的面前。 “哟,原来是赵中候、赵大人啊,曹某失敬,失敬了。” 两贯钱看似不多,可在这年月,却已是一头健壮耕牛之市值了的,这等见面礼不可谓不重,曹淼大喜之下,一张冷脸当即便乐开了花。 “曹大人客气了,赵某初来乍到,还得曹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曹淼这等见钱眼开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滑稽了些,赵文振心中暗笑难免,可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的谦和。 “该当的,该当的,唔……” 钱,曹淼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只是一想到邓横那头的交待,曹淼可就不免有些为难了。 “曹大人,某听闻我左武侯卫各营明日将抽调精干兵马伴驾前往上林苑,不知可有此事否?” 赵文振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瞧曹淼的故作姿态,立马便知内里必定另有文章,但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而是笑着便转开了话题。 “那倒是不假,赵大人之意是……” 伴驾上林苑,于权贵们而论,那是近天颜之良机,可对下头的将士们来说,真就是桩不折不扣的苦差——办得好,那是本职,没啥太大的功劳可言,一旦出了点岔子,那后果可就真要不堪了去了,有鉴于此,曹淼下意识便以为赵文振这是想要逃避差使呢。 “某身为人臣,自当为王前驱,若能得此差使,事后还有此数相谢。” 赵文振并未多言解释,也就只是随手又取出了张五贯的飞钞,压在了文案上,轻轻地推到了曹淼的面前。 “善,赵大人且请稍候,某去去便回。” 曹淼本就是贪鄙之人,在金钱攻势面前,显然没啥抵抗之力,只见其飞快地一伸手,便已将那张飞钞收进了宽大的衣袖之中,而后么,也就只丢下了句交待的话语,便即匆匆地走了人…… “邓将军,还在忙啊。” 申时一刻,玄武门内左侧的一间办公室中,巡哨方归的邓横这才刚坐下,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就听招呼声响起中,曹淼已是满脸堆笑地出现在了房门处。 “军中就这么点屁事,有啥可忙的,你老曹又不是不知道。” 这一见来者是死要钱的曹扒皮,邓横显然很是头疼,可又不敢轻易得罪了其,也就只能是故作亲热状地笑骂了一嗓子。 “好叫邓将军得知,那姓赵的小家伙来报道了。” 曹淼心急着要捞钱呢,又哪会真关心邓横究竟是真忙还是假忙,也就只扯了一句客套话而已,紧着便转入了主题。 “哦?” 一听赵文振已露了面,邓横的脸色立马便阴沉了下来。 “嘿,那小子人是来了,不过一听说咱们左武侯卫明儿个要护驾上林苑,居然言称要后日再来报道,啧,滑头着呢。” 曹淼浑然没在意邓横的脸色有多难看,邪笑了一声之余,阴阳怪气地便告了赵文振一记刁状。 “可恶,竟敢偷奸耍滑,哼,本将岂能容其放肆若此,老曹,某给你一支令箭,你这就速速给他办好了手续,着此獠明日一早随军出发,若有延误,定斩不饶!” 曹淼此言一出,邓横登时便怒了,一把抄起文案上的一支令箭,于递给曹淼之同时,声色俱厉地便下了道死命令。 “成,这事就包在下官身上了。” 奸计既已得逞,曹淼唯恐多说多错之下,自是一刻都不曾迁延,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匆匆告辞而去了…… “末将参见殿下。” 领到了铠甲、腰牌等物之后,赵文振并未再在军中多呆,借口要回家打点行装,匆匆便出了玄武门,领着赵虎一路纵马赶到了与李恪事先约定好的见面地点——位于下马陵的蜀王别院。 “文振兄不必如此,事情可都办妥了?”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毕恭毕敬地冲着自己行礼,李恪心中当真是百味杂陈不已。 “好叫殿下得知,末将已被编入了伴驾随行队列之中。” 混沌之时,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在李恪身份已明的情况下,那赵文振可就真不敢随意了去了,当然了,这并不是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赵文振并不情愿就这么被打上蜀王一系的印记,至于欠下的人情么,将来找机会再还也就是了。 “那便好,舍妹以及吴娘娘那头,小王都已有所交待,剩下的事,就只能看文振兄的了。” 在赐婚一事上,李恪所能做的着实不多,毕竟他与李婉秋也就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已,显然是没办法在太宗面前有所置喙的。 “多谢殿下成全,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恪的难处,赵文振自是能理解得了,同样的,赵文振自己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在,此时此刻,适当拉开一下彼此的距离也就成了他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嗯,那便如此也罢。” 赵文振这等中规中矩的表现一出,李恪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可也知晓彼此间的地位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了些,真怨不得赵文振如此恭谨行事的,一念及此,李恪也就不打算再多言啰唣了,有些个怏怏地吭哧了一声,便算是结束了此番会晤…… 第十八章 蛇有蛇道(三) 中候不掌兵,不过按军规,可以拥有一什兵作为亲随,本着做生不如做熟之原则,赵文振自是毫不犹豫地便将郑蔽那一什人马全都调到了麾下听用。 次日一早,左武侯卫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地出了玄武门,护卫着帝驾以及文武百官们迤逦地往上林苑而去,一路顺风顺水之下,大军终于在黄昏时抵达了上林苑。 帝驾入驻行宫,而随行人等则在行宫外各自安营扎寨,赵文振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的营帐愣是被中军官给安排在了最外围的犄角旮旯里,不仅如此,还被强塞了个值守下半夜的苦差使。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邓横那厮搞的鬼,然则赵文振却并不在意,这一安好了帐篷,紧着便让孙苞等人去军中打探明日军演之具体安排。 “禀大人,有消息了,圣上口谕:明日军演只考校个人武勇,分骑射与马战两项,凡随军人等,有意参与者皆可去文书处报名。” 孙苞那“包打听”的外号当真没叫错,瞧瞧,他也就只在营中逛荡了不到两刻钟而已,便已轻而易举地摸清了状况。 “哦?走,看看去。” 一听孙苞这般说法,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无他,列阵、统御兵马之类的战术操演,限于实践经验不足,赵文振实在是没太多的信心可言,然则说到骑射与马战么,那他还真就敢持枪问天下谁是英雄的…… 大唐一向尚武,哪怕是书生,那也大多能仗剑行天下,就更别说军中这等将星云集之地了,个中骑射、马战好手当真不知凡几,这不,时值赵文振赶到了中军帐侧旁的文书处之际,曹淼的文案前早就已挤满了前来报名的各营将士。 论军阶,在众中低级军官们中,赵文振自然不算低,可要说到资历么,那他妥妥是新兵蛋子一枚,在这等众军官们纷纷奋勇报名之时节,既是来得迟了,那真就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先在一旁呆着。 “老曹……,嗯,你来此作甚?” 好不容易等到报名者已渐少,赵文振这才紧着走上了前去,却不曾想他都还没来得及跟曹淼打个招呼呢,就见邓横已领着四名军官从外头走了进来,这一见赵文振赫然就在帐中,邓横的眉眼当即便倒竖了起来。 “回将军的话,属下前来报名参演。” 邓横是主官,他可以肆意骄横,可赵文振却是不能当众横眉冷对,甭管心中有多歪腻,该尽的礼数,那是断然不能少了去的。 “就你?嘿,毛长齐了么?” 邓横数年前曾因违了军规而被赵鹏当众打过军棍,遂就此怀恨在心,往昔,他拿军阶在他之上的赵鹏没得奈何,而今,赵文振这个仇人之子既是落到了他的掌中,那邓横自然不会讲啥客气的,一开口便是伤人之言。 “哈哈……” 一听邓横这般说法,跟随其前来的几名军官立马全都放肆地哄笑了起来。 “呵。” 任凭邓横等人如何无礼猖獗,赵文振都不为所动,也就只淡然地笑了笑而已,没旁的,概因他很清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再说了,当众顶撞上司乃是军中大忌,似这等低级错误,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不会去犯。 “哼,军演岂是儿戏,小子,你还是先回家多喝几年奶好了,滚罢!”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之淡定从容,邓横原本就阴沉着的脸色顿时便更黑了几分。 “回将军的话,陛下有口谕,凡随行人等,皆可报名参演,属下虽不才,也自不敢落于人后。” 君前扬威乃是拯救所爱的唯一之机会,别说区区一个邓横了,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赵文振也断不肯退让半步的。 “……” 赵文振这么一将太宗口谕抬了出来,邓横当即便被噎得个怒目圆睁不已,偏偏还没法反驳,那表情就像是被人硬往口里塞了只苍蝇般,当真难受得个无以复加。 “小子,你很狂嘛。” “呸,小崽子,乳臭干了没?” “小小年纪,也敢妄自尊大,狂悖!” “就你这吊样,马怕是都骑不稳吧?还想学人骑射,君前儿戏可是死罪,懂不?” …… 见得邓横受窘,跟随他前来的几名军官可就都看不过眼了,七嘴八舌地冲着赵文振便是好一通的聒噪。 话说得难听又如何?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道理很简单,人在屋檐下,不低头的话,那就是在自讨苦吃,这等蠢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了,不反击并不意味着赵文振就得任人拿捏,只见其在摆动了下衣袖之同时,悄悄地便给曹淼打个眼色。 “我说老邓,你们几个要吵架,回营吵了去啊,别搁我这儿瞎闹腾,不报名就赶紧都给我走人!” 曹淼旁的本事或许不咋地,可对钱的敏感度,那真是绝了的,这不,只一瞧见赵文振的暗示,这货眼神大放精光之余,哪还顾得上看热闹,脸只一板,便已是佯怒地喝骂了一嗓子。 “嗯……” 曹淼的官位是不高,可架不住这货背后有人啊,加之此獠一向脸厚心黑,邓横尽自怒极,却也没胆子当场跟这位真小人开撕,无奈之余,也就只能是闷闷地吭哧了一声,几个大步走到了文案前,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而后,怒目狠瞪了赵文振一眼,一拂袖,就此愤愤离去了。 “曹大人,有劳了。” 邓横这么一走之下,跟随其前来的那几名军官自是都难免大感无趣,在各自报完了名之后,也都跟着走了人,直到此时,赵文振方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文案前,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张两贯的飞钞,搁在了几面上,轻轻地推到了曹淼的面前。 “小事而已,该当的,该当的。” 就只帮了这么点小忙而已,便能拿到两贯钱,这可把曹淼给乐坏了,一笑之下,双眼当即便眯成了条缝…… 第十九章 君前扬威 “陛下口谕:三箭中一者,合格,三箭中二者,良好,三箭皆中红心者,优秀,当不吝重赏!” 翌日辰时三刻,随行的一万五千余将士皆已在离宫外的演武场上列好了阵型,旋即便见一名大嗓门的传令兵纵马呼啸而来,一边在军阵前来回驰骋着,一边中气十足地将太宗的口谕宣布了出来。 “万岁,万岁,万岁……” 太宗的口谕这么一下,众将士们心情激荡之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便高呼了起来。 “咚,咚咚……” 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方才刚稍消停,激昂的鼓声便已暴然响起,须臾,便见一骑从军阵中飞驰而出,直奔前方的靶场,于八十步靶线前,一个急转之同时,便已抄弓在手,连珠箭发之下,三支雕羽箭瞬息间便呈品字形急射而出,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得很,可惜准头稍差了一些,尽管三箭皆中靶,可却只有一箭中了红心,饶是如此,也自激起了一阵狂猛的喝彩声。 军中擅射者众,敢于报名参与骑射考校者多达百余人,上场顺序按军阶高下排列——军阶越高者排在越后头,就赵文振那正七品下的军阶而论,不高不低,恰好排在了第六十的位置上,看似挺靠后的,可实际上呢,他也就只等了两刻钟多一些的时间而已,便已到了该出场之时了。 “呼……” 终于要开始了,饶是赵文振也算是见过了大场面之人,可值此即将决定命运之时节,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不得已,他也只能是紧着深呼吸了一下,以平抑住激荡的心绪,而后一拨马,缓缓地从军列中行了出来,但却并未向前加速,而是在军阵前方两丈不到处便即拧转了马首,就此开始了平跑。 “那小子想干啥?” “嘿,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奶奶个熊的,若真丢了咱们左军的脸,回头看老子不生撕了这蠢货!” …… 赵文振这等行为一出,全军上下皆不免为之疑惑不已,没旁的,从赵文振平跑处算起,距离靶子所在处可是足有两百步之遥,这等距离上,要想看清靶子都不是件容易之事,就更别说射中靶子了,毫无疑问,在众将士们看来,赵文振的行为明显是在犯傻,当然了,大家伙疑惑归疑惑,倒也不致于在此时胡乱质疑,可簇拥在邓横身旁的几名左军将领们却是没啥顾忌,七嘴八舌地便全都骂开了。 “哼!” 邓横倒是没啥多的言语,也就只冷哼了一声而已,然则心下里却已有了决断,只等着赵文振出乖露丑之后,便要借此机会好生炮制其一通。 众人的心思浑然用不着去猜,赵文振也能知晓个分明,只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就只有远处那并不算大的红心。 渐渐地,马速越来越快,而赵文振的心却反倒越来越平静,就在座下的战马已然驰骋到了阵列的中央之际,只见赵文振左手一伸,便已将足有六石的铁胎弓以及三支雕羽箭尽皆抄在了手中,右手顺势一抬,飞速地将其中两支雕羽箭凑到了唇边,张口一个轻咬,便即将两支箭全都衔在了口边。 “嗖!” 这都没等众将士们看个分明呢,就见赵文振双臂一用力,便已完成了张弓搭箭,瞄着几乎就在正前方的靶子便是一箭射了过去。 “嗖、嗖!” 第一支雕羽箭还在空中飞梭之际,赵文振又连着射出了第二、第三支雕羽箭,射速当真奇快无比。 “嘭!噗,噗!” 但听三声弦响过后,第一支雕羽箭准确地命中了红心,而第二、第三支羽箭则紧跟着接踵而至,只见第二支雕羽箭呼啸着命中了第一支雕羽箭的箭尾,在硬生生将第一支雕羽箭劈开的同时,也自紧紧地钉在了靶心处,更令人惊诧的是第三支雕羽箭竟然又重复了第二支雕羽箭的神奇! “……” 死寂,一派的死寂,所有人等都被赵文振这等神乎其神的箭术震慑得个目瞪口呆不已,近两万人就这么全都有若木雕泥塑般地傻愣在了当场。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左武侯卫将士全都是百战老兵,自是能看得出赵文振箭术有多神奇,很快,暴烈的欢呼声便已若海啸般狂响了起来,倒是赵文振本人却很是平静,浑然没见半点的激动与兴奋。 装比?有那么一点吧,但却绝对不多,概因赵文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骑射是门需要绝对天赋的技能,普通人就算再如何勤奋,最多也就只能达到好手的程度,前任便是如此——六年苦练下来,也不过只是军中的普通水准罢了,可赵文振就不同了,在穿越来了之后,不单力量莫名大增,还把前世身为特警狙击手的天赋也带了来,似今日这等骑射之结果,在结庐守孝期间,他早就已不知射出过多少回了,真心不觉得这等神奇有啥可稀罕的。 “好惊人的箭术,那是何人?” 赵文振倒是很能沉得住气,可在离宫城头上观望着的太宗却是激动得个面色潮红不已。 “……” 之前的赵文振不过就只是新兵蛋子一枚而已,又哪可能入得了朝中重臣的法眼,此时听得太宗见问,长孙无忌等人理所当然地便全都傻了眼。 “启禀父皇,那员小将便是新任左武侯卫左中候赵彦,字文振,已故开国县伯、左武侯卫中郎将赵鹏之子。” 众人的尴尬并未持续多久,只见李恪两个大步便已从伴驾的重臣们中间走了出来,冲着太宗便是躬身一礼。 “赵彦?朕好像曾听过这个名字。” 一听李恪如此说法,太宗的眉头当即便是一扬。 “好叫父皇得知,去岁赵鹏病故后,赵府中曾闹出了家仆串谋构陷赵彦一案,是时,京中皆为之轰传不已……” 见得太宗满脸疑惑之色,李恪自是不敢大意了去,赶忙将赵府一案前后经过简略地道了出来。 “嗯,此大孝子也,可堪大用,来人,去传赵彦来此见朕。” 闻知赵彦为父结庐守孝一事,太宗顿时为之大悦,紧着便下了道口谕,此言一出,重臣们倒是没啥特别的反应,可随侍在太宗身后不远处的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却是全都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 第二十章 太宗的为难 “微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请陛下海涵。” 太宗乃是马背上的皇帝,身上的煞气自是不小,寻常官员在骤然被宣召的情况下,举止失措怕都是难免之事,可赵文振却并无丝毫的慌乱,行止间沉稳有度不说,言语也自铿锵有力,这等从容的架势,便是宦海老手也自有所不及。 “无妨,卿且抬起头来。” 这一见赵文振气度如此之不凡,太宗当即便嘉许地点了点头。 “诺!” 在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之后,赵文振神情淡定地便站直了身子。 “好一员骁将,锦马超不外如是焉!” 颜值就是正义,古来今往,概莫能外——前任原本就长得不赖,只是气质不太行,可换上了赵文振,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外形俊朗不说,还透着股儒雅之气,这不,太宗也就只看了一眼,便即情不自禁地喝了声彩。 “陛下谬赞了,微臣其实更愿为马援。” 得太宗赏识固然令人振奋,但这不过只是手段而已,并非目标,赵文振要的是找机会陈情,此时此刻,自是须得先设法引出个话头来。 “嗯?此话怎讲?” 赵文振这等言语一出,太宗不由地便是一愣。 “陛下明鉴,我大唐江山虽已固若金汤,然,周边草寇却兀自顽冥不化,某身为人臣,自当学马援,为陛下绥靖边疆,纵万死亦自不辞!” 既是以引起了太宗的好奇心,赵文振自是得先好生表表忠心,顺便打下个伏笔。 “哈哈……,好,说得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功名当得马上取,不错,好,甚好,爱卿既有此心,朕岂有不周全之理!” 赵文振这话可就真说到了太宗的心坎上了,无他,突厥汗国虽在数年前被大唐所攻破,可实力依旧不小,而薛延陀又日益做大,再加上吐谷浑不时扰边,大唐的边疆远不到太平之时,太宗早就已有了再度对外用兵的谋算,只不过尚未对外公布罢了。 “陛下之教诲,微臣自当永记于心,只是微臣还有一事要禀。” 既已将太宗哄开心了,那自然是得好生趁热打铁上一回的,这么个良机,以赵文振之睿智,又岂会错过了去。 “哦?爱卿有何要求只管道来,但消不违礼制,朕一概都准了。” 太宗本就是个感性之人,此时爱才心切之下,还真就没想那么许多,一开口便给出了个确然的承诺。 “谢陛下隆恩,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去岁,微臣因机缘巧合,结识了普安公主,蒙公主殿下不弃,已结同心之好,故,微臣斗胆肯请陛下成全。” 时机既已成熟,赵文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朗声便提出了求婚之意。 “这……”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太宗登时便傻愣住了,没旁的,概因他已经口头答应了史家的求婚,就等着待会史仁表上场显示过自身的武勇之后,便会正式下诏赐婚,而今,赵文振却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太宗一时间还真就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的。 “哼。” 若说太宗仅仅只是难以取舍的话,那太子李承乾就是真被激怒了,不为别的,只因史仁表乃是他的伴当,史家更是他的忠心支持者之一,又岂容得赵文振折辱了去,只不过碍于身份,他自是不好在此时亲自上阵,可却在轻声冷哼之余,暗中给兵部尚书侯君集使了个眼神。 “放肆,君前之地,岂容儿戏,还不赶紧退下!” 侯君集本来也就只是想看戏而已,可这会儿得了太子的暗示,那他就无法再稳着不动了,只见其两个大步便从随侍人等中抢了出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通呵斥。 “……” 身为狙击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乃是本能,就太子那点小动作,又岂能瞒得过赵文振的法眼,只不过他根本就不曾在意,也没去理睬侯君集的犬吠,就这么神情平静地抱拳而立着,浑然一派恭听圣训之乖巧模样。 “大胆,你这厮安敢无礼若此,来啊,速速将此獠赶下城楼。” 这一见赵文振根本不鸟自己,侯君集登时便怒了,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声色俱厉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侯大人于君前咆哮,莫非不知王法乎?” 侯君集乃是兵部尚书,又是天子宠臣,他这么一发飙之下,还真有几名随侍的甲士轰然应诺而动,一见及此,赵文振可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朗声便反诘了一句道。 “你……” 见得赵文振不单不服软,反倒敢于在君前反驳自己,侯君集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便更黑了几分。 “嗯!” 若是赵文振不反抗,那太宗自然也就不会出头干涉,大不了日后再找个机会好生安抚一下赵文振了事,可赵文振这么一反诘之下,太宗就不能坐视不理了,虽不曾开口言事,可望向侯君集的眼神里已满是不加掩饰的冷意了的。 “陛下,臣确是失礼了,只是臣以为婚姻之事当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私相授受,此等先例断开不得。” 见得太宗神色不对,侯君集可就不敢再乱放炮了,只是又不愿就这么丢了面子,张口便扯起了礼教的虎皮。 “侯大人此言差矣,《诗经》有言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足可见圣贤也以为发乎情止乎礼之爱乃是人伦大道也,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不就是扯淡么,经历过后世知识爆炸时代的洗礼,这等本事,赵文振又岂会落于人后,随口几句话便堵得侯君集面红耳赤不已。 “唔……” 假如事先不曾许诺史家的话,就光冲着赵文振的武勇与气度,太宗也自乐意周全于其的,可眼下么,太宗就不免有些个左右为难了去了。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事涉天家,值此太宗沉吟不语之际,众臣工们自是都不敢再随意开言,却不曾想就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将领突然大步从旁抢了出来,这人正是史仁表! 第二十一章 一枪撂倒 “爱卿有话只管直说好了。” 这一见站出来的人是史仁表,太宗没来由地便暗自松了口大气。 “陛下明鉴,按草原的规矩,但有恩怨争执,那就马背上见输赢好了,微臣愿与赵家小儿一战,还请陛下恩准!” 史仁表并非汉人,原本也不姓史,而是姓阿史那,乃是突厥皇族中人,自其父史大奈举家归附大唐以来,已有十数年之久,可其突厥人的本性却显然依旧未改,这不,一开口便无所顾忌地扯上了草原规矩。 “赵卿以为如何啊?” 于这等君前之地,扯啥草原规矩明显不合时宜,然则太宗却并未计较那么许多,眉头只一扬,便已将问题丢给了赵文振。 “回陛下的话,微臣并不惧战,只是微臣实不明白此战所为何为?” 赵文振心里头当然是清楚史仁表为何要挑战自己,然则赐婚的旨意既是不曾公布过,此时此刻,赵文振自是不得不装上回糊涂,若不然,一旦太宗事后深究了下去,不单李恪这个通风报信者要倒大霉,他赵文振只怕少不得也得跟着吃上回挂落。 “……” 赵文振这么个问题一出,太宗当即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此无他,概因在这等情形下,太宗还真就不能明说自己已经答应了史家的求婚,否则的话,即便他再如何欣赏赵文振,那也自毫无转圜之余地了的。 “狗贼可恶,你这厮有胆子抢亲,却没胆子与某战上一场,呸,小人一个!” 太宗是被噎住了,可史仁表却是被气炸了,无他,自打前些日子偶然间见了普安公主一面,史仁表便已不可遏制地陷入了单相思之中,此番为求其父向太宗求婚,他可是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可结果呢,居然在这等赐婚诏书即将下达的节骨眼上,愣是被赵文振给胡乱搅合了一把,是可忍孰不可忍! “抢亲?好胆,尔欲寻死耶?” 史仁表这么一骂之下,赵文振先是一愣,而后似乎明白了过来,脸色瞬间便是一黑。 “够了,都给朕闭嘴!” 太宗内心里其实是不反对二人比武抢亲的——二人都是元勋之后,史大奈的爵位虽然较高,可说到底是突厥人,在太宗心目中的地位其实很一般,而反观赵文振,其父虽已亡故,可毕竟曾是瓦岗一系的大将,太宗自是不能不考虑一下出身瓦岗的文武重臣们之想法,正是出自此等思忖,在太宗看来,似这等两造相持不下之际,比武抢亲无疑就是个最为合理的办法,当然了,这等旨意却是不能由他太宗直接说出口来,无他,真若如此的话,那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陛下息怒,微臣君前失礼,死罪,死罪。” 甭管太宗是真怒还是佯怒,那都得诚恳谢罪上一番,这么个眼力价,赵文振自然是不缺的。 “陛下,赵家小儿欺臣太甚,还请陛下准微臣与其一战!” 史仁表虽说比赵文振要大了两岁,可论及装乖的能力,那真就明显差得太远了些。 “嗯……,赵卿可愿战否?” 史仁表既是坚持要战,本就左右为难的太宗自是懒得多劝,索性便来了个顺水推舟了事 “微臣何惧一战!” 不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么?这等胆色,赵文振本就不缺,更别说此际太宗之意其实已明,那赵文振又岂能退缩,战便是了! “那好,就依军演之规则,卿等这就各自去准备罢。” 比武抢亲虽说有些儿戏,可真论起来,也未尝不是段佳话,一念及此,太宗自是不会再有啥迟疑,挥手间便已下了最后的决断…… 军演的规则很简单,除了用包了湿白灰的布包取代了马槊的槊头之外,再无旁的限制,对战的结果,以双方身上的白点数量来决断,少者胜多者败,毫无疑问,这等规则于赵文振来说,并不是那么有利,原因很简单,他用惯了通体精钢打造的长马槊,而今换成了木制槊柄,提在手上难免有些轻飘,可那又如何呢?当战,则战! “赵家小儿,受死!” 夺妻之恨无疑是人生大辱,史仁表自是一刻都不想耽搁,这才刚上了场,便已是厉声咆哮着发起了狂猛的冲锋,恨不得一槊便将赵文振挑下马去。 “驾!” 战阵对决之际,马速可是胜败的关键之一,值此史仁表纵马飞驰而来之时分,赵文振又岂敢大意了去,一个开声吐气之余,脚下用力一点马腹,也自策马冲了起来。 “啊哈!” 双方的马速皆快,短短数息时间而已,便已对冲到了将将相交之时,为抢先手,史仁表一声咆哮之余,双臂猛然一用力,手中的槊柄便已快若闪电般刺击了出去,直取赵文振的胸膛。 “嘿。” 史仁表这一槊攻得极为犀利,招方出,啸声便已是暴然狂响不已,若是前任,只怕还真就不一定能接得下此獠的攻杀之势,然则换成了赵文振,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就这么个毫无变化的槊势,即便再快上三分,赵文振也自不放在眼中,没旁的,概因破绽未免太多了些,随手便可破去,既如此,那还有啥可客气的,但听赵文振一声闷吭之余,双臂猛然便是一振,一招“拨草寻蛇”便已攻出。 “铛,呼……” 这都还没等史仁表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手中的槊柄便已被赵文振一槊挑飞,不仅如此,赵文振手中的槊柄更是借力打力地捅向了史仁表的腹部。 “嘭!” 史仁表说到底也就只是个不曾见过血的二代而已,马术、槊法虽都还算得上不错,然则战阵经验却未免太差了些,这不,手中的槊柄都已被挑飞了,居然还不知道该躲,光顾着发傻了,在此情形下,又哪有可能躲得过赵文振的撩击之势,但听一声巨响过后,倒霉的史仁表便已就此成了空中飞人。 “啪嗒!” 尽自于空中一路哀嚎,可那又能有啥用呢,最终还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可怜史仁表哪受过这等苦楚,登时便疼得个满地打滚不已。 “……” 死寂,又是一派的死寂,面对着赵文振只一槊便捅飞史仁表的神勇表现,满场的嘈杂声顿消不说,鼓手们也全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擂鼓的动作,满场人等就这么有若木雕泥塑般地全都傻愣住了…… 第二十二章 不服?来战! 死寂过后,照例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赵文振的神勇所折服,邓横无疑就是其中之一,不为别的,概因他先前才刚当着众将士们的面怒叱赵文振的不自量力,结果倒好,话音未落呢,看起来威风八面的史仁表居然就这么被赵文振给捅飞了,这脸被打得当真是噼里啪啦作响,邓横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怪事了的。 “嗯?” 就在邓横火大不已之际,突然间察觉到有人正在侧旁拽着自己的战袍。当即便冷眼扫了过去,这才发现来者是名眼生的士兵,邓横的眉头顿时便倒竖了起来。 “我家大人有令:管好你的部属,若有差池。后果自负。” 饶是邓横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可那名眼生的士兵却根本不以为意,只见其满脸倨傲之色地亮了下腰牌,而后一仰头,声线冷硬地便道出了来意。 “诺。” 邓横刚想发作,可这一看清了腰牌上的“侯”字以及周边花纹,当即便被吓了一大跳,哪还敢有丝毫的犹豫。忙不迭地便躬身应了诺。 “好自为之。” 眼生的士兵显然不打算多言啰唣,也就只丢下了句生硬的话语,便即就此匆匆走了人。 “方隆,你上,把那小子打下马去!” 邓横本就瞧赵文振十二万分地不顺眼,这会儿又有了侯君集的密令,当即便是恶向胆边生,只一摆手,便已是冷声下了道命令。 “诺!” 方隆,左武侯卫左司阶,邓横的嫡系心腹之一,向以武勇闻名左军,正因为此,哪怕赵文振已接连两次在军前扬威了,可方隆却依旧没怎么将赵文振放在眼中,本就在琢磨着要找个机会给赵文振一点教训呢,而今一听邓横如此吩咐,登时便乐了,一声应诺之余,人便已纵马飞奔而出了。 “嗯?” 在方隆狂飙杀出之际,赵文振此时方才刚在演武场的另一侧兜马而回,冷不丁发现方隆来意明显不善,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 “赵彦小儿,安敢于演武之际肆意伤人。看某败你!” 方隆显然不是个愣头青,于纵马飞驰间,竟是没忘了要先给赵文振安上个罪名,还别说,他这么一吼之下,原本正因其突然杀出而义愤填膺着的众将士们一时间还真就都不免有些个犯起了迷糊,居然无人呵斥方隆这等明显有着偷袭之嫌的勾当。 “找死!” 赵文振并不知道方隆的名讳,可却是一眼便认出这货就是邓横的死忠之一,嘴角边登时便荡漾出了几丝冷笑。 “杀!” 方隆明显就是在欺负赵文振手中没有真家伙,但见其如飞一般地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双臂猛然便是一振,于瞬息间便抖出了无数的枪花。遥遥地将赵文振连人带马全都罩在了其中,这一招赫然正是中原槊法三大名招中最负盛名的“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这一招可虚可实,虚时槊影重重,令人分不清真槊何在,实则记记皆是杀势,对手只要稍不留神,便会命丧当场,端非等闲招数可比,很显然,方隆这是不打算给赵文振留丝毫活路了的。 “小心啊!” “不好!” …… 方隆这等满是杀意的招式一出,众将士们顿时全都被惊到了,刹那间。惊呼声便已是嘈杂地响成了一片。 要破“百鸟朝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施展出同样或是相类似的狂猛招数,以硬碰硬,技高者胜,若是往昔,这一条于赵文振来说,并不算难,概因他也会这一招。问题是他目下手中的家伙不给力,就这么一根木棍,真跟对手硬碰,注定要吃大亏,即便侥幸不死,只怕少不得也得身受重伤,如此一来,赵文振其实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那便是以巧破力。 以巧破力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想做到,那又岂是件简单之事,要知道这等两马对冲之际。不过眨眼功夫而已,若不能在电光火石间找到对方槊招中的破绽之所在,以巧破力压根儿就无从谈起。 “啊哈!” 对旁人来说,很难的事。于赵文振而论,却也不过尔尔,概因身为狙击手的他,既不缺冷静也不缺眼力。加之本身对“百鸟朝凤”这一招就有着很深刻的认识,更是没少跟擅长此招的程处弼交手,故而,方隆招式方才攻出,赵文振便已看破了其招数的虚实之所在,但听赵文振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猛然一用力,手中的槊柄便已快逾闪电般地刺击了出去,直取方隆的胸腹之间。 “呀……” 这一见赵文振枪出如龙,方隆的心顿时便乱了,不为别的,只因他这一招的破绽真就在中路偏下的位置处,待得惊觉赵文振的槊柄已势若奔雷般地突破了自己的绝对防御圈,方隆心慌之下,赶忙一扭腰,试图躲过必败之下场。 “嘭!” 方隆的想法不能说不美。可惜现实却是无比之骨感,这都没等他将扭腰的动作做完整,赵文振的槊端便已杀到,方隆只觉副部一疼,人便已若腾云驾雾般向后翻飞出了两丈开外,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与史仁表一般,都成了哀嚎不止的滚地葫芦。 “大胆赵彦。竟敢以下犯上,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这一见方隆也是一个照面便被赵文振捅下了马去,邓横可就稳不住神了,策马从军阵中狂飙而出,黑着脸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好大的个笑话,战阵之上岂有贵贱之分,你若不服,来战!” 赵文振早就受够了邓横的鸟气,之所以一直不曾发飙,不过是没找到机会罢了,而今,在这等君前军演之际,赵文振又岂会再惯着此獠,不单不曾低头认错,反倒是一横槊柄,声如雷震般地便断喝了一嗓子,当即便震得邓横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 “战、战、战……” 众将士们其实都不知内情,既不清楚赵文振与史仁表对决的缘由,也搞不懂邓横等人横加插手的内幕何在,仅仅只是觉得赵文振神威无敌,出于崇拜强者的本性,此时此刻,竟是全都跟着振臂高呼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横生枝节 “你……” 被赵文振这么一吼,邓横登时便乱了分寸,没旁的,他的武艺比之方隆还有所不如,真敢跟赵文振动手,那简直就是在自讨苦吃,故而,在靠官威没法压住赵文振的情况下,邓横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的。 “你个甚!赵某不用槊,空手让你,有胆来战!” 彼此间的关系既是已无调和之可能,那赵文振自然不会给邓横留啥情面。左右此时他占了理,即便是打御前官司,那也是赢定了的,既如此。那赵文振自是无惧跟邓横彻底撕破脸,只见其将手中的槊柄往地上一丢,空着手便又厉声断喝了一句道。 “好,好样的,你等着,邓某定要参你一本!” 这一听赵文振要空手对战自己,邓横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厉,可犹豫了一下之后。到了底儿还是没胆子接招,也就只能是气急败坏地嚷了一嗓子,一拧马首,这就要赶紧走人了事了的。 “不用你参,陛下就在城上,是非曲直,自有圣裁,邓将军可敢到圣上面前分说了去?” 邓横倒是想佯怒而退,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让他轻易脱了身,面色只一肃,便又狠狠地挤兑了邓横一回。 “哼,邓某不屑与你一般见识!” 邓横哪有胆子去打御前官司,被赵文振这么一逼,心顿时便虚了,哪还敢多言啰唣,只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灰溜溜地纵马奔回本阵去了…… “微臣参见陛下。” 在逼退了邓横之后,赵文振并未去理会数名士兵对倒地哀嚎的史、方二人之救治,径直便赶到了城墙之上,冲着太宗便是一礼。 “卿受委屈了,先前之事,朕已让人去查了,定当给卿一个交待。” 望着赵文振那英挺的身姿,太宗当真是越看越是喜欢。这也不奇怪,大唐目下虽说还是将星云集,可绝大多数军中重将都已是上了年纪了的,尽管依旧能战敢战,可后起之秀匮乏却是不争之事实,而今,难得有赵文振这等勇冠三军之人冒出头来,太宗自然是开心得很。 “微臣谢陛下隆恩。” 尽管明知太宗此举不过是御下手段而已,可赵文振又哪敢有丝毫的大意,紧着便又是一躬身,满脸感激涕零状地谢了一声。 “嗯……,卿既是与婉秋两情相悦。朕又岂有不成全之理。” 赵文振这等恭谦的样子一出,太宗的眼神立马便更柔和了几分,只略一沉吟,便即慨然地给出了赐婚的口谕。 “陛下且慢。” 太宗话音方才刚落,这都还没等赵文振开口谢恩呢,就见侯君集已再度从旁闪了出来。 “嗯?” 太宗可不是没脾气的好好先生,在连着被侯君集打断了两回的情况下,心火顿时便不可遏制地翻涌了起来,虽不曾开口呵斥,可望向侯君集的眼神里却已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了的。 “陛下,微臣以为此议太过仓促,恐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三思则个。” 侯君集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并未因太宗脸色难看而有丝毫的退缩,只见其不慌不忙地一躬身,满脸诚恳之色地便进言了一句道。 “讲。” 太宗向以虚心纳谏自守,加之对侯君集这个从龙之臣一向宠信,故而,哪怕正自气头上,也就仅仅只是眉头微皱而已。 “陛下。臣以为赵中候固是勇猛之士,然,到底年纪尚轻,不曾有功于国,骤然尚公主,一者难以服众,二来恐也不利其之成长,故,微臣以为赐婚一事不若暂时搁置,且待将来再议。” 侯君集本就与史大奈关系不错,加之又有着太子那头的暗示,他自是怎么都不肯让赵文振就这么称心如意了去的。 “唔……” 侯君集此番言语固然是在胡搅蛮缠。可真论起来么,倒也不无道理,太宗本就皱着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更皱紧了几分。 “父皇,儿臣以为侯尚书所言甚是。侥进之门实不可擅开,今,赵中候既是有心为国尽忠,不若且待其立下了大功之后。再行赐婚也自不为迟。” 见得太宗在那儿犹豫不决,李恪显然是有些看不过眼了,有心紧着站出来帮衬赵文振一把,却不曾想他都还没来得及出列呢,太子李承乾便已悍然抢了先手。 “吁……” 太子这么一出了面,李恪显然是没辙了,道理很简单,身为亲王,他是断然不能在公开场合跟太子唱反调的,此时此刻,他除了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之外,再无甚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也罢,那就先委屈赵卿了,待得来日有功,朕自当为你做主。” 太子乃是半君,他既是出了头。太宗显然是不好当众驳了他的提议的,这等时分,也只能让赵文振受些委屈了的。 “微臣谢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除了谢恩之外,再说啥都是枉然,可要说有多失落么,那倒也不致于,毕竟他赵文振目下也就只是名七品芝麻官而已。能在御前跟太子扳上一回手腕,已经算是奇迹一桩了的,实无法奢望更多。 “嗯。” 赵文振这等沉稳的气度一出,太宗心下里顿时便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意,只是这当口上,他也自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也就只嘉许地点了点头,便即领着一众文武大臣们就此下了城头,就此回行宫去了。 “文振兄,小王……” 李恪并未急着走人,而是刻意在原地站着不动,直到太宗等人都已走上了楼道,他方才走到了赵文振的面前,满脸歉意地拱了拱手。 “呵。” 致歉?完全没有这么个必要,无他,有太子在,又哪有李恪发挥的余地,再说了,此番虽说没能一蹴而就,可好歹是阻止了史家迎娶普安公主的企图,而这,对于赵文振来说,已然算是个很不错的结果了,至于将来的事么,那且就将来再说好了。 “……” 这一见赵文振笑得如此之灿烂,李恪先是一愣,而后也自跟着笑了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四章 明升暗降 太宗说要给赵文振一个交待,的确很快便给了,这不,午时方才刚过呢,圣旨便已下到了左军——赵文振调任左监门卫,晋右监门校尉(从六品上);方隆以扰乱军演之罪名被连降三级,并被发配去了营州;邓横御下不严,罚俸半年。 这么道旨意和稀泥的意味当真浓得可以,很显然,太宗并不打算深挖内幕,对赵文振的提拔也自不免透着股明升暗降之嫌疑——左武侯卫的将领可是有带兵实权的,至于左监门卫么。那不过只是个空衙门而已,错非轮到值日,否则的话,五日才一点卯。平常时分,卫中人等基本上都在家赋闲,妥妥就是一闲职而已。 原因?其实也没啥难猜的,左右不过是太子一方在其中作祟罢了,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却也并不在意,没旁的。概因他正准备将手头已整理好的赚钱项目陆续搬将出来呢,能得这么个闲职,还真就趁便了,至于建功立业一事么,不急,下半年就会有机会,到那时,再寻机绸缪了去也就是了。 所以,闲职便闲职好了,赵文振毫无丁点的怨言,该点卯就点卯,该当值就当值,闲将下来之时,要么指导聘请来的工匠打造精馏塔,要么跟程处弼等好友们小聚餐饮,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了的,可惜好景不长,这不,才刚逍遥了不到十天而已,麻烦就不期而至了。 “老爷,卫里派了名兵丁前来,说是奉命来给您送调函的。” 三月初五,连绵数日的小雨终于消停了下来,趁着天气良好。赵文振一大早便在自家新起的酒坊忙乎上了,却不曾想巳时都还未至呢,匆匆赶来的二管家赵虎便给他带来了条不甚美妙的消息。 “哦?福伯,您且在此盯着,某去去便回。” 赵虎这等言语一出,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没旁的,他才刚左迁没多久,照理来说,不该再有调动才是,毫无疑问,此时来函肯定不是啥好事来着。 “好叻。老爷只管自去,这里有老奴就够了,唉,你们几个动作麻溜点,甭想偷懒啊。” 自打尝过了赵文振早先用土法弄出来的高度桂花酒之后,赵福对自家酒坊的前景可是极度看好的,这几日,每当赵文振不在时,可都是他在管着建设进度,此时听得赵文振有所吩咐,赵福自是不会在意,一声应诺之余。当仁不让地便接过了指挥大权。 “属下参见赵大人。” 赵府的门房里,一名甲士正自心神不宁地冲着门外探头探脑着,冷不丁见得赵文振出现在了门口处,赶忙紧着便是一躬身。 “耿英兄弟客气了,且内里坐了去罢。” 这么些天来,赵文振尽管只点过一回卯而已,可以他那几乎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自是一眼便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不敢。不敢,小的奉命前来送调函,还请赵大人签收则个。” 这一听赵文振一口便叫破了自己的姓名,耿英明显大吃了一惊,但却没敢多言啰唣,紧着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公函,双手捧着,恭谨万分地便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有劳了,赵虎,取一吊钱来予耿英兄弟。” 赵文振飞快地扫了眼调函,待得见其上不单加盖有兵部大印,还有左监门卫的印章。显然不会有假,心头不由地便打了个突,可脸上却依旧是一派的从容淡定。 “诺。” 赵虎显然没意识到这么份调函有啥不妥之处,应诺之时。兀自乐呵得很。 果然! 赵文振没去理睬赵虎与耿英之间的推让,飞快地便从信函里取出了张公文来,只一看,脸色不由地便是一沉。概因那上头赫然写着道指令——兹调左监门卫监门校尉赵彦就任雁门关上镇将一职,限三十日内到任,不得有误。 上镇将,正六品下,比之监门校尉高出了一级,算上这回,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赵文振已是连着升了四级,这等升官之速度,堪称开了贞观元年以来所未有之先例,然则赵文振却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无他,这哪是啥升官啊,简直就是遭流放,偏偏还有着大义的名头,赵文振便是想辞而不就都没法开这么个口。事情显然是麻烦大了。 “老爷,您这是……” 在将耿英打发走了之后,赵虎这才注意到自家老爷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对,赶忙紧着便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没事,你且自去忙好了。” 这等官场之事,下人们根本帮不上忙,赵文振自是懒得解释那么许多,也就只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即径自去了书房…… 雁门关是肯定去不得的,真若是去了,天晓得要熬到何时才能回京,时日一久,太宗只怕早忘了还有他赵文振这么号人,哪还有啥赐婚的指望,麻烦的是这官还不能辞,否则的话,一个畏难的大帽子扣将下来,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阳谋,这就是以势压人的阳谋,别说赵文振目下还没有上朝动本的资格,即便有,那也一样无法自辩,毫无疑问,正规的手段是断然无法化解此厄的,要想扳回局面,唯有另辟蹊径方才有那么一线之可能,只是路又在何方呢? 找人说情?显然行不通,原因很简单,出手的人是太子,又有谁敢跟此獠公开扳手腕的,魏王李泰或许敢,问题是赵文振连李恪这个谈得来的挚友都不想投靠,就更别说骄横虚伪的李泰了,至于程咬金、秦琼等关系不错的父执么,不说他们不敢驳了太子的脸面,就算敢,在这等低级军官的调动上,只怕也难以置喙。 有了! 事情无疑是棘手了,饶是赵文振谋算过人,也自不免为之头疼不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之后,赵文振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只见其兴奋地一握拳,紧着便走到了文案前,一撩衣袍的下摆,就此端坐了下来,抽出一张白纸,而后飞快地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笔,蘸了下墨水,就此挥笔速书上了…… 第二十五章 魏征的荐书(一) 戌时将至,天已擦了黑,因着正值饭点之故,朱雀大街上已是行人稀少,唯有一辆破旧的马车还在不徐不速地行驶着。 车厢里,头发已半白的魏征正自斜靠在已数处露了絮的棉垫上,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倦意,他是真的累了——自打今年二月初就任侍中以来,除了伴驾去了趟上林苑之外,魏征就不曾休息过一天,不为别的,只因门下省积累下来的未审核大案赫然多达两百余起。个中不少都是涉及到人命的重案,当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过审的。 “怎么回事,嗯?” 正自心烦间,冷不丁听得外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魏征可就不免有些个不耐了。 “回老爷的话,有人拦车,自言是您的故旧之后。” 听得车厢里传来了魏征那满是不悦的问话,随侍的家丁头目可就稳不住神了,赶忙紧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哦?” 这一听家丁头目如此说法,魏征赶忙从车帘子里探出了头来,待得借着灯笼的亮光,瞧清了拜访者居然是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 “小侄赵彦见过伯父。” 赵文振就在马车旁,这一见魏征露了脸,紧着便躬身行了个礼。 “贤侄不必多礼了,你这是……” 从同出自瓦岗军的角度而论,赵文振以故旧之后自居是没问题的,只不过双方间的关系远没到亲近之地步——在玄武门之变中,魏征可是站在太子李建成一边的,而赵文振那便宜老爹却是太宗的坚定支持者,早年间双方基本上就没啥往来,也就是前些年魏征日渐受太宗重用后,两家才有了些走动,可也就只限于逢年过节时的应酬而已,故而,魏征对赵文振的突然出现,显然并不是那么的欢迎。 “回伯父的话,小侄听闻进士科将于本月十六日开考,心甚向往,特来肯请伯父为小侄修一荐书。” 尽管魏征的反应很是冷淡,可赵文振却并未有丝毫的动容,再度一躬身,紧着便道明了来意。 “贤侄可知大比乃是朝廷选才之道,实非可以儿戏之事。” 赵文振此言一出,魏征的眉头顿时便皱紧了起来,没旁的。只因在他的印象中,赵文振就一赳赳武夫而已,勇冠三军倒是不假,可要说到文事上的才干么,魏征压根儿就不看好。 “伯父教训得是,小侄此处有诗一首,还请伯父斧正则个。” 饶是魏征这话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之意味,可赵文振却依旧是一派的谦逊,抖手间便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卷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往前便是一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好诗啊,这首《塞外行》当真是贤侄所作的么?” 魏征乃是当世大儒之一,文章辞赋当行出色,只一扫了眼赵文振所献的诗文,忍不住便击节叫好不迭。 “确是如此,让伯父见笑了。” 诗当然是好诗,王翰的千古绝唱,能不好吗?也就是王翰尚未出生,赵文振方才敢理所当然地剽窃上一把,脸啥的,那就不要了。没法子,这都是被逼的——要想不去雁门关赴任,那就只能去考进士科,而要想取得入场卷,在这等科举制度不完善的年月,就必须有从三品以上的文臣之荐书,至于有没有秀才(这时节举人的名号还没诞生)的身份么,反倒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唔……。贤侄且随老夫来好了。” 赵文振倒是说得个确然无比,可魏征却明显不是太相信,不为别的,只因这首七言绝句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些,魏征自己都写不出如此好诗,他又怎能相信赵文振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能有这等能耐的,当然了,心中怀疑归怀疑,毕竟没有证据,此时此刻,魏征还真就不好当街刨根问底的,略一沉吟之下。最终还是决定给赵文振一个面谈的机会。 “诺。” 魏征的怀疑都已是挂在了脸上,以赵文振之敏感,又岂会看不出来,只不过他却并未在意那么许多。躬身应诺之余,就这么牵着马,一路跟随在了魏征的马车后头,迤逦地往魏府而去了…… “贤侄既言有意进士科。可知何谓三场乎?” 魏征显然没怎么把赵文振要参与进士科的事儿放在心上,这一回到了府中,连晚膳都没用,便即领着赵文振去了书房,摆明了就是打算三言两语便将赵文振打发走了了事。 “回伯父的话,若是小侄记得不差的话,三场应是贴经墨义一场、诗赋一场、策论一场,一日考毕。” 既是打算通过考取进士科来避开被流放雁门关之厄,赵文振又岂会不先去了解清楚进士科要考之内容,此时应对起来,自是从容得很。 “嗯,贤侄知道便好,诗赋、策论就姑且先不说了,但消贴经墨义一关过不去,后头两场纵使发挥再佳,恐亦是枉然啊。” 魏征心里头显然已经认定赵文振所献的那首好诗是找人代笔的。尽管不曾当面指出,可言语间却已明显透着这么个味道。 “伯父说得是,贴经墨义五十题,若欲全对,确非易事,小侄实不敢有此奢望,然,甲等还是可期的。” 贴经墨义考校的就是对儒家经典的记忆程度。说穿了就是填空题与释意题——考题皆是从经典中抽出一句或是几句话,其中缺了些字,要求考生准确填出经典的原文,并按要求给出注释,看起来似乎不难,可真要想拿高分,那却是难之又难,原因就在于要考的经文包括《史记》在内,足有八十九万余字,要想熟烂于心,又哪有那么容易。 “哦?” 这一听赵文振自称能在贴经墨义试上拿到甲等之成绩,魏征不由地便是一愣,无他,概因这等成绩当真不是那么好考的——四十题以上为合格,四十五题以上为乙等,唯有对四十八题以上才能得甲等,非皓首穷经之人,别说拿甲等了,合格只怕都难,魏征虽自信,可真让他去考的话,他也不敢自言肯定能拿到甲等,偏偏赵文振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小家伙居然敢妄言若此,魏征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哭笑不得的…… 第二十六章 魏征的荐书(二) “伯父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赵文振说起来并不是个好炫耀的主儿,奈何事情都已是逼到了头上,不好生表现表现,又怎能指望魏征这么位关系并不算特别近的父执出手帮衬。 “嗯,好,子曰;视其所以,后接何语,当作何解?” 这一见赵文振表现得如此之自信,魏征还真就来了兴趣,只略一沉吟,便即问出了个相对简单的问题来。 “此言出自《论语》为政篇,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此言之解当为:欲了解一个人,当看他言行的动机,观察他所走过的路,考察他的心之所系,如此。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掩藏得了自身呢?” 赵文振结庐期间的苦读可不是白给的,区区《论语》而已,早就已背得个烂熟于心了的,这不,魏征话音方才刚落呢,赵文振便已话赶话地给出了准确的答案。 “需于泥,前后接何语,当何解?” 《论语》乃是儒学的根基之文,但消稍有点根基的儒生,于贴经之际。大体上都不会出啥岔子,正因为此,哪怕赵文振答得既快且准,魏征也自不是太在意,紧着便又出了一题。 “此言出自《易经》之需卦,全句为: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是曰:灾本在外,不慎,则自我招寇,故,行事须得小心谨慎,方能不败。” 儒家经典中,最难的就是《易经》了,言语暗晦不说,前后文也自毫无连贯之处,当初赵文振在精研儒家经典时,于《易经》上所花的时间最多,几乎是靠着死记硬背才将《易经》以及大量的经文注释全都深刻在了脑海里,扯倒是能扯上一大通似是而非的东西,可实际上么,他对《易经》之卦术真就不算精通,当然了,用来应付贴经考试,那却是绰绰有余了的。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后接何文,其意何在?” 这一见赵文振连最为烦难的《易经》之问都能随口答出,魏征可就真不敢再轻慢了去了。但见其面色一肃之余,紧着又出了一题。 “此文出自《史记》之孝文本纪,全段如下: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此仁政也,乎法之所以为法,当以公正为要,不偏不倚,不苛不松。惩前戒后,辅以德育,方是根本,徒以威吓,则大失为政者之本心焉。” 《史记》可是本大部头来着,全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余字,枯燥而又无趣,通读一遍都是件极其吃力之事,就更别说背诵了的,在这年月。贴经最难的考点全在此处,当然了,于旁人来说,很难的事儿,在赵文振那几乎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面前,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大善,不意贤侄竟是通才,进士功名弗难取也!” 赵文振这等滔滔不绝的言语一出,魏征忍不住便叫了声好。 “伯父过誉了。” 唐初文风并不算鼎盛,加之朝廷刻意打压王、崔等所谓的高门,不许这些高门子弟参与科举,故而,每回参与科举考试的士子并不是太多,真有大才者也同样不是太多,赵文振对拿下进士名额自然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所不敢肯定的不过只是名次问题罢了。 “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贤侄前些日子可是曾在陛下面前言称要绥靖边疆的,如今却又欲改行文事,怕不是无因罢?” 魏征到底是宦海老手,尽管对赵文振表现出来的文才颇为的欣赏。但却并未就此给出个承诺。 “好叫伯父得知,小侄确是有不得已之苦衷,您且先看过这份调函便可知根底了。” 魏征其人的眼睛里可是容不得沙子的,要想请他帮忙,靠哄骗。那是注定要倒大霉的,对此,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 “调任雁门关?当真胡闹!” 魏征只扫了一眼调函的内容,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没旁的,概因这份调令完全不符合朝廷用人的常规,无故贬谪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些。 “伯父息怒,兵部用人自有定规,小侄亦自不敢挑肥拣瘦,只是小侄亦有私心,不瞒您,小侄与普安公主两情相悦,实不敢让公主殿下虚度光阴,故而,不得不设法暂且留京,但消婚约得定,小侄又岂是偷奸耍赖之徒,该戍边时,小侄自不敢后人。” 这么份调函当然是不合规矩的,问题是调函既已发出。那就已是既成事实,哪怕是打御前官司,也是枉然,道理很简单,太宗纵使明知此举是太子一系的报复手段,也自断不可能真驳了太子的面子,反倒会对赵文振的桀骜不逊有所不满,这等蠢事,显然是干不得的。 “嗯,贤侄有此觉悟怕不是好的。这么份荐书,老夫断不吝焉。” 魏征虽以敢于犯颜直谏而闻名朝野,但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只略一寻思,便已明了了赵文振的顾忌之所在,爱才之心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多谢伯父成全,小侄感激不尽。” 这一听魏征答应给出荐书,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 “贤侄文采过人,只是这一手字怕是还得多练练才成。” 自贞观元年以来,魏征可是没少向太宗推荐人才,荐书啥的,自是常写,这会儿大笔也就只一挥,很快便已草就了一份,只是在将荐书递给赵文振之时,却突然来了个神转折。 “……” 这可不就尴尬了?前任的字糟糕透顶,赵文振本人的毛笔字也同样不太灵光,哪怕在结庐守孝期间没少描贴,水平也确实有所提升,可惜离一笔好字还真就差得太远了些,顶多也就只能得个中规中矩的评价罢了…… 第二十七章 有理取闹(一) 有了魏征的荐书,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礼部、国子监两处皆是一路绿灯,这才一天不到而已,赵文振便已将参与科举的手续大致办妥了,当真顺遂无比,这也不奇怪,这年月的科举制度还在草创阶段,并不禁止中低级官员参与,有史以来的首任状元孙伏伽就是个中的代表人物。 武德五年,时任万年县法曹(县司法部部长)的孙伏伽闻知朝廷将首次举行科举大比,毅然入京。在从杨师道处谋得了荐书后,得以参考,最终高中状元,其后的三次大比。效仿者皆不少,朝廷对此类事情的态度一直是听之任之,既不鼓励也不禁止,一切照章办事,只要有朝中重臣的荐书即可。 魏征乃是朝廷大佬,他的面子自然好用,至于赵文振本人的面子么,显然就不那么好使了——科举入场手续是办完了。然则身为在职武将,还是那等即将被外放的武将,赵文振要想参与科举,还得向兵部告个假,本来么,这也就只是备注一下的小事儿,却不曾想赵文振的呈文递进了兵部衙门之后,居然当场就被打了回票。 “刘大人,万事好商量,何至于此呢?” 望着告假呈文上那个大大的红叉,饶是赵文振的心性再如何沉稳,心火也自不免大起了,但却并未急着发飙,也就只是眉头微皱地提出了质疑。 “甚的何至于此,你区区一武夫,学人考啥科举,好大的个笑话,哼,看清楚了,这里是兵部衙门,不是你可以肆意之所在,还不赶紧退下。” 赵文振倒是想着要息事宁人,可职方司郎中(从五品上)刘堂却压根儿就没在意赵文振的不满,毫无顾忌地便高声呵斥道。 “呵呵。” “啧。世风日下哟。” “不就是想逃避戍边么?搞得这么复杂,整给谁看啊。” …… 刘堂这么一发作将起来,职方司的一干官员们立马全都跟着哗然开了,七嘴八舌地便讥讽了赵文振一通。 “刘大人言重了,赵某入的虽是武职,然,自忖才学尚可,依朝廷旧例参与科举,应无不当之处罢?” 兵部就是侯君集的自留地,在这地儿遭冷遇纯属正常之事,本着大事化小之原则,赵文振尽管已是火大不已。可到了底儿,还是强行摁捺住了。 “才学尚可?哈哈……,就你,也配说这话?走走走,别在这地儿碍事,若不然,休怪本官拿你是问了。” 职方司手握各级将领的考核大权,上上下下本就都傲气得很,更别说侯君集这个兵部尚书事先有交待,有恃无恐之下,刘堂自是毫无顾忌地便端出了上官的架子,这就不留情面地挥手赶人了。 “如此说来。刘大人这是执意要阻碍朝廷招纳贤才喽,当真好胆,刘大人不给某一个合理解释,那就休怪赵某不讲情面了!” 息事宁人既是不能,那赵文振也就不打算客气了,中气十足地便断喝了一嗓子,声如雷震间,不止是兵部各司的人被惊动了。边上的刑部、工部人等也有不少官吏跑了来。 “大胆狂徒,来啊,将这厮给本官赶将出去!” 刘堂一向是骄横惯了的,这一听赵文振居然还敢顶嘴,登时便怒了,伸手一拍文案之余,恶声恶气地便咆哮了起来。 “诺!” 听得主官有令,几名当值的兵丁自是不敢稍有迁延,齐齐应诺之下,一拥而上,这就要将赵文振架将出去了。 “赵某乃朝廷命官,依律前来告假。何人敢动某?” 区区几个小兵而已,抬手可灭,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动手,而是扬声便怒吼了一句道。 “拿下。给本官拿下!” 被赵文振这么一吼,几名兵丁可就不免有些畏缩不前了,一见及此,刘堂顿时便是怒上加怒。 “嘭、嘭……” 真若是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被拿下了。那罪名岂不是就由着刘堂说了算了?这等亏,赵文振自是断然不肯吃的,只见其身形闪动间便已连出数拳,将扑上前来的几名兵丁全都打成了滚地葫芦。 “你、你怎么敢……” 刘堂万万没想到赵文振居然敢反抗,登时便傻了眼了。 “刘堂,你身为朝臣,竟敢以一己之私,藐视国法,无故生非,私刑加于赵某,知法犯法,欺人太甚,某与你这就打御前官司去!” 事情既已闹大,那赵文振又岂会善罢甘休,只见其一个大步便抢到了刘堂的面前,无所顾忌地便放出了句狠话。 “你、你……” 刘堂虽说在兵部任职。可其实不过只是名文官而已,值此赵文振煞气四溢之际,顿时便被吓得乱了分寸。 “何人在此喧哗,嗯?” 就在刘堂茫然不知所措之际,却听一阵官腔味十足的话语响起中,一身紫色袍服的侯君集已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从后堂转了出来。 “下官等参见侯大人。” 侯君集乃是朝廷大员,他这么一露面。众人自是都不敢怠慢了去,紧着便全都齐齐行礼不迭,即便是赵文振,也同样不敢失了礼数。 “刘堂,你怎么主事的,为何让一无名下将在此胡闹,嗯?” 侯君集就是来拉偏架的,这一开口,直接就将“胡闹”的罪名扣在了赵文振的头上。 “回大人的话,雁门关上镇将赵文振不服管教,无理取闹,悍然打伤我兵部兵丁数人,其罪罄竹难书,还请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 矛盾激化之下,事情显然已失去了控制,这等时分,仗着侯君集的势,刘堂自然是要恶人先告状上一回的。 “大胆赵彦,竟敢猖獗若此,来啊,速速将此獠拿下!” 侯君集玩的就是仗势欺人,在他看来,只要能将赵文振一举拿下,后头的事儿,那就大可随意拿捏了去,理所当然地,他自然是不打算跟赵文振说理当场的。 “谁敢?” 赵文振可是干过刑警的,对那些屈打成招的事儿,自然不会陌生,又怎肯束手就范,一声怒吼之下,身上的杀气已是就此勃然迸发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有理取闹(二) “好个贼子,安敢藐视王法,都动手,给本官拿下了,若敢顽抗,格杀勿论!” 此时此刻,整个尚书省都已被惊动了,大量的官员纷纷涌了来,形势已完成失去了控制,一见及此,侯君集顿时怒极,不管不顾地便又咆哮了一嗓子。 “慢来,你侯大人不过只是兵部尚书而已,焉能代表王法,似你这般肆意胡为。是欲制造冤案不成?某位虽卑,亦属朝廷命官,岂是你侯尚书可以轻辱了去的,谁敢助纣为虐,休怪赵某手下不容情!” 反抗是肯定要的。但是,在此之前,理却是得先摆了出来,这一条,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是不会忘了去的。 “黄口小儿,无礼狂悖,可恶,都愣着作甚,上!” 赵文振这么一吼再吼之下。事情显然是彻底闹大发了,若是不能将赵文振当场拿下,那后果显然不是侯君集所能承受之重,到了此时,他除了耍横之外,也真没旁的路可走了的。 “胡闹!” 随着侯君集这么一声嘶吼,跟随其后的数名随从立马便全都轰然应诺而动,一场乱战爆发在即,可就在此时,但听一声断喝响起中,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已赶到了现场。 “房公,您来得正好,这竖子无礼猖獗,不服管教,实是罪不容恕!” 这一见房玄龄赶到,侯君集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可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的义愤填膺之色。 “末将参见房大人。” 相较于侯君集的色厉内荏,赵文振无疑要冷静得多,行礼间一派的淡定从容。 “怎么回事,嗯?” 上林苑军演一事才刚过了十来天而已,房玄龄自是一眼便认出了当初大展神威的赵文振,心中立马便已猜到了事情的大致由来,但却并未急着作出评判,而是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房大人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末将有意参与此番科举大比,前日已从魏侍中处取得了荐书一封,并于昨日凭此到礼部、国子监办妥了参考文书,今日来此是为告假事宜,却不料职方司郎中刘堂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末将的告假文书打了红叉,又不听末将解释,肆意辱骂,末将好言告之朝廷律法,换来的却是无礼呵斥,末将不服,与之争辩,竟遭其呼人围殴,其后,侯大人一至,不容分说便要拿下末将,以致局面败坏若此,末将冤枉,还请房大人为末将主持公道。” 这一回,赵文振可就不打算再任由兵部人等恶人先告状了。紧着一躬身,便即朗声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了出来。 “哦?” 以房玄龄的老辣,自是一听便知赵文振所言不假,然则他却并未急着表态,也就只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 “房大人,此獠所言纯属胡言乱语,区区一武夫,焉有甚文采,所谓参与科举,不过是欲凭此逃避戍边罢了,其心叵测,下官又岂能容之!” 告刁状乃是为官者的基本能力,身为老宦海,刘堂于此道自是精熟得很,诬陷之辞当真是张口便有。 “戍边?” 听得刘堂这般说法。房玄龄当即便是一愣,没旁的,赵文振虽说尚未得到重用,可却已是在太宗心里头挂上了号的勇将,似这等良才,拿去戍边,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些,再者,赵文振与普安公主的婚事虽尚不曾有定论,可圣上却已是心许了的。所差的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在此情形下,兵部居然把赵文振贬谪去了边关,未免太过了些。 “……” 房玄龄这等疑惑不解的神色一现,刘堂可就不敢多言了,概因此事牵涉实在太大了些,他区区一个从五品上的小官,又哪敢将侯君集的指示当场道将出来的。 “房公,曾记得这位赵某人尝在圣上面前唱高调,自言愿为陛下绥靖四方,侯某闻之,甚是感佩啊,故而,按律,以兵部之名调其去雁门关为上镇将。半月不到,连升了四级,不可谓不重用了罢?可结果呢,这厮不思报效朝廷,竟以欲参与科考为名。希图留京,逃避戍边之责,不亦可笑哉?” 刘堂不敢说的话,到了侯君集这儿,却是无甚可顾忌的。一开口便来了个歪曲事实,愣是将打击报复说成了提拔重用。 “嗯……” 按照朝廷律法,正六品上以下的武职之调动由兵部说了算,无须尚书省与中书省批复,也无须经过圣上裁决,从此意义而论,侯君集所下的调令尽管不合理,可却是合法的,哪怕明知侯君集这就是在挟嫌报复,房玄龄也自无法说他的不是。 “房大人,侯尚书这是在偷换概念,请恕末将不敢苟同。” 不管侯君集所下的调令有多过分,那也是他职权范围内之事,纵使有着再多的不满,那也抗议不得,否则的话,一个不服律令的罪名扣将下来,有理都会变成没理,这等低级错误,以赵文振的阅历。自然不会去犯。 “理由?”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房玄龄的眉头当即便是一扬。 “朝廷开科取士之目的在于广纳贤才,为防有遗珠,特准正六品上以下之官员参与大比,照旧例,只消取得从三品以上文臣之荐书,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其中,由此一条而论,末将提请告假本就属正常之举,兵部无特殊理由。岂可擅拒,更遑论刘堂其人当场恶言辱某,实是无礼过甚,至于说到戍边之责,某又何尝言过不去,不过告假而已,何错之有?” 赵文振确实是想以科举来逃避戍边不假,可认却是断然承认不得的,此等时分,自是得好生诡辩上一把的,好在这等本事他可不缺,随口便给出了个自圆其说的解释。 “房大人明鉴,赵彦其人不过粗鄙武夫而已,焉有文才,其所为不过是希图侥幸罢了,实是有辱斯文,窃以为当得重处,以儆效尤!” 事情都已闹得如此之大了,有错的一方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于这等情况下,刘堂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的,这不,都还没等房玄龄有所表示呢,他便已是急吼吼地指摘了赵文振一通…… 第二十九章 闯宫见驾 “窃以为?那不过是你刘大人自以为是罢了,赵某之才,又岂是你这等蝇营狗苟之徒所能知者,似你这般信口雌黄,莫非真以为魏侍中是识人不明之辈么?” 刘堂这等想当然的话语一出,赵文振立马便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了其一把。 “谁知道你的荐书是怎么来的?” 被赵文振这么一顶,刘堂明显是被气昏了头,想都没想便即发出了质疑。 “刘大人安敢公然质疑魏大人的品行,当真好胆!” 一听刘堂居然说出了这等不经大脑的言语,赵文振当即便厉声呵斥了一句道。 “刘某不是这个意思,刘某、刘某……” 魏征乃是当朝宰相,向以刚正不阿闻名天下。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当众质疑魏征的品德,那是要跟魏征结死仇的节奏,这么个压力。刘堂又哪能担当得起,心一乱,话登时都说不利索了。 “赵彦,你休得胡搅蛮缠,本官问你,那荐书究竟是怎么来的,嗯?” 这一见刘堂根本不是赵文振的对手,侯君集可就稳不住神了。不等房玄龄有所表示,便即从旁喝问了一嗓子。 “房大人明鉴,末将与魏侍中其实并不甚相熟,之所以能得其垂青,皆因末将之才学尚可之故,不瞒您,末将前日曾以一诗呈送魏侍中,后又经魏大人多方考校,方才得了荐书一封,末将所言句句是实,还请房大人为末将主持公道。” 赵文振压根儿就没理睬侯君集的叫嚣,冲着房玄龄便是一躬身,心平气和地给出了解释。 “哦,是何诗哉?” 房玄龄也是当世大儒,素好诗文,此时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兴致。 “诗名:《出塞行》,全诗如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还请房大人雅鉴。” 名声可是好东西来着,房玄龄既是搭好了台子,那赵文振自是乐得上台好生表演上一回的。 “好诗!” “确是首好诗,对仗工整,意境大佳。精彩!” “这诗豪迈,气魄极大,非胸怀大志者不能为也!” …… 在场的大多都是文官,写诗的能力或许不咋地,可要说到鉴赏能力,那都断然不差,这不,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呢,喝彩声便已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赵将军能为诗若此,今科当是有望,侯大人若无异议,且就给假半个月如何?” 房玄龄到底是宰相。于处事之际,中正平和难免,哪怕明知侯君集一方是在故意刁难人,可他最终还是决定和一把稀泥了事。 “下官遵命。” 眼瞅着已拿赵文振没得奈何,侯君集自然也不愿再闹下去了,这一听房玄龄有意和稀泥,自是不会有啥异议可言。 “嗯,那就这等定了,都散了罢。” 在房玄龄看来,朝堂的和睦之脸面远比赵文振的沉冤昭雪要重要得多,这等时分,他自是不会去问过赵文振的意见。只一语便是终审。 “诺。” 房玄龄既是已有所决断,一众官员们自是不敢再在此地看热闹,很快便即散了个精光…… 人在屋檐下,又岂能不低头,这么个道理,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哪怕心中其实怨气不小,可最终。他还是不曾再起波澜,在拿到了告假批复之后,也就自行打道回府去了,却不曾想宫里竟是出了意外——普安公主闻知赵文振在兵部受辱一事后,第一时间便盛装赶去了太宗办公的两仪殿,不言不语地跪在了宫门前。 “陛下,普安公主正跪于宫前。” 普安公主这么不吭不声地跪伏于地,轮值的宦官们可就稳不住神了,层层上报之下,内侍监徐恩不得不紧着将此事告知了太宗。 “哦,所为何事?” 这一听徐恩如此说法,太宗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 “老奴不知。” 赵文振大闹兵部的事儿目下还没传到两仪殿处。徐恩又哪能搞得清普安公主的来意。 “嗯,宣罢。” 太宗多子多女,压根儿就关爱不过来,除了长孙皇后所生的子女能得较多的恩宠之外。似李婉秋这等昭仪所生的子女,一年都难得面圣几回,当然了,李婉秋是个例外。无他,上回赵文振与史仁表争婚一事闹得实在太大了些,太宗对李婉秋这个女儿自然也就多了几分的关注,而今一听其前来求见,哪怕正忙于政务,太宗皱眉思忖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给李婉秋一个面谈的机会。 “诺!” 听得太宗有口谕,徐恩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大殿,不旋踵,便即领着普安公主又转了回来。 “女儿叩见父皇。” 方才一走进了大殿,普安公主紧着便抢上了前去,毕恭毕敬地便是一福。 “免了,说罢,这么急着见朕所为何事啊?” 这一见普安公主满脸的凄苦之状。太宗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突。 “女儿特来求父皇主持公道。” 听得太宗见问,普安公主当即便再度福了一福。 “嗯,此话怎讲?” 一听普安公主此言蹊跷,太宗本就皱着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更皱紧了几分。 “好叫父皇得知,女儿已是忍无可忍了,早先,于上林苑军演之时,陛下曾亲口允了抢亲比武一事。赵郎既胜,按理本该已有定论,偏偏侯君集硬要多生事端,女儿虽不悦,却也忍了。” “前日,侯君集挟私报复,硬要指派赵郎去雁门关戍边,女儿又忍了;今日,赵郎得魏征、魏大人之赏识,给予荐书,助其参与今科大比,照例,兵部当得准假的,可结果呢,那侯君集竟指使属官百般刁难,后又不由分说地下令要拿赵郎法办,事至此,女儿已是再无可忍了,还请父皇为女儿主持公道。” 普安公主本是个柔顺的性子,一向与人无争,可眼下,为了自身的幸福,她却是不能不争了。 “什么,竟有此事?” 太宗对赵文振的印象极佳,本就存了大用于其之想法,只是尚未得便提拔而已,这冷不丁一听侯君集居然在下头生出了这如此多的事端,太宗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第三十章 且行且看 “女儿岂敢虚言欺瞒父皇,此事,于尚书省,已是尽人皆知,父皇若是不信,随意招人一问便可知根底。” 再柔顺的人也是有底限的,赵文振显然就是普安公主的逆鳞之所在,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普安公主显然已是彻底豁出去了。 “可恶,小猴子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徐恩,去。将房玄龄、小猴子都给朕招了来!” 望着李婉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太宗是真的怒了,猛然一拍文案,便已是厉声断喝了一嗓子。 “陛下且慢。” 这一见太宗暴怒若此。正在一旁帮办公务的司空长孙无忌可就不敢轻忽了去了,只见其一个大步从旁闪出,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嗯?” 太宗对长孙无忌这位大舅哥一向最为宠信,哪怕此时正在火头上,可这一见长孙无忌有话要说,立马便稳了下来。 “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有玄龄在场,此事之处置当无大碍。且请玄龄来做一说明足矣。” 以长孙无忌之阅历,压根儿用不着去查,他都能猜到这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无外乎就是侯君集这小心眼的家伙在使坏罢了,然则出于保护太子之考虑,长孙无忌却是不得不设法将此事的影响压将下去。 “也罢,就依卿好了。” 太宗本就是阴谋诡计里滚打出来的皇帝,又哪会看不出长孙无忌此举就是在大事化小,也大体猜出了其之用心所在,难免会略有些不爽,可最终,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太宗还是准了长孙无忌之所请。 “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其实并不喜欢个性叛逆的太子,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的亲外甥,于情于理,但凡能护着的,长孙无忌自是都不吝伸伸手,此时便是如此。 “老臣拜见陛下。” 房玄龄来得很快,徐恩去后不多久,他便已出现在了两仪殿中。 “免了,朕听闻今日那赵彦与侯君集之间发生了些冲突,不知可有此事么,嗯?” 尽管有意要大事化小。可该问责时,太宗还是得先问上一问的。 “回陛下的话,此事皆因误会而起,是老臣御下不严之过也。” 房玄龄为相多年,又哪会不清楚太宗的心思之所在,这会儿只一听太宗的问法,便知太宗这是想着将事情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心念电转间,便已先将过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哦?” 听得房玄龄这么一说,太宗紧绷着的脸色当即便是一缓。 “好叫陛下得知,事情是这样的,那赵彦确有文才不假。然,兵部等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误以武夫视之,故而驳回了其之告假文书,确有想当然的失察之过,老臣已责令兵部有司整改了。” 文过饰非乃是为官者应有之素质,房玄龄能成为宰相,于此道上,自然是当行出色得很,几句话便愣是将大事说成了小事。 “嗯,如此处置亦自无不妥之处,只是失察之过却是不能不纠。相关人等都贬去地方好了,此事就由卿来安排便好。” 房玄龄说得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了些,太宗唯恐普安公主有怨言,这便斟酌着给出了个勉强能糊弄得过去的处置意见。 “陛下圣明。” 兵部属于尚书省该管,真若是闹出了天大的丑闻,房玄龄也自难辞其咎,出于这等考虑,他自是不会反对太宗这等从轻发落之决断的。 “秋儿可有甚异议么?”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的面子都给了的情况下。那无疑就得委屈一下自家女儿了,太宗心下里虽说愧疚难免,可到了底儿,还是硬起了心肠。 “……” 这偏架拉得也未免太过分了些,普安公主当真气极,索性便来了个不理不睬,只管低头站着不动。 “秋儿啊,朕答应你,只要那赵彦真能中进士,朕自当重用于其,至于你俩的婚事么,朕也自无不准之理。” 普安公主这么一沉默。太宗可就不免有些尴尬了,偏偏此时他又不能不给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面子,无奈之下,也只能紧着许诺了一番。 “父皇圣明。” 太宗既是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普安公主心里头即便有着再多的不满,那也只能先如此了的…… “……,父皇这就是在拉偏架,唉。可怜秋妹的一番苦心全都付诸了流水。” 普安公主是认命了,可李恪显然很是不甘,这一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便即微服潜到了赵府,卜一在厅堂里落了座,冲着赵文振便是好一通的呱唧。 “公主殿下拳拳爱护之心,某永世不敢或忘。” 相较于李恪的义愤填膺,赵文振的表现无疑就显得很是平淡,概因他很清楚自己目下还就只是个无名之辈而已,在朝堂上的分量实在太轻了些,指望太宗为他去打压侯君集乃至太子,那纯属扯淡,能有个相对公平的科举机会,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的。 “我说,文振兄,如此不公平之对待。你真就一点都不介意么?” 这一见赵文振的反应如此之平淡,李恪可就真稳不住神了。 “呵,且行且看好了。” 不然还能咋地?在势不如人的情况下,挨打自然是得立正的,真敢胡乱炸刺,不单于事无补,反倒会惹来圣怒,那后果可就真要严重了去了。赵文振又不傻,哪可能会去干那等蠢事,姑且装一下乖巧也没啥不可以的,反正此番交锋下来,他又没吃亏,当然也就没必要太过计较。 “文振兄心胸开阔,某不及也。” 这一见赵文振所言不像有假,李恪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声。 “呵。” 心胸开阔个屁啊,若是实力够的话,哪有谁乐意受那等鸟气的,赵文振又不是受虐狂,可没啥被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也送上的嗜好,反击当然是会有的,只不过是秋后算总账罢了,当然了,这事儿自家心里头清楚就成,说么,那是万万说不得的,此时此刻,他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了事…… 第三十一章 三人成虎 “废物一个,堂堂的兵部尚书居然压不住个小小的监门校尉,当真可笑,无能!” 东宫,明德殿书房里,太子李承乾与史仁表、杜荷等几名伴当正自一边闲聊着,一边坐等赵文振惨遭蹂躏之消息传回,可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侯君集被迫妥协之事实,大怒之下,李承乾毫无储君形象地便骂了一嗓子。 “殿下息怒,窃以为此事怪不得侯尚书,实是那竖子太过骄横狡诈了些。” 史家与侯家乃是通家之好。此番侯君集之所以强行出手,受的可是史家的暗中请托,故而,于情于理。此时此刻史仁表都不能不有所表示。 “哼,如此狂悖小人,若是得志,久后必成大祸,孤岂能容之!” 李承乾其人虽说个性叛逆,却并未无才之人,在听过了赵文振所作的《出塞行》之后,便已知赵文振今科必中进士无疑。这一想到赵文振或将因此而崛起于朝堂之上,李承乾的心里头当真歪腻的个不行。 “殿下莫急,真要想扳倒此獠,其实不难。” 值此李承乾怨怒之际,史仁表等人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都难免有些个尴尬不已,可杜荷却并不以为然,只见其淡然一笑之余,便已是自信满满地冲着李承乾拱了拱手。 “哦,计将安出?” 一听杜荷这般说法,李承乾立马便来了精神。 “此策名曰:三人成虎,可分三步来走,首先,我等可暗中使人散步流言,就说竖子赵彦嚣张跋扈,大失陛下所望;再,我等还可着人于今科参考者中选些听用之辈,密令其等发动监生,孤立赵彦,于考前,言语乱其心,至于最后一步么,嘿,密使人于考场文案上做些手脚。一待事发,定要此獠吃不了兜着走。” 杜荷阴冷地笑了笑,而后方才不徐不速地将所谋之策娓娓道了出来。 “好,此策大善,孤准了!” 杜荷的计策阴毒至极,可谓是毫无下限,然则李承乾却根本不以为忤,反倒是兴致勃勃地击掌叫好不迭,其心性之恶劣,又哪有半点太子所应有之气度…… “文振。” 尽管对自己考中的前景有着绝对的信心,可该临阵磨枪的,终归还是得好好地磨上一回。故而,在拿到了告假批复后,赵文振便即猫在了家中,闭门谢客,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不曾想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三月初九,巳时将至,就在赵文振忙着背诵《史记》之际,却见程处弼急三火四地闯了进来。 “嗯?” 这一见程处弼神情明显不对,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 “外头都快闹翻天了,你倒好。居然还有心在这当书虫,你行,你可真行啊。” 程处弼就是个急性子,根本没管赵文振听没听懂,跳着脚便是好一通的聒噪。 “玄峰莫急,先坐下,慢慢说也自不迟嘛。” 能让程处弼如此猴急的事儿,肯定不会是小事。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不是太在意,笑着便安抚了程处弼一句道。 “莫急?哈,我可告诉你,外头可是谣言大起了啊,都说你赵文振桀骜不驯、持才傲物,目无余子,有才无德,圣心已失,今科注定无望。” 这一见赵文振依旧是一派稳坐钓鱼台之模样,程处弼本就焦躁的心情顿时便更焦躁了几分。不管不顾地便又是一通嚷嚷。 “哦?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流言可是把杀人的利器,在这等科举即将开始的节骨眼上,一旦名声受损,后果无疑相当严重。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而乱了分寸。 “说的人多了,杜荷、房遗爱那俩小子就没少在国子监那头乱传话,还有啊,我那二哥也跟着瞎嘀咕呢。娘的,一帮混球,尽瞎胡诌!” 一听赵文振这般问法,程处弼扳着手指便跟赵文振计算上了。 “呵,树欲静而风不止,世上最烦人的事儿,莫过如此了。” 只一听程处弼提到了杜荷,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此事十有八九是东宫那位弄出来的花样,但却并未说破,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感慨了一句道。 “我说,你还有心情在这感慨,这事情一旦处置不当,乐子可就要大了啊。” 皇帝不急,可不就急死程处弼这个太监了。 “嗯,确是如此,不过不能急。一急反倒更易出岔子,且容某想想。” 名声显然是坏不得的,众口铄金之下,三人成虎,一旦考官们也受此影响,任凭赵文振才学再高,只怕都难被取中,换而言之。有所行动是必须之事。 自辩? 显然不行,真这么做了去,只会越描越黑,道理很简单,妒贤嫉能乃是人类的劣根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尤其对于那些同科的考生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没事都还想着给竞争对手整出些事来呢,就更别说如今流言已经大起了,那些国子监的监生们肯定会疯狂地推波助澜上一番,甭管赵文振如今自辩,那也叫不醒这些就是在故意装睡之人。 发动人脉进行反宣传? 效果恐怕也好不到哪去,顶多也就只能将水给搅浑了,但却无法做到拨乱反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行此下策,至于所谓的谣言至于智者么,那更是笑话一个,无他,无论何时,智者总是极少数。 有了! 活人当然不可能被尿憋死,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赵文振也就只思忖了片刻,便已有了个大致的思路,只见其伸手便拽过了一张白纸,提笔蘸了下墨水,而后便即速书上了。 “文振,你这是……” 这一见赵文振二话不说便写开了,程处弼的好奇心顿时便被勾了起来,紧着便移步到了赵文振的身后,低头只一看,双眼登时便发了直。 “稍安勿躁,待某写完再议好了。” 这当口上,赵文振正自思如泉涌呢,自是无心多加解释,也就只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即自顾自地伏案忙乎开了…… 第三十二章 暴跳的侯君集 “这就完了?” 赵文振一写就是足足三个时辰,程处弼也不嫌累,站着从头看到了尾,直到赵文振搁下了笔,他还兀自意犹未尽。 “嗯哼。” 在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之同时,赵文振漫不经心地便给出了个回应。 “不是吧,哪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太可恶了啊!” 赵文振这等不负责任的表示一出,程处弼登时便抓狂了起来,也就是他不懂得后世的网络俗语,否则的话,那是肯定会怒骂一声该死的断章怪。 “哈。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是话本连载,得一回一回地来,懂不?” 程处弼这等毛糙的样子一出。赵文振登时便乐了。 “屁,赶紧写完了,小爷还等着看后续呢。” 赵文振的文笔本就极佳,写起连载小说来,那真是高潮迭起,哪怕放之后世,那都是大红之作,更别说在这等文艺匮乏的年代。可怜程处弼被这么本半截文吊在了空中,当真是难受得个不行。 “呵,不急,就先写到这儿,回头我让人到市面上找些说书人,四下传播传播,待得科举之后,再把后续补上好了。” 赵文振写说书话本既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名声,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反击东宫那头放出来的流言,当然是差不多就得了,至于后半部分么,啥时有空就啥时再说了。 “中,我看这书肯定能成,回头得先抄一份给我。” 尽管已经站着看过了一遍,可程处弼还是觉得没看够,乐呵呵地便提出了个要求。 “行。” 抄书的事儿又用不着赵文振自己动手,左右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他当然是答应得个无比之爽快…… 三天不到而已,赵文振所捣鼓出来的白话章回体小说《玉箫情缘》便已是大火特火了,哪怕目下只有前三十回而已,可架不住赵文振文笔当行出色,行文流畅。故事情节精彩连连不说,内里的诗文更是令人拍案叫绝,雅俗皆可共赏,偌大的长安城尽为之轰动不已——识字的纷纷找书来抄,不识字的,则尽皆涌去了茶馆酒肆,挤着去听说书人的演绎。 在《玉箫情缘》爆火之同时,一则消息也自同时传扬开了,那便是书中的男女主角指的便是赵文振与普安公主,世人在为二人那饱经磨难的爱情感叹之余,也自不免对赵文振的才华起了敬仰之心,就这么着。早前正在疯传的流言很快便被无数人所唾弃。 “微臣叩见陛下。” 在世人纷纷为《玉箫情缘》拍案叫绝之时,侯君集却是气炸了肺,不为别的,只因所有人都在说书中的大反派——镇国大将军涂不明指的就是他侯君集,于是乎,在狠狠地砸碎了书房里的所有摆设之后,侯君集怒气冲冲地便进了宫。 “哟,是君集啊,卿这是怎么了?” 这一见侯君集满脸的怒意,太宗的眼神里立马飞快地便闪过了几丝笑意,显然已经猜到了其之来意,可表面上却是一派的不解之神色。 “陛下。那赵彦小儿欺臣太甚,臣断不与其干休!” 太宗也就只是随口一问,可侯君集却是立马便炸了。 “卿何出此言?” 侯君集这般作态一现,太宗嘴角边的笑意顿时便有些个摁捺不住了。 “臣……” 侯君集倒是想控诉赵文振的不是,奈何他并无证据在手——《玉箫情缘》并无署名,文中的朝代乃至各种角色用的也都是化名,书中又没有什么违制的言语与内容,有的只是对屡次阻扰婚事的涂不明之鞭挞。光凭这一点,显然没法拿来当呈堂证供,侯君集尽自怒极,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弹劾赵文振才是了的。 “卿可是为了这书来的?” 侯君集到底是从龙之功臣,太宗心中虽是好笑不已,却也不好让侯君集太过尴尬了去,这便拿起了先前刚搁在了文案上的书本,冲着侯君集便是一亮。 “陛下,此书大肆宣扬男欢女爱,实是有悖圣人教诲,又暗指朝廷处事不公,可谓是大逆不道已极。臣以为当得封禁此书,并重处相关人等,以正视听!” 得,一瞧见太宗居然也在看此书。侯君集的脸色当即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爱卿言重了,此书写得不错啊,文笔情节无一不佳,就是短了些。不瞒卿,朕都已看了三回了,兀自爱不释手。” 太宗自己都等着要看下文呢,又哪肯采纳侯君集的建议。 “……” 这一听太宗都把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侯君集登时便傻了眼。 “话本而已,朕岂能因言罪人,卿也大可不必对号入座,姑且当玩笑看好了。” 太宗可不是昏庸之君王,在拿到《玉箫情缘》这本书时,就已令人暗中调查过事情的始末了,自然不可能真去怪罪赵文振,当然了,他也没打算去深究太子的肆意胡为,如此一来,和稀泥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陛下圣明。” 太宗既是已有了决断,侯君集纵使满心的不甘。却也只能是无奈地称颂了一声了事…… “文振,你可听说了没,侯君集那厮今天可是在陛下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哈,还想诬告你毁谤朝政呢,结果却被陛下好生教训了一通,这事啊,还得从头说起……。哈哈……,笑死小爷了。” 宫中的事儿,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那都是无从知晓的机密,可对于程处弼这等从龙功勋之后而论,只要有心,那真就没太多的秘密可言,这不,上午侯君集才刚被劝退,不到申时,程处弼就已得知了详情,然后么,第一时间便跑赵文振府上咋呼开了。 “呵。” 程处弼倒是说得个神秘兮兮地,可赵文振却并没太过在意,概因他很清楚这事儿能从宫中传出来,绝对是太宗有意为之的结果。 “嘿,老猴子这回可是成天下人之笑柄了,回头只怕不会跟你干休喽。” 叽里呱啦了一通之后,程处弼这才想起赵文振这回跟侯君集之间怕是结成死仇了的。 “那又如何?” 本来就已经是仇敌了,再多加些仇恨又能如何,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呃,也是啊,对了,你这书啥时能续上?” 一听赵文振这般反问,程处弼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即回过了神来。 “再说吧。” 左右视听都已经算是差不多扭转过来了,赵文振又哪还有闲心去折腾后续章回的,这当口上,也就只给出了个含糊的搪塞了事…… 第三十三章 监生公敌 在这等传奇话本才刚开始出现的年月,《玉箫情缘》无论是文笔还是情节架构,无疑都是最顶尖之作,大红大紫自然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一时间,长安为之纸贵,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批相熟、不相熟的公子哥们蜂拥着杀到了赵府,嚷嚷着要赵文振赶紧更新。 旁人来也就罢了,反正赵文振太极拳打得好,嘻嘻哈哈地搪塞上一通,也就算是敷衍过去了,可待得程处弼那一堆膀大腰圆的姐妹们杀了来。那赵文振可就真顶不住了,没法子,这一群可都是恐龙级生物,个别的甚至达到了霸王龙的级别。这是真的惹不起啊,溜,赶紧溜,可怜赵文振愣是在客栈里猫了三天,这才算是熬过了科举前的最艰难之时光。 大唐的科举说起来已举行过四次了,可依旧还是个草头班子,瞧瞧,连个专用的考场都没有。每回都是借用国子监的殿堂,甚至不曾提前封闭考点,仅仅只是在科举的前一日方才略作了些安排部署,里里外外都透着股随意之气息,当然了,官方可以随意,考生们却是没谁敢大意了去的,这不,离着正式入场的巳时正牌还有着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呢,国子监外头就已挤满了人。 相较于那些勤奋的士子们而论,赵文振当真不算是个好学生,居然迁延到了离入场只剩下一刻钟不到了,这才施施然地到了国子监门外,就呆在了人群的外围,安安静静地等着开考时间的到来。 “阁下可是赵彦、赵文振么?” 赵文振倒是想与世无争,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他才刚站住脚没多会,十数名士子便已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为首一名华服中年书生先是满脸鄙夷之色地上下打量了赵文振一番,而后方才冷声发问了一句道。 “阁下有什么见教么?” 这帮家伙一看就是来找茬的,既如此,赵文振又哪会好颜相向,只见其眉头一皱之同时。便已是不耐地反问道。 “某,太原陈豫。” 这一见赵文振态度如此之冷傲,中年书生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寒。 “陈豫?” 中年书生这等倨傲的自我介绍一出,赵文振登时便起了戏弄其一番之心思,这便故意假作思忖状地停了一下,而后方才摇了摇头道:“抱歉,阁下很有名吗?” “你……” 陈豫,国子监优等监生,在京师文坛上也就只是小有名气而已,可却一直自以为名已达于公卿,这会儿被赵文振这么一调侃,脸面当即便挂不住了。 “你这人怎地如此无礼?我等好意来迎。阁下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这般倨傲,过了,过了啊。” “哼,欺名盗世之徒,斯文败类,我辈耻与你为伍!” “小人得志便猖獗,古来莫不如是!” …… 陈豫是被憋住了,可跟随其前来的那一大帮国子监监生们却是全都闹腾开了,七嘴八舌地冲着赵文振便是一通瞎嚷嚷,那等义愤填膺状,就宛如个个都是正义使者一般无二。 “放肆。尔等……” 眼瞅着情形不对,护送赵文振前来考试的二管家赵虎登时便急了,一个大步从后方迈了出来,黑着脸便要呵斥那帮监生们的无礼。 “停,打住了!” 没等赵虎把话说完,赵文振便已是眼疾手快地将其拽了回来。 “老爷,他们……” 赵虎人虽是被拉了回来,可心中的火气却并未消减半分。 “他们不容易啊。瞧瞧,这十几位仁兄如此卖力地耍着猴戏,多勤快不是?嗯,演技虽然差了点,不过努力的程度还是值得肯定的嘛,记住了,回头一人打赏两文钱。” 赵虎的解释之言方才刚开了个头,赵文振便已截口往下扯了一通。 “哈哈……” 赵文振这等言语一出,已围过来看热闹的士子们当即便全都爆笑了起来,现场顿时便是好一派的哄乱。 “老爷,不行的,两文钱太多了。这些人连猴戏都演不好,一人顶多只能打赏一文,再多就不值当了啊。” 众人这么一乐呵之下,赵虎也自回过了味来。乐呵呵地便跟着凑趣了一把。 “可恶,赵彦,你休得猖狂!” “赵彦,你安敢猖獗若此。徐某定要上本参你!”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某定不与你干休!” …… 在围观者的哄闹中,那十几名监生全都被刺激得个面红耳赤不已,可又没胆子跟赵文振动手,只能在一旁不停地叫嚣着。 “赵虎啊,还是你眼光准,一群连猴戏都演不好的货色,打赏两文确实太多了,可只打赏一文么,又未免显得你家老爷太过吝啬了些,算了,干脆就不赏了,省下的钱就给你买酒喝得了。” 编个段子骂人,那可是公务猿的必备素质,这方面。赵文振自然是拿手得很,几句话一说,当即便激得那帮监生全都语无伦次了去了。 “肃静!” 眼瞅着一帮监生都被赵文振给气成了骂街的泼妇,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随着一声断喝的响起,一名身着浅绿官袍的中年官员已昂然排众而出了。 “先生来得正好,赵彦欺人太甚,恳请先生为我等主持公道。” 中年官员这么一露面。陈豫便有若见到了爹娘一般,紧着便抢上了前去,一派苦大仇深状地便控诉了赵文振一番。 “还请先生为我等主持公道。” 陈豫话音方才刚落,跟随其的那十几名监生也都跟着躬身嚷嚷了起来。 “考场门外,安敢喧哗若此,赵彦,尔可知罪?” 中年文官就是来拉偏架的,自然不会跟赵文振客气,一开口便是问责之言。 “知罪?笑话,本官何罪之有,嗯?” 尽管不知道中年文官究竟是何来历,可观其所穿的官袍,也不过只是七品以下的文官而已,赵文振又哪会将其所谓的威严放在心上,毫不客气地便反问了一句道。 “大胆,本官许文,国子监主薄,乃今科监考之一,你既来参考,便只是士子身份,安敢在本官面前无礼!” 中年官员显然没料到赵文振居然敢跟公然自己分庭抗礼,顿时便为之大怒不已…… 第三十四章 小心无大错 “许大人在说话前,最好先好好看清楚这地儿是哪?听好了,本官入了考场才是士子,在此之前,本官依旧是雁门关上镇将,陈豫等监生不识礼数,狂悖犬吠,无理攻讦朝廷命官,罪莫大焉,本官不予计较,那是法外开恩,而你许大人不问青红皂白。那就是悍然以下犯上,你说本官是否该参你一本呢,嗯?” 许文倒是呵斥得个大义凛然,问题是赵文振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脸一板,就此端出了上官的架势,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上了。 “悉听尊便,哼!” 理上既是站不住脚,再继续扯下去,那就只能是自讨没趣,这等蠢事,许文显然是不乐意去干的。可在自忖靠山足够硬的情况下,他也没打算向赵文振道歉,也就只冷哼了一声,便就此拂袖而去了。 “老爷,那帮龟孙可恶至极,您看要不要……” 许文这么一走之下,没了靠山的陈豫等人很快也就都悻悻然地离去了,不旋踵,围观者也都各自散开,一场激烈的言语冲突至此便算是过去了,然则赵虎却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于低声禀报之同时,右手握拳便是虚虚一击。 “扯淡,少给爷惹事,一边凉快去。” 陈豫等人虽可恶,可也不过只是受人驱使的小喽啰而已,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跟这等货色一般见识。 “诺。” 这一见赵文振神色不对,赵虎自是不敢再多言啰唣,恭谨应诺之余,赶忙便闪一边去了…… “时辰已至,考生排队,依次领号入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很快便已到了巳时正牌,随着国子监大门处一声嘶吼响起。正自聚集在门外的考生们顿时便是好一通的骚动。 排队的事儿,前世那会儿挤惯了地铁的赵文振自然是拿手得很,三两下便挤到了队伍中央靠前的位置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即轮到了他上前接受检查。 “拿上你的号码牌,往里走,自己找对应的几子入座。” 这年月的科举检查还是挺宽松的,仅仅只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笔囊,并未似后世那般仔细搜身,也没人多扯啥考场规矩,拿了号码牌之后,即可自行入内。 “有劳了。” 在伸手接过了当值差役递过来的号码牌时。赵文振口中虽是在致谢,可眼底深处却有道精芒一闪而过,不为别的,只因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负责取牌子的那名差役在轮到他赵文振时,明显有着刻意挑选牌子的小动作,若是旁人,或许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可对于刑警出身的赵文振来说,这么个小细节的味道显然不太对! 果然! 心中既是已起了疑,那赵文振当然要多留几个心眼的,这一找到了自己应坐的几子时,他并未第一时间入座。而是先飞快地扫了眼涂着黑漆的几面,而后又不顾周边考生们的惊诧,趴伏在了蒲团上,抬头观察了一下几子的台底,入眼便见台底左前角处赫然贴着几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主考官何在?” 这特么的是要彻底坑死自己的节奏,是可忍孰不可忍,赵文振大怒之下。霍然而起,厉声便断喝了一嗓子。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胡乱喧哗?” 赵文振这一声大吼实在是太过响亮了些,哪怕隔了两间房,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与礼部侍郎令狐德棻这一正一副两位主考官也自都被惊动了。 “禀二位主考大人,雍州士子赵彦丧心病狂,竟在考场上肆意胡为,下官以为当得重处,以正视听!” 许文正是这间考室的监考人,此时一见正副主考已到,他根本不给赵文振开口的机会,抢着便先给赵文振扣下了顶“丧心病狂”的大帽子。 “哦?赵彦何在?” 许文倒是想先发制人。问题是令狐德棻却并不吃他这一套。 “雍州士子赵彦见过二位大人。” 听得令狐德棻见问,赵彦紧着便是躬身一礼,但却并未离开考位。 “嗯,你应知此乃大比考场。无故喧哗,当以舞弊论处。” 这一见赵文振持礼虽恭,可人却在原地未动,令狐德棻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 “令狐大人。非是赵某肆意胡为,实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了些,还请二位大人先移步此处。” 赵文振再度躬了下身子,满脸义愤填膺之色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嗯。” 听得赵文振此言蹊跷,令狐德棻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反应不过来的,倒是孔颖达爽利,但听其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之余,移步便往赵文振的考位走了过去,一见及此,令狐德棻等人赶忙全都跟了上去。 “好叫二位大人得知,有人在此文案底部左前角处贴了小抄数张,某以为这是有小人欲构陷在下,还请二位大人为赵某主持公道。” 陈豫等人的无事生非,赵文振可以不计较,许文的拉偏架,赵文振也可以搁置不理。可有人要毁了他的希望,那就断然不能忍了,哪怕是去打御前官司,赵文振也要悍然掀翻了桌子! “竟有此事?来人,给本官掀翻文案!” 现如今的科举是没后世那么正规,可在对待科举舞弊案上,那也一样严苛得很,一旦出了岔子。不单考生要倒霉,举荐人、考官们也同样得跟着吃挂落,有鉴于此,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孔颖达可就沉不住气了,厉声便咆哮了一嗓子。 “禀大人,这桌底下果然贴有小抄四张!” 孔颖达这么一下令,自有数名随侍的差役们应诺而上,只将文案这么一倒翻,真相当即便水落石出了。 “可恶,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 只扫了眼那四张小抄,孔颖达的脸色瞬间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禀大人,赵彦其人向好哗众取宠,此必是其在贼喊捉贼!” 眼瞅着形势不妙,许文明显已是乱了分寸,急吼吼地便从旁嚷嚷了一嗓子。 “嗯?” 许文这话一出,孔颖达的眼神立马便锐利如刀般地扫向了赵文振…… 第三十五章 天子震怒 “孔大人明鉴,确实有人在贼喊捉贼,但却绝不是在下。” 孔颖达素性刚直,身上官威本来就重,值此盛怒时分,煞气难免浓烈得惊人,然则赵文振却根本不为所动,不慌不忙地便解释了一句道。 “此话怎讲?”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之从容淡定,明显就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孔颖达的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此无他,这么出闹剧若是赵文振所为的话。于众考官们来说,问题尚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只消重处赵文振一人也就够了,可若不是呢?那麻烦可就真要大了去了。 “好叫孔大人得知。在下自进了考场之后,根本就不曾碰过文案,此一条,周边考生皆可为在下作证。” 赵文振早就防着有人贼喊捉贼了,错非如此,他在进了考场之后,也不会刻意整出趴伏在蒲团上这等大动作,为的便是引起周边考生之注意。 “是这样的吗。嗯?” 赵文振这么番话一说,孔颖达的心中顿时暗自叫苦不迭,可在这等敏感时分,却又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只能是继续端着官架子。 “回大人的话,那赵彦进了考场之后,先是站着不动,而后突然趴伏了下来,期间确实不曾碰过文案。” “确是如此,我等皆亲眼所见。” …… 案情重大,周边那几名考生又哪敢不说实话,在被孔颖达凌厉的眼神扫到后,纷纷开口明证了赵文振之所言。 “许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赵文振既是没有嫌疑,那问题无疑就出在了负责此间考房的许文身上,一念及此,孔颖达那满是怒火的视线便即扫向了许文。 “大、大人,这定是赵彦小儿提前布的局,错非如此,他又怎会一进考场便如此行事,此獠素来胆大妄为,为求名,向不择手段。实是丧心病狂已极。” 被孔颖达这么一喝问,许文的心顿时便虚得个不行,但却断然不肯就此束手就擒,只见其眼珠子一转,便又提出了另一个神奇的猜想。 “赵彦,你对此可有何解释?” 尽管明知许文其实就是在胡诌,可出于推卸责任的本能,孔颖达私心里还是不免存了些侥幸的心理。 “孔大人,您觉得在下有机会提前潜入戒备森严的考场么?就算能,那在下又如何能确保拿到相应的号码呢?” 孔颖达这等问话一出,赵文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这个……” 赵文振这两个问题一出,孔颖达顿时便为之语塞了去了。 “哦。那你为何会一进考场便径直检查文案呢?” 这一见孔颖达被堵得个面红耳赤不已,令狐德棻可就有些看不过眼了,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回令狐大人的话,此事就得从头说起了,在下于辰时末牌抵达考场外时,本想着独自静上一静,却不曾想监生陈豫等人没来由地跑来找茬,污言秽语个不休,在下不胜其扰,遂以寥寥数语反诘,陈豫等人恼羞成怒,丑态百出。而许大人就在此时突然出现,欲行拉偏架,却被在下逼退。” “此后,于领号时,在下又发现递号牌的差役神情不对,且有挑牌子之嫌,在下思前想后,顿觉不对。此连环计也,先以辱骂乱某心智,后辅以构陷之奸计,一旦得逞,在下怕是毫无自辩之可能矣,故而,在进入考场后,在下便多留了几分心思,小心无大错,不是吗?” 不就是要个合理解释么?对于搞惯了案情分析的赵文振来说,又哪有啥困难的,张口便能扯出一篇大文章来。 “来人。封闭考场,将许文、陈豫并分发号码牌的相关人等一体拿下了!” 赵文振的陈述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孔颖达一听便知肯定不会有假,到了此时。他自是不敢再多迁延,紧着便下了道命令。 “大人,下官冤枉啊,大人。此乃赵彦挟嫌构陷下官啊,大人……” 这一听孔颖达如此下令,许文顿时便慌了神,扯着嗓子便狂呼了起来。 “令狐大人,烦请您在此坐镇,孔某这就入宫面圣去。” 事态紧急,孔颖达又哪会去理睬许文的喊冤,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领着数名随从匆匆直奔皇城去了…… “什么?你给朕说清楚了!” 两仪殿的书房中,太宗正与房玄龄、李靖等宰辅们商榷着对吐谷浑用兵事宜,冷不丁一听科举弊案爆发,登时便惊怒交加地瞪圆了双眼。 “回陛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 太宗这么一震怒之下,孔颖达可就真有些稳不住神了,赶忙深深一躬,语带颤音地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了出来。 “可恶。传朕旨意,将涉案人等一体打入大牢,彻查!” 进士科举办了四回,规模一直不是太大,中选的人才也不算多,可毕竟是给寒门士子一个晋升朝廷的机会,太宗对此一向是颇为重视的,又哪能容得小人在其中胡乱作祟。这一听完了孔颖达的陈述,便即厉声下了道旨意。 “微臣遵旨,另,今科已大受影响,微臣实不知是否该得如常举行,还请陛下明训。” 这一见太宗并未发落自己,孔颖达紧绷着的心神顿时便是一松,只是一想到众多考生还在考场里等着,他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请示了一句道。 “唔,卿以为呢?” 太宗对科举是否须得改期也自有些个拿捏不定,沉吟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孔颖达。 “微臣以为如常亦可。” 科举牵涉到的方方面面不少,真若改期的话,麻烦可是不少,孔颖达自不免会担心夜长梦多。 “那就依卿所奏好了,卿回去后,务必安抚好士子们,尤其是赵彦,唔,就说朕已知其受了委屈,朕定会为其主持公道的。” 太宗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也自觉得照常举行远比改期更为适宜,那自然是从谏如流了的。 “微臣遵旨!” 太宗这么个决断一下,孔颖达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这才算是彻底落了地,唯恐事情有变的情况下,又哪敢再多迁延,恭谨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大殿…… 第三十六章 有恃无恐 “报,禀殿下,国子监那头出大事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孔颖达如何处置科举弊案,却说太子正偷闲猫在后花园的亭子间中与杜荷等人宴饮为乐,冷不丁却见一名身着便装的小宦官突然急吼吼地赶了来。 “哦,出了何事啊?” 一听国子监出了事,太子下意识便以为定是构陷赵文振一事得手了,心中顿时狂喜不已,可表面上却是故作不知情状地吭哧了一声。 “回殿下的话,据查。是雍州士子赵彦发现有人在其考位的文案背面粘贴了小抄,遂当场检举,主考官孔颖达现已入宫面圣了。” 前来禀事的小宦官无疑便是个不知内情之人,此番不过是受命乔装前去国子监外头蹲守罢了。于应对间,根本就不曾注意到李承乾的脸色明显不对味。 “什么?” 李承乾万万没想到在他看来周密的不能再周密的计谋居然会出了如此大的个岔子,大惊之下,霍然便跳了起来。 “事情便是如此,奴婢实不敢虚言欺瞒殿下。” 前来禀事的小宦官直到此时方才注意到李承乾的反应不太对,心头不由地便打了个突,慌乱间,根本不敢跟李承乾对眼。忙不迭地便趴伏在了地上。 “可恶!” 若光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就罢了,可这回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想到太宗的怒火很有可能会烧到自己身上,李承乾的脸色顿时便难看到了极点。 “殿下莫急,此事某早已有所安排。” 这一见李承乾明显有些个乱了分寸,杜荷赶忙紧着从旁进言了一句道。 “尔等全都退下!” 听得杜荷这么一说,李承乾这才稍稍稳住了神,并未急着发问,而是紧着便先屏退了左右随侍人等。 “好叫殿下得知,某早已将派去联络许文之人密遣出了京师,但消掐断了线索,此事最终不过只是桩无头公案罢了,实无甚大不了的。” 杜荷倒是有几分其父杜如晦的谋算之能,未虑胜先虑败,事先便已做好了灭口之安排。 “呼……” 一听杜荷这般说法,李承乾这才长出了口大气,如获重释般地跌坐在了蒲团上…… “呵,又是赵彦,这事十有八九便是那瘸子(李承乾少年时曾因跌落马下而跛了足)的手笔,依先生看,小王是不是该推波助澜上一回呢?” 科场弊案闹得是如此之大,关切者自然不在少数,这不,一得知事情的大致始末。魏王李泰的心思可就不免有些个活泛开了。 “光凭此事,恐怕还是动摇不了东边那位。” 李泰口中的先生便是王府主薄公孙昭,字义明,现年四十有五,幽州名士,向以擅谋略著称。 “哦?” 公孙昭这么个判断一出,李泰明显有些失望。 “殿下,陛下对您虽已有栽培之心,然,也自不乏让您砥砺东边那位之想法,圣心其实未定,此番纵使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恐也不会深究下去,更遑论东边那位虽骄横却非无智之徒,事既发,那就肯定会壁虎断尾,查无实证的情况下,事情最终肯定是不了了之了去的。” 尽管已瞧见了李泰脸上的不爽之色,然则公孙昭却并未在意那么许多,语气平和地便帮着李泰剖析了一番。 “罢了,先生看赵彦其人可堪大用否?” 这一听无法利用此事大作文章,李泰虽有些不甘,却也没再多纠结,紧着便将话题转到了赵文振的身上。 “此人虽有才。行事却未免失之孟浪了些,殿下如今要的是求稳,招之恐惹物议。” 公孙昭对赵文振其人显然没太多的好印象,于点评之际,语气里明显透着股不屑之意味。 “嗯,那就再看看也罢。” 李泰对赵文振屡屡生出事端的桀骜做派显然也不是太满意,这回儿一听公孙昭如此说法,也就暂时搁置了延揽赵文振之心思…… “陛下有旨:所有涉案人等一体下狱。着有司彻查,另,本次科举照常进行,各州士子即刻按号入座,不得擅自喧哗,违令者,以舞弊论处!” 孔颖达领了圣旨之后,先是赶去大理寺报备了案情,而后又到左武侯卫调集了一营将士,将许文等涉案人等全都押去了天牢,这一忙,就忙到了午时三刻。眼瞅着时日已迟,他自是不敢再稍有迁延,顾不得休息上一下,紧着便宣布了太宗的旨意。 “陛下圣明!” 这年月的科举可不是三年一回。而是朝廷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开科,真若是此番进士科被取消,下一回就真不好说得等到何时了,有鉴于此。此时一听本次科举照常进行,众士子们顿时便全都激动得个称颂不已。 扣除掉被抓了的陈豫等人之外,今科考生也不过就三百人不到而已,很快就已各就各位,随着差役们将试卷陆续下发,所有的考生立马全都埋头挥笔速书开了,唯有赵文振是个例外——他并未急着动笔,而是不紧不慢地先将所有试题全都过了一遍,又闭目思忖了片刻,而后方才提起了笔。 五十道贴经题里有三十五道出自《论语》、《孟子》、《诗经》、《春秋》四本文字较少的经典,算是送分题,只要不是南郭先生,那基本上都能拿满,而五道出自《易经》的题目就有些难度了,学识稍差一点的士子,大多会栽在此处。至于另外十道题全都来自《史记》么,难度更是陡然拔高了一大截,不是学霸一级的士子,基本没戏。 难,真的很难,今科的贴经题的难度远比前几届要高出了不老少,同考室的士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一派的愁眉苦脸。唯独赵文振却是轻松写意得很,也就只花了半个多时辰,便即停了笔,而此时,离着规定时限还足足有着近一个半时辰呢。 这就抓瞎了不是?在太早答完题的情况下,赵文振还就真不知该干啥了——按规矩,他就算是提前交了卷,那也一样不能提前考下一场,于是乎,闲极无聊之下,他也就只能是坐着发呆了,结果么,自然是把监考官给引来了…… 第三十七章 总算正常了 嗯? 赵文振正自百无聊赖之际,突然间觉得眼前一黑,这般赶忙定睛一看,结果入目便见监考官正满脸审慎之色地盯着自己看着呢。 这感觉,实在是像极了在课堂上偷懒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以致于赵文振真有那么点小慌,下意识地便摆出了副乖巧之模样。 监考官可是曾拜读过《玉箫情缘》的,本来对赵文振的才学还是挺敬仰的,可这会儿一见赵文振考场发呆不说,还一副智障儿童欢乐多的小样子,顿时大失所望,也自懒得跟赵文振多计较。摇头不语地便走了人。 啥表情这是? 靠,居然就这么被鄙视了? 直到监考官都已走出了好几步了,赵文振方才回过了味来。 好吧,被鄙视就被鄙视好了。既然不能提前交卷,那就接着熬呗,赵文振目下只能指望第二场的诗赋试能有些挑战性,很遗憾,事实告诉他,这根本没可能——第二场的诗赋试依旧是两个时辰,考题为二选一,离别诗一首或是怀旧赋一篇。这难度,于赵文振来说,能说的就只有呵呵了的。 赋,在两汉年间倒是很流行,可能流传后世的名篇却是极少,究其根本是诗能传唱,而赋则不能,流行度不高,到了唐初时,诗赋虽还勉强算是能并称,可实际上么,写作赋文的士子已是少之又少了的,也没谁真敢在大比上写赋的,不为别的,只因那玩意儿费脑不说,还不讨考官们的喜。 错非脑壳坏了,否则的话,那是谁都不会去选择写赋的,赵文振自然也不例外,大笔只一挥,直接就把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中》给剽窃了,也就只改了个诗名——《送别离》便算是完事了,前后连一刻钟都不到,然后……。然后赵文振也就只能接着发呆了不是? “哼!” 监考官早前虽说已对赵文振的水平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可终归还是受了赵文振“诗名”的影响,于第二场开始后不久,便又对赵文振关注上了,结果愕然地发现赵文振居然又是整场神游,这回是真的对赵文振的欺世盗名看不过眼了,于考后收卷时,忍不住鼻歪口斜地冲着赵文振便冷哼了一声。 ??? 好不容易熬到了两场结束,赵文振正暗自庆幸不已呢,冷不丁被监考官这么一横眉冷对之下,赵文振登时便懵了,愣是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哪得罪了这位。 “诸位大人。您们……” 对赵文振的观感彻底崩塌归崩塌,事情却还是得做,这一收完了卷子,监考官便即直奔考官们所在的改卷房去了,却不曾想他才刚进了门,立马就发现满屋子的考官们全都眼光发绿地盯着自己在看,心顿时便虚了。 “孙大人来得正好,那赵彦的卷子何在?” 孔颖达显然心急得很,根本没等监考官把话说完,便已是不耐地发问了一句道。 “啊……” 监考官显然兀自没能搞懂状况,以致于竟是傻愣在了当场。 “孙大人愣啥愣,算了。本官自己找。” 这一见监考官跟个木头人般地毫无反应,孔颖达可就看不过眼了,心急火燎地便蹿上了前去,一把便将监考官手中的那一叠卷子抢到了手中,飞快地翻了起来,不多会,便已将赵文振的卷子从五十分试卷中找了出来。 “好诗,好诗啊。诸公莫挤了,本官宣就是了,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眼瞅着孔颖达已拿到了赵文振的卷子,副主考令狐德棻第一时间便凑了过去,其余各房考官也同样不甘落后,孔颖达被挤得有些个身形歪斜之下,不得不在高声喝彩之同时,紧着便将赵文振所作的《送别离》高声吟了出来。 “好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精彩!” “确是好诗!” …… 孔颖达这么一吟之下,众考官们顿时便全都轰然开了,一时间叫好之色不绝于耳。至于监考官么,双眼已是瞪得个浑圆无比,他是怎么也搞不懂明明呆坐了几乎整场的赵文振究竟是如何写出这等惊世之作来的。 “窃以为此诗当定为甲等,诸公可有异议否?” 这一听众人皆在叫好不迭。孔颖达顺势便提出了定等的意见。 “该当的。” “此诗确系少有之佳作,下官也以为当是甲等。” “不错,确该是甲等,如此算来,赵彦已是二连甲了,倘若第三场又是甲等,那可就是我朝开科以来之最高评定了。” …… 众考官们不单是饱学鸿儒,于诗文一道上,也都是一时之选,自然都是识货之人,对孔颖达的定等之论自是都不会有甚异议可言。 “嗯,那就这么定了,孙大人,莫要误了时辰,你且赶紧发卷去罢。” 孔颖达兴奋归兴奋,可到底还是没忘了正事。 “诺。” 直到此时。监考官这才从懵懂中回过了神来,赶忙应了一声,拿上第三场的卷子,惊疑不定地便又转回考房去了…… 第三场考的是策略,时限五个时辰,题目是《定边策》,这个命题可是当真不小,难度倒是适中。只要不是太草包,都能写上一些,可要想写好,那就难了,不为别的,概因这命题涉及面极广,军、政两道都必须有极高的造诣,方才能做到言之有物。 饶是赵文振见识多广,遇到了此题,也真没敢掉以轻心了去,这不,足足苦思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提起了笔,而后又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方才在草稿纸上写好了文,而后又不停地修改着,再不似前两场那般轻松写意。 “吁……” 这一见赵文振忙乎个不停,一直在留心着的孙监考官这才暗自松了口大气,无他,这才是考生应有的做派不是?真要是赵文振又似前两场那般吊儿郎当,那监考官恐怕真就要疑心考题是不是已提前泄露了…… 第三十八章 提请圣裁 嗯? 赵文振的表现总算是正常了,孙监考官的心情自然也就跟着晴好了,这才有闲心在考房里踱步逡巡了起来,却不曾想他也就只在考房里转了三圈而已,突然发现赵文振已举起了手。 “何事?” 就赵文振前两场皆甲等的成绩,已然是今科状元的最有力争夺者了,他既是有疑义,孙监考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紧着便走上了前去。低声地发问道。 “交卷。” 考房中,旁的考生都还在忙乎着呢,赵文振自然不好在此时多言啰唣。也就只轻声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你确定?”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孙监考官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第三场这才刚开考了两个时辰不到而已。 “嗯。” 哪有啥可犹豫的,通篇文章都已改过三遍了,在赵文振看来。已无必要再多斟酌了的,与其继续在此苦熬,还不如早点回客栈去,还能补睡上一觉。 “那行,还请安静离去,不得在考场周边大肆喧哗。” 孙监考官倒是有心劝谏赵文振几句,可脸皮子抽了抽之后,却又改了主意,也就只随口叮嘱了一句之后,便即将赵文振搁在几子上的卷子收了起来。 “诺。” 这都已是子时了,一天的折腾下来,赵文振早已是困得个不行了,哪有心多言啰唣的,也就只轻声地应了诺,便即收拾好文具,施施然地便就此走了人…… “孔大人。” 赵文振倒是走得潇洒了,可孙监考官却是头疼了,拿着赵文振的卷子发了好一阵的呆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先给考官们送了去。 “嗯?” 孔颖达此时正与令狐德棻对各房考官们提交上来的乙等以上之卷子进行最后的审核呢,这冷不丁见得孙监考官拿着份卷子走了进来,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很显然,他这是误以为考场上抓到了作弊之人了的。 “禀大人,赵彦已提前交了卷。” 见得孔颖达神色不对,孙监考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在将赵文振的卷子递将上去之同时,紧着便汇报道。 “哟。诸位都别挤了,一起看,一起看啊。” 这一听是赵文振的卷子,一众考官们立马全都不管不顾地往孔颖达身边挤了过去,一见及此,孔颖达也自不以为忤,笑呵呵地便提议了一句道。 “善!” “当然!” …… 大家伙都想着先睹为快,自然是都不会有啥异议的,哄笑间便都已挤在了孔颖达的周边。 “这文……” 赵文振所写的文不算长。也就三千来字而已,全文对仗工整,用典精确,文笔简练而又流畅,孔颖达一口气便从头看到了尾,只是待得看完了之后。他却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评定才是了的——光从文笔而论,此文评个甲等自是绰绰有余,问题是赵文振所提出来的定边数策与传统理念有着不小的差异,孔颖达不过只是文人而已,对此文的观点是否实用有效,还真就没法给出个确然与否的判断。 “文倒是好文,只是这些观点未免有标新立异之嫌。” “不然,万某倒是觉得这数策皆大善之策也,若真能持之以恒。边患或将不存焉。” “不见得罢,书生之言尔,窃以为难堪大用。” …… 众考官们同样对赵文振所献的定边策有些个拿捏不定。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各持己见之下。很快便吵成了一团。 “令狐大人,您的意见是……” 定边策这类时政文考的可不止是文笔,文章的内容是否政治正确才是最为关键之所在,而今,众考官们既是意见难以统一,孔颖达自然也就不敢乾坤独断了,这便将问题丢给了始终默默不语的副手令狐德棻。 “说不准,依某看,此事还是报请圣裁为宜。” 令狐德棻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敢轻易下个结论。 “那行,此文姑且先搁置一旁,待得阅卷完毕后。再提请圣裁好了。” 这一见令狐德棻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孔颖达自然也就更不敢擅专了,一捋胡须之同时,就此下了最后的决断…… “臣等叩见陛下。” 孔颖达等人都是当世大儒,批卷子的速度自然都是极快,这不。上午辰时才刚考完,下午申时不到,孔颖达与令狐德棻就带着乙等以上的卷子赶到了两仪殿。 “二位爱卿辛苦了。” 这一见两位文臣都是一脸的疲惫之色,太宗当即便很有些过意不去地起了身。 “此,臣等之责也。” 见得太宗起身招呼,孔颖达本就躬着的身子立马便躬得更深了几分。 “嗯,二位爱卿皆是公忠体国之人,朕一向是知道的,来人,赐座。” 孔颖达这等得体的应对一出,太宗脸色的嘉许之色立马便更浓了几分。 “谢陛下隆恩,只是微臣有一桩要紧事要奏:微臣与令狐大人蒙陛下恩宠,得以出任本次科举之主考,实不敢有丝毫之轻忽,奈何微臣等能力有限,于一卷之审评上,意见实难以统一,不得已,只能来此恭请陛下圣裁。” 孔颖达恭谨地谢了一句之后,却并未退向一旁,而是紧着又奏请了一番。 “哦?呈上来好了。” 这一听居然有文章能难倒孔颖达等一干大儒,太宗的好奇心当即便被勾了起来。 “诺。” 太宗话音一落,立马便有一名随侍的小宦官紧着应了一声,匆匆地跑下了前墀,接过了孔颖达捧着的卷子,就此转呈到了御前。 “这卷子也确实有些为难卿等了,唔,便是朕,其实也有些个拿捏不定,这样罢,卿等且自稍坐片刻,朕这就唤玄龄等一道来议议好了。” 在拿到卷子之时,太宗先瞄了眼署名,待得见是赵文振所作,嘴角不由地便是一挑,可待到看完了全文,太宗也自不免有些犯难了——凭直觉,太宗心下里其实是认可赵文振所献的定边策的,只不过考虑到国策或将有重大更易,太宗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在沉吟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召重臣们一道来打个商量…… 第三十九章 榜前是非 “诸公以为此策如何哉?” 在一名小宦官悠扬顿挫地宣完了赵文振所写的《定边策》之后,太宗并未急着发话,而是刻意留出了些时间,给足了众人思忖之余裕,而后方才点出了此番议事的主题。 “……” 太宗虽已发了话,可群臣们却依旧不敢轻易开口言事,不为别的,只因此策之内涵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些,真欲全面实施的话,所须经历之征战可不在少数,不仅如此,朝廷政务方面也须得做出不少的调整。又岂是一时半会所能厘清得了的。 “陛下明鉴,臣以为此策不过是炒班定远之冷饭尔,实无丁点新意可言。” 甭管出自何等心理,众大臣们此时确实都在斟酌着此策的深意所在。可侯君集却是没这么个耐心,只一个大步便从旁闪了出来,满脸不屑之色地便给出了否定的结论。 “侯大人此言差矣,此都护府非彼都护府,名称虽同,内涵实则大异,如此妄下结论,实非君子所应为之事也。” 侯君集可是天子宠臣来着。哪怕明知道这厮此时又是在耍挟嫌报复的小把戏,碍于情面,群臣们也自没好意思当场指出此獠的错谬之所在,可个性刚直的孔颖达却显然无此顾忌,几句话便顶得侯君集下不来台。 “玄成(魏征的字),依卿看来,此策能行否?” 侯君集的小心思未免太过明显了些,太宗又哪会看之不透,只不过出于对这位从龙功臣的爱护,太宗不单不曾出言呵斥,反倒是紧着帮其化解了尴尬。 “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此谋国之良策也,虽稍显烦难了些,然,只消数十年持之以恒,则草原当不再是边患,甚或可为我大唐之牧场焉,只是事涉机密,老臣以为此策实不宜外传。” 魏征一向以敢言而著称,此时自然不会掩饰自己内心里的真实想法,毫无顾忌地便给出了个确然的答案。 “嗯,朕亦作此想,卿等可还有甚旁的看法么?” 太宗原本就认定赵文振所献之策可行,此时一听魏征如此说法。自然不会有异议。 “陛下圣明。” 房玄龄等人都是老成谋国之辈,自是都能看得出赵文振所献之策的妙处之所在,先前之所以都不曾有所置评,不过是御前慎言罢了,而今一听太宗如此表态,众臣们齐齐称颂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既如此,那此策便先由尚书省拟定出具体实施细则,且容后再议也罢。” 赵文振所献之策不过只是纲领性的条陈罢了,真要实施,还须得细化了去,此时多加探讨显然没有必要,太宗也就只简单地交待了一句。便算是结束了此番议政…… “老爷,差一刻就到巳时了,您也该起了啊。” 放榜时辰都已将至了,可赵文振倒好,居然还在客栈的房间里酣睡着呢,陪同的赵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得不隔着房门嚷嚷了一嗓子。 “哦,行,就来。” 赵文振正自迷糊着呢,冷不丁一听赵虎如此说法,一个激灵之下,立马便翻身而起了。只是头依旧昏得厉害,没旁的,概因程处弼那小子昨夜领着一帮发小摸到了客栈,说是要为赵文振提前庆祝一下,结果,这一喝就喝高了去了。 “老爷,快,张榜了!” 赵文振所住的客栈离国子监其实挺近的。也就只五分钟的脚程而已,可架不住他头昏眼花,一路迁延之下,待得到了地头,张榜的时间都已到了,这一隔着老远瞧见几名衙役正在往墙面上粘贴榜单,赵虎登时便急了。 “走,看看去。” 尽管自忖肯定能考中,可要说到名次么,那赵文振可就真没多少把握了,这会儿一见榜单已出,饶是他心性再如何沉稳。也自不免有些个稳不住神了,赶忙便加快了脚步,往前头人群所在处赶了过去。 “中了,哈哈……。我中了,中了……” “唉,晦气!” “怎么没有我?可恶,可恶啊!” …… 榜单上拢共也就只有十五个人名。不管是谁,那都能一目了然,这不,榜单才刚粘贴好呢,挤在墙前的众士子们顿时便已是就此轰然开了,被取中的固然是欣喜若狂,可绝大多数被被取中的则基本上都是如丧考妣一般。 “看,状元果然是雍州赵彦!” “名至实归啊!” “就不知他那本《玉箫情缘》何时能续上了。” …… 士子们基本上都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中选,可看热闹的京师百姓们关注的却是谁考取了状元,这不,在士子们的喧嚣中,被取为状元的赵文振很快便成了百姓们热议的焦点。 “呼……” 一派嘈杂中,赵文振总算是仗着人高马大,挤到了榜单前,这一见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最高处,赵文振于长出了口大气之同时。也自不免暗自得意不已,要知道这可是状元来着,哪怕唐初的状元其实并不太值钱,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状元啊,一念及此,赵文振的嘴角当即便勾了起来。 “咦,不对啊。雍州赵彦的卷子怎么缺了策论?” “确实,三甲中独缺了状元的策文,难不成是漏贴了?” “个中肯定别有蹊跷,朝廷怎地没个解释?” …… 榜单贴完了之后,国子监的差役们照例又将前三名的卷子也全都粘贴了出来,很快便有眼尖者发现赵文振的卷子里少了一份策论,质疑声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 望着那缺了一部分的卷子,不说围观者们哄乱不已,就连赵文振本人也同样是满头的雾水。 “内里肯定有问题,走,咱们都一道问了去!” “同去,哼,就赵彦小儿那笔烂字,岂能名列榜首!” …… 唐初的进士科录取率超低,近三百名士子参考,才只取了十五名而已,毫无疑问,绝大多数的士子都只能黯然落榜,心中难免都会有怨气,值此有人暗中挑唆的情况下,群情激奋自也就是在所难免之事了的…… 第四十章 进宫面圣 “孔大人何在?我等要个解释。” “还请孔大人出来,我等要真相。” “朝廷取士不公,我等不服!” …… 俗话说得好,人一多,嘴就杂,这不,一帮落第士子被别有用心之人一怂恿,很快便都跑去了不远处的国子监正门,冲着内里便是一通瞎嚷嚷。 “放肆,尔等竟敢聚众闹事,不怕王法吗,嗯?” 忙乎完了科举那一摊事儿。孔颖达早已是累得个不行了,偏偏还没到休沐之时,他也只能强撑着在国子监里坐着班,这冷不丁听得外头喧哗声明显不对味。登时便稳不住了,领着一干国子监官员们,疾步便冲到了大门处。 “孔师,学生等不敢造次,不过是对那赵彦之策论卷子缺失一事有所疑惑而已,学生等还请孔师……” 孔颖达不单是当世大儒,更是孔子的嫡系后裔,他这么一露面。以国子监监生为主的闹事人等自不免都有些个发虚不已,当然了,不怕死的也有,这不,孔颖达话音方才刚落,一名三十出头的士子便已昂然站了出来。 “好个不敢造次,尔等聚集于此,肆意咆哮,究竟意欲何为,嗯?” 连着几天都没休息好,饶是孔颖达的心性再如何沉稳,此时也自难免有些个心浮气躁不已,又哪有啥耐心可言,根本没等那名士子将话说完,便已是面色青黑地将其呵斥了一通。 “学生。学生……” 那名倒霉的监生显然没料到往昔和蔼可亲的恩师竟会如此不留情面,登时便被吓得个面色煞白不已。 “尔等不就是妒贤嫉能么?哼,一群蠹虫,可耻!不怕告诉尔等,赵彦的状元乃是陛下钦点的,其策论一文此时就在圣上处,尔等要看可以,请旨去,本官不拦着。” 事情若是真闹大发了的话,不止是参与的监生们要倒霉。身为祭酒,孔颖达同样也落不了好,正因为此,孔颖达心中的火气自然也就小不到哪去,根本没管那名监生是怎个反应,劈头盖脸地便又是好一通的臭骂。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 连着被训的情况下,出头的那名监生已是彻底被吓坏了,哪敢再多言啰唣,作了个揖之后,慌乱地便溜了,他这么一逃之下。围在国子监门口处的一干人等立马也都作鸟兽散了个精光…… 得,人都跑光了,热闹自然也就看不成了,尽管有些个意犹未尽,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不过也无所谓,左右他赵文振的今科状元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的,而这,比啥都来得重要。 “老爷,大事不妙,快走。” 回客栈取了寄存的马匹之后,赵文振径直便往家赶了去。一路上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却不曾想这才刚在府门外下了马,就见书童赵英已迈着小短腿从门内蹿了出来,满脸都是惶急之色。 “走?赵彦,你想往哪走啊?” 这都没等赵文振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只听一声娇叱响起中,一群身材彪悍的女汉子已从大门里涌了出来,为首一人膀大腰圆。赫然正是程家长女程凤英。 靠,完犊子了! 这一瞅见来者是程家那一群肥凤凰,赵文振的小心肝立马便直打颤,妈蛋,程咬金那厮都给自家闺女们取了啥破名字啊,瞧瞧,程凤英、程凤舞、程凤鸣……,哈,谁家的凤凰长这般模样,膈应人不是? “哟,是凤英姐啊,稀客、稀客啊。” 别看这帮凤凰女红啥的都不会。可论及拳脚棍棒么,那是样样精通来着,前任与程处弼往年可是没少被这群凤凰给教训惨了,这一乍然遇到了。赵文振还真不免有些个发憷不已的。 “少啰嗦,给句实话,《玉箫情缘》的后文你打算啥时续上?” 赵文振的尬笑显然没半点效果,程凤英压根儿就不吃他那一套。 “凤英姐。我这不是刚回府么?嘿,放心好了,不就是续文么,三两天就成。” 汗了,真没见过谁家的书迷催更这么凶的,赵文振额头上瞬间便见了汗。 “两天,最多两天,没见到下文,你自己看着办好了,姐妹们,咱们走!” 听得赵文振给出了保证,程凤英倒是没再多纠缠,娇骄地伸出了两根萝卜般粗细的手指,霸气十足地亮了亮,而后便即领着一干姐妹们就此呼啸而去了。 “吁……” “呼……” …… 眼瞅着一群“凤凰”总算是飞走了,赵文振主仆几个几乎同时长出了口大气。一个个眼神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之侥幸。 “圣旨到,赵彦接旨!” 就在赵文振主仆几个余悸未消之际,却见三骑从大道上疾驰而来,为首一名中年宦官隔着老远便已是扬声高呼了一嗓子。 “快,大开中门,摆香案!” 一听要接圣旨,赵文振可就顾不得去感慨被催更的悲催了,高声便嚷嚷了一嗓子。不旋踵,整个赵府便已是好一通的忙乱。 “圣天子有诏曰:左监门卫监门校尉赵彦文采出众,荣登进士科状元,朕心甚慰,着即两仪殿觐见。” 仗着人手多,张罗了片刻之后,总算是按着接旨的要求,将香案等物全都摆放了个整齐,旋即便见那名中年宦官昂然立于香案之前,于香烟渺渺中,朗声将太宗的旨意宣了出来。 “微臣领旨谢恩!” 这么道圣旨不长,也就只寥寥数语而已,然则内涵却并不简单,众仆人们也就只是听个稀罕而已,可赵文振却是第一时间便体悟到了个中之蹊跷——太宗这是彻底否定了兵部那头搞出来的所谓调函,当然了,他赵文振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么,那还得看他此番面圣时的表现究竟如何了的。 “赵大人,万不可让陛下久候,且请随洒家来好了。” 中年宦官自打到了赵府,就是一派的公事公办之模样,此时亦然如此——在将圣旨递给赵文振之同时,便即面无表情地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有劳谢公公了。” 尽管有些不太明白面前这位中年宦官为何会隐隐针对自己,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在意那么许多,也就只客气地致谢了一声了事…… 第四十一章 秉烛夜话(一) 太极宫,原名大兴宫,始建于隋文帝二年,占地面积极广,只是内里的建筑却并不算特别多,比之后世紫禁城的精美繁复而论,无疑显得粗犷了许多,不过却胜在巍峨大气,人行其间,敬畏自生,即便是赵文振这等见识多广之人,于两仪殿台阶下听宣之时。也自不免有些个惴惴不安,好在他并未等上多久,就见谢公公已疾步从殿内行了出来。 “陛下口谕:宣监门校尉赵彦觐见。” 谢公公依旧是那一副的扑克脸,只见其先是冷冷地扫了赵文振一眼。而后方才拖腔拖调地宣出了太宗的口谕。 “微臣领旨谢恩。” 赵文振是真搞不懂谢公公对自己哪来的如此大之敌意,只是这当口上,他也自无心去理会那么许多,于恭谨谢恩之后,紧着便迈步走上了台阶。 两仪殿位于内禁与外宫的交界处,乃是皇帝召集重臣议事的地儿,又称为内朝,于民间。传说多多,可实际上也就只是座不算太大的宫殿而已,内里的陈设很简洁,除了太宗所坐的龙床以及一张宽绰的龙案之外,再无它物,但却并不简单,不说雕梁画栋精美无双,光是太宗身后那副玉雕山水屏风就足可称是传世之作,当然了,此时此刻,赵文振根本不敢去细品,也就只瞄了一眼,便即疾步抢上了前去。 “微臣,左监门卫监门校尉赵彦叩见陛下。” 在这等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的年月,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笑,而是残酷的事实,正因为此,赵文振自是不敢在礼数上稍有闪失的,这一抢到了御前,紧着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罢。” 这一见赵文振行走间气度沉稳,浑然没半点少年得志之张狂,太宗当即便嘉许地颔了下首。 “谢陛下隆恩。” 赵文振行事一贯谨慎,此时自然也不例外。于规矩谢恩之后,并未完全站直将起来,而是微躬着身子,一派恭听训示之乖巧模样。 “爱卿所献之定边策颇多可取之处,朕已让尚书省着手细化,却不想因此让爱卿受了委屈,实朕之过也。” 太宗之所以急着召赵文振前来,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安抚,唯恐其因士子们围攻国子监一事而心中生怨,故而,哪怕赵文振表现得很是沉稳。丝毫看不出有丁点的怨气,可太宗还是紧着出言解释了几句。 “陛下言重了,子产有云曰: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微臣深以为然焉。” 太宗的言语倒是很诚恳,可赵文振又哪敢真生受了下来,赶忙紧着又是一躬身,毕恭毕敬地表了回忠心。 “说得好,爱卿真社稷才也,朕已着钦天监为卿与秋儿合一合八字,三数日内,朕便会给卿一道旨意。” 对赵文振这个文武全才而又谦逊的女婿。太宗当真是越看越爱。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 太宗此言一出,饶是赵文振的心性再如何沉稳,这当口上,也自不免激动得个面色泛红,无他,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些。 “哈哈……,朕得婿如此,心甚慰也。” 见得赵文振激动若此,太宗老怀大慰之下,登时便是好一通的大笑。 “微臣自当效死以报天恩。” 激动归激动,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忘了要再度表一表忠心的。 “爱卿这话,朕信!唔,爱卿所献之策细化在即,卿可有何要补充的么?” 选婿,于天子而论,不过只是巩固政权的一种手段而已,哪怕贤明如太宗,也是这般之想法,很显然。相较而论,定边一事,在太宗的心目中无疑更为的重要。 “微臣要说的其实就一句话:雷霆扫穴以慑敌心,潜移默化以服其众。” 遍观华夏数千年历史。草原民族就一直是中原政权的大患,真正能解决此厄的,唯有同样出自游牧民族的清朝——自康熙灭掉噶尔丹之后,有清一代。真就无草原边患之出现,其解决的手法说来其实并不复杂,不过就是分而化之罢了,对此,经历过知识爆炸年代的赵文振自然是心中有数得很。 “嗯……,卿且说具体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所蕴含的信息却是极多,太宗沉吟了好一阵子,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悟不太完全。 “诺,微臣便以吐谷浑为例好了,据微臣所知,吐谷浑崛起于西晋,延绵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之历史,屡为我中原王朝之边患,今亦如是,当属必灭之国也。若依旧例,灭一王而换一王,短期内,当可相安无事,可久后必又是大患,故,请恕微臣不敢苟同。” “窃以为灭其国后,当取其国君及权贵于京。给予尊荣,但须严控其行,切断诸獠与国中之联系,而后肢解该国之大部落,多设部落头人,分封以大致相当之虚衔,着令各部落自治,又以都护府统之,若有纷争,则归都护府调停,敢有胡乱用兵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如此,两年内,必可得暂安。” “待得其地暂定,朝廷即可选派教谕入其地,教化各部,尤其是头人子弟,皆须入学,敢有违者,以兵讨之,但消持之以恒,二十年可望小成,四十年后,吐谷浑旧地必成我大唐之牧场焉。” 清朝统御蒙古诸部用的就是分化之策,道理很简单,分散开来的游牧民族各部不过只是一群狼犬而已,形似狼,却无狼性,可一旦滚雪球般地统合在了一起,那无疑就是可怕的狼群,再难有遏制住之可能了的,这一条,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 “教化其众么?那倒是可行,只是所需教谕恐不在少数罢?” 大唐建立不过才十数年而已,武德年间更是征战频繁,以致于如今的大唐武风鼎盛而文风不振,朝廷人才缺缺之下,一大半的州官都不得不以武将充任,在这等情形下,太宗实在是不知该从哪找出如此多的富余文官来…… 第四十二章 秉烛夜话(二) “陛下所虑甚是,我朝虽已基本大治,只是限于时日,文风尚弱,纵使有科举之良策激励,短时间里只怕也难见大成效,究其根本在于经典艰涩,句读难断,寒门士子纵欲自修,怕也是有心而无力,然,微臣却有一法。或有提速之效。” 太宗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自汉末以来,中原大地就始终战乱不断,文化传承虽不致于到了断层之地步,可文风始终不盛却是不争之事实。而儒家经典的艰涩无疑也是造成这等状况的重要原因之一,对此,赵文振显然是心知肚明的。 “哦?爱卿可有何妙策?” 身为圣明君主,太宗自然清楚要想坐稳天下,文治才是关键,而今一听赵文振自言有办法提振文风,登时便来了精神。 “回陛下的话,此策非言语所能描述清楚的。可否借微臣纸笔一用?” 尽管即将成为驸马,可赵文振却并不满足于此,不为别的,只因唐初的驸马真心不值钱——高祖很能生,太宗同样也很是能生,两任皇帝加起来足有三十六个公主,扣除早夭的,那也还有着三十三位之多,毫无疑问,在这么个特殊时期,驸马的身份根本不足为凭,要想活得滋润,还得看个人的能力,而今,难得有个与太宗私下奏对的机会,赵文振又哪肯轻易错过了去,自是须得好生表现一下才是。 “那行,就一道去书房好了。” 在强国一事上,太宗一向是极为着紧的,哪怕此时天已近了黄昏,他也自顾不得那么许多。 “微臣遵旨。” 太宗要长谈,那无疑是正中了赵文振的下怀。 “此朕惯用之笔墨也,卿且随意好了。” 太宗显然心切着要知道赵文振所言的良策究竟是啥,这一走进了书房。立马便指向了他所惯用的龙案。 “诺。” 听得太宗这般吩咐,赵文振立马紧着应了一声,几个大步便走到了文案处,但并未去后方落座,而是恭谨地躬身站在了文案前,添水磨墨了一番,而后方才提起了笔,蘸了下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行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四句话的字完全一样,可加上了标点符号后,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当然了,为了避讳,其中的民字都少了半笔——最后收笔的弯钩没了。 “陛下,您请看。微臣在每句话的末端皆加了符号,以示句读之分,具体来说,便是一句话未完,则用逗号,意思完整后,便以句号示意,另有上下引号、问号。分号、感叹号、破折号等,容某待会一一分说。” 在放下了手中的笔之后,赵文振紧着便将纸上所写的内容呈现到了太宗的面前。 “唔,这符号倒是挺不错的,只是这句读……” 标点符号的用法可谓是一目了然,太宗只一眼便看得个差不离,只是对赵文振搞出的四种不同之句读难免有些个狐疑不定了去,没旁的,只因从三国何晏撰写出《论语集解》后,有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的句读就已经定了调,那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今,赵文振居然另行折腾出了其余三种句读方式,难免有离经叛道之嫌。 “如陛下所见,句读不同。则其意大相径庭焉,何晏虽大儒,未必就无错,孔圣一生以开启民智为己任。主张有教无类,又岂会宣扬这等愚民之策哉,故,微臣以为此句之句读当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宜焉。” 赵文振并未在意太宗的狐疑,自信地一笑之余,紧着便给出了个详细的解释。 “嗯,爱卿之言不无道理,荀子有云曰: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而亚圣也有云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此二条思忖了去,句读当如爱卿之所言。” 太宗可不止是马上皇帝,同样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只略一沉吟。便已欣然接受了赵文振所给出的解释。 “陛下圣明,句读之谬,误人实多,微臣屡思及此,皆为之心悸不已,遂决意寻一法,以绝此患,有赖陛下洪福。方略有所得,陛下请看,此为冒号,其用途……,此为顿号……,若朝廷以此法注释经典及经集注释,则寒门士子亦可凭书自修,再辅以科举之健全,何愁我朝文风不大兴哉。” 这一见太宗已认可了自己的解释,赵文振立马抓住了机会,絮絮叨叨地便又将标点符号的各种用途以及普及后的意义全都娓娓道了出来。 “此法大善,宜速行,朕明日便召国子监并礼部相关人等商榷之,唔,卿所谓的科举之健全又当何解?” 在搞清了标点符号的用法之后,太宗之龙颜顿时为之大悦。 “陛下明鉴,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微臣具本上奏。” 一番倾谈下来,天都已是擦黑了,可太宗的谈兴却依旧没见消减,赵文振自不免便有些个稳不住神了,这便紧着提议了一句道。 “无妨,朕……” 赵文振倒是顾忌到太宗的身体,可太宗这会儿精神正自振奋着呢,哪肯就这么让赵文振离去。 “陛下。” 太宗的话尚未说完,就见内侍监徐恩已手捧着个托盘,在两名手持灯笼的小宦官之陪同下,从外头疾步走了进来。 “牌子,朕今日就不翻了,尔等速速点灯,传膳,朕要与赵卿秉烛夜谈。” 太宗只瞄了眼隔着十数面牌子的托盘,便即不耐烦地连下了数道口谕。 “诺!” 这一听太宗如此下令,徐恩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可待得见太宗已扭回了头去,自是不敢再多言啰唣,紧着应诺之余,指使着一众小宦官们就此张罗开了。 “爱卿且接着说,我朝科举当如何健全为宜?” 太宗根本没去理睬一众宦官们的反应如何,这一扭回了头来,急吼吼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第四十三章 朕也有个要求 紫薇殿的正堂上,一名中年贵妇正自优雅地用着晚膳,她正是当今的后宫之主长孙皇后,其身旁,年方五岁的皇九子李治乖巧地捧着个小碗,努力地跟筷子搏斗着,可搅乎了半天,都没能真正吃上几口,即便如此,长孙皇后也自不为所动,就这么任由刚学会用筷子的小李治自个儿折腾个不休。 “娘娘。” 就在母子俩安安静静地用着膳之际,却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中。内侍监徐恩已从殿外行了进来。 “嗯,陛下翻了那一殿的牌子?” 见得来者是徐恩,长孙皇后立马便搁下了手中的筷子,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娘娘的话。陛下今晚并未翻牌子,此时正在两仪殿书房中,与今科状元赵彦秉烛夜谈。” 这一听长孙皇后有问,徐恩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给出了个说明。 “赵彦?可是写了《玉箫情缘》的那位么?” 徐恩此言一出,长孙皇后的眉头当即便是微微一扬。 “是。” 赵文振近来名声极大,不过却是毁誉参半,在不清楚长孙皇后对其观感如何的情况下。徐恩又哪敢胡乱置评,此时此刻,也就只能是简洁地应了一声了事。 “本宫知道了,你且去忙罢。” 长孙皇后沉吟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没什么特别的交待,也就只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已。 “诺。” 这一听长孙皇后对赵文振留于宫中一事竟是毫无交待,徐恩心中难免有些个惊疑不定,但却并不敢多问,于恭谨地应诺之余,就此便匆匆退出了大殿…… 相较于如今还是草创阶段的科举而论,自宋以后的科举无疑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要想在短时间里说透,显然不是件容易之事,更别说中间还得为太宗解释各项政策的意义之所在,那无疑就更烦难了许多,这不,近两个时辰的交谈下来,竟还有着不少细节处有待探讨。 “陛下,宫中落锁时辰将至,您看这……” 翁婿俩倒是谈得个热洽无比,可徐恩却是真稳不住神了,没旁的,只因戌时末牌将至,皇城已到了落锁时分。照规矩,似赵文振这等外臣是断然不能留在内禁的。 “那又何妨,赵卿不是外人,无须守那些繁文缛节。” 太宗这会儿正值欲罢不能之时,又哪管啥宫规不宫规的。 “陛下,您龙体要紧,微臣断不敢有违朝廷律制,还请陛下容微臣暂退。” 太宗可以不在意宫规,可赵文振却又哪敢真再多迁延,没旁的,一旦被参,便是太宗只怕也保不得他。 “也罢。卿社稷才也,朕当不吝重用,且先就职给事中(正五品上)好了,过些时日,朕自会再有超拔。” 这一见赵文振坚持要告退,太宗自是不好勉强,这便先行给出了个承诺。 “陛下如此厚爱,微臣感激不尽,然,微臣于科举前确曾接到了兵部开出的调函,今若是弃武从文,恐伤物议。故,微臣希望能于吐谷浑一战后再调文职,还请陛下恩准。” 按《武德律》,从五品下以上的官员就是朝臣了,而给事中却是正五品上,于赵文振目下的官阶而论,无疑算是超拔了的,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急着接受。当然了,并不完全是他所宣称的那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还指望着通过灭吐谷浑一战捞些军功,也好把自己的爵位往上提上一提。 “就依爱卿也罢。” 太宗对赵文振的顾忌其实并不甚以为然,只是念及对吐谷浑之战已是一触即发,以大唐之强盛,此战必胜无疑,也不会拖延太长的时间,给赵文振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自无不可之说。 “微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听太宗准了自己之所请,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是一松。 “爱卿的要求,朕准了,但。朕也有个要求,这么说罢,离大朝之日还有三天,朕准卿在家准备。务必将科举折子拟写好,另,若得闲,莫忘了续上《玉箫情缘》一书。朕还等着看呢。” 太宗先是一本正经地交待了一番,可到了末了,话锋却是突然一转,竟是就此催更了起来。 “……” 赵文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信手之作居然都传到了太宗这儿,一时间还真就傻了眼了。 “哈哈……” 赵文振这等尴尬的样子一现,太宗顿时便被逗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圣旨下得很快,次日一早,赵文振方才刚从借宿的客栈策马赶回自家府上没多久,内侍监徐恩就领着两名小宦官前来传旨了——赵文振再度被调回左武侯卫出任郎将(正五品上)一职,并加明威将军(从四品下)的虚衔;普安公主李婉秋下嫁赵文振,婚期定于明春三月二十八日,工部将在近日内于下马陵打造公主府一座,以为完婚之用;另,太宗又赏赐了些金银绸缎等物以及《兰亭集序》的字帖一本。 其它的旨意也就罢了,基本上都在赵文振的预料之中,可那本字帖么。就真令赵文振不免有些尴尬了,没法子,他那笔字是真拿不出手来着,尽管不算特别差,可跟他的文才一比,那真就有些个上不得台面了。 咋办?凉拌呗,左右练字又不是一天两天便能有所提高的,更别说赵文振在书法方面确实没啥天赋可言。在拿到那本字帖时,他除了苦笑之外,也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的。 “文振,文振。” 既是奉旨在家闭关,那赵文振自然是索性来个闭门谢客,在花了半天时间将科举一事的折子拟定了之后,赵文振便即专心撰写起了《玉箫情缘》的后文,打算凑满百回完本了事,却不曾想他才刚写到了第五十回,书房外头便响起了程处弼那炸雷一般的破锣嗓子,得,被这货一嚷嚷,当真就啥思绪全无了去了。 “玄峰,你这又是咋地了?” 这才刚搁下了笔,入目便见程处弼满脸兴奋之色地闯了进来,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 第四十四章 预料中的激辩(一) “文振,你还不知道吧,科场弊案已经判了,监考官许文发配岭南,陈豫、谢盛二人革除监生功名,永不叙用,涉案差役刘定、鲍村、李万等人杖三十,充军雁门关,哈,一帮蠹虫,都不得好死!” 以程处弼的智商,既无法看透科场弊案后头隐藏着的内幕。也看不懂此案如此从快判决的蹊跷之所在,他仅仅只是为挚友的冤屈得伸而开心不已着。 “这么快?” 科场弊案可不是啥小案子,照理来说,那是得三司会审的。可结果呢,这才四天而已,居然就已经审结了,个中之蹊跷当真耐人寻味来着。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这一见赵文振神情明显有些不太对味,程处弼当即便诧异地发问了一句道。 “没,挺好的。” 不对?当然有着许多的不对之处,只不过事涉圣心,再给赵文振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将心中的猜测道将出来的。 “哟,这都第五十回了?哈,我先拿走了啊。” 程处弼就一直肠子,除了一门心思为赵文振沉冤得雪而开心之外,压根儿就不会去多想旁的。 “呵。” 这一见程处弼抓起了话本便猴急地走了人,赵文振不禁为之摇头失笑了一声,可心里头却是就此活泛开了。 这等大案之所以能如此快审结,显然出自圣意,向天下人明证朝廷打击科场舞弊之决心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因素而已,更多的恐怕是在警告太子,当然了,这等警告还是带着浓浓的保护之意味的,若是太子明智的话,但消见好就收,此事也就算是过去了,问题是太子那厮个性叛逆,只怕未见得会把太宗的警告放在心上,如此一来,他赵文振少不得还要继续被针对。 嗯,不对!以太宗的睿智,又岂会看不出太子的品性已经彻底坏了去了,似这等不痛不痒的警告,就太子那厮的骄横性子,又岂会放在心上。换而言之,这等警告看起来更像是种纵容,其结果或许将会印证了那一句老话——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一念及此,饶是赵文振的性子再如何沉稳,也自不免为之心悸不已…… 三月二十日是旬假,照惯例,次日就是大朝会之日,赵文振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卯时方至就起了,匆匆梳洗了一番。拿上了两个馒头,便即离开了寄居的客栈——朝臣们不是住在城中,便是在城中有别院,唯独赵文振没有,嗯,赵家本来是有的,不过在分家时,被其弟拿去了,赵文振一时半会也来不及购置,为了不误朝时,那也就真只有住客栈这么个选择了的。 赵文振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到得挺早的了,却不曾想到了地头一看。得,承天门外的小广场上早已挤着不少朝臣了,当然了,都是正四品上以下的红袍官员——那些从三品以上的紫袍官员们此时应该都在东西朝房里呆着呢,不到临上朝时,是不会在此地露面的。 小广场上的朝臣虽然不少,可却无人上来跟赵文振寒暄,很显然。大家伙都是机灵人,在知晓赵文振与太子之间的关系难以调和的情形下,都不看好赵文振的将来,哪怕赵文振如今风头正盛,大家伙也自不愿跟赵文振扯上些瓜葛。 “上朝、上朝、上朝……” 没人搭理就没人搭理好了,左右赵文振又没打算在朝中拉帮结派,是否被孤立,于他而论,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儿,这等时分,能偷闲上片刻,又何乐而不为呢。只不过他也没能偷闲上多久,随着承天门里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喊朝声,无论是在朝房里休息的极品大员们还是在小广场上闲聊的中级官员们,都就此紧张了起来。 卯时末牌。厚重的承天门轰然洞开间,早已按着品阶高下列好了队的文武官员们立马鱼贯着走入了门中,依次又穿过了嘉德门与太极门,最终进抵了太极殿。当然了,鉴于太极殿的面积所限,真能位列殿中的都是正四品下以上的文武大员,似赵文振这等排在靠近队末的文武官员么,那就只有在殿外站着的份儿。 “臣等叩见陛下!” 辰时正牌,随着太宗与一瘸一拐的太子先后从后殿转了出来,群臣们立马齐刷刷地便都是深深一躬。 “众卿平身。” 太宗明显是有意照顾太子,走路的速度比之寻常时略慢,入座时的动作也是如此,直到太子已在前墀下的几子后头坐定之后,这才虚抬了下手,朗声叫了起。 “谢陛下隆恩!” 这年月,君臣之间的礼仪并不繁琐——三磕九拜啥的,那是明朝才有的事儿,至于三呼万岁,则是武则天搞出来的名堂。于贞观年间,哪怕是大朝会时,也没有大臣跪拜帝王这么一说,甚至连万岁一词都不是皇帝所专用的。 “赵彦来了么?” 待得众文武们分两列站定之后,太宗也没扯啥闲话,直接便点了赵文振的名。 “……” 这一听太宗一上朝就问起了赵文振,众臣工们难免都有些个惊诧不已,刹那间。殿中的大员们立马齐刷刷地便往殿外看了去,而殿外的朝臣们则第一时间都将视线聚焦在了赵文振的身上。 “微臣在。” 顷刻间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随之而来的压力自是不小,然则赵文振却根本不为所动,昂然从旁闪了出来,疾步抢到了御前,深深便是一躬。 “朕让卿准备的本章可曾拟好了么?” 这一见赵文振持礼甚恭,太宗当即便和煦地笑了。 “微臣有本一份在此,恭请陛下圣裁。” 上朝伊始就被太宗点名,这固然是种荣耀,可又何尝不是被竖起来的靶子呢?对此,赵文振心中自是有数得很,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也就只一抖手,便即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本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高高地举了起来。 “嗡……” 君臣间这么一奏对之下,群臣们的好奇心顿时便都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中,轻微的议论声便即响成了一片…… 第四十五章 预料中的激辩(二) “宣。” 在接过了徐恩转呈上来的奏本之后,太宗也没管群臣们是怎个反应,埋头便翻阅了起来,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刻来钟,而后方才一扬手,朗声吐出了个字来。 太宗这么道口谕一出,群臣们的脸色顿时便精彩了起来,没旁的,概因这等毫无置评的态度就意味着一件事,那便是太宗已然认可了赵文振所奏之事,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宠来着,自由不得群臣们不多上几分思量的。 “诺!” 值此太宗有令之际。徐恩可没工夫去理睬群臣们各异的心思,于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拿起了奏本,抖手间便已摊了开来。略一清嗓子,朗声宣道:“臣,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有二事启奏陛下,一曰:以标点符号行断句之实;二曰:科举革新事宜……” 标点符号放之后世,固然是烂大街的玩意儿,可在此时,却是那么的新颖别致,众朝臣们很快便都被吸引住了。可也有人例外,这不,太子越听,脸色就越是难看,他倒不是真的听不出标点符号的妙用,仅仅只是不愿见到赵文振大出风头罢了,只是碍于身份,他显然是不能亲自下场去提啥反对意见的,只能是愤愤地冲着侯君集、史大奈等嫡系心腹们使了个眼神。 “……,如上以闻。” 赵文振的折子可不短,洋洋洒洒数千言,饶是徐恩中气足,待得宣到了末了,嗓音也自不免发颤了去,好在总算是勉强坚持到了最后。 “陛下,微臣以为此皆歪理邪说也,殊不可取!” 徐恩话音方才刚落,这都还没等太宗有所表示呢,就见殿外一名绿袍官员已大步抢了进来,赫然是侍御史(从六品下)郑博。 “卿何出此言?” 太宗向不以言罪人,哪怕郑博的话并不中他的意,太宗于问话时,依旧是一脸的和煦之色。 “陛下,圣人经典岂可肆意增删。此诚大逆不道之罪也,请恕微臣不敢苟同!” 郑博就是太子座下的一条恶犬,太子说咬谁,这厮就咬谁,下嘴绝对凶残,这不,一上来就给赵文振扣上了顶大逆不道的大帽子,真不愧他恶犬之名声。 “哦,赵卿对此可有何要说的么?” 太宗显然没兴趣跟郑博解释那么许多,很是随意地便将问题丢给了赵文振。 “回陛下的话,微臣能说的、要说的,其实在奏本里已经说明了。不过考虑到郑御史理解能力有限,微臣便说得浅显些也罢,众所周知,圣人著书立传之目的在于教化百姓,但凡有利于此者,皆符圣人之道焉,标点符号之推广便是如此,微臣实不知何来的大逆不道之罪?” 俗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那就得被人骑,似这等朝堂之争。那是断然退让不得的,尤其对于初次上朝的赵文振来说,就更是如此了,在明知对方就是在刻意找茬的情况下,赵文振自然不会客气,不带脏字地便贬损了郑博一把。 “狂悖,赵彦,尔安敢自比圣人。当真好胆!”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郑博登时便怒了,要知道他代表着的可是太子,往昔,但凡被他弹劾的官员,无不诚惶诚恐,唯独赵文振居然敢当众跟他较劲,是可忍孰不可忍,心火一起之下,郑博不管不顾地便呵斥了赵文振一句道。 “郑御史于君前妄言若此,莫非是失心疯了么?” 旁的官员怕郑博,那是在顾忌太子。可赵文振连太子都不怕,又哪会将郑博这等跳梁小丑放在心上。 “你、你……” 郑博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真敢如此不留情面,气急败坏之下,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 “好个牙尖嘴利之徒。任你如何虚言狡辩,也改不了妄图增删圣人经典之事实。” 眼瞅着郑博不是赵文振的对手,立马又有一名红袍官员悍然从旁闪了出来,赫然是太常寺少卿梁泷。 “呵。这位大人在说气话时,也没忘了话要一句一句地说啊,既如此,将圣人教诲百姓之言句读分明又有何错呢?难不成在您看来,圣人说话都无须打顿的么?” 这才是第一次上朝而已,大多数朝臣于赵文振来说,都陌生得很,梁泷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无所谓了,赵文振根本懒得去问明梁泷的身份,一声轻笑之余,毫不客气地便将梁泷的呵斥顶了回去。 “哈哈……” “呵呵。” …… 赵文振这话说得很是有趣,看热闹的君臣们当即都被逗得笑了起来,个中又属太宗笑得最是爽朗。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某些人之所以食古不化,并非不知标点符号于句读分明的益处所在。不过只是试图拦阻寒门士子之崛起罢了,此实为知识垄断,最是可耻,有悖圣人教化百姓之初衷也,微臣实难以苟同。” 不就是扣帽子么,这等本事,赵文振可是一点都不差,他根本没等梁、郑二人回过神来。转手便是几顶大帽子反扣了过去。 “诸位爱卿莫要再争了,这标点符号,于朕看来,是挺好的,推而广之,当可少上不少歧义,校正经典一事,就交由孔祭酒来主持好了。” 被赵文振这么一说之下,梁、郑二人顿时大怒,各自张口欲要反驳,却不曾想都还没等他俩把话说将出来呢,太宗已一摆手,就此来了个一锤定音。 “微臣遵旨!” 孔颖达刚直却并不古板,早在听徐恩宣读奏本时,心下里其实就已经认同了标点符号一说,只不过碍于太子的反对意见太过强烈,他不好直接站出来支持赵文振罢了,而今一听太宗将整理经典的任务交托给了自己,那孔颖达可就断然不会有丁点的含糊,紧着便从旁抢了出来。 “陛下,微臣以为赵彦所提之科举改革一事实有诸多不妥之处。” 尽管太宗已对标点符号一事下了决断,可太子一系显然不愿就这么接受了朝争失败之结果,这不,都还没等孔颖达退下呢,又一名红袍官员从旁抢了出来…… 第四十六章 旗开得胜 “哦?卿家不妨细说一二。” 这一见站出来的人是崇文馆学士(从四品上)薛元敬,太宗显然有些意外,眼神里当即便掠过了几丝的凝重之色,没旁的,概因薛元敬可是太宗龙潜时的十八学士之一,其文名向与孔颖达等并称,也是当世之大儒,于士林中影响力巨大,他若是也强烈反对科举革新事宜,后续麻烦必多无疑。 “陛下明鉴,按赵彦所奏,朝廷须得在各州各县兴学。此一笔开销本就已是庞然,再算上有秀才功名者,其家皆可减免赋税,耗资可谓巨矣。而成效依旧尚在未定之天,且,取士一多,浮官冗员恐是难免,更兼所取之士良莠难断,骤然授之以重任,却恐疏漏百出,于社稷实有大不利焉。故,微臣以为此策看似煌煌,实则不可行也。” 薛元敬畅畅而谈间,一派的老成持重之模样,可实际上真是如此么,当然不是,他只不过是不愿见到高门大姓的知识垄断权就这么被削弱了去罢了,毕竟他本就是河东薛家的头牌人物之一,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莫过于此,至于支持太子么,反倒还在其次。 “陛下,臣以为薛学士所言甚是有理,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窃以为薛学士所言正理也。” …… 薛元敬话音方才刚落,还没退下的梁、郑二人立马齐齐出言附和了一把,不仅是他们,侯君集等数名重臣也都站了出来,明确表达了对薛元敬的支持。 “嗯……,赵卿对此可有何解释么?” 科举之全面推行确实耗资不小,太宗对此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只不过在他看来,这钱花得值,无他。只要人才培养体系能健全,那便是社稷长治久安之基础,当然了,此策触犯到高门大姓之利益也就属在所难免之事了的,只是这话,太宗本人却是说不得的,此时此刻,面对着诸多大臣们的反对,太宗也只能无奈地又将棘手的难题丢给了赵文振。 “陛下,微臣以为任是谁都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健全科举制度的好处都是明摆着的,赵文振在奏本里其实都已说得极为透彻了的,可薛元敬等人却硬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靠言语真能说服得了他们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赵文振才懒得去浪费唇舌,也就只简单地点了一句了事。 “哦?哈哈……” 赵文振这么个比喻实在是太形象了些,太宗先是一愣,而后便已是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薛元敬等人全都为之面红耳赤不已。 “陛下,老臣以为赵彦所奏诸事皆正理也,科举制度之健全势在必行,唯有如此,我大唐之人才方可层出不穷,长治久安可期焉。” 太宗这么一笑之下,圣意其实已明。魏征本就有心要帮赵文振一把,此时抓住了机会,自是不吝抢先表了态。 “陛下,臣也以为此策可行。” 唐初名臣众多,看不惯太子的自然也不在少数,这不,魏征话音方才刚落,侍御史马周便已从殿外抢了进来。昂然表态了一句道。 “嗯,玄龄、辅机(长孙无忌的字),你二人以为如何啊?” 太宗心里头虽说早有决断,然则这等涉及到国策的大事,他却是断然不会急着明确表态的。 “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此策应是可行,只是各项规章制度尚须得细化方可。” 太宗是没明确表态,可其心意其实已明,以房玄龄之睿智,又哪会看不通透,他当然是不会在此时跟太宗唱反调的。 “陛下,此关乎社稷根基之大事也。老臣以为当须得慎重些才好,不妨先以数州之地试行一番,而后再做定夺也不为迟。” 长孙无忌对太子的日渐叛逆很是不满,可与此同时。他对屡屡惹出事端的赵文振同样也看不太顺眼,这当口上,他的表态也就难免有着和稀泥之嫌。 “唔……,文振。你的看法呢?” 长孙无忌的建议似乎挺稳妥的,可真这么做了,太宗又不敢确定是否会造成什么不妙的影响,拿捏不定之下,他不得不又把问题丢给了赵文振。 “微臣以为司空大人之建议看似稳妥,然,若是真按此法行了去,却恐有失公平,无他,一旦诸州士子皆向试行之各州麋集,其余诸州之根基失矣,日后朝廷再想出力矫正,少不得是事倍功半,故,微臣以为殊不可取。” 若是可能的话,赵文振也不愿得罪了长孙无忌这位权臣。奈何此时他又退让不得,道理很简单,此番动本可是他赵文振入朝头炮,若不能一炮打响,后头要想弥补,那就不知得多花费多少的心思了的。 “嗯,卿所虑不无道理,既如此。那就先由尚书省拟定好了实施细则,回头再行朝议也罢。” 太宗心里头明显是倾向于赵文振的意见的,不过呢,长孙无忌的面子也得给,略一犹豫之后,太宗最终还是决定押后再行明断。 “陛下圣明。” 尽管没能一举闯关成功,可太宗的圣意其实已明,对此,赵文振也自是能满意了的,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有啥异议可言…… 十日方才有那么一回大朝会,所要议的事自然远不止赵文振所上的那一本奏折,这一议就议到了将近午时才算告了个终了,在此期间,赵文振没再有所表现,一直安安静静地当着看客,原因很简单,他出的风头已经够大了的,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赵将军请留步。” 随着太宗隐入了后殿,朝臣们立马便全都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赵文振自然也不例外,却不曾想他才刚走下了台阶,背后便已响起了个尖细的嗓音。 “哟,是谢公公啊,有事么?” 赵文振回头一看,待得发现叫住自己的人是对他有着莫名敌意的谢公公,心头当即便打了个突,可脸上却依旧是一派的温文尔雅…… 第四十七章 才德论 “陛下口谕,宣左武侯卫右郎将赵文振两仪殿觐见。” 谢公公先是冷冷地扫了赵文振一眼,而后方才面无表情地宣了太宗的口谕。 “微臣遵旨。” 一听是这么道旨意,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照惯例,唯有极品重臣才有资格于散朝后到两仪殿面圣的,可他眼下不过只是小小的正五品上的中级将领而已,无论资格还是资历,显然都差得太远了些。 “赵将军,您请。” 谢公公宣完了口谕之后,连看都没看赵文振一眼。便即走了人,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小宦官很是机灵,紧着便抢到了赵文振的跟前,躬身摆手地便道了声请。 “有劳了。不知公公怎生称呼?” 算上这回,都已是连着三次遭谢公公冷遇了,赵文振实在是有些个莫名所以。 “赵将军客气了,小的林荣,您叫小的一声小荣子便好。” 一瞧见赵文振冲着自己拱手,小宦官自是没敢轻受了去,一边慌乱地侧了下身子,一边讨巧地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林公公。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则个。” 这一见小宦官如此机灵,赵文振立马便起了结交一番之心思,这便与笑谈间,手指轻轻一弹,将一张折叠好的两贯飞钞弹进了小宦官的衣袖之中。 “不敢,不敢,赵将军,您请。” 林荣明显还是个新手,这一感受到了赵文振的“诚意”,当即便激动得脸都泛了红。 “林公公,某观那谢公公对赵某似乎有些误会,不知这是……” 诚意既是给了,那当然是得回点本的,这么个算盘,赵文振自是打得麻溜无比。 “谢公公有个外甥,本是国子监监生,名叫陈豫。” 林荣显然没打算为谢公公保密,只见其哂笑了一下之后,低声便给出了答案。 “原来如此。” 得,这回真相大白了,怪不得这货每回见到他赵文振,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敢情就是仇人来着…… “微臣叩见陛下。” 待得赶到了两仪殿时。赵文振这才发现房玄龄等宰辅们居然都在,心中难免有些惊诧不已,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也就只是恭恭敬敬地冲着太宗行了个大礼。 “免了,文振,你来得正好,时文(萧瑀的字)先前方才刚谈到才与德当何者为先的问题,卿对此可有甚见解否?” 于两仪殿中,太宗明显很是放松,根本没等赵文振谢恩,便已是笑呵呵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才与德当得并重才是。无他,有才无德者,才愈大,患亦愈大,自古以来,奸佞无不是有大才之人,唯缺德尔;至于有德而无才么,在野,或可称好好先生,于朝,则是尸位素餐之徒也,殊无用处。故,在微臣看来,才德兼备方是社稷之栋梁。” 尽管太宗说得含糊,可赵文振一听便知萧瑀那番所谓才与德何者为先是冲着科举制度来的,但却并不说破,而是就事论事地陈述了一通。 “嗯,文振所言甚是,只是这德该如何考究为宜呢?” 身为上位者。太宗自然希望手下才德兼备之人越多越好,问题是才易辨,而德难究。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 一个人的道德品质究竟如何显然不是那么好判断出来的,别说现如今了,便是资讯极其发达的后世,也一样无法做到准确无误,对此,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此时此刻。他所能说的也就只是把孔子的语录搬出来罢了。 “唔……” 太宗对赵文振给出的答案显然不是太满意,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准确地判断出他人的德行究竟如何。 “陛下,微臣有诗一首可解您之惑: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辩才须得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是唐初,又不是《西游记》。哪来的照妖镜,就算有,那也不是赵文振所能捣鼓到的,这当口上,他也只能是无耻地又剽窃了白居易一把。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好,说得好,爱卿果社稷才也!” 赵文振这么一出口成章之下,太宗顿时为之龙颜大悦不已。 “陛下过誉了,微臣只是以为德当有公私之分,一心社稷者,乃公德也,此为大节,但消能守,即是良臣,至于私德么。有则大佳,稍有欠缺,亦属正常,无他,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纵使圣贤,亦偶有小过,行大事者。何拘于小节哉。” 谈到了德行,赵文振立马便又借题发挥了一把,没旁的,概因他自己身上也同样存在着不少的小毛病,为防将来遭人攻讦,这当口上,趁着太宗高兴,自是须得先打上几记预防针才是。 “斯言大善!” 太宗身上同样是小毛病不少,屡屡遭魏征等直臣的犯颜进谏,每每都被搞得很是下不来台,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知己之感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陛下,臣以为文振所言只适合于臣等,不适于君王,无他,臣有过,君罚之,君有过,天罚之,是故,为君者,断不可因善小而不为,亦不可以恶小而为之。” 太宗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这不,他的话音未落,就见魏征已从旁闪了出来,朗声便进谏了一番。 “嗯,玄成之言甚是有理,朕知矣。” 太宗正自乐呵着呢,被魏征这么一顶,满腔的兴奋顿时便就此化为了乌有,偏偏还没法说魏征的不是,也就只能是闷闷地应了一声了事。 “陛下圣明。” 尽管已瞧见了太宗满脸的不爽之色,可魏征却显然并不以为然。 “朕乏了,有事明日再议也罢。” 太宗是明君不假,可与此同时也是个感性之人,在心情已坏的情况下,自是无心再往下议事了,也就只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就此转入后殿去了…… 第四十八章 出版法(一) 相较于左监门卫的绝对清闲而论,左武侯卫的工作无疑要繁重了许多,可对于曾在纪律部队服役过的赵文振来说,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而已,按着条例走也就是了,真没太多可烦心的事儿。 趁着有闲,赵文振麻溜地便将《玉箫情缘》的后三十回给写了出来,刻意用上了尚未开始推广的标点符号,又把前七十回的文也都用标点符号断句了一番,丢给了整日价跑来催更的程处弼,这事儿,于赵文振来说。也就算是结束了,却不曾想完本之后居然又惹出了个大麻烦来了。 “文振,你可算是回来了,奶奶个熊的。橘子巷一帮混球正拿你的书狂捞钱呢,娘的,气死老子了!” 四月初七,辰时末牌,值了一个夜班的赵文振这才刚纵马赶到了家门口,这都还没翻身下马呢,就见程处弼已从门房处蹦了出来,满脸义愤填膺状地便骂开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一夜未眠之下,饶是赵文振身强体健,此时也自难免有些个头脑昏沉,偏偏程处弼嚷得又急又快,赵文振还真就没听清楚这厮究竟在义愤个啥来着。 “得,我跟你说,这事儿……” 赵文振身上煞气本来就不小,这一沉下了脸来,官威自不免便有些重了,程处弼一愣之余,倒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动手了罢?” 程处弼一番絮叨下来,赵文振总算搞清了事实的经过,敢情是一名专门为佛寺搞雕版印刷佛经的书商见得《玉箫情缘》火爆异常,遂组织了人生,雕版印了大量的盗版,不止在京师地面上发售,还往外地疯狂发送,结果么,自然是惊动了消息灵通的程处弼。 “嘿嘿……” 动手?那是自然的事儿,就程处弼那暴烈的性子,没动手才真是怪事了的。 “行了,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别管了。” 盗版可耻,问题是在这等没有知识版权的年代。明知自己的权益遭到了侵犯,一时半会还真就没法追究对方的责任,当然了,这事儿肯定不能算完,赵文振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启奏陛下,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在宫门外求见。” 四月十日,旬假,百官休沐,可太宗却是没这么个福气,不为别的,只因明日又将是大朝时分,一些要紧政务必须在此之前与宰辅们充分交换一下意见。这一议就从辰时正牌议到了巳时过半,眼瞅着诸事皆已差不多达成了共识,太宗这都已准备起身走人了,却不曾想就在此时,一名小宦官突然从房外走了进来,冲着太宗便是一躬身,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宣好了。” 照朝规,从三品以下是没有随时递牌子面圣的权力的,不过赵文振却是个例外,他的面圣权可是太宗破例给的,正因为此,哪怕人其实已有些乏了。可太宗略一犹豫之下,最终还是准了赵文振之所请。 “微臣叩见陛下。” 前来禀事的小宦官去后没多久,赵文振便已到了两仪殿的书房中,照例又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爱卿如此急地来找朕,可有甚要紧事么?” 太宗明显是真的乏了,浑然无心扯啥嘘寒问暖的闲话,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回陛下的话。微臣三日前偶然听人说起橘子巷有一书商正自大肆印刷《玉箫情缘》,心甚奇之,遂前往一观,果然见一处宅院中,已印制好的书籍琳琅满目,微臣先是一喜,以为是哪位大善人这是要无偿为微臣扬名呢,可再一细看,每本书后头赫然都有定价呢,不便宜,一本零售十二文,批量大。还可以打八折,而一算印制成本,不过四文不到,微臣这可不就怒了。敢情微臣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书,就这么成了不良商贩的赚钱工具了。” “微臣这一气之下,这不就准备跟那无良书商理论上一回了,可话到了嘴边。微臣却又不知该说啥了,没错啊,那书商行事确实很不道德,奈何《武德律》上并无相关规定,微臣便是想告官,也没个说叨不是?” “幸好,微臣家中尚算殷实,明知吃了亏,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若是换成了寒门学子,就等着靠卖文买米下锅呢?这又该到何处寻个公道?一念及此,微臣不禁便茫然了去。” 见得太宗满脸的倦色,赵文振自然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把书商盗版的事儿当成了故事来说了。 “嗯……,辅机,《武德律》中可能寻得相关之条文否?” 听得赵文振那接连两问。太宗一时间也自不免有些茫然了,思忖了片刻之后,依旧一无所得,不得已,只能把问题丢给了最精擅律法的长孙无忌。 “现行律法中,尚无此类之相关规定。”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唔……” 这一听长孙无忌如此说法,太宗的眉头自不免便皱紧了起来。一时半会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赵文振方好了。 “陛下明鉴,近年来,话本渐多,窃以为随着《玉箫情缘》之广为流传,效仿者必众焉,个中良莠不齐,朝廷若不加强管理,世风久后必乱,微臣思忖再三,实不敢稍有轻忽,特拟了本章一份,还请陛下圣裁。” 这几日来,赵文振可是下了番苦功,将后世的出版法好生修改了一番,并以文言文的方式拟定了出来,个中虽说不乏为自己讨回个公道之思忖,可更多的其实是在防微杜渐——话本的流行是他开的头,将来若是效仿者们闹出了事端,那他赵文振少不得也得跟着吃挂落,既如此,那自是须得提前撇清了关系才成。 “递上来。” 这一见赵文振是有备而来的,太宗不禁为之莞尔。 “诺!” 徐恩就站在太宗的身后,这一听太宗有口谕,他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迈步便走到了赵文振的跟前,伸手接过了奏本,就此转呈到了御前…… g$p?<?p;?h]?> “嗯,玄成之言甚是有理,朕知矣。” 太宗正自乐呵着呢,被魏征这么一顶,满腔的兴奋顿时便就此化为了乌有,偏偏还没法说魏征的不是,也就只能是闷闷地应了一声了事。 “陛下圣明。” 尽管已瞧见了太宗满脸的不爽之色,可魏征却显然并不以为然。 “朕乏了,有事明日再议也罢。” 太宗是明君不假,可与此同时也是个感性之人,在心情已坏的情况下,自是无心再往下议事了,也就只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就此转入后殿去了…… 第四十九章 出版法(二) “徐恩,宣。” 对赵文振捣鼓出来的《出版法》,太宗原本是不太在意的,毕竟现如今雕版印刷术才刚成型没多久,刻印的大多是各种经文,至于话本么,严格来说,还真就只有《玉箫情缘》这一本而已,太宗是真心不觉得有立法之必要的,可在看完了赵文振的奏本之后,太宗却明显改变了看法,虽不曾有所置评。可让徐恩宣读本身就表明了太宗对此事的重视。 “诺。” 太宗金口这么一开,徐恩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手脚麻利地便拿起了奏本。略一清嗓子,就此朗声宣上了。 赵文振所上的奏本可不短,洋洋洒洒两千余言,但却并不显得枯燥,原因就在于真正的法律条文其实并不多,也就只二十来条而已,其余的内容全都是释义与举例说明,可谓是生动而又有趣。众人自是都听得个津津有味。 “诸公且都议议看,此策究竟可行与否?” 太宗对这么份《出版法》显然很有兴趣,当然了,他在意的倒不是那么点版税,而是防微杜渐之功能,无他,于上位者而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舆论控制无疑是再重要不过之事了的。 “陛下,老臣以为此策殊有不妥,诗书本是风雅事,此策一出,铜臭味十足焉,实是有伤风化,断不可取。” 萧瑀生性耿直,哪怕明知太宗对此策已然动心,可该说啥,他却依旧照直说了去。 “萧公此言差矣,诗书确是风雅事,可书生纵使再风雅,那也是要吃饭的不是吗?” 风雅能当饭吃么?显然是不能的,毫无疑问,萧瑀这话纯粹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在赵文振看来。完全就是在扯淡。 “哼,我辈读书人,焉能为五斗米折腰。”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萧瑀登时便怒了,双眼一瞪,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赵文振一句道。 “萧公,您确是高风亮节,然,似您者罕矣,芸芸大众终归还是得为五斗米而忙碌,我等身为朝臣,又岂可以己度人呢?且。我辈读书人欲得佳作,往往都须得禅精竭虑,甚或是呕心沥血,既如此,又为何不能以之换取应得之钱财呢?这不正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 萧瑀自己一生富贵,他当然可以高风亮节,可以不在乎五斗米,问题是旁人可没他这等投胎的本事,真玩不起啥风骨的,再说了,就算能玩得起,那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吧? “……” 萧瑀本身就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被赵文振这么一顶,一时间还真就不知该如何分说了去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诚然如是哉,卿等且议一下这么些条文是否有误好了。” 太宗虽说不太喜欢萧瑀那过于耿直的性子,可到底还是不忍见其被赵文振这个后辈顶得下不来台,这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太宗这话听起来是在和稀泥,可实际上却是在明确表达对《出版法》的支持,在此情形下。众宰辅们自是不得不慎重行事,全都默默地思忖起了具体条款来,可越是思忖,众人的眉头便皱得越紧,但并非是对那些条款有啥异议,实际上恰恰相反——赵文振所拟定的条款可谓是环环相扣而又面面俱到,饶是众宰辅们都是阅历过人之辈,也自找不到啥不妥之处。 “陛下,老臣以为经书子集当与杂书有所区别,为劝学故,似应减免版税为宜。” 一众宰辅们闷头想了许久,都没能有所挑刺。这气氛可不就难免有些尴尬了,好在长孙无忌脑瓜子灵,憋闷了片刻之后,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拿出来说上一说的事儿。 “嗯。此该当之事也。” 太宗本来就没在意那么点版税的收入,此时自然不会驳了长孙无忌的面子,很是爽利地便给出了答复。 “陛下圣明。” 意见既已提完,那就意味着自个儿的挑刺任务已然达成。长孙无忌当然是不想再节外生枝的,也就只称颂了一句,便即退到一旁去了。 “陛下,老臣以为此策已颇有可观处,然,究竟是否合宜,终归还得先试行一段时日方可知端倪。” 长孙无忌这么一功成身退之下,其余几名宰辅可就不免有些头疼了,又是好一阵的沉默之后,这才见房玄龄从旁站了出来。 “善,且就于明日早朝先过上一过,若众臣工们都无异议,那便先于关中试行也罢。” 鞋子合不合适,那自然是得先上了脚才能知道,这么个道理,太宗又岂会不明。 “陛下圣明。” 太宗既是已有了决断。那群臣们自然不会在此时再多横生枝节,齐齐称颂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内朝已然定了盘的事儿,到了大朝会上自然不会有太大的碍难,当然了,太子一系的官员们还是没少给赵文振找些麻烦,可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啥效果都没有,就这么着。《出版法》提前了千余年横空出世了。 《出版法》一经公布,早前盗版的那家刘姓书商顿时大慌,第一时间便提着重礼赶到了赵府,痛哭流涕地陪着不是,对此,赵文振并未过于己甚,也没打算放弃自己应得的利益——就那么拢共一百二十来贯的钱,于家底厚实的赵文振来说,当真多不到哪去,有与没有,其实差别不大,然则为了给后来者做个榜样,赵文振还是不嫌麻烦地跟刘姓书商签订了正式的出版合约。 刘书商显然是很有经济头脑的,这不,合约一到手,他立马便开始了疯狂的加印,派出不少人手往全国发行了去,于是乎,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而已,《玉箫情缘》便已传遍了大江南北,赵文振的名声鹊起之余,非议也就跟着来了——时不时便会有自命正统的高门士子、老夫子公然斥责赵文振败坏世风,对此,赵文振根本不予回应,纯然当成有犬在吠,该干啥依旧干啥,压根儿就没把那些叫嚣啥的当一回事儿…… 第五十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一) 只要是个正常人,那就没谁会嫌自己的钱多,赵文振自然也不例外,哪怕他确实已经算是很有钱了——当初分家时,虽说家产被弟弟分去了一大半,可架不住便宜老爹在世时攒下的浮财多,再算上赵文振自己身为子爵的年金、郎将的俸禄以及三百来亩良田的产出,外带太宗近来的屡屡赏赐,家财虽没达到万贯那么夸张,可六千贯往上还是有的,即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放松过对自家酒坊的督造。 “老爷。都准备停当了。”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五月底,赵府倾力打造的小型精馏塔终于完工了。然则到底能不能用么,那还尚在未定之天,至少福伯是不太看好的,这不,在向赵文振汇报时,不单没啥喜色,反倒是满脸掩饰不住的忐忑。 “好,那就点火!” 尽管瞧清了福伯的脸色不对。可赵文振却是浑然没放在心上,概因他对自己的作品可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要知道他可是化工厂里厮混大的,父母全都是工程师,本来么,他高考时报考的也是化工机械专业,偏偏在提交志愿表时,一时手痒,在提前批那一栏中,把警官大学给填了,结果么,就这么华丽丽地混进了暴力机构,可对化工机械的爱好一直就不曾捺下,就知识储备而论,整这么个小型精馏塔,简直就跟玩儿似地毫不费力。 “诺!” 随着赵文振一声令下,早已在精馏塔旁站立多时的赵虎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朗声应诺之余,一抖手,便即将手中的火把丢进了塔底的柴禾堆中,很快,浓烟滚滚中,柴禾堆便已被引燃。 小型精馏塔其实一点都不小,之所以被赵文振定义为小型。那不过是跟前世时那些大型精馏塔相比罢了,实际上,赵府的精馏塔高足有三丈余,直径一丈五尺,分四层,底层为火力室,第二层为蒸馏水层,第三层为高度酒出产层,至于最顶上一层则是酒精生产层,每层各设一个出产口,第一层还多了个维护铁门,塔外设有旋转木梯。可直通塔顶,整个精馏塔外部由规整的大青石砌成,内部配有不少的铁、木结构,总造价高达两百五十余贯,于这个时代而论,赫然已是一笔大投资了的。 “老爷,最上层出水了。” 火力室里的大火方才刚燃起不多久,顶层的出产口处便已有涓涓滴滴的液体开始滴落,一见及此,站在顶层木梯平台上的一名家丁赶忙紧着便咋呼了一嗓子。 “那不是水,是酒中精华,酒精。赶紧,用瓷坛装好了,胆敢洒了,小心板子侍候!” 酒精的沸点低,挥发的速度远比水要快得多,在同时受热的情况下,自然是酒精先蒸发了出来,又因比重远比水蒸气要轻得多。扶摇直上顶层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对此,赵文振当然是心中有数的。 “好叻。” 顶层的木质平台上,早就搁置着好几个半封闭的大瓷缸,值此赵文振有令之际,两名守在顶层平台处的家丁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朗声应诺之余,齐齐搬动了大瓷缸,将顶层出产口的皮制软管塞进了大瓷缸的入口处,很快,涓涓之声大作间,纯度大约为百分之八十五的酒精顺畅地涌进了缸中。 “老爷。出酒了,好香哟!” 在顶层的酒精开始产出后不多久,第三层的出口处也开始有液体沁出,一阵酒香袭来之下。在第三层平台上的两名家丁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哈哈……,好,快,赶紧接好了。回头通通有赏。” 这都已折腾了三个来月,总算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赵文振心情自是好得个不行,当场便乐得个嘴都合不拢了去…… “老爷,按您的吩咐,这三日来,那精馏塔始终不曾停工,现如今已有酒精三大缸,另有配置好的美酒六百五十八坛,所费已达二十八贯又五百二十一文了,再不设法卖将出去,时日稍久,却恐难以为继了。” 尽管整出来的精馏塔之生产效率没法跟后世那等全自动的大型精馏塔相提并论,可其产能也自不算小,短短三天时间而已,随着产品的大量囤积。福伯已是真沉不住气了,这不,赵文振方才刚下值回到了家,福伯便已是忧心忡忡地找了来。 “福伯放心好了,某自有分寸,唔,明日休沐,你且准备好五十坛美酒。装好了车,某自去程府走上一趟,另,酒精缸子务必确保用蜡封好了,回头某自有大用。” 这年月,市面上还不曾出现过高度酒,骤然推向市场,卖不上价不说,闹不好还会滞销,对此,赵文振自然是心中有数的,他也早就已有了个周全的推广方案,只不过这事儿解释起来繁琐,赵文振自是懒得废话那么许多,也就只简单地下了两道指令了事。 “那行,老爷还是得抓紧些才好。” 饶是赵文振表现得个自信满满,可福伯依旧不是太放心,没旁的,赵府虽说家大业大,可闲钱其实也真不是很多,真架不住精馏塔这等吞金怪兽之折腾,只是鉴于赵文振一贯说一不二,福伯也自不好多劝…… “小彦,你这是……” 五月三十日,旬假,一大早地,赵文振便即让家丁们赶着装满了酒坛的大车赶到了程府门外,正在大门处值守的程小乙见状,赶忙便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小乙叔,早啊,嘿,过几日可就是程伯四十五大寿了,小侄这不就是来送礼的呗。” 赵文振一边从大车上拿起了一坛酒,一边乐呵呵地解释了一句道。 “哟,小彦有心了啊,公爷这会儿肯定还在主院呢,你直接去就成。” 程、陈两家乃是通家之好,赵文振前来送寿礼本就是正常之事,程小乙自是不疑有它,笑着一摆手,便即任由赵文振自行进了门…… 第五十一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二) “小侄见过程伯。” 程府的路,赵文振熟得很,三转两转便到了地头。 “哟,我说小彦啊,你这一大早地跑我这儿来,怕没啥好事吧?” 程咬金这会儿正歪斜地靠坐在几子旁,闭着眼地哼着小曲,等着早膳的送来,冷不丁见得赵文振捧着个坛子跑了来,这老货立马便瞪圆了眼,浑然就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之模样。 “程伯真要这么说,那您的寿礼。我可就不送了啊。” 老滑头是真不好蒙来着,不过赵文振还真就不在意空走一趟的,这不,只丢下了句场面话。扭头作势便要就此走人了。 “等等,啥寿礼,说清楚了。” 一听“寿礼”二字,程咬金的眼珠子立马便是一亮。 “就这。” 见得程咬金这般模样,赵文振登时便是一乐,一抬手,便即将酒坛子冲着程咬金亮了亮。 “嗯?” 酒坛子是用泥封好的,自然不会走了味。光只看外表,当然是看不出内里究竟是啥的,程咬金犯迷糊之下,眉头当即便是微微一皱。 “绝世美酒,程伯若是不信,且品尝一下便知端倪。” 关子卖一下可以,再多卖,闹不好面前这个大杀胚就真会暴了,这等得罪人的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是不会去干的。 “哦?来人,赶紧去取大碗来!” 程咬金向来好酒,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当即便来了精神。 “程伯且自尝尝。” 程咬金一声令下,自有随侍在堂边的几名侍女朗声应诺而去,不多会,两只大海碗便已被送了来,一见及此,赵文振也没啥犹豫,伸手拍开了封泥,往程咬金面前的海碗里倒了些许的美酒。 “就这么点?” 封泥这才刚一拍开,酒香便已飘起,这一闻之下,程咬金的眼神陡然便亮了。只是再一看赵文振只倒了那么一点的酒,老滑头的眼珠子立马又瞪圆了起来。 “嘿,程伯,您这就不知道了,这酒啊得品,真若是大口狂灌,待会您一准得骂人。” 赵府出产的美酒度数其实并不算太高,顶多也就三十八度左右罢了,可比起如今市面上那些只有八度左右的女儿红啥的,那已经是高出了数倍了的,辛辣难免,若是不留神。闷上一大口,一准得吐,为了自家美酒的销量考虑,赵文振自是得先把话给说清楚了。 “哦?行,老夫这就品品看。”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程咬金虽还是有些个将信将疑,可也没再强求,只见其先是低头看了看清澈透亮的酒液,而后方才眉头微皱地端起了大海碗,就此凑到了唇边,一仰头,将那不多的酒液去全都灌进了口中。 “呼……。奶奶个熊的,好辣!唔,好爽,不错,不错,来,赶紧满上了。” 一口将酒闷下了肚之后,程咬金忍不住便被辣的长出了口大气。可也就只骂了一句,一股子飘飘欲仙的感觉却是陡然大起了,兴奋之下,老滑头一迭声地便叫起了好来。 “那可不行,真满上了,您老今日怕是肯定得醉倒,顶多给您半碗。” 程咬金这么一叫好之下,赵文振心中便已是有了底,但却并未遂了其之意,而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一句道。 “扯淡,老夫海量着呢,就这么点酒。哪够老夫喝的,赶紧满上了。” 程咬金这会儿酒虫都已是被勾了起来,哪还管会不会醉倒,一门心思只想着先过过瘾再说。 “程伯莫急。这酒啊,有的是您喝的,小侄给您送来了五十坛呢。” 程咬金急,赵文振却是不急。提溜着酒坛子,就是不给程咬金满上。 “五十坛?” 在程咬金看来,这等美酒一坛都已是极其难得了的,而今赵文振居然一送就是五十坛,这可把程咬金给整迷糊了。 “对,就是五十坛。” 程咬金这等惊诧的表情一现,赵文振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更灿烂了几分。 “你哪来的这许多美酒?” 听得赵文振这么一证实,程咬金一愣之下,赶忙紧着便追问了一句道。 “小侄庄上自产的,一坛子这等酒成本就得四十文,售价么,当在六十文往上,不便宜呢。” 赵府虽也有酿酒,不过产量不高,蒸馏所需的酒基本上得靠外购,一坛子普通米酒购入价大约是五文钱。五坛米酒可生产出一坛的高度酒以及大约三分之一坛的酒精——不算酒精那一部分的话,一坛高度酒的生产成本大约是三十一文左右,拿去市面上零售的话,因着价格的缘故,受众暂时不会太大,赵文振自然不会去干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要销售的目标就是诸如程咬金这等权贵阶层。 “六十文么?这价格还成,得。别扯那么多了,赶紧给爷满上了。” 六十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已经不算是小钱了,然则对于讲究生活质量的权贵阶层来说,当真不算啥大事儿,要知道顶级女儿红一坛也得二十五文左右,可相较于赵文振拿出来的这等美酒来说,显然不得劲,不就是多花一倍多一点的钱么,程咬金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成,那小侄就陪程伯喝上一碗好了,不过呢,小侄丑话得说在前头了,您老寿宴时,可得拿小侄的酒来宴客才成。” 这酒自然不能白送,广告业务不落实下来的话,回头赵文振可就不给了。 “哈,就知道你小子奸滑,成,不过五十坛太少了,加一倍,回头老夫帮你推广推广。” 程咬金滑着呢,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立马便来了精神,毫不客气地便提了个要求。 “行,您老开心就成,来,小侄敬您。” 不就是再加五十坛么,小意思,只要这酒能在权贵阶层中打开销路,赚起钱来,那当真是日进斗金来着,区区三贯钱的事儿能叫事儿么?赵文振才懒得去计较那么许多。 “哈哈……,好,来,喝!” 平白又得了个大便宜的情况下,程咬金登时便乐了,只见其眉开眼笑地端起了酒碗,冲着赵文振便是一亮,美滋滋地就此喝上了…… 第五十二章 货卖帝王家 程咬金一贯会做人,在朝中人脉极广,他的寿宴自然是办得个风光无比,满京师的权贵几乎都去了程府,不仅如此,就连太宗也派了名宦官前去宣诏抚慰,在此情形下,赵府的“满堂春”自然也就跟着一炮而红,几乎所有品尝过此酒的权贵们都派了人向赵文振定了货,于是乎,饶是赵家酒坊日夜赶工,还是不免有些个供不应求。 供销两旺固然是好事。可真算个总账么,其实也没赚到太多,不为别的,只因积存下来的酒精已是越来越多。这部分产品没变现之前,毛利也不过就百分之九十三点五而已,再扣掉了十一税之后,纯利也就才百分之八十三点五,于这年月,远谈不上是暴利,当然了,若是将积存下来的酒精也兑成了高度酒的话。那纯利润就足可高达百分之两百五十以上了,只不过赵文振并不打算这么做,概因那完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酒精这玩意儿,放之后世,也就只是寻常商品而已,可在这年月,却是稀罕货,用之于军伍,不说拿来当燃烧弹使用,光是用来杀毒消炎,那都不知能挽救多少的将士之生命,似这等战略物资,赵文振自然是得设法卖给太宗的,只不过该如何卖却是须得有所讲究,在没有适当机会的情况下,该囤着,那也就真只能先囤着了的。 “朕听说卿改行当酒贩子了?” 赵文振还琢磨着该如何跟太宗谈生意呢,结果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宣到了两两仪殿中,行礼方毕,太宗连叫免都不曾,劈头盖脸地便放出了问责之言。 这一听太宗语气不善,赵文振赶忙偷眼一瞧,得。太宗面前的龙案上赫然正搁着坛“满堂春”呢,这无疑是在警告赵文振不得虚言抵赖来着。 “陛下明鉴,微臣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抵赖?根本没这么个必要,赵文振敢开酒坊,那自然是早就做好了自我辩解的准备的。 “不得已的苦衷?好啊,朕正好奇着呢,说吧,是朕给的俸禄不够你花,还是朕给的赏赐少了,嗯?” 对赵文振这个文武双全的女婿,太宗一直是很欣赏的,也想着要大用于其。可偏偏这家伙总是整出些与驸马之身份不太相称的勾当来,上一回出书也就罢了,尽管有着不务正业之嫌,可多少还算是风雅之事,如今倒好,居然大肆卖起了酒来,这简直就是在刮帝王之家的脸面来着,是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息怒,且容微臣从头说起,事情是这样的,微臣未入仕之前。尝于市井中厮混,偶然识得了名波斯商贾,据其所言,波斯国军中惯以酒中精华为伤兵清洗伤口,十名伤者中,至多只有两例会伤口感染化脓,然,若再多以酒中精华清洗上几次。化脓处亦可自然痊愈。” “微臣不信,与之争,却不曾想那波斯商人竟叫来了名仆役,以刀割伤其臂,而后取一小瓶液体抹之,数日后,那仆役之伤处竟是已结疤愈合,微臣大奇之,遂以重金求购其方,本想献予朝廷,只是又担心此方有假,也就搁置了下来。直到微臣守孝已毕,这才想起或可先验其效,遂在自家后园里按所购之法建了一精馏塔。” “半月前,精馏塔已然建好。微臣也就试着捣鼓了一下,果得酒中精华数缸,至于‘满堂春酒’不过是制备酒中精华之副产品尔,微臣寻思着酒存了过多也不是个事儿。便去寻了宿国公,以之为其寿礼,却不料于寿宴上,众来宾皆言此酒大佳,欲大量求购,微臣也没仔细思量,自以为各家府上也都有着变现之产业,此事当不违制,也就随手便卖了,此确是微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降罪。” 不就是编故事么,这事儿,赵文振可是拿手得很,絮絮叨叨间便已将早就已思量好的“前因后果”娓娓道了出来。 “那酒中精华真有这般神奇么?”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太宗的兴致顿时便大起了,没旁的。概因伤口发炎感染正是伤兵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罪魁祸首,大体上来说,十名伤兵里总有六名以上会因此而死亡,这一条,身为马上皇帝的太宗自是心中有数得很。 “回陛下的话,微臣原本也是将信将疑,遂拿府上佃户所养的猪、羊都试了试,还真有奇效。不瞒陛下,四只被划伤的猪、羊经酒中精华处理过后,短短数日时间里,划伤之处都已结了疤,时至今日,皆已痊愈了的。” 赵文振做事一向稳妥,既是决意要把酒精卖给太宗,那自然不会轻忽了“证据”,相关实验自是早就已当众做了一遍了的。 “当真?” 赵文振这么番话一出,太宗的眼神陡然便大亮了起来,此无他,要知道朝廷对吐谷浑用兵的战略计划其实早就拟定好了,之所以迟迟不曾发动,担心的便是夏日炎炎之时伤兵感染化脓的概率太高,故而才会将战事安排在了八月底,而今,若是赵文振所说的酒中精华真有这么神奇,那朝廷在对外用兵时,无疑将少了许多的顾虑。 “微臣岂敢虚言哄骗陛下。” 酒精的消毒灭菌之作用自是不消说地强,不说如今呢,便是到了科技发达的后世,酒精依旧是最佳的杀菌消毒之物,在这一点上,赵文振自是敢打百分之百包票的。 “好,朕待会便给卿一道旨意,卿可与玄龄一道主持实验,若那酒中精华真有奇效,记卿大功一桩!” 于太宗而论,赵文振卖酒啥的,不过只是小节而已,若不是太子一系的官员们上了不少弹章,太宗根本懒得过问那么许多,而今,赵文振既已解释过了,那太宗自然不会再死揪着不放, “微臣遵旨!” 赵文振之所以搞出精馏塔,赚钱仅仅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罢了,更多的其实是真心想为战场上受伤的将士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现如今太宗既已给出了旨意,赵文振自是不会有啥异议可言…… 第五十三章 奇货可居 太宗的诏书很快便下到了尚书省,对这等事关无数伤兵性命的大事,房玄龄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各部尚书前来议事,最终决定将验证酒精一事交由工部侍郎刘德智主持,其余各部配合行事。 刘德智,出身彭城刘氏,其长兄刘德威乃是现任刑部侍郎,其二哥刘德敏,现任太子右虞候率(正四品上),绝对堪称是满门富贵,于朝中人脉极广。办起事来,自然是左右逢源,这不,短短八天时间而已。他便已通过在死囚身上做实验,证实了赵文振所献的酒精配合以煮沸过的绷带对刀枪创伤之愈合确有奇效。 在接到了检验报告之后,太宗龙颜为之大悦,着令民部(亦即后世的户部)尚书唐俭负责大量购入酒精,以为战备物资之用。 “末将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参见唐大人。” 时近七月,朝廷出征吐谷浑的各路兵马皆已陆续开拔,一场规模浩大的灭国之战已是箭在弦上了的,值此关键时刻。赵文振自是希望能尽早将酒精卖给朝廷,故而,在一接到民部那头发来的召见指令,他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民部正堂。 “嗯,来人,赐座。” 唐俭出身晋阳系,素来就不怎么瞧得起瓦岗系的泥腿子们,加之与侯君集私交不错,对赵文振自然是不甚待见的,这不,饶是赵文振持礼甚恭,唐俭也就只是不咸不淡地吭哧了一声了事。 “谢大人。” 别看赵文振才刚入仕没多久,可他对朝中的势力分布却是门儿清着呢,自然不会在意唐俭的冷淡以对,在恭谨地谢了一句之后,也就施施然在唐俭下首处的几子后头入了座。 “咳,赵将军文武双全,乃社稷栋梁才也,自该将心思多用于朝廷正务上,胡乱折腾那些个奇淫巧技,实有失人臣之本分。” 唐俭显然没打算给赵文振留啥情面,哪怕赵文振的态度一直很是恭谦,可唐俭一开口之下,还是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赵文振一通。 “唐大人的教诲。末将自当牢记不忘,只是末将以为无论何事,但消能有利于社稷,那便是好事一桩。” 儒家思想就是这点不好,总觉得儒家高人一等,对技术革新之类的技艺,一贯斥为奇淫巧技,殊不知那些所谓的奇淫巧技才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在这一点上,赵文振自然不会有所退缩。 “狡辩!” 这一听赵文振居然敢顶撞自己,唐俭的脸色立马便是一沉。 “唐大人明鉴,末将以为技术之进步意义重大。君不见马镫诞生,遂使骑军取代了战车;蔡伦造纸,遂使经书子集可遍传天下;末将所创之酒精,可保无数血战沙场之将士不致有后顾之忧,此类种种,又岂可以奇淫巧技论之。” 唐俭位高权重又如何,赵文振可没打算惯着这厮,左右大家伙本来就不是同路人,大不了一拍两散也罢,当真没啥大不了的。 “哦?如此说来,赵将军是一心为国了?那好啊,就请赵将军将酒中精华的炼制之法献予朝廷如何啊?” 赵文振这等振振有词的架势一现。唐俭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便更黑沉了几分,只见其眼珠子略略一转,便即狠狠地将了赵文振一军。 “唐大人,请恕末将实不敢陷朝廷于不义!” 早在决定上马精馏塔项目时,赵文振就已预见到某些人会以大义的名义来谋夺他的产业,又怎可能会不早做提防的。 “嗯?” 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唐俭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末将且举一例好了,某县之百姓因机缘巧合。养出了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遂以此致富,县令闻之,分外眼红,便着人传之来,言曰:某乃县中父母官也,尔当孝顺父母,何不将鸡进献于本官?” 赵文振才懒得管唐俭是何等表情,绷着脸便编了个段子。 “噗嗤!” “嘿嘿……” …… 赵文振话音刚落,边上站着的那些民部属员们顿时便全都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哈哈……,好你个赵彦,竟敢如此编排本官。就不怕本官打你的板子么?” 众人这么一笑之下,唐俭的老脸也自不免有些个挂不住了,不得已,也就只能是故作爽朗地跟着大笑了好一阵子。 “不怕。唐大人乃宰辅之大才也,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大人之心胸,又岂会是斤斤计较之人哉?” 虽无惧于唐俭的权势。可若是能不翻脸成仇的话,那赵文振也不愿真将其得罪死了,这当口上,奉承其几句又不用花钱,何乐而不为呢? “罢了,本官懒得跟你计较那么许多,说罢,那酒中精华,你欲售价几何?” 在见识过赵文振的能言善辩之后,唐俭便即放弃了刁难之心思,笑骂一句之余,紧着便转入了正题。 “好叫唐大人得知,酒精乃酒中精华也,若以之兑水,再配上些不甚值钱的香料,一升酒精可兑出两升半的‘满堂春’。故而,末将以为一升酒精当值百文钱。” 酒精目下就只有赵府有,奇货可居的情况下,赵文振在开价时,自然不会客气,当然了,他之所以敢如此开价,那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啧。此价过高了,朝廷购此,乃为拯救沙场负伤将士所用,若量不足,何堪用哉?” “满堂春”近来暴火,满朝文武少有没喝过的,唐俭自然也不例外,实际上,他家里就囤了不少此酒,对酒价,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即便如此,本着为朝廷节约之原则,唐俭还是没同意赵文振报出来的价码。 “唐大人所言甚是,末将自不敢因私废公,那就八折好了,再低,末将怕是有心而无力焉。” 光靠卖“满堂春”,赵文振其实就已经赚了不老少了,酒精这一块,不管卖什么价,那都是纯赚的,有鉴于此,适当退让些,于赵文振来说,自是无所谓之事。 “善!” 即便是百文的价码,唐俭其实也能接受,先前的讨价还价不过只是职责所在罢了,并没真指望赵文振能主动降价,而今一见赵文振竟是如此之识趣,唐俭顿时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便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第五十四章 段志玄挖坑 大战在即,战备物资的采购自然是一切从快从简,这不,短短三日时间而已,赵府积存了一个来月的酒精就已全被户部拨款买光了,不仅如此,还另下了不少的订单,为此,赵文振不得不暂停了“满堂春”的生产,加大了酒精的产能,又咬咬牙,将酒坊的大部分利润都拿了出来。另行再投建一座规模稍大一些的精馏塔。 在已经有了实践经验的情况下,酒坊的工匠们对营造精馏塔一事,自然是驾轻就熟得很,进展极快。短短数日内,便已建好了火力室,纵使如此,还是没能赶上战争的爆发,没旁的,概因吐谷浑单于慕容伏允实在是太能作死了——这一头大唐都已暗中调动了三十余万兵马准备兵进青海了,可慕容伏允倒好,不单没想着跟大唐搞好关系。居然还敢在这等敏感时分大肆挥军劫掠大唐鄯州,并攻破了大唐边疆重镇西都县(今之西宁),当真是不知“死”字是咋写的。 闻之西都沦陷,太宗龙颜大怒,诏令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帅积石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侯君集、鄯善道行军总管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且末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赤水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利州刺史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和归唐的突厥及契苾等部落军进击吐谷浑,并以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前军大将,统六千左武侯卫精骑先行赶赴鄯州,配合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先行收复失地,赵文振亦在出征序列之中。 段志玄所部皆骑军,行军速度自是快得惊人,短短十天而已,便即赶到了鄯州湟水县,与先期抵达的李大亮所部一万两千将士合兵一道,准备对兀自盘踞在西都县一带的吐谷浑天柱王慕容彦所部发起攻击。 “段公,据查,贼酋慕容彦所部总兵力已高达五万之巨,敌众我寡,此一战怕是不好打了。” 李大亮的年岁比之段志玄要大了十来岁,论及官阶,也已是左卫大将军,奈何爵位却比之段志玄要差了一大截——李大亮是县公,而段志玄是国公,中间还隔着个郡公呢。正因为此,哪怕李大亮手下兵马多,又是地头蛇,可在两军合兵之后,主将却不是他,而是段志玄。 “嗯?那厮不是只有三万兵马么,缘何多了这么许多?” 段志玄原本并没将收复西都县的任务放在眼中,毕竟唐军的武器装备以及战斗力远不是吐谷浑那些乌合之众所能相提并论的,在段志玄看来,己方的兵力哪怕只及吐谷浑军的六成,依旧可一战而破敌,可眼下吐谷浑军竟是突然多出了两万兵力。这仗可就真不好打了。 “段公有所不知,这数日来,西面的党项、诸羌部落纷纷归附慕容彦麾下,兵马遂愈聚愈多,以致成大患焉。” 听得段志玄这般问法,李大亮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没旁的,概因青海西边的墙头草部落实在是太多了些,总是在大唐与吐谷浑之间摇摆不定,此番吐谷浑大军取得了首次攻陷西都县的辉煌胜利,加之慕容彦又给出了承诺,言称攻下大唐诸县之后。准各部随意劫掠,一下子就将那些墙头草的部落全都拉了过去。 “唔……” 李大亮这么一说之下,段志玄的眉头当即便皱紧了起来,心中的悔意也自就此狂涌不已——段志玄之所以一路驱兵急赶而来,为的便是要取收复失地的头功的,可眼下敌我兵力实在太过悬殊了些,守都难,就更别说收复失地了。问题是圣旨摆在那儿呢,若是不能在主力大军赶到前拿下西都县,那后果可就真要不堪了去了,更为麻烦的是他已率部进抵了前线,就算想找些借口迁延时日都没得可能了。 “段公明鉴,此一战已是势在必行,我军战力虽强,奈何兵力不及贼军一半,正面迎敌,纵使能胜,折损必巨,实不宜焉。依某看来,唯有设伏破敌方是上上之策。” 不止是段志玄为贼军势大而头疼,李大亮同样如此,所不同的是李大亮到底在边关经营日久。鄯州的地形地势早已熟烂于胸,琢磨出个破敌之策,于他而论,倒也不算太难。 “哦?李兄之意是……” 不管有啥理由。只要是没能完成作战任务,少不得都要吃挂落,对此,段志玄自然是心中有数的,故而,这一听李大亮自言有破敌之策,段志玄的眼神当即便亮了起来。 “段公请看,此处离西都县约三十五里之遥,东西两面各有低矮丘陵一座,可资藏兵,但消能诱敌深入,我军便可半道掩杀,败敌非难事,所虑者,当有一智勇双全之人前去诱敌,方可引敌全军来追。若不然,只恐打草惊蛇矣。” 李大亮一边指点着文案上的大幅地图,一边不徐不速地便将自个儿所谋之策娓娓道了出来。 “智勇双全么?某麾下倒有一人或许可行,来人,即刻传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来见!” 李大亮话音方才刚落,段志玄立马便即想到了赵文振,只不过他并非是真心希望赵文振能立下大功,仅仅只是想着事若不成。也能顺势将责任全都推到赵文振的身上,原因么,很简单,段志玄与侯君集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番本来就想着有机会要坑赵文振一把的,而今不过是趁便罢了。 “末将赵彦,参见二位大将军。” 九天时间狂赶了一千五百余里路,当真不是件轻松的活计,纵使赵文振身强体健,待得安下了大营时,人也已是疲得个不行了,在安排好了值夜事宜之后,本想着早些休息的,却不曾想竟是被提溜到了中军大帐,心中难免有些个犯嘀咕,只是当着两位大将军的面,他却是不敢在礼数上稍有闪失的。 “免了,赵将军且站过来,看好了,本将给你四千兵马前去西都县邀战,许败不许胜,务必将贼军大部都引将出来,若能遛敌至此,当记一大功,若是有所闪失,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在有心要坑赵文振一把的情况下,段志玄可没打算跟赵文振磋商,不容分说地便下了道将令…… 第五十五章 兵进西都县 “敢问大将军,盘踞于西都县之敌军兵力究竟几许?分布情况又是如何?” 赵文振是没打过仗,可脑瓜子却是好用得很,只一听段志玄这等没头没尾的命令,立马便意识到此獠断然不怀好意,心中的警铃顿时便大响了起来,但并未带到脸上来,也就只是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嗯?你敢抗命?” 段志玄只想甩锅而已,又哪清楚当面之敌的具体情况,此时被赵文振这么一问之下,脸色顿时便耷拉了下来。 “非是末将抗命不遵,只是敌情未明。末将实不敢贻误军机。” 段志玄这么顶大帽子一扣过来,赵文振的脸色虽淡然依旧,可心下里却已是狠狠地记了段志玄一笔。 “赵将军的问题,李某可以回答你。贼酋是吐谷浑天柱王慕容彦,其所部约五万兵马,皆屯驻在西都县城外的大营中。” 与段志玄纯粹想甩锅不同,李大亮是真有心要设伏破敌的,此时见段、赵二人有着要撕破脸的架势,赶忙便从旁打岔了一把。 “五万?” 这一听驻扎在西都县的敌军多达五万之巨,赵文振登时便为之一愣。 “嗯,赵将军没听错。确实是五万,只会多不会少。” 以四千兵马去诱五万之敌,怎么看都是桩为难人之事,饶是李大亮脸皮厚实,也自不免有些个泛了红。 “大将军,请恕末将直言,四千之数实不足以诱五万之敌,若欲为此,至少须得七千骑以上方可。” 四千骑兵连给敌军塞牙缝都不够,真打起来,别说啥诱敌了,闹不好便会被敌军给包了饺子,这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赵文振自是怎么也不可能去接的。 “甚的七千骑?尔这厮安敢无理取闹,就四千骑,若不能完成任务,军法从事!” 四千骑军出击,纵使全军覆没,战损也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哪怕他段志玄同样少不得要挨罚,可有着赵文振在前头顶锅,即便是挨罚,也重不到哪去,这么个账。段志玄可是算得很清楚的。 “……” 到了此时,李大亮算是看出了段志玄甩锅的意图,本想着出言为赵文振缓颊上一把,可再一想到压在头上的圣旨,他最终还是无奈地保持了沉默。 “大将军既是这么说了,那末将自是不敢抗命,然,末将也有三个要求,一是准末将便宜行事,二是末将所部千里来援,军力已疲,还请给假一日。其三,还请给末将配上些熟知地形地势之向导。” 官大一级就可以压死人,更别说段志玄可是堂堂一品大将军,根本不是赵文振这么个区区正五品上的中级将领可以相提并论的,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这令不接也得接了,当然了,该提的条件,赵文振自然不会忘了。 “准了。” 段志玄要的仅仅只是甩锅而已,至于啥条件不条件的,他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赵文振说是要修整一天,可实际上是想着借此机会派出数批游骑前去侦查吐谷浑军的警戒状况。看能否有发动夜袭之机会,这等想法无疑很美,可惜现实却是无比之骨感——在侦知唐军已然进抵湟水县的情况下,慕容彦纵使手握重兵,也自不曾稍有大意,警戒力度极强,发动夜袭的可能性基本为零,这就没辙了。待得到了七月十三日,赵文振只能无奈地率四千精骑从湟水县出发,一路迤逦地往八十里开外处的西都县赶了去。 “报,禀大王,汉狗大军已出湟水县,总计约四千骑,正急速向我大营而来,距此已不足四十里了!” 大战在即,不知是唐军派出了不少游骑,吐谷浑方面也一样如此,这不,赵文振率部才刚走到了半途。一名吐谷浑游骑便已奔回了本营,直抵中军大帐,在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马之后,紧着便蹿进了帐中。冲着身材魁梧的主帅慕容彦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就四千骑?” 这一听唐军只派了四千骑前来,慕容彦不由地便是一愣。 “回大王的话,就四千骑,小的们已哨探了其军后路。并未发现湟水县的敌军主力有出营之迹象。” 见得慕容彦神色不对,前来禀事的游骑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给出了个详尽的说明。 “再探!” 四千骑能干啥?这么点兵力,都不够吐谷浑大军一口闷的,慕容彦纳闷之余,疑心也自不免便大起了。 “诺!” 慕容彦将令这么一下,那名游骑又哪敢轻忽了去,朗声应诺之下,便已是匆匆退出了中军大帐。 “汉狗到底想干啥?” 慕容彦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可还是看不透唐军此军的用意之所在,不得已,也只能把问题丢给了帐中诸将。 “大王,末将以为汉狗这一准是来侦查我军虚实的。” 吐谷浑诸将中显然不乏脑洞大开之人,这不,慕容彦话音方才刚落,就见一名身材瘦高的将领已昂然从旁抢了出来。 “嗯。有这么个可能。” 慕容彦先前其实也想到了这等可能性,而今一听那名瘦高将领也是这般判断,当即便颔了下首。 “大王,且让末将率五千骑前去取了那汉狗主将的头颅。” “何须五千骑,末将只消带本部三千骑足矣!” “尔等休争,此功合该某来取!” …… 吐谷浑军一直没怎么跟唐军主力交战过,军中狂妄之辈自是不知凡几,这一确定了唐军是来搞火力侦查的。一帮将领们顿时便全都来了精神,个个喊打,人人要战。 “放肆,轮得到尔等来争么?大王,末将请战!” 一派嘈杂中,一名身材魁梧得有若巨熊般的大将突然从旁闪出,一双大手只一扒拉,便即将正自请战的众将们全都拨得个七歪八斜,此人正是天柱王座下第一勇将慕容尔博。 “嗯,尔博要去,本王无忧也,此战关乎士气,尔博不可轻敌,且率八千骑前去迎敌好了。” 这一见慕容尔博请命出击,慕容彦当即便欣慰地笑了起来,可也没太过大意,略一沉吟之下,还是给慕容尔博拨去了比之唐军多一倍的兵马…… 第五十六章 连战连捷(一) 就武器装备而论,有着御林军之称的左武侯卫将士绝对堪称是豪华之师,不说旁的,光是人人尽着明光铠这一条,便不是旁的军伍所能相提并论的,可要说到战阵经验么,那就真有些堪忧了——这一代的左武侯卫士兵们大多也就只是在去年年终时,曾跟随张士贵打过一场烈度不算大的平叛之战而已,好在士气还行——一路五十余里的行军下来,军中浑无丁点的怨言,这多少算是给了赵文振一些安慰,概因他本人实在是有些个信心不足。 信心这玩意儿不是靠自我催眠便能成的。没有一定的实力基础,奢谈啥信心,那就是在自欺欺人——这一日一夜来,赵文振都已不知在脑海里推演过多少回了。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己方成功的几率不会高过一成半,而这,还是建立在吐谷浑军不断犯错的基础上的,在这等残酷的现实面前,赵文振是真没法给自己太多的信心。 “报,禀将军,八千贼骑正高速向我军冲来,距此已不足六里了!” 就在赵文振一边策马前行。一边默默沉思之际,却见一名游骑从西面高速疾驰而来,直抵中军处,在赵文振的马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了马背,而后紧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一听此言,赵文振下意识地便瞄了眼西面,果然发现天边烟尘滚滚大起,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下了道将令。 “呜、呜呜……” 赵文振的军令一下,跟随在其身旁的一名传令兵立马便紧急吹响了集结的号角声,很快,四千大唐骑兵便已闻令而动,飞速地在旷野上列好了迎战阵型。 “全军止步,列阵!” 就在唐军列好阵型没多久,慕容尔博便已率部赶到了近前,这一见对面的唐军阵容严谨,自不敢就这么以散乱的队形发起强冲,不得已,也只能在离唐军阵列还有里许之处便紧急下了道指令。 游牧民族的骑术自然是精湛无比的,从慕容尔博下令,到全军停顿下来,拢共也就只花了一分钟不到。只不过游牧民族的散漫习性也注定了其军所布置出来的迎敌阵型并不如何严谨——若说唐军的阵型是磐石的话,那吐谷浑军的阵型顶多只能算是块看起来还行的豆腐渣而已。 “拿鳌,你去打头阵!” 慕容尔博虽是信心百倍而来,可待得真瞧清了对面唐军的阵容之鼎盛后,还真就没敢直接发起对冲战,于布阵完毕后,便即派出了名手下勇将,打算先以单挑决胜来打击一下唐军的士气。 “诺!” 拿鳌,羌人,乃是慕容尔博手下有数的勇将,向来好勇斗狠,早在列阵完毕时。便已是跃跃欲试了的,这会儿一听主将有令,哪还摁捺得住心中的狂野,但听其一声应诺之余,便已是纵马奔到了两军阵前,用羌语冲着唐军中军处便是好一阵的狂嘶乱吼。 “找死!” 赵文振不懂羌语,自然也就听不懂拿鳌在阵前嚷嚷些啥,可意思却是看懂了,不就是要单挑么,这无疑正中了赵文振的下怀,无他,唐军兵少。真若是就此发起对冲战的话,纵使能胜,怕也只是惨胜而已,哪还有余力去实施诱敌全军来追的预定作战计划,可若是能以单挑对决摧垮吐谷浑军的士气,那这一仗还真就有得打了,一念及此,赵文振自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一声怒吼之下,便即在取下了得胜钩上的精钢马槊之同时,催马便杀进了场中。 “汉狗受死!” 这一见对面冲来的唐将身形虽也算高大,却并不如何魁梧,拿鳌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下,便已挺直了马槊,势若奔雷般地便迎上了前去。 “杀!” 双方的马速皆快,不多会便已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处,就在此时,但听赵文振舌绽春雷之余,双脚突然猛地一夹马腹。原本就快的马速陡然便更快了三分,与此同时,双臂猛然一用力,手中的精钢长马槊便已快逾闪电般地暴刺而出了。 “啊哈!” 拿鳌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的马术会是如此之精湛。待得察觉到情况不对之际,赵文振的攻杀之招已出,惊恐之下,拿鳌于开成吐气之同时。忙不迭地将手中的长马槊一斜,试图强行封死赵文振的进击之势。 “呼……,噗嗤!” 拿鳌的反应不能算慢,封架之招也自出得很是及时,却不曾想就在此时,赵文振的双臂突然略略一收,急速向前的马槊微微一顿之余,便已躲过了拿鳌的封架,而后双臂再一送,槊尖便已呼啸着突破了拿鳌的防御圈,只一击,便捅穿了拿鳌的胸膛,这一招正是槊法三大名招之一的二段寸手枪! “啊……” 胸膛被捅穿乃是致命伤,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可怜拿鳌被赵文振只一挑,便已悬在了槊尖上。身体被槊尖后方那狼牙棒状的情结顶住,无法下坠,直疼得个嘶声哀嚎不止。 “扑通!” 战阵之上,容不得丝毫的怜悯之心,赵文振可没管拿鳌哭嚎得有多凄惨,双臂只一摆,便即将拿鳌那残破的身体甩出了两丈开外。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这一见赵文振只一个回合便击杀了对手。唐军将士们士气大振之同时,不约而同地便全都狂呼了起来。 “汉狗,你找死!” 见得赵文振在两军阵前耀武扬威,吐谷浑军中勇者无一不怒,只听一声如雷般的咆哮声响起中,又一名吐谷浑大将纵马而出,此人正是这支吐谷浑军中仅次于慕容尔博的勇将切迷达,党项族人。 “来得好!” 在这一时代,赵文振是初次上阵不假,可前世当特警时,他手下早就已挂着好几条人命了的,自然不会因刚斩杀了一将而有丝毫的心理波动,此际见得切迷达纵马杀来,毫不犹豫地也跟着催动了座下战马,如飞般地便迎上了前去…… 第五十七章 连战连捷(二) “哈!” 别看切迷达冲得凶,可实际上么,心弦却是始终紧绷着的,不为别的,只因先前拿鳌就是死于大意,切迷达又岂敢再重蹈覆辙,这不,方才刚冲到两马即将相交之时,切迷达便已抢先出手了,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双臂连振间,一招“三连击”便已轰杀而出。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更比一枪狠! “杀!” 马槊又称大枪,枪身远比后世的红缨枪来得长,枪柄也硬得多。要想抖出枪花或是攻出连招,远比红缨枪要难得多,靠的完全是力量,切迷达能在一瞬间连出三枪,已是极其之难得了的,可那又如何呢,赵文振根本不曾在意,只一声大吼之下。同样还了一招“三连击”! “铛、铛、铛!” 切迷达身大力不亏,手中一柄马槊通体由精钢打造而成,重达七十二斤,往昔与人交锋,惯以力压人,正因为此,哪怕已瞧清了赵文振的枪势,也自无惧与赵文振来上个以硬碰硬的,却不曾想三枪对过之后,他不单不曾占到丝毫的便宜,反倒被震得个双腕发麻不已,这才惊觉赵文振手中的马槊竟然也是精钢打造而成的。 “好贼子,再来!” 三枪对过之后,赵文振心中已然有数,对面那将的力量虽说不可小觑,可比之自己应是差了一筹,此无他,赵文振先前并未出尽全力,大体上也就只拿出了八成的力量罢了,原因很简单,他并不想在数招内结果掉对手,而是想看看能否钓出敌方的主将,从而来上个擒贼先擒王。 “汉狗休狂!” 切迷达不懂汉语,自然是听不明白赵文振在怒吼些啥。不过他也不是太在意,自忖武勇并不比赵文振差,自是不甘在此时有所示弱,但听其一声大吼之余,也自策马盘旋,再度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 对冲,接着对冲,战,再战,两员大将在两军将士的呐喊助威声中疯狂地厮杀着,很快,二十个回合过去了。哪怕赵文振始终不曾拿出全力,可切迷达还是不免落入了下风,赫然已是守多攻少。 “受死!” 到了第二十三回合,赵文振敏锐地察觉到切迷达的气息明显已乱,自是不打算再继续缠斗下去了,在又一次对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只听赵文振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猛然一送,手中的马槊便已是全力刺击而出了,枪过处,枪啸声大作不说,就连空气都被震荡出了水状之波纹。足可见这一枪上所附的力道有多强。 “啊呀呀……” 切迷达到底是久经沙场之辈,赵文振这一枪方才刚出,他便已察觉到了不对,奈何此时双方距离已近,他便是想拨马而逃,也已是来不及了,不得已,也只能是在怪叫之同时。拼尽全力地将手中的马槊一横,试图强行将赵文振的枪势封架开去。 “铛!噗嗤!” 切迷达的应对不能说错,反应也自很是快捷,奈何他的力量却已不足以支撑他的设想——切迷达的封架之势确实架到了赵文振的槊柄,可惜却并未能将赵文振的马槊架开,但听一声脆响过后,切迷达的双臂愣是被压弯,而赵文振的枪势不过仅仅只被略略抬起了一丁点而已,最终还是突进了切迷达的防御圈中,只一击,便已狠狠地捅穿了切迷达的锁骨下方一寸处。 “呼……,啪嗒!” 一枪既已得手。赵文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双臂一沉,便已将切迷达挑离了马背,再一甩。便已将切迷达甩出了丈许开外,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啊……” 切迷达尽管伤得不轻,可到底不是致命伤,在被甩下了马背之后。为了活命,切迷达一边惨嚎着,一边连滚带爬地便往本阵处逃了去,他那一路洒血的模样着实是凄惨无比。 想逃?门都没有! 先前那一枪因着被格挡了一下之故,枪势稍有些偏,赵文振自是清楚并不足以取了切迷达的小命,这一紧急拨马盘旋,立马便加速向切迷达追了过去。 “汉狗敢尔!” 慕容尔博原本正自心惊于切迷达的突然败阵,可待得见赵文振居然不依不饶地要追杀切迷达,顿时便怒了,大吼一声之同时,双脚用力一夹马腹,便已是人马合一地狂飙而出了。 果然出来了! 于纵马追杀切迷达之际,赵文振的注意力其实大半都放在了吐谷浑军的中军处,这一见铠甲鲜亮的慕容尔博果然受激不过地杀将出来,赵文振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可与此同时,他也没打算放切迷达一马,只见其双脚猛地一踢马腹,座下的战马当即便长嘶着蹿了出去,只一个冲刺,便已追上了跌跌撞撞的切迷达。 “噗嗤!” 战阵之上,岂容得妇人之仁,饶是切迷达惊恐地怪叫不已。可赵文振却无丝毫的手软,双臂只一送,手中的马槊便已是毫不客气地捅穿了切迷达的后心,再一甩,倒霉的切迷达便已是一路淌血地横飞出了丈许之遥,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身体好一阵抽搐之后,很快便没了声息。 “狗贼,拿命来!” 这一见赵文振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挑杀了切迷达,慕容尔博登时便被气得个七窍生烟,一声咆哮之同时,催马便向赵文振杀了过去。 “啊哈!” 慕容尔博的冲速极快,此时此刻,赵文振马力已见疲,而因着挑杀了切迷达之故,身体也自不免略略有些失衡,待得见慕容尔博快马赶到,不得已之下,赵文振只能在仓促间攻出了一枪,试图抢个先手之利。 “铛!呼……” 赵文振这一枪攻得虽快,奈何枪上的力道明显不足,慕容尔博在出枪挑开赵文振的枪势之后,明显还有余力,竟是借力打力地直取赵文振的小腹。 “将军小心!” “糟了!” …… 慕容尔博这借力的一枪虽谈不上有多快,可出枪的角度却是极其之刁钻,正好是赵文振此时此刻最难防御的区域之所在,一见及此,唐军上下顿时便全都惊呼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连战连捷(三) “铛!” 危险么?确实有那么一点,但其实并不多,概因早在抢先出招之前,赵文振便已算计好了后手,这不,饶是慕容尔博这一枪攻得阴损无比,可赵文振却并未乱了分寸,只见其双手借力一竖再一摆,槊尾便已灵巧地格开了慕容尔博的撩击之势。 高手! 双方的马速都不慢,两枪这么一对过,自是谁都来不及再出招了,很快。双方便即在远端各自打马盘旋而回,却都没急着再度发起对冲,只因双方都已察觉到了对方的不俗。 “驾!” “哈!” …… 尽管对彼此的武勇都颇为的忌惮,然则二将显然都没打算就此罢手。但听两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中,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打马加速。 百鸟朝凤枪! 先前两战中,赵文振虽说没怎么费力,可体力到底还是有所消耗,此时遇到了强敌,他自是不愿打上回持久战,这一出手便是与“二段寸手枪”、“回马枪”并称为中原三大槊法名招的“百鸟朝凤枪”,想的便是打慕容尔博一个措手不及。 暴雨梨花枪! 中原有槊法三大名招。草原游牧民族中也同样流传着数大名招,个中与“白鸟朝凤枪”最为相似的无疑就属“暴雨梨花枪”了,此枪一出,只见枪花不见人,端的是厉害非常,绝对属战阵杀敌之强招,所以,在有心要一举见功的情况下,慕容尔博还真就跟赵文振想到一块去了。 “铛、铛铛……” 两大强招这么一对碰之下,密集的撞击声顿时便有若雨打芭蕉般暴响个不停,火花四溅中,二将皆吃力不住地向后倒仰了开去,不仅如此,二将座下的战马也都被震得个长嘶着人立而起了。 “杀!” 赵文振到底年轻,尽管有些意外对方的强悍,但却并未有丝毫的迟疑,只见其腰腹一用力,便已强行控制住了失衡的战马,而后双臂一轮,一招“力劈华山”便已使出,手中的马槊有若长鞭般暴击而下,呼啸着便向慕容尔博狂砸了过去。 “啊哈!” 慕容尔博刚满四十岁,虽说还在当打之年,可反应速度上明显不及赵文振。不过其战阵经验却又比赵文振要强出了许多,哪怕一时落了后手,也自不曾有丁点的慌乱,只见其双臂略略一斜,手中的马槊便已若闪电般斜架了出去。 “铛!呼……” 赵文振这一记鞭击虽说借着马匹下落之势,可谓是势大力沉,可惜在慕容尔博的巧劲面前,不单未能建功,反倒助其稳住了已有些失控的战马,不仅如此,但见慕容尔博双臂一扭间,手中的马槊便已是借力打力地撩向了赵文振的咽喉。 “唰!” 慕容尔博这一记突然袭击虽是精妙绝伦。可到了底儿也一样没能建功——就在锋利的槊尖即将及喉之际,只见赵文振一个狮子摇头,便已躲过了被穿喉之厄运,饶是如此,肩头上的虎头铠也自被慕容尔博这一枪划出了一道裂痕。 “铛!” 眼瞅着绝杀的一枪未免得手,慕容尔博心中虽暗叫着可惜,然则手下却是一点都没慢,但见其双臂小幅度地一摆,槊柄便即狠狠地抽向了赵文振的喉咙,这一变招无疑奇快无比,问题是赵文振早有防备,双臂一摆。手中的马槊往外一格,便已破解了慕容尔博的这一记杀招。 此时此刻,二将座下的战马都已失了速,双方又都不愿就这么落败而逃,于是乎,两员勇将就这么有若走马灯般在原地恶斗了起来,你来我往间,精彩纷呈。直看得两军将士皆是目不暇接。 论马术,慕容尔博明显要强上一筹,论力量,则是赵文振要高出一线,只不过赵文振毕竟是久战之身,消耗的体力远比慕容尔博要多上不少,至于武艺么,两人大体上在伯仲之间,这么一通缠战下来,竟是打了个难解难分,很快,五十余招就这么过去了。渐渐地,体力储备稍欠的赵文振已是落在了下风处,攻少守多之势已现,若没有奇迹的话。这一仗,赵文振十有八九是要输了的。 “驾!” 眼瞅着情形不对,赵文振可就不打算再这么继续缠斗下去了,在又对拼了十数招之后。只见赵文振突然耍了个虚招,骗过了慕容尔博,而后紧着便用双脚一夹马腹,往斜刺里便逃了开去。 “汉狗休走,留下头来!” 艰苦鏖战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占据了上风,慕容尔博正寻思着要如何虐杀赵文振呢,却万万没想到赵文振居然耍诈逃走了,慕容尔博又如何肯依,只听其怒吼一声之余,拨马便穷追了上去。 “将军小心!” “贼子追上来了!” …… 赵文振座下的战马明显已疲,虽是先行启动,可速度上明显不及慕容尔博,很快便被追得个将将两马相接了,一见及此,唐军上下全都急得个狂呼不止。 “杀!” 就在慕容尔博挺槊准备给赵文振来上个透心凉之际。一直不曾回头的赵文振突然舌绽春雷地咆哮了一声,腰腹一用力,右臂顺势便是一抬,原本拖在地上的槊尖突然便有若灵蛇般昂了起来。 “噗嗤!” 有鉴于先前赵文振是真的败了,慕容尔博在追击时,自是没太多的顾忌,待得惊觉不对时,他已经来不及去拦阻住赵文振这一记“回马枪”了的。只听一声入肉的闷响过后,锋利的槊尖便已刺穿了慕容尔博座下战马的咽喉。 “沥……” 战马吃疼之下,顿时便发了狂,可怜慕容尔博双手此时正握着槊柄,根本来不及去控制住座下的战马,当即便被颠得飞离了马背,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满脸鲜血四溢不说,手中的马槊更是被震得飞上了半空。 “噗嗤!” 这都没等摔得个头昏眼花的慕容尔博从地上爬将起来,赵文振便已快马赶到,只见其飞速地攻出了一枪,瞬息间便刺穿了慕容尔博的后心,将此獠生生钉在了地上…… 第五十九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 “我没输,我不甘,不甘啊……” 慕容尔博的生命力显然很是旺盛,这都已被赵文振一枪捅穿了后心,却并未当场死去,只见其双手奋力地在地上抓挠着,口中更是不甘地怒吼着,可那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噗嗤!” 赵文振可没兴致跟垂死的对手来个啥狗血的惺惺相惜,于翻身下马之同时,顺势便抽出了腰间的唐刀,只一挥。便已斩下了慕容尔博的首级,空着的左手快速地一抄,便即将滴血不止的头颅拽在了手中,而后飞快地上了马。将首级高高地举了起来。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直到赵文振亮出了首级,如在梦中般的唐军将士们这才醒过了神来,刹那间,欢呼声便已是如雷般暴响个不休。 “可恶,上,杀了那汉狗!” “出击,杀汉狗啊!” …… 慕容尔博在吐谷浑军中素有威望。他这么一被杀之下,其几名心腹部将登时便全都红了眼,齐齐咆哮着驱兵便狂飙而出了。 “全军出击,杀贼,杀贼,杀贼!” 见得吐谷浑军已然发起冲锋,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轻忽,只见其飞快地将慕容尔博首级上的乱发往马脖子间的首级环上一系,而后一把便抽出了兀自串在慕容尔博尸身上的精钢马槊,用力向前一指,厉声便发出了道将令。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将士们早就已被赵文振的神勇激励得热血沸腾了的,此时一听将令已下,又哪会有丁点的迟疑,齐齐呼喝着战号,有若潮水般地便狂飙而出了。 “全军听令:列锥形阵,杀啊!” 于冲锋间,赵文振刻意控制了下马速,待得后续冲来的将士们赶了上来,这才一边打马加速,一边声如雷震般地咆哮了一嗓子。 别看左武侯卫的将士们没太多的战阵经验,可训练水准却是极高,随着赵文振一声令下,各级军官立马呼喝着指挥手下将士于行进间展开了突击阵型。以赵文振为矛头,有若一支利箭般杀进了乱哄哄涌来的吐谷浑军中。 突击,疯狂的突击! 赵文振手中的马槊运转如飞,将所有胆敢迎上前来的吐谷浑将士全都挑成了空中飞人,率部在乱军中狂飙猛冲,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瞬息间便杀得没有统一指挥的吐谷浑军大乱不堪。 “全军左转,掉头,再冲一波!” 吐谷浑军的兵力虽说是唐军的两倍,可惜主将已阵亡,哪怕全军上下同仇敌忾,也一样不是唐军的对手。很快便被赵文振率部冲了个对穿,饶是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稍有松懈,这才刚杀穿敌阵没多久,便即厉声下达了继续突击之将令,旋即,但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中,锥形阵保持得相当完整的唐军很快便即掉转了回来,再度向着兀自乱作一团的吐谷浑军冲杀了过去。 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吐谷浑军显然是没办法在短时间里完整掉头转向的,又哪有可能抵挡得住唐军这等不停歇的疯狂冲杀,很快。士气便已是彻底崩溃了,大批的将士乱纷纷地拨马便往自家大营方向溃逃了去。 “追上去,给我杀!” 这一仗是打胜了,战果也不算小,连斩三将不说,至少还斩杀了五百名以上的吐谷浑士兵,奈何诱敌深入的战略目标还没能达成,赵文振此时显然是没办法就此收兵回营的。在调转回了军伍之后,不得不率部死死地追在了吐谷浑溃军的后方,一路烟尘滚滚地杀向了西都县…… “报,禀大王,不好啦,慕容尔博将军战死,我军已败,贼军正自衔尾直追而来,距此已不足五里地了。” 吐谷浑军的中军大帐中,慕容彦正一边与众将们闲谈,一边坐等胜利消息之传来,却不曾想等来的却是一名报丧的游骑。 “什么?汉狗可是增兵了?” 游骑这般说法一出。慕容彦当即便被惊得个霍然而起了。 “汉狗没有增兵,还是那四千兵马,慕容尔博将军不敌汉狗主将,被杀当场。我军士气受挫,方有此败。” 这一见慕容彦神色不对,前来禀事的游骑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出言解释了一番。 “可恶。全军集结,出营备战!” 一听唐军仅仅四千骑而已,居然敢就这么大刺刺地来冲己方大营,慕容彦登时便怒了,用力一拍文案之余,气咻咻地便咆哮了一嗓子,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偌大的吐谷浑大营遂就此纷乱了起来……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慕容彦那头正自暴跳如雷般地调兵遣将着,却说赵文振一路狂追溃军,不断地绞杀那些掉了队的吐谷浑将士,这一追就追出了十数里,直到远远瞧见吐谷浑溃军绕过主力本阵而逃时,赵文振这才一扬手中的马槊。就此下达了道将令。 “混蛋,汉狗安敢猖獗若此,来啊,吹号,命令各部分进合击,务必将这股汉狗都给本王杀光了!” 这一见唐军就这么点兵马而已,居然还敢在己方大军面前列阵,慕容彦当即便被气得个浑身哆嗦不已。怒上心头之下,根本不曾仔细思量,大骂着便下了道死命令。 “呜,呜呜……” 慕容彦这么道将令一下,紧随在其身旁不远处的几名号手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很快便全都可着劲地吹响了号角,刹那间,四万两千余吐谷浑将士便已疯狂地冲了起来,飞速地向赵文振所部掩杀了过去。 “撤,快撤!” 四千对四万,这仗根本没法打,真敢留下来迎敌,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赵文振可没打算当烈士,见势不妙之下,立马一拧马首,紧急便下达了撤退之令。 逃,疯狂地逃,值此危难关头,唐军上下都在拼命地打马狂飙着,一开始,速度倒是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唐军将士们座下的战马很快便呈现出不支之势,陆续有不少将士开始掉队,瞬息间便被后续涌来的追兵所吞没,形势对于赵文振所部来说,已是不妙到了极点…… 第六十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二) “不要回头,加速,加速!” 耳听着身后时不时响起的惨叫声,赵文振的心就宛若被剜了刀子一般,当真是疼得厉害,纵使如此,在敌军势大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回头迎战,只能是含泪嘶吼着。率部一路向湟水县方向狂逃个不休。 “追上去,杀光汉狗,一个不留!” 尽管一路上已经绞杀了两百余掉了队的唐军将士。可慕容彦心头的怒火却没见半点的消减,依旧是不依不饶地督军衔尾狂追着。 “呜,呜呜,呜呜……” 双方都是骑军,冲刺的速度自然都是极快,这一逃一追之下。大半个时辰而已,便已冲出了三十余里地,就在赵文振所部已然快到了极限之际,左右两翼的低矮丘陵后头突然同时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旋即便见两路唐军从山后高速狂飙而出,有若两支利箭般杀向了吐谷浑军的两肋。 “该死,撤,快撤!” 这一见唐军两路伏兵齐出,慕容彦顿时便慌了神,哪还顾得上去追杀赵文振所部,嘶吼了一嗓子之余,掉头便要往自家大营而逃。 “轰……” 慕容彦的命令倒是下得很及时,问题是此时其所部兵马正处在高速追击之中,要想顺利掉头,又岂是件容易之事,再说了,段志玄与李大亮两位老于战阵得大将军又怎可能会给吐谷浑军留下调整之余裕,一阵狂飙之下。很快便将吐谷浑军拦腰冲成了数截。 “贼军中计了,兄弟们,跟我来,掉头杀贼啊!” 先前被吐谷浑军追得差点全军放了羊,如何总算等到了报仇的机会,赵文振又哪敢错过了去,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便已率部在战场外侧紧急兜转了个圈子,势若奔雷般地便杀进了乱军之中。 杀。再杀!杀红了眼的赵文振枪出如龙,所过处无不人仰马翻,直杀得吐谷浑军上下都为之胆寒不已。 “嗖!” 中伏之下,吐谷浑军是乱了,但却并非毫无抵抗之力,似赵文振这等狂猛冲杀的勇将自是很快便被一名吐谷浑军中的神射手给瞄住了,于乱军中,只听一声弦响,一支雕羽箭便已急速从左侧射向了赵文振的脖颈之间。 “将军小心!” 这一记偷袭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了些。正在冲杀中的赵文振压根儿就不曾反应过来,眼瞅着即将被一箭断魂之际,却听一声嘶吼响起中,他的亲卫什长郑蔽已高速从侧后方纵马杀出,硬是用身体为赵文振挡住了这要命的一箭。 “郑蔽!啊……” 赵文振是得救了,可郑蔽却是因此中箭落了马。值此万马奔腾之际,哪还有丝毫的侥幸可言,很快便被淹没在了滚滚的尘埃之中,一见及此,赵文振当真是瞠目欲裂,一声狂啸之下,双臂一用力,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若标枪般激射而出,瞬息间便射穿了那名在不远处偷袭的吐谷浑军神箭手之胸膛。 “吹号。全军追击,夺回西都县!” 在唐军的三路夹击下,士气全无的吐谷浑军也就只抵抗了片刻。便已彻底成了溃军,一见及此,段志玄可就来了精神。一声怒吼之下,率部便在后头穷追不舍,这一追就一直追到了西都城外的吐谷浑大营外。 “撤,全军撤回金银滩!” 在唐军的疯狂追击下,慕容彦根本不敢回营,只得丢弃了囤积在营中的大量牛羊,率部绕营而走,就此狼狈万状地逃向了茫茫大草原。 段志玄早年也算是勇武过人之辈,可十数年的养尊处优下来,早已不复当年之豪情了的,这不,在夺回了早已是十室九空的西都县之后。这厮便即起了见好就收之心思,不顾李大亮的苦劝,愣是就此鸣金收兵了事,这无疑是放了溃败中的吐谷浑军主力一条生路。 仗打胜了,还胜得挺辉煌的——一战歼敌四千八百余众,缴获马匹两千八百余。牛羊各十余万头,而唐军不过只付出了六百余的伤亡而已,怎么看都是一场大胜,全军上下无不欢声雷动,唯独赵文振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战损的基本上都是他的部下。 连番大战下来,尽管已是疲得够呛,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去修整,而是率部又回到了战场上,竭力收拢死伤的部众,尤其是为他挡了一箭的亲卫什长郑蔽。 “报,禀将军,找到刘什长了!” 天将擦黑之际,赵文振撒出去的收容队终于有了发现。 “在哪?他现在如何了?” 尽管明知道希望已经极其之渺茫了,可赵文振心底里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 “就在前方不远处,只是……,唔,只是刘什长已经壮烈了。” 听得赵文振问话的语气不对,前来禀事的那名士兵脸色不由地便是一黯。 “呼……,带路!” 最后的一丝侥幸至此也已是彻底幻灭了去,赵文振这才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便即黯淡了下来。 “诺!” 面对着神情肃杀的赵文振,前来禀事的士兵自是不敢再多言啰唣,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将赵文振引到了百米开外处。 “大哥!” “郑老大,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唉……” …… 被乱骑践踏过的尸身自然是残破不堪的,然则孙苞等亲卫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只一认出了那躺在血泊里的人是郑蔽,一众亲卫们顿时便全都翻身下了马背,哭喊着跪在了血泥之中。 “老哥,走好,家中勿念,一切有赵某在呢。” 定定地望着郑蔽的尸体看了好一阵子之后,赵文振这才缓缓地弯下了腰,伸手轻轻一抚郑蔽那兀自圆睁着的双眼,语带哽咽地给出了个承诺。 也不知道是残存的生理反应之故,还是郑蔽真的在天有灵,随着赵文振的手抚过,郑蔽那原本圆睁着的双眼竟是真的合上了,这等情形一出,不单众亲卫们全都看傻了眼,就连赵文振这个始作俑者一时间也自就此愣在了当场…… 第六十一章 献策取库山 段志玄就是个小富即安之徒,在夺回了西都县之后,就再不肯向前一步了,哪怕接连数日里,李道彦、契苾何力等大将各率本部兵马赶到,前线总兵力已过六万之众,可身为前敌总指挥的段志玄却保守依旧,这无疑就给了吐谷浑军喘息之良机——趁着唐军迁延于西都县之空档,慕容伏允调派各部兵马迅速赶到了进出金银滩大草原的战略要地库山,总兵力赫然已达十八万之巨,而后续援兵还在陆续赶来之途中。 七月二十五日,李靖率主力大军二十五万五千兵马赶到了西都县。闻知慕容伏允已先行占据了库山要地,大为震怒,虽不曾呵斥段志玄的不作为,却在第一时间下令将原本归段志玄统辖的左武侯卫兵马全都调到了李道宗的麾下。至此,段志玄就这么成了军中之闲人。 唐军三十余万主力齐至,个中自然是将星云集,光是挂着各卫大将军头衔的将领就有着九人之多,至于各卫将军么,那就更多了,随便算算都有近二十位的,在此情形下。赵文振这么个区区郎将级别的中级将领当真就是小毛毛一个,甚至连参与中军大帐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没资格就没资格好了,左右他在收复西都县一战中,已捞到了不少战功,按律,已足够将他的爵位往上升一级了的,只要后头不犯错,跟着再混上点军功,封公爵不太可能,可封侯却已基本无虞,在此情形下,赵文振也自乐得清闲,可惜现实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任城王李道宗发来了紧急召见之指令。 “末将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参见王爷。” 顶头上司有召,这肯定是迁延不得的,赵文振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李道宗的军帐。 “文振来得正好,我部奉命攻库山,依你看,此仗究竟该如何打方好?” 李道宗虽位高权重,可却没啥架子,这一见赵文振已到,立马笑着指点了下文案对面的蒲团,示意赵文振自行入座。 “回王爷的话,库山东坡陡峭而西坡缓。我军若是正面强攻,恐难遂下,当以一旅偏师绕过山脉,袭敌之后,如此,敌必溃焉,只是此战胜后,已无天险可守之敌必将行坚壁清野之策,一旦贼军焚毁数千里之草原,我军恐有进退维谷之虞也。” 尽管彼此间其实没怎么打过交道,可对李道宗的谦谦君子之风范,赵文振还是颇为钦佩的。此时李道宗既是有问,那赵文振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很是恭谦地便将自己的想法尽皆道了出来。 “坚壁清野?确实不乏这等可能性,唔……,文振既是猜到了贼酋之算计,那可有破解之策否?” 李道宗原本所拟定的攻库山之战术与赵文振所言并无不同之处,只不过他并没想到吐谷浑一方的坚壁清野之策,此时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眉头不由地便皱紧了起来,没旁的,三十余万兵马所需的牧草可不是个小数目,一旦草原被焚毁。唐军的后勤可就难免要吃紧了,真到那时,究竟是追击还是不追击都是件令人头疼不已之事。 “时已近了中秋,草木枯黄,一旦起了火头,其势必是汹汹,几无扑灭之可能,然。若是运作得当,保下一片可供大军所用之草原却也不难。” 从西都县到吐谷浑国都伏俟城,有两条路,南路大多是戈壁,道路艰险,兵马难行,而北线则是刚察与金银滩两大草原紧紧相连,本是进军的最佳通道,奈何值此草木已渐枯黄时,唐军根本没办法完全阻止住吐谷浑军焚烧草原的行动,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 “哦。计将安出?”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李道宗的眼神顿时便亮了起来,没旁的,他根本不担心唐军的战斗力。担心的只是后勤供应出问题,一旦牧草能有保证,他又岂会将吐谷浑军那等乌合之众放在心上。 “王爷明鉴,窃以为限于地形。库山实非决战之好所在,我军纵使能胜,亦难尽歼敌军主力,故,依末将看来,只消能拿下库山便足矣,至于歼敌多少么,实无须计较太多,既如此,我军大可行恐吓之计,以数万骑绕山脉而过,做足前后夹击之声势,贼军必惊恐而退,库山唾手可得焉,而我绕过山脉所部无须急着追击,先于草原上抢割出数道延绵之防火带。以确保我军主力有足够的牧草为用,待得大火消停后,再行挥军直追,破敌不难。” 既是有心于李道宗结交,赵文振自然不会隐瞒自己之所思。 “此策大善,文振且在此稍候,小王去去便回。” 李道宗年纪虽也就只三十出头而已,可却已是沙场老将了的。只一听便知赵文振此策大佳,然则事关大局,他却是不敢擅专,在丢下了句交待之后,便即匆匆往中军大帐赶了去…… “坚壁清野?唔,此事确是不能不防,只是那防火带可真能有效否?” 中军大帐中,在听完了李道宗的陈述之后,李靖的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 “回大帅的话,应是可行,依文振所言,只消在草原上割草十数丈,延绵数十里,自可起到防火之奇效,如此而三,当可保得足量之牧草。” 于防火带一事上,李道宗其实也没经历过,只是听赵文振说得很是自信,李道宗也就不疑有它。 “嗯,那小家伙说得不错,库山虽是要地,却非决战之好所在,既如此,那便依其所言好了,且着薛万彻为偏师主将,赵彦为其副,统三万骑绕行敌后,一切以保住牧草为要。” 李靖思忖了片刻之后,也自没能找到更好的应对办法,最终还是采纳了赵文振的提议。 “诺!” 李道宗倒是有心要为赵文振争取一下统军之权,可转念一想,却又不得不放弃了,不为别的,只因赵文振的军阶实在是太低了些,实不足以统领数万大军…… 第六十二章 军令如山(一) “文振,抱歉,让你久等了。” 李道宗的谦谦君子之风是真没掺半点水分的,哪怕他其实才刚离去没多久,可在回到了帐篷时,还是很真诚地冲着赵文振致歉了一句道。 “王爷客气了。” 彼此间到底不熟,赵文振自是不敢在礼数上稍有闪失,赶忙紧着便是一躬身。 “来,坐,这么说罢,大帅已认可了你的献策,打算着薛万彻为主将。你为之副,统三万精骑绕过库山,此行以确保足额牧草为要。” 李道宗摆了下手,将赵文振引到了文案后头。待得各自落了座之后,这才笑着便将先前突然离去的缘由道了出来。 “王爷明鉴,薛将军勇猛无双,由其为主将,我军遇敌当可无忧,只是薛将军为人刚烈,末将担心薛将军战得兴起之下,恐不耐割草锄地之细务。” 这一听统军大将是薛万彻。赵文振的头不由地便大了一圈,没旁的,那厮勇猛归勇猛,脑袋里却是缺了几根弦,做起事来,总是顾头不顾尾,当此人的副手,麻烦必多无疑。 “唔……,文振所虑不无道理,这样罢,小王给你一支令箭,若是形势有失控之虞,你可凭此督令全军。” 李道宗原本属意的统军大将就是赵文振,奈何赵文振的资历、官阶都差得太远了些,不得已才同意由薛万彻那个愣头青率部出击的,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李道宗也自不免有些头疼了,只见其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从文案的签筒里抽出了一支铁制的令箭,慎重其事地交托到了赵文振的手中。 “谢王爷隆恩,末将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道宗这等无条件信任的姿态一出,赵文振心中自是感动得很,可也没说啥豪言壮语,仅仅只是深深地躬了下身子…… “你就是赵彦?” 尽管早就知晓薛万彻为人骄横。很是不好相处,可赵文振却万万没想到这才初次见面呢,薛万彻就老实不客气地摆出了顶头上司的架子,根本没管赵文振的礼数有多周全,只管大刺刺地端坐在文案后头,斜眼藐视着赵文振。 “是,末将正是赵彦。” 赵文振看了看一脸桀骜之色的薛万彻,又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邓横,心中顿时了然,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也就只是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道。 “本将听闻你向来不服管教,持才傲物。屡屡以下犯上,可有此事,嗯?” 薛万彻显然没打算给赵文振这位副手留啥情面,一开口便没啥好话。 “此不过谣言尔,俗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薛将军以为呢?” 薛万彻如今官居左卫将军,又是开国郡公,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不是赵文振此时所能硬扛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赵文振就不能有所反击,小小地憋这厮一把还是要的。 “好利的一张嘴,哼。本将也懒得跟你计较那么许多,军中缺镰刀两万柄、锄头一万柄,此事便交由你去筹备了,五日内若是完不成任务,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薛万彻当然不能承认自己不是智者,可又气不过赵文振居然敢当众噎他,火大之余,黑着脸便给赵文振下了道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抱歉。末将非辎重官,按律不能插手辎重事宜,薛将军若有需要,还请向大帅提要求。” 军令虽说如山,可不合理的任务,赵文振却是断然不肯接的。 “放肆,尔安敢抗命不遵!” 薛万彻本来就是要找借口修理一下赵文振,而今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眉眼顿时便倒竖了起来。 “薛将军莫急,您若是坚持要这般说法,那你我且一道去中军大帐见个输赢好了。” 这都已是欺到了家门口了,那赵文振也真不怕跟薛万彻就此撕破了脸。 “滚!” 赵文振此言一出。薛万彻顿时陡然大怒,可又拿赵文振没办法,也就只能是拍案怒吼了一声了事。 “末将告退。” 饶是薛万彻的态度蛮横无理得很,可赵文振却并不为所动。不亢不卑地行了个军礼之后,施施然地便就此退出了军帐…… 八月初一,在从后方调来了大量的镰刀与锄头之后,大唐前军主将李道宗率十二万大军兵出西都县。一路急行六日,赶到了进入金银滩草原的战略要地库山;八月初八,李道宗所部兵分两路,一路由其统领主力仰攻库山,另一路则由薛万彻率三万精锐骑军绕山脉而走,摆出了袭敌后路之架势。 库山是座南北走向的横岭,长足有四百余里,其隘口正好掐住了进入金银滩草原的要道,吐谷浑二十一万大军沿山布防,仰仗着山势的险峻,只守不攻,李道宗所部虽装备精良,却也奈何吐谷浑军不得,数日佯攻下来,反倒折损了千余将士,倒是绕山脉而走的薛万彻所部进展顺利。尽管一路皆在戈壁滩上艰难跋涉,可总算是于八月十三日申时三刻抵达了库山山脉的边缘之地。 “报,禀将军,南面五里外发现大批敌骑正向我军冲来,数量恐不在六万之下。” 待得正式进入了金银滩草原,天都已是近了黄昏,就在薛万彻打算下令全军安营扎寨之际,一名报马突然急匆匆地从南面冲来。直抵中军处,于滚鞍下马之余,冲着薛万彻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才六万?哈哈……,儿郎们,贼子们这可是千里送人头啊,盛情当真难切,哈哈……,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备战!” 一听杀来的吐谷浑军有着六万以上之众,薛万彻不单不慌,反倒是兴奋得个哈哈大笑不止。 “呜,呜呜,呜呜……” 随着薛万彻一声令下,凄厉的号角声顿时便暴然而响了起来,很快,三万大唐铁骑便已完成了列阵,而此时,烟尘滚滚大起中,六万余吐谷浑军也已从远处高速杀到了,只是见得唐军已有准备,并不敢直接冲将过来,而是在离唐军阵列还有一里半左右处便即缓缓地停了下来…… 第六十三章 军令如山(二) “跟我来,全军突击,杀贼,杀贼,杀贼!” 按常理来说,己方兵少,自是须得以稳为宜,可薛万彻倒好,他根本就没将对面那六万余吐谷浑军将士放在心上,只一瞧见吐谷浑军停了下来,立马便怒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便发起了狂猛的冲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将就是兵的胆,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不,薛万彻这等勇武的表现一出。三万大唐将士们顿时便全都精神振奋不已,齐齐狂呼着战号,就此狂飙而出,有若怒涛卷地般向兀自还处在乱糟糟状态中的吐谷浑军冲了过去。 “可恶,快,吹号,都给本王冲起来!” 这一见唐军突然发起了冲锋,吐谷浑军主将明伦王慕容蓝可就不免有些傻了眼了。本来么,他还打算跟唐军来个正面列阵对决,然后仰仗着多一倍的兵力彻底击垮这支绕路来袭的唐军偏师,可却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如此不按常规出牌,大惊之下,赶忙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慕容蓝一声令下之余,跟随在侧的传令兵们倒是及时地吹响了冲锋的号角,问题是此时此刻,吐谷浑军上下都才刚停将下来,正准备列阵呢,要想再度发起冲锋,又岂是件容易之事,结果自然不会太好——前头的将士倒是冲了出去,可后头的将士们却还乱七八糟地搅作一团。 “挡我者死!” 薛万彻莽归莽,可战斗力爆棚却是不争之事实,手中一柄精钢打造的马槊运转如飞之下,直杀得吐谷浑将士心胆俱丧,竟是以一人之力,强行撕开了吐谷浑军的前锋冲击队形。 “轰……” 就在薛万彻横冲直撞之际,后续冲来的唐军将士也在宽正面上与吐谷浑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阵轰然巨响,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的双方将士惨嚎着跌落马下。相较而论,阵容整齐且武器装备占优的唐军明显占据了上风,很快便将吐谷浑军的先头部队杀得个七零八落。 前军一败之下,完全没有丁点阵型可言的吐谷浑后军就更无力抵挡唐军的凶悍突击了,兵力优势根本就不曾有所发挥,便已被唐军的狂猛冲锋彻底击穿。 “一群废物,何其弱哉?儿郎们,跟我来,掉头,再冲!” 薛万彻人品不太行,可战阵经验却是极其之丰富,既已取得了上风。自是不肯给吐谷浑军留下丁点调整之余裕,这才刚冲破了吐谷浑军后阵而已,他便已是高声疾呼着下达了掉头转向之将令。 “混账,该死的汉狗,快,吹号,所有人向我靠拢,冲起来,杀光汉狗!” 战争可不是兵多就一定能占据优势的,有准备而战和被动迎战完全是两码事,这不,仅仅只一轮对冲而已。吐谷浑一方就足足战损了三千余,尽管折损其实并不算特别大,可军心士气却无疑已是饱受重挫,在此情形下,慕容蓝当场便被气得个七窍生烟。 慕容蓝的想法无疑很美,只要吐谷浑军能重整旗鼓,仰仗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扳回局面。甚或是击溃唐军都有着一定的可能性,问题是他的部众此时都已被冲得个七零八落,又岂是短时间里能汇聚成军的,这不,没等慕容蓝所部完成集结,薛万彻便已挥师再度狂飙而至了。 “突击,突击!” 见得慕容蓝所在之处已然汇聚了万余骑兵,薛万彻立马毫不犹豫地便率部径直冲杀了过去,只一下,便冲得慕容蓝所部彻底放了羊。 “撤,快撤!” 好不容易才在亲卫军的拼死掩护下跟唐军对冲而过,慕容蓝哪还有丁点继续拼杀下去的勇气。一声嘶吼之下,头也不回地便往南面鼠窜了去,他这么一逃不打紧,本就已没了多少士气可言的吐谷浑军将士顿时便就此陷入了溃散状态之中。 “跟我来。追上去,活捉贼酋!” 仅仅只两次对冲而已,居然就这么轻松地击溃了兵力比己方多一倍的吐谷浑军,薛万彻登时便亢奋得个不行。又岂肯坐视慕容蓝就此逃出了生天,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率部不管不顾地便狂追在了吐谷浑溃军的身后。 “呜,呜呜,呜呜……” 一方要逃命,而另一方则是要抢功,在此情形下,两军将士的马速自然都放到了最大,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而已,竟是跑出了近百里之距,而此时,天都已是擦黑了的,饶是如此,薛万彻也自不肯善罢甘休,兀自率部狂飙猛进不止,可就在他追得兴起之际。后军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收兵的号角声。 “混蛋,谁人下的收兵令?” 收兵的号角声这么一响了起来,正自追击中的唐军将士们很快便陆续停了下来,一见及此,薛万彻登时便怒了,只见其一拧马首,率亲卫队径直便冲到了号角声响起处,双眼喷火地便骂了一嗓子。 “是我。” 旁人怕薛万彻的骄横。可赵文振却是丝毫无惧,昂然便策马而出了。 “是你?赵彦,尔这狗贼,安敢贻误军机,来啊,将此獠给本将拿下了!” 薛万彻本来就瞧赵文振很是不顺眼,而今一听赵文振承认收兵令是其所下,薛万彻哪还按捺得住心中的杀意,声色俱厉地便咆哮了起来。 “诺!” 一听薛万彻有令,紧随其后的十数名亲卫立马朗声应了诺,这就要一拥而上了。 “慢着,某有任城王李尚书将令在此,尔等安敢无礼!” 没等薛万彻的亲卫们凑到近前,赵文振便已抬起了手来,将手中握着的令箭便是一亮。 “你哪来的令箭?” 薛万彻所部皆受李道宗的节制,而今,赵文振既已亮出了令箭,薛万彻的那些亲卫们自是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一见及此,薛万彻的脸色当即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王爷有令,我部此行当以确保牧草为要,今,既已进抵预定之地点,且天色渐晚,实不宜再行追敌,还请薛将军明鉴则个。” 赵文振并未在意薛万彻的态度有多恶劣,也没急着回答他的喝问,而是先心平气和地进谏了一番…… 第六十四章 军令如山(三) “……” 赵文振这般言语一出,薛万彻登时便被噎住了。 “嘿,拿根鸡毛当令箭,谁晓得你手中那玩意儿是真还是假。” 眼瞅着形势将尽为赵文振所掌控之际,赶过来看热闹的邓横突然阴恻恻地从旁打岔了一把。 “放肆,军令如山,谁敢违逆!” 被邓横这么一挑唆,不止是围观的将士们神情有异,就连已被军令所慑的薛万彻也已是眼冒凶光,一见及此,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声色俱厉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哼!” 薛万彻莽归莽。却不是个不知轻重之人,尽管对赵文振手中所持的令箭之真伪还是不免有些疑心,可也不员再当众发出质疑,道理很简单。军中乃规矩森严之地,倘若事后证实赵文振所持令箭为真,公然质疑者注定将倒霉不说,还会深深得罪了李道宗这位朝廷重臣,而倘若赵文振是假传军令,那赵文振就是在自寻死路,总而言之,完全没必要在此时跟赵文振计较那么许多。正是出自此等考虑,薛万彻冷哼一声之余,拨马便要就此离去了。 “薛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可成?” 在出示了令箭之后,赵文振其实已可顺势接掌全军,然则他却并不打算如此蛮横行事。 “你待怎地,嗯?” 薛万彻正在火头上呢,哪怕赵文振在提议时,声线平和得很,可薛万彻却是勃然变色地怒吼了一嗓子。 “王爷有密令,实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薛将军随末将来好了。” 谁还没个脾气啊,就薛万彻这鸟样,赵文振的眉眼也自不免为之倒竖不已,可到了末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无他,真若是彼此就这么彻底闹翻了的话,哪怕再如何有理,传出去,那也是个桀骜之名声,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只怕就再也没他赵文振出头之日了的。 “哼!” 这一听赵文振端出了李道宗的密令,薛万彻怒归怒。却也没辙了,可又不愿在此时低头,但听其一声冷哼之余,拨马便往外行了去,一见及此,赵文振虽是苦笑不已,却也只能策马跟了上去。 “薛将军明鉴,我部既是击溃了前来阻截之敌,吐谷浑军腹背受敌之势已明,军心动荡之下,慕容伏允断不敢再据守库山,必将连夜撤军西逃。如今我军马力已疲,便是全力赶路,恐亦难半道击贼,故,末将以为不可再往前行,且,若是末将料得不差的话,贼军连夜撤走后,最迟不会超过明日午时,便会以焚毁草原之策阻我军之追击,倘若我军不早做绸缪,却恐中敌之计也。” 待得到了无人之处后。赵文振飞快地调整了下心态,而后策马赶上了前去,冲着薛万彻便是一拱手,言语平和地解释了一通。 “嗯……” 薛万彻到底是沙场悍将,尽管心里头对赵文振的“跋扈”还是不免有些个不爽,可这一听赵文振所言句句在理,倒也没好意思再发飙了。 “薛将军,我部之责在于确保牧草。歼敌多少倒是其次,今,敌溃在即,留给我部的时间已是不多了,依末将看来,唯有连夜动手割出数道放火带,方不致于为敌所乘。” 见得薛万彻的脸色已是稍缓,赵文振紧着便又进谏了一番。 “我军人马皆疲,若连夜割草,一旦贼军趁机来袭,当如之何,嗯?” 在赵文振的连番劝说下。薛万彻心下里对赵文振的提议其实已是认可了的,只是面子上还是有些个放不下,这便绷着脸地反诘了一句道。 “薛将军所虑虽是不无道理,然。窃以为值此军心大乱之际,慕容伏允必不敢冒险再派兵来拦阻我部。” 薛万彻的担心虽说有一定的道理,可实际上不过是瞎操心罢了,要知道在此地的唐军可是足有三万精锐骑兵。又岂是可以小觑的,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即便是心再大的将领也不敢兵行险策,更别说慕容伏允本就不是啥英明之主,这一接到了明伦王所部大败的消息,肯定溜得比谁都快。 “某乏了,你爱折腾便如何折腾也罢。” 薛万彻其实也不以为吐谷浑军还敢再挥军前来,之所以提那么一嘴,不过是想小小地刁难一下赵文振罢了,而今听得赵文振这般解释,薛万彻也自懒得再折腾了,只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自顾自地策马离去了。 尽管有令箭在手,可说到底薛万彻才是这支骑军的主将,他这等不配合的态度一出,赵文振便是再好的脾气。也自不免有些火大不已了,只不过他最终还是不曾再去跟薛万彻蘑菇,这一纵马回到了将士们的聚集处,立马以军中副将的名义,勒令校尉以上的军官前来议事,并以李道宗所赐令箭为凭,强行下达了连夜建立三道防火带之将令,并将任务直接分解到了各营。采取的是分段包干制,完不成任务的一律军法从事。 全军将士连续数日在戈壁滩上跋涉,又才刚打了一场大战,自是不免都疲得个够呛,这一接到了连夜割草锄地的将令,怨声载道自是难免之事,好在赵文振身先士卒,领着一众亲卫亲自参与了割草行动,众将士们埋汰归埋汰,倒也没人敢偷懒。 “将军快看,火,大火起了!” 唐军将士都是府兵,务农乃是本分,有镰刀在手,割草锄地啥的,个个都是行家里手,加之分段包干制极之合理,三万兵马连续作业八个时辰下来,三道防火带都已基本成型,到了次日午时将至时,也就只剩下些收尾工作了,可就在此时,远处的草原上突然扬起了滚滚的浓烟,自有一名眼尖的士兵紧急呼喝了一嗓子。 “快,传令下去,着各营将士全都行动起来,务必尽力拓宽第一道防火带,将所有割下来的牧草尽皆搬到第三道防火带后方,有敢延误者,一律军法从事!” 是时,赵文振正率众亲卫们沿途检查各营的作业情况,冷不丁听得响动不对,赶忙抬眼眺望了下西面,待得见火线正自汹汹而来,赵文振可就真不敢稍有大意了,紧急便下了道将令,须臾之后,但听号角声凄厉暴响不已中,三万唐军将士立马全都慌乱地忙碌开了…… 第六十五章 以德报怨(一) 吐谷浑军果然似赵文振所预料的那般,很是坚决地采取了分阶段焚毁草原的坚壁清野之战略,从金银滩草原到刚察草原都是大火连天,足足烧了八天八夜,方才消停了下来,可真论起来么,也就只有第一天的火势对唐军有所威胁,当然了,威胁也就仅仅只是威胁而已,在准备周全的唐军面前,大火最终还是被阻止在了第二道防火带处。 牧草保住了,唐军进击伏俟城的决心自然也就不会有丁点的动摇。在一场高级军事会议开过之后,主帅李靖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侯君集为主将,李大亮为副将。率十二万步骑走南线,绕青海湖杀向伏俟城,而李靖则率十九万余主力部队走北线,追击撤退中的吐谷浑军主力,于会上,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俩自告奋勇,率两万骑为先锋,李靖准之。并以李道宗所部五万步骑为其后援,大举杀入了已是狼藉一片的金银滩草原。 “报,禀王爷,不好了,我部在赤水源中伏,贼军足有十万众,两位薛将军正率部与敌死战,特派小的前来向王爷求援!” 李道宗所部基本上以步军为主,行军速度自是快不起来,这都走了十天了,还没走出金银滩大草原,与轻兵急进的二薛所部明显有些脱节,而这,无疑便给了吐谷浑军各个击破之机会,这不,九月初二,午时将至之际,一骑报马突然从西面高速冲来,直抵中军处,待得到了李道宗的马前,这才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一点地,满脸惶急之色地禀报了一番。 “什么?该死,快。吹号,传令各部校尉以上将领即刻来此议事!” 这一听先锋骑军中伏,李道宗的额头上顿时便见了汗,没旁的,概因此地距离赤水源还足有六十余里之遥,要想救援先头部队,只有骑军才能及时赶到,偏偏他李道宗手下就只有一万骑而已,即便全速赶去,能不能从十万吐谷浑大军中救出先锋大军还真没个保证。 “王爷,可是出事了?” 身为中军骑军统领,赵文振就在不远处。时值紧急集结的号角声响起,他立马便赶到了中军处,待得见李道宗神情凝重,赶忙紧着便出言发问了一句道。 “文振来得正好,我先锋大军在赤水源中伏,贼军多达十万之巨,若不及时救援,前军危矣!” 这一见来的是赵文振,李道宗不自觉地便暗自松了口大气。 “王爷,事不宜迟,末将请命率骑军前去救援,还请王爷督师向前再赶一个时辰的路。而后列阵待敌,某自当拼死救出前军将士!” 一听李道宗这般说法,赵文振的眼神立马便是一凛,没旁的,唐军虽是精锐之师,可也万万做不到以一抵五,真若是救援迟了的话,两万先锋大军只怕就得被吐谷浑军一口吃个精光了去了。 “好。有文振前去,小王无忧也!” 身为沙场老将,李道宗自然清楚兵贵神速之道理,加之本来就属意赵文振统帅骑军前去救援的,这会儿一听赵文振自动请命,又岂有不准之理…… “儿郎们,援军须臾便至,坚持住,杀贼,杀贼,杀贼……” 赤水源处,激战还在持续着。只不过唐军已经明显到了强弩之末了,两万将士战损数千不说,还被吐谷浑军分割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战团,即便如此。薛万彻也没放弃抵抗,依旧在奋力地冲杀着,试图将零散的手下将士们全都汇聚在一起,可惜他数次率部狂冲。都无力突将出去。 “嘿,死到临头还敢猖獗,来人,召集一批神箭手,给本王射死那名唐将!” 薛万彻的高呼酣斗不单没能奏效,反倒是引起了坐镇小山包顶上的天柱王慕容彦之注意。 “嗖、嗖、嗖……” 随着慕容彦一声令下,很快便有数十名吐谷浑神箭手飞马冲向了薛万彻所在的战圈,一通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便向着冲杀不止的薛万彻暴射将过去,浑然不管薛万彻身旁还有着不少的吐谷浑骑兵在。 “狗贼卑鄙,受死,啊……” 一通乱箭过后,正自围杀薛万彻的吐谷浑骑兵固然有多人落马,可薛万彻同样没能幸免,瞬息间便连中了六箭,好在其身上的鱼鳞甲防御力出色,加之着箭处并非要害。尽管疼得个瞠目欲裂,可还是不曾跌落马下,不仅如此,薛万彻大怒之下,竟是不顾身上已带了伤,狂吼着便向那群下黑手的弓箭手们杀了过去。 “可恶,来人,传本王之令……” 见得薛万彻咆哮而来。那群神箭手们顿时便慌了手脚,各自拨马欲逃,奈何周边都是乱兵,根本没法起速,结果么,自然是被狂飙而来的薛万彻杀得个七零八落,一见及此,慕容彦气得鼻子都险些歪了去,这就要喝令手下将士加大对薛万彻所部的围攻力度,却不曾想话尚未说完,就见一骑已从东面狂飙而至了。 “报,禀大王,汉狗援军一万骑已至十五里外!” 报马这一冲到了慕容彦的跟前,立马便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马,冲着慕容彦便是一个单膝点地,而后便即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蓝弟,你即刻率两万五千骑前去拦截,务必挡住汉狗援军,若有贻误,休怪为兄不讲情面!” 在这等胜利即将到手之际,慕容彦又岂能容得大唐援军前来干扰,第一时间便冲着慕容蓝下了道死命令。 “王兄放心,小弟定当不辱使命!” 此时此刻,因着二薛所部已被切割成数个圈子之故,慕容蓝手下约两万五千骑将士已经退出了战斗,这会儿正在小山包下方充当战略预备队呢,此际一听慕容彦有令,慕容蓝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朗声应诺之余,飞马便冲下了小山包,须臾,但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中,慕容蓝所部已高速向东疾驰而去了…… 第六十六章 以德报怨(二) “将军快看,前方动静不对!” 军情紧急,一集结好了万余铁骑,赵文振第一时间便率部一路往西面而去了,正自狂飙间,纵马于其身侧的新任亲兵什长孙苞突然惊呼了一嗓子。 “吹号,命令各部以本将为箭头,列锥形突击阵,准备接敌!” 赵文振也就只循声向前方瞄了一眼。立马便判断出远方飘荡而起的黑烟无疑正是敌军阻击部队所扬起的,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暴响不已间,原本成线状疾驰的万余唐军立马开始了战术调整,于行进间飞速聚集成阵。 “冲上去,挡住汉狗,杀啊!” 慕容蓝上回可是曾被薛万彻杀了个措手不及,这一回明显学乖了。只一看唐军那明显的结阵冲锋之架势,又哪敢停下来整顿队伍,于冲刺间,冷声便下了道将令。 “汉狗,受死!” “汉狗,留下头来!” “头功归我了!” …… 于骑战中,锥形突击阵无疑是攻击力最强的阵型,可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最为关键之处就在于箭头人物够不够强悍,一旦打先锋的大将被斩,整个阵型必将大乱无疑,这一点,吐谷浑军中能看破者自是不在少数,这不,随着慕容蓝一声令下,立马便有三名军中勇将疯狂打马从本阵中杀出,呈品字形向赵文振冲将过去。 “杀!” 此时此刻,时间就是生命。赵文振自是不敢真让三名冲上前来的贼将给缠住了,于纵马冲锋间,突然用力一夹马腹,座下的战马受激之下,立马长嘶着狂蹿了出去,只一下便冲到了与当先杀来的敌将之跟前,这都没等那名敌将反应过来呢,只听赵文振舌绽春雷般地怒吼了一声,双臂用力一送。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快逾闪电般地暴刺而出,所过处,空气愣是被挤爆出锯齿状的波纹,足可见枪上所附的力道有多惊人! “啊呀……” 正面冲来的那名吐谷浑大将万万没想到赵文振会在这等时分来上这么一招突然加速,待得惊觉不对之际,寒光闪闪的槊尖距离他的胸膛也就只剩下两尺不到了,此时此刻,他手中的马槊已在外门,便是想格挡都没法横枪了的。登时便被吓得个怪叫不止。 “噗嗤!” 怪叫显然是不能抵挡住槊尖的穿刺的,只听一声闷响过后,倒霉的吐谷浑大将便已被赵文振一枪捅穿了胸膛。 “呼……,扑通!” 哪怕只一枪便已挑杀了正面来敌,可赵文振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只见其右手猛然一沉之余。便已将正面来敌挑离了马背,再一甩,便即将兀自被串在槊尖上的敌将甩向了左侧来敌,可怜左侧来敌正惊诧于袍泽的惨死,措不及防之下,竟是被袍泽的尸体砸了个正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已被生生撞下了马去。 “啊哈!” 从右侧杀来的吐谷浑大将倒是狠戾无比,哪怕心惊于赵文振的武勇。可下手却是一点都不慢,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手中的长马槊已是狠狠地撩向了赵文振的小腹。枪速极快不说,出枪的角度更是刁钻异常。 “铛!呼……” 右侧那名敌将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问题是赵文振早在出手之际便已预判到了此獠的可能之出招。又岂会被其轻易得手了去,只见赵文振双臂猛然一沉之下,槊尾无巧不巧地挡住了那名敌将的进击线路,在震开槊尖的攒刺之同时,借力一个摆臂下压,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若狼牙棒般狂砸向了来敌的顶门。 “呀……” 右侧来敌显然没预料到赵文振会耍出这等巧招,待得惊觉不对之际,精钢马槊已狂啸着砸将而来了,当即便被吓了一大跳,哪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是一收双臂,再一横。试图靠蛮力架住赵文振这狂猛的一击。 “铛!” 右侧来敌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变招也自坚决无比,可惜他的力量本就远远不如赵文振,加之又是仓促变招,十成力量顶多也就只能发挥出四成而已,又哪能经得起赵文振这借力打力的狂砸。架倒是架到了,可双臂却是不由自主地被砸弯了,结果便是顶门处狠狠地挨了一记。 “嘭!” 哪怕有着顶盔的掩护,可头颅又哪能经得起赵文振的大力,当即便跟被锤子砸中得西瓜似的,瞬间炸了开来,红的白的四下乱溅,其魁梧的身体也就只在马背上不甘地晃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憋屈无比地砸在了地上,很快便被汹涌而来的唐军铁骑生生踩成了一滩肉泥。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赵文振这等瞬息间连斩三将的神勇表现一出,大唐将士们顿时便全都为之士气大振,而反观冲将上来的吐谷浑军将士则是人人惊恐不安,不少正对着赵文振的吐谷浑将士自觉不自觉地都往想往边上躲,其结果便是吐谷浑军那本就不算严整的冲锋阵型登时便为之一乱。 “挡我者死,杀,杀,杀……” 两军交战之时,自是容不得丁点的妇人之仁,趁你病要你命才是正解,值此破敌良机已现之时,赵文振又岂会有丝毫的容情,但听其咆哮连连不已间,已是人马合一地闯进了吐谷浑的冲锋阵型之中,手中一柄精钢马槊运转如飞之下,胆敢挡在道上者,无一不被其挑成了空中飞人,所过处,当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杀得吐谷浑将士心胆俱丧。 “挡住,给本王挡住!” 这一见赵文振有若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凶恶,慕容蓝当即便被吓得个面色煞白不已,再一看赵文振正向着他所在的中军处杀来,慕容蓝顿时便慌了手脚,一边狂呼乱吼地指使身旁的心腹战将前去拦截,一边慌乱地拨马便往斜刺里逃将开去。 挡?拿啥来挡,饶是吐谷浑军中不乏敢死之士,不断有人冲上前去,试图挡住赵文振的冲杀,可螳臂又岂能挡车,除了白白送命之外,就没见有谁能稍稍拦阻一下赵文振的冲刺速度…… 第六十七章 以德报怨(三) “跟我来,掉头,再冲!” 一举冲垮了慕容蓝所部之后,赵文振并未急着挥师杀向赤水源,而是紧着率部在战场外侧调转了马首,准备再给慕容蓝所部来上一击,没旁的,赵文振可不希望己方的后路存在隐患。 “混蛋,欺我太甚,快,吹号,全军集结。接战,接战!” 好不容易从斜刺里躲过了唐军的突击,慕容蓝这都还没来得及喘上口大气呢,便即愕然地发现赵文振又率部掉头冲杀了过来。顿时为之大怒不已。 慕容蓝一声令下之后,集结的号角声倒是很快便响了起来,可真儿个地向他所在处汇聚而来的将士却并不多,没旁的,只因绝大多数将士都已被赵文振所部的凶猛攻击打得士气全无了,此时此刻,游牧民族那打不过就逃的品性顿时便爆发了出来,其结果便是集结的号角声越是响。众将士们就逃得越快。 “王爷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眼瞅着赵文振所部已如奔雷般杀来,而己方所能汇聚起来的兵力还不到五千之数,负责保护慕容蓝的亲卫军统领登时便急红了眼,一把拽住慕容蓝的马缰绳,用力一拉,拼命地便往北面逃了去。 “别追了,跟我来,全军向西转进!” 此番出击到底是身负救援重任,赵文振自是不敢贪功,在向北面追击了五里开外之后,便即放弃了追歼,一声令下,率部便掉头往赤水源方向狂飙而去了…… “大王,不好了,明伦王所部溃败,汉狗援军杀来了!” 在派出了慕容蓝所部之后,慕容彦想当然地便以为此战应该是无忧了的,却不曾想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呢,一骑报马就给他带来了个噩耗。 “什么?该死的废物,误我大事!阿尼玛卿,带你的人上,给本王挡住汉狗援兵!另,吹号。命令各部即刻发起总攻,一刻钟内拿不下汉狗,各部大将提头来见!” 这一听报马如此说法,慕容彦赶忙侧了下头,果然发现东面已是黑烟滚滚大起,显见唐军援兵距此已然不远了,登时便急红了眼,一声怒骂之余,紧着便连下了数道将令。 “诺!” 阿尼玛卿,白兰族人,慕容彦的亲卫军统领,其武力在军中仅次于死在赵文振手下的慕容尔博。向以好勇斗狠而著称,只可惜身为亲卫军统领,他难得有上阵杀敌之机会,正因为此,这一听慕容彦派他出击,当即便兴奋得个眼珠子都发了绿。 “吹号,全军列锥形突击阵,杀过去!” 一路疾驰了近七十里路,又打过了一场虽短促却颇为激烈的骑战,不说普通士兵了,便是赵文振这等武勇之人都已是颇见疲惫了的,纵使如此。在看到阿尼玛卿率部杀来之际,赵文振还是牙关紧咬地下达了突击之将令。 “儿郎们,跟我来,杀光汉狗,突击,突击!” 师老兵疲之下,哪怕有着各级军官的不断调度,此时的唐军所调整出来的冲锋阵型已然称严谨了的。而因着长途奔袭而来之故,全军将士身上都无可避免地沾满了草木灰,望将过去,就像是一群泥猴子一般,怎么看怎么可笑,阿尼玛卿自然不会将赵文振所部放在心上,哪怕他手下其实就只有五千骑兵而已,可阿尼玛卿却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对冲之将令。 “杀!” 这一见对面冲来的敌将身形魁梧过人,赵文振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这一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紧着便抢先攻出了一枪。 “啊哈!” 赵文振的出招可谓是快猛兼具,而阿尼玛卿的攻杀也自同样不慢。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手中的长柄宣花斧也自狠狠地斜劈了出去。 “铛!” 双方都想着一招见功,也都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信心,攻击的目标也都是对手的中路。这等针尖对麦芒的情况下,槊与斧自是毫无花俏地便撞在了一起,但听一声闷响过后,二将的身体尽皆不受控制地向后便是一仰。不仅如此,各自座下的战马也都吃劲不住地长嘶着人力而起了。 “轰……” 就在双方主将忙着控制失衡的战马之际,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军终于狠狠地迎面撞在了一起,人吼马嘶间,双方各有不少将士惨嚎着跌落了马下,这一回,唐军明显没能占到便宜,此无他,师老兵疲是一方面,更为要命的是赵文振没能在第一时间冲开阿尼玛卿的阻截,以致于唐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得到体现,这仗难免便打成了场兑子的消耗战。 “受死!” 用不着左顾右盼,赵文振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战局对己方来说极其之不利,在此情形下,他不得不发狠拼命了,这才刚稳住了座下险些失控的战马。就听赵文振一声咆哮之下,双臂猛然连振中,“百鸟朝凤枪”已是狂猛地攻杀了出去,将阿尼玛卿连人带马都罩入了其中。 “啊呀呀……” 阿尼玛卿的力量虽比赵文振要略差了一筹,先前的硬拼中,确实吃了些小亏——其后背可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马鞍上,而反观赵文振不过只是身形歪斜而已,然则阿尼玛卿的马术却比赵文振要强了一些。加之座下战马的马力也比赵文振要强上不少,故而,他几乎与赵文振同时完成了身形的调整,待得见赵文振发狠来攻,自是不慌,只听其怪叫连连中,手中一柄宣花斧运转如飞,硬是将人马都遮挡得个严严实实地。 “铛、铛铛……” 二将一攻一守之下,槊与斧自是不断地交击在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撞击声,密集得有若雨打芭蕉似的。 “杀!” 枪影与斧影不断对冲之下,最终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一见及此,赵文振的眼珠子登时便泛了红,顾不得手腕微酸,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又是一招“三连击”悍然出手了,但听枪啸声大作间,三道枪影几乎同时迸发而出,连取阿尼玛卿的咽喉以及左右胸膛…… 第六十八章 以德报怨(四) “哈!” 阿尼玛卿的力量比之赵文振要差了一筹,连番硬碰下来,双臂都已是被震得个酸麻不堪了的,不仅如此,气息也已见紊乱,心中退避之意不免就此大起了,然则这都还没等他拨马而走呢,赵文振的攻招又已杀到,大惊之下,阿尼玛卿紧着便耍了个铁板桥,与此同时,左脚用力一踢马腹。整个人就这么平躺在马背上,麻溜地往斜刺里鼠窜了开去。 “全军突击,跟我来,杀过去!” 军情紧急之际。赵文振显然是没时间再去寻阿尼玛卿的晦气的,这一逼开了此獠之后,双脚立马用力一夹马腹,嘶吼着便杀进了乱军之中,手中的精钢马槊全力施展之下,枪下当真无一合之敌,硬是靠着个人勇武,生生杀得阿尼玛卿所部将士狼奔豕突不已。 “儿郎们。援军已至,跟我来,向东突击,杀啊!” 薛万彻不愧是沙场老将,尽管兀自被敌骑疯狂围杀中,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己方援兵的赶到,精神大振之下,竟是突然来了个大爆发,只数枪,便结果了跟他鏖战了许久的三名敌将,而后一声大吼,纵马便往东面冲杀了去。 “汉狗,休……,啊……” 在杀散了阿尼玛卿所部之后,赵文振一马当先地便冲向了吐谷浑军所营造出来的最大包围圈,就在此时,一名吐谷浑大将率部飞马赶到,试图强行拦阻住赵文振的突击,这等勇气倒是可嘉,可惜武艺不济,这都没等他的咆哮话语说完呢,就被赵文振一枪挑成了空中飞人,其部众见状,哪敢再往前冲。呼啦啦地便四散溃逃了开去。 “轰……” 赵文振根本没去理会那些四散而逃的吐谷浑士兵,人马合一地便冲进了包围圈中,一通狂杀之下,生生将厚实的包围圈撕开了道满是尸骨的豁口。 “是你?” 时值赵文振向包围圈中冲杀之际,薛万彻也正自鼓起余勇奋力向外闯着,两下里很快便在乱军丛中碰了面,待得发现率部前来增援的人赫然是跟他有过冲突的赵文振,薛万彻的脸色顿时便精彩了起来。 “薛将军,末将奉命前来增援,还请薛将军随末将来,先救出其余各部再行计议。” 薛万彻所率的两千五百余骑是得救了,可其余几处包围圈中。还有不少唐军将士正在苦战中,这等情形下,赵文振自是无心跟薛万彻多言啰唣,只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一拨马首,率部便又往右边冲杀了过去。 “儿郎们,跟上,都跟上!” 望着赵文振那一身黑尘的背影,薛万彻心下里既感动又不免有些惭愧,只是这当口上,他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只能是赶紧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厉声咆哮之余,率残部紧紧地跟随在了赵文振所部的后头。 有赵文振这等绝世勇将在前头开路,万余唐军将士的突击行动自然顺遂得很,也就只五分钟不到的时间而已,薛万均所部的一千八百余残兵也已被救出,如此再三之下,唐军将士有若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而已然乱了阵脚的吐谷浑军根本发挥不出兵力上的优势。在各自为战的情况下,根本无力阻挡唐军的纵横来去。 “儿郎们,援军已至,坚持住!” 战场东北方的一处包围圈中,已身负数创的邓横兀自还在拼死鏖战着,冷不丁听得周边唐军战号声连天震响,顿时大喜过望,一边奋力挥舞着马槊,一边扯着早已嘶哑的嗓门狂呼个不休。 “赵将军,是赵将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快,杀过去。跟赵将军汇合。” …… 邓横话音方才刚落,赵文振便已率部冲破了吐谷浑军的包围圈,一见及此,众唐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欢呼了起来。 “可恶!” 一派欢腾中。唯有邓横的脸色却是就此阴沉了下来,一声低骂中,双眼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嫉恨之神色。 “所有人跟上,左转。向东突击,杀出去!” 赵文振眼神虽好,可在这等乱战中,也不可能察觉到邓横对自己的恨意,当然了,就算是察觉到了,他也不会在意,此时此刻,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率所部将士杀将出去。 “混蛋,该死的汉狗,吹号,命令各部全力围杀,不得让汉狗走脱一人!” 小山包顶上,目睹着赵文振在己方大军中往来冲杀个不休,慕容彦登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不已。 “呜。呜呜,呜呜……” 随着慕容彦一声令下,跟随在其身旁的几名传令兵立马可着劲地吹响了号角,原本正自大乱中的吐谷浑各部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唐军所在处冲杀了过去,奈何此时唐军各残部基本上都已跟援兵汇合一道了,所形成的突击洪流又岂是那么容易能遏制住的。 “不要恋战。冲出去,一路向东!” 敌众我寡之下,一旦吐谷浑军稳住了阵脚,唐军的突击行动自是不免渐渐艰难了起来,好在此时唐军已然杀到了包围圈的边缘,赵文振自是不敢恋战,一边奋力地冲杀着,一边运足了中气地咆哮着,总算是抢在吐谷浑军完成调整前率部杀出了重围,就此一路向东面狂飙而去了。 “吹号:命令各部全力追击,杀光汉狗!” 眼瞅着到了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走了,慕容彦大怒之下,又哪肯善罢甘休,一声令下之余,率身旁已然不多的亲卫纵马便冲下了小山包,不管不顾地便向东面追了过去,他的帅旗这么一动之下,吐谷浑军各部将领自是都不敢稍有迁延,纷纷驱兵跟上。 无论是赵文振所部还是薛万彻所部,此时都已是疲惫之师了的,人马困顿之下,哪怕都已是在全速奔逃了的,可却始终无法拉开与穷追不舍的吐谷浑军之距离,不仅如此,一路上更是有不少掉了队的将士被吐谷浑军斩杀当场,形势当真是严峻到了极点。 “将军快看,前面有大股贼军杀来了!” 正所谓屋漏偏遭连夜雨,就在赵文振率部一路狂逃不已间,紧随在其身后侧的亲卫什长孙苞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第六十九章 反败为胜(一) “孙苞,去,请二位薛将军即刻前来!”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这无疑就是绝境,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而乱了分寸,但见其只瞟了眼东面,便即冷声下了道命令。 “诺!” 事态紧急,孙苞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朗声应诺之余,一拨马首,便已从队列里脱离而出。纵马便往后方奔驰了去,不旋踵便见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俩已是联袂从队列中段加速赶到了赵文振的身旁。 “二位将军,王爷所部已在二十里外列阵待敌了,末将愿为破阵之箭头。还请二位将军掩护末将之两翼!” 见得薛万均兄弟已到,赵文振自是一刻都不敢迁延,紧着便提议了一句道。 “善!” “好,就这么定了!” …… 二薛的官阶虽都远在赵文振之上,然则一者是感佩赵文振的救命之恩,二来么,兄弟俩此时都有伤在身,自是都不会在此时跟赵文振争抢主导权。于各自应诺之余,飞快地便是左右一分,与赵文振就此形成了个品字形排列。 “汉狗无路可逃了,儿郎们,杀啊!” 从东面而来的这拨敌军正是慕容蓝所部——此獠早前拦截赵文振所部失败后,因着担心战后会被追责之故,在往北面逃了一阵之后,便紧着让手下的亲卫军四散去收拢残部,就此匆匆集结了一万五千余兵马,便即又往赤水源赶,打算亡羊补牢上一回,却不曾想居然正好跟急着奔逃的唐军迎面碰上了,为了将功补过,慕容蓝也真是拼了,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余,竟是一马当先地冲在了全军的最前方。 “杀!” 赵文振并不清楚慕容蓝的身份,只是见其一身盔甲鲜亮,又哪会不知此獠定是吐谷浑军中重将,值此危急关头,赵文振又岂能容得对方逞威风,这一纵马到了两马即将相交之际,只听赵文振一声断喝之下,手中的精钢马槊已是全力暴刺了出去,枪身笔直。毫无花俏,就一个“快”字! “啊呀……” 慕容蓝一向自诩勇武,在吐谷浑国内也有点名气,可实际上么,他所谓的勇名不过只是虚名而已,无他,因着他那王爷的身份,国中勇士在跟他切磋时,就没谁敢玩真的,全都是逗着他玩呢,当然了,慕容蓝自己是不知道的。还真就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了的,所以,他才会悍然冲在了全军的最前列,可这一遇到了赵文振的快枪突袭,慕容蓝的老底立马就暴露出来了——这货除了惊恐地怪叫之外,居然啥反应全无,就这么被赵文振一枪捅穿了胸膛。 什么玩意儿这是? 先前见慕容蓝大呼小叫地跃马横枪而来,赵文振还以为对手应是军中勇将来着,却不曾想这厮也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鲜内里全是屎,居然连自己的一枪都接不下,还真叫赵文振一时间有些个反应不过来的。 “挡我者死。杀,杀,杀!” 尽管很是意外慕容蓝的脆皮,可在这当口上,赵文振又哪有心情去思忖那么许多,在抖手将慕容蓝残破的尸体挑飞之后,便即怒吼着冲进了吐谷浑军的冲锋阵型之中。 慕容蓝手下这拨将士虽不算少,可论起来也不过就只是群溃兵而已。士气本来就不算高,再被慕容蓝的阵亡这么一刺激,全军上下的斗志瞬间便崩溃了去,又哪经得起赵文振与薛家兄弟这三位绝世勇将的疯狂冲杀,很快便被冲得个七零八落了去,纵使如此,却也还是令唐军的奔驰速度缓下了不老少,这就给了衔尾追杀而来的慕容彦主力一个抓住唐军队尾的战机。 “吹号,命令各部不得恋战,继续向东,加速,加速!” 不用回头。光是听响动,赵文振也能猜到己方掉在后头的将士注定难有幸免之理,奈何此时敌众我寡,根本无力回援。他也只能是红着眼地下了道死命令。 遁逃,不停地遁逃,哪怕身后时不时地响起掉队将士惨死时发出的怒吼与哀嚎,剩余的一万七千余唐军将士都只能是埋头向东面飞驰着。好在二十里之距对于狂飙中的骑军来说,也不过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脚程而已,很快,李道宗所部的四万步军阵列已然在望了。 “吹号:全军听令,兵分两路,绕过大阵!” 眼瞅着大唐步军已然列好了迎战阵型,赵文振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可依旧不敢大意了去,紧着又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正自飞速撤退中的大唐骑军突然左右一分,从步军阵列的左右两翼一掠而过,又在步军阵列后方一里不到处开始了紧张的集结。 “弓箭手听令,一百步之距,抛射!” 在大唐骑军分散从两翼掠过之后,追杀而来的吐谷浑军先头部队便已暴露在了唐军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之内。一见及此,李道宗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嘶吼了一嗓子。 “嗖、嗖、嗖……” 随着中军处的号角声暴然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四千大唐弓箭手们几乎同时松开了扣在弓弦上的手指,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狂啸声响起中,四千支雕羽箭密集如蝗般便从唐军大阵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如雨般罩向了吐谷浑军的先头部队。刹那间便将了两百余名冲在最前头的吐谷浑将士连人带马全都射成了刺猬,逼得吐谷浑军的冲锋势头顿时为之一滞。 “快,吹号,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慕容彦正自狂飙突进间,猛然间发现前头箭如雨下,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突,哪敢再以这等散乱的队形向前狂冲,扯着嗓子便高呼了起来,不旋踵,却听号角声大作间,高速驰骋而来的近八万吐谷浑骑军很快便都停了下来,而后又在各部将领的呼喝声中,以慕容彦的帅旗所在处为基点,匆匆列出了个并不算太严谨的迎战队形。 至此,两军就这么隔着里许开外,形成了对峙之格局,一场大规模的遭遇战即将开始了…… 第七十章 反败为胜(二) “全军下马,就地修整!” 这一在步军阵列后头集结完毕,赵文振浑然不管前头的战事已是一触即发,第一时间便下了道将令。 “文振,大战在即,我军此时转入修整,倘若步军稍有闪失,那……” 尽管没打算跟赵文振争夺骑军的领导权,可待得一听赵文振下令全军修整。薛万均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薛将军明鉴,我部骑军如今人马皆疲,带伤者更是不在少数。此时若不加紧修整,焉有再战之力?” 薛万均的顾虑,赵文振又岂会心中无数,问题是师老兵疲之下,骑军此时哪还有多少的战力可言。 “这……” 赵文振这等解释一出,薛万均顿时便语塞了。 “将军且自放心好了。王爷定会为我部之修整争取到足够时间的。” 这等时分,担心也没用,只能选择相信李道宗的统御之能,对此,赵文振心中虽也不免有些忐忑,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 “……” 真的能么?薛万均兄弟俩心里头可谓是一点底都没有,要知道这里可是地势平坦的大草原,毫无地利可资利用,同等数量的骑军打步军简直跟玩儿似地轻松,更别说此时此刻的吐谷浑骑军兵力是李道宗所部的近两倍,这仗又能有几分盼头啊?问题是薛家兄弟俩这会儿也没啥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各自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事了的…… “报,禀王爷,北面十里内未发现敌踪。” “报,禀王爷,南面十里内未见有敌。” “报,禀王爷,东面十里内。除当面之敌外,再未见汉狗大部。” …… 在吃过一次诱敌之亏后,慕容彦显然是接受了经验教训,哪怕吐谷浑一方战力明显占优,他也不曾一上来便发起强攻,而是先行派出了大批的游骑,对四面八方进行了一番侦查。 “来人,传本王之令,着慕容隽永、俄何戈、达里古厄各统五千骑。分三路进击汉狗阵列,其余各部随本王原地待命!” 在完全确定了李道宗所部就是一支孤军后,慕容彦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只见其一扬手,便已是连下了两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三支吐谷浑骑兵已纵马从本阵中奔腾而出,气势如虹地便向唐军阵列冲杀了过去。 “弓箭手准备,开弓。一百步之距,抛射!” 随着吐谷浑骑军越冲越快,数万只马蹄狠狠地践踏着大地,爆发出如闷雷般的轰天巨响,杀气就此狂野地蒸腾而起,唐军阵列中。不少将士都为之心惊而色变,然则李道宗却是冷静异常,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愈来愈近的吐谷浑骑军,直到彼此间距只剩下一百五十步之际,这才一扬手,声色俱厉地便下了道将令。 “嗖、嗖、嗖……” 随着李道宗的将令下达,凄厉的号角声顿时狂响了起来,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四千弓箭手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几乎同时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刹那间,四千支雕羽箭便已如蝗般冲天而起了。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面前,冲在最前方的吐谷浑骑兵又哪有丁点侥幸可言。顷刻间便有近三百骑被如雨般从天而降的箭雨生生射成了刺猬,纵使如此,后续冲来的吐谷浑骑兵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狂飙而进。理所当然地又遭到了唐军弓箭手的第二轮直射攻击,再度付出了两百来骑的死伤。 “呼嗬,呼嗬……” 尽管在唐军弓箭手的两轮打击下,吐谷浑军的伤亡不算小,可也就只是冲锋阵型稍见紊乱而已,气势上却并未被消磨掉多少,依旧是狂呼乱吼地向前猛突,眨眼间便已冲到了离唐军阵列不足八十步的距离上。 “陌刀手上前!” 饶是汹汹而来的吐谷浑骑军已是近在迟尺了,可李道宗依旧不为所动,极之冷静地又下了道将令。 “轰、轰、轰!” 随着中军处号角声再度响起,一千名陌刀手立马齐齐向前踏出了三大步,巍峨地立在了全军的最前方。一柄柄长刀如林般扬起,于夕阳下,寒光暴闪成了一片。 陌刀,本是杜伏威的江淮军所惯用之兵器,唐军早年虽有借鉴,却并不曾正式列装。直到去年年底,太宗有意出兵进击吐谷浑时,方才下令在军中选拔身大力不亏者,以组建陌刀队,又因着先前战事顺遂之故,陌刀队一直没能轮到上阵之机会,而今方才是第一次于战阵上亮相罢了,不说吐谷浑军不知道陌刀队的厉害,唐军将士们对陌刀队的战力如何其实也同样茫然得很。 “突击、突击……” 无知者自然无畏——在吐谷浑军三名统军大将的眼中,区区一千名陌刀手而已,根本算不得啥阻碍,一个冲锋便可击溃,自是不必放在心上,但听三名吐谷浑大将齐齐怒吼不已间,已是奔腾如雷般地率部便径直杀向了唐军阵列。 “斩!” 就在两军即将短兵相接之际,但听陌刀队指挥官一声咆哮之下,一千柄陌刀几乎同时直劈而出,刹那间,冲将上来的吐谷浑先头骑兵便被斩得个人马尽碎,大量的鲜血四下飞溅,其状之惨,当真宛若人间地狱一般。 “转、削、进、斩……” 前头人马尽皆倒扑之下,吐谷浑军的冲锋势头顿时为之大乱不已,趁此良机,陌刀手指挥官立马嘶吼着驱兵不断向前,所过处,陆续冲上前来的吐谷浑骑兵无不成了一地的肉块,就连俄何戈、达里古厄两名统军大将都没能幸免。 “撤,快撤!” 眼瞅着冲上去的将士全都成了陌刀队的刀下之亡魂,侥幸躲过了一劫的慕容隽永登时便慌了神,哪还敢再继续向前冲,只听其一声嘶吼之下,紧着便是一拧马首,掉头便往本阵逃了回去,他这么一逃之下,本就已没了多少斗志可言的吐谷浑将士们自然是有样学样,呼啦啦地全都往本阵鼠窜了去…… 第七十一章 反败为胜(三)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区区一千名陌刀手而已,居然如此轻松地便击溃了一万五千吐谷浑骑兵的冲锋,阵斩两千余敌,而自身不过仅仅只付出了两百不到的伤亡而已,这等战绩实在是太过惊人了些,以致于数万大唐将士全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 “废物,本王要尔来何用,来人,将此獠拖下去,砍了!” 开门就见黑的情况下,慕容彦的心情原就不爽得很。再一听对面唐军阵中所爆发出来的欢呼声,脸色瞬间便已是阴沉得有若锅底一般,哪还有耐心跟跪在马前的慕容隽永扯啥闲话,恨恨地一挥手之下。气急败坏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叔父饶命啊,小侄愿率部再攻,不成功便成仁,还请叔父成全则个。” 这一听慕容彦要砍了自己的头,慕容隽永登时便急了,磕头如捣蒜般地便哀嚎个不休。 “那好,本王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去。限你一刻钟的时间内整顿好败退回来的各部兵马,若再有闪失,定斩不饶!” 叔侄之间的感情虽说谈不上深厚,可到底是血脉相连,加之一旁的众将们也都在此时纷纷为慕容隽永说情,慕容彦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再给慕容隽永一次机会。 “谢叔父隆恩!” 侥幸逃得了一命之下,慕容隽永哪敢讲啥条件,感激涕零地谢了一句之后,便即纵马冲回到了兀自乱哄哄的本部兵马处…… “呜,呜呜,呜呜……” 两刻钟过后,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响起中,吐谷浑军的一万两千余骑兵再度发起了狂猛的冲锋,所不同的是这一回吐谷浑骑军明显学乖了,其前军不再是跃马横枪,而是齐齐抄弓在手,显见是打算好生发挥一下游牧民族的骑射之能了的。 “传令下去:盾刀兵、长枪兵各出万人,上前列阵。” 李道宗乃沙场老将,应变之能何其之强,也就只瞄了眼冲锋中的吐谷浑前军,立马便看破了对手的心机,自是不会慌乱,毫不犹豫地便下了道针锋相对的命令。 “轰……” 随着中军处号角声暴然响起中。一万名唐军盾刀手立马齐齐向前数步,而后同时将手中的大盾各自合并将起来,往地上重重一扎,一面严实的盾墙便已陡然而现了,紧接着,一万名长枪手也跟着上前数步,将手中的长枪顺着盾阵中刻意留出来的孔隙伸出,密集如林的枪阵也已就此布置完毕。 “弓箭手准备,一百步之距,抛射!” 面对着唐军的严阵以待,滚滚而来的吐谷浑前军明显有些个不知所措,冲锋的速度也自不免便就此慢了下来。正自紊乱不已间,但听李道宗又是一声令下,大量的雕羽箭立马便从盾阵后头狂飙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美妙的抛物线,如雨般罩向了混乱中的吐谷浑前军,顷刻间便射得吐谷浑前军将士人仰马翻。 “放箭反击,快反击!” 见得前军大乱不已,身处中军的慕容隽永登时便急红了眼。 “嗖、嗖、嗖……” 身为马背民族,吐谷浑军的骑射之能自然是极强的,这一得了慕容隽永的命令,前军数千骑兵立马齐齐开弓反击,箭雨的密度倒是不小。奈何唐军有着盾阵的掩护,伤亡并不算高,反倒是吐谷浑前军将士因着靠得过近之故,被唐军的弓箭手们又是一通洗劫,死伤可谓是惨重不已。 “可恶,快,吹号,兵分两路。袭敌两翼!” 眼瞅着正面强突根本没半点机会可言,不得已,慕容隽永也只能紧着改变了战术,试图从唐军防御最薄弱的两侧取得突破。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慕容隽永的战术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道理很简单,不管唐军再如何精锐,要想在短时间里变阵,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只要骑军能发挥出自身的机动性,攻破大唐步军阵型也就只是迟早之事而已,问题是大唐骑军又不是看客。怎么可能容许慕容隽永的阴谋得逞,这不,就在慕容隽永兵分两路地赶到了唐军阵列的侧翼时,赵文振与薛家兄弟便已各率本部兵马急冲而至了。 论兵力。慕容隽永的两路兵马加起来还有着一万一千余,比之分兵出击的唐军骑兵也就只稍少了一些而已,可问题是唐军骑兵先前已修整了近一个时辰,体力、马力都已恢复了不老少。而慕容隽永所部一直就没得到喘息的机会,加之战斗力本就不如大唐骑军,两下里这么一对冲之下,慕容隽永所部瞬间便被杀得个七零八落。 “混蛋,传令下去,着阿尼玛卿、慕容达二人各率一万骑增援左右两翼,务必打垮汉狗骑军,另,着耶里俄戈率一万骑前压,牵制汉狗步军!” 这一见慕容隽永所部崩溃在即,坐镇中军处的慕容彦登时便怒了,声色俱厉地便连下了数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大作间,三路吐谷浑骑军齐齐发动,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唐军冲杀了过去。 “隽永莫慌,某来也!” 战场左翼。赵文振正自杀得慕容隽永汗流浃背,眼瞅着再有个几招,便可将此獠斩于马下,却不曾想一阵狂吼声响起中,阿尼玛卿已纵马狂飙而来了。 赵文振跟阿尼玛卿交过手,又怎会不清楚此獠非等闲之辈,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连出数枪。杀得慕容隽永不得不赶忙往斜刺里狼狈逃窜了开去。 “杀!” 在杀退了慕容隽永之后,赵文振的双脚紧着便是用力一夹马腹,人马合一地便迎上了狂飙而来的阿尼玛卿,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舌绽春雷地便是一声大吼,与此同时,双臂一振中,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快逾闪电般地暴刺了出去,直取阿尼玛卿的胸膛。 “啊哈!” 赵文振出手自是奇快无比,可阿尼玛卿也同样不慢,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同样攻出了霸绝的一枪,无论气势还是力量、速度,并不比赵文振差上多少…… 第七十二章 反败为胜(四)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往往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之所在,这不,哪怕出手速度说起来也就只比赵文振稍慢那么一点而已,可若是双方都变招的话,最终的结果便是阿尼玛卿必死无疑,而赵文振只会受些不算太重的伤罢了。 “铛!” 很显然,阿尼玛卿并没有跟赵文振同归于尽的勇气,面对着必死之局,他秒怂了,双臂一拧之下,原本笔直刺将出去的马槊陡然便是一歪。瞬间便封住了赵文振的进击路线,两柄精钢马槊就这么毫无花俏地撞在了一起,但听一声惊天巨响过后,临时变招的阿尼玛卿无疑吃了个不小的亏。当即便被震得个身形歪斜不已,而反观赵文振,也就仅仅只是在马背上略略晃动了几下而已。 “受死!” 既已抢到了上风,赵文振又岂会手下留情,根本不给阿尼玛卿稳住身形之机会,双臂一收再一送之下,又是一枪迅猛绝伦地便撩向了阿尼玛卿的小腹。 “呼……” 赵文振这突袭的一枪虽说角度刁钻无比,可阿尼玛卿也不是白给的。早在临时变招之时,他便已盘算好了后手,时值赵文振枪到之际,只见阿尼玛卿突然借着身形歪斜之势,来了个镫里藏身,灵巧无比地便躲过了必死之局。 “好贼子,再来!” 赵文振显然没料到阿尼玛卿会来上这么一手,一枪走空之下,不由地便是一愣,待得回过了神来,两马已然就此交错而过了,不得已,赵文振也只能在不远处调转了马首,再次策马向阿尼玛卿冲杀了过去。 “汉狗,受死!” 尽管都已是接连两次在赵文振手下吃瘪了,可阿尼玛卿不单不曾气馁,反倒是凶性为之大发,这一拧转了马首,也自嘶吼连连地发起了狂猛的反冲锋,瞬息间便与赵文振恶斗成了一团。 凭借着个人之武勇,哪怕阿尼玛卿凶悍异常,赵文振也依旧能稳稳压其一头,可随着阿尼玛卿所部投入战场,本已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大唐骑军很快便被压制住了。好在李道宗反应快,及时向左右两翼各派出了一万步军,总算是勉强稳住了局面,这也不奇怪,骑军打步军的优势就在于速度与机动性,可如今么,左右两翼都已打成了混战,无论是吐谷浑军还是大唐骑军,此时都已是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双方都没了多少的机动性可言,这就给了大唐步军发挥战力的绝佳机会。 “传令下去:着耶里俄戈率部正面强突,不惜一切代价。务求打破汉狗盾阵,此一战,许进不许退,若不成功,让他提头来见!” 眼瞅着左右两翼已然打成了混战,慕容彦顿时为之头大不已,没旁的,就这么个格局,再往左右两翼增兵的话,兵力也无法完全展开,反倒会削弱自身的有生力量,这等蠢事。慕容彦自是不肯去干,可要他就此收兵么,他又不太情愿,毕竟眼下吐谷浑军可是战略主动权在握的,若是能吃掉这拨唐军,吐谷浑一方的战略态势无疑将大为好转,不说能反败为胜,至不济也可逼得唐军撤军议和。有鉴于此,慕容彦最终还是决定来上个拼死一搏。 “都给老子听好了:大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敌阵,阵斩一敌者,赏牛羊各五头,取李道宗首级者,官升三级,赏赐无算,后退者,杀!迁延不进者,杀!御敌不力者,杀!儿郎们,突击。突击!” 耶里俄戈原本正自优哉游哉地率部在唐军阵列前来回游曳着,这冷不丁突然接到了慕容彦的死命令,心中发憷难免,可也没辙。只能是在狂呼乱吼了一通之后,驱兵便向唐军阵列发起了一轮紧接着一轮的疯狂冲锋。 “轰……” 人力终究有穷时,尽管李道宗指挥得当,唐军上下万众一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军弓箭手们明显已有些个后继无力了,箭雨渐疏之下,再难给吐谷浑军造成足够的杀伤,最终,一小队狂飙突进的吐谷浑骑军成功地撞破了唐军的盾阵,尽管很快便被扑上前来的盾刀手们杀了个精光,可盾阵的瓦解之势已是无可逆转了的。 “哈哈……,天助我也,来啊,吹号,全军出击,尽歼汉狗!” 这一见唐军盾阵已破,慕容彦顿时大喜过望,仰天便是一通狂笑。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慕容彦显然是笑得太早了些。这不,他的话音方才刚落,一阵紧似一阵的战号声暴然狂响不已中,南北两个方向上皆是烟尘滚滚大起,赫然是契苾何力与岷州都督李道彦各率一万五千铁骑赶到了,尽管距离战场还有着五里之距,可就这么点路,对于狂飙中的骑军而论。不过是须臾间事而已。 “该死,可恶,撤,快撤!” 眼瞅着胜利都已在望了,可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慕容彦登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不已,然则怒归怒,面对着全军覆没之可能,他也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声嘶吼之下,拧转马首,掉头便往西面狂蹿了开去。 “轰……” 慕容彦的命令下达得倒是及时,问题是大军要想集体转向并完全起速又哪是那么简单之事,这都没等其本部兵马逃出多远呢,就已被两翼杀来的大唐骑军赶上了,但听一阵如雷般的闷响滚过,慕容彦的本部兵马便已被拦腰冲成了数截,全军就此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至于尚在混战中的各部吐谷浑骑兵更是大乱一片,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进退失据之下,当即便被唐军将士杀得个尸横遍野。 “狗贼,休走!” 左翼战场上,阿尼玛卿正与一名偏将一左一右地夹击着赵文振,待得惊觉战场态势有变,此獠根本不顾同伴之死活,一个打马加速,疯狂地便往乱军中蹿了去,一见及此,赵文振又如何肯依,在连出数枪逼退了与其纠缠不休的吐谷浑偏将之后,策马便穷追在了阿尼玛卿的身后,只可惜战场此时已是一派大乱,赵文振也就只追出了数十步,便再也找不到阿尼玛卿的身影了…… 第七十三章 让功 赤水源一战打得可谓是极其之惨烈,唐军先败后胜,一举歼灭了天柱王慕容彦的主力部队,阵斩三万四千五百余,俘虏五万六千之众,更缴获了战马七万余匹,牛羊三十余万头,最终,慕容彦仅仅只率八千余残部狼狈逃进了刚察大草原,当然了,唐军各部的战损也同样不小,伤亡也自高达二万一千之巨。个中损失最为惨重的便是薛万彻兄弟俩的先锋骑军,战死者赫然多达一万两千八百余。 仗是打胜了,战果也堪称辉煌,可与此同时么。唐军也自不免有些个伤了元气,不得不在赤水源暂时驻扎了下来,一方面是有着众多的伤患与战俘要处理,另一方面么,则是敌我双方的战略态势已出现根本性的变化,预定的战术势必得进行些相应的调整,当然了,那都是高级将领们的事儿。与赵文振这么个中级将领自是丁点关系全无。 没资格就没资格呗,赵文振对军议之事一点都不关心,没旁的,概因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在军中发展,此番之所以积极参战,不过只是想捞军功罢了,到如今,按他已取得的功勋而论,封个县公已是绰绰有余了的,甚或还能觑觎一下郡公之衔,至于国公么,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赵文振也没这等奢望,既如此,老老实实地修整也就是了,上蹿下跳的蠢事,赵文振自是不屑去做。 “禀将军,薛万均将军来了。” 除了去伤兵营慰问一下手下伤员以及顺便指导一下酒精的使用之外,赵文振都猫在了自己的帐篷里,基本上不与军中的其他将领们来往,无他,图个省心而已,却不曾想麻烦到底还是找上了门来。 “哦?” 时值孙苞前来汇报之际,赵文振正秉烛看《山海经》休闲呢。这一听薛万均来访,他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可也就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便即起了身,疾步便往账外行了去。 “文振老弟,冒昧前来,多有打搅了。” 赵文振这才刚走出大帐,都还没来得及行礼呢,薛万均便已是笑容满面地先拱手致歉了一句道。 “岂敢,岂敢,薛将军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还请海涵则个。” 礼下于人者,必有所求,对此,赵文振心里头就跟明镜似地亮堂着,不过么,来者都是客,该有的礼数,那是断然不能少了去的。 “老弟这话就见外了啊。” 薛万均虽说也是个暴脾气,不过在待人接物上,明显比其弟薛万彻要圆滑了许多,在赵文振面前,妥妥就是一自来熟之形象。 “呵。薛将军,您请。” 见外?彼此间可没熟到这么个份上好不?当然了,心中腹诽归腹诽,以赵文振的城府,自是不会带到脸上来。 “好,文振老弟,请。” 薛万均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跟赵文振客气。笑呵呵地一摆手之余,便即与赵文振一道走进了帐中,各自在几子旁落了座,自有随侍的亲卫们紧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 “文振老弟,此番赤水源一战,我军战果之所以如此辉煌,皆是卫公领导有方之功也,若非卫公设诱敌之计,贼酋慕容彦又岂会落得这等全军尽墨之下场,老弟以为然否?” 薛万彻能侃,赵文振同样也能扯,一通天南地北的闲话下来。最终还是有心事的薛万均先沉不住气了。 薛万均倒是说得个含蓄,可赵文振却是一听便懂了,无他,不过是前军损失惨重一事须得有个说法罢了。若真是照实禀报了上去,不单薛家兄弟俩要倒大霉,身为主帅的李靖也少不得要跟着吃挂落,可若是换了个说法。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当然了,真按诱敌之计来总结的话,最吃亏的人无疑就是赵文振了——援救之功基本没了,顶多也就只是个按计行事的苦劳而已。 “当然,卫公乃古来罕有之帅才也,区区慕容彦而已,又岂是卫公之对手。” 得罪了薛家兄弟俩事小,让卫公记恨在心,那后果可就真要不堪了去了,左右功劳没了可以再捞,赵文振自是不会去干那等蠢事。 “哈哈……,老弟斯言大善,不瞒老弟,我军后日便会兵进刚察草原,某已奉命为先锋。老弟可愿助某一臂之力否?”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识趣,薛万均顿时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固所愿,不敢请尔。” 所谓的副先锋官无疑就是个交换条件罢了,对此,赵文振倒是乐得接受,无他,没谁会嫌自己的军功多啊。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一早,你我便领兵向前,横扫诸寇非难事也。” 目的既已达成,薛万均自是无意多逗留,在丢下了句场面话之后,便即志得意满地走了人。 “将军,姓薛的未免欺人太甚了些,您拼死救他,可他却……” 赵文振是看破不说破,可孙苞却是憋不住了,在薛万均走了之后,忍不住便埋汰开了。 “休要胡言,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好了,此事不得外传,若有泄露,某怕是保不住你。” 不等孙苞将话说完,赵文振便已是一压手,面色肃杀地便训斥了其一通。 “诺!”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孙苞虽还是满心的不服气,可也不敢再有甚多言语。 “有些事,真没必要计较那么许多,记住,牢骚太盛防肠断,好了,你且去休息吧。” 孙苞无疑是个精明人,善交际,也有些心机,赵文振对其还是很欣赏的,也有心要栽培于其,只是其人城府还不够深,历练上也有些不足,故而,该提点之时,赵文振自是不吝多说上几句,至于他能不能有所领悟么,那也只能看其之造化了的。 “谢将军指点。” 赵文振这等大有深意的话语一出,孙苞的心神立马便是一凛,自不敢再多迁延,于恭谨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就此退出了大帐…… 第七十四章 唯我无敌(一) 慕容彦的主力部队被歼之后,北路唐军的正面已是一马平川,再无险阻,而南路侯君集所部也同样是进展顺利,在于乌海击溃了慕容伏允的主力部队后,很快也赶到了大非川,两路唐军胜利会师于布哈河边。 唐军虽说是连战连捷,可战斗以及非战斗减员却是相当之严重,加之沿途要隘处还得留下驻守部队以及辎重护卫队,待得两军会师时,总兵力已然锐减到了二十二万五千余,而反观吐谷浑一方。尽管接连战败,损兵折将无数,可总兵力却依旧还有着十五万之众,原因很简单。随着唐军摆出了灭国之战的架势,原本不太服从吐谷浑调度的白兰、党项、北部羌族的诸多部落唯恐遭大唐吞并,纷纷举族出兵,增援慕容伏允,这就给了慕容伏允在布哈河与唐军决死一战的勇气。 布哈河水浅,值此枯水季节,更是只能没马膝而已,根本不足为天险。加之两岸都是平坦的大草原,慕容伏允只得将兵马全都囤于伏俟城外,以伏俟城为布防中心,准备跟唐军打上一场大规模会战。 唐军到底是长途跋涉而来,辎重转运极其艰难,自是不可能跟吐谷浑打上一场持久战的,这不,两军会师后不过两天而已,便即决定率先挑起了战事——按李靖之部署,侯君集将率六万步骑攻打吐谷浑南大营,而李道宗则率七万步骑挥师吐谷浑北大营,李靖自统中军主力九万五千余众坐镇中路,在监视伏俟城之敌的同时,随时准备增援各方。 “呜,呜呜,呜呜……” 十月初九,辰时正牌,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暴然狂响中,原本尚算安宁的唐军大营猛然喧嚣了起来,不旋踵,两扇厚实的营门大开间,一队队铠甲齐整的大唐骑兵已从门里迤逦而出,直逼伏俟城外的吐谷浑南北大营。 “汉狗出营了,汉狗出营了……” 唐军闹出的动静是如此之大。仅仅只在五里开外处的吐谷浑营中瞭望哨自是第一时间便被惊动了,刹那间,狂呼乱吼声便即响成了一片。 “传令下去:紧闭营门,各部上栅栏前戒备,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违令者,斩!” 吐谷浑军南大营主帅天柱王慕容彦是早就已被唐军打怕了的,这一闻知唐军大举出动,毫不犹豫地便下达了据寨而守之将令。 “传令下去:各部紧急集结,随本王出营杀敌!” 相较于慕容彦的保守而论,西昌王慕容昌奇无疑要莽得多。这也不奇怪,他一直率部坐镇吐谷浑西疆,防御吐蕃、羊同的可能之进攻,手下坐拥三万精锐,更有大批白兰、党项族控弦战士助战,总兵力多达五万五千余众,还真就没怎么将来攻的李道宗所部放在心上,这一听闻唐军大举出动,立马昂然便下达了出营接战之命令。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旌旗招展中,李道宗正自缓缓策马前行着,待得瞧见了对面吐谷浑北大营中有大批敌骑汹汹而出。嘴角边登时便绽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随着李道宗一声令下,中军处的号角声顿时便凄厉地狂响了起来,旋即便见正自迤逦前行的唐军大队兵马很快便停了下来,先是骑军上前压住阵脚,而后弓箭手、盾刀手、长矛手等飞快地摆开了阵型,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两万余大唐精锐骑兵这才左右一分,就此撤到了步兵阵列的两翼。 “谁敢去打头阵?” 李道宗所部以步军为主。布阵的速度虽说不慢,可较之吐谷浑那很是随意的布阵来说,显然是得多花上些时间的,对此,慕容昌奇自是不爽得很,只是见对面的唐军骑兵尽皆抄弓在手,而阵型又颇为的严谨,这才不得不耐着性子地等着,直到唐军列好了阵型,慕容昌奇的耐心也已差不多被耗尽了。 “看某去取头功!” 慕容昌奇手下将士都还不曾跟唐军打过仗,心气自然不低,这不。慕容昌奇话音方才刚落,便有一名络腮胡大将高呼着纵马冲出了本阵,直抵两军阵前,冲着唐军阵列便是一通挑衅的咆哮。这人正是党项族勇士阿纳尔古! “呼嗬、呼嗬、呼嗬……” 游牧民族一向崇尚个人武勇,此时见得己方大将在两军阵前耀武扬威,立马齐声呼喝了起来,声如雷震间。士气还真就颇是高涨。 “蟊贼敢尔,看某杀你!” 唐军并不推崇斗将之战,可也绝对不会任由吐谷浑军肆意嚣张,这不,那名吐谷浑大将这才刚在两军阵前纵马走了一个来回,立马便有数名唐军将领策马准备上前应战,最终还是邓横冲得最快,一溜烟地便杀进了场心,一见及此,其余数名将领不得不悻悻然地撤了回去。 “呔!” 双方语言不通,通名道姓啥的当然是不可能之事,只一见邓横纵马冲来,阿纳尔古当即便拍马迎上了前去,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只听其一声咆哮之同时,双臂猛然一送。手中的马槊便已若奔雷般刺向了邓横的胸膛。 “找死!” 邓横敢于单骑出阵,手底下自然也是有点料的,饶是已然落了后手,他也自不曾乱了分寸,一个开声吐气之同时,双臂一斜,一招“拨草寻蛇”便已架了出去,试图在荡开阿纳尔古的马槊之余。来上个借力打力的反攻。 “铛!” 邓横的算计不能说错,只不过他显然料错了阿纳尔古的力量,挥出去的马槊确实是准确地架到了阿纳尔古的槊柄,可其力却并不足以荡开阿纳尔古的攻杀之势,但听一声脆响过后,邓横的双臂陡然一麻之下,手中的马槊不由自主地便往下一沉,而阿纳尔古的枪势不过仅仅只被抬起了一小截而已,依旧快猛绝伦地刺向了邓横的锁骨下方。 “哎呀!” 眼瞅着形势不妙,邓横赶忙用力一踢马腹,与此同时,整个人紧着便是一个歪斜,试图以此来躲过被挑落马下之厄运…… 第七十五章 唯我无敌(二) “啪嗒!” 邓横的避让动作不可谓不快,只可惜他的反应早在阿纳尔古的预料之中,这不,邓横方才侧身,就见阿纳尔古双臂一振间,本已走空的马槊陡然便是一顿,而后便已若长鞭般甩动着砸向了邓横的肩头,但听一声闷响过后,邓横肩头的虎头铠已被砸得个粉碎。不仅如此,其本人也已是口中鲜血狂喷不止。 “啊……” 剧痛袭来之下,邓横当即便疼得个哀嚎不已。好在此时两马已然交错而过了,这才算是让他侥幸逃得了一命,胆气尽丧之余,邓横又哪敢再在阵前多逗留,一拧马首,惶惶然地便往本阵逃了回去。 “哈哈……。鼠辈莫慌,某不杀你,汉狗,换个能打的来!” 阿纳尔古狂妄得很,根本不屑于去追杀落荒而逃的邓横,于勒住战马之同时,手一抬,用马槊指着唐军阵列的中军处,张狂至极地便叫嚣了一嗓子。 “呼嗬、呼嗬、呼嗬……” 阿纳尔古这等神勇的表现一出,五万余吐谷浑军将士顿时便全都为之欢呼雀跃不已,而反观唐军一方,士气自是难免有些低落了去了。 面对着阿纳尔古的猖獗,唐军将领们怒归怒,可绝大多数将领在此时却是不免有些个犯踌躇了去,没旁的,要知道邓横可是郎将来着,能在战乱年月登上此等高位的,又岂是等闲之辈。可结果呢,居然没能在阿纳尔古的手下挺过一个照面,众将们自是不得不好生掂量一下自身是否能敌得过阿纳尔古的凶残。 “蟊贼,受死!” 眼瞅着军心受挫,赵文振可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正准备策马杀出之际,却不曾想薛万彻已抢先冲了出去。 “哈!” 见得薛万彻一身鲜亮的鱼鳞甲,明显就是唐军中的重将,阿纳尔古顿时便来了精神。这一纵马冲上了前去,大吼着便抢先发起了强攻,只见其双臂连振间,一招“暴雨梨花枪”便已乍然而现,无数的枪花有若倾盆暴雨般,遥遥地将薛万彻连人带马都罩进了其中。 “呀哈!” 这一见阿纳尔古攻势如潮而来,薛万彻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个开声吐气之下,紧着便还了一招“百鸟朝凤枪”。 “铛、铛铛……” 两大名招这么正面对碰之下。顷刻间便有不知多少的枪影彼此泯灭,所暴出来的撞击声密集得有若雨打芭蕉一般,直震得人耳膜生疼不已。 “噌……” 二将的力量、槊法其实相差无几,大体上在伯仲之中,可这么一番硬碰下来,却是薛万彻吃了些亏——于两马即将交错而过之际。在伤势尚未痊愈的情况下,薛万彻明显有些个后力不济,身形摇摆了几下之余,手中的枪势稍慢了半拍,竟是被阿纳尔古击破了防御圈,一枪擦过了薛万彻的小臂。 “可恶!” 尽管因着臂铠的掩护,并不曾真被伤着,可落于下风却是不争之事实,这叫素来心高气傲的薛万彻又如何能忍。这一在战场远端拧转了马首,立马便即怒目圆睁地再度向阿纳尔古冲杀了过去。 “哈哈……” 阿纳尔古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又哪会在意薛万彻的恼羞成怒。哈哈大笑着便即跃马横枪地发起了反冲锋,与薛万彻就此狠斗了起来。 事实证明,战阵对决当真是半点勉强不得的。这不,仅仅只二十个回合的对冲而已,本想为部将讨回个公道的薛万彻已然彻底落在了下风,攻少守多之下,不支之势已现,偏偏这厮好面子,硬是强撑着不肯就此败归本阵。 “薛将军,区区蟊贼而已,杀鸡何用牛刀,此獠就交给末将好了。” 尽管与薛万彻的关系其实很一般,然则事关军心士气,在明知薛万彻毫无胜算可言的情况下。赵文振不得不紧着纵马冲出了本阵。 “哼!” 薛万彻明显不是太领情,可也没坚持再战,但听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之余,一拧马首,就此奔回本阵去了。 “呔!” 这都已是连胜了两名唐将,阿纳尔古兀自觉得不过瘾。待得见赵文振打半道里杀出,当即便一拨马首,挺枪便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只听阿纳尔古一声断喝之下,率先攻出了势大力沉的一枪。 阿纳尔古这一枪出手时倒是气势十足,大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架势,然则赵文振却是一眼便看出了蹊跷之所在——阿纳尔古的右手手背倒是绷得个青筋暴出,可其落在后方的左手却明显只是虚握而已,毫无疑问,这一看似狂猛的一招不过只是记虚招而已,后头还隐藏着不少的变化。 “杀!” 既已看破了虚实,那赵文振自然不会客气,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猛地便是一送,一枪如虹般便暴刺而出了,速度奇快无比,赫然有着后发而先至之威。 “嗡……” 这一见赵文振出手便冲着自己刻意留出的破绽杀来,阿纳尔古的嘴角边当即便绽放出了自得的笑容,只见其左臂猛然一振间,原本笔直刺出的精钢马槊陡然便是一颤,瞬间便有若灵蛇摆头般荡向了赵文振的槊柄。 阿纳尔古这一变招极其之阴毒,只要能撞上赵文振的槊柄,那他便能在荡开赵文振的马槊之同时,借力打力地攻向赵文振的小腹,真到那时,赵文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注定将会被一枪挑落马下。 “呼……” 阿纳尔古的算计倒是挺美的,可惜赵文振早有预判,就在双枪即将撞上之际,只见赵文振双臂突然猛地一收,险而又险地避过了阿纳尔古的撞击之势,而后再一送,本已缓将下来的枪势瞬间又快了起来,几乎是擦着阿纳尔古的马槊下沿而过,急若星火般直取阿纳尔古的胸腹之间,这一招正是中原槊法三大名招中的“二段寸手枪”的变招之一! “啊呀呀……” 阿纳尔古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算计不单没能骗过赵文振,反倒被赵文振所算,这会儿面对着急速而来的槊尖,顿时便慌了手脚,怪叫着向后便是一倒,紧急来了个铁板桥,旋即便见寒光闪闪的槊尖就这么擦着阿纳尔古的鼻尖一冲而过…… 第七十六章 唯我无敌(三) “呼……” 望着从鼻尖上方高速冲过的槊尖,阿纳尔古情不自禁地便长出了口大气,可依旧不敢稍有轻忽,左脚用力一踢马腹,这就打算赶紧往斜刺里逃将开去了。 “啪嗒!” 阿纳尔古的大气出得未免太早了些,就在他的左脚方才刚点到马腹之际,就见赵文振双臂陡然一振,原本笔直向前的马槊只一颤,便已若长鞭般抽击而下。可怜阿纳尔古身形已老,根本来不及再做出调整,便已被狼牙棒状的请结砸了个正着。瞬间便是满脸桃花开。 “啊……” 剧痛袭来之下,阿纳尔古忍不住便惨嚎了起来,好在此时他座下的战马已然拐向了斜刺里,这才算是暂时躲过了赵文振的后续攻击,心慌意乱之余,阿纳尔古哪还有丁点的战心可言。方才一挺直了身子,便已是头也不回地纵马便往本阵逃了去。 想走,门都没有! 阿纳尔古倒是逃得果决,奈何赵文振却又如何肯依,这一拧转了马首,立马便将手中的精钢马槊往得胜钩上一搁,与此同时,空着的左手只一抄,便已从箭壶里抽出了铁胎弓以及一支雕羽箭,而后双手一合,再一拉,便即将弓拉得个浑圆,瞄着阿纳尔古的背心便是一箭射将出去。 “噗嗤!” 雕羽箭急若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地命中了阿纳尔古的后心,当即便将此獠射了个透心凉,可怜阿纳尔古也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已一头栽下了马背,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便已没了声息。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见得赵文振如此干脆利落地干掉了阿纳尔古,憋屈了许久的唐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沸腾开了,欢呼声如雷而响中,全军士气顿时便高涨到了顶峰。 “赵彦在此,还有何人敢来送死?” 不止是唐军将士们激动,赵文振自己也同样振奋异常,不为别的,只因通过先前的交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便是历经多次苦战后,他的槊法乃至力量都已有了个不小的提升,心中豪情大起之下,忍不住便发出了一声如雷般的咆哮。 “小贼,安敢狂妄若此,扎迷必力,上,给本王锤死那汉狗!” 吐谷浑军中听得懂汉语的没几个。自幼饱读诗书的慕容昌奇便是其一,此际一见赵文振如此张狂,慕容昌奇顿时便怒了,嘶吼着便派出了手下的第一勇将,试图以阵斩赵文振来提振全军之士气。 “大王放心,就交给某了!” 慕容昌奇话音方才刚落。便见一名身材魁梧得有若大狗熊般的将领昂然应诺而出,但见其人骑着匹高头大马,手持长柄金瓜锤,奔腾如雷般地便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 “汉狗,吃某一锤!” 尽管赵文振只一个照面便击败了张狂不可一世的阿纳尔古,可扎迷必力却依旧没怎么将赵文振放在眼中,概因阿纳尔古在他扎迷必力手下也同样接不了几锤的,更别说赵文振的出手明显有着占了阿纳尔古久战无力的便宜,正因为此。这一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扎迷必力立马毫无顾忌地便狂挥出了势大力沉的一锤。 “来得好!” 因着没有比较之故,赵文振只知道自己的力量比之出征前大了不少。可究竟有多大么,他其实也不是太清楚,而今一见扎迷必力攻杀狂猛。心下里顿时便起了拿对方来试手之念头,这便大吼了一声,不避不让地也挥枪便是一个斜砸。 “铛!” 二将对自己的力量都有着绝对的信心,自是都不曾中途变招,一锤一枪就这么毫无花俏地撞在了一起,火花四溅中,当即便暴出了一声惊天巨响,旋即便见二将的身体几乎同时向后便是一仰,不仅如此,二将座下的战马也自吃力不住地长嘶着停滞了下来,赫然是个平手之势。 “好贼子,再来!” 这一见扎迷必力居然真能接得住自己的神力。赵文振的斗志“噌”地便大起了,方才一稳住身形,又是一枪扫了过去。 “呀哈!” 扎迷必力在吐谷浑北疆坐镇十数年,会过不少羊同、吐蕃大将,手下还从无三合之敌,而今见得赵文振力量不在自己之下。眼中的凶光顿时便暴闪开了,只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同样奋力攻出了一锤。 “铛、铛铛……” 双方第二次硬碰的结果依旧是平分秋色,这下子,二将的脾气可就全都大发了,就这么着,你一锤我一枪地在两军阵前狠斗了起来,打铁一般的撞击声始终没见个消停,那等无敌的威势,直看得两军将士全都为之心惊肉跳不已。 “啊呀呀……”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双方互不相让地狠拼了近四十次之后,胜负的天平终于不可遏制地向力量稍大了一线的赵文振倾斜了过去,眼瞅着形势不对,扎迷必力可就不免有些慌了,再又一次硬碰过后,只听其一声怪叫之下,双臂连连振动不已,于瞬息间幻化出了大量的锤影,虚实不定地便向赵文振罩了过去。 “蟊贼敢尔!” 赵文振正自杀得兴起呢,冷不丁见得扎迷必力陡然变招,心火顿时便大起了,一声咆哮之下,双臂狂振间,“百鸟朝凤枪”也已是勃然攻出了! “铛、铛铛……” 冷兵器时代,力量就是一切武艺的基础,同样的招式,在赵文振的神力催动下,比之寻常战将不知要强了多少倍,扎迷必力不跟赵文振比招式的话,或许还能多支撑上一阵,至不济在不敌时,或许还能有个逃跑之机会,可他这么一跟赵文振比招式的精巧,那简直就是在自找死路,这不,但听一阵密集得有若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响过之后,扎迷必力攻出的锤影已被全部泯灭了个精光,而赵文振所攻出的枪影依旧还有着大约五分之一。 “哎呀!” 眼瞅着情形不对,扎迷必力的心顿时便抽紧了起来,慌乱间赶忙耍了个铁板桥,试图避开那迎面而来的道道枪影…… 第七十七章 献策破敌营(一) “噗嗤、噗嗤、噗嗤!” 扎迷必力的反应倒是不慢,问题是他的身材实在是太过魁梧了些,动作速率自是怎么也快不起来,当即便连中了三枪,两枪在肩,一枪在喉,三股鲜血瞬间便就此有若喷泉般狂飙而出。 “扑通!” 扎迷必力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取巧,结果居然落到了这等速败之下场,一双牛眼顿时便瞪得个浑圆无比,喉间怪声连连,似乎想说些啥,可惜咽喉已破。愣是啥都没能说出来,便已是一头栽下了马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即没了声息。 “谁敢再来!” 一招击毙了扎迷必力之后。赵文振并未去看其尸身,而是一抬手,单臂擎枪,指向了吐谷浑军的中军处,声如雷震般地又发出了挑衅的怒吼。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赵文振此言一出,本已被其之神勇震慑得发愣的大唐将士们顿时便全都猛醒了过来,刹那间。激昂的欢呼声便即再度暴然而响了。 “可恶!传本王之令:博尔谢、仆隆达、速迷度各率五千骑出击,有进无退,务必冲破汉狗大阵!” 见得赵文振如此狂傲,慕容昌奇登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不已,奈何他手下的第一勇将都已战死,又哪还有啥斗将的人选可派,尽管火大不已,却也只能是无奈地放弃了继续斗将的打算,怒骂着便下达了冲阵的命令。 “呜,呜呜,呜呜……” 随着慕容昌奇一声令下,吐谷浑军中的号角声很快便即暴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三名大将突然各率五千骑兵呼啸着便冲出了本阵,有若怒涛卷地般向唐军阵地狂冲了过去,一见及此,赵文振也自不敢再在两军阵前呆着了,紧着一拧马首,就此撤回到了本部兵马所在处。 “嗖、嗖嗖……” 吐谷浑骑军冲得倒是气势如虹,可久经战阵的唐军将士们却根本不为所动,直到吐谷浑军先头部队冲进了弓箭的威力射程范围之内时,立马便轰出了一阵狂猛的抛射箭雨,给予吐谷浑军以最热烈的欢迎,刹那间便射得吐谷浑军先头部队好一阵的大乱。 “传令下去:擂鼓,左右两翼盾刀手上前列阵。中路陌刀阵出击!” 趁着吐谷浑军被唐军的箭雨射得个阵型大乱之空档,李道宗紧着便连下了两道将令,旋即便听鼓声隆隆暴响不已中,三路唐军将士几乎同时展开了变阵行动。 陌刀队在唐军中目下还仅仅只是试验性部队,出征前的总兵力也就只有一千人而已,经历次大战下来,战损不少,如今也就只剩下六百二十余人,已然无法全面铺开,在有心试验一下陌刀队之集团战力的情况下,李道宗此番刻意将陌刀队全都集中在了中军处,着令陌刀营校尉张振可以自由发挥。以显现出陌刀队的真正之实力。 张振出身江淮军,原是一名陌刀营校尉,在归唐后,本已升为了中府果毅都尉(正六品上),可惜后头又跟着辅公佑反叛,哪怕后头又反正了,可官阶却是被降成了折冲府校尉(从七品下),若无意外的话,他的官途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的,幸运的是大唐为了征服草原诸部,对江淮军中曾大显神威的陌刀队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擅长训练陌刀手的张振这才得到了这么个宝贵的出头良机。 “斩、转、进、削……” 为了竭力展示一下自身之所能。张振此番可是把看家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摆出的是他自创的鱼鳞阵——三队陌刀手成交错排列,看似疏松,可在行进间,却能做到如墙而进,一柄柄长达一丈五的陌刀挥劈之下,胆敢冲上前来的吐谷浑骑兵无不人马尽碎,看似汹汹的吐谷浑军骑阵在陌刀营的集群进击面前。就有若是纸老虎一般,根本不堪一击。 “撤,快撤!” 面对着陌刀营的血腥杀戮,吐谷浑中路大将仆隆达当即便被吓得个面如土色,哪还敢再往前冲,一声嘶吼之下,率先便拧转了马首,狼狈不堪地便往本阵鼠窜了去,他这么一逃不打紧,其残部也都跟着败退了回去,连带着本已跟唐军两翼打成了短兵相接之势的吐谷浑骑军也都没了斗志,丢下了一地的人马之势头后。呼啦啦地也都向后便逃。 “擂鼓,全军出击,杀贼,杀贼。杀贼!” 见得吐谷浑三路出击部队都已溃败而逃,李道宗自是不会错过了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当机立断地便下达了总攻之将令,旋即便听鼓声隆隆暴响中。七万唐军将士纷纷呼喝着战号,有若潮水般向吐谷浑军大阵狂飙而去。 “废物,一群废物,撤,全军回营!” 打仗打的就是气势,在斗将惨败,且出击部队也惨败的情况下,吐谷浑军上上下下都已没了多少斗志可言,慕容昌奇虽是火大不已,却也不敢再这么打将下去了。 吐谷浑军都是骑兵,撤退速度自是快得惊人,待得唐军掩杀而至时,绝大部分的吐谷浑军将士都已撤进了营垒之中,仰仗着栅栏以及营前壕沟之掩护,可着劲地用箭雨好生招呼了冲上前来的唐军将士一通,面对此情此景。在明知敌营一时难以遂下的情况下,李道宗虽很是不甘,却也不得不无奈地下达了收兵之将令。 李道宗所部虽说又小胜了一场,小半天的激战下来,斩首也有个两千余,但却并未能伤及吐谷浑军的元气,至于侯君集所部么,在严防死守的慕容彦面前。一样没能讨到丁点好处,除了平白付出了近千伤亡之外,啥战果皆无,不得已,也自只能就此悻悻然地撤兵回了大营,毫无疑问,大唐一方并未能实现战前的预定目标。 随后三日,唐军皆接连出营挑战,奈何吐谷浑军根本不加理睬,只管紧守大营,无论日夜,皆是一派的戒备森严,压根儿就没给唐军留下丝毫的可趁之机,战事至此,明显已有打成持久战之趋势,而这,对于劳师远征的唐军来说,显然不是件好事…… 第七十八章 献策破敌营(二) 面对着吐谷浑军乌龟不出头之架势,大唐众将帅无不为之头疼不已,身为副帅,李道宗自然也不例外,纸上推演都已进行了不知多少回了,可还是没招,弄得他接连几日都是一派的愁眉不展,这不,天都已是戌时三刻了,他兀自坐在文案后头发着呆,浑然没管摆放着的饭菜都已然凉了。 “禀王爷,左武侯卫右郎将赵彦前来求见。” 就在李道宗烦心不已间。冷不丁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中,其手下中军官已疾步行进了帐中,冲着李道宗便是一躬身,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文振来了?快。快请!” 这一听是赵文振前来求见,李道宗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显然已是猜到了赵文振的来意。 “末将参见王爷。” 中军官应诺而去后不多会,便见赵文振大踏步地行进了帐中。 “不必多礼了,文振,来,坐。” 李道宗对赵文振这个军中后辈一向是喜爱得紧,自是不会在赵文振面前摆啥王爷的架子。笑呵呵地便招了招手。 “谢王爷。” 赵文振向来不是持宠而娇之人,哪怕李道宗表现得极为的和煦,可该尽的礼数,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省了去的。 “文振可是想到破敌之妙策了?” 李道宗显然有些心急,赵文振方才刚落了座,他便即直奔了主题。 “回王爷的话,末将只是想到了个法子,然,却不知是否真能奏效,还得请王爷斧正则个。” 办法当然是有的,也都已验证过可行性了,只不过赵文振生性谨慎,自是不可能把话说得太死。 “哦,计将安出?”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李道宗登时便来了精神。 “王爷请看,此是某所设计的长柄杠杆式简易投石机之图纸,足可将五斤之物投出两百余步之距,以此器具配上罐装之酒精,但消数量足够,便可一举焚毁贼营之栅栏,再令步骑以布囊包土以填平壕沟,贼军顿失屏障,以我大唐强军之勇悍,败敌不难。” 赵文振本就是来献策的。值此李道宗见问之际,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迟疑,紧着便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卷图纸,而后细心地摊平在李道宗的面前。 “唔,此物倒是不难打造,只是……” 唐军惯常装备中原本也有投石机这类攻城利器,只是鉴于吐谷浑国中并无坚城,故而不曾将笨重无比的投石机带了来罢了,可军中却是不缺随军工匠,真要按赵文振所给出的图纸造出实物并不算难事,问题是李道宗并不敢确定这玩意儿配合上酒精罐之后,到底能不能成事。 “好叫王爷得知。末将已在营中造好了一架,今日下午也已在野外试过了数回,确是合用。” 人微言轻的情况下,没有实证就没有发言权,对此,赵文振自然是心知肚明得很。 “哦,走,看看去!” 赵文振此言一出,李道宗登时便摁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了,霍然而起之余,抬脚便要往帐外行了去。 “王爷,天将亥时了。” 李道宗这等猴急的样子一现。赵文振登时便不免有些个哭笑不得。 “呃……,哈哈……” 被赵文振这么一提醒,李道宗这才意识到问题之所在,一愣之余,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各就各位,预备。” 十月十五日,唐军一反常态地不曾出营挑战,不为别的。只因军中几乎所有的重将全都去了大营后头的旷野,尽皆神情复杂地凝视着站在简易投石机旁的赵文振,这等压力显然不小,然则赵文振却浑然不以为意,扬手便下了道将令。 随着赵文振一声令下,一名士兵紧着便将预先做好的燃烧弹搁在了投石机后端的投射篮中,自有另一名手持火把的士兵忙不迭地点燃了燃烧罐上显露出来的长布条。 “放!” 见得布条已被引燃,赵文振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紧着便又下了道将令。 “呼……,嘭!” 赵文振这么一声断喝之下,四名拽着牵引绳的士兵自是一刻都不敢迁延,立马齐心协力地用力一拽。旋即便见燃烧罐呼啸着便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最终远远地砸在了两百二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瞬间便炸出了一团火光。足足烧了三分多钟时间,方才因酒精耗尽而缓缓熄灭。 “干得好,文振,你那燃烧罐怕是没那么简单罢?” 从到了实验场地时起。李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可待得见燃烧罐所炸出的火团凝而不散之际,李靖终于打破了缄默。 “回卫公的话,末将在酒精里掺了些细泥,于用时,只消用力摇上一摇,便可令酒精于砸中之处凝聚不散,足可将栅栏引燃,另,若是罐子不敷用,亦可用皮袋替之,只是效果恐会略差上一筹。” 李靖此言一出,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李靖肯定也曾研究过要用酒精来行火攻之策,但并未点破出来,而是毕恭毕敬地给出了个详细的解释。 “嗯,承范(李道宗的字)。督造投石机以及燃烧罐一事,便交由尔来办好了,限时四日,务必造出投石机两百五十架、燃烧罐三千以资备用。” 这一搞懂了燃烧罐的奥妙之后,李靖并未再去追究原理,也就只嘉许地点了点头,紧着便将督造任务交托给了李道宗。 “末将遵命!” 献策是大功,督造同样也是有功。没谁会嫌自家的功劳多的,哪怕李道宗已贵为王爷,也自不会例外…… 两百五十架简易投石机听起来不多,若是在树林茂盛之地,以唐军那充裕的人手,一天便可造出,麻烦的是伏俟城周边尽是草原,纵使是布哈河口处,也无树林之存在,好在唐军兵力众多,分出了不少兵马赶去了大积石山,抢运回了大量的原木,这才算是勉强够用,至于燃烧罐的制作么,也没那么简单,无他,作为疗伤圣品,随军的备用酒精倒是不少,可罐子却没那么多,最终,不得不缝制了大量的皮囊充数。 至十月二十日傍晚,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一场奇袭大战已是箭在弦上…… 第七十九章 毕其功于一役(一) 十月二十一日,子时将至,夜早已深沉,相隔五里开外的两军大营早已是一派的死寂,看样子,今夜似乎又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遗憾的是似乎也就只是似乎而已,并非事实——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中,唐军左右两营的营门已被推开。旋即便见两支人衔枚马裹蹄的骑军从营内迤逦而出,悄无声息地向西而去,很快便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丑时正牌。唐军左右大营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阵不算太大的声响,旋即便见一拨骑兵护卫着大量推着投石机的步卒从始终就不曾闭合起来的营门里行了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摸黑向对面的吐谷浑大营行将过去。 “报,禀大王,营外传来不祥之响动,疑是汉狗将欲袭营!” 出营的唐军将士们虽说不曾打起火把。可也不曾过分掩饰自身的推进,所发出的声响自然不会太小,以吐谷浑军北大营的布防之严密,自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当即便有一名轮值将领紧急赶到了中军大帐,顾不得慕容昌奇还在睡梦之中,高声便嚷嚷了一嗓子。 “什么?” 慕容昌奇可不是啥好脾气的主儿,被人生生从深睡中吵醒将过来,自是火大不已,可这一听完了轮值将领的禀报,满腔的怒火便已被惊诧所取代。 “末将不敢虚言哄骗大王,实是营外动静太过可疑。” 见得慕容昌奇满脸的将信将疑之色,前来禀事的吐谷浑将领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又解释了一句道。 “走,看看去!” 轮值将领这么一说之下,慕容昌奇可就真无法淡定了,随手批上了件大麾之后,急匆匆地便往前营瞭望塔处赶了去。 “小的们叩见大王。” 瞭望塔的顶层平台处。几名当值的吐谷浑士兵正自冲着漆黑一派的营外探头探脑着,这冷不丁见得慕容昌奇走上了台来,顿时都被吓了一大跳,赶忙齐刷刷地便都来了个单膝点地。 值此敏感时刻,慕容昌奇哪有心情去理睬那些冲着自己行礼的轮值士兵,几个大步便抢到了平台的前端,紧贴着栏杆,瞪大了眼地远眺着营外,奈何今夜天阴。星月无光,目力根本无法及远,只能隐约听得唐营方向动静不小,且声响正自缓缓向吐谷浑大营而来。 “传令下去:着博尔谢、仆隆达各率一万士卒,带齐了箭矢,上营前栅栏防御,其余各部皆在营中待命,多点火把,以防汉狗夜袭!” 皱着眉头默立了片刻之后。慕容昌奇还是没能搞懂唐军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戏来着,心情自不免便烦躁得够呛,最终,为防意外,他还是谨慎地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呜,呜呜。呜呜……” 慕容昌奇的命令下达之后,吐谷浑军北大营里很快便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不旋踵便见大批的吐谷浑将士在各级将领的呼喝声中,陆续冲出了营垒,于营中空地上紧急集结着,而就在此时,吐谷浑北大营主帅慕容彦也终于下定了先稳固防御的决断,同样开始了往营前栅栏处部署防御力量的行动。 丑时一刻,吐谷浑军南北大营的防御部队都已在营前栅栏处部署完毕了。可营地外的响动却始终没见消停,反倒是越来越近,估摸着离营前栅栏也就只两百步左右了的。偏偏夜色实在是太黑了些,哪怕明知道唐军已然近在咫尺了,却愣是无法搞懂唐军到底在干啥。弄得吐谷浑军上上下下都不免为之忐忑不已。 丑时四刻,营外一直响个不停的动静突然没了,夜色下赫然是一派的死寂,这等状况一出,吐谷浑军将士们的心不由地都是一抽,总觉得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可又不知这等意外到底会如何出现,紧张之情绪瞬间便在大营里弥漫了开来。 “点火!” 谜底很快便揭开了一角——随着一声大吼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刹那间,大量的火把几乎同时被引燃,直到此时,吐谷浑军南北大营里的将士们这才愕然地发现大量的唐军将士赫然已在己方营前两百步左右列好了攻击阵型。队列正前方更是排满了一架又一架的简易投石机。 “那是什么?” “汉狗到底想干啥?” “究竟是怎么回事?” …… 绝大部分的吐谷浑将士都不曾见识过投石机,这会儿乍然一见那一架架高大的器具就列在营外不远处,自不免都被震慑得个紧张兮兮,乱议之声就此陡然大起了。 “肃静,不许喧哗,所有人等紧贴栅栏。备战,备战!” 作为吐谷浑国中有数的文化人,慕容昌奇倒是认出了那些高大的器具的来历,但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概因简易投石机的威力其实有限得很,他并不觉得这么些玩意儿能给己方造成多大的打击,正因为此,他并不打算改变稳守的战术安排。 “各就各位,预备,放!” 负责指挥投石机部队的唐军校尉可没管吐谷浑军将士到底是怎个反应,朗声便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呼、呼呼……,嘭、嘭、嘭……”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投石机部队将士们立马纷纷行动了起来,刹那间,只见一只只燃烧罐或是装满了酒精与细泥混合物的皮囊就此冲天而起,拖着一条条火尾,急速地划破长空,呼啸着向吐谷浑大营砸了过去,只一下,便在营前栅栏前后炸出了一团团的火光。 落在栅栏前方的燃烧罐也就罢了,除了照亮之外,啥用处都没有,至于砸在栅栏上的燃烧罐么,则是立马便将木制的栅栏给引燃了,可要说对吐谷浑军打击最大的无疑要属那些砸在了栅栏后头的燃烧罐了——四下乱溅的酒精泥水混合物一遇上了吐谷浑军将士们手中的火把,几乎是凌空便燃将起来,但凡被波及到的将士,无不被大火给烧得个惨嚎不已,无他,概因吐谷浑军士兵们穿着的都是皮甲或是毛衣,基本上是一点就着,还扑都扑不灭…… 第八十章 毕其功于一役(二) “该死,稳住,不许乱,有敢乱动者,杀无赦,灭火,赶紧灭火!” 高大的瞭望塔上,慕容昌奇原本正自猜测着唐军趁夜而来的目的究竟何在呢,这冷不丁发现唐军居然玩起了火攻的把戏,顿时便急了,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灭火?不用慕容昌奇刻意狂吼,麋集在栅栏后方的吐谷浑将士也知道此时该灭火。问题是这火显然没那么好灭——掺了细泥的酒精附着力可不低,沾到哪就烧到哪,那些试图用披风。衣物去扑灭火头的将士们不单没能达成目的,反倒是引火上身。更要命的是唐军的投石机可不是只发射一轮便停手的,而是足足狂轰了四轮之多,近五百余枚燃烧罐当即便炸得吐谷浑军的营前栅栏处火海一片,站都无法站住脚,还谈啥灭火。 “传令下去,投石机阵地前置三十步。” 趁着吐谷浑军将士被逼得远离栅栏的空档,坐镇指挥的李道宗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大批唐军将士就这么大刺刺地推着加装了轮子的投石机缓缓向前移动。 “吹号:命令各部即刻上前备战,有敢迁延不进者,斩!” 酒精所引燃的大火起得快,可熄得其实也不慢,不多会,除了被引燃的木栅栏之外,地面上的火焰很快便渐渐小了下去,一见及此,慕容昌奇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只见其伸手便从边上一名侍卫的腰间抽出了柄佩刀,于用力向前虚劈之同时,厉声便咆哮了一嗓子。 “呼、呼呼……,嘭、嘭嘭……” 慕容昌奇的死命令一下,自有下头的将领们驱兵向前,试图扑灭栅栏处的火头,却不曾想唐军突然又连着发射了两轮燃烧弹,顷刻间便炸得那些心急着上前的吐谷浑士兵焦头烂额不已。 “步卒上前,填平沟壑!” 就在吐谷浑军将士狼狈后退不止之际,李道宗又朗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大批的唐军将士呼啸着向前飞奔,径直冲到了栅栏前的壕沟处,乱纷纷地将手中提溜着的包裹往沟里丢了去,不多会,便已硬是将深深的壕沟填得个严严实实。 “传令下去:着盾刀手列阵前移。掩护陌刀营上前,擂鼓!” 时已深秋,风干物燥,吐谷浑军大营前的栅栏虽说都是碗口粗的大木构筑而成的,可也一样不经烧,加之吐谷浑将士在唐军的燃烧罐威胁下,又不敢上前灭火,仅仅只两刻钟不到而已,木栅栏就已被烧得只剩下些残骸了的,一见及此,李道宗立马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之将令,旋即便听鼓声隆隆暴响而起中。大批的唐军盾刀手已列队踏步向前逼去。 “汉狗无耻,欺某太甚,来人,传令下去:着博尔谢、仆隆达各率本部兵马列阵迎敌,其余各部速速上马,备战,备战!” 眼瞅着木栅栏以及营前壕沟都已不足为凭,早先便已被唐军的燃烧罐逼下了瞭望塔的慕容昌奇顿时便急红了眼,可在担心被唐军赶得放了羊的情况下,又不敢就这么率部遁逃而走,只能是硬着头皮下达了顽抗到底之命令,不旋踵。便听号角声大作间,惊恐不安的吐谷浑军将士也自仓促集结成阵,这就准备与唐军展开一场大规模之夜战了的…… “报,禀大单于,不好了,我军左右两营皆有大火冲天而起,疑是遭汉狗正挥军夜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慕容彦与慕容昌奇如何应对唐军的公然夜袭,却说吐谷浑大单于慕容伏允正在王宫里酣睡不醒之际,一名中年宦官突然从寝宫外狂奔而入,直驱榻前,一边伸手摇晃着慕容伏允的身体,一边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嗓子。 “什么?怎么回事,你给本单于说清楚了!” 被摇醒过来的慕容伏允正准备发飙呢,冷不丁一听中年宦官如此说法,登时便被吓坏了,一把推开窝在他怀里的一名侧妃,而后霍然便坐直了身子,双眼圆睁地便吼了一声。 “是外城的东城守将派人传回的急报。奴婢实不知城外究竟是怎地了。” 王宫出于内城的最中心处,有着内外两道城墙的阻隔,中年宦官又哪能搞得明白城外大营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还愣着干啥,去查。快去,快去!” 这一听那名宦官啥状况都没搞明白就来告急,慕容伏允登时便被气得个七窍生烟,双眼一瞪之余。怒不可遏地便咆哮开了。 “啊,是,是……” 慕容伏允生性残暴,他这么一发飙,前来禀事的中年宦官登时便被吓得个面色煞白不已,哪敢再多言啰唣,一迭声地应诺之余,一溜烟地便跑得没了踪影。 “大单于……” 尽管搞不懂城外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慕容伏允又哪能定得下心来,再将中年宦官打发走了之后,连外套都没穿,就这么只着贴身小衣,背着手在寝室里来回踱着步,一见及此,已被惊醒过来的侧妃可就不免有些看不下去了。紧着便要开口劝谏上一番。 “哼!” 侧妃倒是一派好心,可慕容伏允却显然不领情,压根儿就没等侧妃将话说完,一声冷哼之余,疾步便往寝室外行了去…… “将军,这都已差不多快卯时了,我部究竟还得在此等到何时哟?” 伏俟城西门外四里不到处,赵文振策马屹立在八千精锐骑兵所列成的骑阵之最前方。默然地凝视着伏俟城的方向,足足大半个时辰下来,身形始终挺拔如山一般,可位于其身后侧的孙苞却是没赵文振这般沉稳,久等之下,耐心显然已被耗得个殆尽了去了。 等到何时?这么个问题,赵文振心下里其实也一样没底——李靖只说慕容伏允极有可能会弃城而逃,却没说一定会如此,倘若此事为真的话,那就有着活捉慕容伏允之机会,可若是猜测有误呢,那他赵文振只怕就得错过了此番的大决战。 “稍安勿躁。” 虽说已然不差那么点战功了,可一想到旁人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着,唯独自己却得在此喝着西北风,赵文振心下里其实也正烦着呢,只是这当口上人多眼杂,他自不可能说些啥落人口实的话语,只能是冷硬地低喝了一声了事…… 第八十一章 毕其功于一役(三) “将军快看,城门处好像有动静了!” 等待复等待,估摸着卯时已至,不说唐军将士们都已是心浮气躁,就连赵文振也自不免眉头微皱了的,可就在此时,眼尖的孙苞突然低呼了一嗓子。 “传令下去:各营依次上马,不得喧哗,没有本将命令,敢有妄动者,斩!” 用不着孙苞提醒,赵文振也已发现了些蹊跷——城门外突然冒出了些晃动着的火光。这无疑是有批手持火把的士兵从门里出来了,只是距离过远了些,光凭目力,根本无法辨明具体状况。纵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只见其一抬手,便已是声线低沉地下了道将令。 赵文振的谨慎无疑是个正确的反应——从西门里悄然行出的正是慕容伏允所率的亲卫军,总兵力不过三千骑而已,之所以会这么少,那是因为慕容伏允为人太过自私了些,只想着保住自家性命。根本不管他人死活,为了保密,除了带上了两名容貌最为俏丽的侧妃之外,压根儿就不曾通知其他人,别说手下大将了,便是太子慕容顺也都被慕容伏允当成了弃子,仓促成行之下,临时所能集结起来的亲卫部队自然也就多不到哪去了。 “快,撤向西北,跟上!” 急于逃命之下,这才刚出了城,慕容伏允连整军都顾不得,只哟呵了一嗓子,一马当先地便往西北方向狂飙了去,浑然不知唐军早就已在前方不远处等候多时了的。 “传令下去:甲乙二营随本将正面出击,丙丁戊三营走左翼,其余各营走右翼,分头包抄,务必全歼这支贼军,吹号,全军出击!” 尽管无法断定慕容伏允是否就在这支出逃的吐谷浑军小部队中,可本着有杀错没放过之原则,赵文振根本不曾有丝毫的犹豫,紧急部署了一番之后。厉声便下达了出击之命令。 “呜,呜呜,呜呜……” 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凄厉的号角声便已就此暴然狂响了起来,旋即便见唐军三路齐发,势若奔雷般地便向正自迎面而来的慕容伏允所部冲杀了过去。 “不要慌,全军听令,丢弃火把,突过去!” 慕容伏允的人品虽说不咋地,可在行军打仗方面,却是个行家里手,这会儿只一听前方的动静。立马便知杀来的唐军之兵力是己方的两倍以上,心中顿时暗自叫苦不迭,但却不曾有丝毫的迟疑,朗声便下达了向前突围之命令,不为别的,只因慕容伏允很清楚此时绝对不能掉头而逃,他若是真敢这么做,不等逃到城下,便会被唐军追上,真到那时,便是想战都无能为力了的,与其平白送死。那还不如咬紧牙关地博上一回。 从战术的角度来说,慕容伏允的命令无疑是正确的,奈何他的命令并未能贯彻下去,原因很简单,此时此刻,护卫着十几辆装满了金银财宝的吐谷浑军之队伍拖得实在是太长了些,哪怕居中的慕容伏允吼声不算小,可在唐军暴烈的马蹄声之干扰下。根本无法及远,最终的结果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除了跟随在他身旁的几名亲卫是真的丢下了火把之外,其余将士们这会儿早被吓得乱作了一团。 “不降者,皆杀无赦,全军突击!” 于这等两军还在城外激战之时节,若是能生擒慕容伏允,那无疑是桩天大的功劳,问题是一来没法判断慕容伏允是否便在这支吐谷浑骑军之中,二来么,夜色太黑而现场又太乱,加之军中无人认得慕容伏允的真面目。在此情形下,本着有杀错没放过之原则,赵文振自然不可能心慈手软了去,但听其咆哮如雷间。便已纵马冲进了乱作了一团的吐谷浑前军之中,运枪如飞之下,转瞬间便接连将挡在道上的四名吐谷浑生生挑成了空中飞人,威猛得就有若是战神下凡一般。 “轰……” 这都没等吐谷浑将士们从被袭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紧随在赵文振身后的两千大唐精骑也已狂飙而至,顷刻间便将毫无阵型可言的吐谷浑军先头部队冲得个七零八落。 “撤,回城,快回城!” 这一见前方打着火把的自家将士不断哀嚎着跌落马下,慕容伏允的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向前突击的勇气也自就此丧失殆尽了,赶忙一拧马首,率领身边几名亲卫从侧面冲出了队列,一溜烟地便往城门方向纵马而逃,至于财宝、侧妃啥的,此时他已是浑然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慕容伏允倒是逃得果决无比,奈何唐军两翼的包抄部队冲速极快,早就已断掉了吐谷浑军的后路,慕容伏允策马在乱军中奔驰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胆子往城门方向硬冲,最终也只能是在乱军中随波逐流着。 乱作了一团的吐谷浑军将士就有若无头苍蝇般四下乱冲乱蹿着。根本不是唐军的对手,很快便被分路包抄的唐军将士赶得麋集在了那十数辆马车周边,挤挤挨挨地动弹不得,到了此时,在明知顽抗便是死路一条的情况下,残存的两千余吐谷浑将士根本不用唐军出声招呼,全都不约而同地翻身下了马背,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将军有令:交出慕容伏允。饶尔等一死,若不然,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尽管已经逼降了吐谷浑军残部,可赵文振依旧无法确定慕容伏允是否就在其中,这便抱着试上一试之心思,将一名军中通译唤了过来,低声地交待了几句之后,旋即便见那名通译纵马来到了吐谷浑军残部跟前,中气十足地便呼喝了一嗓子。 “……” 通译这么番言语一出,众吐谷浑降卒们虽都不曾出面指认慕容伏允,可不少将士的目光却是自觉不自觉地便都聚焦向了跪在人群中的慕容伏允。 “呵,大单于,是你自己站出来呢,还是本将请你出来呢?” 众降卒们的动作虽不算太过明显,可却又哪能瞒得过居高临下的赵文振之法眼,欣喜之余,赵文振的嘴角不由地便是一勾…… 第八十二章 毕其功于一役(四) “本单于在此!” 借着周边火把的亮光,慕容伏允只跟赵文振一对眼,便知自家身份已然彻底暴露了,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可眼珠子转了几下之后,他还是昂然站了起来,摆出了副不屈之架势。 “还有点骨气么,行,大单于是打算配合我军叫开城门呢,还是某本将着人架着你行事?” 赵文振前世也不过就只是名特警而已,又不是历史学家,他所知的大唐历史基本上都来自于历史课本。顶多再加上些不知真伪的网络文章,自然不清楚慕容伏允到底是怎样个人,不过无所谓了,如今慕容伏允这条大鱼都已在案板上了。想怎么切就能怎么切。 “休想,士可杀不可辱!” 赵文振这等满是调侃意味的话语一出,慕容伏允登时便怒了,在自以为自身还有很高利用价值的情况下,竟是梗着脖子,一派正气凛然状地顶了赵文振一句道。 “呸,似你这等暴徒也敢自称为士,无故犯我大唐疆域。屠戮我西都一县数千百姓,条条皆是死罪,不思悔改,还敢在本将军面前张狂若此,当真好胆,来啊,拖下去……” 慕容伏允这等色厉内荏的样子一出,赵文振立马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其一通。 “慢着,本单于已降,缘何杀某?” 赵文振话都尚未说完呢,慕容伏允便已被吓到了,哪还敢再装烈士,扯着嗓子便嚷嚷了起来。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本将行事,岂容你置喙,来人,先将此獠押到一旁去!” 战机稍纵即逝,赵文振自是懒得跟慕容伏允多言啰唣,挥手间便已冷声下了道将令,自有数名亲卫于朗声应诺之同时,一拥而上,将慕容伏允架到了一旁…… 高原的天亮得迟,这都已是卯时过半了,可夜色依旧浓郁着。哪怕西城的城头上插满了火把,却也无法照出多远,纵使如此,屹立在城碟处的明佑王慕容题也自不曾收回远眺的目光,一张已见苍老的脸上满满都是化解不开的愁绪。 先前城外的激战距离稍远了些,慕容题根本无法看个清楚,然则动静却是听到了的,自是清楚慕容伏允所部应是遭到了唐军的伏击,慕容题原本是想着出兵救援的,可又担心己部也会遭唐军之暗算,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没敢率部出击。直到城外那些火把已渐渐远去,慕容题紧绷着的心弦方才稍稍松了些,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免担心连夜遁逃的慕容伏允会有所闪失。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大单于受伤了,快开门!” …… 就在慕容题忧心忡忡不已之际,西北方向上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响起中,三十余名浑身鲜血淋漓的吐谷浑骑兵已疾驰着赶到了城下,惶急不已地冲着城头便是一通狂嚷。 “什么?该死,来人,快,丢几支火把下去!” 这一听城下人所喊的都是鲜卑语。慕容题心中其实已是信了的,只是出于谨慎,他还是打算先验证一下真伪再做计较。 “呼、呼……” 城头上插着的火把可不在少数,慕容题只这么一下令,数名吐谷浑哨兵立马应诺而动,顷刻间便有十数支火把飘飘忽忽地落将下去,掉在了那群溃兵们的马前。 “嘶……,快。打开城门,赶紧打开城门!” 火把的亮光虽说不是太强烈,可也足够慕容题瞧清被两名溃兵架在马上的慕容伏允之面容,这一见慕容伏允双目紧闭不说,浑身上下还沾满了鲜血,顿时便慌了神,一边嘶吼着,一边疾步便冲下了城门楼旁的梯道。 “咯吱吱……” 不旋踵,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中,两扇厚实的城门已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旋即便见慕容题惶急不已地从门中一蹿而出。 “大单于,您……” 护主心切之下。慕容题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溃兵的神色明显不对,几个大步便冲到了慕容伏允的马前,紧张兮兮地张口便欲探明慕容伏允的状况。 “抢门!” 慕容题话都尚未说完,但听一声大吼响起中。赵文振已从慕容伏允身旁纵马而出,只一枪便刺穿了慕容题的胸膛。 “啊……” 剧痛袭来之下,慕容题顿时便疼得嘶声长嚎了起来,双手一合。死死地拽住了槊柄,试图以此来挽救自己的性命,可惜不过是徒劳而已,只见赵文振双臂一摆,便已将慕容题那残破的身体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城墙上。 “敌袭、敌袭……” 赵文振出手实在是太快了些,那些紧随在慕容题身后的吐谷浑将士们根本就不曾反应过来,直到见慕容题被挑飞,这才惊恐地狂嚷成了一片。 “挡我者死,杀,杀,杀……” 值此要紧关头,赵文振下手自是不会有半点的容情,这才刚甩掉了慕容题的尸身,紧着便纵马冲进了乱军丛中,双臂狂振不已。瞬息间便幻化出了无数的枪影,硬是以一招“百鸟朝凤枪”杀得聚集在城门洞一带的吐谷浑将士死伤狼藉。 “封死城门,快上,封死城门……” 城上轮值的吐谷浑将士可不在少数,尽管慕容题这个主将已被赵文振挑杀了,可副将慕容糜达还在,这一听得响动不对,他立马领着一拨轮值将士便从梯道处冲了下来。试图仗着人多势众之优势,强行将突进了城的赵文振等人压出城去。 城门洞附近地势狭小,骑马而战不单不能发挥出居高临下之优势,反倒会成为弓箭手集火的靶子,这等蠢事,赵文振自然不会去干,只见其腰胯一拧,人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双臂只一轮,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若长鞭般左右狂抽不已,顷刻间便将从梯道处冲下来的吐谷浑将士全都抽得个七歪八斜,而赵文振的脚下竟是不曾稍停,大踏步地便向那名兀自还在咋咋呼呼的吐谷浑军将领冲杀了过去。 “汉狗受死!” 这一见赵文振浑身浴血地杀将而来,正自指挥作战的慕容糜达登时便怒了,趁着赵文振方才刚刺穿了一名吐谷浑士兵之胸膛的空档,从梯道上一跃而下,双手持刀便是用力一劈,立马便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快逾闪电般直取赵文振的顶门…… 第八十三章 毕其功于一役(五) “将军小心!” “快躲开!” …… 孙苞等人虽都已瞧见了慕容糜达的偷袭,奈何他们此时也正与敌激战着,根本腾不出手来,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高声呼喝而已。 “唰……” 于沙场征战之际,马槊固然是冲锋陷阵之利器,可在这等拥挤的短兵相接之时,马槊就明显有些施展不开了,尤其是这等槊尖处还挂着个人的情况下,纵使赵文振力量再大。也没办法及时举枪格挡住当头劈将下来的雪亮刀光,不得已,他也只能飞速松开了紧握着的槊柄。身形一侧,右手一甩,再一拔,便已顺势便抽出了腰间的唐刀,用力便是一个上撩。 “铛!” 到底是仓促出刀,一身的力量顶多也就只用出了三成。饶是赵文振神力惊人,还是不免被那名飞跃而下的慕容糜达一刀劈得踉跄着向后退下了三级台阶,而反观慕容糜达不过仅仅只是被震得身形略略摇晃而已。 “啊哈!” 毫无疑问,慕容糜达不单是用刀高手,战阵经验更是丰富无比,压根儿就没给赵文振留下喘息之余裕,只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脚猛地一点台阶,人便已又是一个飞纵而下,双臂一抡,又是一刀斜斜地劈向了赵文振的肩头。 “呼……” 值此脚下没根之时,尽管已经瞧清了对手的刀势,可也没辙,只能是被迫无奈地再次出招硬接。 “铛!” 但听一声巨响过后,火花四溅中,仓促出刀架击的赵文振再次吃了个不小的亏,又被击落了一级台阶不说,右侧口角边赫然已垂下了丝血沫。 “斩!” 没等赵文振稳住摇晃的身形。只听一声大吼响起中,慕容糜达又是一个大步俯冲而下,手起一刀,凶戾异常地便劈向了赵文振的胸腹之间。 先前在接第二刀时,赵文振本可以多退上一步,以卸掉反震之力道,但是,他并没这么做,而是选择了强行稳住身体。尽管因此受了点震伤,可也抢到一线的反击之机会,果不其然,慕容糜达当真又接连劈出了第三刀,看起来似乎气势十足,可其实已然是强弩之末了的,用来对付寻常敌手,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乘胜追击,可落在赵文振这等高手眼中。破绽当真不要太多了。 “找死!” 战机既已出现,那赵文振又岂会含糊,但听其舌绽春雷般地暴吼了一声之同时,右臂只一振,手中的唐刀便已是急速反劈而出了。 “铛!呼……” 就在双刀再度交击之际,只见赵文振的手腕突然一拧。原本反劈而出的唐刀一个侧旋之下,已将慕容糜达的刀势带得猛然一歪,而后,没等慕容糜达反应过来,赵文振的手腕紧着又是一甩,本已基本停滞下来的刀势陡然便是一个加速,急若星火般地劈向了慕容糜达的咽喉。 慕容糜达原本正自得意于将赵文振压着打呢,却万万没想到赵文振会在此时来了个绝地反击,顿时便被迎面而来的刀光吓得个面色一白。待要格挡之际,这才惊觉手中的刀已然被赵文振先前的巧劲给带得彻底失去了控制,惶恐之下。只得拼命地向后一仰,试图以铁板桥来躲过杀身之祸。 “呼……” 慕容糜达的反应确实很快,避让动作也耍得很是自如。只可惜他的应变早就在赵文振的预料之中,这不,就在慕容糜达的身形方才刚刚向后倒下之际,就见赵文振的手腕突然一滞再一翻,斜斜向上的反撩之刀势陡然一停之余,瞬息间便以更快上三分的速度向下飞劈。 慕容糜达此时刀在外门,而身形又已老,别说格挡赵文振的刀势了,便是连避让动作都没法做出,只能是惊恐万状地瞪圆了双眼。 “噗嗤!” 眼神防守显然是啥卵用都没有的,但听一声着肉的闷响过后,慕容糜达的头颅就这么被赵文振一刀斩了下来。其无头的尸体重重地砸在了台阶上,顷刻间,一股血泉便从脖颈断口处狂喷而出。 “抢城!” 面对着慕容糜达惨死于赵文振刀下之状况,原本正自拼死厮杀的吐谷浑将士们明显有些懵,战术动作自觉不自觉地都为之一缓,对此。赵文振自然不会客气,一声大吼之下,连着冲上了两级台阶,手臂连抡不已,电光火石间便已连杀三人,威猛得就有若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赵文振这等狂猛的表现一出,孙苞等人顿时为之士气大振,齐齐放声狂呼了起来,竟是以三十余人硬生生压得百余名冲下了城头的吐谷浑将士接连倒退不止。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士气高昂并不能真将兵力上的绝对弱势彻底抹平,这不,两分钟过后,不止是手下将士们再度被压制住了,就连赵文振也已是深陷泥潭,纵使又连杀数敌,也自无力再上哪怕一个台阶,好在这等危机并未持续多久,随着一阵暴烈的马蹄声响起中,大批的唐军骑兵终于赶到了! 溃败,彻彻底底的溃败!在主副将先后被杀的情况下,守城的吐谷浑军原本也就只是仗着兵力多的优势压着唐军在打罢了,可随着大批唐军骑兵的赶到,兵力优势已然转到了唐军一方,缺乏统一指挥又没多少斗志可言的吐谷浑守军哪经得起唐军将士的猛冲猛打,很快便被杀得个七零八落,前后也就只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而已,伏俟城的西城门便已落入了唐军的掌控之中。 “跟我来,向北城突击!” 尽管已经活捉了慕容伏允,又顺利地拿下了西城门,可赵文振却并未固步自封,在派人向大营报信之后,只留下一千五百名将士把守城门,而他自己则率五千余骑一路向北城冲杀而去,不为别的,只因他很清楚城中的守敌多达三万余,若是不趁敌军来不及做出调整之时发起横扫,一旦城中的吐谷浑军完成了集结,这仗可就不太好打了…… 第八十四章 毕其功于一役(六) 从战略的角度来说,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无疑是上上之策,可从战术的角度出发,赵文振的悍然率部出击却未免有着激进之嫌,没旁的,别看守军一方如今因着慕容伏允的潜逃而陷入群龙无首之状态,可随着西门激战的动静传扬开去,此时城中之吐谷浑各部肯定都已被惊动了的,但消有老成持重者出面主持大局,城中各部便有着迅速凝聚起来之可能,一旦如此,赵文振所部的横扫行动闹不好就得玩成了自投罗网。 风险是肯定存在的。而且还不小,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有丝毫的犹豫,原因很简单,西城离己方大营实在是太远了些。己方援军要想赶到,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他手下这拨骑兵擅攻不擅守,倘若吐谷浑军大举来攻,能不能坚持到援军的赶到还真不太好说,万一要是被吐谷浑军赶出了城去,那乐子可就真要大了去了。 再者,慕容昌奇所部如今还在跟李道宗所部唐军激战个不休。若是不能及时断掉该部的后路,一旦慕容昌奇所部从北门撤进了城中,唐军要想彻底攻下伏俟城,势必要付出更为巨大得多的代价,有鉴于此,哪怕明知突袭北门的风险不小,赵文振也自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的。 事实证明,赵文振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这不,他才刚率部沿着青石铺成的大街冲出没多远,一阵暴烈的马蹄声传来间,便见对面一道火龙已急速而来,赫然是南城大营守将大宁王慕容图所部六千精锐骑兵率先赶到了! “突击,突击!” 两军相逢勇者胜,这等时分,赵文振又岂敢有丁点的迟疑,但听其一声大吼之下,用力一催座下的战马,奔腾如雷般地便向对面冲来的吐谷浑军杀将过去。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连战连捷之下,唐军将士们的士气自是高昂无比,这一见赵文振如此勇悍,众将士们顿时便全都兴奋了起来,刹那间。激昂的战号声便已是震天狂响不已。 “儿郎们,决死的时候到了,跟我来,将汉狗赶出城去!” 直到此时,慕容图还不知道国主慕容伏允已经落入了唐军手中,他仅仅只是从一名报马口中得知唐军正在夜袭西城门,唯恐城防有失,第一时间便率部赶来西城支援,却不曾想迎面便撞上了赵文振所部,待得发现唐军之兵力明显不在己方之下,心顿时便乱了,即便如此。慕容图也自不曾放弃拼死一搏之机会,只听其一声呼喝之同时,跃马横枪地便径直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 “杀!” 这一见对面来敌一身鲜亮的甲胄,赵文振立马便起了擒贼先擒王之心思,自不会跟慕容图讲啥客气,这一纵马冲上了前去,手起一枪,快逾闪电般直取慕容图的胸膛! “受死!” 慕容图敢在这等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悍然率部出击,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此际,尽管有些心惊于赵文振的出枪速度。可也不是太在意,但听其一声怒吼之下,双臂紧着便是一送,一招“拨草寻蛇”便已攻出,显然是打算在荡开赵文振的枪势之后,再来上个借力打力。 “呼……” 慕容图的算计倒是挺美的,只可惜却是落到了空处——就在慕容图的马槊即将撩到赵文振的槊柄之际,只见赵文振的双臂猛然便是一收。高速向前的枪势遂就此陡然便是一顿,灵巧无比地便让过了慕容图的撩击。 不好! 枪一走空,慕容图便知大事不妙,慌乱间赶忙一翻腕,试图强行将翘起的马槊压将下去。 “噗嗤!” 慕容图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问题是赵文振显然没打算给他留下调整之余裕,双臂只一送,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是狂飙向前,这都没等慕容图再有所动作呢,便已刺穿了其之胸膛,这一招正是“二段寸手枪”! “啊……” 剧痛袭来之下,可怜慕容图当即便被疼得个长嚎不已。奈何赵文振此时又哪会有丁点的仁慈之心,左臂一压,便已将慕容图挑离了马背,再一甩。慕容图那残破的身躯便已是一路洒血地飞出了两丈开外,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街面上,不旋踵,便被蜂拥而来的大唐铁骑生生踩成了一地的肉泥。 “挡我者死。杀,杀,杀……” 面对着狂飙而来的大批吐谷浑骑军,赵文振显然是没工夫去关心慕容图的命运将会如何,在将此獠甩飞之后,立马咆哮着便冲进了乱军之中,一柄精钢马槊运转如飞之下,瞬息间便连着挑杀了数人。 “轰……” 就在赵文振杀进了敌军骑阵后仅一息而已,狂飙而来的大唐骑军便与吐谷浑军恶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刹那间,兵器的撞击声、着肉声、马嘶声、惨嚎声便即暴响成了一片,也不知有多少双方的将士就此跌落了马背。 似这等短兵相接的遭遇战,比拼的不光是个人武艺之高下,也不光是训练水平如何,更多的其实是看哪一方更为的悍不惧死,在这一点上。双方其实是相差不多的——唐军连战连捷之下,气势正旺,而吐谷浑一方则是已然退无可退,为了保住家园,绝大多数将士都有着不惜死战之决心,这等恶战打起来,自然也就惨烈得很,只可惜吐谷浑一方无人能挡得住赵文振的冲杀。在连着被赵文振挑杀了三十余骑之后,吐谷浑军上下的气势很快便被打没了。 冷兵器时代打仗打的就是气势仗,一旦没了士气,那就注定是兵败如山倒之下场,此时自然也不会例外——节节败退之余,吐谷浑军死伤越来越重,排在后头的吐谷浑军将士很快便没了继续向前冲的勇气,逃兵一经出现,局势瞬间便即急转直下。 “别追了,全军听令:向北转,跟上,都跟上!” 在率部沿着长街追杀了片刻之后,赵文振很快便于一个十字路口处勒住了战马,率部掉头往北门方向狂飙了去…… 第八十五章 毕其功于一役(七) 伏俟城北门附近,一支数十骑的吐谷浑军巡哨队伍正沿着长街小心翼翼地策马逡巡着,待得听到远处暴烈的马蹄声滚滚而来,众巡哨们顿时便全都挺直了手中的马槊,正惊疑不定间,赵文振已然率部冲到了不远处。 “站住,口令!” 情形不明之下,为首的巡哨统领显然是不敢掉以轻心的,隔着老远便厉声呼喝了一嗓子。 “汉狗,该死,汉狗杀来了!” “敌袭,敌袭……” …… 赵文振根本听不懂鲜卑语。又哪搞得懂那名巡哨统领究竟在吼些啥,自是只管一路催马狂飙,瞬息间便已杀到了近前,直到此时。那些巡哨们方才惊觉不对,刹那间,惶急的报警声便已就此狂响成了一片。 “突击,突击!” 区区不到六十名的巡哨而已,赵文振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率部只一个冲锋,便即将那些避让不及的吐谷浑巡哨们全都斩杀了个精光,气势如虹般地径直杀向了北城门。 “嘶……。快,吹号,命令各部向城门楼处集结,备战,备战!” 北城的城门楼处,吐谷浑军守将慕容谷正贴着城碟,紧张地观望着北城外的激战,冷不丁听得身后的长街上声响不对,赶忙便是一旋身,几个大步便蹿到了梯道口处,只往长街上一看,顿时便倒吸了口凉气。 “呜,呜呜,呜呜呜……” 慕容谷这么一声令下,跟随在其身后的一名传令兵倒是及时吹响了集结号,问题是先前为了防御西城唐军沿城墙攻来的威胁,慕容谷已将手下一半的兵力部署在了城墙的西端,而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将士中,一大半的兵力又被慕容谷沿城墙安置,以防唐军突然从城下翻越而上,其结果便是城门楼左近的兵力拢共也就三百出头而已,此时要想将分散开去的兵力全都集拢起来,又哪有那么容易。 城门洞处,三十余名把门的士兵一见到唐军铁骑狂飙而来。登时便都被吓尿了,根本没敢顽抗,呼啦啦地便全都沿着梯道往城墙上蹿,一见及此,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不由地便是一松,没旁的,真要是那些士兵悍不惧死地将城门就此敞开,赵文振手下这么点将士还真就无力阻挡城外慕容昌奇所部的冲击。 “跟我来,抢城!” 此时此刻,战机稍纵即逝,赵文振自是顾不得去庆幸最恶劣的局面不曾出现,这一纵马赶到了城门洞前。当即便是一个滚鞍下了马背,提拎着精钢马槊,大踏步地便冲上了梯道。 “放箭,射死他,快射死他!” 梯道顶端,慕容谷正自焦躁不已间,冷不丁见得赵文振一马当先地冲上了梯道,登时便急红了眼。 “嗖、嗖、嗖……” 梯道顶端以及西侧的城碟处,百余名吐谷浑将士早已拉圆了弓箭,随着慕容谷一声令下,弦声顿时便暴响成了一片,顷刻间便见百余支雕羽箭呼啸着向赵文振罩了过去。 “铛、铛铛……。噗嗤!” 赵文振早有准备,这才刚一冲上了梯道,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狂舞出了无数的枪花,将绝大多数的雕羽箭全都格挡了开去,然则百密难免一疏,最终还是有一支雕羽箭穿透了他的绝对防御圈,狠狠地扎进了赵文振的左肩,幸好他身上所穿的明光铠防御力不错。这一箭入肉并不算深。 “挡我者死!” 伤虽不算重,可疼痛却是少不得之事,纵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停步,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余,几个大步便已冲到了梯道的顶端,挥枪便是一通狂猛的攒刺,瞬息间便将来不及收弓的吐谷浑弓箭手们杀得个七零八落,生生以一人之力将吐谷浑军的防御阵型冲得大乱不堪。 “杀了他,快杀了他!” 见得赵文振如此神勇,慕容谷根本不敢上前迎战,一边悄悄地向后退。一边扯着嗓子狂吼不已。 杀?吐谷浑将士们倒是想着要围杀赵文振,只可惜想归想,事实上却根本办不到——值此阵型大乱之际,彼此拥挤得手脚都施展不开了。人多势众之优势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反倒被赵文振趁机挑杀了多人,而随着大批唐军将士的赶到,吐谷浑一方很快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自顾都已是不暇,又哪还有谁肯听慕容谷之令行事的。 “老贼,拿命来!” 慕容谷那一身鲜亮的甲胄在乱军中未免太过显眼了些,赵文振于冲杀间很快便发现了此獠的存在,但听其一声怒吼之下,连出十数枪,将胆敢冲将上来的吐谷浑乱兵全都挑落城下,有若天神下凡般地便向慕容谷冲杀了过去。 “哎呀。” 慕容谷本就不是啥胆壮之人,这一见赵文振狂猛无俦地直奔自己而来了,顿时便被吓得个面如土色,根本兴不起抵抗之念头,一声怪叫之余,掉头便沿着城墙往南面狂逃了开去。 “呼……” 这一见慕容谷逃得如此之麻溜,赵文振登时便怒了,双臂用力一送之下,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呼啸着激射而出了。 “噗嗤!” 慕容谷光顾着撒腿而逃。压根儿就不曾发现赵文振的举动,自然也就不可能做出啥避让的动作,结果自然不会有意外,愣是被激射而来的精钢马槊刺了个透心凉,膝盖只一软,人便已扑倒在了地上,也就只嘶声哀嚎了片刻,便即没了声息。 仓促迎战的吐谷浑守军本来就没多少的士气可言。随着慕容谷的战死,本就不多的斗志很快便已消散殆尽了,兵败如山倒之下,死的死、逃的逃,无路可走的全都跪在了地上,前后也就一刻半钟而已,北城也已落入了赵文振所部的掌控之中,而此时,天色已然是放亮了的。 “易帜!” 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此时此刻,显然是来不及派人去通知大营了的,赵文振略一思忖之下,最终还是决定采取最为炫目的告知方式,但听其一声令下,立马便又数名士兵扛着军旗冲上了城门楼顶,在降下了吐谷浑军的旌旗之后,手脚麻利地便将赵文振的将旗升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 毕其功于一役(八) “嗯?” 高原的天本就亮得迟,加之又是阴天,这天色么,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这不,都已是辰时一刻了,可天色其实也就只是微亮罢了,目力根本难以及远,正因为此,坐镇中军处的李道宗虽已敏锐地察觉到吐谷浑军后阵似乎起了乱子,可任凭他如何远眺,也愣是没能看出蹊跷之所在。 “报。禀王爷,伏俟城北门上已升起了赵彦将军的将旗!” 就在李道宗狐疑不定之际,但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中,一名大汗淋漓的游哨已高速直冲而至。只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冲着李道宗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哦?哈哈……,好,来人,擂鼓,全军出击!” 别看前方战事打得激烈,可实际上么,李道宗一直不曾尽全力。没旁的,只因他一直在等着赵文振的行动——按预定之作战计划,一旦赵文振所部未能在西门处堵住慕容伏允,那就将会于天亮前从吐谷浑军北大营的侧后方发起突袭,以打乱慕容昌奇所部之防御部署,从而创造出一举摧垮慕容昌奇所部之胜机,而今,赵文振虽说不曾按预定之行动计划杀出,可拿下伏俟城北门的效果却无疑比预定计划强了不知多少倍,李道宗大喜过望之下,自是一刻都不打算迁延,挥手间便已朗声下达了总攻之将令。 “咚、咚咚……” 随着李道宗的将令下达,唐军中军处的鼓声顿时便暴然狂响了起来,旋即便见早已列阵待命多时的四万唐军步骑有若潮水般向吐谷浑军大营席卷将过去,激昂的战号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稳住,不要乱,都给本王稳住!” 慕容昌奇所部都是骑军,并不擅长步战,在大唐步军接连不断的强攻下,本就已是支撑得极为勉强了的,哪能经得起唐军主力部队的狂猛冲击,阵线瞬间便被冲得个七零八落,而后军将士又正因背后的北城突然易帜而惶恐不安着,这一见唐军发起了总攻。顿时便乱作了一团,一见及此,慕容昌奇顿时便急得个眼珠子都泛了红,一边抽刀劈杀着冲过身边的溃兵,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试图稳住己方之军心。 “大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容昌奇倒是想着要死战到底,可惜兵败如山倒之状况既已出现,又岂是他所能弹压得住的,很快,数万吐谷浑将士便已轰然而散了去,而此时大唐骑军已狂飙而至了。一见及此,紧随在慕容昌奇身旁的亲卫统领可就不敢再等了,一把拽住了慕容昌奇的胳膊,便打算赶紧拉着慕容昌奇一道鼠窜而去。 “国将亡,留命何用?某身为名王,岂可当阶下之囚!” 亲卫统领倒是一派忠心,可惜慕容昌奇却并不打算领情,但见其猛然一挥胳膊,掸开了亲卫统领拉拽的手,而后一把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嘶吼着策马向大唐骑军狂冲了过去。 螳臂显然是无法挡车的,哪怕慕容昌奇的行为很是勇悍。可惜在滚滚而来的大唐骑军面前,他的垂死挣扎根本没能激起什么波澜,很快便被一拥而上的唐军骑兵们斩落马下…… 在慕容昌奇兵败身亡之后,正与侯君集所部大战不止的慕容彦同样也没能支撑上多久,在被预伏于侧翼的李大亮所部骑军一冲之下,数万大军当即便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只不过慕容彦运气好,并未战死当场。而是率三千余鲜卑族精锐骑兵从南门逃进了城中,又匆匆躲进了内城,与太子慕容顺合兵一道,死守内城,试图顽抗到底。 在侦知内城的吐谷浑残军多达两万四千余众之后,李靖并未急着发动总攻,而是先派出了多路骑军追剿溃散的吐谷浑军各部,不给这些残军再度整编起来之机会,至于步军么,则是有条不紊地将伏俟城内城团团围困了起来,待得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李靖又写了封劝降信。让一名被俘的吐谷浑将领带进了内城。 “卫公,时辰已至,城内依旧毫无动静,您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眼间,李靖留给慕容顺投降的时限——午时三刻已至,可内城东城处依旧毫无动静,自请担纲攻城任务的侯君集可就不免有些个沉不住气了。 “嗯。那就开始好了。” 李靖一向不太喜欢打攻城战,概因这完全是在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堆出胜利,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战事,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了去。 “末将遵命!” 侯君集可没李靖那等顾虑,他看重的仅仅只是军功而已,这一得了李靖的首肯,侯君集立马兴冲冲地赶到了投石机阵地处。 “将军快看,城头竖起白旗了!” 侯君集显然是白开心了,这不,就在他刚准备下达攻击命令之际,就见负责指挥投石机部队的那名唐将校尉突然伸手一指城头,惊疑不定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侯君集循声回头一看,入眼便见城头上一面白旗正自迎风招展着,毫无疑问,守军这是准备开城出降了的,如此一来。即将到手的军功显然就将彻底化为了乌有,一念及此,侯君集的脸色顿时便黑了下来,可也没辙,只能是悻悻然地就此便回转中军去了。 “罪人慕容顺叩见李大将军。” 侯君集这才刚回到中军处,紧闭着的城门便已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旋即便见吐谷浑太子慕容顺手捧着个匣子,领着一拨鲜卑权贵徒步从内里鱼贯而出。直抵唐军中军处,双膝一软,人已跪在了李靖的面前。 李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动,就这么任由那些鲜卑权贵们跪满了一地,浑然没打算在此时表现一下上国大将军的宽容。 “下国之所以无礼进犯天朝上国,皆是天柱王慕容彦执意所为,罪人已斩其首级来献,还请李大将军怜我国小民寡,代为向天可汗承情,饶我吐谷浑一回。” 这一见李靖毫无表示,慕容顺不得不赶紧将手中的匣子高高地举了起来,摆出了副恭顺的样子,委委屈屈地告着饶。 “来人,将这一干降将都押回大营,听候圣裁!” 李靖不单是远征军主帅,更是尚书省的右仆射,自是清楚太宗灭掉吐谷浑的决心已定,又哪可能在此时向慕容顺等人表达啥善意的,也就只面无表情地挥手下了道将令,自有随侍在侧的一众士兵们轰然应诺而上,毫不客气地将慕容顺等人全都押解回营去了…… 第八十七章 彪悍的小武(一) 随着慕容伏允被擒,而慕容顺又率众归降,吐谷浑的战事也就基本上算是到了尾声,只不过这一回唐军并未似灭东突厥那般急着撤军,而是派出了数路骑军四下追剿溃散而逃的吐谷浑权贵,当然了,这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真实用意只在于震慑诸高原部落,效果么,自然是好得不行——短短十天不到,各族、各部落都纷纷派人前来送降表,真心假意不好说。至少明面上是再没哪个不开眼的部落敢违逆大唐皇帝之意志。 战后的宣扬武力之旅自然是桩好差使,既可捞功劳,又能从归顺的各部落处得上不少的实惠,军中众将们无不踊跃而为。唯独赵文振是个例外——大战才刚落幕,赵文振就假借要养伤之名义,猫在了自家帐篷中,一直到了大军撤退时,方才冒出了头来,无他,低调才是王道,左右他早已捞够了军功。真没必要再出啥风头的。 还别说,赵文振这么一低调,真就让他躲过了一劫——朝堂上在论及该由谁来担纲青海都护府第一任大都护时,太子一系的官员几乎一致举荐了赵文振,理由是赵文振文武双全,年轻有为,又是定边策的首倡者,官阶也足够高,无疑便是最佳之人选,太宗对此本也有些心动,然则在听闻赵文振受伤之消息后,却又改了主意,着令左屯卫中郎将韩宽为大都护,率五千兵马屯驻伏俟城。 大唐将士们归心似箭,撤军的速度自是极快,短短四十来天的行军而已,李靖便已率六万余关中部队押解着慕容伏允等一众吐谷浑权贵们回到了长安,太宗派出太子李承乾于城外五里处郊迎,代太宗宣了不少恩旨,军中得以加官进爵者当真不在少数,个中又属军功仅次于李靖的赵文振最受恩宠,得以晋升黄门侍郎(正四品上)不说,爵位也由子爵一举提到了北海郡公,加授实封一百五十户。另有大量金银绸缎之赏赐,妥妥就是最大之赢家。 恩旨宣毕,照例就是犒赏三军,这本属常理,大体上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却不曾想李承乾居然真玩起了与臣同乐之把戏,愣是在军中大摆宴席,不仅如此,还在侯君集的全力配合下,几无顾忌地拉拢军中重将们,当然了,并不包括赵文振在内。原因很简单,双方早就已彻底撕破了脸,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的话,那是断然不可能走到一块去的。 尽管与李承乾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奈何这厮此番是代天子行事,赵文振心里头纵使有着再多的不耐,却也不敢缺席,更无法早退,只能是百无聊赖地熬到了大宴结束之后,方才领着孙苞等亲卫匆匆冒雪往家赶了去。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赵文振一行人等才刚到了赵府门口处。这都还没下马呢,眼尖的门房便已是兴奋已极地嚷嚷了起来,不旋踵便见院子里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中,一身青袍书生打扮的普安公主李婉秋已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大门处行了出来。 “婉秋……” 望着李婉秋那张略带憔悴的俏脸,赵文振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疼,没旁的,概因他早已从福伯的来信中得知了李婉秋时常来赵府坐镇的缘由之所在——随着赵家酒坊的连续增产。所带来的巨额利润已经引来了不少眼红病患者,若不是李婉秋与蜀王李恪时常来赵府压阵的话,酒坊的机密只怕早被那些贪婪之辈给弄了去。 “我、我得回去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恋人,李婉秋心里自是有着无数的话要说,可嘴角抽搐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也就道出了一句而已。 “嗯。” 赵文振真的很想将李婉秋抱在怀里,好生温存上一下,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做了去,没旁的,这年月,虽说不是太讲究男女大防。可未婚夫妇在成婚前,却是不能私相见面的,若不然,一旦传扬了开去。于李婉秋的名节可是有着大不利的,哪怕赵文振自己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如何,却也不能不顾及一下李婉秋的感受。 “保重。” 正如赵文振所想的那般,李婉秋心中确实有所忌惮。哪怕很想跟赵文振多呆上些时间,可在深深地凝视了赵文振片刻之后,她还是红着眼地一低头,轻移莲步,在几名身着便装的宫女以及小宦官的簇拥下,钻进了停在府门边的一辆马车。 “呀,你真舍得让她就这么走了?” 定定地望着马车渐渐隐没在了小雪中,赵文振自不免有些失落,正自微叹间,身旁冷不丁响起了个清脆的嗓音。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值此心绪不宁之际,赵文振根本就没去想那清脆的嗓音究竟是何人所发,随口便感慨了一句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美的意境,怪不得能写出《玉箫情缘》呢。” 赵文振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那清脆的声音立马紧着又响了起来。言语间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倾慕之情绪。 “让姑娘见笑了,您是……” 直到此时,赵文振这才察觉到了不对,赶忙侧头一看,入眼便见自个儿边上不知何时已站着名女扮男装的俊俏小姑娘,看起来面生得很,任凭赵文振如何搜索记忆,也没能想起身旁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来着。 “你先把先前那句诗的上下文补完。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可身高却是不低,足有一米六朝上,在这年月,已然算是相当之出挑了的,一双美眸更是晶莹透亮,灿若流星一般,瓜子脸、樱桃嘴,肤白胜雪,笑将起来,两颊上酒窝明显,怎么看都是个绝色美人胎子,若说稍有缺憾的话,那便是其一双没经修剪过的剑眉明显偏浓了些,于男子而论,那是英气逼人,可对于女子来说,这等眉毛显然不是那么的恰当…… 第八十八章 彪悍的小武(二)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此时此刻,赵文振心中正自别愁满满,本不打算理睬那小丫头的话语,可不知为何。被其那一双会说话的美眸一凝视,不自觉地便将秦观所作的《鹊桥仙》吟了出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能有你,她可真幸运。” 静静地听完了全诗之后。俏丽女孩的眼神先是一亮,可很快便又黯淡了下来。 “姑娘这话可就完全说反了,哟,还没请问姑娘是……” 李婉秋样貌出众不说,性子更是淡雅,外柔而内刚,无疑正是赵文振心目中的贤内助,能得其为妻。赵文振一向觉得是自己穿越来此的最大之幸运,当然了,这话自个儿清楚便好,赵文振可没打算跟一素昧平生的小丫头扯那么许多的。 “我姓武,单一个字华。” 俏丽女孩很是俏皮地歪了下头,无甚顾忌地便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原来是武姑娘,不知姑娘来赵某府上可有甚事么?” 一听那女孩自称姓武,赵文振立马便联想到了后世赫赫有名的武媚娘,可再一听其自言名“华”,赵文振不禁便有些迷糊了去了。 “我是来讨个公道的,你家的佃户砍光了我家的树林,不告而取是为盗!” 听得赵文振见问,武华的脸色立马便是一肃,毫不客气地便指责上了。 “竟有此事?福伯,你且给某一个解释。” 武华这等言语一出,赵文振的眉头顿时便皱紧了起来。 “老爷,这事情并非似这位武姑娘所说的那般,您是知道的,咱们赵家的田地与应国公家的封地相连,其间有片林子隔开,那树林本是老爷在世时令人栽下的,只是时日久了,林子不断扩大,占了武家一些田地。前些日子府上柴禾短缺,为确保酒精生产,老奴就让人去林子处砍些回来,不曾想应国公遗孀恰好来京居住,于打理田产时,发现林子被砍,与我赵家就起了些纷争,这位武姑娘为此可是来了好几回了的。” 一听赵文振语气不太对,福伯自是不敢稍有大意,赶忙紧着便絮絮叨叨地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了出来。 “哦?” 福伯这么番话一出,赵文振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便更皱紧了几分,尽管不曾有甚太多的表示。可心下里却已是波澜大起了,没旁的,概因他是真没想到面前这位居然就是武媚娘,而更令他疑惑的是原时空的应国公应该是在唐高祖李渊去世后才死的,可而今李渊还活得好好的呢,应国公倒是先玩毬了。 “瞎说,那林子可是长在我家地界上的,你们连说都不说上一声便全都砍了个精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武华显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俏眼一瞪,已是毫不客气地发出了质疑。 “武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赵家……” 福伯同样不是好惹的,只一听武华这般说法,老脸顿时便是一沉。 “行了,此事某知道了,武姑娘,今日天色已晚,实非计较之时节。若信得过赵某,且于明日巳时到地界处一会可好?” 武华是谁?大名鼎鼎的武则天啊,那可是个大杀胚来着,还很记仇,这会儿真得罪了其,万一这丫头真按着历史轨迹上了位,那后果当真不是好耍的,赵文振可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将来。 “行,我等你。” 武华倒是很干脆,歪着头应了一声之后,便即领着名同样是女扮男装的下人上了辆马车,就此匆匆离去了。 “老爷……” 福伯对赵文振的示弱显然颇是不满。在他看来,应国公既死,武家的衰败便已成了定局,与蒸蒸日上的赵家根本没得比。再说了,自家明明占着理,根本没必要跟武华这么位小姑娘讲啥客气的。 “福伯且去将田地契约都取了来,某看过之后再说也罢。” 刚回来就遇到这么档破事。赵文振的心情难免有些不爽,自是懒得去听福伯的解释,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了一句之后,便即大步行进了府中…… “娘,我回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赵文振回府后如何核对地契,却说武华打道回府之后,立马紧着便先去了主院,这一见到正自愁容满面地跪坐在佛像前的杨氏,紧着便上前招呼了一声。 “华儿可是又去赵府了?唉,咱们孤儿寡母的,遇事当得多容忍些,何苦强争,万一要是惹来了祸事,那可怎生是好啊?” 这一见自家次女又是一副男装打扮。杨氏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家目下连个能出头的男子都没有,再不强硬些,那岂不是任人宰割么?” 一听自家母亲又是这般论调,武华的眉头也自皱紧了起来。 “唉……” 杨氏一向信佛,素来不愿与人争,偏偏次女就是一刚烈的犟脾气。怎么说都没用,杨氏除了长叹一声之外,也真是没辙了。 “娘,您放心好了,咱们家占着理呢,走遍天下都不怕,这事啊,您就交给孩儿来办好了,断不会误事的。” 知道母亲一向心善,武华也不愿让其多烦心,紧着便是展颜一笑,自信满满地作出了保证。 “罢了,由你罢。” 不争都已是争了,杨氏根本奈何不了自家次女,到了此时,也只能任由武华自己胡乱折腾了去了。 “嗯,娘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对自家母亲这等与世无争的态度,武华一向是极其瞧不上眼的,无他,若不是杨氏软弱,她们母女三人也不致于被那几名同父异母的兄弟赶出了荆州的应国公府,如今到了权贵满地走的京城,若是再与世无争下去,她们母女三人只怕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在武华看来,必要的强硬之态度,那是断然不能少了去的,当然了,鉴于自家母亲那柔弱的性子,武华并不打算解释那么许多,也就只乖巧地应了一声,便即就此回房去了…… 第八十九章 彪悍的小武(三) 尽管人还没去过现场,可只一查地契,赵文振便可确定那块闹出纷争的地儿不过就只是一片小树林而已,哪怕通赔了,市值也不会超过十贯钱,以赵文振如今的身家之丰厚,又哪会放在心上,问题是事涉未来的武则天,那就由不得赵文振不重视了,这不,次日一早,都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呢。赵文振便已领着福伯等人匆匆赶去了地界处,却不曾想武华居然到得比他还早。 “赵兄,早。” 这一见赵文振已至,依旧是一副青衣书生打扮的武华立马紧走数步。很是客气地冲着赵文振便是一拱手。 “武姑娘早。” 有鉴于武华那辉煌的未来,赵文振丝毫不敢拿大,并未因武华年岁小而有所轻慢,紧着便是一个翻身下了马背,拱手便还了个礼,浑然就是一派平辈论交之架势。 “赵兄,贵我两家之地界石虽说不知何故已不见了踪影,然。根基兀自还在,赵兄若是不信,且一道去验过如何?” 赵文振这等平和的姿态一出,武华原本忐忑的心情不由地便是一定——武家确曾辉煌过,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其父武士彟在世时,太宗看在元从老臣的份上,多少还会给些体面,可眼下么,杨氏母女虽不能说是丧家之犬,可其实也差不离了的,真若是赵文振不给面子,杨氏母女便是有再多的冤屈,也没地方陈述了去。 “善,武姑娘请。” 林子早就被砍光了,现场剩下的不过就只是些树桩而已,一眼望过去,原本作为两家界石的一块断石牌清晰可见,压根儿就用不着去验,不过呢,武华既是提了,那赵文振也不会拒绝。 “赵兄请看,这块石碑虽已断裂,然。从地契标注的位置来看,应是界石无疑,不知赵兄对此可有异议否?” 杨氏母女虽说是迫不得已才避祸长安城的,可家底却并不差,再加上姐姐武顺的帮衬(武华的长姐武顺前年嫁给了越王府法曹参军贺兰越石。),说起来其实也不差这等林木的钱,武华之所以屡次来跟赵府交涉,真正的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将自身伪装成刺猬,以防不法之徒的觑觎,正因为此,在与赵文振交涉时。武华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自然也就颇显强硬。 “老爷,界石倒是不假,不过这林子也确实是老太爷早年所种下的,过了界的那些,也是后头种子落地所生发,咱们赵府砍过了界是有的,可按律而论,顶多赔个地租而已,哪有全赔的道理。” 武华话音方才刚落,福伯便已沉不住气了,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把。 “老伯这话就不对了,您口口声声说树是赵家种下的。可有凭据么?” 武华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小脸一绷,毫不示弱地便反诘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你们武家早在武德四年就举家离开京师了,这地都已荒芜了十来年了,这树自然只能是我赵家种的,难不成还是天然长出来的啊。” 被个小丫头如此当面顶撞,福伯登时便不高兴地瞪圆了双眼。 “福伯,莫争了。地既有主,树自然亦有,该赔多少就多少也罢,武姑娘且请开个价好了。” 为了这么点小事去得罪武华,显然不值得,赵文振只一扬手,便已止住了福伯将将出口的辩解之言。 “我不要钱。” 见得赵文振如此轻易便低了头,武华显然有些诧异,但见其眼珠子转了转之后,突然笑着回了一句道。 “武姑娘有何要求不妨明说好了。” 要钱好办,多少都无所谓,不要钱。那就真是个大麻烦了,问题是面前这主儿真不好得罪,赵文振心下里虽是直犯嘀咕,可也只能是无奈地追问道。 “奴家只想让林子再长起来。” 武华明显是有意试探一下赵文振的底限。小嘴一张,竟是道出了个满是刁难意味的要求来。 “岂有此理,丫头,你不要太过分了。我们赵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这林子……” 福伯早就已是调查过了,又哪会不知武家如今不过只是破落户而已,在京中根基浅薄得很,跟蒸蒸日上的赵家压根儿就没得比,若不是赵文振强压着,别说赔钱了,福伯连理都懒得理会武家,而今,武华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福伯又哪还能看得过眼,浑然没管赵文振是怎个反应,便已是怒不可遏地呵斥上了。 “福伯不得无礼,此事错既在我赵府,又岂可怨疚于人,开春后。即刻去买些果木树苗,就在此处栽上,不得有误。” 武华的要求虽说稍过分了些,可真要论了去,其实也合理,当然了,这并不是赵文振妥协的真正缘由之所在,只不过事涉自身的核心机密。赵文振自是不会跟福伯解释那么许多,也就只是冷声下了道严令了事。 “诺,唉……,这林子也不过只够咱们府上两日用度而已,早知道就不费这么个事了。” 这一听赵文振都已是如此下令了,福伯尽自满心的不情愿,却也只能是无奈地感慨了一通。 “两日之用度?唔……” 福伯也就只是不甘地埋汰而已,可听在赵文振的耳朵里,却显然别有一番思量在其中。 “赵兄、赵兄。” 赵文振这么一沉默就是良久不发一言,福伯等人自是不敢出言搅扰,可武华显然没那么多的顾忌,等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眉头微皱地轻唤了两声。 “哟,不好意思,我走神了,假如武姑娘没旁的要求的话,此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若是旁人敢在此时胡乱打断自己的思路,赵文振那是断然不可能会善罢甘休的,奈何干这事的人是武华,赵文振心里头虽颇是不爽,却也只能认了。 “不如何,除非……” 若说一开始找上赵府只是为了将自身伪装成不好惹的刺猬的话,到如今,武华想的就是要好生探究一下赵文振其人了,自然是不肯就这么轻易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第九十章 肺腑之言(一) “嗯?” 武华这等狡黠的样子一出,赵文振的头顿时便大了好几圈,没旁的,别看这丫头明眸皓齿的,可却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若是历史惯性不变的话,这丫头就是个六亲不认的大杀胚来着,有鉴于此,赵文振固然不愿轻易得罪了其,可也不愿跟其太过亲近了去。 “除非你告诉奴家,你刚才究竟在琢磨些甚。” 武华先是俏皮地笑了笑,而后方才一歪头。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探究之色。 “……” 这不是明摆着要套近乎么?赵文振好歹活了两辈子,自然不是不解风情之人,以其之心细,又怎会看不出面前这丫头对自己已是有了不小的好感。问题是这等好感他赵文振能承受得起么?貌似不能吧?再说了,他又没有某种怪癖,对这么个才刚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压根儿就没感觉好不? “说不得么?” 武华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作罢了去的,饶是赵文振缄默不语,她兀自不管不顾地追问了一句道。 “那倒不是,赵某先前只是在想一桩事而已,这么说罢,树欲成材。非历十数年之苦寒不可,却经不得几斧之伐,也经不得数日之炊烟,不说满天下多少人口,光是我长安城便有三十余万户之巨,日用之柴何其之惊人哉,若不设法控制,却恐十数年后,关中尽荒芜焉。” 得,一听武华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赵文振可就不好再保持沉默了,再说了,他之所思所想又没啥不可告人之处,便是当众道将出来,也自无妨。 “呀,还真是如此呢,听赵兄这么一说,莫非已有解决之策了么?” 能成为一代女帝的主儿,又岂是简单之辈,只一开口,便即抓住了重点。 “唔,只是有了个大致的思路,具体能不能成,还须得验证过方才能知。” 关中本是膏沃之地。自秦时起,农业便已相当之发达,可到了唐高宗主政时期,关中竟是处处荒芜,每年产粮都远不足自用,只得靠漕运来维持民众之所需,一旦漕运稍稍出了点岔子,关中立马便得闹饥荒,尤其是到了武则天当权时,更是几次因漕运不及时而不得不举朝避难洛阳城,究其根本就是关中以及周边的林木被砍伐殆尽,水土流失太过严重。从而导致关中农业之根基彻底败坏所致,往昔,赵文振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而今既是想到了,那他自然是要设法去解决的。 “哦?” 赵文振这等颇具自信的样子一现,武华的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 “此事还须得十数日之准备,到时候武姑娘看了便知究竟。” 能取代柴禾的自然只有煤炭了的,这玩意儿关中虽不缺,可到目前为止,还没谁对煤炭有过重视的,民间也没有使用煤炭之实例,此时道将出来。明显不太好解释,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赵文振自是不愿去干。 “那敢情好,就这么一言为定了,赵兄保重,小妹就先告辞了。”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武华的眼神立马便是一亮,也没再多纠缠。拱了拱手,便即潇洒地一旋身,领着几名仆人就这么款款地离去了。 我—奴家—小妹? 武华倒是走得个洒脱无比,可细细一品这丫头的自称之变化,赵文振的头可就真不免有些疼得慌了…… “文振兄。” 赵文振做事一向不喜欢蘑菇,既是想到了要用煤炭来取代柴禾,这一回到了府上,立马便一头栽进了书房,端坐在了文案前,挥笔便勾勒起了煤炉、打煤器等物,正自忙乎不已间,冷不丁听得一声招呼响了起来。 “哟。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则个。” 赵文振抬头一看,见来者是一身便装的蜀王李恪。自是不敢再安坐着不动,紧着起身之余,忙不迭地便行了个礼。 “停,文振兄。你这是寒碜我罢?”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恭谨,李恪当即便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要知道他可是真心把赵文振当朋友看的,往昔也没少来赵府转悠,早就已是自来熟了的,实在不耐烦赵文振每回都是那么多的虚礼。 “呵,殿下请坐,来人,上茶。” 赵文振本心是不太愿意跟李恪相交过密的,奈何一来李恪帮了他不少忙,情面上不好太过生分了去,二来么,李恪对他赵文振一直是真心相待的,赵文振也实是没办法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事儿来。 “咦,文振兄,你这都画的是甚来着?” 李恪可没打算跟赵文振讲啥客套。笑呵呵地便走到了文案前,一撩下摆,便即长跪着坐在了蒲团上,冷不丁瞧见文案上隔着一副尚未完工的画,顺手便拽了过来,只一看,脸上便即布满了狐疑之色。 “此二物为煤炉与打煤器。” 煤炭要想推广,注定少不了朝廷的强力支持。煤炉与打煤器这两样物品注定要曝光,自是毫无隐瞒之必要,再说了,赵文振也没打算在煤炭推广上捞金,这会儿自然不会对李恪保密,随口便给出了个解释。 “嗯?” 赵文振倒是说得随意,可李恪却是听得个满头雾水,压根儿就搞不懂这两样东西到底都是干啥用的。 “殿下明鉴……” 李恪的为人,赵文振自然是信得过的,自是不担心其会争功,这便笑着将柴禾日用过巨之害以及推广煤炭的意义之所在全都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番。 “此大利社稷之事也,若真有效,小王愿与文振兄共襄盛举!” 李恪的政治天分极高,只一听便知煤炭取代柴禾之意义重大,心情激荡之下,立马毫不犹豫地便表了态。 “……” 李恪是精神振奋不已了,可赵文振却是就此沉默了下来。 “文振兄,小王并非是欲分兄台之功,只是,只是……” 赵文振这么一沉默之下,李恪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突然猛醒了过来,俊脸一红之下,赶忙出言解释了一番…… 第九十一章 肺腑之言(二) “殿下误会了,下官非蝇营狗苟之徒,殿下您也不是贪功之人。” 赵文振明显有些挣扎,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声线低沉地开了口。 “那你这是……” 这一见赵文振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太对劲,李恪自不免又是一愣。 “尔等全都退下。” 赵文振并未急着开口言事,而是一挥手,冲着随侍在侧的赵英等人吩咐了一句道。 “诺。” 赵府的规矩还是挺严的,值此赵文振有令之际,赵英等人自是不敢稍有违逆,齐齐应诺之余,全都就此退出了房去。 “殿下莫怪赵某谨慎。实是事关性命,不得不尔,这么说罢,今日之言。出某之口,只入君之耳,出了这么门,就请恕赵某不认了。” 待得众人都退将出去之后,赵文振这才满脸凝重之色地来了个事先声明。 “文振兄有话还请直言,小王听着便是了。” 见得赵文振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李恪的脸色顿时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那好,请恕下官问得直白了。不知殿下之志何在?” 在赵文振看来,李恪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当然了,更主要的是此时室内只有他俩二人独处,赵文振真就不怎么担心自己的所言会被泄露出去。 “这……” 一听赵文振这般问法,李恪顿时再度愣住了,没旁的,只因他还真就没太考虑过将来之事——李承乾的太子之位不稳一事,李恪自然是都看在了眼中的,问题是太宗明显是要以李泰来取代之,故而,他并不以为自己能有大位之份,当然了,私下里的期盼之心还是有的,只不过不多罢了。 “还请殿下明言则个。” 赵文振显然不打算给李恪含糊其辞的机会,紧着便逼问了一句道。 “某只想为父皇分忧,得一贤王之名足矣。” 面对着赵文振那炯然的眼神之逼视,李恪的心神显然有些乱,迟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咬着牙道出了心志。 “此,取死之道也!” 原本的时空中,李恪就是这么干的,贤名倒是传遍天下了,可结果呢。李治那厮一登基,就密令长孙无忌设谋干掉了李恪,然后再假惺惺地大哭上一场,将过错全都推到了长孙无忌的身上,这一点,赵文振自然是心中有数得很,也并不感到奇怪,无他,天子之道本来就是无情之道,父子相残之事多了去了,更遑论是比纸厚不到哪去的兄弟之情,在大位的稳固面前。压根儿就不值一提。 “啊,这……” 赵文振这般说法一出,李恪浑身的寒毛顿时便倒竖了起来。 “有何可奇怪的,太子顽劣,行事乖张,形象又差,毫无人君之气象,被废是早晚之事,若不然,殿下以为陛下独宠魏王何意哉?” 赵文振根本没管李恪心情到底如何,随口便道破了太宗的真实心思之所在。 “四弟他……” 一想到魏王李泰一贯以来的跋扈,李恪的脸色可就不免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 “魏王殿下小聪明尔。看似伶俐,实则目中无人,兄弟辈若是愚鲁还好,倘若稍有贤名,必死无葬身之地也,更遑论殿下还是兄长,但消是其继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人便是殿下无疑!” 未来的历史趋势如何演化一事。赵文振心中自然是有若明镜般地清楚着,然则事涉自身的核心机密,他自是不可能跟李恪实说了去的。 “小王、小王……” 赵文振这话听着便令李恪毛骨悚然,可偏偏他却是怎么也找不到辩解的理由,概因他很清楚李泰那厮的为人,一旦此獠登上了帝位,真就有着九成的可能会干出弑兄杀弟之勾当来。 “殿下聪慧过人,应是知晓接下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就请恕下官言尽于此了。” 夺嫡之争实在是太过惨烈了些,赵文振可不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便真能逆天改命,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之所以肯劝谏李恪一番。那也只是看在李恪对自己多有帮衬的份上罢了,至于李恪究竟打算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么,那赵文振可就不打算多管了,至少目前他是不准备插手其间的。 “多谢文振兄坦诚相告。小王,呼……,小王心乱矣,就先告辞了。” 李恪无疑是个聪明人。只一听便知赵文振完全无意参与夺嫡之争,心下里难免有些微微的失落,可更多的则是对将来的恐惧,心烦意乱之下,自是无心再在此处多呆,也就只丢下了句场面话,便即脚步蹒跚地就此离去了…… “下官见过魏大人。” 时光匆匆,一转眼,三天的修整时间已过,十二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地,赵文振便赶到了门下省,在办完了入职手续之后,紧着便去了顶头上司魏征的办公室。 “哟,是文振来啦,坐。” 魏征正捧着份卷宗审核着呢。这一见来的是赵文振,登时便和煦地笑了起来。 “谢大人赐座。” 对魏征这位父执,赵文振一向是尊敬得很,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嗯,文振既已入职,那老夫可就不客气地差遣上了,此处有几份大理寺转呈过来的案宗,文振且拿去先审审。有什么看法的话,回头再议好了。” 这一见赵文振浑然没半点少年得志的张狂之色,魏征当即便嘉许地点了点头,可也没太多的废话,径直便给赵文振布置了个任务。 “诺。” 黄门侍郎说起来是门下省侍中的副手,有着参知政事的权力,可在贞观年间其实不过只是虚职罢了,并没多大的实权,也没有具体的分管部门,主要的工作安排都是由侍中来指派,真没啥挑肥拣瘦的权力,对此,赵文振自是早就已心知肚明了的,自然不会介意魏征的任务安排。 “嗯,那就先这样罢,有甚不明之处,可直接来问老夫。” 门下省事多,身为两大侍中之一,魏征根本不得清闲,该交待的既是已交待完毕,他自是不会再多留赵文振,也就只随口说了一句,便即将赵文振打发了开去…… 第九十二章 送子观音案(一) 门下省机构庞大,官吏总数甚至比尚书省还多,可位于太极宫归仁门内的办公署却并不宽绰,饶是赵文振都已是门下省中仅次于两名侍中以及两名散骑常侍(从三品)的高级官员了,可其专属的办公室也就只有十来平方米的那么一小间而已,至于属员么,更是只有一名从八品下的主事以及两名不入流的书令史,真可谓是大小猫三两只,瞧着就令人闹心不已。 是真的闹心了,要知道赵文振可是带兵之人,哪怕在刚入伍时,那也是中候。手下再怎么着,都有一什人马,到了晋升郎将之后,那更是统兵数千。而在灭吐谷浑一战中,他最多时可是曾统领了一万七千精锐骑军来着,现如今呢,官阶倒是升了,可手下就这么点人,心气能毫无波澜才真是怪事了的,好在赵文振的城府足够深,倒也不致于带到脸上来。也就只跟属员们略略寒暄了几句,而后便即埋首于案卷之中。 按唐制,大理寺负责实际审案,凡大案要案,地方官府只负责初审,最终判决都得由大理寺给出裁决,然后再由刑部复核,而最终的审核权却是在门下省,换而言之便是门下省这头没给出批复,案子就无法真正结案,这等流程看起来没问题,可实际上却是常常误事,原因很简单,门下省这头压根儿就没有审案能手,对刑部那头移交过来的案子要么就是一直积压着,要么就是随意敷衍地乱批复了事,这等状况一直到魏征这个做事认真的主官上任后,方才有所改观,可限于审案能手的不足,案件处理的工作依旧不是那么的尽如人意。 旁的门下省官员对大案要案的复核畏之如虎,可对赵文振来说,这事儿一点都不难,没旁的,他前世那会儿好歹是警官大学毕业。又干过了几年的刑警,案情分析啥的,于他而论,当真难不到哪去,加之有心要在新官上任时好生表现表现,他在复核手头那四件案子时,自是认真得很。 凡事最要紧的就是“认真”二字,这不,只将四件案子的案卷匆匆过了一遍,便已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桩案子的味道明显有些不太对,哪怕整桩案子的审理过程似乎很正常,人证物证啥的也都挺齐全的。证据链看似完整无缺,可也就只是看似而已,内里明显存在着几个不合理之处。 “赵英,去,将刘主事请了来。” 尽管心中认定案子别有蹊跷,可赵文振却并未急着下个结论,再度细细地复核了一遍案情之后,这才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道。 “下官见过赵大人。” 赵英应诺而去后不多久,就见年已过了四旬的门下省主事刘斌急匆匆地走进了赵文振的办公室。 “刘主事不必多礼了,本官请你来是有一事要问,这么说罢,本官若是将有疑点的案子打回刑部重审。须得多久方才能有个结果?” 毕竟是新官上任,赵文振公务处理上,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 “回大人的话,按流程,大人若是注明了批复意见,刑部那头并不会直接复核,而是将大人所打回的案子径直移交给大理寺,至于大理寺那头何时能重审么。那就不太好说了。” 一听赵文振如此问法,刘斌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能转呈到门下省这头的案子基本上都已是审结了的,通常来说,门下省这头一般是不会驳回的,绝大多数情况下,哪怕对判决结果有异议,也只是在量刑上加以调整而已,原因很简单,直接驳回的话,那就是完全不给刑部以及大理寺面子了的。故而,错非是真有证据证明案子是冤假错案,否则的话,门下省这头根本不会做出驳回之举措。 “本官知道了。你且去忙罢。” 刘斌虽不曾把潜规则直接道将出来,可其一脸的迟疑之色无疑就是在暗示赵文振莫要轻易得罪了两大权力部门来着,对此,赵文振又哪会看不通透。然则事涉数条人命,赵文振又怎可能视而不见的。 “大人,您若是真对案宗有疑义,不妨先私下与刑部或是大理寺那头沟通一二。” 刘斌倒是好心,在临退下之际,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了赵文振几句。 “嗯。” 赵文振虽看着年轻,可到底是两世为人,自然不是啥愣头青之辈,做起事来,又哪可能会顾头不顾尾的,对于刘斌的提点,他也就只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了事…… “下官见过王爷。” 在将刘斌打发了开去之后,赵文振并未继续在办公室里坐班,拿上案宗,径直便去了刑部,却不曾想刑部当值差役进内里通报后。任城王李道宗竟是亲自出来迎接,赵文振受宠若惊之下,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紧着便上前数步,恭谨万分地便行了个礼。 “文振不必多礼了,来,内里坐去好了。” 李道宗对赵文振一向欣赏有加,此时也自浑然不掩饰对赵文振的器重。笑呵呵地将赵文振引入了刑部后堂,各自在几子后头落了座,自有随侍在侧的差役们紧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 “王爷明鉴,下官此番是为雍州凤翔县谢赫杀妻一案而来的,据下官分析,此案疑点颇多,应是别有内情,若是仓促结案,却恐有伤天和。” 刑部公务不少,赵文振自是不敢耽搁了李道宗的政务,略略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即转入了正题。 “哦?” 一听赵文振此言,李道宗当即便认真了起来,没旁的,刑部虽说只管复核审案结果,可一旦真出了冤假错案,那刑部这头肯定是脱不开关系的,不说会遭来非议,光是政绩考评这一关就是个不小的麻烦,自由不得李道宗不重视的。 “下官已将案宗带了来,还请王爷过目。” 赵文振并未急着出言解释,而是一抖手,便即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案宗,双手捧着,就此递到了李道宗的面前…… 第九十三章 送子观音案(二) “唔,照这么看来,此案确是疑点不少啊,文振,你对此案可有何打算么?” 虽说已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呆了四年余了,可真论起来,李道宗依旧算不上是个审案高手,在翻阅案宗时,他的眉头始终是微微皱着的,很显然,他并未能从案情描述以及审问综述中看出问题来,直到看过了赵文振刻意夹在案卷最后一页的一张写满了案情分析的纸条后。李道宗这才算是搞明白了蹊跷之所在,只是于释然之同时,他的心弦还是不免因此紧绷了起来,无他。概因此事的严重性说起来可大可小,关键就在于赵文振所持的态度究竟是如何了的。 “回王爷的话,下官以为此案既是发生于凤翔县,那么,该县县令卢策初审草率之责怕是难逃,幸亏王爷发现及时,若不然,真凶必逍遥法外焉。” 态度?这有啥可说的。若是真想捞功劳,那赵文振就不会出现在此处了,如今,他既然来了,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将拨乱反正之功让给李道宗。 “你啊你,就这么小觑本王与孙大人之心胸么?”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李道宗顿时便彻底放心了下来,当然了,笑骂上一句还是要的。 “王爷言重了,下官岂敢。” 人在官场走,错非是无可避免的原则性冲突,否则的话,就没谁乐意轻易得罪人的,这一点,早就已被社会毒打得成了精的赵文振又哪会不清楚。 “算了,本王也懒得与你计较那么许多,这样罢,本王会先与大理寺卿孙大人沟通一二,但有共识,恐就得劳动文振老弟去凤翔县走上一遭了。” 赵文振既是摆明了要卖人情的态度,那李道宗自然也不会含糊,紧着便给出了个承诺。 “诺。” 对于李道宗的投桃报李,赵文振自然不会拒绝,没旁的。他本来就无意拿此案来大做文章,也没想着要靠此案来立威,他要的仅仅只是在门下省站稳脚跟而已,道理很简单,就他的年龄以及资历来说,短期内是断然没可能再往上升了的——从三品以上才是真正的朝廷高级官员,至于正四品上么,不过只是中级官员的顶峰而已,个中看似只有一步之距,可其实却是天差地别,没有足够的功劳与资历,哪怕圣眷再浓。也甭想一跃而过,既如此,与人为善自是无不可之说…… 事涉政绩考核,无论是李道宗还是大理寺卿孙伏伽,自是都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很快便即联合上了本章,皆言在凤翔县所呈报上来的秀才魔怔杀妻一案上复核有误,提议由新任黄门侍郎赵彦紧急前往凤翔县重审此案,太宗允之。 人命关天,哪怕年关将至,赵文振也自不曾懈怠了去,这一接到了门下省开出的查案公文。立马调集了刑部、大理寺所派出的相关人手,于十二月二十四日申时三刻冒雪赶到了百余里开外的凤翔县。 “下官凤翔县县令卢策率县中属员见过赵大人。” 闻知赵文振要来查案,凤翔县县令卢策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亲率县中官吏,在城外五里亭恭迎赵文振之大驾。 “卢大人客气了,本官奉命前来查案,还须得卢大人多多配合方好啊。” 看破秀才魔怔杀妻案别有蹊跷是一回事,可要想尽快破案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在这一条上,自是少不得地方官员的配合,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该客气时,他自然是不吝表示上一下的。 “该当的,该当的,只是、只是……”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卢策的脸色突然便是一苦。 “嗯?” 只一瞧卢策这等支支吾吾的样子,赵文振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 “好叫大人得知,就在昨夜,凶手郑拓已于狱中自缢了。下官疏于职守,实是惭愧。” 卢策支吾了片刻之后,这才一咬牙,满脸愧色地给出了个说明。 “哦。这么巧?” 这一听卢策如此说法,赵文振的眼神立马便是一凌。 “这……” 见得赵文振神情明显不对,卢策显然有些慌,张口便欲再解释上一通。只是话到了嘴边,却愣是没敢道将出来。 “还请卢大人带路,本官这就先去狱中看看好了。” 卢策明显就是鬼话连篇,然则赵文振并未急着点破,也就只是面无表情地下了道指令。 “啊,哦,赵大人,请。” 卢策显然不是太情愿,可被赵文振那冷厉的眼神一凝视,却也不敢有甚异议,只能是无奈地应了下来…… “禀大人,死者脖子上勒痕明显,除此外,全身再无外伤,应是缢死无疑。” 出于对卢策的不信任,这一到了狱中。赵文振径直便让随行的大理寺老仵作前去验过了尸体。 “嗯,可能判断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赵文振可是干过刑警的,自然看得出死者的致命伤来自于脖颈处的缢痕,不仅如此,他还从缢痕处看出了些蹊跷,但却并未急着出言点破。 “回大人的话,这恐须得验过了现场,方可知究竟。” 赵文振所提的这么个问题显然不是那么好答的。大理寺派来的老仵作又哪敢胡乱言事。 “那行,还请卢大人带路,我等就一并去事发现场转转如何?” 缢痕是有蹊跷不假,可究竟是否他杀么,此时此刻,赵文振也自无法全然肯定,终归得看过了现场才成。 “那好,那好,赵大人,请。” 官场上,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别说赵文振的身份之显赫远不是寻常上差所能比拟得了的,卢策心中虽是不安满满,却又哪敢有丝毫的推脱,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领着赵文振等人便直奔死者原本被关的监舍。 凤翔县属畿县,有户五千三百余,就丁户而论,在全国范围内,算得上是顶级大县,监狱面积自是不算小,共有监舍两栋,不过在押之犯人却并不多,尤其是关押死者所在的那一栋,除了靠近大门处有三间关押了人之外,后头全都是空着的,偏偏死者竟是独自被安排在了监狱的深处,这其中若说没有蹊跷,那才是怪事了的,对此,赵文振虽是心中有数,但却并未急着出言问询,也就只是不动声色地任由卢策等人引着路…… 第九十四章 送子观音案(三) “大人,此处便是关押死者之监舍。” 卢策的心思显然很重,一路低头无言,直到将赵文振等人引到了地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是何人最先到的现场?” 赵文振并未急着走进监舍,而是先语调低沉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大人的话,是小人柳谆。” 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立马有一名中年牢子紧着从旁闪了出来。 “哦,说说看,你是何时发现了不对,又是如何处置的。嗯?” 在扫了眼满脸谄笑的中年牢子之后,赵文振这才不动声色地发问道。 “好叫大人得知,小的今日辰时来接班后,按律于辰时三刻给犯人们送早膳。方才刚到了监舍门外处,就瞧见死者正吊在栅栏上,小的自不敢大意了去,第一时间便将此事禀报了班头,不久后,卢大人便已率人赶了来。” 柳谆明显是个伶俐人,几句话便即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解说了个分明。 “嗯,在卢大人到来前。你可曾进过监舍?” 柳谆倒是几句话便将自己摘得个干净彻底,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全信。 “人命关天,小的哪敢轻举妄动。” 一听赵文振如此问法,柳谆的头立马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好,你来指认一下,死者的悬挂位置所在。” 在这么个侦破技术落后的年代,显然是没办法从技术手段上去印证柳谆所言到底是真还是假的,不过赵文振也自不在意,随口便下了道指令。 “大人请看,小的到时,死者便是挂在此处的。” 柳谆闻言,赶忙后退了两小步,而后便是一旋身,伸手指向了门边栅栏处最上方的那道横杆。 “昨夜是何人当值,嗯?” 赵文振看了看横杆,又在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死者的身高,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但却并未有丝毫的流露。 “禀大人,是小的夏安(陈浩)。” 赵文振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两名牢子从旁闪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冲着赵文振便是一个大礼。 “尔等昨夜可曾放人进过本栋监舍么?” 赵文振双目如刀般地上下扫视了两名牢子一番,直到二人都已是吃不住劲地变了脸色之后,这才寒着声地发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的们岂敢如此孟浪行事。不敢欺瞒大人,昨夜戌时一至,小的们便已按规定锁上了监舍的大门,至今早辰时交班止,皆不曾有人进过监舍。” 陈浩显然有些慌,口角抽搐了几下,愣是没敢吭气,倒是夏安胆色较壮,叽里呱啦地便扯了一通。 “嗯,前头监舍皆空着,尔等为何要将那郑拓独自安排在此处?” 在技术手段欠缺的情况下,问案是需要很高的技巧的。这方面能力,赵文振显然不缺,这不,一个跳跃性极大的问题一出,瞬息间便令夏、陈二人都为之脸色大变不已。 “好叫大人得知,那郑拓魔怔极重,时不时便会发病,胡言乱语惹人心烦,为防其扰乱监舍秩序,小的不得不将其单独关押。” 就在夏、陈二人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却见牢头林耿已一个大步抢了出来,满脸赔笑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陈浩,本官问你,昨夜你可曾听到牢里有何异常响动么,嗯?” 赵文振没多理睬林耿,也就只不置可否地吭哧了一声,转而望向了忐忑不安的陈浩,猛然提高了下声调,厉声地喝问了一句道。 “啊……。小的,小的……” 陈浩胆子明显不太壮,被赵文振这么一问,顿时便乱了分寸。 “讲!” 赵文振根本不等陈浩支吾出个所以然来,便已是声色俱厉地断喝了一嗓子。 “扑通!” 赵文振可是杀人盈野的武将来着,身上的煞气可谓是惊人已极,平常时不显露也就罢了,这一爆发出来,又岂是陈浩这等小人物能承受得起的,可怜这厮瞬间便被吓得一头跪倒在了地上。 “大人明鉴,我等昨夜并未听到任何异常响动。” 眼瞅着情形不对,夏安哪还敢有丝毫的犹豫。不等陈浩开口,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把。 “闭嘴,本官没问你,陈浩。你给本官从实招来,郑拓究竟是何人所杀,嗯?” 这等紧要当口上,赵文振哪能容得夏安放肆。毫不客气地便呵斥了其一嗓子,而后么,也没管旁人究竟是怎个表情,冲着陈浩便又是厉声喝问了一句道。 “大人饶命啊,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可对天发誓,小人真的不曾杀人啊……” 这一被赵文振接连喝问个不休之下,陈浩登时便陷入了崩溃状态,鼻涕眼泪糊得个满脸都是。 “本官当然清楚人不是你杀的,不过,按律而论,知情不报者,当处以连坐之罪,这一条,身为老公门,你陈浩不会不清楚罢。嗯?” 突破口既已找到,赵文振又怎会轻易错过了去,穷追猛打自是必然之事。 “小的、小的……” 陈浩倒是想招供,可被夏安等人的凌厉目光一凝视,到了嘴边的话,顿时便又卡壳了。 “大人明鉴,那郑拓明明是自缢而死,您如此逼问我等。是欲屈打成招么?” 夏安明显是心中有鬼,唯恐陈浩开口吐实之下,竟是不管不顾地公然指责起了赵文振。 “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么,还不退下!” 夏安此言一出,正自脸色变幻个不休的卢策立马便回过了神来,只见其猛然上前一个大步,冲着夏安便呵斥了一嗓子。 “诺!” 卢策这等言语看似是在呵斥夏安的无礼,实则不过是在打乱赵文振的审问节奏罢了,对此,夏安显然是心中有数的,但见其躬身应诺之余,不动声色地便往陈浩身旁一闪,顺势狠狠地瞪了陈浩一眼,当即便吓得陈浩赶忙低下了头去。 “赵大人,下官疏于管教,让您见笑了。” 为了掩护夏、陈二人,卢策也真是拼了,根本不管赵文振的眼神有多凌厉,一个挪步,便即将夏、陈二人都挡在了身后…… 第九十五章 送子观音案(四) “疏于管教?呵,好个疏于管教,依本官看来,怕是恰恰相反吧?” 事到如今,以赵文振之睿智,又哪会看不出卢策必定是已深陷此案之中了的,所差的也就只是不清楚此獠为何会自甘堕落罢了。 “大人此言何意,下官、下官……” 赵文振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一现,卢策情不自禁地便打了个哆嗦。 “值此本官问案之时,你区区一个县令安敢妄自胡搅蛮缠,当真好胆,还不退下!” 假若卢策没涉案的话。赵文振再怎么着也得给这位地主几分面子,可眼下么,赵文振又哪会跟其讲啥客气的。 “诺!” 身为畿县县令,卢策的官阶远在寻常县令之上。高达正六品上,可那又如何呢,跟赵文振的正四品上之官阶一比,啥都不是,值此赵文振发飙之际,卢策纵使满心的怨怒,却也没胆子强扛,只能是无奈地应诺而退了的。 “夏安。尔既是口口声声皆言那郑拓乃自缢而死,那么,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昨夜无外人进入监舍么,嗯?” 赵文振扫了眼陈浩,见此獠脸上虽依旧残留着惊恐之色,可牙关却已是紧咬着了,毫无疑问,以威势直接逼迫其吐实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了去,虽说有些可惜,然则赵文振却也并不是太在意,一声冷笑之余,紧着便将问题砸向了一旁的夏安。 “当然,小的位虽卑,却不敢忘责。” 夏安的心理素质显然远比陈浩要强得多,哪怕被赵文振冷眼盯视着,可于回答之际,却愣是没见有丁点的慌乱之色。 “好一个位卑不敢忘忧国,就尔这厮的微末本事,也敢在本官面前演戏,当真好胆,来啊,将此獠拿下!” 赵文振之所以一开始不曾发飙,不过只是想确认一下卢策与此案的关联程度罢了。而今既是已有了答案,那他可就不打算再多迁延了的。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随行的大理寺差役们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齐齐应诺之余,自有两人冲将上去,毫不客气地便将夏安反剪着双手地控制了起来。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夏某无罪,狗官,你安敢诬某清白,放开某……” 大理寺那两名差役都是擒拿高手,夏安措不及防之下。瞬间被擒,然则此獠却并不打算认命,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不管不顾地咆哮个不休。 “赵大人,有话大可好好说嘛,您这……” 见得夏安就这么被当场拿下,卢策显然急了眼,不顾先前才刚被赵文振喝退之羞恼,紧着又从旁抢了出来。 “本官没问你话,退下!” 卢策既是给脸不要脸,那赵文振又岂会跟其客气那么许多的,脸一板。便即端出了上官的架势,冷声便断喝了一嗓子。 “你、你……” 卢策倒是还想强顶上一下,可被赵文振那满是杀意的眼神一逼迫,瞬间便软了下去。 “夏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于狱中行杀人灭口之勾当,当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么,嗯?” 此时还没到跟卢策算总账的时候。赵文振自是不会在此时与其纠缠那么许多,在逼退了此獠之后,立马转向了兀自骂个不休的夏安,冷声便呵斥了一句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卢大人,小的冤枉啊,卢大人,小的冤啊……” 夏安妥妥就是一凶徒,也就只是在被赵文振揭破了真相之时稍露了几丝慌乱,可很快便作出了一派的激愤状,可着劲地叫起了撞天屈来。 “赵大人……” 卢策是真的沉不住气了,哪怕都已是被赵文振接连两次喝退。此时见势不妙之下,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抢将出来,试图救下被擒住的夏安。 “好个凶蛮之徒,死到临头了。还敢在本官面前惺惺作态,嘿,莫忘了一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文振根本没理睬卢策,只管双目炯然地看着喊冤不止的夏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人不服,不服!” 赵文振这等笃定的样子一出,夏安眼中的惊恐之色顿时便浓了起来,只是自忖行事谨慎,自不肯就这么认了栽。 “不服么?行,本官便让你不得不服好了,按你之供述,昨夜并无外人进入此处监舍,如此一来,那郑拓不是自缢而亡便是你与陈浩所杀,此一条,想来是毋庸置疑的吧,嗯?” 赵文振早有成竹在胸,又岂会在意夏安的顽抗。只不过他并未急着揭穿谜底,而是先将一个明摆着的事实道了出来。 “某不曾杀人,那郑拓就是自缢而死的,狗官,你休想嫁祸于某。”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夏安的眼神顿时便游离了起来,然则口却兀自硬着。 “到了此时,尔这厮还敢跟本官嘴硬。也确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也罢,那本官就给你个痛快好了,听着,邓拓身高也不过就到此处而已,其若是真是以裤带自缢的话,脖颈间的勒痕当是斜向上方的,纵使因挣扎之故,勒痕有所分散,亦当不致有与下巴平行之勒痕存在,可验尸时,平痕竟比斜痕更深上几分,这就意味着那邓拓是先被人用裤带背向勒死之后,再悬于栅栏横杆之上的,既如此,昨夜既是无外人出入此间,那郑拓之死不是你夏安所为,便是陈浩干的,本官可有说错?” 年关将至,赵文振可没耐心在凤翔县多呆,既是有了破案的线索在手,那他自然不会迁延,顺藤摸瓜了去也就是了。 “……” 夏安显然没料到赵文振居然能如此快便从尸检上找出破绽来,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辩解才是了的。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知情不报,小的并未动手杀人啊,都是夏安干的,与小人无关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这都还没等夏安有所表示呢,兀自跪在地上的陈浩便已吃不住劲了,磕头如捣蒜般地便狂嚷嚷了起来。 “来人,将夏安与陈浩尽皆拿下,即刻分头关押审讯!” 陈浩这么一开口之下,案情无疑已见了端倪,赵文振自是不会错过了这等趁热打铁之大好机会,脸色一肃之余,厉声便下了道指令…… 第九十六章 送子观音案(五) “大人英明,下官、下官……” 卢策正自惶恐不已间,冷不丁发现赵文振那冷厉的视线已然扫了过来,赶忙挤出了几丝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容。 “卢大人,事情都已到了这般田地了,您不打算说些什么吗,嗯?” 赵文振一直静静地看着卢策,直到见其冷汗狂淌不已了之后,这才面无表情地发问了一句道。 “呼……,卢某自问所提交之案宗并无疏漏之处,实不知大人是如何看破端倪的?” 夏、陈二人既已被擒,卢策又怎会不知自个儿其实已经暴露了的。只是心下里的不甘之意却又难免大起了。 “呵,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得,卢大人所为不过枉费心机罢了。” 赵文振并未急着道破谜底。而是满脸不屑之色地讥讽了卢策一通。 “请指教。” 尽管明知道赵文振这就是在打击自个儿的自信心,可卢策到底还是摁捺不住狂涌不已的好奇心,不得不跟着赵文振的步调来走。 “很简单,据卢大人所提交之卷宗描述,死者郑拓少年丧父,与寡母相依近十载,向有孝顺之名,与柳家女成婚三年而无出。却依旧不改恩爱,怎么看都是个良善之人,今秋,其妻有孕,照常理而论,于那郑拓无疑是桩大喜之事,可结果却是其竟悍然于白日杀妻,以魔怔来解释,似乎颇是有理,然则问题可不就出来了——按卷宗所述,那一日,案发时,其寡母亦在现场,那郑拓若是真魔怔了,为何只杀妻不杀母呢?这显然解释不通。” “再有,案卷中又有描述称郑拓杀妻之后,手持尖刀奔行于市,咆哮怒骂连连,状若疯癫,可沿途却并未伤及无辜,足可见他并不是真的魔怔了,而应是要去寻仇,再一联想到其妻之突然有孕,那本官便可得出个结论。郑拓欲寻仇之对象必是令其妻突然受孕之人,如此明显之事实,卢大人在案卷中竟然毫无置评,这岂不是糊涂官乱断糊涂案么,本官又怎能不怀疑那奸徒必然与你卢大人有瓜葛,本官说的可对?” 这都已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了,赵文振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但听其一声冷笑之余,不徐不速地便将谜底娓娓道了出来。 “呵,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唉……。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完了赵文振的分析之后,卢策总算是搞清楚了漏洞之所在,自知无力辩解,只能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了事。 “可。” 局势已基本尽在掌握之中,赵文振压根儿就不怕卢策还能翻出啥花样来,再说了,以其绝强的身手而论,也自用不着担心卢策的可能之行险。 “不瞒大人,案宗是下官改的,郑拓也确实是下官下令灭的口,夏、陈二人不过只是奉下官之令行事罢了,还请大人从轻发落了去。” 这一走到了无人的僻静处。骤然苍老了许多的卢策一开口便给出了个明确的交代。 “隐情何在,嗯?” 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当然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在他看来,卢策竟敢拿国法来当儿戏,其中又怎可能别无蹊跷。 “唉……。好叫大人得知,我县西南有一庵,名为清月,供奉观音大士像,数年前,县中便有流言,称到该庵进香许愿,可得贵子,一开始,只是村妇常去,却不曾想还真有不少多年不孕者突然有了,消息传开后。进香者众焉,便是城中富贵之家,也有前往者,那郑拓寡母媳妇自去岁起。也自没少去痷里行走,今秋,其母、其妻皆有焉。” 卢策满脸苦涩地长叹了一声之后,这才语调低沉地述说了起来。 “嗯?” 这一听郑拓的寡母也有了。赵文振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缩。 “呵,说穿了也不奇怪,那清月痷的后头连着清静寺,看似有高墙相隔,其实暗有地道相连,所谓送子观音不过只是幌子罢了,进香有孕者,皆是那些秃驴之淫行尔,那郑拓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等消息,暴怒之下,以尖刀捅杀了其妻,却不忍弑母,于愤而去清静寺寻仇途中,为县中差役拿获。” “下官审明了案情之后,这才惊觉不对,本想着去将那群淫僧污尼尽皆拿下。却不曾想家门不幸,可怜下官之儿媳、小妾皆中了那群混账东西之算计,不仅如此,县中诸多大户也都受害颇深,此事若传扬了开去,实是骇人听闻,不得已,下官也只得设法大事化小。谁料到了底儿,还是被大人您给识破了,下官为掩盖事实真相,以致于一错再错,如今悔之莫及也,唉……” 在明知自己已是注定难逃一劫的情况下,卢策倒是干脆得很,老泪纵横地便将此案背后的隐情细细道了个分明。 “混账东西,就你这般德性,也配为地方父母官?可耻,来人!” 一听卢策这般说法,赵文振顿时为之大怒不已。 “大人。” 随着赵文振一声大吼,随其前来的众差役们自是都不敢大意了去,呼啦啦地便全都冲了过来。 “摘去卢策的乌纱帽,就地看押,严加审讯,另,封锁监舍,没有本官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去,违令者,斩!” 这案子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些,为防走漏风声,赵文振不得不下了道死命令。 “诺!” 赵文振虽说并无圣旨在手,可有着门下省开出的查案函件,也差不多等同于是钦差了的,他既是有令,众差役们又哪敢有丝毫的违逆。 “刘斌,尔即刻持本官之印信文书,赶回长安,请陈长史多派差役前来协助!” 鉴于此案涉及面过广,赵文振对县中的衙役、守备营自是都信不太过,在将卢策拿下了之后,紧着便挥笔速书了一封,而后方才将手下主事刘斌唤了来。 “下官遵命!” 这一见赵文振浑身煞气蒸腾不已,刘斌自是不敢在此时刨根问底,于恭谨地应诺之余,急匆匆地便转身就此离去了…… 第九十七章 逗逗小武 这一接到了赵文振的信件,雍州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州长史陈凯彻底慌了神,竟是连夜亲率三百余名雍州府差役、兵丁赶赴凤翔县,并于次日一早,突审了卢策等嫌犯,在确定了赵文振所言无虚之后,陈凯这才下令进剿清月痷与清静寺,当场拿住了正在地道暗室里开着无遮大会的僧、尼、女香客多人。 在丑陋不堪的事实面前,陈凯心下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就此幻灭了去。无奈之余,也只能放弃了捂盖子的想头,与赵文振一道联合上本。将送子观音一案之大致案情密报于太宗,结果自然不会有意外——太宗震怒之下,诏令大理寺卿孙伏伽、刑部侍郎刘德威赶赴凤翔县,主持此案之审理,陈凯与赵文振负协同之责。 圣旨既言要从快从重处置送子观音案,那就容不得众人懈怠了。不止是孙伏伽等人忙得个晕头转向,便是只负协同之责的赵文振同样也没法安生,一众朝廷大员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连轴转着,这一忙就忙到了大年初三,方才算是勉强厘清了案情。 初审既毕,赵文振的协同之责也就算是交待过去了,至于后头的判决乃至复核事宜么,自有大理寺与刑部去整,在案宗没递交到门下省之前,暂时是没赵文振啥事了的,他也懒得去多管闲事,在随大队人马将所有涉案人等押解回京师之后,便即径直回了位于城外下马陵的家。 “赵大哥。” 午时将至,赵文振这才刚在府门前翻身下了马背,脚跟都还没来得及站稳呢,就见府门左侧一辆马车的帘子一挑间,武华已从车里探出了头来,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上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之色。 “哟。是武姑娘啊。” 这一听武华叫自己大哥,赵文振还真有那么点小得意的,无他,要知道面前这丫头可是一代女帝来着,所谓的征服感当真不要太强烈了去了。 “赵大哥,您可算是回来了,上回您答应小妹的事呢,该不会都忘到脑后去了吧?” 武华纵身一跃,便已从车上跳了下来。轻移莲步,款款踏雪便走到了赵文振的身前,小瑶鼻一皱,撒娇地便埋汰了一句道。 “哪能呢,某这不是去出了趟公差么,放心好了,府里应该是都准备得个差不离了的。” 尽管已是好些天不曾回府了,可在临去凤翔县前,赵文振早就已将蜂窝煤的制造事宜交待清楚了的。此时说将起来,自信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当真?”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武华的眼神立马便是一亮。 “呵,走,一道看看去不就知道了?” 被武华那迷人的大眼睛这么一扑朔之下,饶是赵文振见多识广。精神也自不免恍惚了一下,好在城府足够深,倒是不曾失了态。 “嗯。” 听得赵文振有邀,武华当即便是灿烂一笑,无甚顾忌地便走到了赵文振的身旁。 “老爷。” 福伯早就已领人赶到了府门处,只是碍于赵文振正跟武华叙话,不敢上前搅扰罢了,这会儿一见赵、武二人并肩往府门处走来,福伯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疾步迎上了前去。 “嗯,福伯,蜂窝煤可都已备妥了么?” 赵文振随意地摆了下手。示意福伯不必多礼,而后,紧着便发问了一句道。 “回老爷的话。煤炭是年前就已送来了,只是连日皆下雪,烘干不便,到今日为止,也就只造了千把块。” 蜂窝煤的事儿,赵文振可是曾慎重交待过的,福伯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此时听得赵文振见问,赶忙紧着便给出了个答案。 “够用了,带路罢。” 千把块虽不算多,可用来演示以及满足精馏塔火力室的改造实验已然是绰绰有余了的,赵文振自是不会有甚不满之处。 “好的。老爷、武姑娘,请随老奴来。” 赵文振既是有所吩咐,福伯自不敢稍有迁延,恭谨地应了一声之余,笑呵呵地引领着赵、武二人便径直往酒坊所在处行了去。 “老爷,新年快乐。” “老爷回来啦。” …… 鉴于“满堂春”以及酒精的需求量极大。赵家酒坊也就只在除夕以及大年初一放了个短假而已,当然了,年关时节,所有工人的例钱以及奖金可都是以三倍计算的,基本上都是赵府家丁、佃户出身的工人们对此自是都满意得很,这不,赵文振方才刚走进了酒坊呢,正自忙碌着的工人们顿时便全都欢呼了起来。 “大家都辛苦了,福伯,你记一下,下工后,所有工人一体发放猪肉五斤、米五斗,算是某给大家伙拜个晚年。” 既是要马跑,那就得给马吃足了草,这一点,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 “谢老爷恩典!” “老爷英明!” ……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之慷慨,众工人们于欢声雷动间,真可谓是个个干劲十足不已。 “武姑娘,这就是某跟你提起过的煤炭。” 赵文振摆了摆手,示意众工人们接着干活,而后方才领着武华走到了酒坊靠墙处的一个小棚子前,指了指那堆在棚子里的煤炭,笑呵呵地给出了个说明。 “就这?” 望着那黑乎乎有若污泥般的煤炭堆,武华登时便傻了眼了,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出那煤炭如何能取代得了柴禾。 “嗯哼。” 见得武华那樱唇微张的迷惑状,赵文振心弦没来由地便是一荡,还真就起了逗弄一下武华之心思,并未急着道破谜底,而是故作高深状地吭哧了一声。 “这不就是黑土么?怎生能点得着?” 武华细细地打量了那堆煤炭好一阵子,又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可还是没能搞懂黑土怎么能点燃。 “能啊,要不打个赌?” 武华这话一出,赵文振登时便乐了。 “赌就赌。” 这一见赵文振满脸戏谑之笑容,武华可就不爽了,小嘴一嘟,没好气地冲着赵文振便翻了个白眼。 “……” 别看武华年岁小,可架不住这丫头身材高挑出众,脸庞又俏,这等赌气之妩媚一出,饶是赵文振心性再如何沉稳,也自不免为之愣了下神…… 第九十八章 模式为先(一) “赵大哥……” 武华显然就是敏感性体质,这不,赵文振也就只是愣了下神而已,小丫头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俏脸登时便是一红,一声轻唤里,实不知柔情几许。 要命哟,小小年纪就这般风情万种,怪不得李治那厮会被迷得个神魂颠倒! 若说武华先前的媚态只是无意中的流露的话,这会儿就是有意为之了的,得,这等无边的艳光一出。不说侍候在侧的赵虎等家丁们全都是一派的猪哥状,就连赵文振都不免有些个目眩不已,好在前世那会儿算是见多了各路美女,此时倒也还能勉强把持得住。当然了,心下里却是难免犯起了嘀咕。 “咳,福伯,且让人去将煤炉等物都取了来。” 尴尬是肯定得掩饰的,再怎么着,形象还是不能丢的,哪怕心下里有些舍不得,可赵文振最终还是强行从小丫头的脸上移开了视线。一声假咳之后,紧着便喝令了一嗓子。 “诺!” 小丫头的魅力当真是老少通杀,福伯此时同样也有些个神情怪异,直到赵文振发了话,他方才从昏眩状态里回过了神来,但听其一声应诺之余,紧着便张罗开了,不多会,一众家丁们赶很快便将诸般事物全都搬到了棚子间处。 “赵虎,你们几个先从头演示一下好了。” 尽管所有的构思都是赵文振一人捣鼓出来的,奈何因着送子观音一案的爆发,他本人还真就不曾验证过蜂窝煤的功效究竟如何,此时见得赵虎等人搬来了煤炉、打煤器等物,赵文振的心可就不免有些躁动了起来。 “好叻,快,都动手,取水和泥。” 难得有个在赵文振面前表现一下的机会,赵虎自然是乐意得很,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即招呼着几名家丁就此开始了表演。 蜂窝煤的制造其实很简单,无外乎就是四分黄泥六分煤,和水搅拌均匀,然后再以打煤器往混合物里用力一摁,确保打煤器下方的圆柱形煤室充实之后。便可提到空地处,摁下推柄,一块蜂窝煤也就算是造好了,当然了,在没晒干或是烘干前,湿煤是很难被引燃的。 “行了,取煤炉来,点火烧水。” 赵虎等人这些天显然没少试制蜂窝煤,手脚尽皆麻利得很,不多会,就已造出了四十余块圆柱形的蜂窝煤,一见及此。赵文振也没再让众人继续下去,紧着便又下了道指令。 “呀,真的能点燃?” 哪怕是干燥过的蜂窝煤,要想引燃,也并不是件容易之事,好在赵家酒坊的蒸馏塔一直都在运转着,火力室里的火力十足得很,赵虎也就只是用铁钳将两块蜂窝煤往火力室里一搁,三分钟后再取将出来,两块蜂窝煤便都已是通体红彤彤地,热浪逼人,一见及此。武华情不自禁地便惊呼了一声。 “呵,接着往下看。” 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代,蜂窝煤是早就已被淘汰掉的老古董了,不过呢,在他童年时,家里可是没少用这玩意儿,此时此刻,面对着红彤彤的煤块。深埋在心底里的记忆立马便不可遏制地狂涌了起来,一时间温馨与苦涩并存,痛楚与展望齐飞,又怎个复杂了得,也就是他城府足够深,这才没带到脸上来罢了。 “嗯。” 尽管赵文振掩饰得很好,可天性敏感的武华还是察觉到了几丝不对,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明显透着股探究之意味,只是到了末了,她也自不曾出言试探,仅仅只是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了事。 煤炉的外壳为陶土烧制,内里则加装了铁制的格栅以及一个有着小铁门的底座。用以清除煤渣,通体长约一尺半,可装入蜂窝煤三节,大体上来说。燃着的煤块是放在最下层的,至于此时么,为了加快演示速度,赵虎刻意以两块燃煤为底。只在最上层加了块新煤,而后便即放上了个装满了水的大茶壶,前后也就五分钟不到而已,茶壶里的水便已滚开了。 “老爷,武姑娘,请用茶。” 茶水一经滚开,赵虎立马让人取来了两只茶碗,斟满了茶水之后,便即用托盘托着,很是殷勤地便递到了赵、武二人面前。 “辛苦了,多烧些茶,让大家伙都一道热乎热乎。” 实验很是成功,赵文振心情自是好得很,在取了一碗茶之同时,笑呵呵地便吩咐了一句道。 “谢老爷恩典。” 赵文振不怎么好酒,却好茶。他所用的茶可都是一斤一贯以上的极品茶,下人们压根儿就喝不起,哪怕赵虎是二管家,那也同样只有馋的份儿,这会儿一听赵文振如此慷慨,登时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去。 “赵大哥,这煤可耐烧么?还有,这成本又当几何?” 武华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也就只浅浅地品了一口而已,倒是对蜂窝煤的实际效用更为关切得多。 “应该还是挺耐烧的,待会咱们计算一下时间便可知端倪,至于具体成本么,这个就不太好确定了,这么说罢,煤矿并非每个地区都有,咱们关中、并州、豫州皆有不少煤矿分布,当然了,矿有大小,质量也有高下之分,开矿倒是不算太难,难就难在运输上。” “某曾大致估算了一下,若欲保证煤矿开采能有足够利润,一千斤煤的市价当在一百五十文左右,可制得一千六百六十块左右的蜂窝煤,这样算起来,十块蜂窝煤也就差不多得一文钱,合理应用的话,大约够四口之家两到三天之用,较之柴禾正常所费,当可省下两成半左右。” 成本乃是推广的成败关键之所在,赵文振又岂会不重视,当然了,限于煤矿的开采数据缺乏,他自是无法确定出一个准确的生产成本来,所能做的也就只是估算而已。 “能省两成半,不少了啊,赵大哥,您可有什么打算么?” 这一听赵文振给出的估算,武华的眼神顿时便亮了起来,满脸都是跃跃欲试之神采…… 第九十九章 模式为先(二) “此社稷事也,当得由朝廷来掌控,方才不致有出大乱子之虞。” 打算?能有啥好打算的,矿业在这年月的利润真心高不到哪去,投资还不小,在蜂窝煤不曾全面普及前,销量并不会太大,其实真赚不了多少钱的,手握大量发财项目的情况下,赵文振还真就看不上煤业这么点绳头小利。 “哦。” 武华显然很想在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上插上一手,可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顿时便泄了气。 “呵。” 不得不说。小丫头的感染力着实强悍得惊人,这不,她也就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吭而已,结果么。不止是边上站着的赵虎等人的脸上全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不忍之色,就连赵文振的心底里都不免荡漾起了几丝的疼惜之情绪,只不过赵文振最终还是没打算改变主意,反倒是于轻笑一声之同时,悄悄地给福伯使了个眼神。 “老爷,午时将至,可须得备膳否?” 尽管搞不懂自家主子的真实心意所在,可这一接到赵文振那满是逐客意味的暗示。福伯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呀,赵大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武华生性虽说偏豪放,可再怎么着也是女孩子,哪怕心里头其实很想多跟赵文振亲近一些,却也不好意思留在赵府用膳,此时一听福伯如此问法,俏脸不由地便是一红。 “那好,我送送你。” 彼此也就才刚认识没多久而已,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此时此刻,赵文振都没有强留对方的道理,加之心有顾忌之下,他自是不会多客套,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便即陪着武华一道往正门方向去了。 “老爷,武家这丫头倒是挺可人的,要是公主殿下不反对,过上个一年半载的,老爷不妨下定收了。” 在送走了武华之后,赵文振紧着便回了正堂,打算先用了午膳再做计较。却不曾想他才刚走到天井处呢,一直落后他小半步的福伯突然来了个惊人之语,当即便令赵文振脚下不由地便是一软,险些就此闪着了腰。 扯啥呢?把一代女帝收了当小妾,还真是敢想! 赵文振哭笑不得之余,不得不定住了脚,回头冷冷地看了福伯一眼,没好气地开口道:“福伯,事关女儿家之清白,岂可妄言,此事休得再提。” “老爷,武家早已败落。杨氏这一支更是只有三女而无男丁,迟早惹来京城纨绔之撕咬,老爷您肯收了武家丫头,那是帮了她们母女的大忙了。” 福伯在京师混了大半辈子,眼光贼得很,又哪会看不出武华之所以常来赵府,不过是欲借势罢了。 “够了,传某之令,阖府上下皆不得乱议武家姑娘之事,敢有违者,休怪某不讲情面!” 恰如福伯所说的那般,就武家目下这等状况而论。赵文振若是真有心要娶武华为小妾,成功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问题是赵文振自己却是没胆子真这么干了去,道理很简单,事若不成,那就是彻底把武华往死里得罪了去了,若成,赵文振其实也真没太多的信心能压得住武华。万一这主儿在自家后院里玩起了宫斗把戏,那后果么,想起来就令他不寒而栗。 “诺!” 这一见赵文振面色冷厉,浑然没半点说笑的样子,福伯自是不敢大意了去,赶忙便躬身应诺不迭…… 贞观九年正月十一日,又到了开春的第一次大朝,值此佳节刚过之时,自然不会有啥特别重要的政务要议,照惯例,也就只是君臣间说说客套话,再展望一下远景也就算是了事了。整个朝会拢共也就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而已。 “启奏陛下,黄门侍郎赵彦于宫门外递牌子求见。” 大朝会上是没啥议题,可内朝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一年之计都是在于春的。一些大事终究是得在年初便做好相应之规划才成,有鉴于此,散朝之后,太宗第一时间便将宰辅们全都传到了两仪殿。却不曾想君臣间这才刚准备转入正题呢,就见小宦官林荣已从殿外匆匆而入,直驱御前,而后紧着便是一躬身,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宣。” 对赵文振这个文武双全的准女婿,太宗一向是喜爱有加的,此时一听赵文振前来求见,自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挥手间便已给出了口谕。 “诺!” 太宗既已有所决断,林荣又哪敢稍有迁延,恭谨地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大殿,不多会便又已陪着一身整齐官袍的赵文振从外头转了回来。 “微臣叩见陛下!” 见得太宗那满是探询之色的眼神扫了过来,赵文振又哪敢掉以轻心了去,紧着便抢到了御前。规规矩矩地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罢,爱卿如此急着要见朕,可是有甚要紧之事么?” 有鉴于赵文振每次动本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来,还都是那种有利社稷的好事,太宗此时有所期盼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启奏陛下,微臣前些日子查了下自家府上的账目,愕然发现仅一年时间而已,一车柴禾已从十八文钱涨到了现如今的二十六文。心甚奇之,遂招樵夫前来一问,这才得知我长安城周边已几无木可伐矣,不仅如此,秦岭之北坡也已半秃,微臣实不敢全信,遂亲往秦岭一观,果见林木凋敝已极,若不加以控制,却恐十数年后,秦岭北坡尽荒芜焉。” 赵文振并未急着将藏在大袖子里的奏本拿将出来,而是先摆出了秦岭遭砍伐过度之事实。 “竟有此事?” 太宗虽是关切民生的贤君,可毕竟久居深宫,对那些柴米油盐的事儿,自是没办法全面掌握,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脸色当即便凝重了起来。 “微臣自不敢虚言哄骗陛下。” 前几日,赵文振可是曾亲自赶去了秦岭一趟,亲眼目睹了秦岭遭乱砍乱伐之后的惨况,这会儿应答起来,自然是底气十足得很…… 第一百章 模式为先(三) “唔,民谚有云曰;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可是排在了首位的,若是真出了岔子,后果怕是不堪设想,爱卿既是察觉到了危机,想必应是有解决之道的罢,那且就说来与朕听听好了。” 这一见赵文振所言不像有假,太宗的眉头顿时便微皱了起来。 “陛下所虑甚是,今,天下承平日久。丁口增速颇快,所需之柴禾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愈是人丁鼎盛之大城,滥砍滥伐之事便愈烈。微臣心甚忧之,却又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苦闷之余,只得钻进了故纸堆,看能否从前人所载中找到些办法。” “微臣原也就只是抱着姑且一试之想头而已,却不曾想竟真在《史记》中找到了线索,那便是先人们称之为石炭之物,微臣大奇。遍搜史料,果不其然,《汉书》、《后汉书》中皆有所记载,只是名称稍异,所谓煤炭者,即是石炭也,先人以之炼铁冶铜,日用亦有之,唯至《三国志》止,史料再无相关记载焉。” “微臣大喜过望,遂让府中下人于关中各处寻觅煤矿所在,有赖陛下洪福齐天,微臣终于铜川、土门(今之富平县)、秦岭等处找到了数处煤矿,并挖掘了二十余车,运回了府上,经数日研磨之后,终有所得,现已造出了煤炉等物,微臣已让府中下人搬至了宫外,陛下一观便可知根底。” 煤炭的推广可是个系统工程,急是急不来的,故而,在不曾取得太宗以及众宰辅们的认可之前,赵文振自是不会急着把底牌翻将开来。 “哦?爱卿这就去搬了来好了。朕等着呢。”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太宗的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 “微臣遵旨!” 太宗的口谕既下,赵文振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迟疑,紧着应诺之余,领着几名小宦官匆匆便退出了大殿…… “陛下请看,这箱子里装着的便是从煤矿里挖掘出来的原煤,而这箱子里便是已用打煤器制造出来的蜂窝煤,还有这便是微臣构思出来的煤炉,火力十足,较之柴禾更胜三分。” 一刻多钟后,赵文振领着一众抬着各种事物的小宦官们又回到了两仪殿中,也没等小宦官们告退而去。赵文振便已是兴致勃勃地介绍开了。 “诸位爱卿也都一起看看好了。” 龙床离着赵文振的演示所在到底稍远了些,太宗见猎心喜之下,哪还坐得住,于起身之同时,笑呵呵地便招呼了众宰辅们一句道。 “陛下,且容微臣给您演示一下煤炉之具体用法。” 见得太宗与众宰辅们都围了上来,赵文振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更灿烂了几分,抄起铁制的钳子,当场便演示起了如何换煤、如何清理炉渣,顺带着还演示了一下在不需要火力时,如何用铁盖子节煤,忙乎得个不行。 “文振。这蜂窝煤成本几何?煤炉之造价又当几何?” 众人对煤炉这等新奇事物自是都看得个津津有味,唯独房玄龄心细,一开口便问到了最关键之处。 “回房大人的话,煤炉造价不算高,若是大批量制造的话,一只炉子的成本约莫是十八文左右,足可用十年以上,倘若保管得当。用十五年以上亦是不难,只是煤炭成本却是难以精确估算,概因煤矿并非处处皆有,质量也自不尽相同,开采难度不一,运输成本更是大相庭径,下官只能大致估算一下。” “这么说罢,若以铜川之几处煤矿为例,运至长安城中的成本约为千斤九十文左右,而若是以土门的煤矿而论,运至长安的成本就相对要低上一些,大体上只八十五文而已。再算上人工成本、仓储成本的话,一千斤原煤的合理售价当在一百五十文左右,按固定比例,可制得蜂窝煤一千六百六十余块。如此算来,十块蜂窝煤也就差不多得一文钱,合理应用的话,大约够四口之家两到三天之用。较之柴禾正常所费,当可省下两成半左右。” 煤炭能否全面推广开来,成本核算就是关键中的关键,在此一条上,赵文振自是高度重视的,早就已全面估算过了的,此时娓娓道来,自信之色可谓是溢于言表。 “嗯,若真如此,倒是大利社稷之事也,爱卿可有甚推广之章程否?” 这一听使用煤炭能比使用柴禾更省钱,太宗顿时便意动了。 “陛下明鉴,此非言语所能说清者,微臣已备好了本章,还请陛下过目。” 限于运输条件,煤炭一开始显然是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去的。再者,没有官府的强力支持,这等新鲜玩意儿要想让百姓接受,也同样不是件容易之事,赵文振对此可是有着极其清晰之认识的,又怎可能不先制定好推广之方略以及运营之模式。 “哦?那朕就先睹为快了。” 这一见赵文振准备得如此之周全,太宗不禁莞尔一笑,也没怎么废话。伸手接过了厚厚的折子之后,便即走回了龙床,一撩龙袍的下摆,就此端坐了下来。 赵文振的折子很长,从煤炭取代大部分柴禾的意义谈起,后续又写到了煤矿的开采以及监督、蜂窝煤的制造以及市场推广、税收调节等等诸多方面,足足数千言,真论起来,其实是有些枯燥的,然则太宗却并不嫌烦,一边细细地看着,一边还时不时地点着头,显然对赵文振的工作作风之踏实相当之满意。 “爱卿这份折子写得很是用心,不错,很有见地,徐恩,宣!” 小半个时辰过后,太宗终于看完了本章,但并未有太多的置评,也就只是夸奖了赵文振几句,而后便即将手中的折子丢给了侍立在侧的内侍监徐恩。 “诺!臣,门下省黄门侍郎赵彦有本启奏陛下……” 听得太宗有令,徐恩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躬身应诺之余,赶忙紧着便摊开了折子,略略一清嗓子,便即就此朗声宣读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模式为先(四) “……,如上以闻。” 尽管在感受到本章的厚度时,徐恩就已有了思想准备,可真宣到了末了,还是不免有些个心浮气躁不已,忍不住便不满地瞥了赵文振一眼,无他,谁让赵文振每回上的都是洋洋洒洒的长篇奏本来着。 “……” 赵文振的六感何其之敏锐,哪怕徐恩的幽怨目光也就只是一扫而过罢了,可赵文振却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也读懂了,问题是他也是无奈啊。上奏本不把事理给说清楚了,回头麻烦的就是自己了不是? “诸位爱卿且就此策议议好了。” 待得徐恩将折子宣完之后,太宗并未给众宰辅们留出思忖的余裕,扬手间便已提议了一句道。 “赵大人。按你所言,于推广之始,矿山之开采乃至煤炭、煤炉等物之售卖都将由朝廷一力为之,那为何又不持之以恒呢?” 虽说私下里与赵文振关系不错,可在这等内朝议事之时,魏征却是断然不会有甚含糊的,这不,太宗话音方才刚落。魏征便已问出了个极为尖锐的问题来。 “魏大人明鉴,下官之所以提议煤炭之推广由朝廷来牵头,概因此等新鲜事物若是无朝廷威信作保,实难有快速打开局面之可能,至于为何不由朝廷掌控始终么,答案就一个——官不与民争利,我朝廷于推广之初总揽全局,仅仅只是为达成下官所言的矿山招标摸底之目的罢了,一旦有了定论,商贾之事还是由商贾行了去为妥,朝廷只消按章程做好监控足矣。” 国营产业无论在哪个朝代,又或是哪个国家,无一例外,全都是贪腐的温床,说是吏治败坏的根源之所在也绝不为过,对此,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当然了,这话么,自然是不能说得那么直接的,他也只能是隐晦地点到即止了事。 “嗯,说得倒也有理,不过十年一招标之期限是否过长了些?” 魏征可是有着七窍玲珑心之人,政务经验又不缺。哪怕赵文振并未将其中的关窍说得太明,他也自能听得个分明。 “回魏大人的话,矿山国有,此乃铁律,唯有如此,方可确保不致有大规模的滥采滥挖之事发生,而公开招标之举措又可确保承包矿山者乃资金充裕之辈,杜绝幕后交易之可能,至于说到十年为期么,那是为了在预防承包者暴力滥采之同时,给予中标之商贾足够的利益,依下官看来。时限过短,则吸引力不足,时限若是过长,朝廷利益或将因物价逐步上涨而受损,皆不相宜。” 煤炭的全面推广乃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不仅仅只是百姓日用方面,也不仅仅可以引发冶金方面的变革,更是刺激初级工业化诞生的关键之所在,要想稳步推进,经营模式是否合理就显得格外的重要,而这,方才是赵文振这份折子里最为要紧之处——模式为先! “陛下。老臣以为赵大人所上的本章看起来似乎不错,然,究竟是否有必要,恐还须得详细论证后,方可知端倪。” 长孙无忌一向看魏征不太顺眼,对赵文振也没太多的好感,此时见魏、赵二人在君前一唱一和,心下里可就不免有些不爽了。再一看太宗与房玄龄等大臣们似都已然意动,自是不愿让赵文振就这么遂意了去,这便从旁站了出来,一派老成持重状地进谏了一句道。 “嗯,辅机所言甚是有理,此事就先摸个底也好,文振,卿以为如何啊?” 到底不曾亲眼目睹过秦岭北坡的凋敝之惨况,太宗心下里对煤炭推广的必要性并无太过清晰的认识,加之出于对长孙无忌的宠信,太宗自是不会急着下个定论。 “陛下圣明。” 事关民生,必要的调查自然是不能少了去的。对此,赵文振自是不会有甚异议可言。 “那好,此事便由爱卿牵头为之也罢。” 太宗对赵文振还是颇为信重的,此时虽说不曾当场采纳了赵文振所上的本章。可将调查权交给赵文振一事无疑便是种安抚。 “陛下,煤炭本章是微臣所上,于调查时,微臣自是须得避嫌为宜。且,微臣婚期在即,实恐误了正事,还请陛下明鉴则个。” 太宗的好意,赵文振自是能体悟得到,问题是他却并不打算接受。 “哦?哈哈……,朕倒是差点忘了,嗯,那调查一事就由尚书省派员主持好了,文振且从旁协助一二即可。” 赵文振那腼腆的样子一出,太宗顿时便被逗得个哈哈大笑不止。 “陛下圣明。” 所谓的避嫌与婚期其实不过都只是借口罢了,赵文振之所以只提案而不揽实权,不过是在藏拙而已——别看他目下已是正四品上的朝廷大员,可实际上么,在朝中却是毫无丁点根基可言,上上本章没问题。真要想主事,指不定便会被太子一系给坑到了沟里头去,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精明,自然是不会去干的,再说了,有了上本之功在手,不管是何人去主持煤炭推广大局。都少不了他赵文振的首功,既如此,那又何必急着去揽权呢…… 房玄龄的办事效率自是不消说的强,这不,太宗旨意方才刚下,他便已在第一时间拟定好了调查计划——以工部侍郎刘德智为首,赵文振为辅,另抽调民部员外郎齐平、侍御史马周等各有司机构官员,组成了联合调查小组,对长安、洛阳、太原、扬州等各大城市的林木砍伐状况进行调研,并着令各地官府对所在区域内的煤矿进行初步的摸底调查。 贞观年间的政务相对清明,执行力之强也绝对堪称是顶级,联合调查小组的行动力自然不差,很快,一场声势浩大的调研便即风风火火地开始了,有趣的是赵文振这个始作俑者却是就此沉寂了下去,除了在联合调查小组成立时露了个面之外,就没再见其有丝毫的动作,低调得就跟一隐形人似的…… 第一百零二章 元宵灯会(一) 有鉴于近来功劳立得稍多了些,为防物议,赵文振觉得自己还是低调上一段时间为妥,于是乎,每日里在处置完了魏征交待下来的政务之后,哪都不去,就猫在办公室里练书法,下了班便径直往家赶,既不与同僚们多套近乎,更不曾去勾栏酒肆潇洒,还真有那么点大隐隐于朝之风范。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魏王府的人都已在堂上等您多时了。” 赵文振倒是想低调,奈何这事儿显然由不得他,这不,十四日黄昏。他才刚在府门处下了马,二管家赵虎便已急匆匆地迎上了前来,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这一听李泰派了人来,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没旁的,概因他已猜到了对方之来意,无外乎是来行拉拢之事罢了,对此。赵文振自是不可能接受——甭管李泰再如何得太宗的欢心,这厮都断无大位之分,原因很简单,此獠行事太过跋扈,目中无人,真到了关键时候,就没哪位重量级大员会站在他那一边的,前一时空的历史早就已证明了这一点,正因为此,赵文振一向对其敬而远之,哪怕是上朝时,也有意避开此獠,却不曾想麻烦到底还是找上了门来,自由不得赵文振不为之歪腻不已的。 “知道了。” 不管心里头再如何歪腻,客人既都已在堂上候着了,自然是不好不见的,赵文振也就只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便即大踏步地走进了府门,入眼便见天井对面的大堂上,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正大刺刺地端坐着不动。 “敢问可是黄门侍郎赵大人么?下官魏王府录事参军姚典。” 魏王府的来人显然很是自矜,饶是都已瞧见了赵文振的走来,却并未急着起身,直到赵文振都已走上了大堂,这厮方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很是敷衍地便行了个礼。 “姚参军客气了,且请坐罢。” 姚典这等傲慢的姿态一出,赵文振眼底深处当即便掠过了几丝厌烦,但却并未带到脸上来,也就只是客气地摆手示意了一下。 “不了,我家王爷有请柬一份在此,还请赵大人明晚戌时正牌于芙蓉苑紫云阁一会。” 姚典显然没怎么把赵文振放在眼中,连客套话都没说上一句,便即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鎏金的请柬,单手提溜着便向赵文振递了过去。 “哟,真不凑巧,某日前便已先答应了宿国公三子程处弼的邀宴。实是分身乏术,还请姚参军代为向魏王殿下致歉一声。” 这尼玛是请客的态度么?别说赵文振本就没打算跟魏王李泰有啥瓜葛的,便是有心,那也不可能如此低三下四地去捧臭脚不是? “你……,哼!” 仗着魏王李泰的势,姚典在京师地面上一向是霸道惯了的,这一见赵文振居然如此不识抬举,登时便怒了,只是看了看赵文振那高大壮实的身材,倒是没敢当场发飙,也就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拂大袖。就此怒气冲冲地便走了人。 “老爷……” 这两年来,随着李泰的日渐受宠,京师地面上有关李泰或将入主东宫的流言也渐渐多了起来,作为负责“满堂春”对外销售的赵虎自是没少耳闻,故而,这会儿一见自家老爷悍然得罪了李泰,赵虎可就不免有些个惶然了去了。 “无妨,某饿了。且备膳去罢。” 事涉自身的核心机密,赵文振自然不会解释那么许多,只一挥手,便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了一句道。 “诺!” 这一见赵文振不想多谈,赵虎尽自忧心忡忡,可又哪敢再多言啰唣的,也就只能是无奈地应诺而去了…… 说与程处弼有约自然只是个借口而已,实际上么,这段日子以来,程处弼已经很少来赵府厮混了,不为别的,只因赵文振的官升得实在是太快了些。结果么,就这么华丽丽地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不止是程处弼压力山大,其它那些往昔玩在一起的发小们也都同样自惭形秽不已。自觉不自觉地便与赵文振疏远了去。 与前任好瞎混的性子不同,赵文振的性子相对偏淡薄一些,倒是耐得住寂寞,自是无所谓有没人前来拜访。趁着难得有一整天的空闲,尽皆泡在了自家酒坊里,指点工匠们对精馏塔的火力室进行改建,争取在近日内实现煤炭取代柴禾之构想。 “老爷,武姑娘来了。” 忙忙乎乎,忙乎乎,一整天的折腾下来,饶是赵文振身强体健,也自不免有些乏了,匆匆梳洗了一下之后,这就准备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却不曾想他才刚扒拉了几口饭菜,就见赵虎匆匆赶了来,满脸憋笑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请好了。” 李泰那个跋扈的小胖子可以得罪,武华这丫头却是断然怠慢不得的。赵文振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便给出了指令。 “好叻。”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赵虎脸上的坏笑顿时便荡漾了开来。 妈蛋,笑啥呢,老子这可不是……,算了,爷不跟你计较! 被赵虎这么一笑之下,赵文振的牙根可就不免有些发痒了。只是一想到武华对自个儿的依恋,赵文振的头可就不免大了好几圈。 “赵大哥。” 就在赵文振心烦意乱之际,一身白狐裘袍的武华已款款从天井处行了过来,举手投足间,艳光四射,那魅力之强,当真不是盖的。 “哟,武姑娘来了,吃了没?” 饶是赵文振自制力都已算是绝强了的,被武华这等艳光一照之下,还是不免有些个心慌慌不已。 “早用过了,赵大哥,今晚芙蓉苑有灯会,小妹还不曾见识过呢,大哥能陪我去吗?” 见得赵文振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武华显然很是得意,只见其轻移莲步,摇曳生姿地走到了赵文振的身旁,素手一伸,拉着赵文振的胳膊便摇了起来,妥妥就是一副邻家小妹之模样,直看得随侍的赵虎等人全都为之瞪圆了双眼…… 第一百零三章 元宵灯会(二) 我擦,您可是女帝耶,就不能矜持一点吗? 武华摇晃的力道其实很小,可赵文振却愣是被摇得个头晕目眩不已,不为别的,只因这丫头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令他忌惮了些。 “赵大哥,你就陪陪我好不?” 赵文振脸上的窘迫之色这么一现,武华摇晃的幅度顿时更大了几分不说,撒娇的声音也自更嗲了许多。 “这……” 赵文振其实并不排斥热闹,关键得看跟谁一起热闹啊,武华这丫头在他心目中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游伴来着。 “赵大哥……” 这一见光摇手臂还不足以让赵文振“屈服”,武华立马便嘟起了嘴。一派两眼汪汪状。 “好吧,我去就是了。” 得,这下没辙了,真把这丫头给惹哭了。将来指不定怎么算后账呢,赵文振纵使满心的无奈,此时此刻却也只能“举手投降”了去。 “哦,耶,天快黑了,赵大哥,赶紧啊。” 一听赵文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武华登时便乐了。雀跃不已地拽着赵文振的胳膊便要往外冲。 “啧,甭管再如何急,我也总得先更衣一下吧?” 赵文振先前虽说才刚梳洗过,可人在有暖室的厅堂中,也就只穿了件不算厚实的袍子而已,真要外出,少不得会被冻成冰棍,他可不想去尝试一下病倒的滋味,赶忙紧急叫了停。 “呀……”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武华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声惊呼之下,俏脸顿时便是飞红一片…… 芙蓉苑历史悠久,早在春秋时期,秦国便已在曲江边设立了皇家园林,原名宜春苑,属上林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传承至隋时,隋文帝改其名为“芙蓉苑”,并大肆修整了一番,其后,隋炀帝更是在其中大兴土木,耗费资金无算。 就景观而论,芙蓉苑绝对堪称是当代的天下第一园林,当然了。在隋朝时,除了皇室子弟以及重臣外,寻常官员都不得其门而入,这等情形一直持续到了贞观元年,太宗方才下诏开放园林,任由百姓随意出入,遂就此成了长安百姓汇聚盛游之地,尤其是年节之时,芙蓉苑的游客更是惊人已极,这不,饶是赵文振也算是见识多广之人,可待得到了芙蓉苑之际。还是不免被那等游人如织的景象吓了一跳。 “哇,人好多耶。” 不止是赵文振惊诧于芙蓉苑的盛况,方才刚从马车厢里钻将出来的武华同样诧异地瞪圆了双眼。 “呵,是啊,走罢,先进园好了。” 相较于刚从荆州那个小地方来的武华而论,赵文振好歹是经历过后世的抢购人潮风暴之洗礼的,讶异归讶异,也回过神来也自快得很,但见其随手将马缰绳丢给了一名随行的赵府下人,而后笑呵呵地便提议了一句道。 “嗯。” 武华虽说早熟,可再怎么着也还是个小丫头。喜欢热闹乃是天性,这会儿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哪还按捺得住,一声轻吭之余,拽着赵文振的胳膊便往大门方向冲。 “……” 武华这等跳脱的样子一出,赵文振顿时便无语了,可又不好在此时说啥扫兴的话语,也就只能是苦笑着任由武华拖拽着混入了进门的人群之中。 “哇。冰糖葫芦耶!” “呀,好漂亮的糖人。” “赵大哥,你看,还有卖千层饼的呢。” …… 女孩儿的天性一放开,那可就不得了了,当真是瞧啥都喜欢,结果么,赵文振也就这么成了专业买单员,走没几步就得付一回账,好在他不差钱,倒是无所谓得很,索性便任由武华随意折腾了去。 元宵灯会自然不仅仅只是些小摊小贩们的发财之地。在京的王爷、国公们大多也会请旨占用些楼台阁榭作为自家用地,或是开诗文会,或是放出些灯谜供人猜谜得奖,此番太子与魏王更是打起了擂台——太子占据了蓬莱山。而魏王李泰则虎踞紫云阁,各自招来了名士诗人不少,每有一诗得出,便有歌舞班子当场演绎。吸引游人无算,当真是喧嚣得个不行。 “无聊,这些人作的啥诗么?跟大哥一比,简直就是萤火比之皓月,就这么点能耐,也敢在此献丑,真不知羞。” 小丫头好热闹,见得紫云阁面前人多,兴冲冲地拉着赵文振便走了过去,可也就只听了一首诗的演绎,顿时便没了兴趣,撇着嘴,没好气地便埋汰上了。 “小丫头胡说些甚,那是上官大人所作的《咏元宵》,哼,上官大人可是去岁的探花。又岂是你所能乱议的。” 武华这话一出,边上一名中年文士可就听不下去了,只见其脸一板,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武华一通。 “甚的探花?不过是我大哥的手下败将而已,有啥了不起的。” 武华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又哪能容得旁人随意教训了去,小脸一绷,毫不示弱地便反诘了一句道。 “你大哥算哪根葱啊。上官大人……” 上官仪乃是去岁的探花,向以诗才闻名,虽说来京没多久,可文名却已是扶摇直上九霄,隐隐有着盖压当代之势——去岁科举前三中,赵文振虽是状元,可一向不在文坛中厮混,加之远征吐谷浑数月方归,已是久无新作面世,而榜眼何弼并无诗才,唯独上官仪多产,又喜与文人墨客为伍,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京师文坛领袖之一,那中年文士显然就是上官仪的铁忠之一,此时一听武华如此贬低上官仪,登时便被气得个鼻歪口斜不已。 “放肆,什么上官大人,不过就只是探花罢了,我大哥还是状元呢,哼,不说功名了,就是光论诗名,上官仪给我大哥提鞋都不配呢。” 在武丫头的心目中,文武双全又懂得疼人的赵文振就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她又岂能容得旁人肆意非议了去。 “丫头,算了,莫跟他们一般见识,走罢。” 赵文振虽说不怕事,可这地儿到底是紫云阁门外,他昨日才刚得罪了李泰,自是不愿再在此时又跟其发生啥不应有的冲突,这便轻轻地拉了下武华的小手,打算息事宁人了事。 “诋毁了上官大人还想走?哼,不把话说清楚了,你们哪都别想去!” 赵文振倒是想大事化小,可那名中年文人却显然不作此想,只见其一个侧身,竟是就此挡住了赵、武二人的去路…… 第一百零四章 元宵灯会(三) “年轻人想扬名可以理解,可也不能坐井观天不是?” “狂悖,真是狂悖,上官大人又岂是尔等可以乱议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世风日下哟。” …… 作为朝廷的后起之秀,赵文振在朝在野的名声倒是都挺响的,问题是他一向是做事高调做人低调,基本上不怎么在公众场合露面,也从不参与那些所谓的文会诗会,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这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此时无疑就有些够呛了。这不,中年文士这么一发飙之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们顿时便都哄闹开了,说出来的话么。自然不可能好听到哪去。 “你们瞎说些什么啊,不就是作诗么?都听好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哼,你们谁能写出这等好诗?不能吧?别说你们了,上官仪也一样办不到!” 武华本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这会儿一听围观人等如此乱议,心火顿时便大起了,只见其一昂头,在将赵文振前些日子所吟的《鹊桥仙》念将出来之余,毫无顾忌地便来了个地图炮,当即便炸得众人瞬间鸦雀无声了去。 “走罢。” 武华这也发作得实在太快了些,赵文振愣是没来得及拦阻,当然了,即便能,他也不会这么做了去,原因很简单,得罪了李泰顶多也就只是会被穿小鞋而已,可得罪了武华,将来会如何可就真不好说了。 “嗯。” 地图炮放了,气也就出得差不多了,此时一见众围观者连同那名中年文士都已被震慑得傻愣当场,武华志得意满之下,倒也没再继续发飙,也就只是娇骄地昂首轻吭了一声,便即任由赵文振牵着小手。有若骄傲的小孔雀般穿出了人群。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好诗好句,这诗写得真是太好了!” “状元?难不成那年轻人就是当今黄门侍郎赵彦、赵大人么?” “肯定是他,呀,今天真是太走运了,不行,我等找赵大人讨教一下。” “咦,赵大人不见了,唉……” …… 直到赵文振等人都已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潮之后,那些被震慑住的围观者们这才算是醒过了神来,刹那间,喧哗声便即暴响成了一片。 “外头何事喧哗。嗯?” 紫云阁顶层厅堂中,胖乎乎的李泰正端着酒樽,笑容满面地欣赏着歌舞表演,冷不丁听得外头噪声大作,脸色顿时便有些个不好相看了起来。 “回殿下的话,是先前黄门侍郎赵彦在外头吟了首诗,故而引得围观者尽皆为之大哗。” 李泰性子一向不好,他这么一耷拉下了脸来,随侍人等便全都慌了神,好在有一名见机得快的小宦官急匆匆地下了楼,不多会,便已拿着张纸。疾步转回到了李泰身旁,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句道。 “赵彦?哼,诗呢?” 这一听是赵文振在楼外引起的骚乱,李泰原本就阴沉着的脸色顿时便更黑了几分。 “奴婢已抄录了全文,还请殿下过目。” 见得李泰脸色愈发难看,前来禀事的小宦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 “狗贼,可恶!” 在李泰看来。赵文振突然找上门来吟诗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本来么,他还指望着看能否反打将回去,可待得看完了《鹊桥仙》全文之后,李泰便知自己反打脸的想头已然彻底落到了空处,此无他,概因这等绝妙好诗根本不是在场人等所能写得出来的,哪怕诗名已然鹊起的上官仪也一样办不到,一念及此,李泰登时便被气得个鼻歪口斜不已,只见其一把将手中的纸捏成了团,往地上便是重重一砸。那等暴跳如雷状一出,当即便令满厅的文人雅士们全都为之目瞪口呆不已…… “大哥,小妹是不是做错事了?” 且不说李泰在紫云阁里如何发飙,却说武华被赵文振牵着手走出了人群之后。心暖得很,根本不想挣脱,也不想开口说话,就这么一直安静地依偎在赵文振的身旁。直到猛然间发现赵文振居然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之际,武华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无妨,就冲着你喊了我这么多声大哥,别说真没啥事,就算有,大哥也得扛着啊。” 没事?那又怎生可能,就李泰那小心眼,一旦得知自己在他的文会上整蛊了一把,回头肯定会变着法子报复的,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可那又如何呢,彼此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也断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 “嗯。” 赵文振这话虽说是调侃之言,可武华的眼圈却是突然红了起来。没旁的,概因在其父过世后,她们母女三人可是没少遭那些同父异母兄弟的欺压,就连贞操都险些被那几位禽兽给夺了去,正因为此,她是多么的希望能有个英武的大哥来保护自己。 “丫头,问你个事,你是不是有个小名叫媚娘?” 赵文振最怕的就是女孩子的眼泪了。这一见情形不对,赶忙胡乱地打岔了一句道。 “媚娘?” 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武华顿时便愣住了,此无他,概因从小到大,就不曾有人这么称呼她的。 “……” 武华这等发愣的样子一出,赵文振也自愣住了,他显然没搞懂自己到底错在了哪——武华那所谓的媚娘一名可不是她的小名,而是来自于入宫之后,由太宗所赐予的“武媚”之名号,所以说,野史是会害死人的! “谢大哥赐名,打今天起,小妹的小名就叫媚娘了。” 这一见赵文振尴尬若此,武华登时便乐了,只见其噗嗤一笑之余,抬头凝望着赵文振的双眼,很是认真地便道了声谢…… 第一百零五章 暗箭(一) 莫名其妙地跟未来的女帝扯上了瓜葛,又阴差阳错地收了女帝当小妹,顺带着还给女帝取了个小名,这一连串的事儿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玄幻,至于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么,赵文振自己也无法看个通透,不过呢,心情舒爽却是断然不假,就连睡觉都睡得个格外的香甜。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辱孤,可恶,孤断不与此獠干休!” 赵文振倒是睡得个香甜了。可被打了脸的魏王李泰却是被气坏了的,这一回到了王府的大堂上,跺着脚便骂将开来。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此事当得从长计议了去方好。” …… 见得李泰暴怒如此。一干心腹们可就都稳不住神了,除了公孙昭这个首席谋士沉稳依旧之外,其余人等全都七嘴八舌地劝慰开了。 “息怒,叫孤如何息怒,嗯?孤不要脸的吗?哼,不将此獠打下深渊,这事就不算完,尔等不是一向自命多智么。那就给孤拿出个准主意来!” 仗着太宗的恩宠,李泰一向是跋扈惯了的,这冷不丁吃了个大亏之下,又哪肯善罢甘休了去。 “……” 这一听李泰决意要报仇,众心腹们顿时便全都哑然了去,没旁的,概因赵文振崛起得实在太快了些,所历政务不多,还尽皆处置得很是干净漂亮,任是谁都甭想鸡蛋里挑出骨头来,拿把柄的老套路根本无法用在赵文振的身上,更令人头疼的是赵文振为人实在是太过低调,别说在朝中拉帮结派了,便是与同僚都没啥交往,如此一来,想找事由来牵连赵文振的法子也一样行不通,总而言之,赵文振就是朝廷大员中的一个异类,寻常的倾轧手段在他身上压根儿就无处可施展,这就由不得一干魏王党们不为之伤脑筋了的。 “怎么,都哑巴了?那孤要尔等来何用,嗯?” 等了片刻之后,见一众心腹们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泰顿时便怒了。只见其猛然一拍文案,已是怒不可遏地咆哮了一嗓子。 “……” 李小胖子不单跋扈,还爱迁怒于人,这一点,但凡是其心腹,那都是心中有数得很的,正因为此,小胖子越是暴跳如雷,众心腹们就越是不敢随便开口言事,就这么着,在大家伙都明哲保身的情况下,小胖子的暴跳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独角戏了的。 “殿下。那赵彦虽小有名气,却也不过只是微末之臣而已,以您之身份,若与其计较过多,未免太过抬举此獠了些。” 跟随小胖子日久的心腹们都是晓事之辈,自是都清楚此时断不能随便开口言事,可架不住场中还有几名才刚进了魏王府的文人,为讨小胖子的欢心,其中一名身材消瘦的中年文士竟是自以为是地从旁抢了出来,叽里呱啦地便扯了一通废话。 “按你这么说,那孤吃了亏就该自认倒霉喽?” 小胖子正自怒得个不行呢,这一见手下居然还有人要劝自己息事宁人。一双不大的眼睛里立马便迸射出了危险的精芒。 “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这一见李小胖子神色不对,抢先出头的那名中年文士登时便是一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便不可遏制地狂淌而出了。 “只是个屁,你个废物东西,孤如何行事还须得你来教不成,来人,把这混蛋乱棍打将出去!” 李小胖子在外头表现出来的所谓礼贤下士不过只是给不明真相者看的罢了。实际上么,这厮御下就只有一个态度——蛮横,尤其是此时正值气头上,又哪会给那名自以为是的中年文士留啥情面的。 “诺!” 李小胖子这么一声令下,随侍在侧的几名亲卫自是不敢稍有迁延,齐齐应诺之余,挥舞着刀鞘便给了那名中年文士一通狠的,直打得那厮惨嚎着抱头鼠窜不已。 “殿下息怒。” 眼瞅着场面已近失控,公孙昭终于无法再稳坐着不动了。 “先生,孤、孤……” 李小胖子骄横归骄横,可对公孙昭这位首席谋士还是相当尊重的,哪怕正值火头上。却还是硬忍住了恶言相向的冲动。 “赵彦其人持才傲物,行为乖张,若不加以惩戒,将来必是朝廷大患。” 若要说满魏王府里谁最反对招纳赵文振的话。那必属公孙昭无疑,原因说来就两个字——嫉妒,那名叫姚典的魏王府录事参军之所以会在赵府表现得如此之嚣张跋扈,正是出自公孙昭的暗中指示。目的就一个,那便是要断掉赵文振加入魏王一系之可能,当然了,这等心机,公孙昭是断然不会在公众场合里表露出来的。 “先生所言甚是,孤岂能容得此等猖獗之辈屹立于朝堂之上,只是,唔,只是计将安出哉?” 李泰人长得胖,可心眼却是小得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一套,在他身上可谓是体现得个淋漓尽致。 “某有上中下三策可灭此獠,上策者,殿下不妨宽以待人,礼贤下士,无论其臣服不臣服。皆可扬殿下爱才之贤名也,具体来说便是殿下可多使人宣扬赵彦于紫云阁献诗一事,助其才名更上一层楼,以此借口,殿下便可亲赴其府拜谢,屡屡招宴此獠,东宫那头必疑而生怨,愤而出手便属理所当然之事也。到那时,殿下坐观即可。” “中策者,殿下可阴使亲信官员接近此獠,借机拿住其之把柄,而后以雷霆一击之势,令其无翻身之余地;至于下策么,那便是将那厮搅闹紫云阁文会一事大肆宣扬出去,待得朝野遍传之后,再行弹劾之举措,若能得陛下首肯,将此獠逐出朝堂当是可期焉,只是如此一来,殿下之名望恐也将有所折损,是故,下官以为此乃两败俱伤之策也,非万不得已,殊不可取。” 能成为李泰的首席谋士,公孙昭的谋算之能自非等闲之辈可比,拈指间便已将上中下三策皆已娓娓道了个分明。 “嗯……” 静静地听完了公孙昭所谋的三策之后,李泰那双小眼睛当即便滴溜溜地乱转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暗箭(二) 凭借着侦破送子观音一案以及上了《煤炭疏》的功劳,赵文振算是在门下省彻底站稳了脚跟,魏征与萧瑀两位侍中自然是不能再以新手视之,逐步放权也就属理所当然之事了的,当然了,因着黄门侍郎本身就无固定管辖部门之故,赵文振手中的权柄依旧不多。 权柄啥的,赵文振是真的不在意,概因他很清楚自己在短时间里已没了上升之空间,一切的一切只因他的年龄以及资历摆在那儿,纵使再有才华,那也是枉然。所以么,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偷懒也就成了赵文振的不二选择——该他做的事,那就争取做到最好。不该他管的事,那就看着,断不越雷池半步。 “禀大人,谏议大夫(正五品上)徐震前来求见。” 以赵文振的能耐,处理那些不算多的公务,自然是费不了多少事的,每日里大体上都是忙乎上个把时辰也就差不离了,剩下的时间么。他通常都是拿练习书法来打发时间的,今儿个自然也不例外,却不曾想他才刚描摹了没几个字,就见主事刘斌已从门外行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请好了。” 按律制,门下省共设谏议大夫四人,份属左侍中魏征该管,而赵文振又份属魏征的副手,从职位架构上来说,谏议大夫前来找赵文振谈事也属正常之举,对此,赵文振自是不能拒而不见的。 “下官徐震参见赵大人。” 刘斌应诺而去后不多久,便见一留着五柳绺长须的中年文官稳步从门外行了进来,此人正是徐震。 “徐大人不必多礼了,且请坐罢,赵英,上茶。” 徐震的行礼虽说中规中矩,可明显透着股矜持之意味,对此,赵文振虽是看在眼里,却并不以为意,于还礼之余,笑呵呵地便招呼了一声。 “赵大人客气了。下官此来只为弹劾城门郎(从六品上)陆鳞一事。” 徐震并未就坐,而是面无表情地汇报了一句道。 “哦?” 门下省设城门郎四人,掌京城、皇城、官殿诸门开阖之相关事宜,按分工,属右侍中萧瑀该管,若真出了差池,谏议大夫确实有权弹劾,只不过因着同属于门下省之故,错非彼此有仇隙,谏议大夫通常不会直接动本,大体上是先向侍中汇报一下,看侍中的反应再决定是否要上弹章。对此惯例,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故而,这一见徐震一上来便表明了要上弹章之架势,自由不得赵文振不为之诧异不已的。 “好叫赵大人得知,今早承天门之开启迟了将近半盏茶时间,而算上这回,此人上任半年来,已是误时两次,似此屡屡犯错之人,下官以为已不宜留任。” 徐震并未在意赵文振的眉头已然微皱,自顾自地又往下述说了一通。 “原来如此。那魏大人可有甚指示么?” 徐震所言自是不无道理,然则此事到底不是赵文振的该管范围,他自是不会去干越殂代疱的僭越之事。 “魏大人正在内朝议事,下官不敢轻扰。” 这一见赵文振明显想推脱不理,徐震的眼神里立马便掠过了几丝不屑之色。 “嗯,那行,且待本官了解过详情之后再做计较好了。” 徐震这等态度明显不太端正,然则赵文振却也并不怎么在意——贞观年间虽说政治开明。可朝中排资论辈的情况依旧是存在的,似他这般猛然蹿起的新贵无疑是个异类,诸如徐震这般在朝堂里熬了十数年还不得上进的中级官员们能服气才是怪事了的。 “善,那下官就不打搅大人的公务了,告辞。” 徐震显然不怎么乐意跟赵文振多打交道,这一谈完了事,立马毫不犹豫地便告辞而去了…… 在将徐震送走之后,赵文振并未急着去传陆鳞前来,而是在文案后头皱眉思忖了起来,此无他,徐震所汇报之事可大可小,处理起来其实也不算烦难。但消查清了事情经过,按律处理了去也就是了,问题是赵文振却并不以为事情会这么简单——机构内部的事情处置重了,难免会惹来众同僚们的忌惮。处置轻了,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给参了一本,个中的度之拿捏可不是件容易之事来着。 “赵英,去。将刘主事请了来。” 皱眉思忖了片刻之后,赵文振最终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再做计较。 “下官见过大人。” 赵英应诺而去后不多会,刘斌便已匆匆赶到了。 “免了,刘主事可了解城门郎陆鳞其人否?” 对刘斌这位直属手下,赵文振还是相对信得过的,也自不会绕啥弯子,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回大人的话,据下官所知,那陆鳞本是左骁卫兵曹(从八品下),自去岁年初娶了京师大商贾蔡廉的第四女为妻后,也不知是走了谁的门路,一路超拔,只一年时间便即升到了城门郎的位置上,为人豪气,出手大方,没少宴请省内同僚。官声亦自尚可。” 刘斌并不清楚赵文振此问的用意何在,但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紧着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皆道了出来。 “呵,好家伙,一年内升了九级,这速度怕是我贞观朝前所未有的罢,本官倒是好奇得很,超拔于其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来着?” 这一听陆鳞的升官速度如此之狂猛。赵文振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嗓子。 “下官实是不知,只是尝听其自言背后有贵人而已。” 要说升官速度,赵文振其实才是最狂猛的那一个,当然了,赵文振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这一条,任是谁都没得话说,刘斌羡慕归羡慕,却是断然不敢有甚不敬之言的。 “贵人?有趣,刘主事且辛苦一下,寻人打听打听,本官倒想知道一下那位贵人到底有多贵。” 赵文振本就觉得徐震弹劾陆鳞一事有古怪,而今一听刘斌这般说法,嘴角边登时便荡漾出了几丝冷冷的笑意…… 第一百零七章 暗箭(三) “好叫魏大人得知,今早巳时一刻前后,谏议大夫徐震来寻下官,言称要弹劾城门郎陆鳞玩忽职守,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大人明示行止。” 在短期内晋升无路的情况下,赵文振行事自然不会冒进,更别说他对徐震弹劾陆鳞一案已是起了疑心,又哪可能会干出大包大揽的僭越之蠢事来,这不,魏征一回到了门下省,赵文振便即在第一时间向其作出了汇报。 “哦?” 弹劾官员本就是谏议大夫的本职工作。徐震执意要上弹章的话,即便是魏征这个上官也自无权干涉,当然了,照着不成文的惯例。谏议大夫、给事中这两类隶属于门下省的言官若是要弹劾本部门官员的话,那就得事先跟上司打个招呼,从此意义而论,在魏征不在时,徐震去向赵文振请示似无不妥之处,正因为此,魏征对赵文振的请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吭哧了一声而已。 “大人。您的意思是……” 赵文振之所以前来请示,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将可能的麻烦丢还给魏征,有鉴于此,这一见魏征居然来了个不置可否,赵文振的头可就不免有些大了,不得已,也只能再度试探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嗯,此事老夫知道了,文振且酌情处置了去便好。” 赵文振倒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架不住魏征也是这般想法——徐震那厮本是魏王府主薄出身,属铁杆的魏王一系,这几年来,仗着李泰的势,可是没少在门下省里瞎折腾,妥妥就是一刺头人物,魏征虽说能压得住此獠,却也不是太情愿与之多打交道,如今有了赵文振可堪差使,那魏征选择顺水推舟上一回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下官遵命。” 得,魏征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显然是容不得赵文振再说啥旁的推辞话语了的,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是恭谨地应诺了事…… “大人。下官惭愧,并未能查到陆鳞背后的贵人是何方神圣,只知其今早在开启宫门时,确是迟到了片刻,已被令史官记录在册。” 赵文振这才刚回转自己的办公室,刘斌就已找上了门来,但却并未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嗯,此人是否有前科?” 开门误时固然是有失职守,可若不是在大朝时犯下此等错误,却也算不得太过严重,按律,也就只是训诫罚俸的处分罢了。当然了,若是屡教不改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故而,在开罚单之前,赵文振自是得先了解个分明才成。 “下官已查验过了令史台之记录,并未发现相关记载。” 初犯与否乃是量刑之关键所在,刘斌自是不敢大意了去,紧着便给出了个明确的答案。 “哦?” 刘斌此言一出,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没旁的,只因这与徐震的弹劾之辞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下官已让令史台出具了证明。还请大人过目。” 刘斌乃是老宦海了,办事能力自是不差,这一见赵文振神色不对,立马紧着便是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卷纸,双手捧着,恭谦地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做得不错,明日一早。你且去传那陆鳞来见本官好了。” 令史台乃是门下省所管辖的机构之一,不单负责记录历史,同时也负责门下省的内部考核,该部门出具的文书自然是有着法律效应的,有了这玩意儿在手,那就有了判决之依据,只是鉴于下班的时间将至,赵文振自然不会急于一时。 “下官遵命。” 在刘斌看来,这么桩弹劾案不过只是件小事而已,浑然不值一提,自然不会对赵文振的决断有丝毫的异议…… “老爷,陆鳞来了。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连刘斌都不看在眼中的小案子,赵文振自然是更不会在意了的,这一下了班,便即将这么桩弹劾案全都丢到了脑后。却不曾想晚膳才刚用到一半呢,赵虎便已跑了来,说是陆鳞上门求见来了。 “不见,你且告诉他。若是公务,上班时谈,若是私事,本官与他并无私交,没啥可谈的。” 不用问,赵文振都能猜到陆鳞的来意,无外乎是来求情的罢了,对此,在浑然没打算徇私的情况下,赵文振自是懒得跟陆鳞多扯啥废话的。 “老爷,蔡廉的二儿子蔡诚也跟着来了,那蔡记商号是咱们赵家酒坊的大客户,您看这……”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赵虎登时便为难地苦了脸。 “哦?你可曾收过蔡家的礼,嗯?” 赵文振一向不管酒坊的具体经营,而今一听陆鳞拐着弯跟自家搭上了关系。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突,脸色瞬间便是一肃。 “没,小的哪敢啊,也就只是跟蔡诚喝过几次酒而已,老爷若是不信,小的可拿性命来发誓。” 自晋升黄门侍郎时起,赵文振便已在府中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收受来访者的礼物。违令者,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轻则发落去当佃户,重则打杀勿论,此乃赵府铁律,赵虎又哪敢有违,这会儿一听赵文振如此问法,登时便被吓得个面色煞白不已。 “嗯……,你且去传那陆鳞来见好了。” 这一见赵虎如此神态,赵文振倒也不疑有它,只是一想到徐震乃是人尽皆知的魏王党,赵文振的心里头自不免便起了些波澜,只见其皱着眉头思忖了好一阵子之后,方才不动声色地下了道指令。 “诺!” 赵虎确实不曾从蔡家手中拿过钱,可几回喝花酒却全都是蔡诚请的客,吃人的到底嘴短,还真就怕赵文振不给自己面子,好在赵文振最终还是答应见那陆鳞一面,赵虎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自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就此退下了堂去,不多会,便已陪着名俊俏年轻人又从外头转了回来…… 第一百零八章 暗箭(四) “下官城门郎陆鳞拜见赵大人。” 俊俏年轻人显然很识趣,根本不用赵虎引见,很是自觉地便抢上了前去,规规矩矩地便行了个大礼。 “免了,来人,看座。” 从六品上之官阶,在地方上,足可出任上县的县令,那已算是挺威风了的,可在京师之地么,其实比某些要害部门的吏员也真强不到哪去,对这等品级的官员。赵文振虽不致于端啥上官的架子,却也不会太过重视。 “谢大人隆恩。” 面对着赵文振这等不咸不淡的态度,陆鳞心下里明显颇为的不爽,眼底深处当即便浮起了几丝嫉恨之色。可也就只是一闪即逝而已。 “陆大人既言有要事要谈,那且就直说好了。” 陆鳞的神情变幻倒是掩饰得快,可却又哪能瞒得过赵文振的法眼,然则在没搞清此獠的底细前,赵文振却是懒得去计较那么许多。 “好叫大人得知,徐震那厮此番看似是冲着下官来的,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真正要对付的可是大人您啊。” 听得赵文振见问。陆鳞脸上立马便是义愤填膺之色密布,一开口便是惊悸之言。 “哦,此话怎讲?” 陆鳞这话倒是说得不差,赵文振自己其实也是这般判断的,不过呢,这货说得如此之直接,明显是在挑唆,对此,赵文振又岂会心中无数。 “不瞒大人,下官其实已是第二次出差错了,只是,唔,只是上一回的差错,小的设法让令史台那头抹去了,若是大人不察,以初犯惩处下官,那徐震贼子定会死揪着这一条不放,一旦到了大朝时,骤然参大人一本,不单下官要倒霉,便是大人您也恐得跟着吃挂落。” 陆鳞的演技显然颇为的出众,瞧瞧,这货的脸色从义愤填膺变为羞愧,再由羞愧变为愤怒。衔接得个圆润无比,浑然看不出丁点的破绽来。 “嗯?” 一听陆鳞这般说法,赵文振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一怒,可很快便又转成了狐疑不解之色。 “大人有所不知,徐震那厮早已投靠了魏王殿下,而大人您与魏王殿下之间……” 见得赵文振的表情如此之丰富,陆鳞的眼底深处当即又飞快地掠过了几丝自得与不屑之色。 “陆大人的消息挺灵通的么?” 元宵节的事儿在京师其实已经传开了,不过流言与事实并不一致——在最流行的几个流言版本中,说的都是赵文振有感于紫云阁的才气纵横,故而方才会慨然献诗一首,以为助兴。这自然就将赵文振与魏王之间的矛盾彻底掩盖了下来,真能得知真相者其实并不多,而今,陆鳞这么个小小的城门郎居然能得知准确消息,足可见其背后一定有着股强悍的势力在支持着。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背后的恩主往昔与大人曾有过误会,事后方知是有小人从中作祟,心实悔焉,只是碍于方方面面之影响,又不好跟大人您当面解释,故而托小人代为致歉,些许诚意。还请大人过目则个。” 陆鳞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而后又款款地扯了一大通,末了方才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几卷纸,起身走到了赵文振所坐的几子前,恭恭敬敬地往几面上便是一搁。 “呵,你家恩主好大的手笔嘛。” 赵文振一脸好奇之色地将那几卷纸逐一摊开看了看,这才发现赫然都是地契,既有朱雀大街的几处店面。也有靠近皇城处的一处大宅院,总价值加起来,怕是不少于一千五百贯之巨,饶是赵文振身家不菲,也自不免被吓了一大跳。 “些许身外之物而已,我家恩主浑然不放在心上,但消大人您需要,便是再翻上数倍,我家恩主也自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一见赵文振满眼都是贪婪之色,陆鳞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一边用手指了指东面,一边满脸谄笑地许诺道。 “太贵重了。本官不敢当,不敢当啊。” 赵文振口中说着不敢当,可握着那些地契的手却是紧握着不放,惺惺作态之模样可谓是假得个不行。 “大人您这是说哪的话。以您之大才,将来必是朝廷顶梁柱,我家恩主若能得您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哉。” 陆鳞显然对赵文振的反应很是满意。笑呵呵地便恭维了赵文振一通,浑然就一顶级说客之形象。 “过奖了,过奖了,你家恩主的好意,本官愧受了,只是那徐震刻意要弹劾陆大人您,这事怕是不好办啊。” 自古财帛最是动人心,赵文振此时此刻的反应无疑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此事易尔,大人只管按律处罚,只消能保住下官的官阶足矣,至于其它处罚么,下官皆无不服之说。” 听得赵文振谈起了弹劾一事,陆鳞立马善解人意地提议了一句道。 “这……” 拿人的手软之下,赵文振显然有些不太好意思。 “大人不必迟疑,都是为恩主办差,些许委屈而已。下官自不会在意那么许多。” 这一见赵文振已然上了套,陆鳞心中顿时狂喜不已,可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忠心为主的慷慨激昂。 “唔……,也罢,那就处罚俸半年好了,不知陆大人可能接受否?” 陆鳞这等表态一出,赵文振明显深受感动,迟疑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给出了个不轻不重的处罚结果。 “一切皆依大人,下官别无异议。” 这么个处罚,对于初犯来说,是偏重了些,可对于有前科者来说,却又偏轻了些,真要计较的话,显然有着大文章可做,对此,本就是心怀叵测的陆鳞自是不会有啥可不满的。 “那行,且就这么说定了。” 陆鳞这等表态一出,赵文振顿时大松了口气。 “善,时辰不早了,大人您忙,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事情既已按计划办妥了,陆鳞自是一刻都不想多呆,紧着便起身请辞道。 “嗯,那好,来人,送客。” 听得陆鳞要走,赵文振也没多留于其,仅仅只提高声调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侍候在堂下的赵虎等人紧着便应诺而动了…… 第一百零九章 置身事外 元宵一过,接连十数日都是晴天,可气温却没见有多少的升高,反倒是因积雪消融而更显寒气逼人了几分,于这等天候下早起出门,纵使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都难免遭罪不已,就更别说魏征年已五十有五了,身子骨早非昔日可比,受冻之下,当真是苦不堪言,这不。也就仅仅只是从内院走到府门外这么短短的百来步路而已,魏征的脸色竟是因此泛起了层青灰之色。 “魏大人。” 就在魏征急着要钻进马车厢中之际,却听一阵马蹄声响起中,赵文振已领着数名家丁策马赶了来。 “哟。是文振啊,你这是……” 魏征循声侧头一看,见来者是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 “下官有密事要禀,若有打搅处,还请大人海涵则个。” 赵文振先是躬身一礼,而后方才苦笑着解释了一句道。 “哦?那就车里谈好了。” 这一见赵文振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魏征的眉头当即便是微微一皱。 “诺。” 魏征既已发出了邀请。赵文振自然不会多肆客套,恭谨地应诺之余,随手将马缰绳丢给了随行的家丁,而后便即一哈腰,跟着钻进了马车厢中。 “说罢,究竟出了何事?” 魏征的好奇心显然已是大起了的,这不,都还没等赵文振坐稳呢,他便已面色凝重地发问道。 “好叫魏大人得知,昨夜戌时正牌,那陆鳞来了下官府上,自言背后有贵人撑腰,欲以重礼行贿下官,出手可谓是豪阔已极,现有地契数份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赵文振一边述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个大信封,双手捧着,恭谨万分地便递到了魏征的面前。 “呵,好个贼子,这手笔还真是大得惊人么。” 礼尚往来本是人之常情,魏征一开始自是并不怎么在意,可待得瞧过了那几卷地契文书之后,眼神陡然便凌厉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不瞒大人,下官昨夜可是一夜都不曾睡踏实啊。” 陆鳞送重礼肯定是不怀好意,至于设下这么个圈套的人究竟是谁么,在线索缺乏的情况下,赵文振一时半会也自难以揣度分明,可不管陆鳞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赵文振都不打算去揭破,原因很简单,他可不打算参与到夺嫡之争中去,该装糊涂时,还是得装上一把的。 “文振且说清楚点,那陆鳞到底都说了些甚?” 魏征可是老宦海了。自然清楚这事情的背后定然不简单,自不会急着发表意见。 “回大人的话,昨日下班后,下官径直便回了府……” 赵文振之所以一大早就来见魏征,固然有着借势之想头,可更多的其实是担心魏征一不小心跌到了沟了去——事涉夺嫡之争,稍不留神,就会惹来滔天大祸,有鉴于此,在陈述昨夜与陆鳞之交涉情形时,赵文振并无太多的保留,基本上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全都道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你的打算是……” 在听完了赵文振的陈述之后,魏征可就真没法淡定了——前些年,魏征一直是支持太子的,可随着太子的乖张品性毕露无疑,魏征便已改了主意,当然了,他也没打算去支持嚣张跋扈的李泰,大体上是持着两不相帮的态度。如今这事儿明显牵涉到了两位皇子,一旦处理不当,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下官以为兹事体大,还须得尽早禀明陛下方好。” 只一看魏征的表情,赵文振便知其心里头想的肯定是内部处置此事,这等捂盖子的想头说起来是为官者的本能,但却不是赵文振所愿见之局面——不把背后黑手打疼了,后头的麻烦肯定少不了,当然了,若把事情闹得过大,却恐会惹来太宗的迁怒,唯有中庸而行。方才是正理。 “唔……” 一听赵文振此言,魏征可就不免有些个举棋不定了。 “一次行贿便达一千五百余贯之巨,实是骇人听闻已极。” 魏征的顾忌,赵文振可以理解。但却并不打算依其心意行事。 “文振言之有理,那你我且就一道去觐见陛下好了。” 被赵文振这么一提点,魏征立马便猛醒了过来,自是不会再有甚犹豫。但见其咬了咬牙,面色沉郁地下定了决心…… “二位爱卿如此急地来寻朕,可有甚要事么?” 今日非朝时,加之天冷,太宗起得难免稍迟了些,时值魏、赵二人赶到了甘露殿时,太宗还正用着早膳呢。 “启奏陛下,昨夜有人向微臣行贿,总值高达一千五百余贯之巨。” 听得太宗见问,赵文振紧着便是一躬身,满脸诚惶诚恐之色地便回了一句道。 “嗯,怎么回事,卿给朕说清楚了!” 一千五百余贯可不是小数目,太宗一听之下,眉头顿时便皱紧了起来。 “好叫陛下得知,事情是这样的……” 太宗这等惊诧的神色一出。赵文振赶忙又是一躬身,絮絮叨叨地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徐震的背景,也没说出陆鳞暗指东面的小动作,只说陆鳞自言背后有贵人撑腰。 “好个狂悖小人,竟敢公然行贿朝廷大员,朕岂能容之,玄成(魏征的字)。卿有何解释,嗯?” 太宗虽也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依旧还是不免被陆鳞的嚣张气焰气得个不轻。 “陛下息怒,微臣御下不严,死罪,死罪。” 这事儿发生在门下省,身为侍中,魏征自然是负有领导之责的,值此太宗盛怒之际,他又哪敢强辩,只能是惶恐不已地认着错。 “哼,朕给卿三天时间,若不能查清此案,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案既发,魏征当然是有责任的,不过念及魏征能在第一时间前来汇报,太宗倒也没打算追究魏征的失职之过,反倒是给了他将功补过之机会。 “微臣遵旨!” 这一听太宗将查案权给了自己,魏征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自不敢稍有迁延,赶忙紧着便应了诺…… 第一百一十章 意外的兼职 “可恶!” 太宗说起来并不是个传统的皇帝,无他,感性的成分在他身上着实偏多了一些,这不,哪怕都已将案子交托给了魏征,可太宗心中的怒火依旧没见有多少的消减,于魏、赵二人退下之后,竟是愤然地猛拍了下几子。 “陛下。” 就在太宗怒骂之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中,盛装华服的长孙皇后已然在数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款款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梓潼来啦。” 这一见来者是长孙皇后,太宗脸上的愤怒之色顿时便消去了大半。 “陛下。您这是……” 太宗这等余怒未消的样子一出,长孙皇后的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梓潼且坐下听好了……” 太宗对长孙皇后一向是敬爱有加,这一听长孙皇后有问。太宗自是不会隐瞒,在牵着长孙皇后的手落了座之后,便即絮絮叨叨地将赵文振所言诸事尽皆道了出来。 “见厚礼而不贪,那赵彦真实诚君子也。” 长孙皇后对赵文振的印象显然不错,一开口便是嘉许之言。 “嗯,梓潼所言不差,赵卿文武全才,唯历练稍少了些。但消打磨上数年,当可堪大用。” 太宗一直就很是欣赏赵文振的才干,此时自是不吝跟着夸奖上一番。 “陛下,雉奴(李治的小名)年岁渐长,离开府之龄已是不远,不若且让赵彦兼其长史如何?” 见得太宗心绪已渐宁,长孙皇后紧着便提议了一句道。 “这……,雉奴有萧老(萧德言)为师,应是足矣。” 太宗对赵文振的才干是很欣赏不假,可与此同时,对赵文振惹事的能力其实也挺头疼的,这会儿一听长孙皇后如此提议,犹豫也就属在所难免之事了的。 “陛下,臣妾以为萧老固是德高望重之大儒,然,机变却稍显不足,若能得赵卿为辅,雉奴之将来当大有可期焉。” 长孙皇后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显然比太宗要高了一筹,哪怕仅仅只是听了太宗的转述之言而已,她便已隐约看出了陆鳞一案背后的蹊跷之所在,只不过她并不打算点破罢了,此时之所以提出让赵文振兼任李治的长史,固然有着为李治着想的考虑在内,可更多的其实是打算将赵文振从夺嫡之争中强行摘出来。不给赵文振有偏向任何一方之机会。 “唔……,此事且待行贿一案审结后再议好了。” 有才学的人不一定是好老师,尤其是赵文振才刚满二十而已,太宗对赵文振能否胜任李治的老师难免有些存疑。 “陛下圣明。” 太宗的话既都已说到了这般地步,那长孙皇后自是不好再多进言,也就只能是称颂了一声了事…… 太宗雷霆震怒之下,受命彻查陆鳞行贿一事的魏征自是不敢稍有大意,这一回到了门下省,第一时间便将陆鳞抓了起来,消息一经传出,魏王李泰大慌,不得不一边紧急掐断相关线索。一边让暗线私下联络陆鳞,着令其担下所有罪名。 魏征为人刚直不假,但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在明知陆鳞一案牵扯到夺嫡之事的情况下,他又岂会狂猛用力,对魏王一系的小动作自然是来了个睁一眼闭一眼,最终,陆鳞担下了所有罪责,自言是因渎职一事爆发,担心因此被免职,方才干出了行贿的勾当。 在魏征据“实”上本后,太宗下诏撸去了陆鳞的乌纱帽。罚没其家产,并发配岭南,哄哄闹闹了两日的大案就这么草草收了场,早已置身事外的赵文振全程打酱油,除了作证之外,啥旁的动作皆无。 “老爷,老爷,徐恩、徐公公已到了门外。说是来传旨的。” 赵文振本来就没打算将行贿案闹得过大,案子结了也就结了,他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该干啥照旧干啥,却不曾想事情并未似他所预想的那般顺遂翻页——元月三十日上午巳时一刻,休沐在家的赵文振正与找上了门来的武华闲聊着呢,冷不丁却见管家福伯急匆匆地跑了来。 “哦,快,摆香案,某更衣后便去!” 这一听是徐恩这个内侍监亲自来传旨,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这道诏书肯定非比寻常,心中忐忑难免。只是这当口上,也自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只能是紧着呼喝了一嗓子。 “圣天子有诏曰:黄门侍郎赵彦廉洁奉公……,着兼晋王府长史。赏娟两百匹,钱四百贯,钦此!” 赵府人手多,接旨也不是头一遭了。准备工作自是进行得很快,一盏茶左右的时间而已,诸事便已备齐了,待得赵文振跪在了香案前之后,徐恩紧着便抖手摊开了诏书,朗声宣读了起来。 晋王府长史?什么情况这是? 听完了旨意之后,赵文振登时便懵住了,没旁的,概因这道旨意实在是太怪了些,要知道亲王府长史可是皇子师来着,通常都是由年高德劭之人担当,就他这二十岁的年龄,明显不够格。 “赵大人,恭喜,恭喜了。” 旨意都已传完了,可赵文振居然还兀自跪着不动。徐恩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紧着走上了前去,笑呵呵地恭贺道。 “哦,有劳徐公公了。” 赵文振是真的搞不懂太宗所下的这么道旨意究竟是啥意思来着,偏偏这当口上又不好随便发问,只能是在接过了诏书之同时,干巴巴地致意了一句道。 “赵大人客气了,皇后娘娘有口谕。请大人您即刻进宫一叙。” 旨意是传了,然则徐恩却并未急着离去,而是笑着又宣了长孙皇后的口谕。 “还请公公入内稍坐片刻,且容赵某准备一下可好?” 在得了恩旨的情况下,进宫谢恩乃是应有之事,这本身没啥可奇怪的,可谢恩的对象是长孙皇后,那意义就不同了——徐恩这话明显是在暗示赵文振之所以能兼任晋王府长史,完全是出自长孙皇后之力,对此,赵文振虽是听懂了,可心下里却不免更糊涂了几分,没旁的,只因他跟长孙皇后并不曾打过交道,也就只是在朝廷大宴时,曾遥遥见过其几次罢了,实在是搞不懂长孙皇后为何会如此看重自己…… 第一百一十一章 儒之大者 晋王府长史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旦上了任,哪怕仅仅只是一任而已,那也算是打上了晋王的烙印,注定将再难有成为其他皇子心腹之可能,更为要命的是倘若晋王将来倒了霉,担任过其属官者,少不得都会跟着吃挂落。 当然了,兼任的好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姑且不论赵文振所知的未来趋势,只论现在的话,照常理来说,但消李治没有流露出夺嫡之意向。太子与李泰应该不会再刻意针对他赵文振了的,从此意义来看,长孙皇后的保护意图还是很明显的,问题是太子与李泰二人都是小肚鸡肠之辈。真会因忌惮而彻底放弃报复的念头么?这显然不太可能! 在赵文振看来,太子与魏王哪怕明知长孙皇后的意图,也顶多就老实上一阵而已,一旦找到了机会,肯定不会让他赵文振继续逍遥下去的,换而言之,错非赵文振铁了心要力挺晋王,否则的话。兼任晋王府长史就是桩亏本买卖,那么问题不就来了——李治其人是否值得辅佐呢?对此,赵文振心里头当真是一点底都没有,无他,概因这货在历史上的评价实在是太差了些。 “赵大人且请在此稍候片刻。” 思绪杂乱之下,赵文振一路都是心事重重,几无话语,而徐恩显然也没太多交流的欲望,一行人就这么默然地赶到了立政殿门外的台阶下,直到此时,徐恩方才客气地出言招呼了一句道。 “有劳徐公公了。” 徐恩这话一出,赵文振方才算是从迷茫状态里醒过了神来。 “皇后娘娘有口谕,宣黄门侍郎赵彦入内觐见。” 徐恩进殿后没多久便又转了回来,昂然立于台阶之上,中气十足地宣了一嗓子。 “微臣遵旨。” 值此即将面见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长孙皇后之际,赵文振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于应答间,飞快地收敛了下散乱的思绪,稳步便走上了台阶。 宽绰的大殿里侍立着的宫女、宦官不少,坐着的唯有两人——除了端坐在大殿正中宝座上的长孙皇后之外,只有一名年过七旬的白发老者侧坐在一旁,尽管没见过面,可赵文振却是猜到了此人的来历——弘文馆学士萧德言,至于侍立在长孙皇后身旁的那名病恹恹的小儿么。自然便是晋王李治无疑。 “微臣,黄门侍郎赵彦,叩见皇后娘娘,见过晋王殿下。” 大殿之上,自是容不得丝毫的闪失,赵文振只略略一扫殿中的情形,便即紧着抢上了前去,很是恭谨地便行了个大礼。 “赵卿不必多礼了,且平身罢。” 长孙皇后轻抬了下手,和煦地叫了免。 “谢皇后娘娘隆恩。”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是清脆不说,亲和力更是十足,然则赵文振的心弦却并未因此而松将下来。 “本宫久闻赵卿英武过人。今日一见,始知传言不虚。” 望着赵文振那张英挺而又不失书卷气的脸庞,长孙皇后不自觉地便颔了下首。 “皇后娘娘过誉了。” 此番入宫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得了恩旨后的正常谢恩,可在赵文振看来,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故而,哪怕只是寻常的寒暄而已,他也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雉奴,上前见过师长。” 这一见赵文振气度沉稳过人,长孙皇后不由地便又颔了下首。 “学生李治见过先生。” 听得长孙皇后有令,一直好奇地打量着赵文振的李治赶忙走下了前墀,冲着赵文振便是一礼。 “殿下客气了。” 李治的礼数倒是很周全。只是眼神里明显透着股不太情愿之情绪,对此,赵文振虽是瞧在了眼中,却并无甚特别的反应,也就只是谦逊地后退了小半步,而后客气地还了个礼。 “敢问先生,何为儒?” 李治对赵文振的上任显然颇为的抵触,礼一行完。立马便摆出了副问难的架势。 “儒者,有大小之分也,小儒固步自封,言必子曰,死读书、读死书,不通时务,不懂人情世故,自命君子,目中无人,抱残守缺,夸夸其谈,孤芳自赏。凡此种种,皆小儒也。” 得,一小屁孩而已,居然还真当自己是考官来着。赵文振心下里难免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 “哦,那不知赵大人以为的大儒又是如何呢?” 赵文振这话一出,一直捋须微笑的萧德言可就稳不住神了,没旁的。概因他一向就喜欢以君子自居,又喜引用圣人之言,偏偏做官的能力极差,经历了南陈、大隋、大唐三个朝代,却愣是没能混出个名堂来,赵文振所言的种种小儒之表现,他几乎全沾了。 “儒之大者,当为天地立心,为苍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治这等才刚上蒙学的小屁孩能懂啥为儒才是怪事了的,能问出如此大的个题目,显然出自旁人的授意,在赵文振看来,那个指使者十有八九就是萧德言,既如此。赵文振又岂会对其客气,一开口便是警世之言。 “此逆反之言也,赵大人狂悖若此,将置先贤圣人于何地?将置圣上于何地?”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萧德言顿时便倒吸了口凉气。 “呵,何为天地之心?人之心也,盖人心之善端,即是天地之正理。故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何为为苍生立命,须是令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方为圆成,孟子称:‘伊尹一夫不获,苦己推而纳诸沟中。’,然也!” “往圣之绝学,正理也,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在圣不增,在凡不减,但因人为气习所拘蔽,不肯理会,便成衰绝,其实,若教导有方,则人皆可以为尧舜焉,故,儒之大者首重教书育人,若得民智大启,万众一心,又何愁不得万世太平呢?” 不就是诡辩么,类似的命题文章,前世那会儿赵文振可是看得多了去了,加之口才本就上佳,随便一扯,便是一篇大好之文章。 “说得好!” 赵文振话音这才刚落,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中,一身龙袍的太宗已大踏步从后殿转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杯酒千愁 “微臣叩见陛下。” 尽管有些意外,可赵文振的反应速度却是极快,只见其紧着便抢上前数步,恭谨万分地行了个大礼。 “免了,爱卿先前所言可谓是振聋发聩,朕真是大受启发啊。” 太宗的心情显然很好,只见其随意地摆了下手,便即笑容满面地坐到了长孙皇后的身旁。 “陛下过誉了,微臣不过有感而发罢了,实当不得陛下之夸赞。” 那剽窃来的四句话听起来很是高大上,可其实不过都是假大空之言罢了,道理很简单。天底下压根儿就不存在圣人,也不存在普遍适用的真理,所谓的以圣人之标准来规范天下人更是扯淡话一句,别说这个时代办不到。哪怕是经济文化大发展的后世也一样行不通,这一点,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来上个借题发挥。 “嗯?” 这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太宗的好奇心当即便被勾了起来。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仁者亦有大小之分,所谓扫地恐伤蝼蚁命不过只是小仁而已,唯有时刻心怀百姓福祉者。方是大仁,今,陛下荡平八荒,威加四海,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此既是仁也,多行善政,体恤百姓,此即是为苍生立命也,设立学政、开科取士等诸般举措正是为往圣继绝学矣,能达成此三条者,古来罕有也,若可确保诸多善政长存,又何愁不能为万世开太平耶。” 于赵文振看来,长孙皇后举荐他兼任晋王府长史固然是好心,可在明知李承乾与李泰都注定没个好下场的情况下,他赵文振其实已经被迫卷入夺嫡之争中去了,有鉴于此,该给那两位下点眼药时,赵文振自是不会有啥可含糊的。 “哦?哈哈……,爱卿这可是公然在拍朕的马屁了。” 太宗可是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虽说为人感性了些,可智商却是绝高,只一听便知赵文振这是在拐着弯子进谏呢。只不过太宗却显然并不打算采纳,而是故作不明状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微臣实话实说尔,岂敢以虚言哄骗陛下。” 这一见太宗不肯纳谏,赵文振也自没辙,只能是躬身表态了一句了事…… 太宗虽不愿扯出继承人更迭一事,可闲谈的兴致却是不低,愣是拉着赵文振很是扯了许久,午间又赐了宴,一直闲聊到了申时将至,方才放了赵文振出了宫。 “老爷,蜀王殿下来了。” 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笑来着,别看赵文振在御前表现得很是从容不迫。可实际上么,他的心弦却是始终紧绷着的,两个多时辰的应对下来,人早就已是疲得不行了,一出了宫,立马便往家赶了去,却不曾想这才刚在府门处下了马背,就见福伯已是紧着抢上了前来,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 这一听李恪找上了门来,赵文振不由地便暗自叹了口气,可也没甚多的言语。也就只不置可否地吭哧了一声,便即大踏步地走进了府门。 “文振兄,恭喜了。” 时值赵文振走进了二门厅堂之际,只见正自背着手打量着中堂屏风的李恪缓缓地转过了身来,满脸复杂之色地冲着赵文振便是一拱手。 “呵,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等为官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殿下且请坐,福伯,去取两坛酒来。” 莫名其妙地跌进了夺嫡之争那个烂泥塘中,又哪有啥可恭喜的,问题是这话却是断然说不得,赵文振也就只剩下感慨上一句的份了。 “诺。” 赵府旁的东西不好说,酒那是多得很,这不,福伯应诺而去后没多久,几名下人就已将酒菜全都端了出来,虽说都是些卤料的冷盘,可架不住量足。三五盆便摆满了一张几面。 “文振兄,小王先干为敬了!” 赵府众人都退下了之后,李恪也没啥废话,端起了酒樽。冲着赵文振一扬,而后便即将樽中的酒一气饮得个精光。 “……” 望着李恪那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庞,赵文振一时间也真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只能是默默地端起了酒樽。就此陪了一樽。 “帝王之家,极贵之家,呵呵……” 李恪根本没在意赵文振是怎个表情,自顾自地连着喝了三樽,而后方才将酒樽往几面上重重一搁,似哭似笑地感叹了起来。 李恪这等癫狂的样子一出,赵文振便知他已选定了将来要走的路,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突——在另一时空中,李恪不争,最终的结果就是冤死,这一世,他看起来是要争了,可胜算又能有几何?只怕真多不到哪去,根本原因就在于长孙无忌那厮在太宗心目中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些,错非李恪能取得大部分宰辅的支持,否则的话。他是断然斗不过长孙无忌的,而这等可能性在赵文振看来实在够呛。 “殿下,请。” 在已经担任了晋王府长史的情况下,赵文振自知已难有置身事外之可能了,只不过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此时此刻,自然是无法表态的,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再度端起了酒樽。 “呵。喝酒,喝酒,小王今日定当不醉无归,来,干了!” 李恪显然很敏感,这一见赵文振不接话,他也就没打算继续先前的话题了,但见其一把抄起了酒坛子,狂态十足地冲着赵文振便是一亮。 喝,接着喝,李恪的酒量本来就不算高,在这等心情晦暗之时,醉意来得自是很快,这才喝了小半坛酒而已,很快便不省人事了去,对此,赵文振也只能无奈地吩咐赵虎等下人们将其送回了蜀王府别院。 “呼……” 李恪是打发走了,可赵文振却并未去休息,独自一人走到了厅堂前的台阶处,抬头望向已然西沉的日头,幽然地长出了口大气,心下里满满都是迷茫与纷乱之思绪,不为别的,只因他是真的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了的,或许暂时只能顺其自然也罢,至于将来的事么,且待将来再说好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营销套路 历经一个半月的详细调查,上县以上的城市之周边林木储备现状已尽皆汇总到了京师,结果自然是怵目惊心的严重——天下一统方才十来年时间而已,大型城市中,长安、洛阳、江都三城的林木储备都已减少了近半,也就太原与建康城因着周边山林面积足够大,情况稍好些,可若是不加遏制,要不了多少年,柴禾供应也肯定会出现大麻烦,至于那些上县么,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滥砍滥伐现象。 燃料危机虽说尚未真正爆发。可兆头却是已经出现了的,负责掌总的工部侍郎刘德智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第一时间便将总结报告递交到了御前,太宗阅后。同样不敢大意,很快便下了明诏,着令联合调查小组尽快启动煤炭推广之相关事宜。 似这等太宗高度重视的事情,只要办好了,那就妥妥是大功一桩来着,这一接到了圣旨,联合调查组立马便疯狂地运转了起来,有趣的是赵文振这个首倡者却被众官员们有意无意地甩在了一旁。别说分配相关任务了,就连惯常应有的工作简报都不曾给赵文振递上一份。 居然就这么被遗忘了?一连等了数天下来,愣是没等到刘德智那头的相关消息,赵文振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人给无视了去了,不过无所谓了,左右他又不差这么点功劳,被遗忘就被遗忘好了,大婚将至,趁着有空闲,抓紧时间准备好聘礼才是正经。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三月初七,再有个二十一天就是大婚之期了,赵文振的心思难免有些躁动,可不管怎么着,班还是得上的,好在日常公务不算多,随便整整都能应付过去,遗憾的是不能请假,他也就只能拿练习书法来消磨时间,今儿个自然也不例外,这不,也就才刚巳时三刻而已,赵文振已照惯例描起了贴来,却不曾想他才刚写了没几个字。就见刘斌已匆匆走进了门来。 “禀大人,工部侍郎刘大人来了。” 见得赵文振不悦的目光扫了过来,刘斌哪敢有丝毫的迁延,赶忙于躬身之同时,紧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 对刘德智这个老滑头,赵文振自是不怎么感冒,可不管怎么说,对方的官阶与他平级,既是前来拜访,显然是不好拒而不见的。 “文振老弟,大婚将至。恭喜,恭喜啊。” 刘德智就是一标准的老官宦,油滑得很,这一见到赵文振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立马便笑容满面地迎上了前去,亲热无比地寒暄着,就宛若这些日子以来对赵文振的冷落完全不存在一般。 “刘大人客气了,还请内里叙话可好?” 要论圆滑,前世曾饱经社会毒打的赵文振同样也不是吃素的,甭管心里头对刘德智有啥看法,表现出来的可都是一派的诚挚。 “那就叨扰赵大人了,您先请。” 办公室门外人多眼杂。刘德智自然不会在这等场合下谈啥正事,但见其笑呵呵地一摆手,而后便即跟着赵文振一道走进了办公室中,各自分宾主落了座,自有赵英等随侍人等紧着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 “好叫赵大人得知,煤炭推广的诸般事宜皆已齐备,只是推广的效果却是不太尽如人意啊,不知赵大人对此可有甚妙策否?” 刘德智到底是心中有所牵挂。几句嘻嘻哈哈的应酬话语一过,立马眉头微皱地转入了正题。 “哦?” 这一个多月来,赵文振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准备大婚一事上,还真就不曾关注过煤炭推广一事,而今一听刘德智这般说法,眉头不自觉地也是一皱。 “此处有份报表,赵大人一看便可知端倪。” 赵文振这么一皱眉之下,刘德智的老脸不由地便是一红,没旁的,当初决意排挤赵文振的是他,这会儿要找赵文振求援的也是他,哪怕刘德智的脸皮再如何厚实。也自难免为之尴尬不已的,可也没辙,概因联合调查组一干人等都已是禅精竭虑地思忖了好几天了,愣是没谁能想到个好主意的。为了能尽快打开局面,还真就只能指望心思活泛的赵文振了的。 “此事不难。” 报表虽说有十来页之多,可赵文振也就只随便翻了翻,便已找到了症结之所在——似赵家酒坊以及工部所属的诸多工坊如今都已开始大量购买煤炭了。可百姓对煤炭的使用却是心存疑虑,任凭官府如何发公告,愿意购买煤炉的依旧是极少数,这等状况不改变的话,滥砍滥伐现象根本无法根治。 “哦?还请赵大人赐教则个。” 刘德智本也就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而来的,可这一听赵文振居然明确表示有解决之办法,刘德智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很简单,刘大人不妨以工部的名义举办一场厨神大赛,要求所有报名参赛的厨师皆用煤炉当场比拼厨艺,如此一来,长安城中的酒肆势必会先行购入煤炉试用,而待得厨神大赛当众举行时,京中百姓必会云集围观,刘大人到时自可先将煤炭与柴禾的对比试验展示于众,而后再举行赛事,依某看来。有了京中名厨们的示范效应,又何愁推广之不速哉?” 无论哪个年代,新鲜事物的推广总是艰难的,可只要广告做到位,推广一事其实也真难不到哪去,对此,经历过后世那等广告密集轰炸年月的赵文振显然是心中有数得很,随口便能给出个绝妙的广告策划。 “厨神大赛?这……” 赵文振给出的主意固然绝妙。问题是刘德智却并不敢保证此方案能否在朝议上通得过。 “刘大人于上本时,不妨举马球赛与龙舟赛为例好了。” 尽管刘德智没将心中所思的顾忌道将出来,可赵文振却是心知肚明得很,但却并不曾放在心上,只见其淡然一笑之余,便已是言简意赅地点了一句道。 “妙啊,多谢赵大人指点迷津,刘某感激不尽!” 马球赛是太宗下诏举办的,赛事一贯安排在了中秋,而龙舟赛么,大多由各地官府自行举办,这些可都是先例来着,但消在奏本上点上几句,也就足可堵住朝臣们的嘴了,一念及此,刘德智顿时便乐开了怀……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绝世聘礼 “启奏陛下,黄门侍郎赵彦在宫门外求见,自言有绝世聘礼要献。” 三月二十日,上午巳时将至,连绵了十数日的阴雨总算是停了,碧空万里如洗,天蓝得就有若玉石一般,心情大好的太宗兴冲冲地到了立政殿,打算带上长孙皇后与晋王李治一道去后花园的西海里泛舟游玩。却不曾想一行人这才走到大殿门口处呢,一名值守的中年宦官便已匆匆赶了来。 “绝世聘礼?呵,好大的口气么。行,就让他来此见朕好了。” 难得一个休沐之日,太宗本不愿被人搅扰了游性,可这一听中年宦官如此说法,太宗的好奇心却是陡然就此大起了。 “微臣叩见陛下。” 中年宦官应诺而去后不多久,赵文振便已到了立政殿中。背后还跟着两名抬着长方形薄箱子的小宦官。 “免了,爱卿可是打搅了朕的游兴了,若是聘礼称不上绝世,朕可是要打你的板子了。” 对低级嫔妃所生的普安公主,太宗远谈不上宠爱,可对赵文振这个准女婿么,太宗却是喜欢得很,这一开口便是调侃之言,随意中明显透着股亲密之意味。 “微臣自不敢虚言哄骗陛下,还请二位公公且将箱子置于地上好了。” 挨板子?那是断然不可能之事,这么个自信,赵文振可是不缺的。 待得两名小宦官将箱子搁在了地上之后,赵文振紧着便走了过去,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箱盖,从内里取出了面长约两尺半宽一尺半左右的玻璃镜,而后就此一竖,将镜面朝向了太宗。 “嘶……,这、这是……” 被纤毫毕现的镜子这么一照。太宗顿时便大吃了一惊,没旁的,只因这面玻璃镜所映照出来的影像之清晰度比之铜镜不知高了多少倍。 “回陛下的话,此物名为玻璃镜。” 见得太宗如此失惊,赵文振心中不由地便是一乐,可表现出来的依旧是一派的恭谦。 “玻璃镜?嗯,好东西啊,此真稀世奇珍也,梓潼。你且来瞧瞧。” 太宗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了片刻之后,方才想起长孙皇后还在身后观望着呢,这便赶忙让了下身子。 “陛下所言不差,此确是稀世奇珍,古来未有之物。” 爱美乃是女人的天性,长孙皇后自然也不例外,这一瞧清了镜子里所映照出来的自身之模样,长孙皇后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陛下、娘娘,依您二位看来。此镜可值几何?” 就在太宗与长孙皇后围着镜子啧啧称奇不已之际,赵文振突然问出了个很是庸俗的问题来。 “嗯?” 在这等君子远庖厨的年月,当面谈钱无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太宗闻言之下,脸色顿时便黑沉了下来。 “陛下息怒,微臣且换个问法好了。此物若是在市面上销售,当值何价?” 太宗乃马背上的皇帝,这么一怒之下,身上的煞气自是惊人已极,然则赵文振却并无丝毫惧色,于躬身之同时,语调平和地又发问了一句道。 “……” 太宗深居九重多年,对物价也就只是从朝臣们的奏章中略有了解罢了,要他对镜子进行估价。显然是太难为他了。 “陛下,奴婢曾在内府局任事,对采买一事实并不陌生。依奴婢看来,此玻璃镜若是独有之物,当是无价之宝。非奴婢可以估值者,若类似之物稀少的话,那便当得值五百贯之数。” 不止是太宗对镜子该值多少拿捏不定,长孙皇后乃至随侍的内侍监徐恩等人也都茫然不知所以,到了末了,还是一名中年宦官从旁闪了出来,语调笃定地便给玻璃镜定了个高价。 “哦?” 中年宦官这么个判断一出,太宗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可就不免满是探询之色了的。 “好叫陛下得知,此物确实可以量产,只是限于某些原料不足,产能不会太高,至于市值么。如此大的一块镜面估价五百贯实是过高了些,然,三百贯却是断然少不得的。” 见得太宗的视线扫了过来,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给出了个说明。 “三百贯么?那也不低了,此物真能量产?” 三百贯可不是个小数目字。这么笔钱,都足以在朱雀大街上买下一处面积不小的铺面了,若真能做到量产,那所能创造的财富当真不小,纵使太宗富有四海,此时也自不免为之惊诧不已了去了。 “微臣岂敢虚言哄骗陛下,此玻璃镜确实能量产,似面前这幅镜子,但消运营得当,一年产出八千块左右当不算难事,另有玻璃杯等物,也可量产,唯售价不及玻璃镜尔,但却可薄利多销,按微臣预估,一年之总产值当在五百万贯以上。” 玻璃镜在刚面市时,那绝对是暴利中的暴利,赵文振记得很清楚,他所来自的时空中,意大利威尼斯就是靠着玻璃镜的销售而一举成为中世纪时全球最富有的城市。 “竟能有这么许多?那成本应是不低了罢?”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没旁的,概因大唐去岁的财政总收入也不过才两千一百余万贯而已,至于结余么,更是只有可怜兮兮的百来万贯罢了。 “按五百万贯的年销售额而论,总投资不过一千贯,一年的总生产成本也不过就万贯上下罢了。” 玻璃本身的生产成本其实极低,真正耗费大的也就是红汞的制造罢了,可不管再怎么耗费大,相较于销售价来说,成本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对此,赵文振自是清楚得很。 “嘶……” 太宗原本以为生产成本或将是售价的对半,可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之低,大惊之余,忍不住便倒吸了口凉气。 “微臣所欲献之聘礼便是此玻璃镜以及玻璃制品之生产工艺。” 这都还没等太宗从惊诧状态里回过神来呢,就见赵文振再度一躬身,满脸诚恳之色地又进言了一句,于是乎,太宗当即便被震得个两眼发直不已……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备而来 “爱卿此话当真?” 太宗晕眩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算是勉强回过了神来,可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却依旧满是不解之疑惑,没旁的,概因这么份聘礼实在是太重了些,这可不是五百贯、五千贯,而是每年五百万贯的巨额岁入来着。 “微臣所言句句是实。” 钱是好东西,赵文振当然是喜欢得很,然则他更清楚啥叫适可而止,就玻璃产业这等暴利之行当,错非他不拿出来,一旦真开动了。那就是自寻死路,道理很简单,在家天下的时代,就没哪位帝王能容忍富可敌国之人的存在。哪怕太宗再如何开明,也不会例外,换而言之,想靠玻璃产业暴富,那根本就是在扯淡,没多久就得被炒家灭族了去,既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主动献出。反倒能从中腾挪上一番。 “爱卿忠心若此,朕、朕……” 赵文振此言一出,太宗当即便被感动得个不行,有心要给个重赏,只是话到了嘴边,他却愣是不知该拿啥来当赏赐方好了的。 “赵卿,本宫很是好奇,似这等神奇之物,卿是从何得知制作之法的?” 这一见太宗的情绪明显过于激动了些,长孙皇后赶忙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于微末时,曾与一波斯商人相善,微臣府上的酒精制法便是从其处购入之秘法,此玻璃之制法虽非得之其人所授,亦与其大有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微臣在与其闲聊中,偶听其言称极西之国有人以细沙、碱液混合之物过火,可得宝石状物,名曰玻璃,微臣本以为是奇谈怪论,并未在意那么许多,却不曾想去岁年末,微臣家中酒坊大清扫时,无意间发现炉旁砂砾堆中真有晶莹状物出现。微臣大奇,细究其根本,始终难有所得,直至想起了那波斯商贾之言,方才有所悟。” “屡经试验后,微臣终于制成了晶莹剔透之玻璃,本也不甚在意,只以为不过是耍玩之物尔,随手便搁置在杂物堆中,直到半个月前,微臣偶然间发现其中数小块玻璃因沾染了杂物,竟能映照人影。心甚奇之,遂于闲时多方研磨,有赖陛下洪福齐天,微臣方能从万千可能中觅得最佳之配方,这才有了这面玻璃镜之面世。” 以赵文振的思维缜密,既已决意要将玻璃产业献出,又怎可能会不事先想好来源之解释的,此时娓娓道来,当即便令在场人等全都听得个如痴如醉。 “爱卿总能于寻常中发现不寻常之物,真奇人也!” 有鉴于赵文振屡屡都有神奇之表现,太宗还真就不曾对赵文振的陈述有所怀疑的,毕竟已有了酒精、煤炭等先例在前了不是? “陛下过誉了。此皆陛下洪福齐天所致,上苍不过借微臣之手以此奇物进献陛下尔。” 玻璃产业这么一献出,一个大功是肯定少不了的,可真若是以此自矜的话,那离失宠也就不远了,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不会去干。 “哦?哈哈……。爱卿这是又在公然拍朕的马屁了啊。”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心情顿时大爽,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微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陛下乃天命所归之人,注定将光耀万古,微臣能为陛下效力,实三生有幸焉。” 拍马?那就拍个彻底好了,左右说些好听的话又不费力,那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来了的。 “你啊,总哄着朕呢,说罢,朕该如何赏赐你呢?” 对赵文振这个文武双全又能实心办事的准女婿。太宗当真是越看越爱。 “陛下明鉴,微臣落寂之时,唯普安公主不离不弃,微臣欠公主殿下实多。今,能得蒙陛下恩宠,得以尚公主,只愿能白头偕老。除此外,再无所求。” 普安公主母女在宫中一向不得重视,此番的下嫁之规格,远不如永乐、清河等公主之盛况,身为人夫,赵文振再怎么着也得为普安公主撑起场面才是。 “嗯,卿之心意,朕知晓了。” 太宗嫁女早已不是头一遭了,唯独普安公主的出嫁是磨难最多的一个,一念及此,太宗心下里已是起了好生补偿普安公主母女一回之想头。 “陛下,此玻璃镜虽好,然,我朝廷若行商贾之事,却恐惹来无穷之非议,此万不可不慎啊。” 太宗话音方才刚落。正自在玻璃镜前流连的长孙皇后突然提出了个敏感的问题来。 “唔……” 长孙皇后此言一出,太宗不由地便犯起了踌躇,没旁的,如此之巨利,太宗自然是舍不得放弃的,可真若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个不休,那也不是他所愿见之局面,问题是太宗又不知该如何两全方好。 “皇后娘娘所虑甚是。然,此事并非不可解,微臣有一策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不就是堵住读书人的嘴么,此一条,对于赵文振来说,一点都不难,他敢把玻璃行业献上,自然是早就已准备齐全了的,只见其一抖手,便已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奏本,双手捧着,恭谨万分地便递到了太宗的面前。 “嗯,此策大善,朕以为当是可行,梓潼,你也一并看看好了。” 这一见赵文振明显有备而来,太宗不禁为之莞尔,紧着便伸手接过了奏本,细细地翻阅了一番之后,脸上的笑容顿时便灿烂了起来。 “赵卿果真栋梁才也!” 见得太宗如此表态,长孙皇后的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紧着便拿过了奏本,细细地便研读了一遍,末了,也自不得不感叹赵文振的心思之缜密。 “娘娘过誉了。” 赵文振给出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不过只是把生产与销售完全脱钩罢了——朝廷的工坊只管生产,而销售这一块则采取专卖制度,实行销售权拍卖,价高者得,然后么,再将盈利所得划出一大块用在开启民智上,比如说给予学业优良的秀才以及举人以上者一定的禄米,加大在学政上的投入等等,另外再划出一大块用于铺路搭桥等公用事业,如此一来,堵住读书人的嘴又有何难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成正果 贞观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内廷发出诏书,晋普安公主之亲娘吴昭仪为吴贤妃,封黄门侍郎赵文振为信国公,加实封至八百户,封赵文振之继母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普安公主下嫁之嫁妆以公主例加倍。 数道诏书这么一下,朝野为之哗然一片,不少言官纷纷上本表示质疑,对此,太宗明确表示赵文振有大功于国,此赏不足以酬其功之万一。 尽管太宗已明确表了态。可朝臣们却依旧不满意,上本劝谏者不单没见少,反倒是更多了几分,直到内廷传出了消息。说是赵文振献上了玻璃镜之制作工艺,可令朝廷岁入增收数百万贯之巨,朝臣们这才稍停了些,然则私下里非议者却依旧不在少数。 旁人怎么非议,赵文振根本不加理会,实际上他也没时间去理会,概因大婚一事的准备工作实在是太过琐碎了些,哪怕二娘王氏以及其兄王彬为了讨好赵文振。没少出人出力地帮着出面打点,奈何事多且杂,赵文振终究还是不免被忙得个晕头转向。 三月二十八日,大婚之期终于到了,天都还没亮呢,赵文振就不得不起了,领着府中一干人等便赶起了承天门外,待得入了宫,不单得叩谢天恩,还得到各宫娘娘处都走上一圈,一通转悠下来,头都不知磕了几回了,可事情依旧不算完,还得乘马游街,直到申时将尽,方才算是将普安公主的大驾迎到了新起的驸马府,然后么,又是一大堆的繁文缛节在等着他,啥进门礼、拜堂礼之类的事儿当真多得没谱了去了。 皇帝嫁女本就不是小事,更别说嫁的还是正当红的新晋信国公赵文振,没见一向跟赵文振不睦的太子与魏王都亲临驸马府了么?满长安城的权贵们又岂敢稍有怠慢,各家家主都亲自前往不说,不少往昔与赵文振交好的公子哥们也都跟着凑了回趣,这等贵客盈门的结果便是身为新郎官的赵文振险些没被人给灌趴下了。好在他酒量还算了得,加之后头耍了把花腔——换了兑水的酒来应对,这才算是勉强支撑到了回洞房的时辰。 “奴婢等见过驸马爷。” 见得赵文振身形歪歪斜斜地走进了主院,十几名守候在院子里的侍女们赶忙齐齐行礼不迭。 “免、免了,有赏,通通有赏。” 尽管离着酩酊大醉还有些距离,可喝高了却是不争之事实,赵文振此时正急着要进洞房呢,自是不耐跟一群侍女们扯淡那么许多,只见其一边含含糊糊地吭哧着,一边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叠事先便准备好的红包,肆意地洒了出去。而后么,也没管那些侍女们是如何争抢的,脚步踉跄地便推开了房门,一掀开帘子,就此走进了洞房之中。 “奴婢等……” 洞房里可不止有盖着红头盖的普安公主安坐于榻旁,一名充当喜娘的嬷嬷与几名大丫鬟也在呢,这一见赵文振进了门,自是都不敢怠慢了去。 “有赏,都有赏,好了,退下,都退下罢。” 良宵一刻可是值千金来着。更别说赵文振为了能迎娶普安公主可是没少遭罪,如今佳人就在面前,他又哪耐烦下人们的瞎折腾,根本不等众人行完礼数,便即随手丢出了几个红包,挥手便要赶人了。 “谢驸马爷赏赐。” 公主下嫁,洞房规矩当真不少,本来么。那名嬷嬷还想着拿捏一下赵文振呢,可被赵文振那不耐的眼神一扫,心没来由地便虚了,哪敢再多言啰唣,忙不迭地便赶紧领人匆匆退出了房去。 “秋妹……” 房中是没人了,可赵文振自己却是犯起了踌躇,足足在榻前迟疑了两分多钟之后,这才鼓足了勇气,挪着走上了前去,伸出明显在打颤的手,轻轻地拉开了普安公主的红头盖,可只一看见普安公主那张绝美的脸庞。赵文振顿时便不知接下来该干啥了。 “傻样。” 普安公主羞答答地低着头,正等着爱郎的亲昵呢,却不曾想等来等去,居然没见赵文振有所动作。纳闷之余,当即便好奇地抬起了头来,这才发现赵文振竟是傻愣愣地站在榻前,不禁为之又好气又好笑。 “嘿嘿……” 只一瞧见普安公主那等娇嗔的模样儿。赵文振的心顿时便醉了,情不自禁地便发出了一阵傻笑。 “夫君,天色已晚了。” 得,这一见赵文振还在发傻,普安公主忍不住便又翻了个白眼,白贝轻咬红唇,羞涩无比地便出言提点了一句道。 “秋妹……” 赵文振当然不是真的傻了,人公主都已把话说得这么分明了,他哪还能忍得住,一声呢喃之同时,和身而上,接下来么,当然是小赵同志的出场时间了…… “夫君,娘亲要奴家代她向你说声谢谢呢。”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小赵同志终于累了,普安公主好生喘息了一阵子之后。这才羞答答地开了口。 “秋妹,光口头感谢可不够哟,嘿……” 普安公主这话虽说得个有头没尾的,可赵文振却是一听便懂了,无外乎是在感谢他献上了玻璃产业,这才有了吴昭仪晋封贤妃一事,对此,赵文振自是浑然没放在心上。概因这不过只是顺带的收获罢了,他真正想要的是在波澜壮阔的唐初深深地刻下他赵文振的烙印,而这,唯有大唐足够强盛了,他才能有大展拳脚之余地,当然了,这事儿实不足为外人道哉,哪怕是面对着的是心爱的女人,那也一样不例外。 “呀,你……” 这才刚喘了口气呢,结果小赵同志又开始使坏了,普安公主不由地便发出了一声惊呼,可又哪架得住赵文振的狂野,很快便即就此迷失了去。 一夜春风料峭,花开不知几度,小赵同志表示有点伤心,嗯,是真的伤心了,没见他劳累多时,居然就这么遭遇了春秋笔法,气得小赵同志直呼:河蟹大神威武……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当仁不让(一) 五月初四,端午节,筹备了两个多月的厨神大赛终于开始了,巳时不到,作为赛场所在地的城郊演武场便已是人山人海,过半的京师百姓蜂拥而至,那等盛况当真好不疯狂,好在联合调查小组早有准备,早早就请旨调来了五千右武侯卫将士,再加上雍州府也派出了数百衙役从旁协助,这才算是勉强维持住了现场秩序。 其实吧,依着赵文振的眼界而论。此次厨神大赛的组织工作远谈不上完善,参赛厨子们的表现比起后世那些厨神们的炫技水平更是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可放在如今这么个娱乐节目不多的年月,吸引力当真不是一般的大。就连好热闹的太宗都亲自驾临了。 在方方面面都如此重视的情况下,厨神大赛自然是火爆异常,百余位报名参赛的厨子们各显其能,三轮角逐下来,最终,来自长安城有数的大酒楼之主厨陈亦心摘取了厨神大赛的总冠军。 厨神大赛盛况空前,京师百姓津津热道,但这并不是关键。真正令联合调查小组兴奋的是煤炉、煤灶的推广大获成功——大赛结束的次日,京师便已兴起了抢购煤炉以及修建煤灶的热潮,短短十天不到而已,工部事先囤积的蜂窝煤便已被百姓们一扫而空。 煤炭推广一事至此算是打开了局面,联合调查小组的官员们都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可与此同时么,也有件事令他们很是头疼——京城各大酒楼一致联名提议将厨神大赛固定下来,此消息一传将出去,不止是关中百姓们都跟着闹腾开了,各地官府也纷纷上本表示支持,呼声高涨之迅猛,愣是弄得措不及防的刘德智等人很有些个哭笑不得的。 本来么,所谓的厨神大赛也就只是为了推广煤炭而搞出来的,结果这么一弄之下,居然就闹大了,可怜刘德智不过只是工部侍郎而已,他哪有这等决断之权,无奈之余,也只能紧着上了请示本章,对此,太宗倒是乐见其成得很,下诏明定每三年举办一届,由工部负责具体赛事之筹备。 厨神大赛虽说是赵文振捣鼓出来的,比赛当日。他也携普安公主去了现场,不过心思却并未放在此事上,概因自大婚之后,他就一直在忙乎着玻璃厂的筹建工作——对玻璃产业,太宗可是高度重视的,不单在东城外专门划出一个巨大的皇家庄园作为工坊用地,更派出了三千精锐将士负责守御,所有参与其事的官员、工匠连同家属全都住进了庄园中,没有圣旨,任何人都不许随意进出。 土法制造玻璃并不难,尤其是在赵文振已经给出了具体配方的情况下,采用浇注之法。生产平板玻璃以及玻璃器皿的难度其实并不算太大,真正的难点在于镜子背后的反射层之附着——土法制镜的失败率居高不下,加之这年月锡以及水银的产量都不高,无疑便限制住了玻璃镜的最大产能,再者,水银有毒,操作起来自然是麻烦多多,即便有着赵文振的指点,生产效率也自高不到哪去,而这,就没辙了,只能靠工匠们自己去摸索最佳的操作手法。 忙忙乎乎。忙乎乎,两个半月下来,玻璃工坊已算是初具规模了的,而试制的产品也已面市,尽管如此,离着真正走上正轨显然还有段距离,身为主事者,赵文振自是难以偷闲。每日里都是起早贪黑地张罗着,也就是他身子骨强健,方才能熬得住。 “禀公爷,蜀王殿下来了,正与公主殿下在主院正堂里叙话呢。” 六月二十日,本该是休沐之日,然则鉴于工坊的生产流程调整已到了最关键时刻,赵文振自是没法休息,一直在工坊里忙到了天将擦黑时,这才策马赶回了驸马府,却不曾想他才刚在府门前下了马,就见新提拔的三管家赵绪已匆匆迎上了前来。于躬身行礼之同时,紧着出言禀报了一句道。 “嗯,知道了。” 对于李恪的来访,赵文振并不是太在意。没旁的,李恪与普安公主虽说同父异母,可自小感情便深,自大婚后。李恪就没少来驸马府转悠。 “哟,瞧瞧,这才刚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正院大堂上,李恪正与普安公主闲谈呢,待得见赵文振大踏步行了进来,登时便乐了。 “殿下说笑了。” 尽管在夺嫡一事上,赵文振始终不曾表示过要支持李恪,但这并不影响双方之间的友情,彼此早就已是随意惯了的,加之此际又是在内宅,赵文振自是不会太过在意那些虚礼。 “八妹,为兄可是有些饿得慌了。” 李恪显然有要事要与赵文振私下交流的,这一见赵文振落了座,立马笑呵呵地便扯了一句道。 “三哥且请稍坐片刻,小妹这就去安排一下好了。” 普安公主虽说性情相对寡淡。可无论智商还是情商却都断然不低,只一听便知李恪此言何意,但听其笑着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将厅堂里侍候着的下人们全都带走了。 “……” 兄妹俩这等默契的配合一出,赵文振的好奇心自不免便被勾起了,只不过他素来谨慎,并未急着出言刨根问底,仅仅只是目露疑光地望向了李恪。 “今早刚接到了青海大都护府的急报。白兰族、北部诸羌皆反了,韩宽率部试图平叛,不料中了叛军的伏击,兵败身亡,副都护邓横率残部三千五百余兵马困守伏俟城,青海局势岌岌可危矣。” 李恪并未让赵文振多费思量,紧着便先道出了条紧急军情。 “什么,怎会如此?” 攻灭吐谷浑之战才刚过去半年余而已,青海局势居然就已经糜烂若此,赵文振自不免为之惊诧不已。 “具体情形尚不得而知,只是文振兄此次恐将有大麻烦了。” 军报也就仅仅只是份告急文书而已,李恪虽说看过了全文,却又哪能得知青海北部诸部落为何会起兵造反,再说了,这并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之所在,他担心的是赵文振这个《定边策》的首倡者怕是难过朝议那一关了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当仁不让(二) “多谢殿下相告,下官心中有数了。” 若光只是朝议上的非难也就罢了,有着诸多功劳护身的情况下,赵文振还真就不是太担心会遭太宗重处,再说了,诸部落反叛的缘由尚且未知,要想攻讦自己的那些朝臣们其实根本拿不出太多的所谓罪证来,顶多也就只是仗着人多势众狂喷上一通罢了,实不足惧。真正令赵文振心绪难定的其实就一条——太子与李泰两方十有八九会联起手来,利用此事逼他赵文振去填青海的坑。 “文振兄放心,纵使拼着被贬出京。小王也定不会让兄台在朝堂上任由那些小人们肆意攻讦了去。” 李恪显然对自己的将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夺嫡就是死路一条,夺嫡,那就是九死一生,满朝文武中,真能给他一线生机的恐怕也就只有赵文振了的,有鉴于此。哪怕赵文振一直不肯表态,他也断不会放弃任何可以引赵文振为己用之机会。 “多谢殿下仗义执言,只是……” 尽管知晓自己已经无法避开夺嫡之争这么个大漩涡了的,可赵文振却还是不想太早登场,对于李恪的好意么,心领也就够了。 “文振兄不必多劝,小王心意已决,明日便是大朝了,事不宜迟,小王还得准备一二,且就先行一步了。” 李恪压根儿就没打算给赵文振转圜的机会,截口便打断了赵文振的话语,慷慨激昂地表态了一通之后,紧着便起身走了人。 “呵。” 明知道李恪此举是何用意,可赵文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李恪虽有着贤王之名,可这厮才刚刚起了夺嫡的念头,在朝中根本不曾有所经营。又哪能整得出啥拿得出手的力量来,对其所能给出的帮忙么,赵文振自然不会抱有太大的期望,他最终所能靠的还真就只有自己而已。 “夫君,三哥呢?” 就在赵文振默默思忖之际,普安公主领着数名侍女又转了回来,待得见大堂上只有赵文振一人独坐,普安公主自不免为之一愣。 “他有事先走了。” 这一见来的是普安公主,赵文振赶忙收敛了一下散乱的思绪。展颜便是一笑。 “尔等全都退下。” 赵文振掩饰得倒是很快,可显然不曾瞒过普安公主的法眼,只见普安公主眉头一扬之余,紧着便是一扬手,将随侍的下人们全都打发了出去。 “秋妹……” 秉承前世的工作作风,赵文振一向不喜欢把公务带回家里来,此时见得普安公主如此作态,张口便欲转开话题。 “三哥可是带来了啥不好的消息了?” 普安公主显然不是那么好蒙的,这都没等赵文振把话说完呢。便已是眉头微皱地发问了一句道。 “嗯,青海糜烂,大都护韩宽战死,伏俟城危在旦夕。” 普安公主这等肃然的神情一出,赵文振自是不好再隐瞒了,只得简单地给出了个答复。 “青海糜烂?这与夫君何干?” 普安公主一向不太关心政务。还真就搞不懂青海糜烂与自家夫君到底有何瓜葛来着。 “《定边策》是为夫所献,灭吐谷浑一事便是按着这么个策略来的,如今都护府出了岔子,尽管原因尚且未知,可为夫终究难免跟着吃上些挂落,再加上某些小人从中作祟,为夫怕是少不得要去青海呆上几年了的。” 赵文振犹豫一下之后,最终还是把话挑明了来说,毕竟这事儿就算瞒也瞒不了多久。 “岂有此理。那些蠢货自己办差了事,哪有让夫君去填坑的道理,妾身这就进宫找父皇去!” 一听有人要迫害自家夫君。普安公主登时便怒了。 “秋妹且慢,来,坐下说。” 普安公主真若去寻了太宗。那不单不能成事,反倒会引来圣忌,赵文振自然不能让普安公主如此行了去,这便一伸手,拉住了普安公主的胳膊,将其抱进了怀中。 “夫君,青海苦寒,哪是那么好呆的,妾身……” 普安公主正自心急着呢,哪有心温存,眉头微皱地便要劝说赵文振一番。 “此事恐由不得为夫了,于大势面前。陛下也是难啊。” 不等普安公主把话讲完,赵文振便已伸出了根手指,轻轻地摁在了其红润的唇上,颇有些无奈地给出了个结论——太宗素来爱惜羽毛,一旦太子、李泰乃至长孙无忌等人一致要求赵文振去青海填坑的话,太宗是肯定不会因私废公的。至于赵文振自己么,虽说不是太情愿于新婚燕尔之时远去边疆,可只要他还想在唐初有所作为,此次的青海一行就断不能推脱不去。 “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普安公主的眼圈顿时便红了,可态度却是果决得很。 “呵,时间不早了,先用膳吧。” 青海可是苦寒之地,赵文振哪舍得让普安公主去遭那等罪,当然了,这等时分,赵文振是断然不会开口劝说的,左右到时候跟太宗提上一嘴也就是了。 “嗯,呃……” 于普安公主来说,只要有赵文振的地儿,那就是家,至于苦寒不苦寒的,她根本不在意,这会儿见得赵文振不反对自己随行,登时便笑了起来,只是在起身之时,一阵反胃的恶心感突然不可遏制地便狂涌了起来,当即便令普安公主的身子为之一软,竟是趴在赵文振的怀中,难受已极地干呕开了。 “秋妹,你、你没事吧?” 普安公主这么一干呕之下,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惊,赶忙伸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没、没事,从午间起,就不太舒服,总反胃,本想传太医来看看的,赶巧三哥来了。” 普安公主呕了一阵,也就只呕出了些酸水,人明显难受得够呛。 “该不是有了罢?来人,取公主与某之名刺,即刻去太医院传太医来此!” 听得普安公主这么一说,赵文振可就没法淡定了,紧着便高呼了一嗓子,不旋踵,整个驸马府便是好一派的忙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当仁不让(三) “下官见过赵大人。” 六月二十一日,卯时过半,天才刚蒙蒙亮,赵文振便已策马赶到了承天门前的小广场处,这才刚翻身下了马背呢,就见新任给事中马周已迎上了前来,很是恭谨地行了个礼。 “哟,马大人,早啊。” 如今的马周在朝中并无甚名气,之所以能混上个给事中,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沾了煤炭推广的光。可赵文振却知此人乃宰辅之大才,自是不会轻慢了其,紧着便还了个礼。 “青海糜烂,今日早朝恐有变故。大人还请多加小心方好。” 马周并未多言啰唣,于深深一躬之余,也就只低声提醒了一句,便即退到一旁去了。 “呵。” 得,就连马周这等官阶不高的朝臣都知道今日的大朝会有变故,足可见即将掀起的这么场风暴之强度有多可怕,饶是赵文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为之摇头苦笑不已。 “上朝。上朝……” 论圣眷,赵文振确实正当红,可若是论及在朝中的根基么,那他无疑就属于墙头芦苇那一类,这不,除了马周之外,竟是再无一人前来跟他寒暄的,好在这等尴尬并未持续多久,随着承天门内一迭声的喊朝声响起,上朝的时间终于到了。 随着宫门的敞开,早已列队完毕的两百余朝臣们立马鱼贯着便走进了宫中,一路疾行之下,不多会便已到了太极殿,此时,四品上以上的官员可以站在殿内,其余文武官员就只能在殿外列着队。 太阳渐渐升起,哪怕正值清晨,却架不住盛夏实在是太过燥热了些,大家伙这么挤在一起,谁都不可能好受,可那又如何呢,这等场合下,又哪有谁敢乱说乱动的,甭管再如何难受。那也只能自个儿忍着。 “皇上驾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终于,徐恩那尖细的呼喝声响起中,太宗已稳步从后殿转了出来。 “臣等叩见陛下!” 见得太宗已至,众朝臣们自是不敢稍有轻忽,齐刷刷地便全都躬身行礼不迭。 “免了,众爱卿平身罢。” 太宗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喜怒。 “谢陛下隆恩。” 太宗叫免,众人谢恩退下本属题中应有之意,这一套,众臣工们早就都已是玩熟了的,自然不会出啥差错。却不曾想今儿个还真就出了蹊跷了——众臣工们纷纷退下之际,居然还有两人在殿外的石台中央站着不动。 “嗡……” 哪怕那两名大臣都站在了殿外,可在此时此刻,也未免太过显眼了些,方才刚在大殿两侧站定的文武百官们立马便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那两人赫然是侍御史郑博与谏议大夫徐震,前者是太子的铁杆打手,后者则是魏王李泰的喉舌,这两货一向不太对路,而今居然同时屹立在殿外,齐齐摆出了要抢进殿中之架势,自由不得那些不明真相的群臣不为之惊诧莫名的。 “陛下。微臣有本要参黄门侍郎赵彦妄言欺君。” 郑、徐二人显然都有些意外对方的举动,不自觉地便对视了一眼,末了,还是郑博手脚更为麻利,没等徐震回过神来,便已是疾步抢入了殿中,冲着太宗便是一个长鞠,朗声高呼了一嗓子。 “陛下。微臣同样有本要弹劾黄门侍郎赵彦!” 尽管慢了一步,可徐震却断不肯将弹劾之功让给郑博,竟是不管不顾地也跟着抢进了殿中。 “嗡……” 这一见太子一系与魏王一系同时要弹劾赵文振,那些不知根底的朝臣们自不免便都被弄糊涂了,本就嘈杂的乱议之声顿时便更响了几分。 “嗯?” 一听郑、徐二人都要弹劾赵文振,太宗的脸色立马便耷拉了下来,没旁的,概因在太宗心目中,赵文振就是大唐的忠臣能臣,尤其是在玻璃镜的试产已经取得成功的情况下,太宗对赵文振可是宠爱到了极点,今日大朝本正想着要再度重赏赵文振一回呢。又岂能容得他人肆意弹劾了去。 “陛下明鉴,吐谷浑本是化外小国,其原国主慕容伏允妄自尊大,不服王化。确实当伐,然,其国中皆蛮荒之地,收之无用。按旧例,擒其国主,另换贤良,便足可彰显我大唐之国威,偏生赵彦其人好大喜功,竟以虚言哄骗陛下,妄图以都护府之名义行归化蛮夷之举,以致于青海糜烂,我大唐数千将士埋骨他乡,损我国威,其罪当诛!” 值此太宗震怒之际,正自乱议着的群臣们立马便都安静了下来,倒是郑博胆子肥,竟是不管不顾地朗声将弹劾的理由宣了出来。 “陛下,微臣亦是这般想法。” 再一次被郑博给抢了先手,徐震虽是满心的不甘。奈何他的弹劾理由与郑博并无甚不同之处,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无奈地附议了事了的。 “陛下,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陛下,妄言误国者,当诛!” …… 尽管事先并未曾沟通过,可太子一系与魏王党在扳倒赵文振的步调上却是完全一致的,这不。徐震话音方才刚落呢,太常寺少卿梁泷、中书舍人张谷等太子一系与魏王一系的中级官员们便已纷纷从旁抢了出来。 “放肆,《定边策》是朕同意的,尔等莫不是连朕都要弹劾么,嗯?” 太宗素以肯纳谏著称,但却绝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君主,尤其是在心有定见的情况下,那就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这不,哪怕此时站出来弹劾赵文振的朝臣不下二十之多,可太宗却依旧不打算真去处罚赵文振。 “陛下息怒,微臣有本要上。” 这一见太宗摆出了要死保赵文振之架势,太子可就稳不住神了,赶忙朝侯君集使了个眼神,旋即便见侯君集一个大步便从旁闪将出来,冲着太宗便是一躬身,朗声打岔了一句道。 “讲!” 对梁泷那些中低级朝臣们,太宗可以随意呵斥,可对侯君集这么位从龙元勋,太宗就不能不给面子了,哪怕明知道侯君集此时抢将出来的用意何在,太宗也只能是寒着脸地吭哧了一声…… 第一百二十章 当仁不让(四) “陛下,臣以为黄门侍郎赵彦自入仕以来,确是屡建奇功,无论是上《科举疏》,还是从征吐谷浑,又或是煤炭之推广,所行诸事皆是可圈可点,故,陛下屡屡重赏于其,朝野咸有不服者,然,功是功。过是过,两者岂可混一焉?” “去岁,于征伐吐谷浑前,臣等皆以为吐谷浑之地乃化外蛮荒。难有驯服之可能,破其国虽是必然,却无归化之必要,唯独赵彦固执己见,自言能令草原尽皆为我大唐之牧场,今,事实证明,其所献之策实不可行。此即是虚言欺君之罪也,还请陛下明察则个。” 侯君集虽说文不成武不就,可毕竟是老宦海了,告刁状的本事,那真是半点都不差的,瞧瞧,先扬后抑的手法当真是玩得个麻溜无比。 “陛下,臣以为有功当赏,有过当惩,方是政治清明之道也,还请陛下明鉴。” 侯君集这么番进言显然很有煽动性,这不,没等太宗有所表示呢,就见给事中刘洎大步从殿外而入,朗声附和了一把。 “陛下,臣也以为侯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有功已赏,有过又岂能不罚?” “陛下,臣以为赵彦所献之《定边策》看似恢弘,实则夸夸其谈,以致方有此番之青海糜烂,其罪大焉。” …… 刘洎官位虽卑,可在朝中的资历却是不浅,加之既不是太子一系。也不是魏王一党,他说出来的话,就可信度而论,明显比郑博、徐震等人要高得多,自然也就引起了不少朝臣的共鸣,于是乎,赵文振就这么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了。 奇怪么?一点都不!一切的一切只因赵文振的升官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朝中的红眼病患者可是多了去了,往昔是找不到机会,大家伙只能将嫉妒之情绪憋在心里头,这会儿乱子既出,众红眼病患者们又哪有不趁乱打上几下太平拳的道理。所谓的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是。 “……” 这等众口一词的情况一出,太宗可就有些不淡定了,只是他并不愿因此而降罪赵文振,无奈之下,也只能是眉头紧锁地保持着缄默。 “父皇,儿臣以为侯尚书所言实是牵强附会,大谬也!” 一面倒的声讨之喧嚣中,却见李恪突然从旁站了出来,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哦,此话怎讲?” 这一见站出来为赵文振辩护的人竟是素来很少在朝堂上发言的李恪,太宗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扬。 “父皇明鉴。青海糜烂一事固是事实,然,缘何如此却尚不得而知,仅仅因猜测之辞而降罪有功之人,儿臣以为殊不可取!” 逆朝堂大势而动,说说容易,真要行动,那压力之大。可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哪怕李恪早在昨日便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可到了见真章之际,心头还是不免为之打鼓不已,只是一想到自己其实已无退路可言,李恪到了底儿还是鼓足了勇气,这就准备正式踏入夺嫡之争了。 “嗯,恪儿所言不无道理,当今之要务是解青海之厄,追责之事,且待平乱之后再议好了。” 太宗本来就想着要死保赵文振,而今有了李恪的进言。他理所当然地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父皇圣明。” 李恪原本是做好了跟朝臣们大辩论一场之准备的,却不曾想太宗竟是如此之配合,登时为之大喜过望,根本不等侯君集等人有所反应。紧着便称颂了一声,指望着能赶紧将此事就此揭了过去。 “父皇圣明,值此伏俟城危在旦夕之际,确不是追责之时也。儿臣提议由黄门侍郎赵彦挂印出征。” 李恪的想法倒是挺美的,问题是魏王李泰却又哪肯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去,只见其几个大步便从旁抢了出来,朗声提议了一句道。 “唔……” 玻璃产业曙光已现,太宗哪舍得让赵文振在此时远去青海,若是旁人敢这么提的话,太宗那是肯定要发飙的,奈何站出来的人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太宗自不免便有些为难了。 “父皇明鉴,赵大人曾于从征吐谷浑时屡立奇功,威名盖压草原,有他率军出击,青海诸寇必望风丧胆,再者,《定边策》既是赵大人所献,于归化蛮夷一事上。想来无人可与其相提并论,若真能令草原为我大唐之牧场,社稷幸甚,百姓幸甚焉。” 李泰为人一向跋扈,仗着太宗的宠爱,在朝中,除了太子一系之外,还真就没谁敢不给他面子的。唯独在赵文振手中接连吃了几个大亏,自是早将赵文振恨到了骨子里去了,如今抓到了个机会,又哪有不可着劲使坏的道理。 “父皇,儿臣以为四弟所言正理也,今,青海战局糜烂,实不可稍有迁延,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李泰话音方才刚落,太子立马便从前墀前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个旋身之下,冲着太宗便是深深一躬。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陛下,事不宜迟,迟恐有变啊!” “赵彦其人文武双全,确是平青海之乱的不二人选。” …… 魏王与太子这么一先后表了态,两派官员们自是不敢落后,立马齐齐再度抢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议不已。 在太宗看来,青海之地不过是蛮荒所在,比之玻璃产业的前景,根本不值一提,有鉴于此,哪怕太子与魏王都已先后站了出来,他也不打算给这么个面子,只是鉴于附议的朝臣不少,太宗也自不免为之头疼不已。 “陛下,老臣以为赵大人文武全才,由其挂帅出征,乃众望所归也。” 就在太宗阴着脸地绸缪对策之际,却见长孙无忌挪着胖乎乎的身子,从旁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长孙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臣附议。” “臣亦附议!” …… 长孙无忌在朝中的潜势力可不是太子与魏王所能比拟得了的,这不,他的话音方才刚落,褚遂良、虞世南等一帮大臣们立马纷纷跟上,那等声势之浩大,登时便令太宗的头因此大了好几圈…… 第一百二十一章 当仁不让(五) “唔……,赵爱卿。” 长孙无忌这么一带头“抬举”赵文振之下,太宗可就真吃不住劲了,不得已,也只能将视线转到了始终默然而立的赵文振身上。 “微臣在。” 听得太宗点了名,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从旁闪了出来。 “爱卿对青海一事可有甚想法么?” 太宗明显还是舍不得让赵文振远去青海,于问话之际,刻意打下了个伏笔——但消赵文振能顺着话头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太宗便可借题发挥上一下,指不定便能将远征的差使委给旁人。 “社稷大义所在,微臣自是当仁不让!” 太宗的好意。赵文振自是能感受得到,只不过他并不以为太宗真能顶得住压力,再说了,此时不迎难而上的话。他在太宗心目中的分量无疑将降低不少,既如此,那还不如果断行事来得干脆。 “嗡……” 赵文振这等慷慨激昂的话语明显大出群臣们的预料之外,刹那间,乱议之声顿时便大起了,至于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么,则是不免有些个面面相觑不已,没旁的。只因他俩虽不曾商量过,可却都已安排好了各自的后手——一旦赵文振稍有推辞,他俩便会趁机举荐自己的挂帅人选,然后再以各种理由逼迫太宗同意让赵文振随征,待得平定了青海之后,顺势将大都护的名头挂在赵文振的头上,让赵文振既立不了多大的功劳,还得去背负青海的烂摊子,这等想法无疑很美,可随着赵文振的果决表态,预算成空已是注定之事了的。 “爱卿真社稷臣也!” 对赵文振的果决,太宗可谓是百感交集,既有感动,也有愧疚,更有着几分的担心,奈何事已至此,太宗也自不好公然劝赵文振改口,也就只能是颇有些尴尬地夸奖了赵文振一句了事…… “文振,青海苦寒,民风彪悍,讨平容易,归化难,卿确定要去么?” 在朝会上,迫于群臣们的压力。太宗不得不同意让赵文振去荡平青海,可待得退了朝之后,太宗又不免有些个悔意大起了,在将赵文振单独宣到了两仪殿的御书房之后,一开口便暗示赵文振赶紧上本请辞。 “苟利社稷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不去能成不?答案显然是不行的,没见长孙无忌那老混球都出了头了么,就自家在朝中的浅薄根基而论,想光凭着太宗的恩宠渡过此厄,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与其等着遭人构陷,那还不如自动揽权。趁此机会培养出一批心腹干才来,这么个账,赵文振可是算得很是清楚的。 “苟利社稷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好,说得好,卿确是社稷干才,朕没看错你!” 太宗自己气魄宏大,自然也就偏爱有大气魄之人,更别说赵文振还是个实干家,不管啥事,只要交到了他的手上,那一准都能办得个妥妥当当的。似这等干才,太宗又怎可能会不喜欢。 “陛下过誉了。” 在太宗面前展示才干与忠心都是必须的,可与此同时么,谦逊也是断然少不得之事,无他,伴君如伴虎可不是句闲话,而是无数教训堆积起来的事实,以赵文振之城府。无论何时何地,那都是绝对不会忘了去的。 “爱卿既是愿为国赴难,朕自不能亏待了卿家,卿有何要求只管提,但消朕有的,断不叫爱卿失望了去。” 太宗可不止有大气魄,慷慨大度同样是他的美德之一,那等既要马跑又要马不吃草的事儿,太宗自是断然不会去干的。 “谢陛下隆恩,微臣确有些碍难处须得陛下恩准的。” 要求?那当然是有的,此番前去青海可是趟苦差使来着,不趁此机会捞些好处。那怎生可能,当然了,赵文振并不急于开口,而是先行谢了恩。 “哦。说说看。” 赵文振这等慎重的姿态一出,太宗的好奇心顿时便被勾了起来。 “陛下明鉴,去岁一战,已明证陌刀队不愧是骑军之克星。微臣希望此行能有四营陌刀手助阵。” 尽管尚不知青海的叛乱之具体规模,然则赵文振却根本没将那些叛乱部落军放在心上,无他,概因那些部落头人们不过都是些手下败将而已,只要己方不犯错,平叛大军一至,横扫是必然之事,真正令赵文振忌惮的是吐蕃与羊同两强——赵文振依稀记得在他所来自的时空中,吐蕃差不多就是在这段时期开始迅猛崛起的,还曾跟大唐打过了一仗,至于太过具体的时间以及战争规模么,赵文振却是记不太清楚了,可早做准备却是少不得之事。 “嗯,此事不难,朕准了。” 去岁一战后,大唐便已开始大规模地编练陌刀营了。大半年下来,光是关中的陌刀营便已有着十营之多,抽调四营兵力归赵文振管辖,自是毫无难度,太宗也自不会有啥舍不得之说。 “谢陛下隆恩,还有一事,青海归化,文化为先。微臣恳请陛下调一批举人、贡生随征,皆为学政或是属官,一待四年期满,即可调回京师,凭功叙职。” 抽调陌刀队只是为了防御吐蕃的可能之攻击而已,于赵文振的“野心”而论,并没啥太大的意义,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能为其所用的心腹干才。 “此正事也,朕准了。” 于伏俟城开办学院,强制规定那些部落权贵们送子孙上学本就是《定边策》的核心之所在,只不过因着前任大都护对此事不上心之故,一直不曾实施罢了,太宗对此自然也不会有所异议。 “陛下圣明,微臣还有件私事,唔,普安公主有了,微臣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还请陛下多多垂怜则个。” 赵文振要的其实就只是第二条,不过么,趁机拉近一下翁婿感情还是少不得之事。 “有了?哈哈……,好小子,不错么,行,这事朕记住了,待得爱卿出京后,朕便让吴贤妃把婉秋接回宫来,放心,一切有朕在呢。” 赵文振这等扭捏的样子一出,太宗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奠基之旅 “唉,都怪小王无能。” 内廷的诏书虽说尚未正式下达,可赵文振挂帅远征青海一事却已成了定局,对此结果,赵文振本人倒是没啥怨言,可趁夜找上了门来的李恪却是颇为的内疚。 “无妨,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说起来也是好事一桩。” 面对着李恪的自责之言,赵文振表现得很是豁达,这并非表演,而是他内心的真实反映——再度远征青海固然是件苦差使。可与此同时,也是他赵文振的奠基之旅,但消能培养出一批嫡系心腹,待得他再度回到朝中时。就断不会再有如今这般头重脚轻之困顿了的,当然了,豁达归豁达,赵文振心下里也不是没有遗憾,不能陪着怀孕的普安公主便是其一,奈何这事情根本由不得他做主,遗憾也只能留待将来去弥补了。 “说得也是,罢了。过几日,小王也去谋个外放的差使好了。” 李恪的内疚不过只是表象而已,失落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映照——堂堂的亲王,在朝中居然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往昔那些看似交情不错的朝臣,真到了要见真章时,居然全都萎了,这本就够李恪闹心了的,而更令他失落的是一向依重的王府长史权万纪不单不支持他,反倒劝其安于本分,说啥亲王不宜过多介入朝政之类的屁话,简直就是在将他李恪往火坑里推来着。 “此事不急,某已向圣上举荐殿下掌总玻璃产业之推广事宜,殿下若是能在三个月内办好此事,而后再去江南谋一上州之位,当能大有所得。” 李恪的心意,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问题是到目前为止,在该支持谁一事上,赵文振依旧不曾下决心——小半年的交往下来,赵文振对李治的印象也还算不错,别看这小家伙身体差了些,性子么也偏阴柔了些,可智商与情商却是不低。小小年纪便有着颗七窍玲珑心,也可堪称是有明君之气象,倘若能排除掉武华的介入,辅佐李治不单名正言顺,也可省心上许多,至于李恪么,气度、心胸乃至才干都酷似太宗,唯独气魄上却是有所差距,若是不考虑难度的话,相较于李治来说,李恪无疑是更胜一筹的帝王人选。 “哦?”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李恪的眼神顿时便亮了起来。只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能掌总玻璃产业一事,真正令他惊喜不已的是赵文振终于肯帮他谋划将来了,这对他来说,比啥都来得重要。 “某还向圣上建言,调给事中马周、民部度支郎中崔仁师、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高季辅三人辅佐殿下,此三者皆正人也,殿下不妨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虽说还没下定决心,然则有鉴于李恪的实力实在太过孱弱了些,为防将来扶不起,赵文振自是不得不想方设法帮李恪一把。 “小王记住了。” 跟赵文振相交数年下来,李恪自是清楚赵文振的眼光有多犀利,能被他慎重推荐之人。肯定都是大才,李恪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 “南方诸州文风鼎盛不假,然,唯门第论却依旧甚烈,寒门士子出头不易,今,我朝科举制推广已到关键时刻,殿下不妨在这一方面多多着力。” 指点归指点。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的,也没打算说得太细,该提的都提过了之后,他便即端起了茶碗,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善,时辰不早了,文振兄注意休息,小王便先告辞了。” 尽管很想多跟赵文振探讨上一番,可转念一想,李恪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么个念头,笑着便就此请辞而去了…… 青海战局危在旦夕,留给赵文振的出征准备时间自然也就多不到哪去。三天内就必须完成包括手头工作移交以及调兵遣将等诸般事宜,这么个工作量可真是不轻,这不,二十二日一整天。赵文振都在脚不沾地地忙乎着,直到天快擦黑时,这才疲惫万分地回到了驸马府。 “大哥。” 赵文振方才刚翻身下了马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中。就见一身鹅黄宫装的武华已从一辆停在府门左侧的马车中跳了下来。 “哟,是媚娘啊,来,一道进内里坐了去。” 这一见武华额头上汗珠子不少,宫装长裙的胸前更是湿了一大块,赵文振心中的爱怜之意不由地便大起了。 “不了,大哥,给您。” 听得赵文振如此提议,武华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可最终她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抬手,将一枚串着红绳的铜钱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这是……” 赵文振下意识地便将铜钱接到了手中,只不过他显然没搞懂这么枚铜钱究竟能派啥用场。 “幸运符,小妹去感业寺求来的,圆惠大师开过光了,定能保佑大哥此行一帆风顺。” 见得赵文振探询的目光望了过来。武华娇俏地便是一笑,乐呵呵地便给出了个解释。 “媚娘有心了,大哥定会随身带着。” 一听“感业寺”三个字,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他记得很清楚,在他所来自的时空中,武华在太宗去世后。出家为尼的地儿就是感业寺来着,这莫非预示着什么吗?一念及此,赵文振的心绪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乱,好在他城府足够深,倒也不曾带到脸上来。 “嗯,大哥一路保重,小妹就不再送您了。” 赵文振此言一出,武华的眼圈顿时便是微微一红,泪水险些就此脱眶而出,可她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只强装笑脸地丢下了句交待,便即飞速地一转身,就此疾步向马车所在处走了过去,人尚未到车旁呢,泪水便已是不可遏制地顺着白玉无瑕般的脸颊狂淌了下来。 “呼……,各自珍重也罢。” 赵文振手握着幸运符,双眼微眯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再也瞧不见马车的影子之后,这才幽然地感慨了一句,心下里满满都是无奈之愁绪……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智商碾压 贞观九年六月二十三日,门下省正式发出诏书——赵文振加银青光禄大夫衔(从三品),出任青海道行军大总管,统步骑五万进兵青海;六月二十四日,赵文振率左武侯卫八千精锐骑兵离京,太宗令晋王李治郊送;六月二十六日,大军方才刚至岐州地面,噩耗突然传来——唐高祖李渊病亡,不得已,大军只能就地扎营,架设灵堂,全军守孝三日。 六月三十日。赵文振所部全军挂孝而行,一路北上,陆续收拢了事先便调拨归其所属的四营陌刀手以及雍州、岐州府兵六千余骑,待得兵至泾阳时。从川中赶来的左武卫将军牛进达所部一万三千步骑率先赶来汇合,数日后,右领军将军刘兰所部八千余骑也已从夏州经萧关急赶而至。 全军一路急行之下,最终于七月二十七日,与左卫大将军李大亮所部一万七千余步骑在西都县合兵一道,唐军总兵力已达五万七千余众,当然了,实际出征青海的兵力并没有这么多——李大亮并未奉旨西征。其所部主力坐镇西都县,以为后方策应,仅仅只是拨出七千步骑归赵文振调遣而已,换而言之,除了那些被征调来助战的羌族、党项族部落军之外,赵文振所能统辖的唐军主力也就只有四万七千余罢了。 “禀大帅,牛进达将军与刘兰将军联袂前来求见。” 唐军主力已然齐至,奉调赶来汇合的八千余各族部落兵也已到位,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进兵草原,而是让全军在西都县就地修整,甚至不曾开过一次军事会议,就宛若是来西都县度假的一般,如此三日之后,两名副将终于按捺不住了,联袂赶到了中军大帐外。 “嗯,那就请他们进来好了。” 两名副手的来意,压根儿就用不着去问,赵文振也自心知肚明得很,无外乎就是来催促进兵的,对此,赵文振自有主张,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中军官孙苞自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一转身便退出了大帐,不多会便见两名身着鱼鳞甲的大将已并肩走进了帐中,个中身材矮壮的是牛进达,而身材瘦高的则是刘兰。 “参见大总管。” 牛进达与刘兰皆是瓦岗军出身的大将,真论起来,都算是赵文振的父执,官阶也不比赵文振低,可眼下却不得不屈居赵文振之下,二将心中不服自是难免之事,这一点,从二将的行礼之敷衍便可见端倪。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且请坐罢。” 赵文振之所以不急着进兵。其实就是在等二将的到来——若不能顺利压服这两位老资格的将领,此番进兵青海十有八九要出岔子,纵使能胜,那也是惨胜。 “大总管,听闻三日内已有两名信使前来求援,不知可有此事否?” 牛、刘二将就是来找茬的,自然不会因赵文振的笑脸相迎而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只见二人各自在左右两旁的几子后头落了座之后,彼此立马飞快地对了下眼神,旋即便见牛进达一抬手,冲着赵文振很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就此摆出了问难的架势。 “确实如此。算上今日午间,伏俟城已先后派出了七名求援信使了。” 赵文振并未在意牛进达的倨傲态度,语调淡然地便给出了个答复。 “既如此,大总管为何羁兵于此,莫非是因与邓横有旧怨之故么?” 牛进达骁勇善战,归唐后,立功也自不少,早早就已位列将军了的。可十余年来,却始终升不上去,究其根本就是性子太直,容易被人当枪使,这回显然也不例外,竟是公然质疑起了赵文振来。 “呵,牛将军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伏俟城被围已是四十余日,城中仅有三千五百余众,而叛军多达七万之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邓横究竟有何本事能御敌于城外?再有,伏俟城周边皆一望无际之草原。求援信使又须得何等之骁勇,方才能顺利突围而出呢?” 饶是牛进达的态度恶劣无比,可赵文振却并未在意,一声轻笑之余。从容淡定地便连着抛出了两个敏感问题来。 “这……” 被赵文振这么一反问之下,牛进达顿时便傻了眼了,没旁的,概因赵文振所问还真就问到了点子上——纵使他牛进达再如何自信。换成他本人来守伏俟城,都断然做不到坚持四十余日,很显然,个中必然别有蹊跷。 “大总管可是以为叛军这是在围点打援么?” 刘兰号称儒将,心思明显比牛进达要活泛得多,赵文振只这么一提点,他瞬息间便醒悟了过来。 “确然如是,那贼酋慕容显德号称‘小诸葛’,虽说不过是自夸而已,可其能孤身掀起此番大规模叛乱,足可见此獠还是有几分能耐的,我军若是不察,韩大都护兵败身亡便是前车之鉴。” 赵文振这些天看似按兵不动,实则却是没少在沙盘上推演敌我双方之攻防,心下里早已有了全盘之谋算,只不过他并未急着道破根底。 “那大总管之意是……”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刘兰的神情立马便肃然了起来,再不敢有丁点的轻忽之念头。 “呵,依二位将军看来,那慕容显德会将伏击地点设在哪呢?” 赵文振既是打算“以理服人”,那自然是得展示一下智商碾压之优势了的。 “这……” 刘兰虽向以足智多谋而著称,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投笔从戎的书生而已,就军略水平来说,其实也真高明不到哪去。此时被赵文振这么一问之下,登时便哑然了去了,没旁的,概因无论唐军是走南线还是北线,一路上可供埋伏的地点实在是太多了些,要想在短时间里猜出个结果来,那也未免太过难为人了些。 “难不成大总管能算得到?” 这一见谈话的节奏完全被赵文振掌控了去,牛进达显然很是不服,瓮声瓮气地便顶了一句道。 “当然!” 这等时分,赵文振可不会有啥谦虚的。 “还请大总管赐教则个。” 刘兰在心中飞快地盘点了一番,还是没能算定叛军的埋伏地点之所在,这一见赵文振表现得如此之自信,好奇心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各有绸缪(一) “赤水源。” 赵文振淡然一笑之余,随口便给出了个答案。 “又是赤水源,不致于罢?” 刘兰到底是书生出生,心细得很,在接到出征之调令后,便已细研过去岁的诸多战报,又怎会不清楚去岁那所谓的赤水源诱敌不过是文过饰非罢了,实际上么,薛万均兄弟俩在赤水源一战中就是明白无误地中了吐谷浑军的埋伏,有鉴于此,这一听赵文振言称叛军还会在同样的地点设伏,刘兰自是不以为然得很。概因这从兵法上来说,明显不太合理。 “呵,牛将军以为呢?” 赵文振并未急着出言解释,而是将问题丢给了眉头紧锁着的牛进达。 “谁人会在同一条沟里跌倒两次?某自不信!” 牛进达的心虽远不如刘兰那么细。可能当上将军者,自然不会是军事小白,基本的军事常识那是肯定不缺的。 “二位将军都以为不可能之事,那或许便是必然,无他,兵法有云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恰此理也。” 牛进达话音方才刚落,赵文振便已是抚掌一笑。而后话赶话地便给出了个解释。 “这……” 赵文振此言一出,刘兰下意识地便要辩论上一番,可张了张口之后,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呵,我军兵力虽比之叛军略少,然,战力却远在叛军之上,正面而战,叛军必败无疑,若是吐谷浑国主尤在,贼军纵使战败,亦有再度凝聚之可能,惜乎慕容伏允父子皆在长安,慕容显德虽以复国为名聚拢叛军,可其实却是名不正言不顺,若一直得胜还好,一旦败了,叛军各部落必作鸟兽散了去,真到那时,慕容显德纵有再多的算计,亦必成空焉,故,某料此獠必会行险一搏。” 怼二将不是目的,收服二人才是根本。有鉴于此,赵文振自是不会让二将太过难堪了去,但听其一声轻笑之余,紧着便将自个儿的判断之依据娓娓道了出来。 “大总管莫非打算将计就计么?” 一听赵文振所言不无道理,刘兰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 “为何不呢?慕容显德既是硬要送功劳于我等,若不笑纳,那岂不平白辜负了那厮的一片苦心了?二位将军且来看,此便是北线沿途之地形地势,某料慕容显德必会纵容我军轻兵急进,既如此,那某便遂了其之意好了……” 既已算到了慕容显德的套路,赵文振又岂会放过这等一举破敌之良机。但将其一摆手,将二将引到了帐篷一角的沙盘前,不徐不速地便将所谋之策详尽道了个分明。 “若是叛军未按大总管之谋算行事,那又当如何?” 在听完了赵文振的阐述之后,刘兰就此陷入了沉思之中,可牛进达却显然并不甚服气。 “若真如此,那我军便长驱伏俟城好了,以我军之精锐,一战破敌又有何难哉?” 双方兵力差不太多的情况下,慕容显德真敢来上场正面大决战,于赵文振来说,那还真就省事。 “末将等愿听大总管调遣。” 赵文振都已将道理解说得如此之分明了。牛、刘二将心中虽尚有些个将信将疑,可一时半会也真找不出啥反对的理由来,只能是各自躬身致意了一下了事…… 八月初六,戌时将至,夜幕已然落下,伏俟城外的吐谷浑大营中篝火处处,喧嚣得个杂乱不堪,唯独中军大帐里却是一派的死寂——一盏搁在几面上的油灯静静地燃着。昏黄的灯光下,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正自眉头微皱地端坐着在几子后头,双目略有些茫然地注视着一窜一窜的火苗,此人正是原吐谷浑天柱王慕容彦之长子慕容显德。 慕容显德,时年二十有三,尽管不是慕容彦之嫡子,可因着文武全才之故,早在五年前就已被慕容伏允封为信南王,只是其后不久便因极力反对慕容伏允交恶大唐之国策,而被慕容伏允一撸到底,失意之下,遂在草原上游侠流浪。于民间闯下了不小的名气,而这,正是他可以游说各部起兵反唐的底气之所在。 若是可能的话,慕容显德是断然不愿跟大唐交战的。概因他很清楚大唐究竟有多强盛,可惜他没得选择,身为慕容家族的一员,慕容显德自是怎么都不能坐视吐谷浑就此消亡于历史长河之中。哪怕明知复国的希望其实很是渺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将下去! “报,禀大王,汉狗主力已于前日午间越过了库山,目下正急速向我伏俟城赶来!” 就在慕容显德思绪紊乱不已之际,只见一名浑身大汗淋漓的报马突然闯进了帐中,冲着慕容显德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前日午时?呵,这行军速度不慢么,传令下去:着游骑营多派哨探,严密监视汉狗的一举一动!” 一听报马如此说法,慕容显德立马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唐军的行军速度,待得发现唐军步骑一日里居然急行了七十余里路,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诺!” 慕容显德将令这么一下,前来禀事的游哨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中军大帐。 “来人,吹号,命令各部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在将游哨打发走了之后,慕容显德紧着便走到了挂在帐篷侧旁的大幅地图前,拿着支细炭条,在地图上好生写写画画了一通,末了方才运足了中气地断喝了一嗓子。 “呜,呜呜。呜呜……” 随着慕容显德的命令下达,几名侍候在帐外的传令兵们立马便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号角声,不旋踵,吐谷浑各营中皆是好一派的兵荒马乱。 “参见大王!” 戌时三刻,吐谷浑军各部将领已尽皆赶到了中军大帐,在中军官的引导下,按品阶高下列队行进了大帐之中,齐刷刷地冲着高坐在上首的慕容显德便是一礼。 “好叫诸公得知,汉狗步骑五万五千余众已在赵彦小儿的统领下,于前日午间越过了库山!” 面对着众将们的见礼,慕容显德并未叫免,而是面色肃然地便将敌情动态道了出来。 “嗡……” 去岁一战才刚过去不久,那会儿,赵文振可是在战阵上杀得吐谷浑军上下皆为之胆寒不已,而今一听又是这大杀胚统军杀来,吐谷浑众将们顿时便为之哗然一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各有绸缪(二) “怎么,尔等可是怕了么,嗯?” 恰如赵文振需要用智商碾压来收服两名副将一般,慕容显德也同样需要外来的强大压力来整合手下这帮乌合之众,正是出自此等考虑,此时此刻,他不单不急着安抚众将们,反倒是满脸不屑之色地吭哧了一嗓子。 “……” 众将们倒是想说不怕,只是这话么,他们自己都不信,没见如今军中的第一勇将阿尼玛卿一听到唐军主将是赵彦之时,脸色可是不自觉地都白了。 “呵。都怕了吧?确实,赵彦小儿勇冠三军,若是阵前单挑对决,不说尔等。本王同样不敢与战,然,战阵之道,又岂在单挑对决,那赵彦小儿勇归勇,却也不过只是匹夫之勇而已,某自有妙策可取其首级!” 借赵彦之名打击众将们不过只是种激励手段而已,慕容显德自然不会任由士气就这么颓然了去。一通先扬后抑的话语一出,很快便令叛军众将们全都为之精神一振,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慕容显德的身上,可却无人出言附和,很显然,众将们的信心显然还是不太足。 “诸位若是不信,本王可以跟诸位打个赌,明天日出前,伏俟城外城必将在本王的掌控之中!” 慕容显德显然早有绸缪,并未在意众将们的沉默以对,但见其自信地一笑之余,朗声便提出了个赌约。 “嗡……” 一听慕容显德这般说法,帐中众将们立马便轰然乱议开了,没旁的,概因大军围困伏俟城已是五十余日了,可却从不曾发起过攻城战,在此期间,城中的守军可是没少趁机加固城防,在此情形下,要想在一夜间拿下伏俟城的外城又谈何容易。 “诸公放心,本王无须诸公率部死拼,但消我鲜卑一族五千勇士便足可破城而入,诸公若是不信,且就拭目以待好了。” 慕容显德并未再多言解释。也不曾谈及具体的赌注,仅仅只是自信地表态了一番之后,便即将众将们全都打发了开去…… 卯时将至,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辰,伏俟城中早已是一派的死寂,唯有内外城墙上还燃着些火把,空旷的街道上,一小队唐军巡哨无精打采地在西大街上来回巡视着,拖沓的脚步声凌乱而又无序,这也不奇怪,伏俟城被围已经五十余日了,城中连同民壮在内。可战之兵不足四千之数,而城外糜集的贼军早已超过了七万,在援军遥遥无期的情况下,谁也不晓得这城究竟还能守多久,士气能高昂才真是怪事了的。 于战时,士气低迷无疑很是致命,这不,那一小队巡哨所谓的巡视完全就只是在敷衍而已,浑然不曾去查看两旁空着的石屋,自然也就不曾察觉到离西门只有百米不到处的一栋院子中,正有一名名黑衣人从位于杂物间的地道口处鱼贯而出。 黑衣人涌出的速度很快,短短两刻钟不到的时间而已。不算宽绰的院子里便已挤着两百余人,眼瞅着后来者再难有下脚之处,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自是不打算再多迁延了,只见其扬手一挥,便即推门而出,率部向城门方向狂冲了过去。 “敌袭、敌袭……” 众黑衣人们这么一冲将起来,声势自是不小,在城门洞附近值守的一小队唐军士兵立马便被惊动了。刹那间,告急的呼喝声便已狂响成了一片,可那又能如何呢,措不及防之下,守城的唐军将士们压根儿就来不及集结,饶是守门将士拼死抵挡,依旧无法拦阻住黑衣人的狂猛攻杀,很快便被斩杀一空。 “全军出击!”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中,伏俟城西门已被众黑衣人们从内里推了开来,一见及此,早已率部潜伏到了离城一里开外处的慕容显德大喜过望之外,也自不敢有丝毫的迁延。但听其一声狂吼间,五千鲜卑族骑兵便已轰然而动,有若潮水般向敞开着的城门狂冲了过去。 城中的唐军本来兵就少,还分散在各处。骤然遇袭之下,可谓是几无反手之力,前后也就只半个时辰而已,外城四门皆先后失守。各部损失惨重,唯有邓横见机得快,领着八百余残兵逃进了内城。 “万岁,万岁,万岁……”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到西城头上时,一身黄金锁子甲的慕容显德缓缓从城门洞中策马而出,那等轩昂的样子顿时便惹得各部族将士们情不自禁地便高呼了起来。 “呼……” 面对着众将士们自发的山呼万岁,慕容显德仅仅只是暗自长出了口大气,却并未有多的言语,概因此时此刻他已无须再多说些什么了,只消能借着这么股大势一举击败赵文振所部,吐谷浑必将再度崛起,而他就将是新的国主…… “报,禀大帅,不好了。贼军夜袭,我伏俟城外城已失,邓将军率部退守内城,敌众我寡,恐已难持久了!” 八月十一日,赵文振率部兵进金银滩已有六日,军行颇速,前锋已逼近了牛心堆。时近午,就在赵文振准备下令全军就地修整之际,却见一名浑身狼藉不堪的唐军校尉从西面疾驰而来,直抵赵文振马前,这才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一点地,面色惶急不已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何时的事?” 这一听慕容显德居然先行攻破了伏俟城,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 “就在四日前的凌晨,末将王宁,本是东门守将,闻知西门遭敌袭破后,本欲率部退守内城,不料半路遇敌截击,寡不敌众,不得已,只能率部拼死突围,一路激战下来,部众散失殆尽,唯末将单骑得脱。” 听得赵文振有问,那名唐军校尉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将他所知的战况道了出来。 “原来如此,某知道了,来人,带王校尉下去休息。” 赵文振皱眉思忖了片刻之后,便已猜到了慕容显德此举的用意之所在,但并未多言,仅仅只是语调淡然地吩咐了一声了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将计就计(一) 中秋将至,高原的早晚已是颇寒了的,可日头却依旧毒辣得很,尤其是午间,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身上,热得人喘气都难,纵使如此,也自阻挡不了唐军将士的前进之脚步,数万大军迤逦而行间,旌旗招展,蜿蜒如龙。 “呼嗬、呼嗬、呼嗬……” 就在唐军将士们艰难跋涉之际,一阵狂野的呼喝声响起中。左翼突然冲出了一波为数约三千左右的羌族骑兵,烟尘滚滚地向唐军队列直冲过来。 “混蛋,还来?来人,传令下去。着刘定一率部出击,将那群蛮子赶走!” 唐军前锋中军处,牛进达正自拿着水囊准备喝水呢,冷不丁听得响动不对,紧着便侧头望了过去,待得发现又是小股叛军前来袭扰,心火“噌”地便狂涌了起来,怒不可遏之下。双眼圆睁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牛进达一声令下,中军处立马便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旋即便见口令声大作间,一名唐军将领已率三千精锐骑兵冲出了队列,速若奔雷般向那彪叛军骑兵冲杀了过去。 “撤!” 同等兵力的情况下,羌族骑军无论如何都不足以跟大唐骑军正面抗衡,这一点,可是被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所证实了的,为首的羌族将领显然心知肚明得很,这一见大唐骑军狂飙而来,他立马便狂呼了一声,而后一拧马首,打斜刺里便逃了开去。 “全军止步,收兵!” 羌族骑军虽说肯定不是唐军的对手,可架不住羌族骑兵们全都是轻骑兵,座下的战马也比唐军的坐骑要略胜一筹,一心只想逃走的话,大唐骑军还真就很难追得上,这不,仅仅只冲出了五里左右而已,刘定一便不得不放弃了追击行动,悻悻然地率部掉头回走。 “呼嗬、呼嗬、呼嗬……” 叛军的骚扰战术无疑是执行得极为的坚决与彻底。这都没等刘定一率部回归呢,唐军右翼又一波羌族骑兵呼啸而出,数量同样是三千左右。 “他奶奶个熊的,传令下去:着宋昭率本部兵马出击,赶走贼军,其余各部向中军靠拢,就地列阵!” 眼瞅着又有一拨叛军的来袭,牛进达登时便被气得个七窍生烟,奈何气恼归气恼,限于手下的骑军不多,他也只能是无奈地在派出又一拨骑兵去驱赶叛军之同时,紧急下达了收拢阵型之将令。 从右翼杀来的羌族骑军同样不打算跟大唐骑军正面死磕。一见到大唐骑军冲杀而来,立马坚决无比地掉头便逃,可偏偏就是不逃远,与左翼的羌族骑军一般,一待大唐骑军停止了追击,立马便又调转了回来,在唐军两翼逡巡着,直到唐军中军赶到之后,这才不慌不忙地撤向了远方。 “大总管,贼军骚扰不断,若不先行清剿,我军师老兵疲不说。军心士气恐亦将难保!” 在叛军接连三日的不断骚扰下,牛进达显然是受够了的,这一见到赵文振的面,立马黑着脸便抱怨了起来。 “嗯,也罢,那就全军就地安营好了。” 三天才走了不到百里路,赵文振似乎也是颇为的无奈,但却并未回应牛进达的抱怨之言。也就只是面色淡然地下了道命令,不旋踵,但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除了万余负责警戒的大唐骑军之外,其余各部立马就是分散了开来…… “参见大总管!” 军营方才刚搭建完毕,牛进达与刘兰便已联袂赶到了中军大帐,行礼虽尚算中规中矩,可二将的脸上却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阴翳之色。 “免了,二位将军可是为了贼军频繁骚扰一事而来的么?” 赵文振早就料到二将会来寻自己,也自懒得绕啥弯子,一开口便即点破了二将的来意。 “确然如此,贼军明摆着就是在耍疲兵之计。我军若不先行清剿这股贼军,军心士气必垮无疑,又谈何与敌主力决战?” 自前日被羌族游骑连番骚扰时起,牛进达便已数次向赵文振进言清剿一事。可总是被赵文振否决了去,心火越积越浓之下,牛进达显然不打算再忍了。 “大总管明鉴,这一股贼军兵力虽不甚多。可却是颇为难缠,窃以为当以分进合击之法,先行剿除为宜。” 刘兰显然也已是受够了羌族游骑的侵扰,这不,牛进达话音方才刚落呢,他便已紧着献出了一计。 “无须这么麻烦,某料贼军今夜必会前来袭营,剿之何难哉。” 分进合击之法固然不错,可顶多也就只能歼灭其中一股羌族游骑军而已,压根儿就不可能做到歼敌大部,此一战术,赵文振其实早就已推演过了的。 “这……” “嗯?” …… 一听赵文振说得如此之自信,二将不由地皆是一愣。 “来人,擂鼓聚将!” 赵文振显然不打算在此时多言解释,只其一扬手,便已是中气十足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听帐外鼓声隆隆暴响不已间,各军将领尽皆闻令而动,飞速地从四面八方向中军大帐汇聚了过去…… 寅时三刻,圆月已然下了山,原本璀璨的星光也已黯淡了下来,一层薄薄的雾气渐渐升起,天地间一片的漆黑,偌大的唐军大营也早已是死寂一片。唯有栅栏处插着的零星火把还在闪烁着远谈不上明亮的光芒,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祥和与宁静,当然了,这不过只是表象而已——数十名黑衣人早已在唐军营外游荡多时了的。 寅时过半时,那群黑衣人终于完成了对唐军大营的窥探,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了一起,不多会便见其中一人猫腰疾走数百步,寻到了事先便藏在暗中的战马,手脚麻利地解开了系在一柄插在地上的腰刀上的马缰绳,有若灵猫般翻身便上了马背,只轻轻一点马腹,便已是一溜烟地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几近于无,毫无疑问,马蹄上显见是事先便裹好了破布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将计就计(二) 唐军大营西南方向四里开外处,一支多达万余骑的羌族大军列阵而立着,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此人正是西北羌族的领袖人物柯拔丹木。 远眺着唐营的方向,柯拔丹木的眼神始终变幻个不休,既有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有担心中伏的忐忑,当然了,前者远比后者要多得多,概因为了这一仗,他已是绸缪了数日了的。 为了迷惑唐军,这几日来。柯拔丹木始终就只放出六千骑兵去干骚扰的勾当,可实际上,他拥有的兵力却是多达一万两千之众,而连番的假夜袭更是惑敌之妙手。在柯拔丹木想来,此番的真夜袭至少应有九成的得手之可能,一旦真能击破唐军,他柯拔丹木又未尝不可与慕容显德一争高下,一念及此,柯拔丹木的心顿时便不可遏制地狂跳了起来。 “报,禀大都督,汉狗营中一切正常。周边也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就在柯拔丹木幻想未来之际,却见一名黑衣人已策马赶到了近前,干脆利落地滚鞍下了马背,冲着柯拔丹木便是一个单膝点地,低声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好,传令下去,全军上马,跟上,敢有喧哗者,杀无赦!” 这一听唐军无备,柯拔丹木的眼珠子顿时便亮了起来,只见其扬手一挥间,便已是声线冷厉地下了道死命令。 “敌袭、敌袭……” 万余骑兵一起行动,甭管怎么人衔枚马裹蹄,也自断然做不到悄无声息,这不,就在柯拔丹木率部进抵唐军大营西南里许开外处时,一名站在高大瞭望塔上的唐军哨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紧急便高呼了起来。 “快,一起动手,砍开栅栏!” 瞭望塔上的那名唐军士兵方才刚呼喝了几声,就被一支从暗中射出的雕羽箭射中了咽喉,旋即便见一名身材壮实的黑衣人从草丛中一跃而起,于丢下手中的弓箭之同时。一把抽出了腰间斜插着的大斧头,大踏步地冲到了栅栏处,挥舞着斧头狂劈不止,另有数十名黑衣人紧随其后。 “点燃火把,跟我来,突击,突击!” 最先发出警报的唐军瞭望哨虽已被黑衣人所射杀,可其发出的警讯却是很快便激起了一阵响似一阵的号角声,一闻及此,柯拔丹木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在伸手取下搁在得胜钩上的马槊之同时,厉声便断喝了一嗓子。 “好贼子。还真的来袭营了,嘿,全军出击!” 随着柯拔丹木一声令下,万余羌族将士们立马纷纷闻令而动,很快,数千支火把便已被陆续引燃,这等浩大的声势一现,哪怕隔着足有五里半开外,刘兰也自瞧得个分明无比,在暗自佩服赵文振的妙算之余,也自不敢稍有轻忽,只一声令下。便即率六千铁骑就此开始了狂飙。 “贼军中计了,跟我来,出击!” 就在刘兰下达将令之同时,事先便已埋伏在唐军大营南侧五里外的刘定一也自发现了柯拔丹木所部的突击行动,自不敢稍有怠慢,高呼着便率六千铁骑向大营方向掩杀了过去。 “快,冲进去,活捉赵彦小儿!” 唐军左右两翼的伏兵虽都已开始了冲锋。可毕竟距离较远,又不曾点燃火把,值此混乱中,柯拔丹木压根儿就不曾注意到,率部一路狂飙到了唐军大营前,待得见栅栏已被己方派出去的斥候砍出了个大缺口,登时便兴奋了起来,一声狂嗥之下,一马当先地便杀进了唐军大营之中。 “放箭!” 羌族骑军的突击速度很快,转瞬间便已冲过了前营,一路上毫无丁点的阻碍,当真是顺风顺水得很。可也正因为此,羌族将士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唐军前营居然是空的,这下子众羌骑们可就不免都有些慌了神,正自恍惚不定之际。但听一声大吼响起中,中营处弓弦声大作间,无数的箭矢密集如蝗般地呼啸而出,劈头盖脸地便向羌族骑兵们罩了过去。 “中计了。撤,快撤!” 见势不妙之下,柯拔丹木顿时便慌了神,哪敢再继续往前冲,一声惊呼之同时,狂乱地一拧马首,掉头便要往营外逃,动作倒是麻溜得很,可再如何快也快不过箭雨的洗劫,当场便连中了三箭,好在都不是致命伤,这才算是勉强能稳坐在马背上。 “全军突击,杀贼,杀贼,杀贼!” 见得敌军已然大乱,牛进达哪还能按捺得住杀敌之冲动。他根本不等箭雨完全消停,便已是大吼着率部狂冲了起来。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牛进达的武艺虽达不到秦琼等绝世武将的水准,可也算得上是当今的一流战将了的,这一发起狠来,所过处,当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杀得乱作一团的羌族骑兵们哀嚎不已。这等情形一出,跟随其后的唐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为之精神大振,齐齐狂呼着战号,疯狂地绞杀着忙不择路的羌族骑兵。 唐军大营好进,可出却是没那么容易了——别看栅栏豁口处不算窄,可架不住羌族骑军上下都已是乱成了一气,互相拥挤之下,能及时逃出大营的也不过就四成左右罢了,可等待他们的却不是坦途,而是两路唐军铁骑之夹击,倒霉的羌族骑军瞬息间便被冲得个七零八落,落马而死者实不知凡几。 “滚开,都给本督让开!” 柯拔丹木先前突得过深,哪怕逃得不慢,可待得他好不容易冲回到栅栏处时,前头早挤满了急欲逃窜的羌族骑兵,眼瞅着前路被阻之下,柯拔丹木登时便急红了眼,根本不管前头的士兵都是他的手下,只管耍开手中的马槊,可着劲地便是一通乱刺乱扫,总算是勉强杀开了一条血路。 “受死!” 这都没等柯拔丹木松上口大气呢,只听一声大吼响起中,唐军大将刘定一已快马冲到了近前,一枪如虹般地直取柯拔丹木的胸膛……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将计就计(三) “啊哈!” 柯拔丹木之所以能成为西北羌族的领袖,还能被慕容显德委为大都督,靠的可不是祖辈的荫蔽,而是自身的武勇,在叛军中,其武力也就仅次于阿尼玛卿一人而已,一身武艺之高,自不是白给的,此时此刻,哪怕正处在慌乱之中,可反应依旧极快,只一察觉到了不对。立马也是一声大吼,双臂一斜,奋力便架击了出去。 “铛,呼……” 柯拔丹木的反应确实很快。应对也很是正确,只可惜他忘了自身已中了三箭之事实,双臂这才刚一斜挺,便即牵动到了伤势,臂力不由自主地便是一弱,枪势虽说架到了刘定一的枪柄,但却浑然无法将刘定一的攻杀之势卸到一旁,反倒是他自己吃力不住地向后便是一晃。而此时,刘定一的枪已若闪电般刺到了离他咽喉已不足一尺之处了。 “哎呀!” 面对着暴刺而来的槊尖,柯拔丹木彻底慌了神,一声怪叫之同时,腰一塌,紧急使出了个铁板桥,试图凭此躲过被刺穿咽喉之厄运。 “啪嗒!” 柯拔丹木躲得倒是及时,寒光闪闪的槊尖确实紧贴着他的鼻尖一掠而过,只不过他的反应明显早在刘定一的预料之中——就在两马即将交错而过之际,只见刘定一枪交左手的同时,空着的右手飞速地一伸,便已拽住了柯拔丹木腰间的铜链状腰带,用力一提一甩之下,倒霉的柯拔丹木便已被甩离了马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这都没等此獠回过神来呢,就已被数名狂冲过来的唐军士兵压在了地上,不多会便已被捆成了只大号粽子。 随着柯拔丹木的被擒,原本就是一边倒的战事很快便到了尾声,于天色微明之际,除了四千余骑逃出了生天之外,来袭的羌族骑军不是死了便是成了唐军的战俘,而反观唐军一方,拢共也不过就只付出了四百余人的伤亡而已。 “跪下!” 一战生擒了柯拔丹木。刘定一自然是振奋异常,这一审明了柯拔丹木的身份,立马便急吼吼地将此獠押解到了中军大帐。 “休想,你们这些汉狗,安敢辱我……” 虽说听不懂汉语,可这一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摁压之力道,柯拔丹木又怎会不知负责押解的两名士兵究竟在喊些什么,登时便被激怒了,张口便狂吼了一通。 “剁掉他一根手指!” 赵文振不通羌语,自然也就听不懂柯拔丹木究竟在嚷些啥,当然了,他也没打算搞懂。只一扬手,便已是冷声下了道命令。 “啊……” 一听赵文振有令,押解柯拔丹木的两名唐军将士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齐齐应诺之余,一人强行摁住柯拔丹木的身体,另一人抽刀便是一劈,毫不客气地斩断了柯拔丹木的左手小拇指,剧痛一起之下,柯拔丹木当即便被疼得个嘶声哀嚎不已。 “告诉他,要么老老实实地回到本将的问题,要么就再断一指!” 饶是柯拔丹木哀嚎得个凄厉无比,可赵文振却连眼都没眨上一下。也就只是不徐不速地吩咐了通译一句道。 “诺,柯拔丹木,你且听好了……” 通译早被柯拔丹木的惨状给吓坏了,可这一听赵文振有令,又哪敢大意了去,忙不迭地应诺之余,紧着便用羌语将赵文振所说的话陈述了出来。 “汉狗,休想。老子死也不服……” 柯拔丹木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主儿,骨头倒是挺硬的,哪怕疼得厉害,可依旧不肯服软。 “再断一指!” 硬汉?赵文振前世那会儿可是没少见识所谓的硬汉,不过呢,真能在刑罚面前挺下来的,一个都没有,不服,那就打到服好了。 “不、不要,我降了,降了!” 在连着被断了三指的情况下,柯拔丹木终于抵挡不住折磨了。在被凉水浇醒了之后,柯拔丹木当即便服了软。 “就这么降了?真是无趣,说罢,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道出来。” 哪怕柯拔丹木都已是低了头。可赵文振的脸色却依旧是一派的冷漠,这并非是在装高傲,而是现实之需要——要想压服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头人,唯有比他们更冷酷才是硬道理。至于施恩么,终归得先压服了才成,否则的话,那一准是事倍功半之结果。 “我说,我说……” 柯拔丹木并不算软骨头,也不是太怕死,倘若赵文振直接下令砍了他的头,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他是真的怕了赵文振这等冷酷无情的姿态,唯恐再多遭折磨之下,柯拔丹木根本不敢再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将他所知道的军情全都稀里哗啦地道了出来。 “大总管,叛军既是还麋集在伏俟城一带,末将以为不若趁敌不备,以骑军强袭之,当可一战破敌。” 在柯拔丹木被押解下去之后。素来性子急的牛进达可就沉不住气了,紧着便从旁提议了一句道。 “刘将军,您的意见呢?” 赵文振笑着点了点头,却并未对牛进达之进言加以置评,转而便将问题丢给了若有所思的刘兰。 “回大总管的话,柯拔丹木所部是五日前就已离开了伏俟城的,他的话即便是实,也未必是真。末将以为此战还须得谨慎些方好。” 刘兰明显比牛进达要心细得多,一开口便说到了点子上。 “哈哈……,刘将军所言甚是,柯拔丹木不过只是慕容显德那厮丢出来的鱼饵罢了,我军若是真按此獠招供出来的军情行事,必中慕容小儿之算计也。” 刘兰话音方才刚落,赵文振便已是抚掌大笑了起来。 “还请大总管赐教则个。” 牛进达明显搞不懂赵文振这么个判断究竟是如何来的,纳闷之余,不得不紧着追问了一句道。 “柯拔丹木其人一向野心勃勃,素有大志,慕容显德既有复国之心,又岂能容其趁机做大了去,之所以派其率部前来袭扰我军,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当然了,借该部将士之口传递假消息也是慕容显德的目的之一,区区小伎俩而已,又岂能瞒得过本将之法眼。” 早在兵进青海之前,赵文振便已让人详细调查过了叛军中各主要将领的基本情况,此时点评起来,自信之色可谓是溢于言表……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将计就计(四) “这……” 饶是赵文振说得个自信满满,可刘兰显然并不是太信服,没旁的,概因柯拔丹木手下可是有着一万两千余骑,占了叛军总兵力的六分之一,又岂是能轻易割舍了去的。 “按柯拔丹木所言,叛军之所以迟迟未能攻下伏俟城内城,皆是因城中所装备的燃烧弹众多之故,这话听起来有理,可其实不过是谬论罢了,不错,去岁我军主力撤离时。确曾将大批酒精封存于内城之中,其量足可制成数千枚燃烧弹,可那又能如何呢?叛军数万之众,真要发狠强攻。两日内必可拿下内城,故而,慕容显德不是攻之不下,不过是以之为饵罢了,要的便是诱使我军急行赶去。” “二位将军或许会感到奇怪,明明慕容显德欲以伏俟城调动我军,那又为何要派柯拔丹木率部沿途骚扰呢,这岂非是自相矛盾了么?说穿了其实也不奇怪。概因柯拔丹木的野心实在太大了些,妄图趁乱而起,这就注定了他不会完全听从慕容显德的调度,一旦我军露出了疲态,此獠肯定会想着一战而尽全功,如此,他方才有机会跟慕容显德一争高下,某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故而方才会午间便宿营,示弱于其,结果么,你们都看到了,柯拔丹木的野心葬送了自身。” 牛、刘二人都是老资格的将领,要想完全收服二将,又哪有那么容易,智商碾压的事儿,终归是得时不时地来上一回的,对此,赵文振心中当然是有数得很。 “原来如此,啧啧,慕容小儿还真是舍得,一万两千余骑就这么随手葬送了。” 牛进达无疑就是个纯粹的将领,这一听赵文振如此分析,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嗓子。 “他当然舍得。概因此乃一箭双雕之好事也,既可借我军之手除掉隐患,又可轻慢我部之军心,呵,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慕容显德应是已从羊同借来了不少兵马,其麾下之兵力总数远不止七万之数,牺牲掉柯拔丹木所部于其而论,利远大于弊。” 赵文振淡然地笑了笑之后,随口便又给出了个判断。 “羊同?为何不是吐蕃?” 刘兰显然对青藏高原的势力分布有所了解,这不,赵文振只这么一说。他立马便提出了质疑。 “很简单,吐蕃国主松赞干布野心勃勃,实非等闲之辈,慕容显德若是向其借兵,那就是在引狼入室,纵使能击败我军,他也难有复国之可能,至于羊同国主李迷夏么,昏庸无能之徒尔,对其麾下十二部落掌控力孱弱,慕容显德但消肯费些代价,从边界三部落借兵非难事也。此又有何难猜的,所差的只是不知羊同具体出兵几何罢了。” 这一听刘兰随口便点出了吐蕃之国名,赵文振心下里还真就高看了其一线,没旁的,吐谷浑在大唐官员们心目中都已是蛮荒之地了的,至于羊同与吐蕃么,更是从没谁有兴趣去关注上一下的,哪怕去岁年初时。吐蕃曾遣使长安,也自不曾在大唐朝野激起过啥浪花,真能准确说出吐蕃国名者,可谓是少之又少。 “如此说来,这一仗怕是不好打了。” 听得赵文振这般分析,刘兰的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 “那也不致于,某说过,慕容显德那厮肯定会在赤水源设伏我军,今,柯拔丹木所部既败,最迟后日,其诱敌部队必会赶来迎战。我军只消将计就计即可,牛将军,你之前军可……如此,破敌非难事焉!” 赵文振费了如此多的唇舌。目的就一个,那便是要让二将完全按其部署行事,而今,时机既已成熟。他自是不会有所隐瞒,这便将具体的作战计划娓娓道了出来。 “大总管英明!” “末将遵命!” …… 赵文振的唇舌显然没白费,牛、刘二将已是彻底被赵文振的谋算之能所折服,这一听完了赵文振的计划后,不约而同地便齐齐表了态…… 事实证明,赵文振的判断并无差错,在将柯拔丹木打发了开去之后的第三天,慕容显德便即向伏俟城内城发起了强攻,以两千余伤亡的代价,全歼了城中的大唐残军,生擒邓横,并很快便率部会同赶来汇合的两万余羊同援军一道东进,八月十二日便已屯兵赤水源,此后数日一直在此地挖沟掘土,准备给赵文振所部来上个狠的。 “报,禀大王。柯拔丹木率军夜袭唐营未果,兵败被擒,其所部皆已溃散精光。” 八月十六日,午时将至,慕容显德巡视完各营之后,这才刚回到中军大帐,人都还没来得及入座呢,就见一名报马匆匆抢进了帐来。 “哦?哈哈……。败得好,来人,即刻去传阿尼玛卿前来!” 慕容显德之所以迟迟不曾发动下一步作战计划,等的便是这么条消息,而今一听柯拔丹木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果然似他所料的那般自寻了死路,慕容显德顿时便得意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末将参见大王!” 传令兵应诺而去后不多久,身材魁梧过人的阿尼玛卿便已大踏步地行进了中军大帐,冲着慕容显德便是躬身一礼。 “免了,阿尼玛卿将军这几日来可休息得还好吗?” 慕容显德并未急着下令,而是先行嘘寒问暖了一句道。 “谢大王挂念,末将所部枕戈待旦,就只等着上阵杀贼了!” 阿尼玛卿所部这几日并未分配到任务,全军一万五千余骑一直在营中修整着,早就已是憋得慌了的。 “嗯,将军有心了,本王有一艰巨任务要将军去办,这么说罢,柯拔丹木贪功,不按本王之计划行事,妄想毕其功于一役,擅自率军夜袭唐营,以致于兵败被擒,如今汉狗大军距此已是不远了,将军可敢率本部兵马前去迎敌?” 慕容显德显然对阿尼玛卿的表态很是满意,嘉许地点了点头之余,紧着便将战况简略地述说了一番,而后便即提出了个要求。 “啊,这……” 阿尼玛卿可是没少在唐军手下吃败仗,这一听慕容显德要他以本部兵马前去御敌,顿时便傻愣住了。 “将军无须与汉狗死战,只消能将汉狗大军引到我军伏击圈中即可。” 慕容显德并未在意阿尼玛卿的为难,没旁的,哪怕有着羊同所部的两万余援军在手,他慕容显德也自没胆子跟唐军正面决战,就更别说阿尼玛卿那老幼齐上的一万五千余白兰族骑兵了。 “末将遵命!” 这一听仅仅只是诱敌深入而已,阿尼玛卿顿时便大松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章 因变而变(一) “他娘的,这该死的鬼地方!” 时将午,日头热辣得令人难受,偏偏空气还稀薄得够呛,纵使是接连大喘气,也自难解胸闷,烦躁之余,牛进达忍不住便骂了一嗓子。 “报,禀将军,前方六里开外处,发现大批叛军正高速向我军冲来,总兵力当不下一万五千之数。” 牛进达骂声方才刚停。一名游骑突然从西面狂飙而来,直抵牛进达马前,只见其一个干脆利落地滚鞍下了马背,冲着牛进达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来人,吹号,命令各部以中军为基准,就地展开,结阵备战!” 尽管早就已从赵文振处得知叛军会前来迎战,可真到了要见真章之时,牛进达的心神还是不免为之一紧。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牛进达的将令下达,号角声立马便暴然狂响了起来,很快,由一万两千余骑兵组成的唐军先锋大军立马便飞速地横向散将开来,就此开始了紧张的排兵布阵,与此同时,拖在后方的唐军中、后两军也自开始加速向前,准备迎敌。 “突击、突击!” 六里,对于狂飙起来的骑军而论,显然不是个很长的距离,这不,唐军先锋骑军方才刚勉强列好了迎战阵型,阿尼玛卿便已率部杀到了近前,待得见唐军明显立足未稳,他自是不打算整兵再战,就这么咆哮着率部发起了狂猛的冲锋。 “可恶,跟我来,全军出击,杀啊!” 这一见阿尼玛卿所部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杀而来,牛进达顿时便怒了,一声大吼之同时,脚下用力一踢马腹,一马当先地便冲出了本阵。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在牛进达这等身先士卒的表率作用下。一万两千余唐军将士顿时便全都为之士气大振,齐齐狂呼着战号,紧跟着便都冲了起来。 “杀!” 领的将令虽说是佯败诱敌,可若是不能将唐军先头部队给打疼了,这么个任务显然是完不成的,有鉴于此,阿尼玛卿于冲锋途中,视线就始终不离牛进达这个唐军的箭头人物,待得彼此对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但听阿尼玛卿一声大吼之下,双臂猛然便是一抡,手中的长柄宣花斧已若奔雷般狂劈了出去。 “哈!” 牛进达原本也想着要抢先出招。遗憾的是他的反应速度明显比阿尼玛卿要略慢了半拍,不得已,也只能先采取了守势,只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一斜再一挑,使出一招“拨草寻蛇”,试图来上个借力打力的防守反击。 “铛!” 牛进达的想法不能说错,只可惜他明显低估了阿尼玛卿的力量,槊与斧这才刚一交接,只见火花四溅中,牛进达的身子立马便有若被人重击了一拳似的,止不住地向后便是一仰。而反观阿尼玛卿不过只是略微晃动了几下,便已稳住了身形,毫无疑问,双方的力量差距明显不小。 “斩!” 一记硬碰下来,双方的马速自不免皆为之一缓,趁此机会,阿尼玛卿双腕一翻之余,强行稳住了弹起的宣花斧。而后双臂猛地又是一抡,一斧直上直下地劈向了牛进达的脖颈。 “呀……” 牛进达到底是百战余生的老将了,处变不惊之能耐自是不差,哪怕此时已面临着绝境,他也自不曾慌了神,只听其一声怒吼中,腰板用力一挺,顺势加速向后便是一倒,后背猛地一撞马背,借力便是一个弹起,与此同时,双臂一横再一挺。拼尽全力地架向了急速劈来的大斧头。 “铛!” 阿尼玛卿这一斧劈得虽是凶悍,奈何终归是强行出招,力量上明显稍有欠缺,尽管再度劈得牛进达双臂酸软不已。却未能如愿斩下牛进达的首级,但听一声巨响过后,两马已就此交错而过了。 “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阿尼玛卿与牛进达连碰了两记之时,两道对冲的铁流也自狂猛地撞击在了一起,瞬间便激起了一阵轰然暴响,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双方的将士就此跌下了马去。 一场大规模的骑兵对决就此开始了,双方杀得个难解难分——论兵力,唐军虽是略少上一些,可论及武器装备乃至小队配合作战能力么,白兰族骑军明显处于绝对的下风,此战原本当是没太多的悬念的,可架不住阿尼玛卿的武勇过人,唐军先头部队中,竟是无一人能跟其相抗衡,此獠所过之处,当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连斩了唐军四名校尉以上的将领,硬是凭着一人之力。打得唐军先头部队吃力不住。 “狗贼,受死!” 这一见阿尼玛卿威风凛凛地在乱军丛中往来冲杀个不休,牛进达登时便急红了眼,也自不管自身武力明显不及对方之事实,大吼着便纵马向阿尼玛卿冲杀了过去。 “找死!” 阿尼玛卿此时已然杀得兴起,啥诱敌不诱敌的,早被他忘到了脑后去了,待得见牛进达率亲卫队冲杀了过来。杀心瞬间暴起,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下,双脚猛然一夹马腹,不避不让地便迎向了牛进达。 在明知力量逊于对手的情况下,牛进达根本不敢再跟阿尼玛卿以硬碰硬,手中一柄马槊运转如飞,槊招虚多实少,打算以巧来破千钧,这等想法无疑是正确的,奈何阿尼玛卿的武艺并不比他差到哪去,短短十数招的对战过后,牛进达便已只剩下招架之力了的,左支右拙之下,当真好不狼狈。 “牛将军莫慌,赵彦来也!” 在阿尼玛卿的疯狂强攻下,牛进达的气息已是紊乱不堪,眼瞅着最多再坚持个五六招,便注定将难逃阵上亡之下场,牛进达心中的退意自不免便大起了,可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如雷般的咆哮声响起中,赵文振已率中军赶到了战场。 “撤,快撤!” 阿尼玛卿可是曾数次惨败在赵文振的枪下,早就已被赵文振给杀怕了的,此时一见赵文振率部高速冲来,哪敢再战将下去,一收大斧之同时,掉头便往西面狂逃了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因变而变(二) “大总管,末将……” 未能按预定计划杀败前来诱敌的叛军,牛进达自不免愧疚得够呛,这一见赵文振策马冲来,赶忙便迎上了前去,一张老脸涨得个红里发紫。 “无妨,启动备用计划好了。” 战场态势本就多变,赵文振自然不可能只准备一套计划,如今情形既是有变。因变而变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末将遵命!” 这一见赵文振没打算追责,牛进达顿时便大松了口气,哪敢再多言啰唣。于应诺之余,紧着便向紧随在侧的传令兵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大作间,先锋骑军飞快地便向将旗所在处汇聚了过去,而与此同时,赵文振已率中军一万两千余骑径直追向了溃逃中的白兰族骑军。 “大都督快看。贼军追上来了。” 阿尼玛卿逃得是很快,但却并未逃远,没旁的,概因他领受的可是诱敌深入之将令,若是就这么无功而返的话,显然交待不过去,正因为此,这一率部奔逃出了五里开外之后,他立马便勒住了手下兵马,正寻思着是否要回身再战呢,就听一名士兵突然高呼了一嗓子。 “哈哈……,来得好,儿郎们,撤!” 阿尼玛卿循声回头一看,入眼便见一面火红的大旗上,赫然有着个硕大的“赵”字,那无疑正是赵文振的旗号,阿尼玛卿顿时便乐了。哈哈大笑之余,紧着便是一挥手,率部继续向西一路狂飙了去。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两军就这么相隔四里半之距在大草原上纵马狂飙着,很快便冲出了五十余里,已然进入了赤水源的戈壁滩中,就在阿尼玛卿所部高速冲过了一道高约八十米左右的低缓沙梁之际,赵文振突然一扬手,中气十足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狂飙中的唐军将士们缓缓地停了下来,除了五千骑依旧策马而立之外,其余七千将士全都翻身下了马背,个中三千将士忙乎着栓马为墙,而另四千将士则纷纷从得胜钩上取下了陌刀,有条不紊地在最后方列好了四大方阵。 “禀大王,末将幸不辱使命,已将赵彦小儿所部万余骑引到了此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赵文振所部在离沙梁两里半开外处紧急列阵,却说阿尼玛卿这一率部冲过了沙梁,立马便直奔左侧的一处小沙丘,这一到了屹立在沙丘顶端的慕容显德面前,紧着便是一礼,喜气洋洋地禀报道。 “好。将军所部且去山后列阵修整,战后本王自不吝重赏!” 这一听阿尼玛卿居然把赵文振这个唐军主将给引了来,慕容显德顿时大喜过望,只是大战在即,他自是不敢多言啰唣,也就只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了事。 “谢大王隆恩!” 大功既已到了手,阿尼玛卿也自无心多废话,恭谨地谢了一声之后,便即率部就此绕沙丘而过了。 “报。禀大王,汉狗于沙梁东侧两里半开外处停了下来,目下正自原地列阵中。” 在将阿尼玛卿打发走了之后。慕容显德就一直在兴奋地等待着唐军进入己方的预设伏击圈,可等来等去,却愣是没等到唐军的到来。正自狐疑不已之际,却见一骑游哨高速狂飙而至,于滚鞍下马之余,紧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什么?” 一听游哨如此说法,慕容显德瞬间便傻愣住了。 “事实如此,小的岂敢虚言哄骗大王。” 见得慕容显德神情不对,前来禀事的游骑哪敢轻忽了去,赶忙紧着便解释了一句道。 “嗯……,走,都随本王看看去。” 游骑这等证实之言一出,慕容显德的脸色顿时便精彩了起来,犹豫再三之下。他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去瞧个分明。 “撤到阵后,下马修整!” 大战在即,七千下了马的唐军将士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布阵的速度奇快无比,这都还没等慕容显德一行人赶到沙梁处呢,一道半圆形的马墙阵便已列好了。一见及此,赵文振于暗自松了口气之同时,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见列阵待命的五千骑兵左右一分,绕过了马墙阵,顺利无比地全都撤回到了阵后。 “嗯?” 陌刀方阵的后头,赵文振正准备翻身下马呢,突然间发现沙梁顶端出现了一拨骑军,眼神立马便是一凛,视线瞬间便瞄向了屹立在一面黑色大旗下的慕容显德。 就在赵文振看到了慕容显德之同时,慕容显德的目光也瞧见了火红色将旗下策马而立着的赵文振,当然了,彼此间的距离稍远了些,并不存在啥眼神的交流,慕容显德的心思也自没放在这上头,他更关切的是赵文振在此列阵的用意之所在。 “可恶!” 在飞快地逡巡了一下唐军的布阵情况之后,慕容显德立马便意识到己方的诱敌深入之算计显然早就已被赵文振所识破,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趁唐军主力未至之空档,抓住战机,强行吃掉这拨唐军;其二便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若是真能一举吃掉面前这拨唐军的话,大唐此番的平叛行动也就差不多算是失败了,这无疑就是吐谷浑复国的最佳时机,问题是唐军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在摸不清唐军主力动向之前,慕容显德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走?那倒是很容易,己方七万五千余众都是骑军,真要撤,就面前这拨唐军,显然是不敢轻易追击的,问题是撤走了之后呢,能逼得唐军放弃征讨么?显然不能,更要命的是己方起事已有两个多月了,后勤辎重已然是极其吃紧了的,若不能尽快将大唐的远征军赶走,光是后勤上的压力,就足以令己方大军彻底崩溃了去。 “传令下去:各部即刻到此集结,整军备战!” 有鉴于战机的稍纵即逝,慕容显德自是不敢有所迟疑,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全力以赴地搏上一回,不成功,那就成仁好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动如山(一) “信南王且慢,久闻那赵彦小儿好勇斗狠,本帅账下有无敌勇将一名,足可取其首级于阵前!” 慕容显德果敢过人,既有所决断,行动起来自是不慢,也就只花了两刻钟多一点的时间,便已将全军都拉到了沙梁处,沿缓坡列好了攻击阵型,却不曾想就在他扬手准备下达强攻之将令时,边上一名面色黝黑的魁梧大汉突然高声嚷嚷了一嗓子。 “哦?那就依茶图玛本(玛本,藏语中元帅的意思)之意好了。” 此时此刻。派去侦查唐军主力的游哨尚未返回,慕容显德自是无法把握住唐军主力的动向,可有一条他是清楚的,那便是唐军主力赶来的速度肯定不慢。有鉴于此,慕容显德当然是一分钟都不想浪费的,于这等微妙时刻,若是旁人跟他提啥阵前单挑的事儿,慕容显德早就一刀劈将过去了的,奈何提议的人是羊同三部落联军统帅茶图,那慕容显德可就不得不慎重行事了,但见其眉头微皱地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给茶图这么个面子。 “哈哈……,好,多吉巴桑,去,给本帅取了赵彦小儿的狗头!” 一听慕容显德允了自己的提议,茶图顿时便乐了,但听其哈哈大笑之余,一挥手,已是中气十足地高呼了一句道。 “末将遵命!” 茶图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中,一名身材魁梧得跟大狗熊似的战将已然策马而出,手持一柄金瓜锤,奔腾如雷般地便冲下了缓坡,直抵两军阵前。 “呼嗬、呼嗬、呼嗬……” 游牧民族一向尊崇勇者,此时见得多吉巴桑在两军阵前如此耀武扬威,顿时便全都情不自禁地呼喝了起来。 “刘定一,你在此压阵,待本将去斩了那员敌将!”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打的就是气势仗,哪怕再如何不屑单挑决胜,赵文振也自断然不能坐视叛军的士气就这么高涨将下去。 “这……,大总管,还是末将出阵好了。” 赵文振此令一下,刘定一可就不免有些个稳不住神了,要知道赵文振乃是三军主帅。他若是稍有闪失,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不必了,区区无名小卒尔,费不了多少事的。” 刘定一的武艺虽说不错,可也就只是不错而已,比之牛进达都还有些差距,顶多也就只是一流末的水准罢了,值此关键时刻,赵文振哪敢冒险让其出阵,也就只简单地交待了一句,便即策马上前,从马墙阵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跃马横枪地冲向了兀自在耀武扬威着的多吉巴桑。 “啊哈!” 多吉巴桑无疑是个战阵老手,别看他一直在纵马来去地耍着花活,看似嚣张得个不行,可实际上么,注意力就始终不曾松懈过,这不,赵文振方才刚从马墙阵中冲出呢,多吉巴桑便已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只见其一拧马首之余,双脚猛地一夹马腹,人马合一地便狂冲了起来,待得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只听此獠一声怒吼之下,双臂狂猛地便是一抡,手中的长柄金瓜锤便已若奔雷般挥击了出去。 “杀!” 多吉巴桑的身材比赵文振要魁梧了不少,身高臂长,座下战马也同样比赵文振所乘的要高大得多,这一记泰山压顶般的锤击一现,唐军将士们的心自不免全都抽紧了起来,然则赵文振却并不以为意。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一振,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全力扫出,不避不让地迎向了重击而来的金瓜锤。 “铛!” 在双方都有心要掂量一下对方的力道之情况下,哪怕都已瞧清了对手的招式,二将也都没打算半途变招,就这么着,槊与锤自是毫无花俏地便撞击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声惊天巨响,火花四溅中,二将的身体皆不受控制地向后便是一仰,与此同时。二将座下的战马也都吃力不住地长嘶了起来,马速陡然为之大降,从场面上来看,二将这一记硬碰赫然是平手之势。谁也不曾占到丁点的便宜。 “呼……” 尽管有些意外多吉巴桑的力大,可赵文振却并未太过在意,借势一个挺腰之下,背部已加力撞上了马背。顺势一弹而起,双臂用力便是一摆,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若长鞭般抽击而出,拦腰向多吉巴桑砸了过去。 “铛!” 多吉巴桑看似笨重,可身手其实敏捷得很,反应速度也就只比赵文振稍稍差了些而已,只见其双臂一横再一推,手中的长柄金瓜锤便已准确无误地封死了马槊的鞭击方向,只听一声巨响过后,二将的身体尽皆为之一顿,各自座下的马匹也因此彻底失去了速度。 “唰、唰、唰……” 接连的两记硬碰下来,赵文振便已判断出对方的力量不在自己之下,继续以硬碰硬断不可取,立马毫不犹豫地便攻出了一招“百鸟朝凤枪”。 “呀呀……” 在强行挡住了赵文振的鞭击之势后,多吉巴桑本想着出锤抢回先手的,可这一见赵文振竟然在瞬息间舞出了如此多的枪花。当即便被吓了一大跳,哪敢稍有大意,一声怪叫之余,双臂狂猛地便是一通乱抡,愣是将手中的金瓜锤舞成了花。 “铛、铛铛……” 赵文振攻得凶悍,多吉巴桑守得严实,两下里各不相让之下,枪花与锤影不断彼此泯灭。所暴出来的撞击声密集得可谓是如雨打芭蕉一般,直震得两军将士皆为之耳膜生疼不已。 “呼……” 须臾之后,枪花与锤影尽皆散尽,彼此间依旧是高下未分,所不同的是这一回合下来,多吉巴桑终于幸运地抢到了个先手,趁着赵文振收枪之际,双臂猛然向前便是一送,巨大的锤头呼啸着便径直捅向了赵文振的胸膛,速度奇快不说,锤上所附的力道更是大得惊人,所过处,空气竟是被震荡出了水状的波纹,这等情形一出,唐军将士们当即便全都情不自禁地惊呼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动如山(二) “受死!” 抢到了先手?哪有可能的事儿!那不过只是赵文振刻意露出的一个破绽而已,就在多吉巴桑的锤击之势走到了半途之际,但听赵文振舌绽春雷般地大吼了一声之同时,双臂猛然一振之下,已然收回的长枪只一颤,于电光火石间狂猛地暴出了三道枪影,一招“三连击”已是就此暴刺而出了。 “铛、铛,呼……” 赵文振蓄意攻出的这一招何其之狂猛,前两枪准确无比地点击在了锤头的侧面。顷刻间便将多吉巴桑的锤势荡了开去,而第三枪则是快逾闪电般直取多吉巴桑的胸膛。 “哎呀!” 为了抢先手,多吉巴桑先前的出锤时蓄力明显不足。锤速虽说挺快的,锤上所附的力道也自狂猛得很,只不过这等狂猛也就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实际上么,他的力量顶多也就只发挥出了六成而已,压根儿就挡不住赵文振的巧劲之撞击。待得惊觉不对之际,赵文振所攻出的第三枪赫然离其胸膛已不足一尺半之距了,多吉巴桑惶恐之下,右手赶忙松开了锤柄,蒲扇大的巴掌急速地一抡,试图强行拍开呼啸而来的槊尖后头之情结。 “呼……,噗嗤!” 情结上有着不少的尖刺,巴掌拍将上去,受伤注定难免,可总好过被一枪毙命,值此情非得已的情况下,多吉巴桑也只能以伤换命了的,只可惜他这等想法到底还是落到了空处——就在多吉巴桑的大巴掌方才刚刚抡到半截之际,只见赵文振的双臂突然一紧再一沉,原本狂猛的枪速陡然便是一顿,多吉巴桑的大巴掌登时便抡到了空处,这都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赵文振的双臂突然又是一送。寒光闪闪的槊尖便已贴着多吉巴桑的手背呼啸而过,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此獠的左胸,这正是“二段寸手枪”的变招之一。 “啊……” 剧痛袭来之下,多吉巴桑忍不住便放声惨嚎了起来,只可惜赵文振压根儿就没丁点的怜悯之心,双臂一用力,便已将多吉巴桑那庞大的身子生生挑离了马背,用力只一甩,多吉巴桑那残破的身躯便已是一路淌血地横飞出了丈许开外。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手足狂乱地抽搐个不休。 “还有何人敢来送死?” 多吉巴桑是死了,可赵文振其实也并不好受——这一连串的变招复变招下来,看似轻松,可其中的难度之大,又岂是常人可以承受得住的,饶是赵文振身强体健,也自不免走岔了气,口中满满都是血腥之气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抬起了手臂,用精钢马槊一指叛军的中军处,声色俱厉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汉狗可恶,儿郎们,跟我来。杀了他,杀了他!” 赵文振这等狂霸的姿态一出,茶图登时便怒了,只见其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用力向前便是一个虚劈,高呼着便率本部两万余骑顺着缓坡直冲而下了。 “……” 这一见茶图不顾军令擅自出击,慕容显德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凌,张口便欲喝止,然则话到了嘴边。他却又改了主意,也就只一压手,止住了身旁众将的出击之冲动。明显是打算先让茶图所部去探一下唐军之虚实。 见得羊同大军倾巢而出,赵文振立马扭头便走,当然了。在撤回本阵时,他可是没忘了顺手将多吉巴桑所乘的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牵走。 “放箭!” 赵文振这才刚撤回到了马墙后方,顺着缓坡直冲而下的羊同大军之前锋便已杀到了距离马墙阵不足一百二十步之距了,一见及此,坐镇中军处的刘定一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一扬手,声色俱厉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嗖、嗖嗖……” 随着刘定一一声令下,早已待命多时的三千唐军弓箭手们几乎同时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刹那间,但听弦响声暴然狂响不已中,密集如雨般的箭矢已从马墙后头呼啸而起,急速地划破长空。劈头盖脸地便向羊同大军的先头部队罩了过去。 唐军这一轮箭雨实在是太过密集了些,可怜那些冲在最前头的羊同骑兵们根本无从躲避,也无法招架,顷刻间便有两百余骑被生生射成了刺猬,原本声势浩大的冲锋速度陡然便是一窒,这无疑便给了唐军弓箭手们再度张弓搭箭的时间。很快,第二拨箭雨再度从马墙阵后头呼啸而出,尽管不如第一拨箭雨那般整齐划一,可依旧给羊同大军造成了不少的杀伤。 “可恶,继续冲,突进去!” 眼瞅着己方的冲锋势头被唐军两轮箭雨给打得有些个凌乱不堪,茶图登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不已,不管不顾地驱兵继续向前猛冲。 “轰……” 骑军的冲锋速度远不是步军可以相提并论的,哪怕遭受了唐军两轮箭雨的洗劫,可羊同大军还是有若巨浪卷地般地冲到了马墙阵前,但听一阵有若闷雷般的巨响过后,羊同骑军终于狠狠地撞上了马墙,人吼马嘶间,不少羊同骑兵哀嚎着被战马颠得飞起,马墙阵一带瞬息间便是一阵大乱,趁此机会,唐军三千弓箭手们抓紧战机,射出了第三轮箭雨,而后便即飞速地向后退了开去。 “陌刀甲、乙二营即刻上前杀敌,弓箭手退后列阵,抛射敌后阵!” 马墙阵到底不是土石阵,自然不可能做到严丝合缝,在羊同骑军不惜代价的强冲下,很快便有多处被击破,不少羊同骑兵顺着豁口处杀入了阵后,一见及此,已接过了指挥权的赵文振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紧急便下达了道将令,旋即便听中军处号角声暴然而响中,两个陌刀方阵便已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了前移。 “两人一队,左右散开,斩、转、削,进……” 赵文振手下这支陌刀兵团可是大唐最强悍的步兵集群,所有将士全都是从军中精选出来的百战老兵,个个身材魁梧不说,战阵经验也绝对是当世第一,随着两营指挥官的作战命令下达,两千陌刀手就有若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洪大堤一般,将所有胆敢冲上前来的羊同骑兵全都斩成了碎片,当真是来多少就死上多少……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动如山(三) “嘶……” 望着缓坡下那血腥无比的战况,慕容显德忍不住便倒吸了口凉气,没旁的,只因羊同骑兵们死得实在是太过惨烈与憋屈了些,慕容显德实在是搞不懂一道看起来并不算严实的马墙怎么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效用。 “不要乱,冲进去,杀光汉狗!” 不止是慕容显德没能及时堪破唐军阵列的蹊跷,茶图也同样如此,在惨重的伤亡面前。他不是想着先整军再战,而是有若输急了眼的赌徒一般,不管不顾地驱兵继续向前。结果自然不会太妙——因着马墙周边人马尸体的阻碍,羊同骑兵们的速度压根儿就快不起来,在唐军弓箭手以及陌刀队的双重绞杀下,短短十分钟不到而已,就已战损了近三千之巨。 “阿尼玛卿,本王令尔即刻率部绕阵而过。袭敌后阵!” 慕容显德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尽管被惨烈的战况震慑得不轻,可很快便即回过了神来,只见其先是眉头微皱地逡巡了下战场,而后便即一扬手,声线冷厉地断喝了一嗓子。 “这……” 冷不丁听得慕容显德点了自己的名,阿尼玛卿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他才刚诱敌回来,再怎么算,此时也不该轮到他再度率部出击才对。 “嗯?” 阿尼玛卿只这么一犹豫,慕容显德的脸色当即便冷厉了起来,一声冷哼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杀气。 “末将遵命!” 阿尼玛卿心中虽是不甘得很,可这一见慕容显德声色不对,他也自不敢有所违逆,只能是无奈地应了一声,拨马便赶回了本部。不多会,但听号角声暴然狂响不已中,一万四千余白兰族骑兵已呼啸着冲下了缓坡,飞速地绕马墙阵而过。 “刘定一,你率部在此坚守,骑军都有了,上马!” 前方的战事虽说惨烈无比,然则赵文振却并没怎么在意,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叛军的调度上。正因为此,阿尼玛卿所部方才刚出击,赵文振便已飞快地连下了两道将令。 “吹号,全军左转掉头!” 虽说对慕容显德的命令颇有怨气,可阿尼玛卿在执行时,倒也没打算打折扣,这一率部绕过了马墙阵,紧着便是一声断喝。 “呜,呜呜。呜呜……” 随着阿尼玛卿一声令下,紧随在他身后侧的几名传令兵立马可着劲地吹响了号角,旋即便见白兰族骑军紧跟着帅旗就此开始了紧急转向。 “全军出击,杀贼,杀贼,杀贼!” 白兰族骑军的转向动作方才刚露出端倪。赵文振已是厉声咆哮了一嗓子,率手下五千精锐骑军就此发起了狂猛的冲锋,有若利箭般向三里开外处的白兰骑军冲杀了过去。 “突击,突击!” 阿尼玛卿这才刚完成转向呢,结果入眼便见唐军已然狂飙而来了,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只是这当口上,已然容不得他再次调整了,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嘶吼着率已完成掉头的千余将士开始了打马加速。 “杀!” “啊哈!” …… 两军对冲之际,赵文振的注意力始终不离阿尼玛卿,而阿尼玛卿显然也是如此。其结果便是二将就此迎面对上了,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但听二人同时开声吐气之下。槊与斧几乎同时攻杀而出了。 “铛、铛铛……” 在深知对方武艺仅比自己稍逊一筹的情况下,赵文振出手自是毫不容情,根本没啥试探不试探的,上手就是最为霸道狂猛的“百鸟朝凤枪”,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比一枪猛,而阿尼玛卿也自豪不示弱,大斧一颤之下,同样幻化出了无数的斧影,不避不让地跟赵文振来了个以硬碰硬,当即便激起了一阵密集得有若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火花四溅中。二将的身子皆不由自主地往后便是一仰。 “挡我者,死!” 赵文振的力量原本比阿尼玛卿要大上一些,奈何先前与多吉巴桑一战中行岔了气,此时明显已不在巅峰状况,一番狂猛的硬碰下来,竟是没能占到丁点的便宜。待得稳住了身形,两马已然就此交错而过了,无奈之下,赵文振也只能怒吼着杀向了汹涌而来的白兰族骑军。 “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赵文振挥槊杀进白兰族骑阵之际,唐军骑阵也与白兰族先头部队迎面撞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阵惊天巨响,一时间当真不知有多少双方的士兵就此哀嚎着跌落了马下。 论及兵力,大唐骑军虽说只有白兰族骑军的三分之一多一些,可一来装备远胜,单兵战斗力也更强上一些,加之白兰族骑军因着仓促转向迎敌,阵型散乱不堪,兵力优势压根儿就没法体现出来,竟是被唐军的凶狠突击冲得个大乱不堪,若不是阿尼玛卿仗着勇武在唐军骑阵中疯狂冲杀,白兰族骑军只怕连第一轮的对冲都支撑不下来。 “全军听令,左转!” 疯狂冲出了唐军骑阵之后,阿尼玛卿第一眼便瞧见了已做好了迎战准备的两营陌刀队,心不由地便虚了,哪敢就这么径直冲上前去,一声嘶吼之下,率部便往左侧疾驰了去。 “可恶!” 阿尼玛卿这么一率部转向,慕容显德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没旁的,概因他让阿尼玛卿率部出击就是要他去冲乱唐军后阵的,可眼下阿尼玛卿居然玩出了这么一手避重就轻的把戏,自由不得慕容显德不为之恼火异常的。 “全军下马,列阵,列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阿尼玛卿如何率部跟赵文振纠缠不清,却说茶图督军狂攻了一阵之后,这才郁闷地发现己方不单不能发挥出骑军的速度与冲击力优势,甚至连集群作战的兵力优势都没能发挥出来,不得已,只能紧急作出了相应的调整,旋即,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响起中,尚在马墙阵前胡乱转悠的一万五千余名羊同骑兵就此纷纷翻身下了马背……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动如山(四) “甲、乙二营退,丙、丁二营上,弓箭手准备!” 陌刀威力奇大,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陌刀手的持久作战能力就是个要命的大麻烦,哪怕这拨陌刀手都是精选出来的关中大汉,也一样无法在高强度作战中持续太久,有鉴于此,这一见羊同骑军纷纷翻身下马,刘定一自是一刻都不敢迁延,紧着也做出了轮战之安排。 “传令下去:着尼古尔达率一万五千骑增援阿尼玛卿,务必全歼汉狗骑军;着厄尔戈古率八千骑攻敌步军后阵。此战许进不许退,敢有怠战者,杀无赦!” 刘定一的调整动作一出,慕容显德立马便做出了针对性的部署。除了他本族的一万四千余骑依旧按兵不动外,其余兵马一口气全都派了出去,摆出的无疑是决战之架势。 “多吉玉柱,带你的人上,杀光汉狗!” 茶图为人虽说骄狂,却并非无能之辈,这一冷静了下来之后,自然不会再干出一拥而上的蠢事。一待手下将士勉强列好了阵型,他立马便是一挥手,声线冷厉地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遵命,儿郎们,跟我来,杀啊!” 多吉玉柱,多吉巴桑的弟弟,武艺虽说不及其兄,可也算得上是羊同军中的一员勇将,身材魁梧过人,这一冲将起来,气势当真惊人已极。 “呼嗬、呼嗬、呼嗬……” 别看羊同立国虽已有四百余年之久,可其国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极其之落后,说是尚处在饮血茹毛阶段也不为过,民风可谓是彪悍已极,这不,哪怕先前一战下来,已然折损了近四千兵马,可此时五千下马骑兵冲锋起来,依旧是狂猛异常,浑然不顾脚下满是人马之碎肉,只管狂呼乱吼地向前猛冲不止。 “放箭!” 尽管对羊同军的作战意志颇为的意外,可刘定一毕竟是沙场老将,自不会被羊同军的气势所震慑。一待羊同军将士冲到了马墙处,立马便高声下了道将令。 “嗖、嗖嗖……” 一番高强度的作战下来,唐军弓箭手们显然是有些疲了的,射出的箭雨明显不如刚开战时那般整齐,即便如此,也依旧在羊同军中激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惨嚎声,只是并未能遏止住羊同军的疯狂冲锋。 “斩、削,刺,进,转……” 羊同军的冲锋虽是狂猛无俦,可刚换上来的两个营陌刀手也不是吃素的,随着两名校尉的口令声响起。一柄柄陌刀狂劈横扫之下,胆敢冲上前来的羊同将士无不被斩成碎肉,当然了,在羊同军悍不惧死的冲击下,唐军陌刀手也同样开始出现伤亡了。 “大帅快看,贼军援兵杀来了!” 骑军对决的战场上,一开始就抢到了先机的唐军始终牢牢地占据了上风,哪怕兵力远不及对手,可靠着战术素养以及武器装备上的优势,打得阿尼玛卿所部狼狈不堪,眼瞅着胜利已然在即之际,尼古尔达所部突然从战场右侧冲了出来。眼尖的孙苞赶忙高呼了一嗓子。 “跟我来,左转!” 赵文振侧头一看,见杀来的敌骑不下一万五千之数,眼神登时便是一凌。 “汉狗要逃了,跟我来,追上去!” 在赵文振所部的连续冲杀下,白兰族骑军此时其实都已到了崩溃之边缘,然则在发现己方援军已至的情况下。阿尼玛卿立马便来了精神,嘶吼连连地驱兵便追在了赵文振所部的后头。 “混蛋,全军听令:跟我来,向左转,包抄过去!” 阿尼玛卿这么一贪功不打紧,其手下部众那乱哄哄的队形可不就将高速冲将过来的尼古尔达所部之去路给挡住了,一见及此,尼古尔达当真是又气又急,偏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是怒骂着率部兜了个圈子,试图从内侧包抄赵文振所部的退路。 “右转,兜回去!” 战场态势对于唐军来说。无疑极其之不利——一旦真被两支叛军骑军给包了饺子,纵使唐军再如何精锐,只怕也逃不过被围歼之下场,即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乱了分寸,一边策马疾驰着,一边不时回首观察着敌情,待得发现尼古尔达所部因着白兰族骑军的贪功而不得不绕道之际。赵文振立马当机立断地下了道将令。 “无耻汉狗,欺人太甚,儿郎们,跟我来,冲上去,杀光汉狗!” 阿尼玛卿正自策马狂飙中,冷不丁发现前头的唐军突然在战场外侧一个急转,竟是悍然又向己方冲杀而来,摆明了就是要挑软柿子来捏,这可把阿尼玛卿给气坏了,但听其破口大骂之余,愤然便是一个打马加速,怒气勃发地便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 “全军突击,杀啊!” 就在赵文振与阿尼玛卿即将再度交手之际,厄尔戈古已率八千党项族骑兵绕过了马墙阵,这一见把守后阵的唐军也就只有两千不到的疲兵而已。厄尔戈古登时便兴奋得眼珠子都泛了红,只听其一声狂吼之下,率部便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举刀,斩,横,转……” 两个营的唐军陌刀手确实是方才刚刚从血战中退下来的,一个个浑身都是鲜血淋漓,气息也大多还没喘匀。可那又如何呢,随着两名校尉的口令下达,排成了两排的唐军陌刀手们浑然无视党项族骑军的疯狂冲势,刀阵如墙而进,所过处,人马俱碎,任凭党项族骑兵如何狂涛卷地,唐军陌刀营也自不动如山一般,直杀得党项族骑军上上下下尽皆胆寒不已。 “该死,撤,后撤,骑射破敌!” 眼瞅着先头部队死伤惨重不已,厄尔戈古顿时便慌了神,哪还敢再继续驱兵上前送死,忙不迭地便狂吼了起来。 “快,弓箭手甲、乙二营即刻到阵后压住阵脚!” 前方的战事虽打得很是胶着,然则刘定一却并未太过关注,没旁的,只因后阵实在是太过薄弱了些,在厄尔戈古所部于后撤时纷纷抄弓在手的情况下,刘定一不得不将过半的弓箭手抽调去了后阵,这等举措无异于是在割肉补疮,奈何手头兵力实在有限,哪怕明知此举有所不妥,刘定一也自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猪一般的队友 从战术的角度而论,厄尔戈古的决断并无甚不妥之处——骑射正是游牧民族之所长,也正是克制步军阵列的最佳手段之一,在赵文振所来自的那个时空中,蒙古铁骑正是靠着骑射之能横扫了欧亚大陆,可用在此时却不免有些个不合时宜了,没旁的,概因时间并不站在叛军一方,再者。这支唐军可是赵文振刻意整编出来的,弓箭手众多,完全可以跟党项族骑军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射。 时间。对于叛军来说,方才是事关成败的最关键之战略要素,倘若厄尔戈古不惜一切代价狂攻的话,未见得不能以惨重的代价撕开唐军的后阵,奈何他偏偏想取巧,这无疑就葬送了叛军最后的胜机——没错。唐军弓箭手的数量是不及党项族骑兵,可一来大唐步军的制式弓箭之射程比之党项族骑兵们所用的骑弓要远上不少,再有,人立于地上,发力也远比骑在马背上要容易得多,党项族骑军要想靠轮番的骑射击溃唐军弓箭手的防御,又岂是短时间里能办得到的,事实无疑也证明了这一点——双方箭雨飞来飞去地对攻不止之下,党项族骑军的伤亡明显比唐军弓箭手要多了不少,却始终没法击垮唐军的抵抗意志。 话分两头,单说一方,且不论党项族骑军如何与大唐弓箭手方阵抗衡不休,却说赵文振抓住战机突然率部兜转之后,虽说摆脱了尼古尔达所部的包抄夹击,可危险依旧还在——若是不能在最短时间里冲破阿尼玛卿所部的阻截,一旦被反应过来的尼古尔达所部从后头追了上来,纵使赵文振再如何勇猛,也一样难逃大败亏输之下场。 “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能胜,那就是死,此时此刻,面对着狂飙而来的阿尼玛卿,赵文振的眼神凌厉得吓人,一声断喝里,满满都是疯狂的杀气。 “啊哈!” 觉得自己被藐视了的阿尼玛卿在愤怒之余,同样疯狂得很,几乎就在赵文振出枪的同时。他也自狂猛无比地抡出了大斧,想的便是拼死也要将赵文振拦截下来。 “噌,呼……” 就在槊与斧即将狂猛撞上之际,只见赵文振的双腕突然一拧,原本笔直刺击而出的槊柄陡然便是一颤,带动着槊尖迅猛扬起,于电光火石间划过大斧的斧背,急速地撩向了阿尼玛卿的咽喉,这一招正是“二段寸手枪”的变招之一。 “呀……” 阿尼玛卿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的变招居然如此之神妙。待得惊觉不对之际,寒光闪闪的槊尖已然突进了他的防御圈中,再想舞斧格挡已是来不及了,不得已,只得赶忙一塌腰,在耍了个铁板桥之同时。左脚重重地一点马背,这就打算赶紧往斜刺里逃将开去了。 “啪嗒!” 阿尼玛卿的反应虽说奇快无比,奈何赵文振早有预判,就在槊尖刚从阿尼玛卿的顶盔处一掠而过之际,只听赵文振一个闷哼之下,双臂再度一振,原本上撩的枪势一颤之余,竟是如铁鞭般抽击而下,饶是阿尼玛卿躲得飞快。其左肩还是没能躲过被抽中之命运,好在阿尼玛卿及时地又侧了下身子,这才算是逃过了一劫。可肩头上的虎头铠却是不免就此被抽飞了出去。 “哎呀!” 尽管赵文振连番变招之下,槊上所附的力道不足本身力量的四成,也没能抽得个正着。可阿尼玛卿的左肩还是不免被余力给震得个疼痛难耐,情不自禁地便发出了声惨嚎,心怯之余,哪敢有丝毫的大意,就这么歪斜着身子便往斜刺里狂逃了去。 “该死,一群废物,跟上,左转!” 阿尼玛卿这么一败逃之下,跟随其后的那些白兰族骑兵们又哪还有多少的战心可言,瞬息间便被赵文振率部杀了个对穿,其结果便是尾随狂冲而来的尼古尔达所部再度便乱哄哄地迎面而来的白兰骑军挡住了追击的线路,直气得尼古尔达骂娘不止。奈何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不得已,尼古尔达只能是无奈地率部再度转向,试图绕路去追击赵文振所部。 “全军右转,跟我来。杀回去!” 在击穿了白兰骑军那乱七八糟的拦截阵型之后,赵文振并未率部脱离战场,而是一边缓缓降低马速,一边回头观望着身后的动静,待得发现尼古尔达此番是走外线追击之际,立马紧着便下了道将令,飞速地率部在战场左侧兜了半圈,走内线杀向了兀自还没来得及掉头回转的白兰族骑军。 “狗贼,可恶,快,吹号,所有人等跟上,向左转。” 阿尼玛卿狂逃了一阵之后,好不容易才勒住了战马,这才刚拧转了马首,都还没来得及整队呢,结果便发现赵文振居然又掉头冲杀而来了,当即便被气得个鼻歪眼斜不已,只是怒归怒,他却是没胆子再去跟赵文振死拼了,但听其一声令下,竟是不管不顾地策马便往东面逃了开去。 “轰……” 阿尼玛卿倒是逃得很是麻溜,可其手下部众就没那么好命了——值此混乱之时,早已乱作了一团的白兰族骑军真能闻令而动的将士不过只是少数而已,大部分将士此时还正有若无头苍蝇般在战场中央乱窜着呢,又哪能躲得过大唐骑军的疯狂突击,但听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过后,唐军再度将倒霉的白兰族骑军杀了个对穿。 “全军止步,列阵,列阵!” 连着被猪队友给坑了两回的情况下,尼古尔达总算是学聪明了,没再急着去追击赵文振所部,这一调转了方向之后,紧着便高呼了一嗓子,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中,一万五千余羌族骑兵就此缓缓地停了下来。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赵文振率部兜转了回来之后,入眼便见尼古尔达所部赫然已停了下来,明显是打算因变而变了的,自是不敢轻忽了去,只见其一扬手,也自下达了整军之将令……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我无敌 大战已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大唐步军虽依旧还能坚持得住,然则随着伤亡的渐增,明显已到了强弩之末,至于大唐骑军么,情况虽略好些,可面对着两万七千余敌骑之压迫,真不好说还能坚持上多久的,形势显然不容乐观。 “弟兄们。可还能战否?” 形势不利又何妨,赵文振既是敢以身为饵,那就断不缺乏死战之勇气。但见其右手一抬,单手持枪指向了对面的尼古尔达,运足了中气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战,战,战……” 几番冲杀下来,大唐铁骑虽说击杀了近两千的白兰族骑兵。可自身也折损了近三百骑,战到此时,无论体力还是马力,都已快到极限了,可那又如何呢,只要不死,天下最强军的威风就永不坠落! “好,随我来,有我无敌,杀啊!” 军心既是可用,那赵文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只听其一声大吼之同时,策马便狂冲了起来。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见得自家主将如此勇猛,唐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为之精神一振,齐齐狂呼着战号,有若怒涛卷地般便发起了狂猛的冲锋。 “当真好胆!阿尼玛卿老哥,某自率部正面拦截。还请老哥率部袭敌后路!” 这一见赵文振在明显的兵力弱势之情形下,居然还真敢发起正面冲击,尼古尔达在敬佩之余,杀心也自就此大起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阿尼玛卿是真没胆子再去跟赵文振正面硬扛了的,不过么,若只是打个辅助,那他还是乐意的。 “赵彦小儿非一人可胜者,阿旺贝切、切达艰英、糜古斯。你们三人一起上,吹号,全军出击,杀光汉狗!” 尼古尔达本身的武艺虽也算得上不错,可他却并不打算亲自去领教一下赵文振的神威,一口气便连点了手下三名勇将的名。 “末将遵命!” “杀光汉狗!” …… 三名羌族将领都不是第一次见识过赵文振战阵扬威的神勇了,也自没谁有胆子去跟赵文振单挑,可若是围殴么,那阿旺贝切等人还是不缺一战之勇气的。此时一听尼古尔达,三将于齐齐应诺之同时,便已是各自策马而出了。 阿旺贝切等人的针对意图是如此之显眼,赵文振又怎可能会看不出来,可那又如何呢,这等被敌将围攻的情形。他已不知遇到过几回了的,又哪会放在心上。 “受死!” 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却是得重视敌人,毛爷爷的话,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那都是真理来着,以赵文振之睿智,又怎可能真任由三名敌将顺遂形成围攻之势——就在双方接近到了只有十米不到之处时,但听赵文振一声大吼之同时。双脚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那匹缴获来的枣红马顿时吃疼地长嘶了一声,原本就快的马速陡然便更快了三分。 “杀!” 迎面冲向赵文振是阿旺贝切。他的想法居然与赵文振完全一致,几乎就在赵文振陡然加速之际,阿旺贝切也同样是怒吼着猛然加速冲了起来。双臂一送,手中的马槊便已是暴然刺击了出去。 “铛,呼……” 双方虽说是想到了一块去了,可彼此间的武艺乃至力量却未免差得太远了些,哪怕赵文振出枪在后,可也就只一撩,便即将阿旺贝切的枪势扫到了一旁,而赵文振则趁势来了个借力打力,寒光闪闪的槊尖急速地便突进了阿旺贝切的防御圈,快逾闪电般捅向了阿旺贝切的胸腹之间。 “噗嗤!” 阿旺贝切的反应能力远无法跟阿尼玛卿相提并论,面对着暴刺而来的槊尖,他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的避让动作。只能是惊恐地目视着槊尖就这么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啊……” 剧痛袭来之下,阿旺贝切忍不住便嘶声惨嚎了起来,只可惜赵文振浑然没丁点的怜悯之心,只见其双臂只一沉再一甩,阿旺贝切那残破的身躯便已被甩离了马背。 “啊哈!” “杀!” ……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赵文振挑飞了阿旺贝切之际,切达艰英与糜古斯已一左一右地联袂赶到了近前,尽管都被阿旺贝切的惨死吓了一跳,可出手却都不慢,两柄马槊一上一下地交叉刺击而出,这就准备杀赵文振一个措手不及了的。 “嘿!” 两名羌族将领的攻杀之势虽是凶狠异常,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而乱了分寸,只听其一声闷哼之同时,腰腹猛地便是一塌,灵巧无比地躲过了糜古斯从左侧刺向其咽喉的一枪,紧接着,枪交右手,单臂一挥,便已将切达艰英捅向其小腹的一枪荡得冲天而起,而后一抬臂,猛地一枪由下而上地刺向了切达艰英的左肋。 “噗嗤!” 赵文振这一枪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可架不住双方的马速都已是快到了极点,切达艰英虽已瞧清了枪势,却根本无力做出避让动作,当即便被赵文振一枪串在了槊尖上。 “呼……,扑通!” 枪入小腹无疑是致命伤,可一时半会却是死不了,可怜切达艰英当即便疼得有若熟透的大虾一般,整个人都蜷缩在了枪尖处,惨嚎声震天狂响不已,当真是令闻者无不毛骨悚然,然则赵文振却根本不为所动,腰腹一用力,人便已坐直了起来,顺势一摆臂,兀自在惨嚎不止的切达艰英当即便被甩得横飞出了丈许之遥,而后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很快便被汹涌而来的唐军骑兵们生生踩成了一堆肉泥。 “狭路相逢勇者胜,突击,突击!” 在赵文振将切达艰英甩飞之时,一枪走空了的糜古斯早已被吓得往斜刺里逃了开去,对此,赵文振也自不曾放在心上,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余,便已是人马合一地冲进了狂飙而来的羌族骑阵之中,一柄精钢马槊运转如飞之下,接连挑杀了十数人,直杀得羌族骑兵们无不为之心胆俱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枭雄末路(一) 羌族骑军将士们是真的被赵文振给杀怕了,后头冲上来的羌族骑兵们自觉不自觉地全都往两旁躲了开去,偶尔有冲懵了的家伙杀上了前去,下场都只有一个,那便是被赵文振挑成了空中飞人。 仗着个人之勇武,赵文振倒是很快便杀穿了羌族骑阵,可跟随其后的唐军将士就没那么幸运了——除了千余先头部队将士之外,其余唐军将士都被羌族骑军拦截了下来,更要命的是白兰族骑军也在阿尼玛卿的统领下,从后头掐断了大唐骑军的后路。 “跟我来,左转掉头,杀回去!” 这一击穿了羌族骑军的冲锋队形。赵文振下意识地便往后一看,待得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居然就之剩下千余骑,眼神陡然便是一凌,但却不曾有丝毫的迟疑。一声怒吼之下,率部掉头便又杀进了乱军丛中。 “哈哈……” 赵文振固然是勇冠三军,可在这等众寡悬殊的大战中,任凭他如何往来冲杀,也自没办法将全军将士都救出重围,几番猛冲下来,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被困在了叛军的重围之中,一见及此。勒马屹立在沙梁顶端的慕容显德大喜过望之下,忍不住便仰头大笑了起来。 “大王快看,汉狗援兵杀来了!” 慕容显德正自狂笑不已中,其身后侧的一名亲卫突然惶急地高呼了一嗓子。 “嗯?” 这一听响动不对,慕容显德哪还敢肆意狂笑,赶忙凝神往东面看了过去,果然发现远处一大股烟尘滚滚而起,看架势,赶来的唐骑不在少数,慕容显德的双眼顿时便眯缝了起来。 战?还是撤?此时此刻,对于慕容显德来说,可真就是个要命的选择了——唐军援兵距战场少说还有一刻半钟的脚程,此时撤军不难,问题是撤了之后呢?己方的后勤供应已极度困难不说,军心士气也必将饱受打击,在唐军主力的步步紧逼之下,只怕再难有一战之力了的,至于战么,是否能胜呢?慕容显德心里头真就没太大的把握可言。 “传令下去,着各部不必担心汉狗援兵,即刻发起总攻,务必确保全歼被围之汉狗,本王自会率部拦截汉狗主力!” 随着烟尘渐近,慕容显德终于大致看清了来援的唐军之规模。也不过就只一万五千余骑而已,个中还有五千骑是随征的羌骑,论兵力,还不及鲜卑骑军,更别说唐军援兵远道而来,人马俱疲,己方以逸待劳之下,不说击溃来援的大唐骑军,挡住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一念及此,慕容显德也就不再多犹豫了,紧着便下定了决心。 “呜。呜呜,呜呜……” 随着慕容显德的命令下达,中军处很快便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旋即便见帅旗飘扬间,慕容显德已率督阵的一万五千余鲜卑骑军冲下了缓坡,从左侧急速地绕过了乱作了一团的战场,径直迎向了狂飙而来的唐军援兵。 “全军突击,杀过去!” 火红色的将旗下,刘兰正自狂飙突进间,冷不丁瞧见慕容显德正率部从战场左翼冲将出来,眼神瞬间便是一厉。 “跟我来,挡住汉狗!” 这一见刘兰所部丝毫没有整军再战之意。明显是急红了眼了的,慕容显德的嘴角边立马便荡漾出了一丝狞笑,也自不曾有丝毫的迟疑,只见其一挥手中的马槊,大吼着率部便发起了狂猛的冲锋。 “轰……” 两道相向对冲的铁流很快便毫无花俏地撞击在一起,刹那间便暴出了一阵闷雷般的巨响,双方皆有不少将士就此哀嚎着跌落了马背,大战一开始便是白热化之惨烈。 慕容显德的判断还是挺准确的——刘兰所部在远道而来的情况下。尽管士气旺盛,可马力与体力都明显不在巅峰,尽自三军用命,可一时半会也自无法击溃鲜卑骑军的疯狂拦阻,两支大军很快便打成了一团,短时间里,谁也没法占到上风。 在刘兰所部的突击行动被慕容显德挥军挡住的情况下,唐军的战场态势显然不太妙,假若没有意外的话,此番会战的结果必将以唐军惨败而告个终了,当然了,假如也就只是假如而已。并不是事实,这不,大战正酣之际,一名在沙梁上远眺东面的鲜卑游骑无意间回头望了下西面。愕然地发现西面戈壁滩上烟尘滚滚大起中,一彪唐军正自狂飙而来。 “汉狗从西面杀来了,汉狗从西面杀来了……” 鲜卑游骑显然没能搞懂大唐骑军是怎么从己方身后杀将出来的,纳闷之余。赶忙紧着便伸手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大军前方飘扬着的依旧是面火红色的大旗,那上头赫然还有着个硕大的“牛”字,这显然不是幻觉,心惊之下,那名游骑哪还能沉得住气,一边高速冲下沙梁,一边嘶声便狂吼了起来。 “什么?该死,快,全军撤退,上马,快上马!” 沙梁下,茶图正指挥手下部众对已摇摇欲坠的大唐步军防线发起最后的强攻,冷不丁听得身后响动不对,赶忙回头一望。这才发现沙梁后方一大股烟尘正自滚滚而来,顿时便慌了神,哪还敢再在原地多呆,惶急不已地便狂吼了一嗓子。 “弟兄们,援军已至,跟我来,杀啊!” 激战至此,在茶图所部的不间断狂攻下。大唐步军之伤亡已是颇为惨重了的,为了稳住战线,刘定一本人都不得不下马亲自参战了的,纵使如此,也还是不免被羊同大军的优势兵力冲击得节节倒退不止,这都已是到了即将崩溃之边缘,然则一见到当面之敌骤然大乱,刘定一立马便来了精神,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挥舞着陌刀便冲进了乱军丛中,鼓起余勇,连杀数敌。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一听援军已至,本已久战力竭的大唐将士们顿时为之士气大振,一轮猛攻之下,当即便杀得军心已乱的羊同军将士节节败退不已…… 第一百三十九章 枭雄末路(二) “全军突击,杀啊!” 尽管隔着老远便能听见沙梁另一头的惨烈厮杀声,可因着视线受阻之故,一路狂飙而来的牛进达其实并无法瞧见战场的具体状况,心下里自不免有些个忐忑不安,怕的便是自己来迟了一步,好在这等情形并未出现——只一冲上了沙梁的顶端,牛进达立马便发现羊同大军正自乱作一团,顿时便大喜过望。自不会有丝毫的迟疑,但听其一声狂吼之下,率部便顺着缓坡直冲而下了。 “分散突围。撤,快撤!” 因着大唐步军拼死发起反攻之故,羊同大军根本没办法顺遂后撤,直到牛进达率部冲上了沙梁之际,能翻身上马的羊同将士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还没啥队形可言。这等情况下,要想挡住牛进达所部的冲锋,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再说了,茶图也没打算为慕容显德卖死力,见势不妙的情况下,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的。 “纵向列队,闪开道路!” 就在茶图下令之同时,为了给己方骑军腾出冲锋的路线,刘定一也正扯着嗓子狂吼个不休。 “轰……” 茶图本人以及紧随其左右的两千余亲卫反应迅速,倒是打横里逃得个麻溜无比,可其余羊同将士却是没这等幸运了,被牛进达所部五千唐军骑兵以及三千从征的羌族骑兵一冲之下,瞬间便被杀得个人仰马翻,死伤当真不知凡几。 “整队,全军备战,备战!” 大唐步军后阵,一直率部与唐军弓箭手对射不已的厄尔戈古反应同样很快。早在见到牛进达所部从沙梁处冒将出来时,他便已及时下达了整队之将令,也确实让他勉强收拢了手下七千余众,问题是军心士气明显不振,直急得厄尔戈古不得不嘶吼连连不已。 “突击,突击!” 厄尔戈古方才刚刚整队完毕呢,牛进达便已势如破竹般地杀散了茶图所部,而后飞速地通过了唐军步军阵地,急若星火般向厄尔戈古所部冲杀了过去。 “跟我来。挡住汉狗!” 厄尔戈古万万没想到牛进达所部的突击速度会是如此之快猛,眼瞅着情形不对,他又哪敢大意了去,一声咆哮之下,率部便发起了反冲锋。 “轰……” 马蹄声暴响不已中,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军很快便迎面撞在了一起,马速没能完全提将起来的厄尔戈古所部哪怕兵力其实不在大唐骑军之下,可却根本挡不住大唐骑军的狂猛冲势,只这么一个对冲而已。便即被杀得个七零八落,就连厄尔戈古这个主将都惨死在了乱军之中。 “跟上,向左转,杀贼,杀贼,杀贼!” 一举冲垮了厄尔戈古所部之后。牛进达根本没去理睬那些四下逃窜了开去的党项族乱兵,一声狂吼之下,率部一个急转,高速杀向了正在围攻赵文振所部的那些叛军骑兵。 “撤,快撤!” 尼古尔达原本还指望着厄尔戈古能率部挡住牛进达所部的冲锋,可这一见党项族骑军一触即溃,立马便知此战已是败定了的,又哪肯留下来等死,只一声呼喝。率紧随在身后的两千余亲卫队拨马便往西北方向逃了去,他的将旗这么一动之下,西北羌族骑兵们又哪还有丁点的战心可言。自然是呼啦啦地全都跟着逃离了战场。 “唉……,撤!” 西北羌族骑军这么一撤之下,白兰族骑兵们顿时便全都慌了手脚。眼瞅着形势不妙,阿尼玛卿也自没胆子再战将下去了,在无奈地叹了口气之余,紧着也率残部往西北方向逃了开去。 “全军听令,向东,休走了慕容显德!” 一番苦战下来,赵文振所部已然只剩下了三千八百余骑,个中带伤者不在少数,即便如此,赵文振也自没打算就此收兵,这一汇合了牛进达所部之后,立马高呼着率部便杀向了慕容显德的王旗所在处。 “撤。向西北方向撤!” 因着隔得稍远之故,慕容显德并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牛进达所部的包抄行动,待得他察觉到不对时,牛进达所部已然连着冲垮了三部叛军,到了这么个份上,慕容显德又哪会不知己方败局已定。趁着赵文振尚未率部杀到的空档,拨马便要往西北方向逃窜而去。 “追上去,活捉慕容显德!” 见得慕容显德的王旗在向西北方向移动,刘兰可就急了,唯恐到了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的情况下,不管不顾地率尚能跟着身旁的两千余骑奋力便向王旗所在处冲杀了过去,奈何一路上溃兵实在是太多了些,任凭刘兰如何狂劈乱砍,却始终无法追上鼠窜中的慕容显德。 “轰……” 鲜卑族溃军能逃得过刘兰所部的追杀,可却躲不过从西南方向高速冲来的赵文振所部之拦截,但听一阵闷雷般的巨响过后,溃逃中的鲜卑族骑军瞬息间便被冲成了数截,人仰马翻间,死伤无算。 “慕容显德,哪里逃!” 赵文振根本没在意那些忙不择路的溃兵们,他眼里只有身着鲜亮甲胄的慕容显德,只见其运枪如飞一般,硬是在乱军中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势若奔雷般便向慕容显德所在处狂冲了过去。 逃,赶紧逃!这一见赵文振如神魔下凡般冲杀而来,慕容显德当即便被吓得个面色煞白不已,哪还顾得上手下将士的死活,拼命地打马加速,疯狂地向西北方向狂飙不止,惶惶然有若丧家之犬一般。 “嗖!” 赵文振座下那匹缴获来的枣红马固然很是神骏,可久战之下,马力却是早已不在巅峰,狂追了一刻多钟之后,不单没能将彼此间的距离缩短,反倒被拉开了不老少,眼瞅着再这么追将下去不是个办法,赵文振也就息了活捉慕容显德之心思,但见其飞快地将精钢马槊往得胜钩上一搁,空着的左手往腰间只一抹,便即将铁胎弓连同一支雕羽箭从箭壶里抽了出来,双手只一合,而后用力一拉,便已将弓拉得个浑圆,瞄着慕容显德的背心便是一箭射将过去…… 第一百四十章 拉打结合(一) “嗖……” 一声弦响过后,只见雕羽箭有若流星般划破空间,呼啸着便扎向了慕容显德的背心,可就在此时,慕容显德座下的战马于狂飙间突然颠簸了一下,其结果便是本该命中背心的雕羽箭最终扎在了慕容显德的后腰处。 “啊……” 后腰处的剧痛袭来之下,慕容显德忍不住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下意识地放开了缰绳,回手便要去摸中箭之处,然则没等他将动作做完整,便已控制不住重心了,失衡之余。再也无法稳坐于马背之上,竟是就此哀嚎着一头栽下了马去。 “大王……” “掩护大王,杀啊!” …… 紧随慕容显德逃走的那一小股鲜卑骑军中不凡死忠之人,这一见慕容显德跌落了马下。还真就有百余骑悍然掉头回冲,试图拼死救出慕容显德。 “杀光贼子,一个不留!”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这根本没啥好考虑的,那等养虎为患的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又怎可能会去干,只听其一声令下,率部直冲而上。将那些胆敢回身迎战的百余名鲜卑族骑兵全都杀了个精光。 “赵彦?” 慕容显德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直到赵文振策马来到了近前,这才自失地笑了笑。 “枭了他的首级!” 赵文振根本没理睬慕容显德的问话,一摆手中的精钢马槊,冷声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孙苞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翻身下了马背,提着兀自滴血的唐刀,这就准备砍下慕容显德的头颅了。 “慢着,本王愿降,尔等岂可擅杀本王。” 既是已无路可逃,慕容显德自是想着将自己先卖上个好价钱,等养好了伤,再寻机逃窜也就是了,却不曾想赵文振居然没打算给他这么个机会,慕容显德可就不免有些个慌了神,赶忙紧着便高呼了一嗓子。 “……” 不准肆意杀俘可是大唐军规中的明文规定,有鉴于此,这一听慕容显德愿降,孙苞难免便有些个犯了踌躇,赶忙便将视线转向了赵文振,眼神里满满都是探询之意味。 “此獠肾脏中箭,药石无用,徒留苦痛。本将实不忍心,且就帮其解脱好了,动手罢。” 似慕容显德这等野心家留下来就是祸害,为防意外,自然是尽早干掉为妥了的,至于理由么,那有啥不好找的,装个悲天悯人的样子,于赵文振来说,更算不得啥难事儿。 “饶命,饶命啊,本王还有救。不……” 赵文振这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出,慕容显德登时便被吓坏了,哪还绷得住啥大王的面子,惶急不已地便哀嚎了起来,奈何孙苞根本没听其废话,一刀劈将下去,瞬间便已将慕容显德的头颅砍了下来…… 威不加何以施恩,是故,尽管取得了赤水源一战的辉煌胜利,赵文振也自不曾停下征伐的脚步,在顺利收复了伏俟城之后,他立马便兵分三路——由牛进达、刘兰各统部分兵马横扫西北羌族、党项族诸部落。不降的一律剿灭,降者,则着令部落头人于十月初五赶赴伏俟城,参加都护府召开的会盟之议,至于赵文振本人么,则亲率两万大军越过了库库诺尔岭(今之青海南山),直扑已被白兰族所占据的茶卡盐湖。 青海盐湖多达一百五十余个,论及储量。茶卡盐湖只能排在第四位,但却是青藏高原上最重要的一个盐湖,此无他,概因茶卡盐湖是唯一一个位于柴达木盆地之外的大型盐湖,开采方便,至于其它盐湖么,基本上都位于人迹罕至的盆地深处,以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而论,根本无力开采,原吐谷浑王国所用之盐基本上都出自茶卡盐湖,谁能控制住该盐湖,谁就能把控住青海各部落之命脉。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的。 阿尼玛卿之所以肯跟随慕容显德起兵反叛,根本原因就在于慕容显德把茶卡盐湖之利许给了白兰族,也正因为被茶卡盐湖之利蒙住了眼,这一得知赵文振亲率大军前来征讨。阿尼玛卿竟是不顾新败之痛,召集全族老幼齐上阵,聚兵一万八千余众,陈兵茶卡河边。准备迎战远道而来的唐军主力。 “报,禀大总管,营外来了名信使,自言是奉了阿尼玛卿之令前来求见。” 九月初三,赵文振率部一路急行地赶到了茶卡河北岸,但却并未发动急攻,全军就此沿河岸扎下了大营,天将黄昏,就在赵文振准备召集众将部署相关平叛计划之际,却见一名轮值校尉匆匆赶了来。 “哦?那就带了来好了。” 白兰族乃是抵御吐蕃与羊同的第一道防线,若是可能的话,赵文振其实不愿见到白兰族的力量被过分削弱,当然了,一个过分强大的白兰族也不符合大唐对青海的总体规划,个中的度显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从此意义出发。于开战前摸一下白兰族的底也是好事一桩来着,赵文振自是不介意先听听阿尼玛卿那厮的要求再做计较。 “诺!” 听得赵文振有所指示,前来禀事的轮值校尉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中军大帐,不多会便即押解着名身穿破旧儒袍的中年文士又从帐外转了回来。 “下官青海都护府仓曹参军聂无畏参见大总管。” 这才刚一进了中军大帐,那名中年文士便即紧走数步,抢到了文案前。冲着赵文振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聂参军此来是……” 赵文振记忆力过人,只略一回忆,立马便想起了前任大都护韩宽手下确实有聂无畏这么号官员,当然了,是否便是面前之人却是暂时无从证实的。 “回大总管的话,叛乱起时,下官正好在茶卡盐湖办差,以致脱身不及,一直被叛贼囚于部落之中,幸亏大总管率军前来,下官这才得以假议和信使之名得脱。” 听得赵文振见问,聂无畏的眼圈陡然便是一红,语带哽咽地便给出了番解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拉打结合(二) “聂参军受委屈了,放心,本将自会为你讨回个公道的。” 遍观历朝历代,唯独大唐在对官员守节方面的规定是最为宽仁的,并不要求官员以死尽忠——按《武德律》,但消不是主动投敌,被俘的官员只要没有附逆行为,一般都不会遭到重处,故而,赵文振并不是很在意聂无畏那被俘官员的身份。 “谢大总管体恤,叛贼阿尼玛卿有信一封在此,还请大总管过目。” 赵文振这等和煦的言语一出。聂无畏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是一松,赶忙于躬身致谢之同时,紧着伸手入怀,取出了封信函。双手捧着,恭谨地向前便是一递。 “聂参军对白兰族各部落可有所了解么?” 在接过了孙苞转呈上来的信函之后,赵文振紧着便撕开了其上的封口,从内里取出了几张信纸,飞快地将内容过了一遍,但却并未有所置评,而是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大总管的话,下官沦陷白兰族已三个半月。略通该族之言语,据下官所知,白兰一族丁口约五万八千之数,其中可用之丁约两万,民风彪悍,论战力,当是西边各族之首,该族分五大部落,各有族人不等,其中最强者便是阿尼玛卿所在的青涂部,其后依次为巴彦部、旺达部、蒂山部以及戈噶部,五大部落中,旺达、蒂山两部畏我大唐天威,素有亲善之心,戈噶部摇摆不定,唯青涂部与巴彦部贪图茶卡盐湖之利,执意顽抗到底,大总管若是不弃,下官愿去游说旺达、蒂山两部来降。” 聂无畏显然是早就存了将功折罪之心思,竟是早就已摸清了白兰族各部落之底细,此时娓娓道来,自信之色可谓是溢于言表。 “聂参军有心了,不过此事不急,本将后日一早约那阿尼玛卿于阵前一会。聂参军可愿再回敌营一行?”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善之善者也,不过呢,前提条件是得能战而胜之,否则的话,不过只是空谈而已,对此,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 “愿为大总管效力,虽万死亦自不辞!” 被俘的经历虽说不会遭重处,然则不管怎么着,那都是履历上的一个污点,仕途上明显有碍,可若是能因此立下大功的话。那就完全不同了,而今,机会就在眼前,聂无畏又岂肯错过了去。 “好,那就请聂参军稍候片刻,待某草书一封。” 聂无畏此言一出,赵文振登时便乐了,笑着点头嘉许了一下之后,便即就此伏案速书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九月初五,辰时正牌。太阳方才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个头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便已暴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不旋踵,只见唐军大营两扇紧闭着的营门轰然洞开间,一队队的甲士从内里迤逦而出,直奔两里开外处的茶卡河边,其后不久。对岸的白兰族大营也响起了一阵喧嚣,大批白兰军骑兵从营中蜂拥而出,直奔茶卡河南岸。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辰时四刻,两军列阵皆毕,唐军突然高呼起了战号,声如雷震间,只见赵文振单人独骑直驱岸边,毫不犹豫地行进了不过只能没马膝的河水之中,不徐不速地向搭建在河心处的一个木台子行将过去。 “呼嗬、呼嗬、呼嗬……” 唐军的战号声方起,不甘示弱的白兰族骑兵们也跟着放开嗓子呼喝了起来,身为白兰族领袖的阿尼玛卿也自同时策马而出。面色肃杀地与赵文振相对而行,所不同的是他多带上了个聂无畏。 木台子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而已,其上就一张几子。三个蒲团而已,除此之外,再无余物,可谓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的。然则赵文振却不嫌简陋,这一到了台前,紧着便翻身下了马背,昂然立于几子前。 “见过赵大总管。” 见得赵文振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阿尼玛卿心头不禁有些发憷,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大步走上了前去,于拱手之同时,用很是艰涩的汉语致意了一句道。 “阿尼玛卿将军客气了,请坐罢。” 对阿尼玛卿的武艺,赵文振还是很欣赏的,若能收服为用的话,于平定青海乃至抵御吐蕃的必然入侵,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当然了,若是此人硬要顽抗到底的话。那赵文振也自不会手下容情,换而言之,阿尼玛卿是死是活,就看他今天的表现如何了的。 “叨扰了。” 阿尼玛卿的汉语是这几天跟聂无畏突击学的,也就只会些简单的会话罢了,不过汉家的礼数倒是学得个有模有样了,这不,长跪而坐的动作还真就蛮像一回事的。 “将军托聂参军送来的信。某已阅过了,很遗憾,将军所提的四条,本将皆无法答应,今日请将军来此,只为一事——生或者是死,唯将军自择之。” 彼此间本无交情,自然也就无所谓寒暄与叙旧,这一落了座,赵文振便即径直转入了正题。 “大总管未免欺人太甚了些,我白兰族向不惧战,大总管若是定要压迫我白兰族,那便玉石俱焚又如何?” 这一听完了聂无畏的转述,阿尼玛卿顿时便怒了,昂着头,怒目圆睁地便嘶吼了一嗓子。 “玉石俱焚?呵,你白兰族没这么个资格,在我大唐天威面前,顽抗到底就是举族俱灭,不信?慕容一族就是前车之鉴!” 若不是考虑到吐蕃的即将入侵,赵文振根本不会给白兰族选择的余地——就青海的长治久安而论,任何的强族以及强大部落,都是唐军的主要打击目标,也唯有打服了这些桀骜不驯的游牧民族,方才有将青海一地化为大唐牧场之可能,正因为此,哪怕白兰族还有大用,赵文振也自不会轻纵了去。 “你……” 聂无畏转述的话音刚落,阿尼玛卿便已是狂怒不已,只是一想到赵文振勇猛,阿尼玛卿尽自被气得个面红耳赤不已,却愣是没敢当场发飙…… 第一百四十二章 拉打结合(三) “将军勇武过人,于某之印象中,应是当世之豪杰才对,殊不料今日一见,竟是短视若此。” 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在意阿尼玛卿怒还是不怒,满脸失望之色地便摇头叹息了一句道。 “请赐教。”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轻视自己,阿尼玛卿不甘之意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常言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何为时务,天下大势也,今我大唐君明臣贤,万众一心,兵锋所向。无不披靡,螳臂当车者,必死无葬身之地,将军为绳头小利而妄图抗我大唐强军。何其不智哉,更遑论将军虽勇,亦不是赵某之敌手,若欲顽抗到底,必是身死族灭之下场,此又岂是智者所应为耶。” 赐教?有啥好赐教的,左右不过就是拳头大就是真理罢了,当然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话么,却是不能说得那么直,大义啥的,终归是得扯上一扯的,好在这等口才赵文振并不缺,张口便能有。 “……” 在听完了聂无畏的转述后,阿尼玛卿登时便无奈地沉默了,没旁的,真若是有胜算,他又哪会应邀来此听赵文振说教,打就是了,歪叽个啥啊,这不就是打不过才想着能不能从谈判桌上找回点东西么? “开始罢。” 阿尼玛卿这么一低头不语,赵文振嘴角边当即便绽露出了几丝笑意,只见其一挥手,已是语调淡然地冲着聂无畏吩咐了一句道。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聂无畏自是不敢稍有迁延,于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站直了身子,一抖手,便即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面小红旗,而后一旋身,冲着白兰族骑阵便是好一通的摇晃。 “战无胜算。我等不打了。” “必败之战,不打!” …… 聂无畏手中的红旗这才刚摇晃没几下,白兰族骑阵左翼便已是大乱一片,七千余骑一边向左侧退去,一边呼啦啦地嘶吼着,这等情形一出,白兰族骑阵的中、右两军也自不免跟着乱了起来。 “赵彦,你……” 这一见己方骑阵骤然有变,阿尼玛卿的脸色瞬间便是煞白一片,惶急间手一抬,便已握住了刀柄。 “将军还请稍安勿躁,某若是真要杀你。又何须弄这么些玄虚。” 赵文振浑然没在意阿尼玛卿的紧张,于摆手示意聂无畏入座之余,从容淡定地便解释了一句道。 “哼!” 对赵文振给出的解释,阿尼玛卿显然是不信的,问题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纵使有着再多的不甘,此时此刻也真没胆子拔刀出鞘,也就只能是无奈地冷哼了一声了事。 “将军应知天命已在我大唐,万族咸服,各族豪杰无不以入仕我大唐为荣,阿史那杜尔、执失思力、契芯何力等,皆是其中之佼佼者。短短数年间,皆已晋大将军之位,更得国公之封,某观将军之勇不在此三人之下,何苦自弃于草莽间,窃以为不值也,我辈大好男儿,当得开疆拓土。名垂青史,又岂可当一井底之蛙耶?” 白兰族的游牧所在地正好掐住了河口这么个吐蕃入侵青海的战略要隘,重要性自是毋庸置疑的,正因为此,赵文振方才会不吝耐心地想要说降阿尼玛卿,当然了,前提条件是不能破坏了青海的全盘统筹规划。 “大总管打算如何安置我白兰族?” 赵文振的话都已说到了这么个份上,阿尼玛卿自是无法再保持沉默了,只是心中还是难免有些不甘。 “白兰族五部皆自治,旺达、蒂山两部率先归附有功,两部头人皆封游击将军(从五品下),其余三部头人封昭武校尉(从六品上)。待禀明了圣上后,定会另有赏赐,至于将军么,某希望将军能来大都护府助某一臂之力。这么说罢,我大都护府不日将从各部中遴选精锐之士,组建青海新军万骑,将军可为新军之统领。官阶么,且就先屈居左武卫中郎将之职如何?” 要让马跑,那自然是得给马吃草,这么个道理,赵文振又哪会不清楚。 “可否容某斟酌一二?” 赵文振所开出的这么个条件不能说有多优厚,可也不算差了的,阿尼玛卿倒是勉强能接受,只是一想到旺达、蒂山两部落的背叛,他心中难免有气,迟疑了片刻之后,最终也没急着表态。 “当然,某给将军一天的时间考虑,明日午时前,若是将军还不能有所决断,那赵某只好帮着将军下个决断了。” 能不战而降人之军固然是好事一桩,实在不行。打就是了,在大局已然尽在掌握之中的情况下,赵文振自是无所谓得很,当然了,在答应阿尼玛卿的请求之同时,赵文振却是没忘了先给聂无畏打了个暗号。 “呼……” 这一接到了赵文振的暗示,聂无畏立马便又站了起来,飞速地摇晃着手中的那面小红旗。旋即便见原本已脱离出去的白兰族左翼部队立马呼啦啦地便从远端涉水过了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投向了唐军,一见及此,阿尼玛卿的脸色瞬间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可也没辙,只能是闷闷地长出了口大气了事…… 九月初六,在唐军的重压下,阿尼玛卿最终决定无条件归降,并于次日精选三千精锐之士,随唐军主力回返伏俟城,消息传开后,党项、鲜卑、羌族等各部落无不闻风而降,至此,声势不小的青海叛乱便已算是被彻底荡平了。 九月十八日,回军伏俟城的赵文振下令调羊同、鲜卑两族战俘万余人,在库山筑新城一座,并宣布组建西、东两支新军,其中西军兵力编制为一万骑,东军兵力五千骑,所有兵源皆从草原各部落遴选,以为常备军,普通士兵之服役期限为三年,所有入伍士兵之家庭皆可享受免税待遇,并可入大唐户籍,队正以上者,子女可优先免费入官学,此消息一经传开,草原诸部皆为之震撼不已,私下反对者不在少数,然,在唐军强大的威慑力面前,也没谁敢公然表示不服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青海新政 贞观九年九月二十六日,赵文振所上之青海平叛结果以及新政本章送抵长安,当即便在朝中激起了一阵热议,不少“老成持重”的朝臣纷纷上本表示反对,更有甚者竟是动本弹劾赵文振有自立之反心,对此,太宗明确表示赵文振所行诸事皆深合朕意,无证据不得胡乱弹劾有功之臣云云。 在太宗的强力支持下,赵文振所提请的诸般事宜很快便通过了朝议,不仅如此,太宗还下了明诏,晋赵文振为金紫光禄大夫(正三品文散官。无掌职),加实封一百户,其余有功之臣各有分赏不定,另。着户部调集大批粮秣辎重入青海,以支持青海新政之开展,又接连下文催促吏部务必在最短时间里选派足额之官员、举人、贡生等赶赴青海,重组青海大都护府以及东西两官学。 见得太宗对赵文振如此之宠信,那些个将赵文振排挤出朝廷的文武官员们可就不免都有些个坐不住了,虽说碍于太宗的强力支持,一众人等不敢在明面上搞事,可私下里却是没打算让赵文振好过。这不,太子一系率先具本保住了被叛军所擒的原大都护府副都护邓横,调其出任鄯州刺史,统兵五千,屯驻西都县,以扼制赵文振,其后不久,魏王一系也上了本章,保奏魏王府典军陆秉出任大都护府司马。 也不知晓太宗是否真有制衡之心思,还是真的不太清楚太子与魏王一系的阴暗心思,最终,邓横与陆秉的任命都顺遂地通过了朝议,对此,正在筹备伏俟城盟会的赵文振自是一无所知,当然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概因这本就是帝王心术,哪有他一外臣可以计较之余地。 十月初五,青海各族一百二十余大小部落头人齐聚伏俟城,赵文振于会上,宣布了青海大都护府的诸多新政,林林总总一百五余条,可归根结底来说。就八大政策: 其一,明确宣布青海一地尽归大唐所有,敢有异议者,皆以叛国罪论处! 其二,统计全青海之丁口,凡愿入大唐户籍者,可享受大唐国民待遇,受大唐律法保护,不愿者,不强求,然则税收上将是大唐国民的两倍半,不得从军入仕。也不准经商,只准放牧为生,其子女也不准入官学。 其三,强制推广汉语,明文规定汉语为官方语言,凡提告、诉讼等涉官之事,都必须以汉语来沟通,另,各部落头人之未成年子女都必须入官学,敢有违逆者,皆以谋反论处,严惩不贷! 其四。除了东西两支常备军的组建之外,各部落适龄者一律编入后备役,每年秋季,将由大都护府派员负责军训事宜,此为定制,无特殊理由,任何人都不得逃避军训。 其五,各部落间不许擅启战端。若有矛盾,当得提交大都护府处理,胆敢掀起吞并之战者,皆以谋反罪论处,为此,大都护府将在伏俟城设镇抚司,其下又设东南西北四庭以及巡回法庭,以为青海之审判机构,如对审判结果不服,可以向大都护提出上诉,再有不服,可以向朝廷提出抗辩。 其六。盐、铁二利收归大都护府,行专卖之制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下贩卖,违令者。按律重处。 其七,各部落头人组成青海议事团,只对大都护负责,可对大都护府的各级官府起监督作用。但凡各级官府在执行公务上有所偏差,皆可向大都护举报,并可向大都护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不得擅自干涉各级官府的正常公务。 其八,各部落的游牧地盘将由大都护府统一派员划定,没有特殊理由,不得擅自变更,大都护府将会派出农垦专家,指导各部落屯垦青稞等农作物,以健全粮食供给,若有灾情,朝廷将优先赈济拥有大唐户籍者。 赵文振所捣鼓出来的新政对于散漫惯了的游牧民族来说,未免太过严苛了些,不服者自是大有人在,可在唐军的屠刀面前,再给那些头人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公然表示不服,盟会之约么,自然是很顺遂地通过了,当然了,不少头人在投票时,还是心存侥幸的,以为这不过都只是些官面文章而已,至于执行不执行么。那还不是他们这些头人说了算的。 阳奉阴违?这等勾当在赵文振面前怎可能行得通,这不,盟会一结束,赵文振根本没给那些头人们耍阴招的余地,先以庆祝的名义,将各部落头人都留在了伏俟城中,而后直接派出二十余路兵马赶赴各部落公告其事,并由军中文书代为统计各部落的丁口以及入籍情况,等那些部落头人们回到了自家部落时,生米早就已煮成熟饭了的,在此情形下,那些头人们不认也只能认了。 十月二十八日,陆秉等大批官员以及举人、贡生们终于赶在大雪落下之前抵达了伏俟城,赵文振大喜之下,亲到城外五里郊迎,并设宴款待了众人,但并未急着给众人安排职位——除了陆秉入职司马乃是出自圣旨,无可拦阻之外,其余人的官位么,赵文振可没打算轻许了出去,原因很简单,他来青海走这么一遭,可不是为了立攻来的,建立自己的班底才是核心目的之所在,不能为他所用者,哪怕再有才干,那也只能一边呆着去。 拉拢人才的事儿当然是急不得的,不过赵文振也自无须太急,没旁的,概因数日后,大雪就已落了下来,冬闲时间已至,也没啥正经政务可办了的,有着三个来月的缓冲,足够他对那些官员们进行考核了的,更别说还有聂无畏等先行一步投靠过来的官员们从旁协助,要想摸清那些官员、举子们的心思动态,当真算不得啥难事儿,当然了,赵文振自己也没闲着,趁着大雪封路的空档,举办了几次培训班,不单讲解政务知识,也讲解经文奥义,好生展示了一把自身的魅力…… 第一百四十四章 铁需淬炼方成钢 赵文振的状元可不是混出来的,不说别的,光是对经典的熟稔与理解之深,当世就没几个人能跟他相提并论的,理所当然地,他所开设的培训班对于那些急欲提升自我的儒家子弟来说,吸引力自是无穷之大,哪怕绝大多数人的岁数都比赵文振要大上不少,可近三个月的培训下来,所有参与培训班之人,无有不以师礼待赵文振者。 名望当然是好东西,不过赵文振之所以肯费心思去办培训班。可不光是为了名望,收拢可用之人才方是真正的目的之所在,最终,在聂无畏等心腹的从旁帮衬下。赵文振圈定了二十余名可栽培之人选,当然了,这些人是否真能成材,那还得历练后方才能知端倪。 贞观十年二月初八,积雪已基本消融,东西两官学也已正式开学,各部落头人们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都只能紧着将自家未成年子女送到了官学中。再有便是两支新军的军官家眷们也基本上都将子女送到了伏俟、库山两城,结果便是入学者赫然多达一千六百余之巨,年龄上更是参差不齐,大的已过二十,小的才刚满七岁,好在赵文振早有准备,分别在两座城中各自划出了几栋大宅院作为官学用地,实行集中教育。 二月十二日,两封急信几乎同时送到了伏俟城,一封来自长安,为管家福伯所写,内容是普安公主已于二月初五顺利分娩,产下一子,太宗亲自赐名赵安,对此,赵文振振奋之余,对太宗霸道地剥夺了自己的命名权一事,还是有那么点小小的不满的,可也没辙,皇权大如天,他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赶紧上本谢恩;至于第二封信么,来自白兰族巴彦部头人麋达迭,说的是吐蕃与羊同使节团已联袂而来,言称有要事要与赵文振当面协商。 “据线报。吐蕃与羊同使节团五日后便会到我伏俟城,对此,诸位有甚想法且就都说说看好了。” 对吐蕃与羊同联合使节团之来意,赵文振心知肚明得很,但却不打算急着说破,而是将此事当成了考题,丢给了聂无畏等人。 “赵师,窃以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伙生番合在一起,应是来寻岔子的。” 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法曹参军何栋便已抢先站了起来,朗声应答了一句道。 “哦。此话怎讲?” 何栋,天水人,年二十有三,刚中了举人便即应诏进了青海,思维敏捷,为人干练,深得赵文振之喜爱。 “回赵师的话,羊同去岁参与了慕容显德的叛乱,今尚有七千余战俘在我青海各处服苦役,该国使节团应是为此而来,至于吐蕃使节团么,按学生想来。该是羊同拉来助阵的。” 听得赵文振有问,何栋赶忙紧着又躬了下身子,而后方才自信满满地给出了答案。 “嗯,那依你看来,此事当何如之?” 何栋所言仅仅只是表象而已,并未说到根子上,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点破,而是不动声色地又往下追问道。 “敢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两生番来要人也行,却须得付出足够之代价。” 何栋虽是文人,可也颇通军略,一向不惧战,这会儿慷慨陈词起来,还真就昂然得很。 “不妥,赵师明鉴,我青海之新政方才刚实施未久,民心尚未彻底归附,倘若大战骤然而起,却恐青海一地又糜烂矣。此事还是须得慎重些方好。” 何栋话音方才刚落,这都还没等赵文振有所表示呢,一名三十出头的官员便已站了起来,紧着出言反对道。 “那依文渊之见。当得如何应对呢?” 这一见站起来的人是一向行事稳重的录事参军林河(字文渊),赵文振当即便是淡然一笑。 “窃以为当以拖为上,赵师不妨先虚与委蛇,而后再打发此两国之使节团去京师一行。但消能拖上个一年半载,待我青海绥靖之后,自无惧焉。” 林河显然也觉得一战恐是难免,却并不支持急战,想的便是稳字当头。 “文渊此言差矣,那两生番畏我大唐甚焉,担心的便是我大唐会以青海一地为根基行西进之举措,此番前来,除探我虚实之外,未尝没有逼我一战之心思,拖延之策虽好,却无可行之余裕。” 林河之言一出,在场众人颔首者不在少数,可聂无畏却并不以为然,紧着便提出了反对之意见。 “道诚(聂无畏的字)所言不无道理,此战难免矣。” “赵师。窃以为我青海恐须得尽早备战了。” “战又何妨,有赵师在,岂容生番造次!” …… 聂无畏年岁较长,地位也高(大都护府主薄),在众人中一向素有威望,他这么一开口之下,附和者自是不在少数。 “阿尼玛卿,某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与吐蕃、羊同皆交过手罢。” 赵文振并未对众人的议论加以置评,而是面色淡然地便将问题丢给了默默端坐在下首位上的阿尼玛卿。 “回大都护的话,末将早年确曾与这两国之兵马打过几次,羊同军兵战力也就一般而已,可吐蕃之军力却是不容小觑,尤其是该国之重装步军,装备齐整,悍不惧死,实非等闲可比,往昔吐谷浑与吐蕃军交手数次,皆靠兵多而胜,而战损往往皆倍之。” 慕容伏允当政时,阿尼玛卿可是常年驻守河口一带的,对吐蕃与羊同两国军队的战斗力自然是心中有数得很。 “嗯,吐蕃国虽小,兵锋却是颇为鼎盛,该国国主松赞干布雄才大略,手下贤臣良将不少,确非易于之辈,今,畏我大唐吞并,断不能容我青海绥靖稳固,定会全力来攻,此一战势不可免,然,某又何惧哉,尔等须知铁需淬炼方成钢,且就以两国之来犯,铸我青海之魂好了,此战过后,青海便成我大唐之牧场矣!” 和平从来都不是谈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对此,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欢而散(一) 贞观十年二月十八日,巳时三刻,吐蕃与羊同两国使节团抵达伏俟城,出于礼节,赵文振率大都护府属员于城郊相迎,在接受了吐蕃正使噶尔·东赞(吐蕃次相)以及羊同正使李达曼(羊同亘凝亲王)分别进献的哈达之后,便即将两使节团全都安置在了伏俟城内城的一处大宅院中,并于当日午间设宴款待两大使节团。 “尊敬的大都护阁下,我家赞普久仰您的英明,特托在下给您带来了点小礼物,还请大都护阁下过目。” 宴会方才刚开始,就在赵文振扯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开场白过后。噶尔·东赞突然一躬身,满脸笑容地从旁打岔了一句,而后么,也没等赵文振有所表示。紧着便是一击掌,旋即便见一名原本坐在最靠外的吐蕃使者手脚麻利地打开了一个小箱子,从中取出了一座金光灿灿的雕像,用银制的托盘托着,疾步便抢到了赵文振所在的几子前。 “噶尔阁下,感谢贵国赞普的厚爱,不过呢,我朝律法有明文规定。为官者,不得收受一贯以上之礼物,故,如此厚礼,某也就只能心领了。” 塑像体积不算大,可架不住是纯金打造的,那分量断然不轻,随便一估算,少说也有个三十斤上下,更别说那骑马射箭的造型以及工艺都堪称佳作,拿去市面上卖,没个五千贯怕是下不来,妥妥是厚礼了的,然则赵文振却根本不为所动,笑容虽是可掬,可眼神却是淡定得很,浑然没见丁点的贪婪之色。 “大都护阁下误会了,此不过是手工艺品罢了,仅聊表我家赞普对您的仰慕之心而已,您若是不收,在下回去后,怕是少不得会遭赞普之怪罪啊。” 噶尔·东赞此际之所以公然送礼,自然不仅仅只是表达所谓的仰慕之情,更多的其实是种试探。正因为此,哪怕瞧清楚了赵文振的淡定之眼神,他依旧不曾放弃献礼之意图。 “噶尔阁下既是如此说了,那某也不好令阁下为难,来人,即刻将此雕像记入账册,并转呈御前,就说是吐蕃国所进献之礼物。” 钱这玩意儿,赵文振根本不缺,他若是一门心思想捞钱,早就富甲天下了的,又哪是区区五千来贯的礼物能收买得了的。 “多谢大都护抬爱。” 赵文振这么一招借花献佛一出。噶尔·东赞可就不免有些尴尬了——吐蕃王室豪富,倒是不差了这五千来贯的钱财,问题是礼送了出去,却完全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无疑是桩亏本买卖来着。 “噶尔阁下客气了,来,为了贵我两国的友谊,且满饮一樽。” 对噶尔·东赞这个精通汉文化的吐蕃名臣,赵文振可是一向警惕得很,压根儿就没打算让其有借题发挥之机会,笑呵呵地一举酒樽,算是将献礼一事就此揭了过去。 “大都护请。” 噶尔·东赞原本还有不少话要说。可被赵文振这么一堵,自是不好再多纠缠了,不得已,只得紧着举起了酒樽,只是与此同时却是没忘了紧着给坐在身旁的李达曼使了个眼神。 “大都护阁下,贵国悍然入侵吐谷浑,肆意欺辱该国民众,怕是不符贵国所宣扬的仁恕之道罢?” 若说噶尔·东赞是唱红脸的。那李达曼无疑就是个唱白脸的,这一接到了噶尔·东赞的暗示,立马紧着便发难了一句道。 “呵,亘凝亲王难道没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么句话么?今,我大唐天子受万族崇仰,被尊为天可汗,四海八荒皆当受我大唐节制,偏偏原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桀骜不驯,竟敢屡屡冒犯我大唐天威,罪无可赦,国灭该当。尔羊同不过化外小国而已,竟敢派兵入侵我大唐疆域,意欲何为,嗯?” 这一听完了通译的转述。赵文振的脸色立马便肃杀了起来,压根儿就没给李达曼留啥面子,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其一通。 “你、你……” 李达曼显然没料到赵文振的态度会是如此之强横,待得听完了通译的转述之后。登时便被气得个鼻歪口斜不已。 “大都护误会了,我国与羊同绝无半点对大唐之不敬,前番吐谷浑有变时,羊同国主其实并不知情,一切皆是茶图其人擅作主张所致。” 面对着赵文振这等咄咄逼人之势,不止是李达曼愤怒不已,噶尔·东赞也同样为之头疼得够呛,要知道他可是曾在长安呆了近半年的,期间没少游走于大唐权贵之家,在他印象中,大唐重臣们大多为人含蓄,开口闭口都是仁义道德,还真少有似赵文振这般肆无忌惮者。 “哦?” 噶尔·东赞所言不过是扯淡话语罢了,赵文振自是一点都不信,不过么,在此等场合下。该装糊涂的,他也自不吝装上一回。 “确实如此,我家国主已下了诏书,免去茶图本兼诸职,并锁拿下狱,定会给贵国一个交待的。” 两国使节团此番可是负有目的而来的,在未能探清大都护府的实际情况之前,李达曼自是不敢真就此扯破了脸。没奈何,也只能是忍气吞声地解释了一通。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啊,来,喝酒,喝酒,今日只论私谊,不谈公务。” 以赵文振之睿智,又哪会不知道李达曼的话都是在扯淡而已,只不过他并不打算计较那么许多,无他,这等外交场合上,大国气度还是得有所讲究的。 “大都护阁下……” 羊同国土面积虽说不小,奈何地势狭长,南边就只有三大部落而已,如今三大部落的三分之一青壮尚被唐军扣着,所能调动的兵力大打折扣,值此准备动武之时,李达曼自是希望能尽快将那些战俘救了回来,正是出自此等考虑,哪怕赵文振都已明说了不谈公务,可李达曼又哪能沉得住气的。 “大都护阁下所言甚是,在下敬您一樽。” 李达曼这才刚开了个头,噶尔·东赞便知其究竟想说些甚,在唯恐再度触怒赵文振的情况下,噶尔·东赞不得不紧急抢过了话头。 “好,喝。” 见得噶尔·东赞如此灵醒,赵文振心下里顿时便高看了其一线,可也没甚旁的表示,笑呵呵地便端起了酒樽……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欢而散(二) 在宴请了两国使节团之后,赵文振就没再理睬噶尔·东赞等人的求见了,把谈判事宜全都丢给了司马陆秉去打理,至于他自己么,则是专心部署起了备战事宜,就这么着,十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禀大都护,陛下所派的密使到了。” 二月二十八日一早,就在赵文振正自在沙盘前推演着可能之战局时,却听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中,亲卫统领孙苞已疾步走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快请。” 这一听“密使”二字,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诺。” 赵文振既是有令,孙苞自不敢稍有轻忽,躬身应诺之余。紧着便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又领着名身着队正甲胄的年轻人从外头转了回来。 “哟,林公公,好久不见了。” 只瞄了一眼,赵文振便即认出了来者,赫然是太宗面前听用的小宦官林荣。 “赵大人,早。” 论起来。双方还真就是老交情了,大半年没见之下,林荣也自不免有些个激动不已的。 “来,坐下说,孙苞,上茶。” 在这么个通讯极其落后的年代,哪怕有着福伯以及普安公主的不时来信,可也就只能起到管中窥豹的作用罢了,压根儿就没法把握住这大半年来的朝堂动向,而今好不容易遇到了林荣这么位故交,赵文振心情自然是好得不行。 “赵大人且慢,陛下有密旨一封在此。” 林荣并未去就座,而是紧着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双手捧着,向前便是一递。 “陛下可还有甚叮嘱么?” 这一听是密旨,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忙不迭地先是深深一躬,而后方才恭谨地接过了信函,就此撕开了封口,从内里取出了两张写满了字的纸,飞快地过了一遍之后,赵文振的眉头顿时便微皱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封所谓的密信里根本没啥值得保密的内容。也就只是些嘘寒问暖的话语罢了,真正涉及到军务的就只一条,那便是在许了赵文振便宜行事之余,准了赵文振所提的多调粮秣辎重以为战备之用的要求,就这么点事儿,显然没必要搞得如此之神妙。 “陛下有三个问题要问,还请赵大人斟酌后再作答,其一,爱卿对此战可有把握否?” 赵文振这么一问之下,林荣登时便乐了,伸手冲着赵文振便亮了下大拇指,而后方才面色一肃。摆出了公事公办之架势。 “回陛下的话,依微臣算来,此战当有七成之胜算,所虑者唯贼军会分兵去袭松、鄯二州,一旦两处稍有闪失,则恐动摇我军之战心。” 林荣这等姿态一出,赵文振立马便收敛起了笑容,很是谨慎地沉吟了一下之后,这才语调低沉地给出了个答复。 “其二,吐蕃与羊同可灭否,若能,当须得动用多少兵马?” 林荣的任务仅仅只是代天子问话而已。并无置评之权,再说了,这等军国大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宦官可以参预的,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牢牢地记住赵文振的答复罢了。 “吐蕃国虽小,然,其国主明臣贤。又有地利之优势,非轻易可下者,至于羊同么,其国主暗弱,若无吐蕃在侧,灭之倒是不难,只是守则不易,强行而为,只恐最终便宜了吐蕃,故,窃以为此战过后,西北当以和为贵。但消能确保吐蕃无吞并羊同之可能,则西北当无忧矣。” 赵文振不是没考虑过灭吐蕃与羊同之事,只是经反复盘算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等打算。原因很简单,两国所处之地实在是太过苦寒了些,以唐军强悍之战斗力,灭掉两国不难。却无法彻底站稳脚跟,主力一撤之后,留守之兵马势必将会很快便陷入频频平叛的乱局之中,真到那时,朝廷不单不能从中得益,反倒有可能会牵连到青海的巩固,妥妥便是桩赔本之买卖。 “其三,此一战后,青海须得多久方可确保绥靖?” 在强行将赵文振所述之言牢记在心之后,林荣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来。 “三年可有小成,若欲长治久安,还须得十年以上之功。” 只一听这么个问题,赵文振立马便知太宗这是有意要兵进西域了的,对此,赵文振自是不会反对,可也不赞成急于一时。没旁的,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在未曾稳定青海局势前,仓促进军西域的话,无疑有着沙漠上起高楼之虞,看似不断开疆辟土,实则虚浮得很,压根儿就没啥实际控制力可言。 “陛下还有口谕:爱卿只管放手去做。无论成败,皆有朕在!” 林荣没去追问赵文振这么个判断的根据之所在,也就只是默默地记住了答案,而后方才将太宗的口谕宣了出来。 “陛下圣明,微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到了此处,赵文振当即便意识到朝中对与吐蕃、羊同开战一事恐怕非议不少,错非如此,太宗也没必要派林荣来当密使了的。 “禀大都护,陆司马前来求见。” 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这都还没等林荣有所回应了,就见一名轮值亲卫已匆匆从外头行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便禀报了一句道。 “林公公且在此稍事休息,某去去便回。” 赵文振原本还想着跟林荣多聊聊,以了解一下京中的动态,可这一听陆秉前来求见,却是不得不告罪了一声。 “不妨事,赵大人的公务要紧。” 问题问过了,口谕也宣完了,于林荣而论,他的差使便算是办完了,至于青海一地的公务么,他可没打算插手其中的。 “善。” 赵文振客气地拱手致意了一下之后,紧着便出了书房,大步流星地便去了前厅,这才刚从后堂转了出来,入眼便见陆秉满脸晦气地站在堂前,活脱脱就是一受了气的小媳妇状,赵文振的嘴角边不由地便荡漾出了几丝戏谑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欢而散(三) “咳。” 身为主官,官威自然是不能少的,赵文振在稳步走向前堂中正的文案之际,刻意假咳了一声,以宣示自己的到来。 “下官见过赵大人。” 尽自满肚子的怨气,可这一见赵文振已至,陆秉又哪敢大意了去,赶忙紧着上前两步,深深地便是一躬。 “陆大人客气了,请坐罢。” 对陆秉这个一门心思来制造麻烦的家伙,赵文振自然不会有丁点的好感可言,与其见面一向都是公事公办之态度。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谢大人赐座。” 明知道赵文振不待见自己,陆秉也自没敢有甚怨言,没旁的,概因这几个月下来。他可是被收拾惨了的。 “何事,说罢。” 陆秉的忍气吞声状看起来蛮可怜的,可赵文振却是浑然没给他丁点好脸色看,不为别的,只因这厮做事实在是太不地道了些——按大唐律制,司马名义上是地方上的第二把手,可实际上只不过是闲官而已,并无具体的掌职。偏偏陆秉仗着是魏王的人,在来伏俟城的一路上就没少打着魏王的旗号私下拉拢同行的官员们,到任后,更是试图架空赵文振,上蹿下跳得个很是欢快,若是换了别的大员,只怕还真顶不住这厮的背景与手段,可惜他遇到的是赵文振,也就只办了个培训班外加官员调整,便即将陆秉以及投靠了他的那些官员们全都闲置了起来,而后再寻机狠狠地敲打上几次,陆秉差点没被折磨死,然后么,这厮可不就学乖了? “禀大人,那些生番闹得厉害,坚持要我青海先放了那批羊同战俘,还说若是……,唔,若是不放,他们就自己派兵来接了,大人,您看这……” 望着面前这位年纪只有自己一半大的主官,陆秉心中的悔意不可遏制地便狂涌了起来——早知今日,当初他就不该自告奋勇。瞧瞧,好端端的王府主薄不干,偏偏跑来这苦寒之地遭罪,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派兵?行啊,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某说过了,一名战俘换一匹战马或是一头健牛,这是底限,没得谈。” 哪怕放了战俘,两国也肯定会派兵来攻,不放也一样,既如此。那又何必放呢?再说了,战俘可是极其好用的免费劳力来着,搞工程、放牧、开垦啥的,那都能派得上大用场,就青海目下这等百废待兴之局面,赵文振恨不得再多抓上一批呢,又哪肯轻易放人的。 “这……” 一听赵文振又是这般说法,陆秉的头顿时便大了好几圈。 “怎么,陆大人可是别有异议么,嗯?” 赵文振本来就没指望陆秉能谈出个啥名堂来,之所以把谈判事宜丢了过去,除了拖延时间之外。便是在继续敲打陆秉,省得这货没事尽瞎折腾。 “下官不敢。” 魏王的招牌在京里好用,可在赵文振面前,却是一点都不好使,陆秉心中虽是怨气满满,却也没辙。 “那就好,还有旁的事么?” 赵文振对魏王李泰一向不感冒,可也不致于恨屋及乌。关键是陆秉这货就一老官痞,除了会耍小阴谋之外,政务上的能力差得够呛,还没点自知之明,对这等货色,赵文振又哪能看得上眼,自然也就不会跟其讲啥客气的。 “没,啊,下官近来身体颇有不适,还请大人准假数日。” 陆秉实在是受够了两国使节团那帮蛮子,而今又被赵文振这么一挤兑,撂挑子的心思顿时便陡然大起了。 “哦?” 这一见陆秉畏难的老毛病又发作了。赵文振的眼神顿时便是一凌。 “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推诿,实是有恙在身,下官……” 陆秉是真被赵文振给整怕了的。算上这回,他都已是第六次半途撂挑子了的,哪怕脸皮再如何厚实,此时也自不免为之老脸发烧不已。 “嗯。那行,本官后日一早原就打算派人入京,将吐蕃进献的厚礼以及几匹良驹送交御前,陆大人既是有恙在身,那便与齐犇、刘肃、方冶等人一道押解这批贡品去京里走上一趟,顺便多休息些时日也是好的。” 陆秉等人手中虽已无权柄,可怎么看都是些老鼠屎,值此大战在即之时,赵文振可没打算让他们留下来,随口便编排了个差使,打算将这帮碍眼的废物全都打发开去了事。 “多谢赵大人厚爱,下官遵命便是了。” 这一听可以回京,陆秉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他可没打算再回这等苦寒之地了,此番回了京,哪怕是变卖了全部家产,那也得赶紧转个岗方好。 “嗯。那就先这样好了。” 赵文振哪管陆秉心中究竟是咋想的,只要这货不在面前碍眼便好…… “可恶,该死的汉狗,欺人太甚了!” 被充为临时理藩院的大宅院之正堂中,李达曼气恼已极地擂了下文案,满脸都是愤愤不平之色,这也不奇怪,前十天大唐方面还派了名司马前来谈判。可谈着谈着,大唐方面的谈判代表居然就不见了人影,这都已又是十天过去了,那个姓陆的家伙竟是连面都不露了,更令李达曼火大的是己方一行人如今连门都出不去,活活被软禁在了这座大院子里头。 “呼……,看样子那赵彦应是已看破了我等来此之目的了。” 噶尔·东赞倒是没李达曼那么火冒三丈,只是眼神里却是不免透着股浓浓的不安之色。 “啊,这……” 一听噶尔·东赞这般判断,李达曼的火气顿消之同时,寒毛当即便倒竖了起来,显然是在担心赵文振会对他们这一行人下毒手来着。 “事不宜迟,迟恐有变,我等且一道请求再与那赵彦一谈,而后假借谈判不成为名早些离去也就是了。” 噶尔·东赞本来还想着要摸一下唐军的底细呢,可见势不妙之下,他心中的退意已是就此大起了,没旁的,概因他与李达曼正是两国联军的前敌总指挥,真若是被赵文振给扣住了,那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达曼本就不是啥视死如归之人,这一听噶尔·东赞如此说法,立马毫不犹豫地便表了态……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欢而散(四) 贞观十年三月初六,两国使节团在临时理藩院大闹,一致要求面见赵文振,封锁临时理藩院的将士在弹压不住的情况下,不得不紧急将此事报到了赵文振处,对此,赵文振倒是不曾拖延,很是爽利地答应了两国使节团的请求。 “大都护阁下,我等可是带着诚意前来谋求和平的,可阁下竟是如此漠视我等,未免太过了罢?” 重启的谈判方才刚一开始,负责唱白脸的李达曼当即便率先发难了。 “诚意?好大的个笑话。贵国去岁悍然入侵我大唐疆域,尔等不单不赔礼道歉,还妄想向我大唐索要赔偿,这就是贵国所谓的诚意么?若是。我大唐断不接受!” 通译方才刚将李达曼所言翻译出来,压根儿无须赵文振开口,何栋便已义愤填膺地讥讽了李达曼一通。 “狂悖之言,我等所立之处乃是吐谷浑之国土,贵国才是入寇者,我国与吐谷浑乃是友好邻邦,出兵为吐谷浑复国本就是正理!” 两国使节团前些日子在与陆秉等人谈判时,可是没少以蛮横的态度来发言。这都已是养成习惯了的,此际一听何栋如此说法,立马便有一名羊同使者愤然拍着几子骂将开来。 “好胆,区区化外小国,安敢无礼若此,是欲国灭耶?” 陆秉以及其手下那帮废物都是些闲官,放屁都不带响的,腰杆子软得很,可这一回参与谈判的全都是赵文振手下的心腹,个个心气高得很,又哪能容得羊同使者放肆若此的,这不,通译之话音方才刚落,素来老成持重的林河都已是忍不住拍案而起了。 “放屁,我羊同拥兵五十余万,岂会怕了尔等,敢不放人,我羊同大军自会来取!” 羊同早些年还是挺强盛的,就连吐蕃原本也只是羊同的一个下属邦国而已,如今虽已衰落了下去,可在青藏高原乃至天竺一带,依旧是地方强国,素来是自大惯了的,在这等谈判场合上。自然是不甘示弱的。 “好大的个笑话,行,有种你们就来好了,且看我大唐之刀兵是利还是不利!” “一群蟊贼也敢称雄,当真不知死活!” “跳梁小丑而已,敢来,我大唐将士便敢杀!” …… 大唐武风鼎盛至极,即便是书生,那也大多都是能骑马射箭的主儿,还真就没几个惧战之人,尤其是赵文振这帮手下,个个都是能文能武之辈。又岂会怕了羊同使者的威胁之言,这不,通译才刚把先前那名羊同使者的话翻译出来,大唐一方的谈判代表们便已是尽皆愤然骂开了。 “误会,误会了,诸位莫急,且容某说一句可好?” 得,这一见谈判一开始就走到了破裂的边缘,噶尔·东赞可就有些个稳不住神了,当然了,他倒不是怕谈判完毬了去,担心的就一条。那便是赵文振是否会借机将己方一行人全都砍了祭旗。 “讲!” 赵文振先是面无表情地一摆手,止住了手下人等的怒斥,而后方才从唇齿间吐出了个硬邦邦的字来。 “大都护阁下明鉴,我方确实很有诚意与贵方达成和平共识,只是贵方所开出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了些,亘凝亲王关心子民心切,也是可以理解的,言语间难免稍偏激了些。还请大都护阁下多多体谅则个。” 噶尔·东赞去过长安,自是清楚大唐有多强盛,往昔,在吐蕃国内,他是权贵中最支持向大唐和亲称臣的一个,然则在青海落入了大唐的掌控之后,他又是最坚决的出兵倡议者,此无他,概因青海就堵在了吐蕃的家门口,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鼾声如雷,正是出自此等考虑。他才会力主出兵青海,而为了能摸清大唐在青海的动态,他更是不惜以身冒险,只可惜赵文振明显有所准备。这二十多天以来,使节团连临时理藩院的门都出不去,摸清敌情一事更是无从谈起,事既至此。他目下想的就只是如何安全脱身而去了的,为达成此目的,该服软时,他自是不吝先摆出个姿态来。 “苛刻么?某不觉得,去岁一战中,我大唐将士折损近四千,此皆羊同人助纣为虐之罪也,再有,为养活那七千余羊同战俘,我大唐更是耗费米粮无数,光凭此两条,我方开出的一马或一牛换一人已是法外开恩了,再想奢求宽恕,实属妄想!” 诚意?扯淡罢了,真要是有称臣媾和之诚意,那就该去长安面圣。而不是来伏俟城谈判,这一条,赵文振又岂会看不出来,只不过是懒得揭破罢了。 “大都护阁下所开出的价格已超出了我等所能决断之权限,若是大都护阁下允许,可否容我等回去向各自国主禀陈详情?” 通过谈判压服赵文振啥的,噶尔·东赞早就不抱丁点的指望了,他现在想的就是赶紧走人了事。回头再以刀兵来说话便是了。 “当然,好走不送了。” 两国交锋不斩来使乃是惯例,错非必要,赵文振也没打算留下个让朝中小人弹劾的话柄,当然了,若是他知道噶尔·东赞与李达曼就是两国联军的前敌总指挥的话,那就肯定不会让这两货如此轻易脱身了去,可惜他此时还真就不曾掌握这么条重要信息。 “多谢大都护阁下抬爱,请容我等告退了。” 噶尔·东赞原本还担心赵文振会多加刁难己方一行人等呢,却万万没想到赵文振居然如此轻易地便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心下里难免有些狐疑不已,只是这当口上,他也没心思去想那么许多,恭谨地行了个礼之后,便即领着两国使节团一行人就此退出了大堂。 “诸位,文事既毕,武事也就差不多该到了上演之时了,此一战,事关我青海之长治久安,断不能有丁点之疏忽,若有懈怠者,一律严惩不贷,尔等可都听清了么,嗯?” 赵文振并未在意两国使节团的离去,于起身之同时,面色肃杀地便叮嘱了众人一番。 “我等谨遵大都护之令!” 一个来月的准备下来,众人对自身所负有的使命,早就都已是心中有数了的,此时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自是都不会有甚疑义可言…… 第一百四十九章 烽火起边陲 “呜,呜呜,呜呜呜……” 高原的春天来得迟,这都已是四月初了,唐古拉山山脚下的野花方才刚到了盛放之时节,碧绿如毯的草原上,沱沱河蜿蜒流淌,两岸繁花似锦,牛羊马匹成群结队,牧笛畅响天地间,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祥和,直到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所有的和谐就此被敲打成了碎片。 “羊同蛮子杀来啦,羊同蛮子杀来啦……” 就在牧民们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之际,数骑突然狂飙着从河口处疾驰而出,一边冲。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刹那间,所有的牧民们全都为之慌了神,拼命地赶着牛羊马匹沿着河边向东北方向狼狈逃窜了去。 “哈哈……,追上去,男的杀光,女的抢光!” 白兰族牧民们这才刚逃出了二十余里,一阵狂猛的马蹄声暴然响起中。羊同先锋军主将茶图已率八千骑兵呼啸着从唐古拉山山口处狂飙而出了,这一见远处那些白兰族牧民正自狼狈鼠窜着,顿时大喜过望,只见其用马鞭向前一指,得意洋洋地便下了道将令。 “呼嗬、呼嗬、呼嗬……” 烧杀劫掠本就是羊同人的天性,值此主将下令之际,众羊同将士们顿时便全都陷入了亢奋状态之中,自发地呼喝着战号,有若怒涛卷地般便冲了起来,烟尘滚滚中,杀气当即便就此冲天而起了。 白兰族牧民们虽是先逃,也已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了的,奈何要赶着牛羊马匹,奔逃的速度自然是快不到哪去,也就只又奔逃了三十里不到,便已被茶图所部追到了近处,眼瞅着情况不妙,众牧民们哪还顾得上那些牲畜,乱哄哄地只管拼命向已近在咫尺的丘陵地带狂奔了过去。 “快,把牛羊马匹都收拢起来,动作都快点!” 牧民们这么一逃之下,原本聚拢而驰的畜牧群顿时便乱了套,大量的家畜四下乱逃乱蹿,当即便将羊同骑军的去路给挡住了。一见及此,茶图可就顾不得去追杀那些已逃进了丘陵地带中的牧民了,急吼吼地便嚷嚷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八千余羊同大军就此分散了开来,呼喝不止地试图将已逃散了开来的牲畜再度聚拢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羊同骑军这才刚刚分散将开来没多久,丘陵地带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不旋踵便见两彪骑军一左一右地从丘陵间的山道中疾驰而出,左翼是巴彦族头人麋达迭所率的六千白兰族骑军,而右翼则是阿尼玛卿所率的五千青海新军。 “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若是正面而战,茶图还真就不怕跟这两路兵马一较高下的,问题是他手下的将士此时已分散得不成体统了,此时要想集结成阵,断无一丝一毫的可能,在此情形下,他除了赶紧拨马而逃之外,也真就没啥旁的法子可想了的。 茶图的命令倒是下得很是及时,紧随在其身旁的传令兵也自很快便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声,可惜此时的羊同骑军已然散乱不堪不说,大部分将士还都深陷于家畜群中。要想及时起速,又哪有那么容易,除了少部分腿脚麻溜的及时逃出了包围圈之外,大部分羊同骑兵都被兵分两路的青海骑军抄断了后路。 “不降者,杀无赦!” 羊同人的牧场与白兰族人的牧场隔着唐古拉山相毗邻,往昔就没少为争夺地盘而开战,说是世仇也自不为过,阿尼玛卿对羊同人自然不会有丁点的好感可言。这一堵截住了羊同骑兵们的后路,那又哪会讲啥客气的,只一声令下,便即率部杀向了急欲逃窜的那些羊同乱兵们。 平心而论,羊同骑兵的单兵战斗力还是挺不错的,并不比一向好勇斗狠的白兰族骑兵差,奈何此时主将茶图早已逃之夭夭了去,全军上下群龙无首,又无丝毫的队形可言,兵力上还处在了绝对的劣势,这仗根本就没得打,也就只两刻多钟而已。被围住的近五千羊同骑兵便已被杀得个尸横遍野,除了强行冲出包围圈的数百骑之外,余者非死即降,而青海骑军一方拢共也就只付出了两百余骑的伤亡而已…… “报。禀大都护,吐羊联军十八万已于三日前越过了唐古拉山口,阿尼玛卿将军率部伏击了其前锋大军,斩首一千五百二十七。俘敌一千八百二十一人,现如今我白兰族部众正急速退往乌海。” 四月十日,大都护府的正堂上,赵文振正自设宴款待再度前来助战的刘兰所部将领们,冷不丁却见一名报马匆匆从堂下抢了上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个单膝点地,喜气洋洋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好,干得漂亮,来人,传本将之令:着阿尼玛卿率部继续急速北撤,切不可再与敌战,以免中敌之算计,本将自会率主力在库库诺尔岭山口处接应。” 旗开得胜固然是喜事一桩,然则赵文振却并未被这等小胜冲昏了头脑,紧着便下了道将令,自有一名随侍在侧的亲卫朗声应诺之余。匆匆便奔下了大堂,自去安排传令事宜不提。 “赵大人神机妙算,我军必胜无疑啊。” 刘兰凭借着去岁的平叛之功劳,已然得以晋升右领军大将军,并得以封平原郡公,论官阶,已不在赵文振之下,纵使如此。他也不敢真把自己摆在与赵文振同等的地位上,这不,一开口便是一记诚恳之马屁。 “贼军来势汹汹,敌众而我寡,此时言胜尚早,还须得刘老哥多多帮衬才是啊。” 赵文振自是不缺战胜强敌之信心,但却并不敢真小觑了吐羊联军,无他,骄兵必败可不是说笑,而是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所堆砌出来的真理。 “赵大人放心,末将自当谨遵大人之令行事!” 刘兰一生很少服人,可对算无遗策的赵文振却是不敢不服,此时表起态来么,自然是干脆利落得很…… 第一百五十章 虚虚实实(一) 在被阿尼玛卿率部打了一记闷棍之后,吐羊联军的前军主导权很快便出现了变更——噶尔·东赞借此机会强行压住了茶图,顺利地拿下了领导权,彻底摒弃了羊同骑军一贯以来的粗放冒进之风格,派出大量的游骑侦稽四方,宁可放缓追击速度,也要确保能做到万无一失,如此一来,稳妥倒是稳妥了,却无疑给了白兰族充足的转移时间。 “报,禀次相,白兰族各部落皆已撤离乌海。目下正举族涉渡察汗乌苏河。” 在行动谨慎的情况下,时至四月十一日午间,联军的五万四千余大军方才进抵了黑河西岸,就在众将士们饮马河边之际。一骑高速从河东涉水而来,直驱中军处,待得到了噶尔·东赞马前,这才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了马背,顺势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可能确定撤退中的白兰族人之总数否?” 这一听报马如此说法,噶尔·东赞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没旁的,只因白兰族此番的撤退未免撤得太过果决了些——要知道白兰族可是一向蛮横惯了的,往昔吐蕃也不是没挥军征讨过白兰族,就战绩而论,倒也胜多负少,可却始终无法摧毁白兰族的抵抗之决心,而今白兰族明明都已先胜了一仗,居然就这么撤得比野兔还快,这里头要说没有蹊跷,噶尔·东赞又如何肯信。 “回次相的话,乌海至察汗乌苏河一带戒备甚严,我侦骑营将士实难渗透过去。” 听得噶尔·东赞如此问法,报马当即便有些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嗯,那就多派人手前去侦稽。” 乌海一带多丘陵,可供埋伏的地点当真不少,哪怕己方兵力远比白兰族一方要多上不少,噶尔·东赞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 “诺!” 噶尔·东赞这么道将令一下,报马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苦,没旁的,概因这几日来,双方的游骑可是没少交手,为了能渗透过白兰族断后部队的拦截,吐蕃侦骑营已然折损了不少将士,再要继续。天晓得还得往前头填进多少条人命来着,奈何主将既是有令,前来禀事的报马也自不敢有丁点的怨言,只能是无奈地应诺而去了。 “父帅,白兰族既是急欲撤走,其殿后兵马必不是太多,孩儿愿率一部兵马急速赶去,必可败敌于察汗乌苏河边!” 报马方才刚刚退下,就见一名青年将领已从旁闪了出来,朗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此人正是噶尔·东赞的长子噶尔·赞悉若多布。 “嗯……,钦陵赞卓。你的意见呢?” 听得长子这般说法,噶尔·东赞还真就有些意动了——吐羊联军兵多,先以一部出击,纵使白兰族在沿途有所埋伏,也断无法拦阻吐羊联军的后续大军之进剿,但消绸缪得当,还真就有着大败白兰族于察汗乌苏河边之可能。 “父帅,孩儿以为白兰族撤得如此之急,恐不仅仅只是坚壁清野那么简单,依孩儿看来,白兰族必有一部乃至数部骑军藏于隐蔽处,以扰我军之后路。” 噶尔·钦陵赞卓。噶尔·东赞之次子,年虽只二十有三,却已是吐蕃军中有数的智勇双全之将,大局观明显比其兄长要强了一大截。 “唔……,来人,传本帅之令,着达古日耸率三千轻骑向西北方向哨探,若有发现。即刻来报,其余各部加速前行,天黑前务必赶到乌海!” 噶尔·钦陵赞卓这么个判断一出,噶尔·东赞可就不免有些头疼了,没旁的,概因白兰族所控制的这么块高原地区可以藏兵之处实在是太多了些,哪怕是将前军将士全部撒了出去,那也没办法做到完全勘察,此时此刻,噶尔·东赞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尽人事罢了…… “报,禀将军,贼军先头部队已进抵察汗乌苏河西岸了!” 不止是吐羊联军派出了大量的游骑。白兰族一方同样也是如此,这不,吐羊联军突然加速之下,相关消息很快便禀报到了阿尼玛卿处。 “再探!” 这一听报马如此说法。阿尼玛卿的眼神顿时便是一凌,没旁的,只因双方之间的距离赫然也就只剩下一百二十余里了,若是吐羊联军不管不顾地狂追而来。顶多大半天便能追上撤退中的白兰族人。 “诺!” 见得阿尼玛卿神情不对,前来禀事的报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应诺之余,一骨碌便翻身上了马背,急速地便往来路疾驰了去。 “传令下去:新军并青涂部将士随本将断后,其余各部加速撤离,昼夜不停!” 尽管很是意外前几日小心谨慎的吐羊联军会突然加速追来,可阿尼玛卿却并未因此乱了分寸,紧着便连下了两道将令。 “将军,不能再加速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所有母畜不是累死便是流产,来年可怎么过啊。” “是啊,将军,我等愿死战断后,可族中却是再损失不起了。” “将军。没了牛羊马匹,族人们可怎么活啊!” …… 阿尼玛卿的将令方才这么一下,紧随在侧的白兰族将领们顿时便全都急红了眼。 “大都护有言在先,我白兰族的所有损失,都将给予相应的补偿,不会亏了大家的,实在不行,就将赶不走的家畜全部杀掉。断不能平白便宜了吐蕃蛮子!” 阿尼玛卿又何尝不知道怀了孕的母家畜经不起折腾,奈何坚壁清野乃是赵文振亲自所下的死命令,他又岂敢有违,不得已,也只能是干巴巴地安抚了下众族人们。 “将军莫急,尚不致如此窘迫,某有一策,可令贼军不敢放肆来追。” 阿尼玛卿话音方才刚落,却见随行参赞军事的何栋已策马从旁而出,自信满满地便打岔了一句道。 “哦?” 一听何栋自言有计,阿尼玛卿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贼军连日谨慎,不过是畏我伏兵罢了,今敢来穷追,无外乎是欺我兵少,既如此,那便给贼军来个虚实相间好了……” 何栋淡然一笑之余,不徐不速地便将所谋之策娓娓道了出来,直听得阿尼玛卿连连颔首不已…… 第一百五十一章 虚虚实实(二) “报,禀将军,白兰族主力突然回身杀来,我斥候营措不及防,损失惨重,还请将军派兵增援!” 噶尔·赞悉若多布这才刚率前军万余骑渡过了察汗乌苏河,一骑报马便已从东面疾驰而来,直驱其马前。 “贼军有多少兵马,领军者何人。嗯?” 这一听一直在急撤中的白兰族主力居然掉头杀了回来,噶尔·赞悉若多布的瞳孔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缩。 “回将军的话,贼军兵马众多。应不在一万五千骑之下,领军大将正是贼酋阿尼玛卿,距此已不足四十里了!” 听得噶尔·赞悉若多布有问,前来禀事的报马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给出了个答案。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备战!” 四十里之距不算短,可对于急冲起来的骑军而论,也就只是半个时辰的脚程而已,噶尔·赞悉若多布自是不敢大意了去,但见其略一犹豫之下,最终还是决定采取以逸待劳之策。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噶尔·赞悉若多布一声令下,凄厉的号角声顿时便暴然而响了起来,已然放缓了马速的吐蕃骑军各部立马飞速地以中军为基准,向两翼展开,不多会,便已在空旷的盆地中央列好了迎战阵型。 “报,禀将军,贼军于距我军三十里处突然掉头而走了。” 等待复等待,噶尔·赞悉若多布没能等到白兰族骑军的到来,只等到了一骑报马所带来的蹊跷之消息。 “嗯?再探!” 这一听气势汹汹杀来的白兰族骑军居然就这么又掉头回去了,噶尔·赞悉若多布可就不免被整得个满头雾水。在摸不清白兰族骑军的真实意图前,他还真就没敢率部紧追上去。 “为何在此迁延不进?” 这才刚将报马打发走没多久,噶尔·东赞便已率前军主力赶到了,待得见自家长子勒兵不前,噶尔·东赞的脸色可就不免有些个不好相看了起来。 “回父帅的话,先前游骑来报,贼军突然于距此三十里处掉头回撤,孩儿怀疑其中必有蹊跷,实不敢贸然行事。” 见得自家父亲面色不愉。噶尔·赞悉若多布哪敢稍有轻忽,赶忙紧着便解释了一番。 “竟有此事?” 先前闻知白兰族主力反身杀来,噶尔·东赞可是极为振奋的,本想着借此机会一口气吃掉阿尼玛卿所部的,却不曾想阿尼玛卿居然只是虚晃了一枪便走,这可就不免令噶尔·东赞为之猜疑不已了的。 “父帅明鉴,孩儿实不敢虚言哄骗您。” 噶尔·赞悉若多布同样搞不懂阿尼玛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来着,不得已,也只能是无奈地回了一句道。 “唔……。尔之所部继续搜索向前,一旦遇敌,只管死战,为父自会率主力接应!” 噶尔·东赞虽不曾跟阿尼玛卿交过手,然则对此人的作战风格还是有所了解的,大体上来说就是勇武过人而智谋平平。可眼下阿尼玛卿居然连着耍了好几回花腔,还真就令噶尔·东赞一时间难以摸清此人之脉搏,无奈之下,也只能采取了最为稳妥的应对办法。 “孩儿遵命!” 自家父亲既是已有了决断,噶尔·赞悉若多布自不敢稍有怠慢,紧着应诺之余,便即率先锋大军飞速向前赶了去。 “呜,呜呜,呜呜呜……” 在多派游骑侦查前路的情况下。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的行军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尤其是进入了鄂拉山区之后,全军的速度更是降到了几乎龟速的地步。可即便都已是如此谨慎了,麻烦依旧还是来了——就在吐蕃骑军迤逦而行之际,左右两侧的山林间突然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 “不要乱。唐吉坚赞,尔之所部向左,巴咕赞度,尔之所部向右,各以弓箭稳住阵脚,其余各部向中军靠拢,备战,备战!” 号角声这么一突兀地响将起来,吐蕃骑军将士们自不免都有些个惊悸不已,混乱在所难免,好在噶尔·赞悉若多布反应奇快无比,第一时间便连下了数道将令。总算是避免了全军大乱之局面的出现。 吐蕃军的训练水准可不低,尽管比之唐军精锐部队稍差上一线,可也远不是羊同、白兰族这么些游牧部落军可以相提并论的,随着噶尔·赞悉若多布的将令下达,吐蕃骑军各部很快便完成了调整,摆出了紧密的迎战队形。问题是两侧山林中的号角声响归响,可预计中的袭击却始终不曾出现。 “传令下去,左右两翼各派五百人上山,彻查!” 等啊等,等得花儿都快谢了,结果山林里的号角声还在狂猛地响个没完,噶尔·赞悉若多布终于憋不住了,冷声便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两拨已然下了马的吐蕃将士呼喝着便冲进了山林,然后么,号角声便就此戛然而止了。 “报,禀次相,山上并无埋伏,只有数名号手,先前便已从后山逃进了密林之中,已难有追击之可能。” 鄂拉山连绵数百里,虽没太多的险峻高山,可针叶林却是颇密,要想彻底搜查,又岂是件容易之事,这不,噶尔·东赞的主力都已到了小半个时辰了,派去彻查的部队方才传回了确切的消息。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向前,寻一开阔处安营扎寨!” 接连几回耽搁下来,天都已是近了黄昏,哪怕心中憋屈得很,可也没辙,噶尔·东赞无奈之下,也只能放弃了继续追击之想头…… “报,禀将军,贼军已在距我军五十余里处开始安营了!” 吐蕃大军的行动自然是瞒不过白兰族游哨之监视的,这不,日落时分,相关消息很快便报到了阿尼玛卿处。 “哈哈……,好,传令下去:着各部落连夜撤退,务必在明日午前赶到茶卡河边。” 这一听吐蕃大军在己方的连番戏弄下,已然放弃了追击行动,阿尼玛卿顿时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止…… 第一百五十二章 虚虚实实(三) “何老弟,贼军连日急赶之下,应已是人马俱疲了的,要不夜里干他一家伙?” 阿尼玛卿的汉语大半是向何栋学的,彼此间的关系早就已混得烂熟了的,于商讨时,自然也就随意得很。 “哈,你真若去了,回不回得来可就不好说了啊。” 一听阿尼玛卿这般提议,何栋不由地便坏笑了起来。 “嗯?” 何栋这等调侃的话语一出,阿尼玛卿不由地便是一愣。 “我部能于唐古拉山口处打了贼军一个措手不及,那不过是占了信息不对等的便宜罢了。再想为之,以贼军主将之谨慎风格,怕是难有得手之可能,一个不小心。反倒会落入贼酋之彀中。” 夜袭听起来似乎是百战百胜之妙药,可实际上不过是战术冒险罢了,成则大胜,不成则大败,完全就是在赌博,若是敌军主将平庸的话,得手的几率倒是不小,可从这几日的追逃情形来看。噶尔·东赞用兵极其之谨慎,要想去偷袭其人,难度未免太大了些,何栋对此策显然并不看好。 “也罢,那就姑且按兵不动好了。” 阿尼玛卿琢磨了一下噶尔·东赞这数日来的用兵之法,心下里也觉得夜袭之策当真不是那么的靠谱,自失地一笑之余,很是干脆地便放弃了早先的想法。 “且慢,真夜袭虽不可取,可派出些死士玩一把假夜袭倒也无妨,终归不能让贼军睡得太过安稳了去。” 阿尼玛卿话音方才刚落呢,何栋便已是邪笑着点了一句道。 “嗯哼,这主意不错。” 听得何栋这么一点,阿尼玛卿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将军快看,山道上好像有动静了。” 打埋伏听起来潇洒,可实际上么,这却是桩不折不扣的苦差使,餐风露宿就不说了,最要命的是蚊虫的叮咬,哪怕吐蕃将士们皮粗肉糙的,可一样难免被叮得个浑身是包,噶尔·赞悉若多布同样也没能幸免,正自焦躁不已间,冷不丁却听身旁的瞭望哨低声禀报了一句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等都不许乱说乱动。违令者,杀无赦!” 一听瞭望哨这般说法,噶尔·赞悉若多布赶忙从靠坐着的大石头后方探出了头来,只可惜天阴夜黑,根本看不清山道上的具体情形,只能隐约听到点马蹄踏地的声响,动静不大,这应该只是一小股打头的侦骑而已,一念及此,噶尔·赞悉若多布自然不肯轻易暴露了自家之埋伏,这便压低声线地下了道死命令,自有随侍在侧的数名亲卫低声应诺之余。匆匆便猫腰奔向了各处。 丑时四刻,夜已是极深了,乌云盖顶,大雨将落未落,气压低得令人胸闷不已,即便如此,噶尔·东赞也自不曾去后帐休息,兀自捧着本书,端坐在文案后头,一派好整以暇之模样。 “呜,呜呜,呜呜呜……” 就在噶尔·东赞的手指刚做出翻页动作之际。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突然在营外暴然而响了起来,噶尔·东赞的嘴角边立马便荡漾出了几丝自得的微笑,没旁的,概因他之所以迟迟没去休息,等的便是白兰族骑军的夜袭行动! “来人,传本帅之令,着金吉扬赞即刻率本部兵马出营一探虚实!” 噶尔·东赞显然笑得太早了些——凄厉的号角声响啊响地闹腾了近一刻钟了,却始终没见白兰族夜袭部队发起冲营攻势。这下子,噶尔·东赞可就稳不住神了,黑着脸便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听吐羊联军大营中号角声震天狂响不已中,一彪骑军势若奔雷般地从辕门处狂冲了出来。 “报,禀次相,营外未发现贼军大部,只有十数名游骑,目下已蹿至山边弃马而逃了。” 吐蕃骑军的出击固然很是迅猛,可惜却是在做无用功——那些前来骚扰的白兰族死士早有防范,只一瞧见吐蕃骑军大举出动,立马便麻溜地溜走了。对此毫无办法可言的金吉扬赞不得不将此令人沮丧之消息传回了中军大帐。 “好个奸诈贼子,罢了,传令各部轮流值夜,小心贼军化虚为实。” 再度被白兰族骑军戏耍了一通的情况下。噶尔·东赞的老脸难免有些个绷不住了,纵使如此,他也自不曾放松警惕,显然是担心白兰骑军会玩上一手真真假假的把戏。这等谨慎,从战术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必要的,可遗憾的是白兰族一方根本就没那等心思,结果么,吐羊联军就这么平白地紧张了一夜…… “报,禀将军,贼军依旧不曾拔营起行。” 时将午,白兰族骑军已行至鄂拉山的山口处,就在阿尼玛卿刚下令全军就地修整之际,却见一名游哨从南面疾驰而来,直抵中军处,而后方才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了马背,冲着阿尼玛卿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 这一听报马如此说法,阿尼玛卿顿时便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将军怕是笑得太早了些。” 策马立于阿尼玛卿身旁的何栋不单没笑。反倒是就此皱起了眉头。 “嗯,此话怎讲?” 见得何栋神情不对,阿尼玛卿自不免便为之一愣。 “贼酋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山道上不与我军争锋,可一旦我军出了山区,贼军定会全速来追,我部若是稍有懈怠,后果实不堪设想啊。” 何栋的头脑始终清醒得很。并未因接连成功地戏耍了吐羊联军而自矜,寥寥数语便点出了吐羊联军之所以不急着发力来追之根由所在。 “何老弟所言甚是,来人,传本将之令,着各部民众务必加快撤退速度,在渡过茶卡河前,不得擅自停下休息。” 听得何栋这么一说,阿尼玛卿立马便意识到麻烦来了——山道上可供设伏之处不少,吐羊联军为确保安全,采取稳妥之策乃属理所当然之事,可待得出了山,那就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一直到库库诺尔岭皆无险可守,一旦吐羊联军疯狂赶路之下,白兰族老幼的撤退速度有限,只怕真就未见得能摆脱得开吐羊联军的追杀,一念及此,阿尼玛卿的脸色陡然便阴沉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挫敌锋芒(一) 尽管阿尼玛卿已下了死命令,奈何白兰族民众的撤退速度还是快不起来——千余里的大撤退下来,白兰族老幼的体力大多都已到了极限,更要命的是牛羊马匹这一到了水草茂盛的茶卡河边,就不太肯走了,任凭白兰族牧民们怎么鞭打哟呵,那些累极了的家畜们都死活不肯挪窝,其结果便是原本预计半天便能横渡而过的茶卡河足足花了一天半的时间,这无疑就给了吐羊联军从后狂追而至之机会。 “报。禀将军,贼军昨日连夜赶路,已出鄂拉山口。其先锋大军距此只有四十余里了!” 四月十四日一早,就在白兰族牧民们准备赶着家畜继续往库库诺尔岭方向撤退之际,一名游骑已从南面狂飙而来,直抵阿尼玛卿的马前,而后紧着便是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一点地。惶急不已地禀报了一句道。 “嘶……,来人,快,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备战,着各部牧民紧急向库库诺尔岭山口撤退!” 尽管早有预料,可真听得吐羊联军疯狂追击而来之际,阿尼玛卿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没旁的,概因他麾下也就只有一万五千余可战之兵而已,要想挡住五万五千余吐羊联军的攻杀,显然不太可能,饶是如此,为了确保白兰族老幼的安全,他也自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凄厉地狂响不已间,原本尚算祥和的茶卡河边顿时便是好一派的兵荒马乱。 “大都护府的兵来了。我们有救了!” “上天保佑,大都护来了,大都护来了……” …… 一派大乱中,北面突然烟尘滚滚大起,一彪大军急速而来,一见及此,走在撤退队伍最前端的那些个白兰族牧民们顿时便全都兴奋不已地狂嚷了起来。 “末将参见大都护!” 这一见是赵文振亲率主力前来接应,阿尼玛卿心情激荡之下,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策马赶到了中军处,冲着赵文振便是深深一躬。 “阿尼玛卿将军辛苦了,某既至,定不叫白兰族百姓们平白受了委屈!” 大战在即,赵文振自是顾不得多寒暄,也就只简单地表态了一句道。 “谢大都护宽仁,末将等愿为大都护效犬马之劳!”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阿尼玛卿等一众白兰族将领们登时都被感动得个不行。 “好,传令下去:全军沿河列阵。备战!” 军心既是可用,赵文振自是不会在此时多言啰唣,只一挥手,便已下达了备战之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暴然狂响不已中,赵文振所部两万两千余众很快便即与阿尼玛卿所部合兵一道。沿着茶卡河就此展将开来…… “报,禀将军,贼军援兵突然大至,目下正在茶卡河北岸列阵。” 噶尔·赞悉若多布正自率部向北一路狂飙之际,却见一名游骑从北面疾驰而来,在队伍外围兜转了个半圆之后,急速地冲到了噶尔·赞悉若多布身旁,紧着便高声禀报了一句道。 “全军止步!” 这一听游骑如此说法,噶尔·赞悉若多布自是不敢有丁点的大意。一扬手,扯着嗓子便高呼了起来,旋即便听号角声狂响不已中。正自狂飙中的一万吐蕃骑军便已是缓缓地停了下来。 “说,贼军来了多少兵马,究竟是何人领的军?” 军情紧急之下。噶尔·赞悉若多布根本顾不得整顿兵马,一待勒住了座下的战马,急吼吼地便喝问道。 “回将军的话,看旗号,领军大将应是汉狗赵彦无疑,其所部兵马当在两万五千左右。” 见得噶尔·赞悉若多布声色不对,前来禀事的报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于躬身之同时,紧着便将所探查到的军情禀报了出来。 “尔即刻将此军情禀报我父帅,各部就地下马修整!” 噶尔·赞悉若多布虽一向自命勇猛过人,却也没敢真以劣势兵力去攻打唐军主力,不得已。也只能在原地就此停了下来…… “可能确定是赵彦领军前来么?” 噶尔·东赞所部主力也就只落后了先锋大军十来里而已,自是很快便得知了唐军主力赶来的消息,只不过噶尔·东赞心下里显然有些疑虑,没旁的,概因从鄂拉山到库库诺尔岭之间可是一马平川来着,对于兵力明显不足的唐军来说。显然不是个决战的好所在。 “回次相的话,贼军沿河列阵,我侦骑营将士实难过河一探虚实,只能远观贼军援兵之旗号,并不曾见到赵彦其人。” 听得噶尔·东赞这般问法,前来禀事的游骑可就不免有些个犯了踌躇,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之后,这才给出了个谨慎的答复。 “次相,末将以为那赵彦所为不过是刁买民心而已,我部兵多,一战破之非难事!” 这一见噶尔·东赞面带犹豫之色,策马立在一旁的吐蕃万夫长金吉扬赞可就不免有些急了,紧着便从旁提议了一句道。 “次相,您就下令罢,末将愿打头阵!” “次相明鉴,茶卡河不过小河而已,涉渡不难,汉狗妄图以此为天险,当真可笑之至!” “噶尔次相,你们吐蕃打不打,若是没胆子,那我们上好了!” …… 无论吐蕃还是羊同将领,都是好勇斗狠之徒,这一有了金吉扬赞的带头,立马便全都轰然了起来,就连前军副帅茶图都跟着起哄了一把。 “嗯……,那就打好了,传令下去:各部加速向北,准备接敌!” 噶尔·东赞飞快地估量了一下敌我兵力对比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先跟唐军打上一场,就算不能胜,趁机试探一下唐军的战斗力也是件好事来着。 “呼嗬、呼嗬、呼嗬……” 吐羊联军将士们连日来一直被白兰部骑军戏弄得个灰头土脸不已,早就想着要扳回一局了的,而今一听噶尔·东赞如此说法,顿时便全都来了精神,刹那间,狂野的呼喝声便已就此暴然狂响成了一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挫敌锋芒(二)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吐羊联军皆骑乘,行军速度自是奇快无比,巳时一刻便即赶到了茶卡河边,只是一瞅见对岸的唐军之阵容严谨非常,噶尔·东赞自是不敢就这么以散乱的队形径直杀过河去,于离河岸尚有一里之距时,便即紧急勒住了手下军兵。 吐蕃与羊同本是一国,语言相通。风俗习惯也基本一致,甚至连军制都差相仿佛,沟通上自然是不存在任何的障碍。在此情形下,联军的布阵速度自然也就不慢,但听号角声狂响不已中,正自飞驰着的吐羊联军很快便以中军为基准,急速向两翼拉开,先是一拨为数五千的重盾士兵飞速翻身下了马背。在中军前方紧急列出了座严谨的盾阵,而后便见六千弓箭手列阵其后,更有长矛手、盾刀兵各五千人紧急于弓箭手方阵后头列出了十个方阵,做好了随时上前与盾阵结合之准备,而三万余骑军则分成了三部分——左右两翼各一万骑军,另有万余骑则矗立于中军处,随时可以接应四方。 “传令下去,全军前压三百步!” 列阵既毕,噶尔·东赞先是双眼微眯地远眺了下河对岸的唐军大阵,而后方才冷声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吐羊联军的大阵就此平整地向前推进,隆隆的脚步声中,煞气陡然便冲霄而起了。 “大都护,末将请命出击!” “蛮子猖獗无礼,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打头阵!” “大都护,您就下令罢,末将自当拼死一战!” …… 吐羊联军这等平推阵型的嚣张姿态一出。唐军众将们登时便全都被激怒了,纷纷出言请战。 “诸位莫急,仗有的是尔等打的,且就先各归本部好了。” 区区激将法而已,又哪能瞒得过赵文振的法眼——两军之间可是隔着条茶卡河的,尽管河水不算深,可河底的鹅卵石却是滑溜得很,人马涉渡时,若不降速。少不得会摔得个鼻青脸肿,这等情形下要想快速突击敌阵,显然没太多的可能性,真乱哄哄地冲将过去,那不过是给对方送菜而已,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又怎可能会去干。 “全军止步!” 赵文振猜得没错,噶尔·东赞耍的就是激将法。遗憾的是唐军并未上当,眼瞅着再往前走就有着真遭唐军急袭之危了,噶尔·东赞不得不紧急叫了停。 “父帅,孩儿请命出击!” 身为先锋大将,噶尔·赞悉若多布至今寸功未立,早就已是憋坏了的。立功心切之下,不等全军停稳,他便已是急吼吼地请战道。 “不急,传令下去:着鄂巴扬赞率五百重盾兵、八百长矛手、一千盾刀手并七百弓箭手率先渡河,务求在对岸建立稳固之防线!” 在中间隔着条河的情况下,对进攻一方来说,无疑相当的不利,噶尔·东赞又哪舍得让自家长子去冒险,但见其一扬手。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道将令,不旋踵,但听号角声乍然暴响不已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吐蕃大将已率三千步军昂然行出了阵列,呼啸着便向河边冲了过去。 “王磊!” 见得吐羊联军已然发动,赵文振自是不敢轻忽了去。紧着便断喝了一嗓子。 “末将在!” 赵文振话音刚落,立马便见一名手持陌刀的魁梧将领昂然从旁闪了出来,此人正是左武卫郎将王磊。 “本将给尔一千五百名盾刀手,一千陌刀手并五百弓箭手,务求击溃渡河来犯之敌!” 噶尔·东赞想先掂量一下唐军的战斗力,而赵文振显然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所派出的兵力与吐蕃军一方完全一致。 “末将遵命!” 这一听打头阵的任务落到了自己的头上,王磊顿时便来了精神,高声应诺之余,急匆匆地便蹿回了步军阵列,一番调兵遣将之后,也自率三千步军开始了前移。 “快。过河列阵,冲过去!” 鄂巴扬赞这才刚率部冲到了河岸边,猛然发现唐军阵列中冲出了一彪步军,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突,哪敢有丝毫的迟疑,一声嘶吼之下。率部便冲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不管不顾地便向北岸扑将过去。 “弓箭手结阵掩护,陌刀队列阵徐徐向前,其余人等跟我来,杀光蛮子,冲啊!” 唐军虽是后发,可架不住离河边也就只有两百来步而已,这都没等吐蕃步军冲过了河,王磊所部已然在离河七十来步处列好了出击阵型,待得见吐蕃步军的先头部队已然冲过了河心,王磊紧着便连下了数道将令。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随着王磊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名唐军盾刀手们立马高呼着战号,有若潮水般冲了起来,与此同时,排成四列的一千陌刀手们也在校尉的口令声中开始稳步向前,而五百名弓箭手则是飞快地张弓搭箭,做好了抛射之准备。 “快,盾刀手上前拦截来敌,重盾手上岸列盾阵,长矛手掩护,弓箭手随意攻击!” 这一见唐军意图打己方一个半渡而击,鄂巴扬赞登时便急红了眼,忙不迭地便做出了数道针对性之部署。 “嗖、嗖嗖……” 吐蕃军的盾刀手们这才刚冲到了岸边,唐军的弓箭手们便已在一名校尉的喝令下,齐齐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刹那间,五百支雕羽箭密集如蝗般地从方阵中腾空而起,呼啸着划破长空,呈抛物线射向了乱哄哄冲来的吐蕃盾刀手们。 “举盾,快举盾!” 因着视线被阻隔之故,正自冲锋中的吐蕃盾刀手们都不曾察觉到唐军弓箭手方阵的突袭,知道箭矢如蝗般从天而降之际,带队的千夫长这才惊恐地高呼了起来。 箭矢下坠的速度何其之快,饶是那名吐蕃千夫长呼喝得尚算及时,奈何其手下部众正自纷乱狂奔着呢,真能听其令行事者也就只是少数而已,结果自然不会有意外,顷刻间便有百余人中箭倒下,原本就谈不上齐整的冲锋阵型顿时便是好一派的大乱,而此时,高速冲来的唐军盾刀队已然近在咫尺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挫敌锋芒(三) “轰……” 两支相向对冲的盾刀队很快便凶猛地撞在了一起,刹那间,刀兵的撞击声、着肉声、惨嚎声便即暴响成了一片,激烈的厮杀中,吐蕃军兵力本就处于下风,队形又混乱不堪,顿时便吃了个大亏,冲在最前头的百余人瞬息间便被唐军乱刀砍翻在地,而唐军一方也就只付出了十数人的伤亡而已。 吐蕃人生活于苦寒之地,生性悍勇,尽管一交锋便落入了被动之局面,却愣是咬牙坚持着。前仆后继地狂冲个不休,试图强行冲乱唐军之阵型,这等勇气虽是可嘉,奈何唐军乃是百战之雄狮。军中将士都是关中大汉,无论身高还是力量,都不比吐蕃人差,士气同样高昂无比,两下里这么一死拼之下,吐蕃军的盾刀队很快便支撑不住了,被唐军盾刀手们杀得个节节败退不已。 “盾阵向前平推,弓箭手列阵!” 吐蕃盾刀队虽说死伤惨重不已。但却成功地为重盾兵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列阵时间,哪怕刚成型的盾阵其实远谈不上严丝合缝,可这一见前军将败,鄂巴扬赞也自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下,五百名重盾手便已齐步向前,而八百名长矛手则快速跟上,乱纷纷地将长矛架在了盾上,全军有若刺猬般缓缓向前推移。 “盾刀队向两翼拉开,攻击敌后路,陌刀队上前破阵,弓箭手掩护!” 在成功地击溃了前来拦截的吐蕃盾刀队之后,王磊愕然地发现吐蕃军的盾阵守御严密,光凭盾刀队根本无从下嘴,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做出了调整。 “削、转、斩、进……” 王磊这么一率部从左右两翼绕阵而过之下,原本在后方徐徐跟进的陌刀队便已出现在了盾阵前,随着陌刀队校尉一声声令下,陌刀方阵立马如墙而进,一柄柄陌刀劈砍斜削,瞬息间便将吐蕃长矛手们探出盾阵的长矛砍得个七零八落,至于重盾兵的大盾么,看起来似乎宽大结实,可在锋利无匹的陌刀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刀锋所过,盾破人亡! “撤,快撤!” 这一看己方的盾阵根本挡不住唐军陌刀队的凶猛进击,鄂巴扬赞顿时便慌了神,哪敢再战,扯着嗓子高呼了一声之同时,掉头便往南岸鼠窜了去。 “鸣金!” 兵败如山倒之下,吐蕃步军当即便被杀得个死伤惨重不已,大批的将士倒在了河中,很快便将大半的河面都染得个通红,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乘胜发起攻击。这一瞧见己方步军已冲到了河心处,立马一扬手,朗声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中军处金锣暴响不已中,正自追杀吐蕃溃军的大唐将士们很快便停下了追击的脚步,急速地向本阵撤了回去。 “次相,汉狗可恶,请准末将率部出击!” “次相,末将请命出击!” “次相,我军众敌军寡,何必与之相持,战便是了!” …… 仅仅只两刻来钟的交锋而已。吐蕃军便已战损了千余将士,而反观唐军一方,也就只战损了三百不到,这等惨况一现,众吐羊联军将领们登时都被激怒了,个个请战,人人喊杀。 “唔……” 面对群情激奋的众将们之请战,噶尔·东赞的头赫然便大了好几圈——己方兵多不假。可就战斗力来说,恐怕比唐军要差上一些,更要命的是中间还隔着条茶卡河,主动进攻的一方明显要吃不少的亏,真若全军压上的话,胜算其实高不到哪去,可若是不战,己方士气必然大损,战与不战都是桩麻烦事来着。 “父帅,听闻那赵彦一向自命勇武,孩儿愿单骑出阵,邀战此獠!” 就在噶尔·东赞犹豫不决之际。却见其次子噶尔·钦陵赞卓昂然策马从旁闪了出来,朗声提议了一句道。 “何须少将军出阵,且看某去取了那赵彦小儿的首级!” 噶尔·钦陵赞卓话音方才刚落,这都没等其父有所决断呢。就见吐蕃大将唐吉坚赞已紧着咋呼了一嗓子。 “好,某教你一句汉语,你过了河,便喊‘赵彦小儿前来受死’。那厮若是出战,务要斩其于阵前!” 唐吉坚赞乃是吐蕃前军中有数的勇将,噶尔·东赞对其之武勇自是颇有信心,于嘉许地点头之余,紧着便叮嘱了唐吉坚赞一番。 “末将遵命!” 这一听噶尔·东赞如此说法,唐吉坚赞顿时大喜过望,紧着朗声应诺之余,一抖马缰绳,提拎着根精钢打造的狼牙棒便冲出了本阵。 “赵彦小儿前来受死,赵彦小儿前来受死……” 这一冲过了浮尸满满的茶卡河,唐吉坚赞立马按着噶尔·东赞的指示,一边耀武扬威地在河边纵马来去,一边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狗贼狂妄,末将请命出击!” “大都护,请容末将去取了那蛮子的首级!” …… 这一见唐吉坚赞如此之嚣张,紧随在赵文振身后的几名将领顿时便全都怒了。齐齐朗声请命出击。 “蟊贼受死!” 这都没等赵文振有所表示呢,唐军左翼中一骑便已狂飙而出,赫然正是军中勇将刘定一! “哈!” 见得唐军阵中有人杀出,唐吉坚赞顿时便来了精神,只见其一催座下的战马,便已狂冲着迎上了前去,待得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但听唐吉坚赞一声大吼之同时。手中的狼牙棒便已狂猛挥击了出去,棒过处,空气竟是被震荡出了层层的水状波纹,足可见棒上所附的力道有多惊人。 “杀!” 几乎就在唐吉坚赞挥棒之同时,刘定一也自大吼着攻出了一枪,快猛无比地刺向了唐吉坚赞的胸膛。 “铛!” 若是双方都不变招的话,最终的结果便是唐吉坚赞胸部中枪,必死无疑,而刘定一则是肩头中棒,重伤难免,对此结果,唐吉坚赞显然无法接受,不得已,也只能急速地拧了下手腕,原本斜斜挥劈而出的狼牙棒陡然便是一个下沉,于半道上准确地拦住了刘定一的枪势,但听一声巨响过后,仓促变招的唐吉坚赞也就只摇晃了下身子而已,可刘定一却是被震得个身形歪斜不已,很显然,唐吉坚赞的力量远比刘定一要大了不少…… 第一百五十六章 挫敌锋芒(四) “受死!” 一个照面便吃了个小亏的情况下,刘定一可就不敢再有丁点的小觑心思了,这一拨马转了回来,出手便是一招“百鸟朝凤枪”,虚虚实实地便向唐吉坚赞攻杀了过去。 “呀哈!” 见得刘定一此招来势汹汹,唐吉坚赞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缩,哪敢有丝毫的大意,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臂紧着便是一阵乱抡,手中一柄狼牙棒瞬息间便舞动成轮。 “铛、铛铛……” 尽管只守不攻,可架不住唐吉坚赞力大,但听一阵密集得有若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过后。刘定一的身形当即便被震得个七歪八斜,不仅如此,双臂也自不免酸麻不已,哪敢再战将下去。趁着唐吉坚赞收棒之空档,忙不迭地一拨马首,狼狈不堪地便往本阵逃了回去。 “哈哈……,无胆鼠辈,别急着逃,某懒得杀你!” 见得刘定一落荒而逃,唐吉坚赞并未穷追,而是大刺刺地驻马原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不已。 “找死!” 唐吉坚赞这等狂态一出,赵文振登时便怒了,策马急速地冲出了本阵,于途中,飞速地从得胜钩上取下了精钢马槊,奔腾如雷般地便向唐吉坚赞杀了过去。 “哈!” 尽管已瞧见了赵文振的杀来,可唐吉坚赞却是浑然不以为意,这一迎上了前去,紧着便是一棒斜劈而出。 “铛!” 赵文振有心想要掂量一下唐吉坚赞的力量,哪怕已瞧清了其之棒势,也自不曾变招,双臂只一送,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是狂猛无俦地挥击了出去,不避不让地与唐吉坚赞来了个以硬碰硬,但听一声巨响过后,赵文振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便是一仰,而唐吉坚赞更惨,整个人当即便被震得倒塌着撞上了马背,毫无疑问,在力量的比拼上,唐吉坚赞明显要差了一截。 “杀!” 既已试出了对方的力量不如自己,那赵文振自然不会客气,这一打马回转之后,紧着便又发起了冲锋。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只听赵文振一声断喝之下,双臂连振不已,一招“三连击”便已是狂攻而出了。 “呀……” 这一见赵文振枪势狂猛,唐吉坚赞难免有些心慌,双臂一阵乱抡之下,于瞬息间舞出了大片的棒影。 “铛、铛、铛!” 唐吉坚赞的棒法还是挺了得的,哪怕处在了被动挨打之境地,依旧还是稳稳地挡住了赵文振的攻杀之势,只不过在接下了这三枪之后,双臂却是不免被震得个酸麻不已,心顿时便虚了。哪敢再战,趁着赵文振尚未来得及掉转马首的空档,一拨马首,掉头便冲进了河中,试图赶紧逃回本阵去。 “嘿,想逃,门都没有!” 在远端拨转了马首之后,赵文振立马便发现唐吉坚赞要逃了,又岂肯就此善罢甘休,但听其一声冷笑之同时,枪交右手,飞速地便将马槊搁在得胜钩上。而空着的左手往腰间只一抹,便即将铁胎弓以及一支雕羽箭取在了手中,右手一合之下,瞬息间便将弓拉得个浑圆,瞄准唐吉坚赞的背心便是一箭射将过去。 “噗嗤!” 雕羽箭急速地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唐吉坚赞的背心,而后又从其前胸冒出了个箭头来,可怜唐吉坚赞也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已跌倒在了河水中,沉浮了几下之后,便即没了动静。 “赵彦在此,还有何人敢来送死?” 一箭毙杀了唐吉坚赞之后,赵文振并未急着回归本阵,而是在将铁胎弓塞回箭壶之余,紧着便又持枪在手,单臂一抬,用槊尖指向了吐羊联军的中军处,运足了中气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狗贼可恶,父帅,且容孩儿去取了那厮的首级!” 赵文振这等霸气的姿态一出。噶尔·赞悉若多布登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不已,只见其一把取下得胜钩上的精钢马槊,咆哮着便要打马出阵。 “慢着!” 没等噶尔·赞悉若多布催动战马,噶尔·东赞便已眼明手快地摁住了其子的胳膊。 “父帅……” 见得自家父亲出面拦阻。噶尔·赞悉若多布虽不敢有违,可脸上却满满都是浓浓的不甘之色。 “传令下去:全军徐徐后撤五里安营!” 噶尔·东赞没理睬长子的抱怨,一扬手,便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吐羊联军阵中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间,各部交替掩护着便向后撤了开去。 “全军后撤两里安营!” 见得吐羊联军撤退有方,赵文振也自不敢下令渡河追击,待得吐羊联军远去之后,也自下达了收兵之将令…… 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交战过后,两军都不曾再重启战事,两日下来,除了双方的游骑不断厮杀外,两军大营始终都不曾离开各自的营地,很显然,双方都在等待着变化的到来。 “报,禀大都护,贼酋松赞干布已率十万主力大军进抵鄂拉山口了!” 四月十七日,申时正牌,就在赵文振于中军大帐中与众将们商议军机之际,却见一骑报马匆匆赶到。给他带来了一条紧急军情。 “呵,来得好快么,诸位且各自归营,今夜按预定计划行事。” 一听游骑这么说法,赵文振当即便笑了起来。 “诺!” 大家伙对今夜的行动计划早就已是心中有数了的,此时听得赵文振有令,自是不会有甚异议可言,齐齐应诺之余。便即就此退出了中军大帐。 “大都护,贼军主力既已到了鄂拉山口,您看是否让麋达迭率部袭其后军?” 阿尼玛卿并未急着走人,待得众将尽皆退下之后,他方才冲着赵文振一躬身,谨慎地提议了一句道。 “不急,贼军此时气势尤盛,麋达迭所部不宜过早暴露,且待贼军坐困库库诺尔岭下后,再行启动该部好了。” 麋达迭所部乃是一支奇兵,自是须得用在关键的时刻,赵文振可不想因小而失大的。 “诺。”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阿尼玛卿自是不敢再多言啰唣,恭谨应诺之余,也自就此退出了中军大帐…… 第一百五十七章 算与反算(一) “父帅,孩儿以为贼军今夜定会连夜撤军而走。” 几乎就在赵文振下达撤军命令之同时,噶尔·钦陵赞卓也自赶到了吐羊联军的中军大帐,以极其自信的口吻向其父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哦?” 听得自家次子这般言语,噶尔·东赞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 “父帅明鉴,以贼军哨探之众多,我军主力即将抵达之消息断瞒不过贼军之侦稽,今夜贼军若是不撤,一待赞普挥军赶到。贼军便是想撤都难了。” 这一见噶尔·东赞仅仅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噶尔·钦陵赞卓赶忙紧着便出言解释了一番。 “嗯,那又当如何?” 趁着敌军撤退时打一把伏击或是追杀。无疑都能大有斩获,噶尔·东赞对此自然是心动得很,问题是他却不敢断定赵文振是否会来上个将计就计,万一己方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乐子可就真大了去了。 “孩儿观那赵彦用兵多诡诈,此番纵使是急欲撤走。也定会伏下重兵断后,我军若是不察,却恐堕入其之彀中。” 噶尔·钦陵赞卓显然很清楚其父的顾忌之所在,但却并无丝毫的忌惮心理,直截了当地便将此事揭开了来说。 “吾儿所虑不无道理,我部自出兵起,已连败数阵了,若是再有所闪失,后果实不堪设想啊。” 噶尔·钦陵赞卓这等剖析之言一出,噶尔·东赞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没旁的,他是真不敢再败了,倒不是担心个人之声望受损,而是担心军中士气会再遭重挫。 “父帅,孩儿有一策或可破敌于夜……” 噶尔·钦陵赞卓既是敢来献策,自然是早就已全盘绸缪过了的,此际娓娓道来之际,自信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嗯……。吾儿既是如此有信心,那为父便陪你赌上一局好了,来人,擂鼓聚将!” 听完了噶尔·钦陵赞卓的谋算之策后,噶尔·东赞并未急着下个决断,而是在心中将此策反复推演了一番之后,这才握拳表了态…… “咯吱吱……” 亥时一刻,夜已是很深了,万籁俱寂中。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突然响起中,唐军大营的后营门已被人从内里推将开来,不旋踵便见一队队唐军将士人衔枚马裹蹄地从营中迤逦而出,摸着黑地一路向北而去。 寅时三刻,起雾了,一开始只是薄如轻纱的丝丝缕缕,可很快,雾气便已弥漫得个星月无光,受此影响。原本一直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鸣唱着的小虫子们也自就此安静了下来,天地间一派的死寂,唯有插在唐军大营营门左近的几支火把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着。 “上!” 突然,一阵阵衣袂的摩擦声响起中,一支吐蕃步军已悄然潜行到了唐军大营附近,为首者正是吐蕃万夫长鄂巴扬赞。只见其双眼微眯地死盯着唐营大门左近的那几支火把看了好一阵子,而后方才一咬牙,低声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数十名身着紧身衣的吐蕃士兵飞速猫腰向营门处摸了过去。 “敌袭、敌袭……” 那些个身穿紧身衣的吐蕃士兵显然都是斥候老手了,个个身手敏捷得很,不多会便已摸黑将唐军大营前所部署的绊马索、拒马、蒺藜等障碍物一一清扫了个干净,可最终在劈砍营前栅栏时,还是无可避免地惊动了唐军哨兵,刹那间。告急的呼喝声、凄厉的号角声便已是暴然狂响成了一片。 “全军突击,杀进去,放火。给我烧!” 唐军大营的营前栅栏虽尚算坚固,可又哪架得住一群吐蕃士兵的疯狂砍劈,不多会便已轰然倒下了一大片。一见及此,鄂巴扬赞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厉声便咆哮了起来。 “呼嗬、呼嗬、呼嗬……” 随着鄂巴扬赞一声令下,紧随其后的三千名吐蕃将士立马狂吼着便冲了起来,数名身着紧身衣的吐蕃士兵更是紧着取下了唐营大门左近插着的火把,手脚麻利地四下乱点不已,很快便将冲到身旁的同袍手中的火把一一引燃。 “放箭!” 杀进了唐营的吐蕃将士冲速并不快,这一进了营,立马便四下散将开来,到处点火,很快便将唐军大营的前营烧得个火光冲天,面对此情此景。率部埋伏在前营后方的唐军将领王磊明显有些犹豫不决,直到大火即将烧到了眼前之际,他方才咬着牙下了道将令。 “嗖、嗖嗖……” 听得王磊有令,早已待命多时的二千唐军弓箭手们自是不敢稍有迁延,齐齐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刹那间。弦响声暴起中,密集的箭矢如蝗般划破长空,呈抛物线罩向了前营,声势固是浩大不已,可实际战果却并没多少,没旁的,概因此时的吐蕃步军将士们早已分散了开来,一轮箭雨覆盖过去,拢共也就只有百名不到的倒霉蛋中了流矢罢了,还大多是只伤不死。 “撤,快撤!” 早在来袭营之前,鄂巴扬赞便已被告知唐营中定有埋伏,故而,虽是乍然遇袭,他也自不曾乱了分寸,只一声嘶吼之下,扭头便往营外蹿了去。 “贼军中计了,杀啊!” 鄂巴扬赞的命令倒是下得很是及时,可王磊又岂肯让来犯之敌轻易逃之夭夭了去,但听其一声令下,便已率两千余步骑从前营后方急冲而出,疯狂地绞杀着来不及逃脱的吐蕃乱兵。 “蟊贼休走!” 仗着腿快,鄂巴扬赞倒是第一时间便从栅栏豁口处逃出了唐营,然则没等他喘上一口大气呢,就听一阵马蹄声骤然乍响中,唐军大将陈耿便已率部从大营左侧高速杀到了。 “丢下火把,撤,快撤!” 步军打骑军本就是弱势,更别说己方目下正值慌乱逃命中,压根儿就无一战之力,此时此刻鄂巴扬赞哪有半点的战心可言,但听其一声怪叫之余,拔脚便往茶卡河边狂逃了开去,他倒是逃得不慢,可紧随其后的吐蕃步卒们却是倒了大霉了,被唐军步骑这么一夹击之下,死伤当真是惨重不已…… 第一百五十八章 算与反算(二) “巴咕赞度,带你的人上,其余各部原地待命!” 唐军大营西南方向五里半开外处,噶尔·赞悉若多布早已率一万骑军潜伏多时了的,待得一瞧见唐军大营燃起了冲天大火,此獠的眼神顿时便亮了起来,只见其一挥手,便已是声线冷厉地嘶吼了一嗓子。 “诺,所有人等燃起火把,跟我来,冲啊!” 听得噶尔·赞悉若多布有令,巴咕赞度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但听其厉声咆哮之余,已跃马横枪地冲出了本阵,率三千骑兵嘶吼连连地便向大火起处狂冲了过去。 “费古斐扬,上。看你的了!” 就在噶尔·赞悉若多布下令之同时,唐军大营东南方向五里开外处,茶图也正自咋呼着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其手下心腹战将费古斐扬朗声应诺之余,同样率三千羊同骑兵冲出了本阵,点起了大量的火把,狂呼乱吼地便径直向唐军大营杀奔了过去。 “贼军中计了,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巴咕赞度所部这才刚冲出一里左右,早已率三千青海新军在唐军大营西北方向四里开外处的唐军将领高遥便已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动静,心情振奋之下,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迟疑,一声大吼之下,率部便狂飙了起来。 “全军左转,出刀,准备接敌!” 巴咕赞度领受的将令就是诱出唐军的伏兵,正因为此,他对高遥所部的出现早有预判,只一察觉到左前方马蹄声暴然而响,立马嘶吼着率部便是一个急转,不避不让地便向高遥所部发起了反冲锋。 “轰……” 不旋踵,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军便已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阵惊天巨响,人吼马嘶间,也不知有多少双方的骑兵哀嚎着跌落了马下,相较来说,因着仓促变向而马速略缓的吐蕃骑兵无疑是要吃上点亏的,即便如此,青海新军也自不可能一个照面便将吐蕃骑军击溃,双方很快便打成了一团混战。 “全军出击。杀啊!” 就在高遥率部出击之际,唐军大营东北方四里半开外处,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大将李峰也自咆哮着率手下三千青海骑军发起了冲锋,同样的,早有准备的羊同大将费古斐扬也自率部紧急转向迎敌,两支骑军各不相让之下,很快也已是打成了一团。 “快,吹号,各部撤向后营,上马,向北撤!” 火光冲天的唐军大营中,在杀散了来袭的吐蕃步军之后。王磊并未率部穷追不舍,早早便下了撤兵之将令,率手下四千步军将士赶到了后营,径直翻身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便往北面狂飙而去了。 “吹号,全军向我靠拢,集结备战!” 陈耿率手下两千青海骑军冲杀了一阵之后,便即停了下来,没再理睬那些狼狈鼠窜的吐蕃步卒们,紧急下达了集结之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狂响不已间,正自追杀吐蕃溃兵的青海新军将士们纷纷勒住了战马。飞速地向陈耿的将旗所在处汇聚了过去。 “报,禀次相,贼军大营并左右两翼皆有伏兵杀出,目下正与我军激战中。” 吐羊联军大营中,一身戎装的噶尔·东赞正自手按刀柄地端坐在文案后头,突然间,一名浑身大汗淋漓的报马急匆匆地闯进了帐来,冲着噶尔·东赞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好!来人,传令下去:着金吉扬赞率本部兵马留守大营,其余各部即刻赶赴茶卡河边列阵!” 这一听唐军的几路伏兵都已被引出,噶尔·东赞的脸上立马便绽露出了几丝兴奋的笑容,但却并不打算率主力直接出击,没旁的,概因此时天尚未亮,摸黑夜战的话,吐羊联军的兵力优势压根儿就发挥不出来,真若是全军压上,那也只能打成了烂仗,万一有个意外。闹不好还会阴沟里翻了船,可一旦天亮了,那胜利就已是基本在握了的——只要能基本上吃掉唐军的伏兵,而后再穷追急撤中的唐军主力。一场大胜也就属顺理成章之事了的。 “报,禀大都护,贼军主力大举出营了!” 噶尔·东赞的算计倒是挺美的,只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那便是赵文振并未真按他所预判的那般率主力先撤了,而是早早就从茶卡河下游渡河而过,绕了个大圈子之后,此时已然潜伏到了吐羊联军大营的西南方四里半开外处,所派出的斥候好手更是早就已潜伏在了吐羊联军大营之外,这不,噶尔·东赞这才刚率主力出营呢,便有一名唐军斥候匆匆赶回了唐军主力的潜伏地,将此消息报予了赵文振。 “好,传令下去,各部抓紧时间修整,一刻钟后随本将出击!” 这一听斥候如此说法,赵文振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紧着便下了道将令。 “传令下去:各部以中军为基准,即刻向两翼拉开,沿河列阵!” 就在赵文振下令后没多久。噶尔·东赞便已率部赶到了茶卡河边——从吐羊联军大营到茶卡河边也就只有五里之距而已,对于都是骑乘的吐羊联军来说,也就只是十分钟左右的脚程而已,压根儿就费不了多大的工夫,而此时,唐军大营的大火依旧还在熊熊地燃着,一见及此,噶尔·东赞的嘴角不自觉地便勾了起来。 “跟我来。全军出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一刻钟很快便过去了,赵文振自是不打算再多等了,只见其一把抄起得胜钩上的精钢马槊,用力向前一指,厉声便咆哮了一嗓子,刹那间,但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中,八千唐军精锐骑兵以及两千青海新军便已呼啸着向吐羊联军大营的后营方向狂飙了去。 “敌袭、敌袭……” 唐军主力这么一全力发动之下,声势自是浩大已极,这才刚冲出没多远,吐羊联军的哨兵们便已察觉到了不对,顷刻间,告急的呼喝声以及凄厉的号角声便已是暴然狂响成了一片…… 第一百五十九章 算与反算(三) “快,吹号,命令各部即刻沿栅栏布防,备战,备战!” 没能捞到上阵建功的机会,金吉扬赞的心情当真是沮丧得个不行,这一送走了噶尔·东赞之后,压根儿就没去打理军务,径直便回了自己的帐篷,闷闷不乐地喝酒消愁,很快便已是半醉了的,却不曾想突然听到后营传来了告急之动静。当即便被吓了一大跳,赶忙丢下了酒碗,光着膀子便蹿出了帐篷,待得见营中已是大乱一片。顿时便急红了眼,紧着便咆哮了起来。 “嘭、嘭嘭……” 吐蕃军到底是百战之师,尽管是乍然遇袭,难免有些个慌乱不堪,可一待金吉扬赞下达了将令,倒是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大批的将士飞速地向栅栏处狂奔了过去,箭上弦、刀出鞘地展开了防御阵型。却不曾想狂飙而来的唐军根本不曾发动冲营——唐军精骑飞速地从大营左侧一掠而过,而稍稍落后一些的两千青海新军则是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地贴向了栅栏处,个中不少将士一边飞驰,一边奋力甩臂,将一只只鼓囊囊的皮袋砸进了吐羊联军大营之中。 “嗖、嗖嗖……” 众多的皮囊或是砸在了栅栏上,或是砸在了大营里的帐篷等物上,大多一经撞击便即破碎了去,一股浓浓的刺鼻性气味瞬间便在吐羊联军大营里弥漫了开来,可除此之外,并没给吐蕃军将士造成丁点的杀伤,对此,众吐蕃将士们自不免都有些个迷茫不已,可很快,他们便知道大麻烦来了——冲在队伍后方的两百余青海新军将士突然冲着吐羊联军大营里射出了一阵火箭,顷刻间,四下流淌的酒精便已被引燃,大火就此冲天而起了。 “该死,灭火,快灭火!” 望着大营里突兀而起的大火,金吉扬赞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白,惊惶之余,忙不迭地便高呼了起来。 救火?吐蕃将士们倒是想救来着,问题是酒精燃起的大火又岂是那么好扑灭的。那些个试图用衣物扑火的士兵们最终的下场都是引火烧身,直疼得满营乱蹿不已,结果么,大火很快便在吐羊联军各处蔓延了开来。 “次相快看,大营起火了!” 茶卡河边,噶尔·东赞这才刚整顿好阵列,连大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呢,就听其身旁的一名亲卫突然惊呼了一嗓子。 “嘶……” 一听响动不对,噶尔·东赞赶忙回首一看,入眼便见己方大营赫然已是火光冲天了,心一惊,忍不住便倒吸了口凉气。 “哈哈……。贼军中大都护之计了,儿郎们,跟我来,冲啊!” 在噶尔·东赞惊觉不对之同时,已然将手下将士聚集在一起的陈耿也已瞧清了吐羊联军大营的火光,登时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贼军杀来了,贼军杀来了!” “完了,大营完了!” “败定了,快逃啊!” …… 陈耿所部这才刚冲将起来,狂飙猛冲的赵文振也已杀至了离吐蕃军后阵只有不到一里半处了,面对着两路唐军的夹击,吐羊联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乱作了一团。兵无战心、将无斗志,瞬息间便已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 “全军突击,杀啊!” 这一见噶尔·东赞所部已然乱成了一锅粥,赵文振又岂肯错过了这等痛打落水狗之良机,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余,便已是一马当先地杀进了乱军丛中,手中一柄精钢马槊运转如飞之下,接连挑杀了十数名挡住道上的吐羊联军将士。狂猛得就有若是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 “轰……” 就在赵文振所部杀入了吐羊联军阵中之后不多久,陈耿也自率部赶到了,只一个冲击,便即杀得吐羊联军将士死伤惨重不已。 逃,玩命地逃,已然崩溃了的吐羊联军将士们此时根本没丁点的战斗意志可言,无论是兵还是将,都只管拨马往西南方向狂逃不止,也就是此时天色尚未放亮,得胜的唐军无法全面展开,否则的话,光顾着逃命的吐羊联军当真不知要折损多少的兵马。 “少将军快看。我军大营好像是起火了!” 唐军大营西南方向五里半开外处,噶尔·赞悉若多布兀自按兵不动,打算等天放亮之后,再行进剿被己方将士所缠住的唐军伏兵。却不曾想他并没能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己方大营火起之消息。 “不好,大营有危险,快。吹号,命令各部即刻右转,增援大营!” 只一看天边的熊熊之火光,噶尔·赞悉若多布登时便急红了眼,唯恐自家父亲有失之下,哪敢再在原地多呆,一声呼喝之余,不管不顾地便率部向自家大营方向狂冲了去,他这么一走不打紧,可就苦了兀自还在酣战中的巴咕赞度所部将士。 “吹号,撤,快撤!” 因着仓促转向应战之故,巴咕赞度所部在青海新军的冲击下,本就已是颇有些力不从心了的,再一发现己方大营处火光冲天,吐蕃将士们的心气便已溃了大半。然后又发现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居然打起火把逃了,巴咕赞度哪还有丁点战意可言,一声嘶吼之余,也自调转马首,就此往西南方向逃了开去。 “该死的,快,全军听令,掉头向南。撤!” 就在噶尔·赞悉若多布率部回援大营之同时,茶图也已发现了己方大营遭袭之情形,只不过他却并未打算率部增援大营,而是一拧马首,径直便往东面鼠窜了去。 “撤,快撤!” 在茶图干脆利落地率部逃走后没多久,正自疯狂厮杀中的羊同大将费古斐扬终于察觉到了情况不妙,他同样没打算往大营方向逃,只一声咋呼,便即率尚能跟随在身旁的百余名亲卫一溜烟地也往东面逃了,至于那些个被他抛弃的羊同骑兵们么,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很快便被李峰所部杀得个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就此溃不成军矣…… 第一百六十章 库库诺尔岭攻防战(一) 唐军大胜了一场就直接走了人,只给噶尔·东赞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待得收拾好了残局,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以及羊同亘凝亲王李达曼也已率十万主力大军以及三万五千余仆从赶到了茶卡河畔。 “老臣无能,连累三军,愧对赞普之厚爱,死罪,死罪!” 接驾时,噶尔·东赞当真是惭愧得个不行,没旁的,当初他可是以茶图冒进无能为借口,从其手中强行夺得了前军的统帅权。可结果呢,他自己败得比茶图还惨,昨夜一战下来,吐羊联军战死近四千两百五十余。失踪千余,更有轻重伤员两千余,看起来战损似乎不算特别大,可军心士气却是彻底被唐军给打没了,这无疑才是最要命的事儿。 “嘶啦!” 松赞干布面色冷厉地盯着跪伏在马前的噶尔·东赞父子看了好一阵子,而后突然拔刀出鞘,只一挥,便将自身下颌上的胡子斩下了一大绺。 “嘶……” “赞普。您……” “赞普!” …… 松赞干布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突然了些,紧随左右的亲卫将领们压根儿就来不及阻止,待得瞧见了随风飘落的胡须,众将士们的惊呼声顿时便乍然暴响成了一片,没旁的,按吐蕃人以及羊同人的风俗习惯,胡子代表着个人的威严,那是断然不能轻易割舍了去的。 “卿身为前军主帅,不单寸功未立,反倒是损兵折将连连,按律当斩,然,念及卿屡有大功于国,孤实不忍加刑于卿,只是罪便是罪,孤也不能随意赦免了卿,那就以此胡须相代好了,卿且请起罢。” 松赞干布能被称之为吐蕃有史以来的最贤明之君主,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旁的不说,光是刁买人心的手段,便不是寻常君主所能比拟得了的。 “老臣叩谢赞普天恩,老臣无能啊,竟累得赞普威严受损。老臣该死,老臣该死啊……” 削须代首当然是套路而已,这一点,噶尔·东赞自是能看得出来,可不管怎么着,这都是天恩,断容不得他不赶紧表上一番忠心的。 “卿不必如此,累孤威严受损的是汉狗,卿若是有心,那就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替孤多杀些汉狗便好。” 对噶尔·东赞的反应,松赞干布显然很是满意,但见其伸手便是一个虚抬。而后又和煦地安抚了噶尔·东赞一句道。 “万岁,万岁,万岁……” 松赞干布的套路水平绝对堪称一流,一番安抚的话语下来,不单噶尔·东赞父子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周边的联军将士们也都起了士为知己者死之心思,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山呼万岁的声音很快便暴然狂响不已,声如雷震中,吐羊联军因新败而受挫的士气竟是就此再度高涨了起来…… 尽管已率主力与前军会师于茶卡河边,然则松赞干布却并未急着进兵,而是先在茶卡河畔驻扎了下来。直到后军赶来汇合之后,这才挥师渡过了茶卡河,不徐不速地逼向了库库诺尔岭,最终,于四月二十二日午间抵达了岭下,但却并不曾发动急攻,只先于岭南四里半开外处安下了大营。 库库诺尔岭是道西北至东南走向的横岭,西北起于布哈河上游的南岸。东南至倒淌河与拉脊山分界,山势陡峭,剥蚀强烈,堪称是伏俟城的天然屏障,山脉延绵千余里,然过半都是靠着青海湖的峻岭,真正有战略意义的唯有与布哈河几乎平行的那一段,拢共也就两百里不到而已,其中有隘口三处,一大两小,皆在三百五十多米高的橡皮山左近,早在吐羊联合使节团归国时。赵文振便已调来了大批的羊同、鲜卑战俘,将此三处隘口全都砌成了关城,所部主力大军四万五千余众尽皆沿山部署,而奉旨前来助战的刘兰则率一万余唐军将士以及青海各部落联军三万余众则被赵文振安排在了库库诺尔岭后方的草原上。以为预备队之用。 “大都护快看,贼军似乎派来了名信使。” 值此吐羊联军安营扎寨之时,赵文振自是不会轻忽了去,领着一众军中文武们便登上了橡皮山的峰顶处。一边远眺着吐羊大军的动向,一边随意地聊着,正自笑谈无忌间,冷不丁却听侍立在身后的孙苞突然嚷了一嗓子。 “嗯哼,派个人去将那厮蒙上了眼,就引到此处好了。” 信使干的可不仅仅是送信的勾当,还带着刺探军情之任务,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随口便下了道将令。 “诺!” 听得赵文振这般吩咐,孙苞自是不敢大意了去,于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指派了名亲卫前去引导那名所谓的信使。 “小人罗强叩见大都护。” 一刻钟过后,一名身穿汉服的中年人便已被几名士兵押解到了山顶处,这才刚被解下蒙眼布,那名中年人便已一头跪在了赵文振的面前。 “你是汉人?” 中年汉子这么一自报家门。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挑,眼神里隐隐有杀气在流转。 “回大都护的话,小人确实汉人,祖籍陇西,世代行商为业,今春小人奉族中之令,率一旅商队西进,却不曾想竟被吐蕃人给扣下了。着令小人随征,小人本不情愿,奈何商队上下两百余众皆被吐蕃人所扣押,小人实是万般无奈,只得暂且委身贼军之中,还请大都督多多体恤则个。” 罗强显然是个机灵人,哪怕赵文振掩饰得很好,他也依旧察觉到了那淡淡的杀意,登时便慌了神,赶忙紧着便连磕了几个头,而后方才满脸惶恐状地解释了一番。 “嗯,那贼酋松赞干布可有甚话要你代转的么?” 这年月的商人,钱是有那么一些,可社会地位却是极低,每每遇到战事,他们都是最倒霉的那一群人,对此,赵文振在心知肚明之余,也自不免心生同情,方才刚腾起的杀意顿时便消去了不少。 “贼酋有信一封在此,还请大都护过目。” 听得赵文振语气稍缓,罗强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却又哪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从怀中取出了封信函,双手捧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第一百六十一章 库库诺尔岭攻防战(二) “信,本官就不回了,你回去后告知松赞干布一声,就说他想打就来攻好了,某便在此处恭候着。” 信不短,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三张纸,不过呢,扯来扯去就一个意思,那便是要激赵文振出营决战,对这等小儿科的把戏,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理会,连信都不打算回。也就只简单地给出了个答复,便让人将罗强送下了山去。 “你是说赵家小儿连信都没给孤回么,嗯?” 吐羊联军的中军大帐中,这一听完了罗强的陈述。松赞干布的脸色登时便有些个不太好相看了起来。 “是、是……” 敢干行脚商这一行当者,胆量一般都不会小,可架不住满帐吐羊联军将领之怒视所造成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些,饶是罗强一向自命胆大过人,也自不免有些个吃不住劲了。 “赞普,汉狗欺人太甚,末将请命率部出击,若不能砍下赵彦小儿之首级。末将誓不收兵!” “赞普,汉狗无礼猖獗,实是当诛,末将请命打先锋!” “赞普,您就下令罢,末将与汉狗势不两立!” …… 罗强这等证实之言一出,满帐的吐蕃将领们顿时便全都被激怒了,昂然抢出来请命者当真不在少数。 “好,明日一早兵发橡皮山,不破唐营誓不归!” 松赞干布的算路说起来很简单,能激得赵文振出营决战当然好,不行的话,激起手下将士们的同仇敌忾之心也一样不差,而今,众将们既是纷纷出言请战,那松赞干布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上一回。 “赞普英明,末将等自当拼死杀贼,不破唐营誓不归!!” 一听松赞干布如此说法,吐羊联军众将们顿时便全都兴奋了起来,齐齐躬身应诺之余,煞气瞬间便陡然大起了…… “呜,呜呜,呜呜呜……” 四月二十三日,卯时末牌。太阳方才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个头来,大地上白雾飘飘,被金红色的阳光一映照,竟是出现了不少有若迷梦般的彩虹,当真有若人间仙境一般,只可惜这等祥和景象并未能保持多久,随着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暴响而起,原本紧绷着的吐羊联军大营已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大批的骑军从中涌出,迤逦地向库库诺尔岭逼将过去。 “报,禀大都护,贼军大举出营了!” 吐羊联军出动的声势是如此之浩大。自不可能瞒得过唐军哨兵们的侦查,不多会,便有一名轮值校尉赶到了中军大帐,将此消息报予了赵文振。 “来人,擂鼓聚将!” 听得吐羊联军已然大举出动,赵文振自是不敢轻忽了去,扬眉间便已厉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听鼓声隆隆暴响不已中,各军主将纷纷从四面八方向中军大帐涌了过去…… 橡皮山连同三个关城在内,连绵六十余里,哪怕吐蕃军皆骑乘,布阵的速度也自快不到哪去。直到巳时一刻,三座互不相连的大阵方才算是部署完毕了——松赞干布自率八万步骑并两万仆从坐镇中军,面对着的是橡皮山的唐军主营以及三关城中最中间的镇南关;噶尔·东赞父子率两万步骑以及五千仆从列阵右翼,面对着的是最靠西北方的偃月关,而羊同亘凝亲王李达曼则率五万大军列阵左翼,面对着的是东南方向的玄月关,另有两万五千步骑以及一万两千余仆从则由吐蕃大将吞弥·桑布扎统领,坚守大营。以为各方之后援。 “报,禀赞普,我军各部皆已列阵完毕,请赞普明示行止!” 布阵既毕,自有一名旗牌官赶到了吐羊联军的中军处,冲着松赞干布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那就开始罢!” 尽管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可松赞干布却并无丝毫的不耐之色,只见其一挥手,便已是声线平和地下了道命令,旋即便听吐蕃军阵中号角声震天狂响不已中。排在最前方的一万仆从军已乱哄哄地开始了前移。 “弓箭手准备!” 吐蕃军的仆从军团都是由罪犯、战俘以及奴隶所构成的,装备自然是简陋不堪,大多数仆从连盔甲都没有,就只提溜着把大刀而已。也谈不上有啥什么冲锋队形可言,乱七八糟得个够呛,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一群来赶集的农夫。一见及此,坐镇山脚下的唐军大将王磊难免为之诧异不已,可不管来敌有多孱弱,他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一待吐蕃仆从军走到了离山脚栅栏墙还有两百来步时,便即紧着下达了备战之将令。 “都给老子听好了,赞普有恩旨:尔等但消能破开栅栏,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活着的可免所犯之罪,编入军府,战死者,家眷中可有三人得脱奴籍,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尽皆杀无赦,给老子冲起来,杀啊!” 乱哄哄的仆从军走到了离唐军栅栏只有一百八十余步之距时。却见一名吐蕃将领从后方策马赶了上来,朗声宣布了松赞干布的所谓恩旨。 “呼嗬、呼嗬、呼嗬……” 仆从军就是炮灰军,吃得比猪差,干起活来比牛累,不仅如此,连家眷都是奴籍,无疑是吐蕃国中的最底层之渣渣,所有的希望就只在于立下军功。如此方才有未来可言,毫无疑问,松赞干布的这么道恩旨显然正是仆从军将士们最期盼之事,这不,那名吐蕃将领话音方才刚落,一万名仆从军士兵们便已是狂呼乱吼着撒腿狂冲了起来,尽管还是没啥阵型可言,可气势却是堪称狂猛无俦。 “放箭!” 这一见吐蕃仆从军已然嗷嗷直叫地狂冲了过来,王磊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只见其挥刀便是一个虚劈之同时,便已是声色俱厉地咆哮了一嗓子。 “嗖、嗖嗖……” 随着王磊一声令下,早就已是待命多时的三千唐军弓箭手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几乎同时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弦声大作中,密集如蝗般的箭雨便已从栅栏的缝隙处腾空而起,急速地划破长空,呼啸着便向吐蕃仆从军将士们罩了过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库库诺尔岭攻防战(三) 在经过百来步之距的抛射之后,箭矢的杀伤力实际上已经不算太强了,对于甲胄齐全的重装步军而论,大体上也就只能起到个扰乱敌军冲锋阵型的效果而已,真儿个的杀伤其实并不会太多,可对于基本上不着甲的吐蕃仆从军来说,这等抛射无疑很是致命,这不,只这么一轮箭雨下来。当即便有近三百余人被射杀当场,受伤者少说倍之,即便如此。那些个仆从军将士们依旧是发了狂一般地继续向前飞奔着。 “弓箭手继续,不要停!” 吐蕃仆从军这等悍不惧死的架势一现,王磊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并不是太在意,但听其一声令下,众唐军弓箭手们立马齐齐依令而动。不断地将箭矢射向狂飙而来的吐蕃仆从军将士们。 “填平壕沟,快填壕!” 百来步之距实在是太短了些,唐军弓箭手们尽管都已是奋力张弓搭箭了,可拢共也就只射出了三轮箭矢,吐蕃仆从军的先头部队便已冲到了栅栏前的壕沟处,随着率队出击的一名吐蕃将领的咆哮声暴然响起,大批的仆从军将士浑然不顾唐军弓箭手们的攻击,轮番上前,将手中提着的装满了土的布包往壕沟里丢了去,场面大乱间,不少仆从军士兵收脚不住之下,竟是被同袍给挤跌入了沟中,可后续涌上来的同僚却是根本不加理会,只管疯狂地往壕沟里丢着布包。 “呜,呜呜,呜呜呜……” 在唐军弓箭手们的疯狂攻击下,吐蕃仆从军的死伤无疑是极其之惨重,然则松赞干布却浑然不以为意。不过么,他倒是没打算让那些仆从军平白死光——就在吐蕃仆从军刚开始填壕之际,只见松赞干布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旋即便听中军处号角声大作间,吐蕃大将金吉扬赞已率五千骑军冲出了本阵,于离唐军栅栏六十余步处突然便是一个横向急转。 “举弓,抛射!” 随着金吉扬赞一声令下,五千吐蕃骑军将士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弓箭,飞速地将弓拉得个浑圆无比。瞄着栅栏处便是一通乱箭射了过去。 “弓箭手后撤掩护,长矛手上前杀敌!” 骑军的抛射看似声势浩大,可其实并没什么准头可言,一番箭雨覆盖过去,所射杀的自家仆从军士兵远比唐军弓箭手要多得多,纵使如此,还是令唐军弓箭手们难免大受影响,对仆从军的攻击力度瞬间便暴降了下来,不多会。竟是被吐蕃仆从军趁机填平了数处壕沟,眼瞅着那些悍不惧死的吐蕃仆从军将士已在疯狂地劈砍栅栏,王磊不得不紧急将在后方不远处待命的五千长矛手调了上来。 突刺,疯狂地突刺!唐军长矛手一冲到了栅栏前,不管不顾地便是一通乱捅乱刺,可怜那些吐蕃仆从军将士们身无甲胄。哪能挡得住长矛的捅杀,惨嚎声连天震响不已中,当即便有千余人被捅成了肉串,在此情形下,饶是那些仆从军将士再如何勇悍,士气也自不免为之崩溃了去,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呼啦啦地便全都往本阵处逃窜了去。 “哼!” 这一见仆从军居然如此快便败阵而归,松赞干布的眼神立马便是一厉。但并未多言,也就只是在冷哼之同时,神情肃杀地竖起了一根手指。旋即便见其身后一名亲卫急速狂冲而出,直抵压阵的金吉扬赞所在处。 “一群废物,尽皆该杀!然。赞普有好生之德,诏令逢十斩一,动手!” 这一接到了命令,金吉扬赞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急率部将那些个败退回来的六千余仆从军士兵们全都分割包围了起来,而后方才冷声宣布了松赞干布的旨意。 吐蕃人生性蛮野,压根儿就没将那些仆从军士兵当人看,说杀,那就是真杀,乱刀齐下,当场便有六百余仆从军士兵被砍掉了脑袋,喷溅而出的鲜血将草地渲染得个处处猩红。其状之惨,当真令人毛骨悚然不已。 “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砍开栅栏者,重赏,后退者,杀无赦。出击!” 在砍杀了十分之一的仆从军士兵之后,金吉扬赞倒是没急着再发动攻击,而是让手下将士去后阵运来了不少的长矛、大斧以及少量的弓与箭,将剩下的仆从军重新编组装备了起来,而后方才冷声下了道死命令。 “呼嗬、呼嗬、呼嗬……” 在已完全没了退路可言的情况下,吐蕃仆从军将士们这一回可是真的要拼命了,但听狂野的呼喝声暴然而响中,残余的五千六百余名仆从军将士们个个红着眼地冲了起来,就有若是一群人形野兽一般。 吐蕃仆从军将士冲得虽是狂猛,可队形却是松散着的,唐军弓箭手们虽是飞速地射出了两轮箭雨,可取得的战果却并不算太大,也自无法遏制住吐蕃仆从军的狂猛冲锋,后续换上来的长矛手也同样无法完全遏制住仆从军士兵们悍不惧死的劈砍栅栏之行动,双方隔着栅栏就这么玩命地厮杀开了,人命在此时,当真有若草芥般不值钱。 唐军握有地利优势不假,所投入的兵力也比吐蕃仆从军要多上不少,可架不住那些仆从军士兵的打法实在是太过疯狂了些,彼此对战了小半个时辰下来,还真就被仆从军砍破了几处栅栏,战事陡然便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两军将士就此围绕着突破口拼死地厮杀个不休。 “赫巴赞,带你的人上!” 仆从军的战斗力自然是没法跟大唐步军相提并论的,哪怕都已砍开了栅栏,可在唐军将士的奋力堵截下,吐蕃仆从军愣是无力突进栅栏后方,反倒是自身死伤惨重不已,出击的五千六百余众很快便已折损了近三分之一,饶是如此,坐镇中军处的松赞干布也自不以为意,但见其一扬手,便已是声线冷厉地下了道命令,旋即便听号角声骤然暴响不已中,五千吐蕃重装步军便已在赫巴赞的统领下,狂呼乱吼着冲出了本阵,急速地向栅栏处狂飙了过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库库诺尔岭攻防战(四) “传令下去:着投石机阵地即刻发起攻击,五轮急速射,目标:来袭之敌步、骑军。” 见得吐蕃步军终于开始了冲锋,始终默然不语的赵文振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其一扬手,便已是声线冷硬地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山顶处号角声凄厉狂响不已中,一名传令兵已急速地摇动着手中的两面小旗子,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丙、丁二营都有了。各就各位,瞄准敌来援之步、骑,五发急速射。预备,放!” 唐军沿山部署的投石机可不在少数,足足有四百余架之多,只是限于射界,也就只有中间两百来架可以发起攻击而已,这一接到了攻击之将令。负责指挥作战的唐军大将肖波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飞快地逡巡了一下战场态势,而后方才扬声高呼了一嗓子。 “嘭、嘭、嘭……” 唐军所装备的投石机都是结构简单的杠杆式轻型投石机,威力说起来并不甚强,若是发射两公斤的重物的话,也就只能投出一百三十步左右而已,纵使两百余架齐射,也不及箭雨抛射之威力,问题是唐军所发射的并不是石块,而是内装三斤酒精的瓦罐,这玩意儿在没被引燃之前,顶多也就只能将被砸到的吐蕃步骑砸个头破血流而已,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唐军弓箭手们抛射而出的火箭。 “撤,快撤!” 面对着唐军的瓦罐雨之袭击,吐蕃步军统领赫巴赞茫然不知所谓,兀自率部继续向前冲着,可曾吃过唐军火攻苦头的金吉扬赞一闻到酒精所散发出来的刺鼻性气味。立马便知大事不妙,哪还顾得上掩护之任务,一声嘶吼之下,率部掉头便往本阵方向狂逃不已。 “嗖、嗖嗖……” 金吉扬赞这才刚率部掉头而走之际,唐军弓箭手们的火箭便已从栅栏后方腾空而起了,呼啸着划破长空,劈头盖脸地便扎进了吐蕃步军的冲锋阵型之中,刹那间,那些个被酒精所淋湿的吐蕃士兵们当即便被烧成了火人。而砸在地上的酒精也被引燃,一时间栅栏前方七十余步处顿时是火海一片。 五千吐蕃重装步军被大火这么一烧之下,瞬间便已是溃不成军,而正与唐军拼死争夺栅栏豁口处的仆从军残部见得后方援军已然大败亏输,也自没了丝毫的战心可言,稀里哗啦地便往回狂逃不止,被唐军弓箭手们趁机一通射杀之下,最终能回到本阵的仆从军将士已然不足两千两百之数,余者不是战死当场。便是还躺在唐军栅栏前哀嚎不止,唯有金吉扬赞所部逃得飞快,算是躲过了这么一场杀劫。 “来人,即刻去将金吉扬赞唤来见孤!” 望着前方那突兀而起的火海,松赞干布的瞳孔不由地便是一缩,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面色铁青地断喝了一嗓子。 “微臣叩见赞普。” 听得松赞干布声线不对,立马便有一名亲卫轰然应诺之余,急匆匆地拨马便往前窜了出去,不多会便见金吉扬赞满脸惶恐之色地赶到了中军处,于滚鞍下马之余,紧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卿可是知晓汉狗所抛射出来之物么?” 松赞干布并未斥责金吉扬赞的不战而逃之罪,而是眉头微皱地便发问了一句道。 “回赞普的话,微臣并不知那是何物,只是微臣前几日留守大营时。曾遇到过类似之攻击,故而,微臣一闻到那些液体弥散出来的气味。便知此物一遇明火便会成燎原之势,扑救极难,为防部众损伤过巨。微臣不得不紧急后撤。” 金吉扬赞并不清楚酒精是何物,他也就只是记得酒精弥散出来的味道而已,此时听得松赞干布有问,他自是不敢稍有隐瞒,赶忙便将率部提前后撤的缘由解释了一番。 “嗯……,传令下去,收兵回营,各部交叉掩护!” 这一听金吉扬赞也就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松赞干布也就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在抬头望了望已然偏西的日头之后,他最终还是咬着牙下达了收兵之将令——仆从军的惨重死伤,松赞干布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赫巴赞所部那不到一千人的战损于他而论,也只是小事一桩,可全军士气受损之事实却令松赞干布头疼得很,在没能想出对付唐军燃烧弹之威胁前,他是不准备再战将下去了的。 “大都护快看,贼军要撤了。” 松赞干布的命令下达之后。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暴然狂响中,其前军虽依旧列阵不动,可后军却是开始了缓缓后撤,一见及此,屹立在赵文振身后的孙苞登时便紧着咋呼了一句道。 “命令各部按兵不动,没有某之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 赵文振循声往吐蕃军大阵瞄了一眼,待得见吐蕃前军守御森严,当即便放弃了乘胜追击之想头。 “诺!”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孙苞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应诺之余,飞快地便指派了数名传令兵,火速赶往各部传令不提。 “赵师,贼军虽败却不乱,足可见战阵经验甚丰,明日定会卷土重来,我军燃烧罐之威未见得能震慑敌胆啊。” 何栋一直默然无语地站在赵文振的身后,直到吐蕃军徐徐撤回了大营之后,他方才眉头微皱地进谏了一句道。 “均平(何栋的字)所言不差,明日一战必酷烈无疑,传某之将令,着陈耿率两千步骑即刻押解四千羊同战俘出营,打扫战场并修复各处栅栏之豁口。” 战争可不是靠着一两件新式武器便能肆意而为的,真若是这般想法,那离大败也就不远了,更别说燃烧罐又不是没有破解之道,一旦吐蕃军想到了对策,明日一战必然会是场恶战,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不是太在意,毕竟战争的主动权如今可是掌握在了唐军的手中,只要能顶过吐蕃军的三板斧,后头可就有得松赞干布哭了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血染的疆场(一) 打扫战场的活计当真不是那么好干的,无他,只因今日吐羊联军在唐军防线前所遗留下来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了些,不说旁的,光是库库诺尔岭主阵地前,吐蕃仆从军就遗尸六千三百余,更有动惮不得的伤兵千余人,再算上吐蕃步骑所遗留下来的七百余具尸体,整个战场上可谓是尸山尸海了去了。 要想将所有的遗尸全部掩埋彻底。又岂是件容易之事,偏偏此事还拖延不得,概因如今天已渐热了。一旦处理不及时,很容易便会引起瘟疫,那后果当真不是好耍的,好在唐军大营中拘押着的羊同战俘不算少,一通折腾下来,总算是抢在天完全黑透前草草完成了掩埋任务。至于重新挖掘被填上的壕沟以及修补栅栏一事么,那就只能是摸黑进行了的。 “众卿家对汉狗所用的火攻之物可有对策了么,嗯?” 夜幕已然彻底落了下来,然则松赞干布却并未去用膳,兀自屹立在前营瞭望塔的顶端,双眼微眯地死盯着远处的唐营灯火,默然许久之后,这才头也不回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赞普的话,老臣以为此事并不算难,我军可连夜赶制大量的生皮大盾,以此足可掩护将士们冲过贼军之封锁线,一旦接敌,贼军投鼠忌器之下,必不敢再滥用此物,另,我军亦可赶制一批羊油罐子,以彼之道反施其身,但消我三军将士用命。何愁不能大胜汉狗!” 松赞干布话音方才刚落,急欲将功折罪的噶尔·东赞便已紧着抢上前一步,朗声给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嗯,这个主意不错,卿等可还有甚要补充的么?” 噶尔·东赞只这么一说,松赞干布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 吐羊联军中,擅战的勇将不少,可脑筋灵活的却是没几个,即便有些人也想到了同样的方法。可这都已被噶尔·东赞抢了先,大家伙也真就没啥可补充了的。 “那就这么定了,传孤之令:调一万仆从赶制诸般用具,另,赦免今日一战中所有活下来的仆从,着即编入各部之中,战死者之家眷皆可有三人脱籍,明日一战,许进不许退。务要击溃当面之敌!” 松赞干布静静地等了片刻,见众将们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也就没再多等了,扬手便连下了数道将令…… 四月二十四日卯时末牌,吐羊联军再次大举出动,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松赞干布并未再似昨天那般展开全线之攻击。左右两翼也就只令金吉扬赞与李达曼各率两万五千步骑监视偃月关与玄月关,自率十万主力进逼唐军的库库诺尔岭主阵地。 “进攻!” 辰时末牌,列阵方毕,松赞干布并未做啥战前动员,声线冷然地便吐出了两个字来,旋即便听号角声如雷般震响不已中,排在军阵最前方的一万仆从军立马开始了前移,与昨日不同的是这一万仆从军近半着甲,另有三千人则提拎着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更有两千名士兵抱着一只只瓦罐,藏身在盾阵之后。 吐蕃仆从军的推进速度并不算快,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时间方才走到了离唐军栅栏只有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到了此时,那些个着甲的仆从军将士已是就此止步,在几名带队出击的吐蕃百夫长的口令声中。摆出了五个实在难算齐整的方阵,而合力提拎着大盾的仆从军士兵则掩护着两千名怀抱瓦罐、身背布包的仆从军士兵继续向前迈进。 “弓箭手原地待命,投石机给老子砸!” 这一见吐蕃仆从军摆出了乌龟阵,王磊可就不免有些急了,怒吼着便下了道命令。 “嘭、嘭、嘭……” 随着王磊一声令下,所有射界可及的投石机立马全都轰然而动了起来,刹那间,近乎两百只瓦罐便已从投石机阵地上腾空而起,呼啸着划破长空,有若下冰雹般砸向了已然推进到了离己方阵地不足八十步之距的吐蕃仆从军先头部队,只可惜吐蕃军早有防备,一面面大盾飞速扬了起来。将盾下的士兵全都遮掩得个严严实实地,如此一来,唐军投石机的覆盖攻击效果显然就不会太好——大半的瓦罐都落在了空地上,只有八十余枚燃烧罐砸在了一面面巨盾上,溅射出来的酒精泼洒得到处都是,却少有能淋得到吐蕃仆从军士兵的。 “冲啊!” 吐蕃军可是有备而来的。自然不会坐等着唐军再度发起火箭攻势,只听率队出击的吐蕃千夫长一声令下,五千吐蕃军将士几乎同时撒腿便狂冲了起来,很快便冲过了被酒精所淋湿的地段。 “嗖、嗖嗖……” 唐军弓箭手们的反应速度并不慢,就在吐蕃仆从军冲将起来之际,一支支火箭便已射将出去了,顷刻间便将泼洒于地上的酒精全都引燃了起来,而吐蕃仆从军将士们所扛着的巨盾也自不曾幸免。 “投掷手,上!” 吐蕃仆从军将士们所扛着的大盾都是加蒙了生牛皮的,尽管看起来烧得个声势惊人,可实际上却并未伤及躲在盾下的那些吐蕃仆从军将士们,甚至不曾影响到吐蕃仆从军的推进速度,短短半分钟不到而已,一面面燃烧着的巨盾便已进抵了离唐军栅栏不足三十步之距处,直到此时,带队出击的那名吐蕃千夫长这才咆哮着下达了道将令。 “放箭!” 王磊的神经可是一直紧绷着的,只一瞧见大批怀抱着罐子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从大盾后头蹿了出来,立马紧着断喝了一嗓子。 “嗖、嗖嗖……” 随着王磊一声令下,早已待命多时的唐军弓箭手们立马齐刷刷地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刹那间,密集如蝗般的箭矢便已从栅栏后头激射而出,瞬息间便将冲在最前头的吐蕃仆从军士兵射倒了一大片。 “嘭、嘭嘭……” 尽管死伤惨重不已,可为了争取自由,那些吐蕃仆从军士兵们也真是拼了,前仆后继地拼死往前冲着,只要没当场死亡,那就只管把怀抱着的瓦罐往栅栏方向狂砸将过去,短短数息时间里,唐军栅栏前后便已是油腻腻的一大片…… 第一百六十五章 血染的疆场(二) “撤,快,向后撤!” 王磊机警得很,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嘶吼了一嗓子。 “呼、呼呼……” 王磊的反应已然算是很快了,可架不住吐蕃仆从军此番乃是有备而来的,就在据守栅栏前的唐军弓箭手们乱哄哄地向后撤之际,数十支火把便已从巨盾后头抛了出来。晃悠悠地砸落在了栅栏前后,顷刻间便已引燃出了一片火海,四百余名来不及撤退的唐军将士当即便被大火所吞没。最终能挣扎着逃将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投石机,给老子继续砸,烧死那些龟孙子!” 望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手下将士,王磊的眼珠子登时便红了起来,只见其大步流星地便冲到了部署在山坡上的投石机阵地,气急败坏地便狂吼了起来。 “嘭、嘭嘭……” 杠杆式投石机的构造虽说简单。可要想调整重心位置,也不是件简单之事,哪怕唐军将士们平日里没少操练,却也足足花了近八分钟的时间方才算是勉强完成了射程之调整,待得陆续发动之际,唐军大营前的栅栏早已烧成了一片火海,不仅如此,不少处壕沟也被吐蕃仆从军将士给填平了去。 “弃盾,撤,向两翼撤!” 加蒙了生牛皮的巨盾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御住唐军的燃烧罐之攻击,可却架不住周边尽成火海之滚烫,眼瞅着情形不对,带队出击的吐蕃千夫长可就不敢继续在唐军栅栏前多呆了,一声令下,率部便往两翼鼠窜了去,理所当然地便遭到了唐军投石机以及弓箭手部队的疯狂洗劫,出击的五千仆从军士兵最终能逃出生天的也就只三千出头而已,余者全都被大火所吞没。 双方以火攻对火攻的情况下。从唐军栅栏后方二十米处到栅栏前方七十余步左右全都是火海一片,好在此时草叶尚且青翠,加之海拔较高,空气相对稀薄,大火并未能就此蔓延开去,即便如此,面对着无情的大火之阻隔,对峙的两军将士在此时此刻尽皆动惮不得,全都只剩下了等待的份儿。 随着吐蕃仆从军先头部队的逃离。唐军投石机阵地很快便停止了轰击,没了来源的大火自然也就不会持续多久,小半个时辰过后,火海便已基本到了尾声,而此时,天突然下起了雨,虽说并不算大,可也就只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而已,便即将草原上的火头基本浇灭了去。 “呜。呜呜,呜呜呜……” 大火方才刚刚消停下去,吐蕃军的中军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旋即便见噶尔·赞悉若多布纵马如飞一般地率五千精锐骑军冲出了本阵。 “弓箭手上前压住阵脚,盾刀手列队掩护,陌刀手集结阵后待命!” 这一见噶尔·赞悉若多布率部冲杀而出。王磊自是不敢大意了去,紧着也连下了数道将令。 “自由攻击!” 噶尔·赞悉若多布并未率部直冲唐军阵列,而是在战场外侧兜了个半圈,而后方才率部在离唐军阵列七十余步的距离上纵向狂飙,待得将将抵达唐军阵列前时,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飞驰中的吐蕃骑兵们纷纷抄弓在手,瞄着唐军阵列便是一通狂射。 “弓箭手,反击。射死这些狗娘养的!” 王磊正自一肚子火气呢,这一见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居然以骑射来袭,顿时便怒了。 “全军出击。冲啊!” 借着己方骑军与唐军弓箭手对射不休之空档,早已率五千吐蕃仆从军将士在火场外围待命多时的那名吐蕃千夫长当机立断地便嘶吼了一嗓子,旋即便听狂野的呐喊声暴然响起中。五千甲胄齐整的仆从军将士已然撒腿狂冲了起来。 “弓箭手后撤掩护,盾刀手、长矛手列阵上前,备战,备战!” 统领仆从军的那名吐蕃千夫长战阵经验显然极其之老到,其所部几乎是贴着骑军的队尾一冲而出,在此情形下,刚跟吐蕃骑军对射了一通的唐军的弓箭手们根本没办法做到密集箭雨之覆盖,一见及此,王磊又哪敢有丝毫的犹豫,赶忙紧着便下达了调整之将令。 唐军乃是百战之雄狮,战术素养自非等闲可比,哪怕吐蕃仆从军已然近在咫尺了。可全军上下却并无一丝紊乱,随着王磊的将令下达,残存的三千五百余弓箭手们很快便顺着盾刀手们刻意留出来的通道急速退向了后头,而三千盾刀手以及两千长矛手则快速上前,仅仅十数息而已,便已布置出了道严丝合缝的盾墙。一支支长矛从盾与盾的交接处笔直挺出一截,如林般整齐划一。 吐蕃仆从军的战术素养说起来是极其的糟糕,但却勇悍异常,哪怕面对着的是唐军的森然大阵,也自不曾退缩,大批的士兵疯狂地冲到了栅栏残骸处,不管不顾地撞到那些焦黑的残骸,嗷嗷直叫地便向唐军阵列撞了过去。 “刺!” 面对着这等送上门来的战绩,统领长矛手的唐军校尉自然不会讲啥客气,只听其一声断喝之下,一柄柄长矛便已是狂猛刺了出去,顷刻间便将第一拨冲将上来的吐蕃仆从军士兵全都串成了冰糖葫芦。 “轰……” 尽管先头部队被唐军的长矛手杀戮过半,可那些吐蕃仆从军士兵们却并未被吓到,不等唐军长枪兵收回长枪,大批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便已高速冲到,只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唐军的盾阵上。 “斩!” 吐蕃仆从军士兵们虽是悍不惧死,奈何冲锋的速度却是难免受到先头部队战死当场之影响,并未能第一时间冲破唐军的盾阵,反倒被唐军盾刀手们抓住了战机——但听一名唐军校尉厉声咆哮中,一柄柄雪亮的唐刀已狂猛劈杀而出,瞬息间便将来敌砍倒了一大片,即便如此,后续冲来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也自不曾被吓倒,硬是一拨接一拨地狂冲而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血染的疆场(三) “亘凝亲王殿下,我吐蕃健儿表现尚可罢?” 就在吐蕃仆从军方才刚与唐军再度正面硬撼上之际,策马屹立在中军处的松赞干布突然笑呵呵地冲着李达曼发问了一句道。 “嗯,不错,挺不错的。” 李达曼灵醒得很,又怎会听不出松赞干布此问的用意何在,无外乎是在暗示他该派羊同军上阵了,对此,李达曼自然是不太情愿的。此无他,皆因羊同此番出兵并未携带仆从军前来,真要李达曼拿自家精锐往血肉磨坊里填了去。他又如何能舍得,自然是装傻为上了的。 “哦?哈哈……,孤听闻殿下麾下有强军一支,据说最擅攻坚,今日一战事关成败,殿下可莫要藏着掖着方好啊。” 这一见李达曼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松赞干布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厉,可表现出来的却是爽朗的大笑。 “这个自然,查哈达尔!” 被松赞干布这么当众一逼,李达曼显然是有些个下不来台了,无奈之余,也只能紧着点了一名大将的名。 “末将在!” 李达曼话音刚落,边上便已闪出了名身材魁梧的羊同大将。 “本王给尔五千步军,务必拿下汉狗的投石机阵地!” 李达曼的命令倒是下得很是坚决,可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没旁的,到目前为止,吐蕃军一方一直都是拿人命低贱得不如狗的仆从军去冲阵,死得再多都不会有人心疼,偏偏轮到他们羊同一方,却得拿出精锐去死拼,李达曼心里头自然是不爽到了极点,可也没辙,谁让他们没带足够的仆从军上阵呢。 “末将遵命!” 查哈达尔就是一标准的羊同将领。有勇少谋,压根儿就没看出李达曼此令完全是被迫所下的,一门心思只想建功立业,这一昂然应了诺,立马紧着咋呼了一声,率手下五千步军就此踏步行出了本阵,快速向库库诺尔岭主阵地逼将过去。 “赵师快看,贼军援兵出动了!” 何栋眼尖,查哈达尔所部这才刚一出动。他便已瞧了个正着。 “嗯,来人,且去通知王磊,就说待得贼军援兵大举压上时,可发射两轮燃烧罐,以乱敌阵型!” 今日必然会是一场恶战,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赵文振自是不会急着向前线调派援兵,不过呢。出言指点上一番还是要的。 “诺!” 赵文振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一名传令兵朗声应诺之余,匆匆便奔下了山去。 “赵师,如今雨尤未停……” 何栋对赵文振之言显然很是不解,但却不敢胡乱言事,直到传令兵已然去远了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呵,酒精轻于水,纵使有雨,亦自可燃,唯杀伤力不足尔,然,用之搅乱贼军冲锋阵型却是无妨,待得敌乱,趁机掩杀。当可轻松再胜一阵。” 对勤学好问的何栋,赵文振一向是欣赏得很,此时自然不会有甚隐瞒。一声轻笑之余,便即将个中之蹊跷娓娓倒了出来,当即便听得何栋等人尽皆为之眼神大亮…… “跟我来。全军出击,杀啊!” 查哈达尔虽说没啥政治头脑,可战阵经验还是挺丰富的,在率部行出了本阵之后,他并未急着投入进攻,而是将手下五千将士尽皆屯在了离前方战场足有一百六十余步之距处,任由吐蕃仆从军在前头与大唐步军死战不休,直到吐蕃仆从军已然有些个力不能支之际,这才挥刀嘶吼了一嗓子。 “各就各位,放!” 羊同步军发起的冲锋虽是突然无比,可又哪能瞒得过注意力始终高度集中的肖波,但听其一声令下。所有能够得着封锁射界的唐军投石机纷纷发动了起来,飞速地便是两轮急速射,前后各两百余枚燃烧罐有若下冰雹般砸在了离唐军壕沟七十余步开外处,个中至少有一半是砸在了狂飙而来的羊同士兵们的身上。 “不许乱,接着冲,杀光汉狗!” 正下雨呢。还能玩火攻不成?哪怕已然闻到了酒精的刺鼻性气味,查哈达尔也自不以为意,厉声咆哮着驱兵继续向前狂冲不已。 “嗖、嗖嗖……” 继续向前飞奔的羊同步军很快便冲到了离战场不足三十步之距处了,其先头部队甚至已然跟吐蕃仆从军的后卫将士首尾相连了的,可就在此时,终于完成了点火事宜的唐军弓箭手们猛然抛射出了一阵密集如蝗般的火箭。 “轰……” 面对着火箭的攻击,冲锋中的羊同步军根本不以为意,大多数将士都已及时举起了盾牌,而发起攻击的唐军弓箭手们其实也同样不觉得这拨火箭能起啥大作用,所作所为不过是出自上命而已,然则事实证明,双方将士的想法无疑都是错的——密集的火箭这才刚扎进蜂拥而来的羊同军阵之中,大火瞬间便狂燃了起来,尤其是唐军阵前七十余步处,火势狂猛得就有若火山爆发一般,不止是潮湿的地面上烈焰蒸腾,就连数处水洼也是大火熊熊。 “弟兄们,跟我来,杀啊!” 大火这么一起之下,羊同军将士们顿时便乱作了一团,连带着吐蕃仆从军士兵们也尽皆为之胆寒不已,一见及此,王磊又岂会错过了这等痛打落水狗之良机,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余,便已是率部展开了凶猛的突击,顿时便杀得吐羊联军为之大乱不堪。 “撤向两翼,快撤!” 前有强敌后有火海的情况下,查哈达尔根本就无力维持住被着了火的士兵所冲散的阵列,眼瞅着情形不对,他哪还顾得上啥军令不军令的,一声嘶吼之余,一马当先地便往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骑军所在的右翼狂飙了去。 “收弓出刀,跟我来,突击,突击!” 噶尔·赞悉若多布此时方才刚在战场外侧率部调转了马首,冷不丁瞧见战场上大火熊熊,他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可再一看大唐步军正自疯狂追杀着吐羊联军将士,噶尔·赞悉若多布登时便来了精神,只听其一声咆哮之下,赫然已率部狂飙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血染的疆场(四) “不要啊!” “闪开,快闪开!” “该死的吐蕃佬,狗东西!” …… 望着狂飙而来的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骑军,急欲逃生的羊同将士与吐蕃仆从军士兵们不单没感到丁点的安慰,反倒是全都惊恐地狂呼了起来,没旁的,只因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骑军的冲势明白地显示着一桩事实,那便是这群混蛋明显是打算连自己人都要杀了的。 “突击,突击!” 自己人?噶尔·赞悉若多布可不以为那些个惊恐万状的家伙是自己人——别看吐蕃如今与羊同算是盟友了。可那都是因着大唐把刀锋亮在了大家伙的家门口,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实际上。这十数年来,吐蕃与羊同之间的战事就没怎么消停过,在噶尔·赞悉若多布心底里,压根儿就没把羊同人当自己人看,至于那些仆从军士兵么,连人都不算。最多也就只是一群两脚羊而已,死得再多都无所谓,理所当然地,噶尔·赞悉若多布自然不会去在意挡在道上的究竟是何许人,只管疯狂地嘶吼着,拼命地打马加速向前直冲不止。 “鸣金,快鸣金!” 山顶处,赵文振可是一直在关注着战场动态的,只一瞧见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那狂猛的冲锋架势,立马便意识到了不对,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急便狂吼了一嗓子。 “轰……” 赵文振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快了的,随侍在侧的传令兵也自及时敲响了十数面金锣,可架不住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狂飙的马速实在是太过迅猛了些,锣声这才刚刚响起,吐蕃骑军便已在噶尔·赞悉若多布的统领下,疯狂地冲进了乱军丛中,一柄柄马刀疯狂劈砍而下。人头滚滚落地,更有不少溃兵被飞驰的战马撞成了空中飞人,就这么着,溃逃中的羊同将士以及吐蕃仆从军士兵们固然是死伤惨重不已,可来不及后撤的大唐步军将士们也自同样有不少人就此倒在了血泊之中。 “赫巴赞,带你的人上,冲过去,先杀上山顶者,官升三级。赏牛羊千只!” 吐羊联军的中军处,松赞干布压根儿就没在意噶尔·赞悉若多布连自家人都杀的举措,甚至不等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彻底从乱军中冲过,便已是厉声下了道命令。 “末将遵命!” 昨日一战中,赫巴赞败得可谓是极其之屈辱,居然连唐军阵地的边都没能摸到,便被一通燃烧罐给打崩溃了去,肚子里早就憋足了气,而今一听自家赞普有令。自觉报仇之机会已至,精神立马便是一振,朗声应诺之余,呼喝着便率部狂冲了起来。 “赞普,贵军所为未免太过了罢?” 望着自家将士被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如此虐杀,李达曼当即便被惊得个双眼圆睁不已。一时间还真就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赫巴赞应诺而去之后,李达曼这才从震怒中醒过了神来,脸色瞬间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无二。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是战争,牺牲在所难免,殿下还请稍安勿躁,且看我吐蕃儿郎如何破敌好了。” 随着吐蕃国力以及军力的逐渐鼎盛,松赞干布其实早就起了要吞并羊同之心思。也早就已开始了相关之布局,若不是唐军突然灭掉了吐谷浑的话,他下一步就将拿羊同来开刀了的。而今虽说为了抗衡大唐而不得不彼此联手,可若是能趁机削弱一下羊同的军力,松赞干布也自不介意使上些绊子的。 “哼!” 一听松赞干布这等无耻之言论。李达曼登时便被气得个鼻歪口斜不已,可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强忍了下来,此无他,羊同目下虽说尚能跟吐蕃相抗衡,可相较于吐蕃的蒸蒸日上而论,羊同如今却是每况愈下之局势,国主暗弱不说,朝堂更是吏制败坏不堪,贪弊丛生,久后必难挡吐蕃之强势,在心气不足的情况下,李达曼也真就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了的。 “弓箭手压住阵脚。其余各部整队,快整队!” 王磊万万没想到噶尔·赞悉若多布竟然会凶残到连自己人都杀的地步,待得率部从被吐蕃仆从军士兵们填平的壕沟处撤回己方阵地时,出击的四千七百余盾刀手与长矛手竟是折损了近七百之数,更要命的是败退回来的己方将士已然乱成了一团,一旦吐蕃军突然杀至。后果实是不堪设想,一念及此,王磊登时便急红了眼。 “快,传令下去:着投石机阵地全力发动,两轮急速射!” 尽管刚吃了个暗亏,可赵文振的头脑却依旧清醒无比,这一瞧见赫巴赞率部从本阵中狂飙而出,立马便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暴然狂响不已中,一名传令兵已紧急挥舞起了手中的两面小旗子,将命令传达到了投石机阵地处。 “跟我来,冲过去!” 酒精引发的大火虽是熊熊,奈何无根,燃得旺熄得也快,时值赫巴赞率部狂冲到了火场边缘时,大火已然稀疏了下来,当然了,看起来还是有点吓人的,然则赫巴赞却是不管不顾,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一马当先地便冲进了火场。 “呼嗬、呼嗬、呼嗬……” 见得自家主将如此勇悍,跟随其后的五千吐蕃重装士兵们顿时全都为之士气大振,尽皆咆哮着发足狂冲了起来。 “嘭、嘭、嘭……” 不得不说赫巴赞的果敢救了不少手下部众的命——就在吐蕃重装士兵们大半都已冲过了稀疏的火海之际,唐军投石机阵地已然再度轰鸣了起来,只见大批的燃烧罐呼啸着划破长空,如下冰雹般地砸进了火场之中,不旋踵,原本已然快要熄灭的火海陡然便又狂燃成了一片,只可惜除了落在最后的两百余名吐蕃军士兵被大火所燎伤之外,再无丁点的收获可言。 “放箭!” 这一见赫巴赞所部狂飙而至,尚未能将手下各部整顿到位的王磊登时便急了眼,赶忙扯着嗓子便狂吼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血染的疆场(五) “嗖、嗖嗖……” 唐军弓箭手先前并未出击,除了因与吐蕃骑军对射而战损了百余人之外,战斗力倒是基本完好无损,问题是先前为了给败退回来的己方将士腾位置,此时阵型自是无法做到齐整,加之人声鼎沸之际,真能及时依令而动的只是少数而已,所射出的箭雨难免稀疏不均,压根儿就没可能做到覆盖攻击。自然也就无力遏制住吐蕃重装步军的冲锋之势头。 “所有人等撤向两翼,陌刀队出击!” 眼瞅着箭雨无法拦阻住吐蕃重装步军的突进之势,王磊的心头当即便是一突。不得已,也只能嘶吼着再次做出了调整。 “轰……” 王磊的命令下得倒是及时,问题是在这等兵荒马乱之时分,临时调整又岂是件容易之事,这都没等兀自处在混乱中的唐军将士们完成战术动作呢,吐蕃步军便已狂猛冲到了。只一下,便冲得兀自处于混乱中的唐军阵型就此彻底崩溃了去。 “举刀,斩、横、削、进……” 唐军到底是百战之师,尽管前军防线被吐蕃重装步军一举冲破,可屹立在投石机阵地下方的一营陌刀手却并未因此而乱了分寸,随着带队的一名络腮胡校尉口令声不断响起中,排成两行的陌刀手们立马抡起了手中的陌刀,毫不客气地将那些胆敢冲上前来的吐蕃重装士兵们全都砍成了肉块。 “长矛手上前突击,撕开敌阵!” 尽管早就从噶尔·东赞口中得知唐军的陌刀营犀利无比,可真见得己方冲上前去的勇者尽皆被陌刀队砍成了一地的肉块,赫巴赞还是不免被惊得个汗毛倒竖不已,饶是如此,他也绝不肯将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战场优势拱手让人,只见其双眼一瞪之余,已是面色铁青地咆哮了一嗓子。 论及单兵战斗力,吐蕃步军的长矛手自是远无法跟唐军陌刀手相提并论,可架不住吐蕃士兵悍不惧死,集中起来狂攻陌刀队的中间地段。在付出了数十名长矛手被斩成碎肉块的代价之后,终于硬生生地拼掉了中间地段的八名唐军盾刀手。 “冲过去,向两翼突击,杀啊!” 见得唐军陌刀阵已被切成了首尾互不相连的两截,赫巴赞登时便兴奋得狂吼了起来,刹那间,五百余吐蕃重装步军士兵们已欢呼着向前猛突了进去。 “合!” 赫巴赞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就在吐蕃重装步军将士们方才刚发起向心突击之际,只听一声如雷般的断喝声响起中。已被分割成两截的唐军陌刀手们突然来了个变阵,原本两人一纵的阵型陡然间便集结成了四人一横的排列,左右只一合,但见刀光如轮而下间,那些个试图向心突击的吐蕃步军将士们当即便被砍翻了近半,余者受惊之余,全都丢盔卸甲地掉头便往回鼠窜了开去。 “后退者死,上,继续冲。不许停!” 见得前军败退而逃,赫巴赞登时便急红了眼,一边挥刀疯狂地砍杀着溃兵,一边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总算是强行弹压住了溃败之势。 趁着吐蕃步军被陌刀营遏止住势头的空档,在两翼勉强完成了集结的唐军盾刀手与长矛手很快便又投入了战场。从两侧猛攻赫巴赞所部,当即便杀得吐蕃重装步军死伤惨重不已,只可惜尚未能取得胜势,查哈达尔所部羊同残军以及四千余吐蕃仆从军士兵已被充当督战队的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骑军赶了回来,牵扯住了唐军的两翼兵力,双方加起来两万五千余人就此在橡皮山脚下展开了一场大混战,直杀得个难解难分,一时间竟是谁也无法占到上风。 “大都护,末将请命出击!” “大都护。请您下令罢,末将愿拼死一战!” “大都护,前营不容有失。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下山击贼!” …… 这一见山脚下战事惨烈无比,陈耿等唐军众将们自不免都有些个稳不住神了,纷纷从旁抢了出来。 “不急。先看看再说好了。” 望着在激战中不断倒下的己方将士,赵文振的心同样不免疼得厉害,然则身为主帅,他却是不能不保持着头脑的清醒——被吐蕃仆从军所填平的壕沟也不过就只是五百米不到的一段而已,两军将士如今早已将这一段空间挤得个满满当当的了,唐军此时即便派出援兵,也没法将兵力彻底展将开来,再说了,如今敌军士气尚旺,这当口上纵使派出了援兵,也不见得能一举冲垮吐羊联军的战斗意志,最终的结果只会打成添油战术。而这,对于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唐军来说,无疑是最愚蠢的战法。 “阿里良古,孤给尔五千步军,卿即刻率部前行三百步,为前军压阵!” 同样是面对着激烈的恶战。兵多将广的松赞干布明显远比赵文振要轻松得多,只听其一声令下,便又派出了支五千兵力的重装步军。 “大都护快看,贼军援军出动了!” 就在赵文振皱眉观察山脚下的战事之际,站在其身后的孙苞突然惊呼了一嗓子。 “无妨,此压阵之兵马而已,不必理会。” 一听声响不对,赵文振赶紧紧着抬眼望向了远处的吐蕃军大阵,待得瞧见那拨吐蕃步军推进的速度并不甚快,立马便猜到了松赞干布此举的用心之所在,自是不会在意那么许多。 果然不出赵文振之所料,阿里良古也就只推进到离战场还有一百五十来步的距离上时,便即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因着前头已打成了一锅粥,再难发挥作用的噶尔·赞悉若多布所部也自飞速后撤到了阿里良古所部的左翼。 “传令下去:投石机部队即刻全速发动,四轮急速射,遮断战场,迷尔普,陈耿,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潜到投石机阵地左右两翼,一待前方火起,即刻支援前线,务求一举击溃当面之敌!” 一刻半钟过去了,惨烈的血战依旧还在持续着,互不统属的吐羊联军尽管兵力较多,可在指挥沟通上明显存在极大的问题,各自为战的情况下,渐渐已是有些个力不能支了,一见及此,赵文振立马语速飞快地连下了数道将令…… 第一百六十九章 血染的疆场(六) “来人,吹号,命令……” 不止是赵文振看出了吐羊联军的颓势,松赞干布同样也察觉到了不对味之处,自是怎么也不肯坐视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大好局面就这么付诸流水了去,只见其一扬手,便已是面色肃杀地准备下令增兵了。 “嘭、嘭嘭……” 没等松赞干布将话说完,已然沉寂多时的唐军投石机阵地突然再度轰鸣了起来,旋即便见大量的燃烧罐呼啸着从天而降,很快便在离战场七十余步处砸成了一片,不旋踵,又见百余支火箭急袭而至。顷刻间便将大地再度化成了火海一片,而此时,唐军投石机阵地兀自不曾停歇,将大批的燃烧罐不断地砸进火海之中。就此将阿里良古与噶尔·赞悉若多布两部兵马全都隔离在了战场之外。 “可恶!” 这一见被唐军给抢到了先手,松赞干布的脸色瞬间便阴沉得有若锅底一般,奈何此时火势已大,他除了怒骂上一声之外,也自没法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全军出击,杀啊!” “跟我来,冲下去,杀光贼子!” …… 大火方才刚起。早已率部赶到了投石机阵地两翼的迷尔普与陈耿二将自是都不敢稍有迁延,齐齐怒吼之同时,各率三千青海新军将士就此冲下了缓坡,有若两柄利剑般杀进了战场。 “挡住,不许退,挡住!” 青海新军将士虽说并不太擅长步战,可毕竟是养精蓄锐之师,这一冲下了山,瞬息间便杀得吐羊联军将士节节败退不已,眼瞅着情形不妙,赫巴赞顿时便急红了眼,一边狂劈着从身旁逃过的自家溃兵,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吼个不休。 “贼子受死!” 王磊早就瞄着赫巴赞多时了,只是先前赫巴赞一直躲在后头,王磊没办法前去击杀此獠而已,而今一冲开了吐羊联军的乱兵,王磊又岂能容得赫巴赞猖獗了去,但听其一声大吼之余,已是几个大步冲到了赫巴赞的跟前,挥刀便是一劈。 “铛!” 赫巴赞的反应极快,只一见王磊挥刀斩来,赶忙一摆臂,反手便是一刀架了上去,双方的刀势尽皆奇快无比。当即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只听一声巨响过后,二将的身子皆不免为之暴退不已,所不同的是王磊只退了两大步,而仓促出刀招架的赫巴赞则是踉跄地向后倒退了五步,兀自未能完全稳住身形。 “杀!” 王磊根本没打算给赫巴赞留下调整之余裕,脚跟方才刚刚站稳,立马又是一声大吼,连蹿数步,刀随身走,急速地便是一个反手横斩。 “啊呀呀……” 赫巴赞人都还没站稳呢,王磊的刀便已劈将而至了。当即便吓得赫巴赞寒毛倒竖不已,慌乱间赶忙将刀一立,试图以此来封住王磊的刀势。 “铛!呼……” 双刀只一交击,赫巴赞但觉手腕一麻,手中的大刀便已被劈飞,而王磊的刀势虽被震得有些歪斜,可依旧震颤着直奔赫巴赞的腰部。 “扑通!” 见势不妙之下,赫巴赞赶忙向后便是一退,却不曾想脚后跟一下子便撞在了一具尸体上,本就不稳的重心瞬间便彻底失衡了去,再也稳不住身形了,整个人歪斜地向后便倒。结果反倒是让他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被开膛破肚之厄。 “哈!” 势在必得的一刀虽说落到了空处,可王磊却并未因此而乱了手脚,只见其一个健步前冲之同时,手腕一翻再一甩臂,手中的唐刀便已急速斩向了赫巴赞的脖颈。 “噗嗤!” 赫巴赞身形完全失控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避让动作,只能惊恐万状地目视着刀光飞速临体,但听一声着肉的闷响过后。赫巴赞的头颅便已被劈落,一腔热血瞬间便从脖颈的断口处溅射而出,在丈许高处炸开了一团血雾。 “贼将已死,弟兄们,杀啊!” 王磊根本没去管赫巴赞那兀自在狂喷着鲜血的无头之尸体,连着冲出了两大步,而后一哈腰,便已用空着的左手一抄,已然拽住了赫巴赞的首级之头发,而后高高便是一扬,运足了中气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大唐将士们此时本就正值士气高昂之际。再一看王磊如此神勇,精气神顿时便暴涨到了顶峰,战号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人人奋勇争先之下。当即便杀得吐羊联军死伤惨重不已。 “鸣金,着前军各部即刻退上山腰修整,刘定一所部下山列阵待敌!” 为了抵御吐羊联军的此番入侵,赵文振可是提前数月便开始了相关的备战工作。所准备的燃烧罐自是不少,然则限于后勤转运之艰难,他自是不敢放开了来用,这一见前方火势已然渐消,立马紧着便连下了两道将令,旋即便听金锣声暴响不已中,唐军将士们很快便停下了追击的脚步,火速向壕沟被填平处撤了去。 “气煞孤了,来人,吹号,命令阿里良古所部即刻投入进攻,赞悉若多布整顿溃兵为第二队,不破唐营誓不回营!” 就因着下令迟了半拍,结果大好的形势就这么瞬间便化为了乌有,松赞干布当真是气恼已极,根本不管此时军心士气已然遭受重挫。厉声嘶吼着便要再度发起强攻。 “赞普且慢,贼军新胜,又有地利之优势,我军此时已不宜再战了,当须得另做打算方好。” 这一见松赞干布明显是因怒而兴兵,噶尔·东赞可就稳不住神了,赶忙从旁劝谏了一句道。 “是啊,赞普。我军锋芒已钝,确不宜再战了。” “还请赞普三思啊。” …… 几个时辰的大战下来,吐羊联军的众将们已然是被唐军的勇悍给吓住了,在仆从军已然不多的情况下,自是谁都不愿拿自家的精锐往血肉磨坊里填了去的,这不,噶尔·东赞话音刚落,劝谏声便已乱响成了一片。 “哼,收兵回营!” 吐蕃人口总数也不过就一百二十万不到而已,可用之兵其实有限得很,仆从军的死活,松赞干布可以不在乎,可自家精锐却是真不敢多折损的,此时见得众将们尽皆无心再战,松赞干布纵使满心的不甘,却也只能是无奈地从谏如流了去了…… 第一百七十章 湖畔伏击战(一) 一日的血战下来,吐羊联军固然是再度在橡皮山下弃尸近八千具,可唐军也同样付出了近三千的伤亡,双方的损失都可用“惨重”二字来加以形容,次日,阴雨绵绵,双方都不曾出动,各自在营中舔着伤口。 四月二十六日,持续了近两天的阴雨总算是停了下来,巳时正牌,天才刚放晴,就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暴然响起中。一彪骑军便已呼啸着冲出了吐羊联军大营,直抵橡皮山前,于距唐军新修缮好的栅栏四百步左右处列好了阵型,旋即便见一名吐蕃大将跃马横枪而出。用生涩得令人牙酸的汉语冲着栅栏后头的唐军将士便是好一通的聒噪,大体上的意思是在“问候”赵文振的家人。 “呵,区区激将法而已,不必理睬,传本将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应战,贼军不冲营,就任他们折腾了去便是了。” 那名吐蕃大将骂了一阵之后。待得见唐军营中毫无反应,立马便是一挥枪,旋即便见列阵的万余吐蕃将士们全都齐声谩骂开了,尽管都是一口夹生的汉语,可声势却是极其之浩大,对此,唐军将士们自是都不免为之火大不已,可赵文振本人却是浑然不以为意。 “赵师,贼军所为却恐不仅仅只是激将法那般简单罢。” 何栋显然有些担心赵文振会有所轻忽,这便谨慎地提醒了一句道。 “确然如是,放心好了,某早已派人去了刘兰将军处,当不致有所差池的。” 军中要务机密与否乃是成败之关键,有鉴于此,哪怕身周都是能信得过之人,赵文振也自不会轻泄了去,也就只是随口敷衍了一把,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连着两日强攻不遂的情况下,吐羊联军似乎已是黔驴技穷了,接连五日耍的都是激将法,不止是在唐军主阵地面前耍,在三关外也是如此,各种谩骂、各种杂耍以及各种装出来的懈怠频出,可谓是极尽挑衅之能事。哪怕唐军一概不加理睬,可吐羊联军还是依旧乐此不疲,变着法子地在唐军阵前折腾个不休。 激将法么?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并不多,吐羊联军此举真正的用意在于牵扯住唐军的注意力,以掩护一旅偏师的绕道行动——四月二十八日,在派出大量游骑侦查过库库诺尔岭东南段的山势后,松赞干布最终决定派金吉扬赞为主将,统领一万精锐吐蕃骑军,茶图为之副,统领五千羊同骑军,另以仆从军千余驱赶数万牛羊随行。绕道四百余里,穿越库库诺尔岭的低山地段,沿青海湖边直插唐军后背。 在吐蕃的一众万夫长中,金吉扬赞的武艺只能算是寻常,但却是少数几个精通军略者之一,带兵素来谨慎,于穿越低山地段时,宁可慢,也绝不冒险行事,大军行动之际,前后左右皆派出了大量的游骑,以确保万无一失。 最终。金吉扬赞所部足足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方才算是穿越过了不到二十里的低山地段,说起来倒是挺顺遂的,但却因此比预定计划多迁延了大半日的时间,不得已,在穿越了山区之后,金吉扬赞只得下令全军提速,沿着青海湖边的盐碱地高速向橡皮山后方一路狂飙而去。如此一来,游骑前出的范围难免便会大受影响,对沿途山地谷道的侦查力度也自不免有些个草草了去了。 “报,禀将军,前方四里处发现大批汉狗,正飞速向我军冲来。” 战术调整上的些许偏差,最终引发的后果往往很是要命,这不,五月初二,就在金吉扬赞率部狂飙突进间,一骑报马突然给他带来了条不甚美妙的消息。 “什么?来敌兵力几许,何人领的军?” 一听情况不对。金吉扬赞的马速不由地便是一缓。 “回将军的话,看旗号,领军的应是汉狗右领军大将军刘兰,其所部兵马约两万骑。其中汉狗骑军约一万,剩下的皆是杂军。” 见得金吉扬赞声色不对,前来禀事的报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将所探知的消息娓娓道了出来。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这一听报马如此说法,金吉扬赞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是微微一松,没旁的,概因在他看来,唐军的兵力虽比己方略多,可能战的也就只是那一万大唐骑军而已,至于剩下的那一万杂兵么,根本不足为虑,但消能一战击溃刘兰所部,便足可完成对赵文振所部主力的战略包围,这一仗完全可以硬打。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金吉扬赞一声令下,凄厉的号角声顿时便暴然狂响了起来,刹那间,原本正自狂飙中的吐羊联军将士很快便勒住了座下的战马。飞速地以中军为基准,向两翼拉将开来,不多会,一座严谨的骑军大阵便已在青海湖畔成型了。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备战,备战!” 就在吐羊联军的骑阵方才刚列好之际,刘兰便已率部赶到了战场。这一见对面的吐羊联军已然在列阵待敌,他自是不敢就这么以散乱的队形去盲目冲阵,在离吐羊联军大阵还有里许开外处,便即扬手嘶吼了一嗓子,旋即便听号角声震天大响中,狂飙而来的唐军各部立马纷纷停了下来。 “来人,传令下去:着茶图率本部兵马攻敌左翼,务求一战溃敌;巴咕赞度率三千骑攻敌右翼,务求缠住右翼之敌,其余各部随本将原地待命!” 大唐精锐骑军之训练水准自是不消说的高,号角声方才刚响起没多久,各部便已飞速列好了迎战队形,可随军出战的一万青海部落联军将士显然就差了许多,迟迟未能在两翼完成列阵一事,一见及此,金吉扬赞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只见其一扬手,便已连下了数道将令,旋即便听中军处号角连天大作中,茶图与巴咕赞度便已各率本部兵马就此狂飙而出,有若怒涛卷地般向唐军两翼高速冲杀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湖畔伏击战(二) “吹号:命令两翼即刻出击迎敌,刘动,尔率三千骑出击,夹击敌右翼,其余各部原地待命!” 这一见金吉扬赞试图打己方一个立足未稳,刘兰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厉,牙关只一咬,便已是冷声喝令了一嗓子。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刘兰一声令下,中军处的号角声立马便狂响成了一片,旋即便见唐军三箭齐发。奔腾如雷般地迎向了杀来的吐羊联军。 “该死的,巴图彦,你率两千骑拦截正面之敌,其余各部随本将左转。挡住汉狗!” 茶图可是跟大唐骑军交过几次手的,又怎可能会不清楚大唐骑军的战斗力有多强悍,此际一见一彪大唐骑军正从斜刺里杀了来,心不由地便慌了,奈何此时兵马已动,压根儿就容不得他有所退缩,不得已之下,他也只能咬牙分兵迎战了的。 “轰……” 六支相向对冲的骑军很快便迎面撞上了。当即便暴出了一阵有若闷雷般的巨响,人吼马嘶间,也不知有多少双方的骑兵哀嚎着跌落马下,战场上瞬间便是好一派的大乱,自是无人注意到战场外侧一座高不过两百米的山顶上正有一颗针叶松突然倒下。 “报,禀将军,树倒了!” 库库诺尔岭的东南段基本上都是低山,近两百米的小山包都已算得上是高峰了的,树这么一倒,早已潜伏在东南方向五里开外处一座小山顶上的一名青海部落联军士兵立马便瞧了个正着,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只见其飞速地奔下了山,冲着阿尼玛卿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哈哈……,好,全军听令,上马,跟我来,出击,出击!” 自打接到了将令,阿尼玛卿都已率部在这座小山谷里潜伏了三天时间了的,早就已是憋得个不行,而今一听潜伏哨如此说法,登时便兴奋得个哈哈大笑不已。当然了,乐归乐,阿尼玛卿自是不敢忘了正事,但听其一声令下,六千青海新军将士便已齐齐翻身上了马背,就此顺着崎岖不平的谷道往北而去了。 山谷的面积不算小,可出口处却是狭窄得很,山道蜿蜒难行不说,谷口处更是只容得两骑并排,还被一处针叶林所遮掩,不走进林子深处,根本发现不了谷口之所在。无疑是隐蔽至极,不说检查潦草的吐蕃游骑们不曾发现,就连在林外草地上放牧着牛羊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也都不知道林子深处居然别有洞天,其结果便是青海新军的先头部队都已迤逦着出了林子了,那些个吐蕃仆从军士兵们竟是全都如在梦中般地傻愣当场。 “敌袭、敌袭……” 一派莫名的死寂中,也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的,刹那间,吐蕃仆从军士兵们的惊呼声便已是暴然狂响成了一片。 “上,杀光贼子!” 趁你病要你命,这就是战争的本质,根本没啥好说的,但听阿尼玛卿一声令下。已出了林子的青海新军将士们立马分成了数队,呼啸着便向那些个慌乱不堪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冲杀了过去。 青海新军的战斗力虽无法跟大唐正规骑军相提并论,可也不是甲胄不全的吐蕃仆从军所能比拟得了的,更别说双方之间的兵力又是如此之悬殊,两下里只一交手,吐蕃仆从军顿时便被杀得个四散溃逃了开去,浑然没丁点的抵抗之力。 “留下一队人,将牛羊赶进谷去。其余人等跟我来,向西北急进!” 短短数分钟的拉网式绞杀过后,千余吐蕃仆从军士兵便已被斩杀了三分之一还多,余者尽皆逃了个精光,对此,阿尼玛卿根本不以为意,并未去理睬那些狼狈而逃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在留下了百余名士兵负责收拢牛羊之后,便即率部一路向西北方向狂飙了去…… “报,禀将军,不好了,大股贼军从我军后方杀来了!” 主战场上。双方的两翼都已是打成了一锅粥,可彼此的中军却依旧还在对峙着,就在金吉扬赞犹豫着是否要将主力也投入战场之际,却见一名游骑高速从后方疾驰而来。连马背都来不及下,便已是惶急不已地狂嚷了一嗓子。 “什么?” 这一听前来禀事的游骑如此说法,金吉扬赞当即便被惊得个面色煞白不已。 “回将军的话,一彪贼军突然从山林中杀出。负责看管牛羊的仆从军已尽皆被杀散,如今贼军正高速向我部急冲而来!” 金吉扬赞这等大惊失色的样子一出,前来禀事的游骑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给出了个解释。 “古鲁多扬布,尔率本部兵马断后,其余各部随某来,掉头,撤,快撤!” 在听完了游骑的解释之后,金吉扬赞的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概因此时的吐羊联军显然已陷入了绝境之中——前有大军挡道,后有敌伏兵来袭,左侧是近两百米高的山峰,右边是浩瀚的青海湖,留下来迎战,无疑是自寻死路。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壁虎断尾,一念及此,金吉扬赞可就顾不得兀自还在激战中的左右两翼了,飞快地便连下了数道将令,这就打算赶紧甩五千主力突围而走了的。 “全军听令:跟我来,出击!” 金吉扬赞的反应倒是很快,问题是刘兰的反应同样不慢。这都没等金吉扬赞率部开始掉头呢,刘兰便已是一声大吼,率七千大唐骑军呼啸着便发起了冲锋。 “全军突击,杀啊!” 吐蕃大将古鲁多扬布还是颇有担当的,尽管明知道留下来断后无疑是九死一生,可为了确保主力能顺利突围出去,他也是拼了,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竟是率手下两千骑兵悍然发起了反冲锋。 “撤,快撤!” 见得古鲁多扬布如此之忠勇,金吉扬赞的眼圈不由地便是一热,只是此时此刻,他却是顾不得多感慨,只一声令下,便即头也不回地率五千骑军掉头往来路狂飙了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湖畔伏击战(三) “全军突击,杀贼,杀贼,杀贼!” 尽管因绞杀吐蕃仆从军之故,稍稍浪费了些时间,可架不住阿尼玛卿手下六千将士皆是训练有素之师,很快便冲到了战场附近,待得瞧见了金吉扬赞正自率部冲来,阿尼玛卿立马便高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便高速迎上了前去。 “不要恋战,冲过去就是胜利!” 若是往昔,金吉扬赞还真就未必会将阿尼玛卿所部的青海新军放在眼中。奈何目下吐羊联军败局已定,一旦被唐军主力从后追上,那便是想走都走不了,有鉴于此。金吉扬赞自是不敢缠战,只想着赶紧突围出去才是正理。 “斩!” 金吉扬赞那一身鲜亮的铠甲在乱军中无疑太过显眼了些,阿尼玛卿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到,但见其接连几斧砍翻了胆敢冲上来拦截的吐蕃偏将,而后径直便杀向了金吉扬赞,于两马将将相交之际,却听阿尼玛卿一声大吼之下,手中的长柄宣花斧已然抡圆地斜劈而出了。 “啊哈!” 于吐谷浑时期。阿尼玛卿可是坐镇前线的悍将,其之勇名在吐蕃军中流传甚广,金吉扬赞虽不曾与其交过手,却曾见识过阿尼玛卿的阵前斩将之神勇,正因为此,这一见阿尼玛卿气势如虹般地向自己冲杀了过来,金吉扬赞的心头难免有些个发憷不已,奈何此时左右都挤满了人,他根本没法退避将开去,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怒吼了一声,双臂一振,手中的马槊便已就此斜架而出了。 “铛!” 金吉扬赞本就不以勇力而著称,这一枪虽说用上了卸力的巧劲,可依旧难挡阿尼玛卿的大力,只听一声巨响过后,金吉扬赞整个人顿时便被震得个猛然向后倒仰了去,而反观阿尼玛卿,不过只是略微晃了下身子而已,双方力量上的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了些。 “呼……” 就武艺而论,阿尼玛卿也就只比赵文振差上一筹而已,战阵经验尤在赵文振之上,反应速度自是奇快无比,就在大斧方才刚被反震力道弹起之际。只见其双腕一拧,便已强行控制住了反弹之势,而后一摆臂,手中的宣花斧便已急速地抹向了金吉扬赞的脖颈。 “当啷!” 金吉扬赞的武艺虽说远不及阿尼玛卿,可毕竟是沙场老将,反应速度也自不慢,这一见寒光闪闪的斧锋已高速向自己袭来,金吉扬赞的腰腹赶忙猛地一挺,与此同时,脚下重重一点马腹,旋即便见斧锋已呼啸着斩中了金吉扬赞的顶盔,可惜也就只贴着其头皮而过。尽管在斩下了金吉扬赞的一头乱发之同时,还蹭破了其一层头皮,可最终还是没能一斧要了金吉扬赞的小命。 “可恶!” 一斧未能见功之下,金吉扬赞早已打斜刺里蹿了开去,值此两军疯狂对冲之际,阿尼玛卿根本没办法回头再去寻金吉扬赞的晦气,只能是在怒骂一声之余,将心中的火气全都撒在了那些胆敢冲将上来的吐蕃士兵们身上,但见其一柄宣花斧舞动如轮间,有若入了无人之境一般,所过处,人头滚滚落地。直杀得吐蕃将士们心胆俱丧。 “撤,快撤!” 好不容易从乱军中杀了出来,金吉扬赞已然是鲜血糊面了的,哪还有胆子回身厮杀,也没管身边还剩下多少将士,一声咋呼之余,不管不顾地便往东南方向狂逃了开去。 “突击,突击!” 虽说对没能斩杀金吉扬赞颇为的不甘。奈何此时被青海新军所击溃的巴咕赞度所部也已迎面而来了,阿尼玛卿也只能是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率部高速冲了过去,与尾随而来的青海新军前后夹击巴咕赞度所部。 “杀出去,杀啊!” 巴咕赞度所部拢共也就只有三千骑而已,在先前的战斗中就已被青海新军斩杀了数百人,值此溃败之际,还能跟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一千三百骑,纵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突围之努力,只听其连声咆哮之下,竟是悍勇无比地舞刀向阿尼玛卿冲杀了过去。 “找死!” 阿尼玛卿正因未能阵斩金吉扬赞而懊丧不已呢。这一见巴咕赞度居然斗胆向自己杀来,心火“噌”地便大起了,只听其一声怒吼之下,双臂猛然一抡。手中的宣花斧便已是全力劈杀了出去。 “铛,噗嗤!” 巴咕赞度的马槊早在先前一战都打丢了,此时手中就只有一柄腰刀而已,见得阿尼玛卿的大斧劈来。他只得单手一扬,耍了招“撩刀式”,试图以巧劲卸开阿尼玛卿的斧招,只可惜他显然低估了阿尼玛卿含怒一击的力量,刀与斧方才一交击,巴咕赞度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腰刀便已被震得横飞了开去,而阿尼玛卿的斧势也就只略微减缓了一些而已,依旧快猛绝伦,这都没能巴咕赞度再度作出调整,锋利无匹的斧锋便已从其侧腰一切而过。 “啪嗒!” 半拉肚子被切断的情况下,巴咕赞度显然是无力稳住身形了的,也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已是就此栽落了马下,再被蜂拥而至的两军骑兵们一通乱踩之下,很快便成了一滩肉泥。 “茶图休走。留下头来!” 一斧子斩杀了巴咕赞度,阿尼玛卿心中的火气总算是去了大半,但却并未就此而停将下来,在杀散了巴咕赞度所部溃兵之后,率部便又冲向了左翼战场,正好瞧见茶图率两百余骑刚从乱军中杀将出来,阿尼玛卿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自不肯错过了这等痛打落水狗之良机。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已策马如飞般地便向茶图冲杀了过去。 “投降,我投降,投降了!” 茶图可是曾跟阿尼玛卿交过手的,自知远不是阿尼玛卿的对手,再一看阿尼玛卿所部兵马众多,自忖根本不可能冲得出重围,又哪还有啥战心可言,没等阿尼玛卿冲到近前呢,茶图便已是爽利无比地举起了双手。 “拿下了!” 这一见茶图已然举起了双手,阿尼玛卿倒是不好再攻杀了,只得让手下将士将茶图捆了起来,而后率部又杀进了乱军之中…… 第一百七十三章 离间计(一) “报,禀大都护,茶图父子皆已带到!” 五月初四,又是一个阴雨天,整日价在唐军主阵地前喧闹的吐羊联军难得地没来搅扰,赵文振自是乐得清闲,猫在了中军大帐中,与何栋、林河的心腹煮茶闲谈,正自其乐融融不已间。却见一名轮值校尉从帐外抢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都带到此处来好了。” 这一听茶图父子皆已被押解了来。赵文振的嘴角当即便是微微一勾。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前来禀事的轮值校尉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中军大帐,不多会便见数名士兵押解着五花大绑的茶图父子从帐外行了进来。 “跪下!” 茶图父子这才刚被押解进了大帐,一名随行的通译便已是厉声断喝了一嗓子。 “扑通!” 茶图显然很识趣。通译只这么一吼,他立马便老老实实地赶紧跪下了,然则其子巴图彦却是倔强得很,昂着头愣是不肯下跪,可又哪架得住其身后两名士兵的踢打,很快便被强行摁跪在了地上。 “想死还是想活?” 赵文振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神情迥异的茶图父子俩,而后方才一派随意状地发问了一句道。 “该死的汉狗,要杀便杀,某自不皱一下眉头!” 巴图彦到底年轻气盛,尽管都已是阶下囚了,可兀自强硬得很,这一听完了通译的转述,立马睁圆了血丝密布的双眼,不管不顾地便狂嚷了起来。 “大都护饶命,大都护饶命啊,小儿年少无知,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给您磕头了。” 茶图为人残暴不假,可却是惜命得很,要知道他可是羊同南边三部落的领袖,在天高皇帝远的情况下,南部羊同全是他茶图说了算的,妥妥就是一土皇帝,他还没享受够呢,又怎舍得就这么平白被砍掉了脑壳,此际一听其子在那儿大放厥词。茶图登时便慌了神。 “爹,你……” 这一见自家父亲如此之软骨头,巴图彦又羞又气之下,额头上的青筋都是止不住地狂跳开了。 “你给老子闭嘴,想死自己撞墙去,不要连累了老子。” 儿子,茶图可是有着十几个的,哪怕巴图彦在其中是最出色的一个,可那又如何呢。儿子没了就没了,自家小命却是断然不能丢的,这一点,茶图可是拎得很清楚的。 “……” 被自家父亲这么一骂,巴图彦瞬间便傻了眼了,口角连连抽搐不已。却愣是不知该说啥才是了的。 “来人,先将茶图押到后营安置。” 赵文振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茶图父子俩,直到巴图彦安静了下来之后,这才冷声下了道命令,自有数名士兵轰然应诺之余,浑然不顾茶图如何告饶挣扎,将其架将起来,就此拖出了中军大帐。 “放了我父亲,某听凭你处置!” 通译并未将赵文振的命令翻译成羊同语。巴图彦不明所以之下,真就以为赵文振这是要砍了其父的脑袋,登时便急了。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放声便嘶吼了起来。 “孝顺是种美德,本将成全你便是了。来人,给他松绑。” 巴图彦这么一说,赵文振当即便嘉许地笑了起来。 “你不杀我?” 这一得了自由之下,巴图彦登时便懵了神。 “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某为何要杀你?” 巴图彦这等懵懂的样子一出,赵文振顿时便笑了起来。 “可、可……” 听完了通译的转述之后,巴图彦不单没能解惑,反倒是更迷茫了几分。 “某只是有一封信要你亲自送交李达曼,放心好了,只要你将信送到,你父亲以及所有被我军俘虏之将士不日都将得自由。” 赵文振并未让巴图彦多费思量,笑着便给解释了一番。 “此话当真?” 自被俘时起。巴图彦便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却万万没想到赵文振会如此之宽仁,一时间还真就有若在梦中一般,满脸都是惊疑不定之色。 “当然,赵某向不虚言,为表诚意。某还可先让数百战俘陪尔一道回营。” 通译话音刚落,赵文振便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给出了个承诺。 “这……” 这一见赵文振浑然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巴图彦顿时便又傻愣住了。 “信便在此,你且收好了。” 赵文振并未理会巴图彦的懵懂,手一扬,便已将搁在文案一角的一封信丢到了巴图彦的怀中。 “……” 巴图彦看不懂汉文,手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还是没能看懂这么封信究竟都是啥玩意儿来着。 “陈耿。” 该交待的都已是交待过了之后,赵文振可就没打算再多跟巴图彦拉呱了,紧着便点了陈耿的名。 “末将在。” 听得赵文振点了名,正自看戏的陈耿自是不敢稍有迁延,赶忙紧着便从旁闪了出来。 “尔这就将昨日挑出来的那些战俘交给巴图彦统领,即刻将人都送出营去。” 赵文振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即让陈耿将巴图彦带出了中军大帐。 “赵师可是欲效仿曹孟德破马超之旧例么?” 何栋不愧是赵文振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就在帐中诸般人等都还在各自猜度之际,他便已是率先道破了天机。 “只是姑且一试罢了,李达曼其人素来亲善吐蕃,此番吐羊联军之所以能成型,皆是此人一力争取之故,光凭此策,未见得能离间两军,不过风起青萍之末,未见得不能成飓风之势,且就当埋下一伏笔也自无不可之说。” 吐蕃在赵文振心目中是必须提防与压制的对象,至于羊同么,则是必须给予一定扶持的对象,只要能确保吐蕃无法吞并羊同,大唐的西南边疆便足可确保无虞,当然了,要想实现这一点并不是件容易之事,后头还有着无数的工作要做,此时还没到说破的时候,赵文振也就只略略提点了几句,便即将此事揭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离间计(二) 时已近午,令人厌烦的雨总算是停了下来,可松赞干布的心情却依旧没见半点的好转,没旁的,概因按时日算,金吉扬赞所部早该于凌晨时分发起突袭了的,纵使因路途不熟而延迟,到了此时,那也该赶到橡皮山后方了才对,可眼下唐军的主阵地上赫然没见丁点的慌乱之景气,这无疑是预示着金吉扬赞所部恐怕是出了意外了的,一念及此。松赞干布的眉头顿时便皱紧了起来。 “报,禀赞普,不好了,我军辎重队被劫。云吞良布多将军战死当场,所有辎重全都被白兰族巴彦部抢掠一空了。” 就在松赞干布心神不宁之际,却见一名报马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中军大帐,冲着松赞干布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便禀报了一番。 “什么?这如何可能?” 一听报马如此说法,松赞干布的双眼不由地便瞪得个浑圆,没旁的,概因当初噶尔·东赞在会师时曾言及白兰族恐有伏兵藏于鄂陵湖以西。为此,松赞干布可是曾派出了万余兵马分成十数股向鄂陵湖以西展开拉网似扫荡的,最远已达可可西里山,却并未发现有大部落游牧的迹象,而今,巴彦部骑军居然就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这叫松赞干布又如何肯信。 “小人所言句句是实,断不敢虚言哄骗赞普,小人亲眼瞧见巴彦部头人麋达迭率五千余骑突然杀出,我军措手不及,更兼敌众我寡,实难御敌,以致大败。” 见得松赞干布神色不对,前来禀事的报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赶忙出言解释了一通。 “可恶,来人……” 辎重队被劫可不是小事来着,哪怕吐羊联军随行带着数以十万记的牛羊,可架不住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的,每日里耗费的军用物资可谓无算,一旦后勤供应上出现了麻烦,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一念及此,松赞干布可就不免有些个心浮气躁了,张口便欲下令擂鼓聚将了的。却不曾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又一名报马狂奔着闯进了大帐。 “报,禀赞普,不好了,我部于青海湖畔遇袭,金吉扬赞将军仅率四千余残军突围,茶图将军下落不明。” 报马一冲进了中军大帐,根本没管松赞干布究竟是怎个表情,一头跪倒在地之同时,便已是惶急不已地嚷嚷了起来。 “废物,一群废物!来人,去。将亘凝亲王给孤请了来!” 连着接到了两条噩耗之下,松赞干布的脸色已然是黑得有若锅底一般,但见其跺着脚怒骂了几句之后,这才声色俱厉地咆哮了一嗓子,自有一名随侍亲卫恭谨应诺之余,匆匆便冲出了大帐,自去南大营催请李达曼不提…… “禀王爷,巴图彦回来了。” 申时末牌,结束了与松赞干布的密谈之后,心情沉重的李达曼这才刚回到了自家中军大帐门口处,就见中军官已紧着迎上了前来,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 中军官此言一出。李达曼不由地便是一愣,无他,率部突围的金吉扬赞如今都还在逃回大营的路上呢,下落不明的巴图彦反倒是先回来了,这里头要说没有蹊跷,李达曼又如何肯信。 “人就在帐里候着呢,据其所言,那赵彦小儿托其给王爷您送来了封信。” 见得李达曼面露不解之色。中军官赶忙轻言轻语地解释了一番。 “嗯,安排好警戒,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半步。” 这一听巴图彦是被赵文振给放回来的,李达曼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末将遵命!” 李达曼既是有令,中军官自不敢怠慢了去,紧着应诺之余,便即就此退到了一旁,自去安排相关警戒事宜不提。 “末将叩见王爷。” 李达曼被松赞干布请去没多久,巴图彦就已回到了南大营,这都已在中军大帐里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了的,一开始还能保持毕恭毕敬的站姿。可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李达曼的情况下,巴图彦可就不免有些个不耐烦了,哪还肯继续站着,早就已自行靠坐在了帐篷一角的锦垫子上。正自百无聊赖地耍玩着一柄小刀子,冷不丁见得李达曼走进了帐中,巴图彦这才赶忙翻身而起,紧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 “嗯。说说看,你是怎么脱身的,嗯?” 李达曼并未理会巴图彦的见礼,自顾自地便走到了上首的文案后头,一撩衣服的下摆,就此端坐在了马扎上,而后方才面色冷淡地扫了满脸惊疑不定之色的巴图彦一眼。 “回王爷的话,末将……” 听得李达曼声色明显不太对味,巴图彦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抽,可又哪敢有丝毫的迁延,只能是紧着便将青海湖畔一战的经过以及与赵文振交涉的情况全都娓娓地道了个分明。 “如此说来,你父亲目下还在汉狗营中喽?” 茶图在南部羊同一向嚣张跋扈,颇有拥兵自重之嫌疑,李达曼对此獠一向没太多的好感,若不是考虑到茶图在南部根深蒂固,他早就打算将此獠一脚踢开了的。正因为此,李达曼对茶图的被俘其实是很乐见其成的。 “确实如此,此一战非我父子不肯死拼,实是贼军势大难挡,加之金吉扬赞那狗贼背信弃义,率先鼠窜,以致于兵败如山倒,我父子死战力竭。故而……” 这一听李达曼明显有问罪之意,巴图彦可就不免有些心慌了,赶忙絮絮叨叨地便要为自家父子开脱上一番。 “够了,赵彦小儿的信呢,嗯?” 李达曼可没兴趣去听巴图彦的辩解,一挥手,已是满脸不耐之色地打断了巴图彦的陈述。 “信在此处,还请王爷过目。” 听得李达曼的声色如此之不善,巴图彦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白,奈何人在屋檐下,又哪由得他不低头的,无奈之余,也只能是紧着便从怀中取出了赵文振所托付的那封信,双手捧着,疾步抢到了文案前,恭谨万分地往李达曼面前便是一递。 “嗯?” 李达曼漫不经心地接过了信封,见上头并无火漆,信封也自不曾封口,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可也没多想,随手便将内里的两张信纸抽了出来,摊开只一看,瞳孔陡然便是一缩…… 第一百七十五章 离间计(三) “大胆巴图彦,你竟敢私拆本王的信件,不怕死么?” 信不长,拢共就三十行不到而已,还是用羊同语写的,李达曼随便一扫便能看完,只是看完之后,他心中的怒火却是止不住地狂涌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信上居然有着好几处的涂抹,还都是位于最敏感之处。 “王爷何出此言,末将又不识汉文。拆信何用?” 被李达曼这么一喝问,巴图彦瞬间便懵圈了。 “你真没看过此信?” 巴图彦这么句喊冤的话语一出,李达曼原本凌厉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缓——信封上的字是汉文,可内里的信用的却是羊同文。巴彦图若是看过了信的话,理应不会说出啥不识汉文的话语,当然了,也不能排除巴彦图说谎的可能性,一念及此,李达曼身上的煞气陡然便又大起了。 “末将可对天发誓,末将断不曾看过此信,若有虚言。便让末将万箭穿心而亡。” 巴图彦实在是搞不懂李达曼接连喝问的蹊跷之所在,可他确实不曾看过信,此时赌咒起来么,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了的。 “嗯……,本王知道了,你且先退下罢。” 这一见巴图彦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李达曼心中虽尚有这不少的疑心,却也没再多问,挥了下手,便即将巴图彦就此打发了开去,至于他自己么,则是愁眉不展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确知唐军在库库诺尔岭后方还藏着不下三万的兵力之后,吐羊联军高层对战事的前景之预判很快便出现了分歧,不少将领认为强攻橡皮山的战略明显有误,建议要么赶紧退兵,要么分兵去侵扰青海各处,逼迫唐军分兵,而部分将领则认为既然唐军将主力都集中在了橡皮山,那就索性全力狂攻,只要能拿下橡皮山,唐军就再无翻盘之希望了的。 高层将领们的意见难以统一的情况下,军事会议只能是连番召开个不休,但却迟迟没能得出个共识,结果么。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联军大营中流言突然来了个大爆发,先是羊同军中怨言四起,说是吐蕃人为了削弱羊同军力,故意拿羊同人当炮灰使,接着又有流言说李达曼其实已经暗中跟大唐结盟,准备坑杀吐蕃人,还有人在传言唐军只杀吐蕃人,羊同人只要不抵抗,唐军不单不会下杀手,还会释放早前被俘的所有羊同战俘,众说纷纭之下,吐羊联军的军心已是乱作了一团。 “近来营中流言肆虐。不知殿下对此可有什么看法么?” 吐蕃人与羊同人本就是同根生的,语言文字都相通,起于羊同大营的流言自然很快便扩散到了吐蕃军大营中,这下子松赞干布可就真没法淡定了,第一时间便将李达曼给请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赞普明鉴,此乃汉狗乱我军心之策也,当得尽快整肃军纪,以防有变。” 一听松赞干布问起了流言之事,李达曼的心不由地便是一虚,没旁的,概因他很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早在流言方起之际,李达曼便已让人去彻查过了。最终发现这么些流言全是那些与巴图彦一道被释放的战俘所传出来的,原因很简单,那些战俘都有兄或是弟还被扣在唐营中,他们不得不按着唐军的要求,在营中肆意传播流言,麻烦的是问题虽是搞清楚了,可李达曼却愣是没敢下死手,原因很简单。被放回来的战俘多达四百余,而与他们有瓜葛的将士更是多达近万之巨,一旦处置不当,兵变只怕难免,投鼠忌器之下,李达曼也只能无奈地装起了糊涂。 “嗯,孤听闻那赵彦小儿数日前曾给殿下送来了封信,不知可有此事么?” 松赞干布并未对李达曼所言加以置评,也就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而已,紧着便又往下追问了一句道。 “确有其事,只是那信纯属涂鸦胡言而已,某实不知赵彦小儿究竟唱的是哪出戏来着。赞普若是不信,且请一观便知。” 因着信上涂抹之处太过敏感之故,李达曼顾念再三之下,一直不曾将此事告知松赞干布。而今一听其问起,李达曼的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可略一思忖之后,他最终还是决定跟松赞干布开诚布公为妥。这便紧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怪信,就此递到了松赞干布的面前。 “哈哈……,赵彦小儿未免太小觑孤了,这等幼稚之离间手段也敢拿来试探孤,当真好大的个笑话!” 飞快地将信扫了一遍之后,松赞干布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看似一派的不以为然状,可眼底深处却明显有着几丝的忐忑之光芒一闪而逝。 “赞普圣明。” 李达曼并未注意到松赞干布眼神里的些许异常,反倒是为能取得松赞干布的谅解而暗自松了口大气。 “殿下不必如此,那赵彦小儿既是刻意要离间贵我双方,那我等不妨便来上个将计就计好了。” 松赞干布对李达曼其人还是信得过的,可对羊同诸部将领们可就没那么多的信心了,当然了,心中提防归提防,以其之睿智,却是断然不会直接宣之于口的。 “哦?还请赞普明示则个。” 李达曼之所以始终坚持亲近吐蕃。并非不知道吐蕃人的野心勃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原因就在于羊同国的国土狭长,周边皆敌,不止是吐蕃人虎视眈眈,更有来自天竺诸国、尼泊尔以及波斯帝国的军事压力,在此情形下,李达曼只能坚持跟同根同源的吐蕃交好。以抵御其余方面之敌,正因为此,这一听松赞干布不打算计较流言起处,李达曼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 “贵我两军不若就先分营驻扎,彼此互为犄角,如此,既可守望相助,又可诱使赵彦小儿再派使者来与殿下联络,一旦赵彦小儿入我彀中,贵我两军自可合力破之,又何愁不能大胜汉狗呢。” 松赞干布显然很是满意李达曼的态度,也就没多迟疑,笑着便将所谋之策娓娓道了出来。 “赞普圣明,小王别无异议。” 李达曼可是羊同国中难得的灵醒人,只一听便知松赞干布话虽是说得好听,可其实心里头已满是猜忌了的,奈何形势比人强,李达曼纵使有着再多的不满,却也没敢表露出来,只得恭谨称颂了一声了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接连的戏耍(一) “报,禀大都护,贼军大营有明显异动。” 唐军手握居高临下之优势,但消是白天,不管吐羊联军有啥异动,都断瞒不过唐军哨兵们的观察,这不,吐羊联军分营的行动这才刚开始呢,就有一名唐军轮值校尉匆匆赶到了中军大帐。 “哦?走。都一道看看去。” 一听轮值校尉这般说法,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扬,可也没甚旁的表示。也就只淡然地笑了笑,便即领着诸般人等就此行出了中军大帐。 “赵师,贼军既是分了营,心必各异焉。” 就在众将们茫然不知吐羊联军在搞啥名堂之际,作为少数几个知晓内情者的何栋已然笑了起来。 “火候未至,还须得多下些佐料。” 对何栋的判断。赵文振显然并不为然,无他,吐蕃与羊同两国虽说同根生,可这些年来的摩擦却并不算少,之所以能联合起来,那不过是大唐已把刀子亮在了两家的家门口处罢了,彼此间的旧怨又哪有那么容易便能消除干净的,稍稍整蛊点事出来,两家分营也就属必然之事了的,可要说光凭那么点小手段就能令两家彻底分裂,那也未免太过小觑了李达曼等羊同高层的智商了的。 “赵师所言甚是。” 何栋的悟性极高,哪怕赵文振也就只是简单地提点了一下而已,他立马便醒悟了过来,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钦佩之神色…… 三人可以成虎,流言可以杀人,纵使李达曼头脑清醒又能如何呢?羊同军中高层里,莽夫绝对占了大多数,再者。各部将领之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加之羊同中央政权对那些地方豪强一般的将领们掌控力度说来也有限,歪风刮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那事情可就不是李达曼可以掌控得住了的,正是出自这等判断,赵文振毫不犹豫地便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从五月初九,吐羊联军正式分营那天开始,唐军每天都释放一百名羊同战俘,当然了。都是新近被俘的那一批,不仅如此,赵文振每天都托那些被释放的战俘给李达曼送去一封信,个中并没啥敏感的内容,也再无甚涂改之处,有的仅仅只是老朋友间的问候而已,顶多再添上些宣扬两国和睦相处的言论罢了,并不涉及当前之军机,唯一吊诡的是——这些信全都不封口也不加盖火漆。 被赵文振这么一整。李达曼可就不免有些头疼了——哪怕明知道赵文振此举不怀好意,可释放回来的战俘都是自己人,总不能拒之营外吧?没奈何,为了限制流言乱传,李达曼也只能在接纳那些战俘之同时,专门在后营圈了个小营地。将所有被释放回来的战俘全部隔离起来,至于赵文振所送来的信么,李达曼每封都转给了松赞干布,试图以此来证明他李达曼与吐蕃之间并无异心。 为了保住吐羊同盟,李达曼可谓是已算得上煞费苦心了的,可千防万防之下,到底还是没能防住第二拨流言在军中的泛滥——随着放回来的战俘越来越多,与看守者之间的交流也就难免越来越多,流言就这么不经意间传扬了开去。说的就一件事——唐军在对待吐、羊两国战俘一事上,完全是不同的标准——羊同人可以吃饱喝足睡好,不用干苦役。而吐蕃人吃得少,住得差,还得服天天挖沟筑城。活得就跟奴隶似的。 流言只这么一起,李达曼便知情况不妙,赶忙下令全军噤口,但却根本无法做到禁绝,相关的流言很快便因两军游骑间的交流,而传到了吐蕃军中,尽管松赞干布及时下令诸将向各营将士宣传此乃唐军居心不良的分化伎俩,可取得的效果却是寥寥,吐、羊两军将士间的隔阂还是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当然了,主要原因在于羊同军一方那莫名而来的自豪感。 在连续释放了六天战俘之后,赵文振根本没管李达曼始终不曾回信之事实。于五月十六日再度释放了一百名羊同战俘,照例又给李达曼送去了封信,所不同的是这一回赵文振没再扯那些个毫无营养的嘘寒问暖之废话了,竟是肆无忌惮地邀请李达曼共同夜袭吐蕃军营,甚至在信中约定好了夜袭时间以及口令等细节。 “赞普,您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在接到了这么封吊诡的信件后。李达曼可就稳不住神了,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松赞干布的中军大帐。 “殿下之意呢?” 默然地看完了信件之后,松赞干布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底深处却已满是忧愁之色了的。 “依小王看来,赵彦小儿此举依旧是离间之策,只是此獠行事向来诡异,却也不得不防啊。” 面对着赵文振层出不穷的骚扰,李达曼实在是有些个心力憔悴了去了,此时听得松赞干布见问,他所能说的也就只是些谨慎之言罢了。 “嗯,殿下所言不差,那你我就先各自准备好了。” 兵法之道虚虚实实,谁也不敢保证赵文振会不会化虚为实,在此情形下,除了整军备战之外,松赞干布也真是没啥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约定的时辰已至,可唐军果然没来,这对于吐、羊两军来说,无疑是桩令人恶心不已之事——有备无患固然是值得称赞的谨慎精神,可费尽了心力地备战了一场下来,愣是没见有敌来夜袭,那对士气的打击可就真是大了去了,为此,两军将士中有怨言者可当真不在少数。 这都还没等李达曼从埋伏落空的郁闷中回过神来呢,赵文振的另一记重拳就接踵而至了——天亮后,唐军虽说再度释放了一百名战俘,可在赵文振例行所附上的信中,却是无所顾忌地叱骂了李达曼一通,言称其为个人私利,死抱住吐蕃大腿不放,不顾手下将士死活,枉费了他赵文振的一片苦心,为惩罚李达曼的言而无信,从即日起,将暂停释放战俘云云…… 第一百七十七章 接连的戏耍(二) 对赵文振那自说自话般的呵斥,李达曼虽是恼火异常,然则要说有多介意么,那也谈不上,毕竟双方目下还是敌人,无所不用其极乃是常理,李达曼自然不会有啥内疚感可言,真正令他感到头疼的是茶图也让被释放的战俘给其子巴图彦以及不少关系好的将领们都各带了封信。 没收是不可能没收的,尽管李达曼很想这么做,只是有鉴于羊同朝廷对地方豪强的控制力每况愈下之事实,李达曼最终还是没敢干出这等容易激起众怒的事儿,仅仅只是要求众将们不得擅自传播流言。 若是开战前。李达曼这个位高权重的亲王还是有着不低的权威的,可眼下么,随着其一味讨好吐蕃人的行事风格毕露无疑,下头那些将领们可就不怎么听他的话了。毕竟兵可都是自家部落的子弟,自然没谁乐意让李达曼为讨好吐蕃人而平白消耗了去,厌战之心既起,众将们又哪会理睬李达曼所谓的禁令,于是乎,流言潮再度在羊同军中就此狂猛掀起了,说的都是对李达曼大不利的言论,就差没公开宣扬罢免李达曼的领导权了。 “茶图将军。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么?” 山脚下,李达曼正为如何灭火而伤着脑筋,山顶上,赵文振却是好整以暇地泡了壶茶,和煦可亲地冲着惶恐不安的茶图嘘寒问暖着。 “还好,还好,有劳大都护挂念了。” 呆着唐军后营的这十来日里,茶图倒是不曾受啥虐待,住的是将军级别的帐篷,膳食也是将军级别的享受,也没人肆意打骂于其,偶尔还能出门放个风,总而言之,除了没有行动自由之外,各方面的待遇还真就不比他在吐羊联军中差到哪去,问题是精神压力大啊,吃不好睡不香,人都瘦了小半圈了,哪可能还好的,问题是身为阶下囚,他又哪敢跟赵文振抱怨啥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本来呢,某前些天就有意要放了将军回营的。却不曾想出了些意外,以致于迁延至今,让将军受委屈了。” 听完了通译的转译之后,赵文振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方才诚意满满地致歉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大都护仁爱之心,在下自当牢记在心,永不敢或忘。” 能成为羊同南部的实际掌控者,茶图莽归莽,却断然不是政治白痴,逢场作戏的演技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哪怕心下里根本不以为赵文振会释放了自己,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的感激涕零之状。 “如此便好,某说过了,我大唐实无西进之心,愿与羊同永结和睦之好,为表诚意,某不单释放了令郎,其后也曾连着数日释放了数百羊同士卒,所求者,无外乎能得亘凝亲王殿下之谅解罢了,奈何那李达曼也不知是被甚迷了眼,硬是铁了心要与虎谋皮。莫非不知我军若败,吐蕃灭羊同之心必将炽矣,行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蠢事,某实为羊同将士不值啊。” 赵文振对茶图的表态显然很是满意,嘉许地点了点头之后,这才一脸诚恳状地开始了灌迷药的洗脑工程。 “大都护说得是,那李达曼年老昏庸,实是无能至极。” 作为羊同国地方豪强的代表人物之一。茶图与李达曼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太和睦,加之畏惧赵文振之故,此时此刻,茶图在叱骂李达曼之际,还真就带着几分的真感情来着。 “将军误矣,某与李达曼也自打过几次交道,依某看来,其人还是挺精明能干的,就是不知为何一心要攀附吐蕃,个中或许别有蹊跷也说不定,罢了,此贵国家事也。不提也罢,某今日请将军来此,只为一事,这么说罢。为表我大唐与羊同和睦之诚意,某决意今日便放将军归去。” 洗脑可是门艺术来着,诸如后世“脑白金”那一类机械重复式洗脑不过是等而下之的手段罢了,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心智不成熟之人。对身居高位多年的老江湖而论,这等洗脑方式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唯有看似在不经意间点上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方才是上上之策,于此道,赵文振显然是拿手得很。 “当真?”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茶图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赵某向不虚言,不止是将军,某还打算将六千被俘之贵国士兵一道释放,甲胄兵刃皆一体返还,唯山道转运不变,若不然,便是战马一并给予也自无不可之说。” 自然不会有假——既已决定拉羊同以遏制吐蕃,那些羊同战俘迟早都得释放,早一些丢将出去,还能省些粮秣。至于茶图会不会带着这些战俘反过来对抗唐军么,赵文振其实一点都不担心,道理说穿了也简单,茶图回去后,因着曾被俘过的身份,肯定不会受李达曼的重用,在饱受排挤的情况下,就茶图那桀骜的性子。不跟李达曼大闹上一场才真是怪事了的。 “多谢大都护宽仁,只是不知大都护可有何须得在下效力的?” 听得赵文振这么一说,茶图先是一阵狂喜,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只见其冲着赵文振深深便是一躬,满脸狐疑之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某说过了,释放将军只为聊表我大唐与羊同睦邻友好之诚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将军不必狐疑,来人,送茶图将军并其部众到后营领装备。” 根本用不着提啥条件,左右茶图回了营之后,肯定会跟李达曼起冲突,如此一来,不管他们之间的争斗是谁胜谁负,羊同军都算是基本被废了的,过不了多久,就该轮到松赞干布头疼了的,在此情形下,赵文振又何须向茶图提啥要求不要求的。 “大都护饶命之恩,在下自当永记在心,将来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还请大都护发个信来,在下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一见赵文振浑然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茶图心中虽说兀自狐疑万千,可在表态时,却是坚决得很,一派的感激涕零状,至于个中到底有几分真情么,那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接连的戏耍(三) “咯吱吱……” 五月二十日,末时三刻,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中,始终紧闭着的玄月关大门突然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旋即便见茶图策马从门内而出,后头赫然跟着大批甲胄齐整的步军,就这么迤逦地直奔对面的羊同军营而去。 “呜,呜呜,呜呜呜……” 茶图,羊同游骑们基本上都能认得出来,可谁又敢保证跟随其后的那些所谓的羊同士兵不是唐军所假冒的,在此情形下。自然是赶紧吹号告急了事了的。 “列阵,备战,备战!” 在接到了游骑的告警之后,李达曼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先是让一名亲卫紧急去往四里开外处的吐蕃大营通禀相关敌情,而后在留两万骑守营之余,紧急率三万骑军出营列阵。 “王爷,您这是何意?” 在被俘了半个月之后,终于得脱大难,茶图的心情自然是振奋得很,可待得见李达曼率部如临大敌般地拦住了自己的去路,茶图的好心情顿时便晦暗了大半。这一纵马上前之同时,忍不住便没好气地诘问了一句道。 “茶图将军,你这是……” 李达曼并未理会茶图的问诘,眉头微皱地扫了眼稀稀拉拉地跟着茶图后头的那些士兵,待得发现那些士兵都是自家人之模样,李达曼这才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托陛下之洪福,大唐为表与我羊同和睦相处之诚意,特准某率六千儿郎回归,不止如此,赵大都护还有言在先,但消我羊同不再与吐蕃勾结,剩下之五千余儿郎也将在近日内回归。” 尽管心下里对赵文振表示出来的诚意还是不免有些个疑惑不已,然则在这等场合下,为了确保自身的地位不动摇,甭管情愿不情愿,茶图都只能高调地宣示一下大唐的诚意,若不然,他的回归少不得要被质疑,倘若被李达曼抓住了把柄,兵权被撸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换而言之,茶图其实根本没得选择,只能按着赵文振给他指出的路来走。 “茶图将军辛苦了,且回营再说也罢。” 茶图这等公然动摇军心的话语一出。李达曼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黑,只是这当口上,他既不好公然驳斥茶图的妄言,也不可能出言附和,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是不咸不淡地吭哧了一声了事。 “哈哈……,多谢王爷厚爱,今日末将做东,还请王爷并诸位同袍赏个面子可好?” 不高调就有可能被李达曼下了黑手,茶图也真是没啥旁的法子可想了,只能是故作豪爽地冲着李达曼等人便拱了拱手。 “那是自然!” “今夜当得不醉无归!” “老弟,恭喜得脱大难。” …… 身为地方豪强的代表人物之一。茶图在军中自然不缺盟友,加之连战连败之下,羊同军中厌战气息已是浓得个不行,一众将领们又哪管李达曼这个主将的脸色究竟如何,全都乐呵呵地跟茶图寒暄了起来,直气得李达曼气息紊乱不已,可也没辙,只能是恨恨地冷哼了一声,就此一拨马首,领着三千亲卫队率先回了大营…… “报,禀赞普,据查。从南关出来的兵马都是被汉狗所擒之人,为首者正是茶图,另六千人都是其原部众。” 在接到了李达曼的告急之后,松赞干布虽是紧急集结好了兵马,但却并未急着出营备战,而是先派出了不少的游骑去侦查周边的动向,至于他本人么,则是领着噶尔·东赞等重臣登上了前营瞭望塔。远眺着南边的动向,只可惜距离稍远了些,松赞干布等人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在他也并未等上多久,便有一名游哨匆匆赶了回来。 “怎么回事,嗯?” 一听游哨这般说法,松赞干布的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此无他,要知道如今还是战时来着,赵文振居然敢如此大规模地释放战俘,还竟敢将甲胄兵刃全都奉还,若说个中没有蹊跷。松赞干布又如何肯信。 “小人不知,只是听茶图自言是汉狗欲示好羊同,故而方才会如此行事。” 前来禀事的游哨不过只是名普通士兵而已,又哪能猜得出赵文振的用意之所在。此时值得松赞干布有问,他所能说的也就只是茶图所言罢了。 “再探!” 松赞干布一听便知赵文振此举是在往吐羊双方间掺沙子,可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应对之手段,脸色陡然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赞普。我军处境危殆矣,恐须得早做绸缪才是啊。” 在游哨应诺而去之后,只见人影一闪,噶尔·东赞已从旁大步迈出,冲着松赞干布便是一躬身,满脸忧色地给出了个判断。 “此话怎讲?” 松赞干布也隐约觉得情况恐怕不是太妙,只是心下里还是存了些侥幸心理,指望着李达曼能压得住羊同众将,可这一听噶尔·东赞如此说法,松赞干布可就不免有些个难以淡定了去了。 “回赞普的话,李达曼能统诸军靠的只是大义名分而已,今,若是茶图执意要与大唐媾和,只怕羊同军中诸将都会动心,如此一来,李达曼势必会被架空。即便其尚能稳住主将的位置,羊同军只怕也无甚战斗力可言了,光靠我军,实已无力突破唐军的库库诺尔岭防线,一旦大唐松州、鄯州两个方向的兵马联袂杀来,我军怕是想全军而退亦不可得焉,而今之计,唯有趁羊同军尚未大乱之际。疾走归国,方可避过大败之虞也,还请赞普明鉴则个。” 噶尔·东赞的武艺虽然很是一般,可军略之才却是断然不差,尤其是大局观更是有过人之处,只一番言语下来,便已将吐蕃军即将面临的灾难之可能剖析得个透彻无比。 “嗯……,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暗中做好撤军准备,今夜子时离营而走!” 噶尔·东赞这么番分析一出,松赞干布心里头顿时便滚过了一阵无力感,默然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咬着牙下达了暗中撤军之将令,至于羊同人的死活么,他已是管不了那么许多了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逼降李达曼(一) “报,禀大都护,吐蕃大营中的炊烟似乎比平日里要浓了不少。” 战场态势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转入战略相持阶段了,有着地利优势在手,需要赵文振亲力亲为的事儿当真不多,故而,在将茶图一行人都打发走了之后,赵文振便即猫进了中军大帐,趁机偷了回闲,一个午觉睡到了日头都已偏西了,方才志得意满地起了床,正自准备去阵地各处走走之际。却见一名轮值校尉匆匆赶了来。 “哦?走,看看去!” 一听轮值校尉这般说法,赵文振的眉头当即便是一扬。 夕阳西下,彩霞漫天。美得可谓是令人炫目,但这并不是赵文振关注的重点——这一走到了山顶处,他的视线第一时间便着落在了吐蕃大营的上方,果然发现炊烟的浓度明显比前些天要浓得多,毫无疑问,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吐蕃军中增兵了,不得不多设了些灶台。其二,吐蕃军中的灶台数量或许没变,可使用的时间比平日里要长得多,这才会导致军营上方的炊烟明显变浓了。 增兵?这显然不太可能,倒不是说吐蕃国中已无兵马了,实际上,吐蕃人口虽然不多,可真要极限征兵的话,聚兵三十来万还是能做得到的,只是如此一来,其国中的生产无疑将陷入崩溃状态之中,以松赞干布的精明,断然不会这么去做的,那么,无疑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吐蕃军正在大量准备干粮,不是准备发起不间断的强攻便是要飞速撤军走人了的,否则的话,那是肯定不会大肆屠戮随行家畜的。 “来人,即刻安排下去,斥候营加派人手,入夜后加派人手,严密盯住吐蕃人的一举一动,另,即刻传信刘兰将军。着其整顿兵马,做好应变之准备!” 不间断的强攻?有一定的可能,然则在赵文振看来,可能性应该不大,概因吐羊两军的隔阂已生,光靠吐蕃人的十万出头之兵力,根本不可能攻下唐军精心构筑的橡皮山阵地,真敢来,铁定将会碰得个头破血流,这么算来,吐蕃人连夜撤军的可能性居高不下,只是赵文振也自无法排除吐蕃人耍上一手钓鱼战术的可能性。自是不敢轻易率部发起夜袭战,所能做的也就只是相对谨慎的保守之战术了的…… “大都护,大都护。” 丑时三刻,赵文振正自在后帐里睡得个香甜,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呼唤声,一个激灵之下,赵文振猛然便翻身而起了。 “禀大都护,斥候来报,说是贼军果然连夜撤军了。” 见得赵文振已醒,中军官孙苞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便禀报了一句道。 “哦,可能确定么?” 一听此言。赵文振残存的睡意陡然便烟消云散了开去。 “回大都护的话,已有两名斥候先后赶回来报信了,皆言吐蕃大军是子时前后出的后营,并未点燃火把,而是摸黑一路向西南方向去了。” 赵文振既是有问,孙苞自不敢稍有耽搁,赶忙便给出了番解释。 “嗯,即刻派人给刘兰将军传令。让他明日天亮后便即率部直抵镇南关,然,不得擅自开关出击,某自有主张。” 追击是肯定要追击的,只不过在确定了吐蕃人撤军之后,还得先解决了兀自拥兵近六万的羊同大军方可,对此,赵文振的头脑可是清醒得很的…… “呜,呜呜,呜呜呜……” 辰时正牌,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很快便驱散了在草原上飘荡来去的薄雾。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乍然而响中,吐蕃军大营的营门已是轰然洞开,旋即便见五百余游骑从营门里疾驰而出,就此分成了数十股。四下分散了开去,以监视唐军防线的可能之动静,这一切与平日里并无丝毫的不同之处。 “呵,装腔作势。来人,擂鼓,全军出击!” 若不是知晓吐蕃军主力早已连夜撤了个精光,就吐蕃游哨这般行动,还真能瞒得过唐军哨兵之观察的,至于如今么,不过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赵文振浑然不以为意之余,冷声便下了道将令。 “咚、咚咚……” 随着赵文振一声令下,中军大帐外一字排开的十数面大鼓便已是轰然暴响了起来,旋即便见镇南、玄月两关城的关门轰然洞开间,两彪骑军已然从关中疾驰而出——刘兰引一万唐军骑兵、三万五千青海部落联军骑兵浩浩荡荡地直奔羊同大营,而阿尼玛卿则率七千唐军骑兵以及一万六千青海新军骑兵出玄月关,主力从左翼包抄羊同大营,另有三千骑在羌族大将迷尔普的统率下,有若利箭般杀向了吐蕃大营。不旋踵,一万三千余唐军步军在赵文振的统领下从主阵地奔腾而下,抬着不少投石机等攻营利器,迤逦地向羊同大营逼将过去。 “敌袭、敌袭……” 唐军主力这么一三箭齐发之下,正装模作样地在草原上往来驰骋的吐蕃游骑们顿时便全都慌了神,哪敢再继续呆在原地等死,呼啦啦地全都掉头往西南方向狂逃了开去,而毫无准备的羊同大营里却是就此乱作了一团。告急的呼喝声、凄厉的号角声狂响得令人心惊胆战不已。 “报,禀大都护,吐蕃大营中已不见贼军踪影,零星游骑皆已向西南鼠窜了去,请大都护明示行止。” 迷尔普压根儿就没理睬那些狼狈鼠窜的吐蕃游骑们,一路狂飙着便冲进了大门敞开着的吐蕃军大营,从前门一路无阻地冲到了后门,浑然没见有丝毫的异常,面对此情此景,他不得不赶紧派人向赵文振作出汇报。 “嗯,传令迷尔普将军,着其率部向西南方向前出五十里,以为全军之警戒。” 吐蕃军主力是肯定撤走了,然则鉴于吐蕃军尽皆骑乘之事实,赵文振却是不得不防松赞干布杀上个回马枪,该做的警戒工作,自是丝毫都少不得的,那等因大意而阴沟里翻船的低级错误,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不可能会犯…… 第一百八十章 逼降李达曼(二) 因着吐蕃游哨正常出操之故,羊同军上下还真就不知道吐蕃军主力早已远遁而去了,时值唐军三路齐出之际,李达曼根本不敢出战,一边严令各部沿栅栏布防,一边紧急派人去向吐蕃军求援,很显然,李达曼注定是要失望了的——直到唐军三路合围了羊同军大营,李达曼等羊同高层们这才惊诧地发现自个儿赫然已成了吐蕃人牵制唐军的弃子。 慌乱不可遏制地便在羊同军中蔓延了开去,中层将领们倒也就罢了,都在栅栏边守着呢,担心归担心。却也没丁点的办法可言,可聚集在中军大帐中的高级将领们却是因此闹成了一锅粥,有说要赶紧突围而走的,也有说得先坚守一下的。还有的干脆就嚷出了议和的提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下,吵得李达曼头都快炸了。 “报,禀王爷,营外来了名信使,自言是大都护府法曹参军何栋,宣称是奉了大都护赵彦之令前来与王爷面谈的。” 就在李达曼头疼脑热之际,却见一名中级将领急匆匆地奔进了中军大帐。冲着李达曼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请,快请。” 当初去伏俟城谈判时,李达曼可是曾跟何栋打过交道的,自是清楚何栋乃是赵文振的绝对心腹,此时一听其人前来,当即便来了精神。 “诺!”、 听得李达曼有所指示,前来禀事的中级将领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奔出了大帐,不多会,便已陪着何栋再度转了回来。 “亲王殿下,好久不见了。” 何栋一走进了中军大帐,浑然没去理会帐中诸将们那各异的神情,笑容满面地冲着李达曼一躬身,开口便是地道已极的羊同语。 “何大人客气了,来人,看座。” 这一听何栋的羊同话居然说得如此之麻溜,李达曼不由地便是一愣,好在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殿下不必张罗了,军情紧急,我家大都护只有数语相告:首先,吐蕃人昨夜子时便已撤走了,换而言之。贵军目下已是孤立无援了;其次,我军还得去追击吐蕃人,实无法给贵军太多的考虑时间,是战是和,半个时辰内给我军一个答复,若不然,后果自负,言尽于此,殿下若是没有旁的吩咐,且容何某就此告退了。” 羊同军目下虽说已是釜中游鱼,再难有逃脱之可能,可不管怎么着。都还有着近六万的骑军在,鱼死网破之可能并非没有,这等险地,何栋自是不打算多呆,在将赵文振开出的条件道明之后,这就准备赶紧告辞走人了。 “这……,也罢,来人,送何大人出营。” 将何栋扣为人质的念头瞬间便在李达曼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等想法,没旁的。概因李达曼并不以为赵文振会因顾忌何栋而放弃攻击己方,真若这么做了,那就算是彻底跟赵文振撕破了脸,彼此间将再无转圜之余地,这等险,李达曼实在不敢去冒。 “诺。” 李达曼这么道命令一下,自有数名帐前亲卫轰然应诺之余,簇拥着何栋便就此退出了中军大帐。 “诸位。唐人的条件既已开出,那就都议议看罢。” 李达曼不过只是名政客而已,对领兵一事,也就只是半吊子水平罢了,如今局势已然败坏若此,他自己是已然完全没了解决之策了的,不得已,也只能紧着便将问题丢给了帐中众将们。 “这有啥可议的,大唐强而宽仁,怎么看都比吐蕃狗贼可靠得多,但消能保证我羊同之万全,自当依附大唐为上上策!” 李达曼话音方才刚落。茶图便已第一个抢了出来,毫无顾忌地表明了归附大唐之决心。 “茶图老哥说的是,我羊同若能得大唐为靠山,又何惧吐蕃人之威胁。” “不错。吐蕃人素来奸诈,似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早已不是第一回干了,断不可信!” …… 羊同与吐蕃之间本来就冲突不少,尤其是南部、中南部的部落更是年年与吐蕃诸部有摩擦。彼此间的仇怨其实早就已是颇深的了,若不是因着强唐的威胁,双方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块,而今,大唐既是承诺保证羊同的国祚万全,那些个与吐蕃本有旧怨的将领们立马便全都来了精神,出言附和茶图者当真不在少数。 “不妥,不妥,若是唐人虚言哄骗我等,那又该如何是好?” 在唐军三面合围的情况下,战心这玩意儿,众高级将领们已是早就都没有了,所虑者,无外乎是如何保住自家的利益罢了,故而,在一派的赞同议和声中。自然有老成持重之辈提出了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这事好解决,我等大可提出挥师一道去追袭吐蕃人,但消唐人肯答应,那便是真的有心要与我羊同结盟了,再说了,就目下这般局势,一旦唐人发起攻击,我等又岂有抵挡之力。莫要忘了唐人那燃烧罐子之威,倘若劈头盖脸给我等来上一通,这大营哪有丁点守住之可能。” 茶图可是一门心思要归附大唐的,自然容不得旁人有反对的意见。 “善,某看此策可行!” “好主意,王爷,窃以为当得速行!” “松赞干布那混蛋竟敢将我等当垫背,着实可恼,不干他一家伙,某心气实在难平!” …… 众将们本来就对吐蕃人坑自家一把而恼火异常着呢,此际一听茶图如此提议,叫好者自是极多。 “诸位就不怕这是与虎谋皮么?倘若唐人在吐谷浑站稳了脚跟之后,未见得会容我羊同在侧罢?” 这一见议到了此处,帐中诸将们基本上都已是一面倒地支持归附大唐,李达曼实是无奈得很,不得已,也只得亲自出面,给众将们泼了盆凉水。 “……” 李达曼此言一出,正自热议中的众将们顿时便全都安静了下来,只不过面带不以为然之色者却是不在少数——羊同中央政权对地方的控制力度实在谈不上高,诸如茶图等地方豪强大多也只是听调不听宣而已,真若是归了唐,他们也一样能得自治之权,比起在羊同国来说,本就差不到哪去,更遑论大唐乃是天下霸主,若能有大唐撑腰,吐蕃、羊同两国又算个毬啊,当然了,这等心思,在场的不少人都有,可为了自身的名誉故,大家伙却是都不打算明着说出口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见好就收(一) “唉……,罢了,尔等既是执意要和,那就选一人随某去军前议和好了。” 李达曼等了好一阵子,见无人肯附和自己之言,心气顿时便跌落到了谷底,也自懒得再多言啰唣了,一声长叹之余,满脸寂寥之色地便提议了一句道。 “不用选了,某随王爷去。” 李达曼提出这么个要求之本意是想稍为刁难一下离心离德的众将们,可惜他的想法到底还是落到了空处,无他。只因茶图已自信心十足地抢先站了出来。 “如此甚好。” 这一见率先跳出来的人又是茶图,李达曼也真是无奈了,当然了,他也能理解得了茶图那急切的议和心理。毕竟茶图的地盘就跟白兰族连在了一起,若是不能争取到大唐的好感,最先倒霉就一准就是茶图。 “王爷,您请。” 茶图议和的心思当真是急迫到了极点,这不,李达曼话音方才刚落呢,他便已是急吼吼地出言催促了一句,对此。无奈已极的李达曼也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站将起来,脚步略有些个蹒跚地行出了中军大帐…… “大都护快看,营门开了。” 唐军给出的半个时辰之期限方才刚过了一半多一点而已,羊同军大营的营门便已被人从内里推了开来,一见及此,孙苞紧着便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均平随某来,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赵文振循声抬眼望将过去吗,入目便见李达曼与茶图正领着名通译徒步向唐军阵列行将过来,摆明了就是来输诚的,一念及此,赵文振的嘴角当即便是微微一勾,可也没打算摆啥得胜者的架子,与翻身下马之同时,声线平和地便下了道将令。 “诺!” 何栋灵醒得很,只一听便知赵文振这是在为自个儿的将来铺路搭桥呢,眼神顿时便是一热,但却并未有甚多的言语,也就只是恭谨地应了一声,便即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赵文振的身后。 “罪人李达曼叩见大都护阁下。” 望着赵文振那昂然行来的英姿,李达曼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可不管心中有着多少的不甘与惆怅,此时此刻,李达曼都已是没了旁的选择。只能是疾步抢上了前去,作势欲跪。 “王爷不必如此,贵我两国素无旧怨,本该和睦相处才对,皆是吐蕃狗贼在其中挑唆,方才令贵我两国起了些不必要的摩擦,今,误会既解,某相信贵我两国定能精诚团结,共击吐蕃,您说呢?” 明知道李达曼这是在作势,可赵文振也终归不好真让李达曼跪倒在地。这便上抢了一步,伸手便扶住了李达曼的胳膊,满脸诚恳之色地开解了其一通。 “大都护教训得是,小王惭愧,惭愧啊。” 赵文振这么番话听起来是在给李达曼台阶下,可实际上是在逼其作出抉择,对此,李达曼虽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没辙,只能是无奈地敷衍着,试图躲过率部追击吐蕃之差使。 “大都护说的是,吐蕃狗贼下作卑贱。实是当诛,末将愿请命率部为大军先锋,不破吐蕃,誓不罢休。” 李达曼倒是想推脱开与吐蕃作战的任务,可惜军中如今已轮不到他做主了,这不,没等何栋将李达曼的话翻译完全呢,茶图便已一个大步从旁抢了出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昂然自请了一句道。 “好,茶图将军忠勇可嘉,既如此,那就由茶图将军先率两万羊同精锐为先锋,向东南方急追吐蕃贼子,某自会率主力随后接应!” 赵文振本来就准备逼羊同军一部去追杀吐蕃后军,以彻底割裂两国之间的关系,而今一听茶图如此自请,赵文振自是乐得从善如流。 “末将遵命!” 茶图之所以自请,一来是为了讨好赵文振,二来么。也是出自现实之考虑,不为别的,只因他的地盘就夹在吐蕃与大唐之间,不趁机把吐蕃给打疼了。回头吐蕃人肯定会找他这个主和派算账,妥妥就是想借着唐军的威势为自家谋平安罢了。 “善,将军只管回营点兵便好,来人。送亘凝亲王入镇南关暂歇。” 赵文振先是冲着茶图嘉许地点了点头,而后方才一扬手,中气十足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数名亲卫轰然应诺之余,急匆匆地便从本阵中策马而出,就此将李达曼“请”去了镇南关中。 “赵师,羊同军此时军心并不甚稳,以之为先锋,学生担心该部恐遭败绩啊。” 在茶图与李达曼都已分别被打发了开去之后,趁着左近无人,何栋赶忙紧着便将心中的担忧道了出来。 “均平所言不差,茶图此去必败无疑。” 听得何栋这般说法,赵文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这……” 何栋万万没想到赵文振会给出这么个判断,一时间还真就难免有些个转不过弯来。 “松赞干布其人行事果决,账下人才济济,实非等闲之辈。此番虽是急欲逃窜,也必会于途中埋下后手,我军若是追得过急,难免遭其算计,既如此,那且让羊同人先去引发了吐蕃人的埋伏好了,我军主力继进之下,破敌不难。” 见得何栋满脸的不解之色。赵文振顿时又是一笑,而后方才不徐不速地将根由道了出来,当然了,这么个根由也就只是战术层面的罢了,至于战略上的需要么,赵文振却并不曾提及——无论羊同还是吐蕃,一旦太过强大,于大唐来说,都不是件好事,最理想的状态便是让他们去菜鸡互啄,在此情况下,双方的仇怨显然是结得越深越好,当然了,制衡也就成了关键中的关键,一句话——扶弱惩强,在不断消磨两国之国力的同时,又得确保两国的实力不会出现太大的差距。 “赵师英明。” 赵文振这么番言语一出,何栋顿时便恍然了过来,自是不会再有甚异议可言,只见其紧着称颂了一声之余,便即略缓了下步伐,刻意落后了一步,规规矩矩地便跟在了赵文振的身后……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见好就收(二) 为了表忠心,茶图点齐了两万骑兵之后,可谓是疯狂赶路,大半日下来,竟是狂飙了两百余里,不过待得天一黑,他立马便停了下来,于安营扎寨之同时,派出了大量的游骑去侦稽四方之动静,担心的便是会遭吐蕃军之夜袭。 “报,禀将军,东南方六十里开外处。吐蕃军后卫正在茶卡河畔牧牛饮马,其军不过五千之数,近半应是仆从军!” 茶图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急欲撤军而走的松赞干布根本没丁点杀个回马枪之心思。就这么着,一夜平安无事,次日一早,就在全军生火造饭之际,一名游骑突然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直抵中军处,而后方才一个干脆利落的滚鞍下了马背,冲着茶图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哦?快,吹号,命令各部即刻集结,随本将前去茶卡河击贼!” 这一听游哨如此说法,茶图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仅仅只略一犹豫,便已下定了抢功之决心。 “爹,可须得先派人去知会大都护一声?” 茶图的话音方才刚落,其子巴图彦便已紧着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嗯……,不妨事,我军先出击再派人告知大都护便是了。” 两万对五千,这仗怎么打都能赢,茶图自是不愿跟旁人分功,也就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打了再说。 “呜,呜呜,呜呜呜……” 茶图的决心既下,凄厉的号角声便即暴然狂响成了一片,正在生火造饭的羊同士兵们顿时便就此乱作了一团…… “敌袭,敌袭……” 茶图所部都是骑兵,行军速度自是奇快无比,拢共也就只花了大半个时辰而已,便已疾驰出了近六十里,直到将将赶到茶卡河边之际。吐蕃后军的游骑们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刹那间,告急的呼喝声、凄厉的号角声便已是狂乱地响成了一片。 “哈哈……,儿郎们,快,都分散开,赶紧将牛羊马匹都给本将聚拢起来!” 五千打两万,这仗确实没法打,吐蕃后军压根儿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不等茶图所部杀到,便已是呼啦啦地往鄂拉山方向狼狈鼠窜了去,所遗弃的三万余牛羊马匹就这么跑得满河边都是。一见及此,茶图顿时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吐蕃贼子杀来啦,吐蕃贼子杀来啊……” “敌袭、敌袭……” …… 三万余只受了惊吓的家畜要想完全聚拢起来,又岂是件容易之事,哪怕两万羊同骑兵分成了数十路,不断地驱策着那些四下乱冲乱蹿的家畜,可忙活了一刻来钟下来,依旧没能把活给干利索了,就在这等慌乱不堪之际,但听惊呼声暴响不已中,噶尔·赞悉若多布与噶尔·钦陵赞卓兄弟俩各率五千骑兵从左右两翼狂飙而来,而茶卡河对岸烟尘滚滚大起中。噶尔·东赞更是亲率一万骑军如怒涛卷地般向正自乱作了一团的茶图所部冲杀了过去。 “撤,快撤!” 双方兵力虽说大体相当,奈何羊同军此时正值七零八落间,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吐蕃骑军的三路夹攻,眼瞅着形势不妙,茶图哪还有丁点争功之心思,一声怪叫之同时,拨马便往来路狂逃了开去。 茶图倒是鼠窜得个飞快。可其手下那些分散了开去的部众们却是倒了大霉了,被三路吐蕃骑军这么一夹击之下,死伤倒也不算太多,可大多数士兵为了逃命,却是不管不顾地丢下了盔甲兵刃,可谓是狼狈得个无以复加。 “吹号,命令各部停止追击,收兵!” 一口气率部穷追了二十余里之后,噶尔·东赞唯恐会遭遇到唐军主力,自是不敢再孟浪行事,紧着便下了收兵之将令,率部掉头便即往茶卡河边撤了回去…… “爹。快看,好像是大都护的旗号。” 疯狂溃逃了四十余里之后,茶图这才惊魂未定地勒住了战马,而此时。尚能跟在他身旁的将士已然不足八千骑,剩下的不是死了,便是逃散了,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收拢得回来的。面对此情此景,茶图当真是欲哭无泪来着,可就在此时,巴图彦突然惊呼了一嗓子。 巴图彦没有看错,滚滚而来的确实是赵文振所率的大唐主力骑军,个中大唐骑军为一万两千骑,另有青海新军一万五千骑为辅,兵行极速,烟尘滚滚大起中,不多会便已赶到了羊同溃兵们的聚集处。 “大都护,末将无能,中敌埋伏,以致于兵败如此,死罪,死罪。” 见得赵文振已率部赶到,茶图赶忙疾步便迎到了赵文振的马前。深深一躬之同时,满脸愧色地请罪不迭。 “茶图将军不必如此,胜负乃兵家之常事尔,无须自责那么许多,还请说说看,吐蕃贼军断后者是谁?手下兵马几何?” 赵文振之所以让茶图打先锋,目的就是要引出吐蕃断后部队的埋伏,自然不会去责备茶图的战败。他更关切的是能否一举吃掉吐蕃军的后卫部队。 “回大都护的话,看旗号,吐蕃贼军断后之大将应是噶尔·东赞,其所部兵马当不在两万之下,另有五千骑负责驱策牛羊马匹,至于是否还有旁的兵马,就非末将所能知了。” 这一见赵文振浑然没丁点追究自己责任的意思,茶图紧绷着的心弦一松之余,也自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着便将自己所知的军情娓娓道了出来。 “嗯,某知晓了,将军可先在此收拢四散之部众,某这就先挥军去追杀贼军,将军随后赶来增援可好?” 一听吐蕃断后部队兵力不少,赵文振也自没敢大意了去,这便以商榷的口吻给茶图下了道命令。 “末将遵命!” 赵文振这等平等商榷的姿态一出,茶图原本已萎靡下去的精气神陡然便是一振。 “好,那就这么定了,全军听令,跟我来,加速前进!” 茶图所部的战斗力虽然实在不咋地,可蚊子再小,那也是肉来着,值得此大战在即之际,赵文振自是不会太过嫌弃…… 第一百八十三章 见好就收(三) 噶尔·东赞收兵虽很是及时,可他同样遇到了收拢牛羊马匹的难题——那些四下逃散了开去的家畜可没啥认主之说,理所当然地,吐蕃军将士也自不得不分散成数十股,四面驱策着跑散了的家畜往河边汇聚了去。 “报,禀次相,不好了,汉狗赵彦亲率约两万七千骑正高速向我军杀来,距此已不足八里了!” 就在吐蕃军将士们忙得个不可开交之际。却见一名游骑高速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直抵噶尔·东赞马前,而后方才一个滚鞍下了马背。单膝一点地,惶急不已地禀报了一句道。 “嘶……” 噶尔·东赞万万没想到赵文振所部来得竟是如此之快,一听之下,忍不住便倒吸了口凉气。 “父亲,汉狗欺人太甚,我等跟赵彦小儿拼了!” 噶尔·赞悉若多布到底年轻气盛。哪怕曾在赵文振手下吃过亏,却依旧不以为自己会比赵文振差到哪去,此际一见自家父亲未战先怯,火气“噌”地便狂涌而起了。 “父亲,贼军汹汹而来,我军纵使急逃,也未见得能避开贼军之追杀,而今之计,唯有战过一场,让赵彦小儿心有顾忌,我军方可顺利脱身而去,孩儿有一策或可破敌于此。” 噶尔·钦陵赞卓虽说比其兄要冷静得多,可也同样觉得该先打上一战再做计较。 “哦,计将安出?” 一听次子这般说法,噶尔·东赞慌乱的心很快便平稳了下来。 “父亲,依孩儿看来,我等可将这么些牛羊马匹全都丢弃于河之两岸,而后于南岸后方一里半开外处列阵待敌。如此一来,无论那赵彦小儿所部兵马是否会起贪心,我军皆可从容应对。” 军情紧急之际,噶尔·钦陵赞卓自是不敢卖啥关子,紧着便将所谋之策简单地陈述了出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来人,吹号,命令各部急速渡河列阵!” 噶尔·东赞到底是打老了仗之人。尽管其次子并未将具体的应对之战术解说通透,可噶尔·东赞却是瞬间便醒悟了过来,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迟疑,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中,四散开的吐蕃军各部立马闻令而动,丢下了好不容易才刚聚拢起来的家畜,纷纷纵马冲过了茶卡河,于南岸距河一里开外处。飞速地以噶尔·东赞的将旗所在为基准,摆出了个骑军突击阵型。 飞驰中,只瞄了眼吐蕃军搞出来的怪阵,赵文振立马便判断出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之所在——那延绵近十里的家畜群就是个巨坑,唐军若是贪心爆发,列阵其后的吐蕃军便会给唐军来上个迎头一棒;唐军若是嫌麻烦。绕道过河,那少说也得多走上十数里路,到那时,以逸待劳的吐蕃军是战是撤都可两便;而唐军若是打算强行冲开家畜过河么,那些个策马混在家畜群中的吐蕃仆从军士兵立马便会驱策家畜冲击唐军的队形,从而给列阵待敌的吐蕃骑军创造出有利之战机。 “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这一看破了吐蕃军的意图,赵文振自然不会跟着对方的步调起舞,在离畜牧群还有着两里左右的距离上。便即勒住了手下兵马。 “父亲,看来我们恐怕得打一场硬仗了。” 噶尔·钦陵赞卓的头脑明显比其父兄要好用得多,这不。唐军的速度这才刚缓将下来,他便已预见到了赵文振或将采用的战术,眼神陡然便是一凛。 “嗯?” 噶尔·东赞显然没能搞清楚其次子的判断依据之所在。讶异地便轻吭了一声。 “父亲,接下来汉狗定会先派出数支小股骑军前来驱散牛羊马匹,我方此时若是不撤,那就须得不断派兵下河与汉狗厮杀,如此,也就只能阻挡汉狗一时而已,那些家畜迟早还是会因战事爆发而被驱散。” 见得自家父亲满脸疑惑之色地看了过来,噶尔·钦陵赞卓赶忙紧着便给出了番解释。 “呼……,钦陵赞卓,你率本部兵马留下来断后,其余各部即刻随本将尽速撤走!” 噶尔·钦陵赞卓这等言语一出,噶尔·东赞可就有些个稳不住神了。没旁的,目下两军的兵力倒是差距不大,问题是吐蕃军一方断不可能会有援兵赶来,而唐军一方的增援却是随时可能大量赶到,真若是拖得久了,己方这么些兵马指不定就得全部交待在此地了。一念及此,噶尔·东赞心中的退意顿时便大起了,只见其牙关一咬,便即紧着下了道壁虎断尾之将令,旋即便听号角声连天震响不已中,吐蕃军主力飞速地掉头向鄂拉山山口方向疾驰了去,唯有噶尔·钦陵赞卓所部五千将士以及混杂在畜牧群中的千余仆从军士兵兀自留在原地。 “好个奸诈之徒!” 见得河对岸的噶尔·东赞率主力溜得如此之及时,饶是赵文振心性沉稳过人,也自不免低声骂了一嗓子,可也没辙,概因唐军此时方才刚停将下来,队形难免有些松散,显然是不宜再度起速的,再说了,有着大量的家畜群挡在河中,己方大军也真就没法强冲,强自硬来的话,那就是在给留守的噶尔·钦陵赞卓以可乘之机,倘若真阴沟里翻了船,那乐子可就就大了去了。 “迷尔普、赛斯阿古,你二人即刻各率三千骑下河,务必在最短时间里将家畜群赶开,阿尼玛卿,你率六千骑上前压阵。” 吐蕃主力既已鼠窜而去,赵文振在用兵上自然也就激进得多了,一口气便派出了一万两千骑兵,试图在最短时间里扫出条追击的路线来。 “吹号,让前军将家畜群赶向中央,并连续驱向汉狗一方!” 噶尔·钦陵赞卓一直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唐军的一举一动,待得见唐军三箭齐出,立马便意识到赵文振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仗势欺人了的,脸色登时便不免有些个不好相看了起来,然则为了掩护主力脱身,他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地下了道将令…… 第一百八十四章 见好就收(四)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噶尔·钦陵赞卓的命令下达,凄厉的号角声立马便暴然而响了起来,旋即便见千余名分散在家畜群中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齐齐呦呵了起来,驱策着牛羊马匹向中央靠拢,而中央那百余名仆从军士兵则不断地驱赶着家畜冲上茶卡河北岸,试图以此来冲乱唐军的队列。 “上,逼迫头牛转向。击毙牧者!” “儿郎们,冲起来,将牛群往左边赶!” …… 若是大唐骑军遇到了吐蕃人的这等战术。十有八九会手忙脚乱不已,可迷尔普等人本身就是牧民,对牛羊马匹的习性自然是了解得很,只一瞧见那些吐蕃仆从军士兵们的举动,立马便做出了针对性十足的部署。 应对的策略得当是一回事,真儿个应对成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值此数万家畜狂冲乱蹿之际。饶是出动的青海新军将士行动果敢迅速,也自不可能在短时间里达成驱散家畜群之目的,更别说还有不少吐蕃仆从军士兵夹杂在畜群中,两下里这么交起手来,登时便打成了一场烂仗。 “呼……,儿郎们,为赞普尽忠的时候到了,跟我来,过河击贼,杀啊!” 吐蕃仆从军士兵们的抵抗虽说很是顽强,可架不住青海新军的两路夹击,随着藏身在牛羊群中的仆从军士兵大半被阵斩当场,余者终于支撑不住了,而此时,沿河散布的家畜也基本上被青海新军将士们赶向了两翼,眼瞅着屏障即将失效,噶尔·钦陵赞卓在长出了口大气之余,一把便抄起得胜钩上的精钢马槊。用力向前一指,厉声便咆哮了一嗓子。 “必胜、必胜、必胜……” 吐蕃人的蛮勇与野性,在此时此刻可谓是表现得个淋漓尽致,竟是浑然没在意己方兵力尚不到唐军的四分之一,悍然狂吼着便发起了冲锋,急速地涉过了茶卡河,尾随着即将散尽的家畜群,疯狂地便向措不及防的迷尔普所部掩杀将过去。 “向我靠拢,冲起来。都给老子冲起来!” 迷尔普正自率部兵分十数路,以拉网式绞杀那些个残存的吐蕃仆从军士兵们,这冷不丁瞧见噶尔·钦陵赞卓竟是悍不惧死地渡河杀来,额头上顿时便见了汗,在明知整顿队形已然来不及的情况下,迷尔普也只能无奈地嘶吼了一嗓子,试图一边冲锋一边调整着己方之队形。 “轰……” 迷尔普的想法倒也不能说错,只可惜此时青海新军将士们身旁兀自挤着不少四下乱冲乱蹿的家畜,冲锋速度提不起来不说。队形也没能及时调整到位,被噶尔·钦陵赞卓率部只一冲,顿时便散了架,近三百名士兵惨嚎着跌落了马下,而反观吐蕃骑军一方,也就只有运气不好的三十余骑落马而已。两下里的战损比竟是高达十比一。 “小贼敢尔!” 迷尔普所部虽说被吐蕃骑军一冲即溃,可好歹还是起了点拦阻之效果的——两军对冲而过之后,噶尔·钦陵赞卓那狂猛绝伦的冲刺速度陡然便下降了一大截,这就给了伺机而动的阿尼玛卿所部半道拦截之机会,只听一声如雷般的咆哮声响起中,阿尼玛卿已提拎着长柄宣花斧杀奔而来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突过去,随某击杀赵彦小儿!” 噶尔·钦陵赞卓到底是年少气盛,尽管已瞧见了阿尼玛卿飞速杀奔而来。却断然不肯示弱,但听其吼声如雷间,便已是跃马横枪地迎向了阿尼玛卿。这就准备来上个擒贼先擒王了的。 “斩!” “啊哈!” …… 二将马速皆不慢。很快便迎面冲到了两马将将相交之际,但听二将几乎同时便是一个开声吐气,各自攻出了手中的槊与斧。 “铛!” 二将对自己的力量都有着绝对的信心。哪怕都已瞧清了对方的来势,也自都不曾半途变招,就这么着,槊与斧猛然便撞击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声惊天巨响,火花四溅中,二将的身体不可遏制地便都向后猛然倒仰了去,不仅如此,二将座下的战马也都吃力不住地长嘶着人立而起了。 “轰……” 没等二将控制住失速的战马,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军便已狂猛地迎面撞上了,一阵闷雷般的声响中,两军皆有不少将士哀嚎着跌落了马背。烟尘滚滚大起不已间,各不相让的两军便已就此疯狂地绞杀成了一团。 “突进去,杀光吐蕃狗贼!” 吐蕃军因着迷尔普所部的阻截,速度已然大降,而阿尼玛卿所部则因着加速的路线上有着不少家畜之故,速度同样没能提到最高点。两下里这么一狂猛对此之下,竟是谁都没法冲穿对方的骑阵,双方加起来一万余骑就这么打成了一团大混战,一时间倒也难分高下,问题是唐军可不止有阿尼玛卿所部——就在混战刚起没多久,党项族大将赛斯阿古已率三千青海新军将士从右翼高速冲到了,只一个突击,便杀得吐蕃军将士死伤惨重不已,饶是如此,吐蕃军也自不曾陷入崩溃状态之中,依旧咬牙死顶着,战事瞬间便已是白热化之惨烈。 “跟我来,杀过去,干死吐蕃贼子!” 激烈的厮杀中,迷尔普终于收拢了千余被冲散的麾下士兵,这一见吐蕃骑军兀自还在咬牙苦撑,迷尔普的眼珠子顿时便瞪了个浑圆,为雪前耻,他自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也没等逃到了远处的士兵前来汇合,就这么率残军也自一头冲进了战场。 “给我滚开!” 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吐蕃军的战损陡然便大了起来,眼瞅着形势不妙,噶尔·钦陵赞卓登时便急红了眼,疯狂嘶吼中,双臂狂猛连振,手中一柄精钢马槊只攻不守,一时间竟是压得武艺不在他之下的阿尼玛卿难免有些个左支右拙,一个遮挡不及时之下,竟是被噶尔·钦陵赞卓就此强行突了过去,待得想追之际,数名吐蕃骑兵已然一拥而上,阿尼玛卿当即便被死死缠住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见好就收(五) 待得好不容易率百余亲卫杀出了战团,噶尔·钦陵赞卓愕然地发现唐军主力早已变阵——大将刘定一与陈耿已各率三千骑绕到了战场的左右两翼,而赵文振则率八千大唐骑军前压,堵死了吐蕃骑军的去路,在此情形下,吐蕃骑军其实已成了瓮中之鳖,再难有太多的腾挪之可能了。 “赵彦小儿,可敢与某一战?” 面对此情此景,噶尔·钦陵赞卓的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但却断然不肯束手就擒,只见其一抬手,便已用精钢马槊指向了赵文振。声如雷震般地便用生硬的汉语咆哮了一嗓子。 “找死!” 噶尔·钦陵赞卓发起挑战的用心,赵文振心知肚明得很,无外乎是想拖延时间,以掩护其父所部脱身罢了,可那又如何呢?赵文振本来就没打算将吐蕃打得太惨,无他。别看羊同如今已明确表示归附,然则那不过是城下之盟罢了,一旦羊同军主力归国之后,肯定不会完全按着大唐的指挥棒行事,真要是松赞干布损兵折将过巨的话,羊同国肯定会发起攻打吐蕃的灭国之战,一旦让羊同人得了手,那大唐西南边陲岂不是又要多了个地区性霸主了,这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来着,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不会去干。 “找死!” 吐蕃军主力,赵文振可以纵容了去,可似噶尔·钦陵赞卓这么位吐蕃将来的领袖人物,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容其活将下去的,早早灭掉才是正理,无他,彼之英雄。我之仇寇,没啥旁的道理好讲! “杀!” 这一见赵文振真就受激而出了,噶尔·钦陵赞卓的精气神顿时便是一振,也自不曾有丝毫的迟疑,拍马便冲了起来,待得到了两马即将相交之际,只听噶尔·钦陵赞卓一声大吼之余,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暴然刺击了出去,快逾闪电般直取赵文振的胸膛。 “来得好!” 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噶尔·钦陵赞卓可是唯一击败大唐战神薛仁贵的统帅,对这等样人,赵文振自不免有着几分的好奇心思,并未一上来便下杀手,而是双臂一斜,手中的马槊便已架击了出来,摆明着是想先试试噶尔·钦陵赞卓的力道如何。 “铛!” 见得赵文振的出手明显带着轻视自己之意味,噶尔·钦陵赞卓登时便怒了,双臂一紧之下。本就快猛的枪势陡然便更快了三分,试图杀赵文振一个措手不及,只可惜赵文振明显有所防备,双臂只加力一送之下,斜架而出的马槊飞快地便挡住了噶尔·钦陵赞卓的刺击,但听一声惊天巨响过后。二将的身子尽皆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仰,所不同的是赵文振也就只晃了一下而已,便即稳住了身形,而噶尔·钦陵赞卓则是靠着借力撞击马背的反弹之力来强行稳住重心,很显然,就力量而论,噶尔·钦陵赞卓无疑比赵文振要弱了不少。 “呼……” 赵文振的出手何其之快捷,这一稳住了身形,立马便是一个侧转身。顺势一甩臂,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若长鞭般扫向了噶尔·钦陵赞卓的后背。 “铛!” 于赵文振出招之际,噶尔·钦陵赞卓这才刚反弹而起。其重心其实尚未真正稳住,饶是如此,这一听身后呼啸声不对。噶尔·钦陵赞卓还是及时地耍了招“苏秦背剑”,险而又险地挡住了赵文振的鞭打之势,待得一声巨响过后,两马已然就此交错而过了。 “好贼子,再来!” 这一试出了噶尔·钦陵赞卓的武艺不在阿尼玛卿之下,赵文振可就不打算再留手了,方才刚在战场外侧打马盘旋而回,立马便再度发起了冲锋。 “赵彦小儿,受死!” 尽管明知道自己不是赵文振的对手,可为了拖延时间,噶尔·钦陵赞卓也真是拼了,这一拧转了马首。也自同样咆哮着便向赵文振冲杀了过去。 战,再战!转瞬间,二将已疯狂对冲了三十余回合,渐渐地,本就棋差一招的噶尔·钦陵赞卓已是力不能支了,到了第四十回合之际。噶尔·钦陵赞卓并未再掉头回冲,而是在放缓马速之同时,飞快地枪交右手,急速地往得胜钩上一摁,空中的左手往腰间便是一抹,便已将插在箭壶里的铁胎弓以及一支雕羽箭取到了手中,,双手猛然一合,一个回头望月之下,瞄着方才刚完成了掉头的赵文振便是一箭射将过去。 “铛!” 尽管有些意外噶尔·钦陵赞卓的弓箭暗袭,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乱了手脚,只见其双臂一振,飞速地挥枪便是一格,便已眼明手快地将迎面射来的箭矢格挡得斜飞了开去。 “嗖、嗖、嗖!” 这一见赵文振居然格飞了自己所射出的箭矢,噶尔·钦陵赞卓不由地便是一惊,可下手却是断然不慢,只见其急速地又抽出了三支雕羽箭,一招连珠箭发之下,三支雕羽箭便即呈品字形向赵文振激射将过去,速度奇快无比。 “铛、铛、铛!” 噶尔·钦陵赞卓的箭射得快,赵文振出枪的速度也自不慢,只见其双臂一阵狂抡之下,瞬息间便抖出了无数的枪影,将自身连同战马在内,都遮掩得个严严实实地,三支激射而来的雕羽箭毫无意外地全都被枪影给格飞了开去。 “小贼,安敢无礼若此,看某以箭杀你!” 眼瞅着接连四箭都没能奏效,噶尔·钦陵赞卓难免有些慌乱,一边策马在战场上兜着圈子,一边急寻着对策,却不曾想被激怒的赵文振也自飞快地将马槊搁回了得胜钩,急速地抽出了铁胎弓,瞄着噶尔·钦陵赞卓的背心,也自一箭射将过去。 “嗖!” 噶尔·钦陵赞卓不亏是马背上长大的主儿,只一听身后弦响声起,立马便耍了一个镫里藏身,在躲过了激射而来的箭矢之余,反手便回了赵文振一箭,箭速奇快不说,角度也自极其之刁钻,瞄准的赫然是赵文振座下战马的胸骨处……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见好就收(六) “铛!” 噶尔·钦陵赞卓这一箭射得实在太过阴毒了些,在战场周边围观的唐军将士们忍不住都为之倒吸了口凉气,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因此而乱了分寸,只见其飞速地便是一个张弓搭箭,于电光火石之际,快速地射出了一箭,但听一声脆响过后,两支雕羽箭彼此对撞在了一起,各自弹飞向了两侧。 “将军神箭,将军神箭……” 这一见赵文振竟然以箭射飞了噶尔·钦陵赞卓的偷袭之箭,众唐军将士们顿时便全都欢呼了起来。 “嗖、嗖、嗖!” 来而不往非礼也,赵文振可不是啥挨打不还击的主儿。趁着噶尔·钦陵赞卓惊诧之空档,麻溜地便从箭壶里抽出了三支雕羽箭,同样来了个连珠箭发。 “哼!” 身为马背民族,骑射乃是看家本领。纵使震惊于赵文振的箭术,噶尔·钦陵赞卓也自不以为自己便会比赵文振差到哪去,此时见得赵文振连珠箭发,噶尔·钦陵赞卓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右手往腰间一抹,于飞速地抽出了三支箭之余,紧着便也是连珠箭发,但听三声脆响过后。赵文振所射出的三支雕羽箭竟也被格飞了开去,毫无疑问,噶尔·钦陵赞卓的箭术浑然不在赵文振之下。 骑射者,骑在前,射在后,虽说如此,可实际上么,两者其实是密不可分的一体,无论哪一方面稍有欠缺,在骑射对决中,那无疑都是致命的,可若是对决双方都是行家的话,那要想分出个胜负来,就真没那么容易了——论及骑术,噶尔·钦陵赞卓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主儿,无疑要强上半筹,可架不住赵文振有着狙击手的天赋,箭术虽不比噶尔·钦陵赞卓强多少,然则于攻击时机之把握上,却远不是噶尔·钦陵赞卓所能相提并论的,在这等双方各有优势的情况下,这一场骑射对决的精彩程度无疑远胜先前的骑战对决,直看得围观的两军将士难免都有些个眼花缭乱不已。 狙击手的天赋最重要的因素无疑就是冷静,这一点。在赵文振身上可谓是体现得个淋漓尽致——于对决中,他并不急于发力,该攻则攻,该躲则躲,看起来似乎稍处下风,可实际上么,已杀红了眼的噶尔·钦陵赞卓浑然忘了一件事,那便是箭壶里的箭是有限的,哪能经得起他的快猛之连射,一通对攻下来,他的箭很快便射完了。 “该死!” 若是往昔,箭壶射空了也就空了。根本算不得啥大事儿,只消一声呼喝,紧随着的亲卫们自会解壶奉上,断然不可能缺了箭用,可此时自家亲卫都远在百余步开外,哪有办法给噶尔·钦陵赞卓送上箭壶的,这一摸了个空之下,噶尔·钦陵赞卓额头上顿时便见了汗。 “嗖、嗖、嗖!” 哪怕一直有意控制着箭矢的消耗,可一番激烈的骑射对决下来,赵文振的箭壶里其实也就只剩下三支了,此时一见噶尔·钦陵赞卓弃弓去取精钢马槊,赵文振又岂会错过了这等痛打落水狗之良机。只见其先是深吸了口气,而后瞄着噶尔·钦陵赞卓座下战马之两只后腿便是一通连珠箭发。 “戾……” 听得身后弦响连连,噶尔·钦陵赞卓登时便急了,赶忙便要急速变向躲避,只可惜他此时因着去取马槊之故,重心明显不稳,踢马腹的动作稍慢了半拍,其后果便是座下战马的左侧大腿被一支雕羽箭所射穿。战马吃疼之下,当即便是一个踉跄,于轰然倒地之同时,竟是将噶尔·钦陵赞卓猛地甩飞了出去。 “噌!” 这一见噶尔·钦陵赞卓已被失衡的战马甩得趴到在地,赵文振立马在弃弓之同时,飞速地往腰间一抹,便已将唐刀抽了出来,双脚猛地一夹马腹,高速便向噶尔·钦陵赞卓冲杀了过去。 “呀……” 噶尔·钦陵赞卓措不及防之下,被摔得实在是太惨了些,这才刚昏头昏脑地站直了身子,猛然间发现赵文振已然纵马杀到了近前。惶急之下,双眼当即便惊恐地瞪得个浑圆,口中更是无意识地怪叫了起来。 “噗嗤!” 赵文振根本没打算招降噶尔·钦陵赞卓,也没打算俘虏此獠。这一纵马冲将过去,手臂只一抡,一道雪亮的刀光过后,噶尔·钦陵赞卓的首级便已翻滚着掉在了泥地上。其无头的身躯兀自踉跄地走出了两步之后,这才不甘地跌倒在了地上。 “啊……,将军!” “汉狗休走!” “杀了他,为将军报仇!” …… 这一见赵文振一刀斩杀了噶尔·钦陵赞卓,在一旁观战着的那百余名吐蕃士兵顿时便全都红了眼,呼喝连连地便发起了冲锋,试图将赵文振乱刀劈杀当场。 “出击!” 眼瞅着情形不对,中军官孙苞又哪敢坐视不理,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八千大唐骑军便已就此奔腾而出,只一个冲锋,便即将那百余骑吐蕃士兵全都斩杀了个精光,不仅如此,这一冲之下,还顺带着摧毁了兀自还在跟青海新军死战不休的吐蕃将士们之作战勇气,短短一刻多钟过后。除了六百余名见机得快的吐蕃士兵逃出了生天之外,余者不是死便是降,时值茶图整顿好残部赶到时,战事已然彻底消停了下来。 “末将来迟一步,实是惭愧,还请大都护海涵则个。” 这一率部赶到了战场,入眼便见吐蕃军将士尸横遍野,茶图的脸色陡然便是一白。哪还能稳得住神,赶忙紧着便抢到了赵文振的马前,满脸羞愧之色地躬身致歉不已。 “无妨,茶图将军所部依旧为前军,向前搜索,若遇敌,不可再轻进,只消与敌对峙便好,某自会率主力在后接应。” 茶图所部就是炮灰军而已,来不来都一样,当然了,本着废物利用之原则,赵文振还是很和煦地叮嘱了其一番。 “末将遵命!” 尽管已是人马皆疲了,可这一听赵文振有令,茶图愣是没敢有丝毫的异议,于朗声应诺之余,率好不容易才集结起来的一万六千余骑呼啸着便冲过了茶卡河…… 第一百八十七章 见好就收(七) “报,禀将军,前方五里开外处,发现大批吐蕃军正自往鄂拉山口方向迤逦而行!” 吃一堑长一智的情况下,茶图这回可就没敢再肆意妄为了,于追击时,速度放缓不说,更是没少派出大量游骑侦稽四方,这等谨慎自然是有所回报的,这不,天近黄昏时,一名游骑终于给茶图带回了条可靠之敌情。 “全军减速。来人,即刻将此消息报予大都护。” 这都已是中过了一次埋伏了,茶图又哪敢再贪功,毫不犹豫地叫停全军之余。这就准备甩包袱了的。 “报,禀次相,羊同贼子又追来了,为首者正是茶图,其麾下所部兵力约一万六千余骑,距此已不足五里了。” 在双方都派出了大量的游骑的情况下,发现无疑是相对的——在茶图得知吐蕃军消息之同时,自然也已被吐蕃军的游骑所发现。 “传令下去:全军向前疾驰五里。而后背对鄂拉山山口列阵待敌。” 噶尔·东赞双眼红肿,显然是已经知晓了次子的阵亡,纵使如此,他也不曾被悲愤冲昏了头脑,这一闻知茶图所部已然追到,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听中军处号角连天震响不已中,一万五千余吐蕃军将士几乎同时开始了加速,一路向已近在咫尺的鄂拉山山口处狂飙了去…… “末将参见大都护!” 在前出前,赵文振的交待是与敌对峙,可茶图为防再遭吐蕃军之暗算,根本就没去跟在鄂拉山山口外列阵的吐蕃军对顶,于半道上便停了下来,仅仅只是多派游骑前去侦查而已,这等状况一直持续到赵文振率主力骑军赶了来。 “免了,敌情可有变动否?” 赵文振并未在意茶图的阳奉阴违,也没在意其所部的阵型之松散,于抬手叫免之余,很是和煦地便发问了一句道。 “回大都护的话,吐蕃贼军一直在山口处列阵,并未有旁的举措,另,我部左右两翼四十里内皆无敌军出没。” 这一见赵文振没有责怪自己之意,茶图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是一松。与此同时,也自不敢稍有丁点轻忽,赶忙紧着便将所探知的敌情娓娓道了出来。 “哦?呵呵,松赞干布那厮当真是昏招频发了,就这么个浅显的诱敌之计,也敢拿来献宝,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一听噶尔·东赞所部始终在山口外列阵待敌,赵文振忍不住便哂笑了起来。 “啊,这……” 茶图显然没搞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不由地便是一愣。 “茶图将军无须担心,且随某往山口一行便是了。” 原因?很简单,若是茶图所部真尾随而去的话。噶尔·东赞所部列阵待敌还有个合理之解释,可问题是茶图所部明明是畏敌不前,那噶尔·东赞所部列阵待啥来着?个中若是没有蹊跷,才真是怪事了的。 “诺!”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茶图自是不敢有违,只能是恭谨地应了一声,而后自去整顿手下兵马不提…… “赵彦小儿,你杀吾子,某断不与你干休!” 噶尔·东赞还真是很能沉得住气,一直等到赵文振所部五万余大军全都列好了阵型之后,这才纵马上前,用手中的马槊一指赵文振所在处。厉声便咆哮了一嗓子。 “不服?来战好了,废话何益?” 早在前来对阵的路上,赵文振便已猜透了吐蕃军一方的战术意图,也早就已将对应之策下达到了全军,此时见得噶尔·东赞站出来激将,赵文振又哪会在意那么许多,也就只是满脸不屑地甩出了句垃圾话了事。 “汉狗该死,某与尔誓不两立。儿郎们,跟我来,杀啊!” 赵文振这等猖獗无礼的话语一出,噶尔·东赞似乎真被激怒了,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便已一马当先地率部狂冲了起来。 “全军出击,杀贼,杀贼,杀贼!” 见得噶尔·东赞挥军杀来,赵文振自是不敢轻忽了去,但见其一把抄起得胜钩上的精钢马槊,怒声咆哮着便也率部发起了狂猛的反冲锋。 赵文振倒是有心要趁机干掉噶尔·东赞这个吐蕃的名臣良相。可惜却并未能如愿——噶尔·东赞倒是率先发起了冲锋,可这才冲没几步呢,便即刻意压住了马速,很快便被后续冲上来的吐蕃骑兵们所淹没了去。饶是赵文振眼神再如何好,要想在这等千军万马的对冲中发现噶尔·东赞之所在,也自断无丝毫的可能。 “轰……” 两军皆骑乘,对冲的速度何其之快猛。也就只短短数十息的时间而已,两支大军便即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刹那间,人吼马嘶不已中,双方都有不少的将士惨嚎着跌落了马下,一开始,双方战损差相仿佛,可架不住唐军一方兵多将广,更有赵文振这等绝世勇将为锋锐,吐蕃军很快便有些个支撑不住了。 “撤,快撤!” 狂猛对冲中,吐蕃军一方根本没办法打穿实力雄厚的唐军之骑阵,反倒是被杀得个死伤惨重不已,眼瞅着再战下去定无幸理,噶尔·东赞立马高呼了一声,掉头便往鄂拉山的山口处狂飙了去。他这么一逃不打紧,本就已是力不能支的吐蕃骑军瞬间便陷入了崩溃状态之中,人马互相践踏之下,也不知有多少将士惨死在了唐军的屠刀之下。 “铛,铛铛……” 逃,疯狂地逃,大败了的吐蕃军只管拼命地往山口里冲,而唐军则在后头穷追不舍。一路疯狂地砍杀着掉队的吐蕃溃兵们,直到山口在望之际,唐军阵后突然响起了一阵金锣之声,旋即便见正自狂追吐蕃溃军不舍的唐军以及羊同军将士们齐刷刷地便拧转了马首,头也不回地便往西北方向急撤了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在鄂拉山口外留下了一地狼藉的尸体…… “报,禀次相,贼军并未尾随我军入谷,如今已向西北方向急撤而去了!” 埋头鼠窜中,噶尔·东赞突然察觉到了不对,赶忙在山口内侧四里开外处收拢了兵马,并派出游骑去谷外侦查动静,一盏茶过后,便见一名游骑满脸灰败之色地给噶尔·东赞带来了条准信。 “噗……” 一听探马这般说法,噶尔·东赞哪还会不清楚己方的诱敌之策已被赵文振所看破,气怒交加之下,当即便仰头狂喷出了一大口的鲜血,当即便令周边的吐蕃军将士全都乱作了一团……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太宗的礼物 事实证明,赵文振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噶尔·东赞所部就是一支诱敌部队,而松赞干布的主力则埋伏在山口内五里开外处,一旦唐军真敢尾随溃兵杀进谷中,注定将吃个暴亏,这等算计无疑很美,可惜赵文振不上当,对此,不止是噶尔·东赞气得吐血,松赞干布也同样气得连折了几支箭,可那又能如何呢?军心士气全无的情况下,松赞干布纵使满心的不甘。最终也只能紧着率部连夜遁逃,一路不停地撤过了唐古拉山。 随着吐蕃军的飞速遁走,武事便算是告了个段落,可随之而来的文事却依旧繁复得很。好在赵文振精力过人,倒也不怕烦难,他先是派出信使向长安报捷,而后又隆而重之地将剩下的五千余羊同族战俘全都归化给了李达曼,并派青海新军护送羊同大军归国,顺带着,白兰族民众也跟着回到了故土,各部落的损失皆从战利品中支给。不仅如此,赵文振还以大都护府的名义,送了白兰族各部落大量的盐巴以示嘉奖,而安置白兰族各部落民众的西北羌族、党项族各部落也得到了不少牛羊马匹以及盐巴的奖励。 有鉴于赵文振的处事公道,青海各部落民众无不拍手称道,经此一战之洗礼,青海民心已然大定,趁此机会,赵文振下令在乌海、牛心堆各筑城一座,至于劳动力么,那便是被俘的一万两千余名吐蕃战俘,至此,青海原本规划的五县之地就只差龙耆县(大体在今之共和县境内)的重建了的——不是赵文振不想一并动工,实在是战俘人数不足,只能先拖着。 城建虽才刚开始,可官员的委任么,赵文振却是先行一步了——借着此番大胜之良机,赵文振上本太宗,举荐聂无畏、何栋、林河、谢宽、许佑五人分别出任伏俟、龙耆、牛心、库山、乌海五县之县令,有鉴于青海一百二十余万民众大多都已入了唐籍之故,五县都为上县编制,县令为从六品上。 青海大捷的消息传到了京师之后,朝野为之欢庆不已,可待得赵文振的表功折子上呈朝廷时。争议却是陡然大起了,无他,归根结底便是朝中眼红病者泛酸了,言称青海汉民少,皆是归化蛮夷,设县可以,定为上县则太过了些,又有说赵文振此举是在安插心腹,其心必异,还有的说青海者,蛮夷之地也,治理所得远不及投入——去岁以来。耗费近五十万贯实是物无所值云云。 面对着各路朝臣的攻讦,奉赵文振之令前去京师送表功折子的何栋为之大怒不已,于特许上朝时,强怼那些所谓的大人们,言称他们之所以能在京师风花雪月,完全是有人在替他们砥砺前行,没有边关将士的浴血奋战,又哪来的啥岁月静好,太宗闻之,以为大善,遂准了赵文振之所请,并下诏留何栋在京。担任侍御史(从六品下),是为赵文振门下任朝臣的第一人。 限于通讯手段的落后,赵文振并不清楚何栋在京师里搅出的风云,当然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无他,概因青海之于陇右乃至关中的重要性摆在那儿。以太宗的军略水平,不可能会看不出青海大治对国体巩固而论,是断然不可忽视了去的,故而,不管朝中有何反对意见,太宗都肯定会一力压下,至于他赵文振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那便足矣。 六月初三,李达曼率羊同使节团率先抵达伏俟城,两日后,噶尔·东赞也率吐蕃使节团赶了来。目的都一样,那便是希望能与大唐媾和,对此,赵文振并不发表意见。只是让刘兰于退兵时,顺带着护卫两大使节团去了兰州,而后再转去长安,当然了。与媾和相关的密报么,早在两大使节团刚入边境时,赵文振便已让人秘密送到了太宗处,至于后续的具体谈判事宜么,赵文振并不打算去关注,概因那并不是他的责任,关注太多的话,可是要遭人诟病的,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报,禀大人,宣旨钦差已到了府门外。”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六月二十三日,战后事宜之处置虽已近了尾声,可所遗留下来的琐事依旧不少,身为大都护。赵文振自是没法偷闲,一大早起来就开始伏案工作,这一忙就忙到了天将午时,就在赵文振打算让人去传膳之际,却见孙苞急匆匆地从外头抢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快。传令下去:大开中门,摆香案,准备接旨。” 这一听钦差已至,赵文振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紧着下令之同时,人便已站了起来,大踏步地便往府门方向赶了去。 “赵大人,许久不见了。” 赵文振这才刚出了府门,正自施施然地站在府门外的林荣立马上前一步,而后又矜持地立住了脚,一甩手中的拂尘,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 “哟,是林公公啊,辛苦了,辛苦了。” 这一见来传旨的人是林荣这个老熟人,赵文振登时也自笑了起来。 “嘿,洒家不辛苦,不过呢,接下来赵大人恐怕是要辛苦了。” 此时此刻,大都护府的属员们尚未到来,林荣自然也就放松得很,只见其神秘兮兮地坏笑了一下,无甚顾忌地便调侃了赵文振一句道。 “林公公说笑了。” 见得林荣的表情明显不对,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只是手下属员们此时都已陆续到来,他也自不好刨根问底,只能是笑呵呵地随口应付了一把。 “圣天子有诏曰;青海大都护赵彦公忠体国……,着加实封两百户,赏金十斤、绢四百匹、玻璃镜一面,另赏楼兰进献之美女两名,侍女十六名;青海大都护府司马刘定一……” 须臾,待得香案摆好之后,林荣立马清了清嗓子,而后一本正经地便宣开了,他倒是读得爽利了,可赵文振却是不免有些个傻了眼了——这老丈人给女婿送美女,还一送就是一大堆,究竟是几个意思来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打通商道 太宗其实真没啥旁的意思,所给出的赏赐不过只是依着惯例罢了——这年月,女子的地位虽说算得上是历朝历代最高了的,可真论起来,其实还是等同于货物,当然了,算是档次较高的那一种。 这并不是调侃,而是事实——自太宗登基以来,还真就没少拿美貌女子赏赐有功之臣,程咬金、李勣、李大亮等武将在立下战功后,太宗都曾赏赐过数量不等的美女,来历各不相同,有的是战争中所抓到的女子,有的出自选秀的秀女,也有出自被抄家的犯官之家眷。还有的干脆就是宫中的宫女,至于怎么处置这些美女么,那就完全任凭大将们做主,太宗根本不管。 太宗的诸多重赏固然是好意来着,可却令赵文振颇为的头疼——财货啥的。赵文振压根儿就不在意,他自己家里的钱都已经多得没处使了,那些金银绢帛之类的赏赐,纵使价值不菲,赵文振也自没放在心上,直接便均分给了大都护府的官吏们,为此,赵文振甚至还自掏腰包地补贴了两百来贯,可那两名楼兰美女以及十六名秀女无疑就令赵文振有些个犯难了去了,没旁的。概因他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真没法将女子当成财货来看待。 毫无疑问,分妞的活计,赵文振实在是干不出来,再说了,重建方一年的大都护府上上下下带家眷前来者少之又少,就这么十八名女子,怎么分都不可能让所有的人满意,既如此,那就索性不分了,赵文振刻意在大都护府的后院里划出了一栋院落,用以安置众女,至于后头是自用还是将这些女子嫁出去,那就再说好了。 “知道本官为何唤你前来么,嗯?” 处置众女一事固然有些个令人伤脑筋,可说到底也不过只是桩小事而已,赵文振并未记挂那么许多,在将林荣一行人送走了之后,他第一时间便让人将专门在唐蕃古道上贩货往来的罗强唤了来。 “小人不知,还请大都护明示则个。” 于战时,罗强曾当过吐蕃人的信使,可说到底他并不是松赞干布的手下,于战后,为了能跟大唐媾和,松赞干布第一时间便释放了罗强的商队,然则得了自由的罗强却愣是没敢回关中,径直便赶到了伏俟城,大撒金钱地托人找关系,想要面见赵文振,却始终没个回音。而今,冷不丁被赵文振唤到了大都护府,罗强心下里当真是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着,怕的便是赵文振给他安上个通敌之罪名,故而,在回话时,罗强的嗓音难免便有些个打颤了的。 “这么说罢,本官打算给你罗家指一条发财之路,就看你罗家有没能力接了。” 这时代的人普遍鄙视商贾,不过赵文振却并不在其列,当然了,以他目下的身份地位,也犯不着去讨好似罗强这等商贾,有啥事,那就公事公办好了。至于能不能引罗家为己用么,赵文振倒是不急,先走着瞧也就是了。 “啊,这……” 罗强为吐蕃人当信使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一个“通敌”的罪名却是跑不掉的,要想脱罪,错非赵文振这个大都护肯帮他说话,正因为此,罗强方才会第一时间赶来伏俟城,原本都已做好了被赵文振狠敲上一把竹杠的准备了,却不曾想赵文振居然说要帮罗家指出一条发财路,罗强当即便被这么个喜讯给震得目瞪口呆了去。 “嗯?” 说起来,赵文振都已在官场混了好几年了,打官腔啥的,那早都已是本能了的。这不,一声冷哼之下,罗强顿时便被惊得个猛然哆嗦了一下。 “还请大都护明示,但消小人能做得到的,自当万死不辞!” 乍然猛醒之余,罗强心下里还是不以为赵文振所言的财路是实,只以为赵文振这是在变着法子要钱来着,纵使如此,为了整个罗家能脱罪,罗强也自不得不豁出去了。 “那便好。本官也不瞒你,我青海之地不单多牛羊马匹,虫草、雪莲等珍贵药材亦自不缺,往昔是因商道不通,诸多珍藏只能平白浪费,而今,青海既已归我大唐所有,商路建设势在必行,你罗家若是肯下苦,获利当是不少,就不知你罗家可能为否?” 从青海贩卖牛羊马匹以及虫草等珍贵药材去关中等地,获利自然不会小,问题是有这等能力或是担当的商贾并不多,加之青海毕竟才刚平定,敢于来青海冒险的大商贾注定寥寥。有鉴于此,赵文振这才不得不将打通商道的事儿交给本就有一定基础的罗家去干。 “大都护放心,我罗家定当全力以赴,最迟两个月,必可建立稳定之商道。另,为表诚意,我罗家愿以五分利进献!”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罗强的脸色瞬间便涨了个通红,没旁的。概因这里头的商机实在是太大了些,哪怕前期投入不小,可一旦真能稳固商路,所带来的利润那可真是惊人至极,心情激荡之下,罗强毫不犹豫地便打算跟赵文振对半分赃了的。 “哦?哈哈……,罗强啊罗强,你要是真这么想,那本官怕是得换一人选了,嘿,你看本官是缺钱之人么?不怕告诉你,如今正红火的玻璃镜就是本官进献给朝廷的,若是本官要钱,一年赚个五百万贯自不在话下,还差了你罗家那么点孝敬不成?” 商人重利,这是本性,赵文振自然不会不清楚,尽管没打算责怪罗强的行贿意图,可敲打其几句还是要的。 “小人惭愧,小人……” 听得赵文振这么一说。罗强登时便惶恐地磕了个头。 “罢了,本官可以将商路交给你来运营,然,本官也得跟你约法三章,其一,不得强买强卖,于利益上,若是可能的话,多照顾一下牧民们;其二,不得向官府中人行贿。若有人索贿,必得第一时间向我大都护府举报;其三,将来本官若有用到你罗家之处,还望莫要推辞才好。” 打通商路,以富青海,虽说是眼下之要务,可也并不是非罗家不可的,赵文振在此事上,自然也有着自己的私心,而这,他却是没打算在此时细说了去。 “大都护的教诲,小人谨记在心,永世不敢或忘。” 赵文振的话虽是说得平淡,可意思无疑是明摆着的——不上他赵家的船,后果自负,对此,罗强自然是听出来了的,问题是他根本没得选择,不是吗? 第一百九十章 不作不死(一) “报,禀大都护,钦差已至府门外。” 在将罗强打发了开去之后,天都已是近了黄昏了,一整天的折腾下来,纵使赵文振再如何身强体健,也自不免有些疲了的,寻思着左右无事,赵文振这就准备去后院观赏一下太宗所送来的美女了,却不曾想他这才刚站直了身子,就见中军官孙苞已疾步抢上了堂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 午间时,林荣才刚走呢,这才多长时间啊,居然又有钦差赶了来。还真就令赵文振难免有些个惊诧不已的。 “好叫大都护得知,来人有三,尽皆带着孝。” 见得赵文振面有异色,孙苞赶忙紧着出言解释道。 “呼……,传令下去:大开中门,所有大都护府官吏一体到府门外接旨。” 一听孙苞这般说法,赵文振的心中立马便是一动,已然猜到了这么份圣旨的内容之所在。自是不敢稍有怠慢,脸只一板,便已是声线暗哑地下了道命令,须臾,整个大都护府内便是好一派的慌乱。 “圣天子有诏曰……” 果然不出赵文振所料,待得香案一摆好,前来传旨的中年宦官立马满脸戚戚然之色地宣起了诏书,内容就一个——长孙皇后已于前日薨了,临终有遗言,不让在外地的亲王、公主驸马们回京奔丧,只需遥祭即可,诏书中还刻意交待赵文振曰:青海正值战后纷乱之时,大都护府诸般官员当得以国事为重,守丧三日即可,不得因此延误了公事,又说李治年幼,拜托赵文振多多看顾为荷。 “微臣领旨谢恩,来人,即刻摆灵堂,通令全青海为皇后娘娘守丧三日,期间不得宴饮,不得婚嫁,不得集会喧闹,敢有违令者。抄家灭族!” 按朝廷律制,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得认皇后为嫡母,从此意义而论,赵文振也得认长孙皇后为岳母,为此守孝本就属该当之事,更遑论他与长孙皇后的接触虽不算多,但却很是钦佩长孙皇后的大气与自律,值此闻知长孙皇后去世的消息之际,用不着演,赵文振的双眸便已是血丝密布了的…… “禀大都护,林县令发来的急信在此,请大都护过目。” 守灵看起来简单。可其实却是个体力活来着——一天一夜的坐守下来,除了用了点水与几块不多的点心之外,赵文振就没怎么用过膳,结果么,自然不太美妙,人虽是端正地跪坐着,可脑袋却是不免有些个昏沉沉了的,正自晕乎间,却见孙苞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近旁,俯身于赵文振的耳边,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好个猖狂的老狗!你且即刻安排一下,以大都护府的名义着令柯拔部落即刻停止所谓的拜月祭祀。全族为皇后娘娘居丧,若敢有违,某必将亲提大军前去灭其一家老幼!” 飞快地看完了林河发来的急信之后,赵文振的脸色瞬间便阴沉到了极点,没旁的,大都护府都已下了严令了的,可柯拔部落头人柯拔丹木竟敢顶风作案,言称自家部落之民都不曾加入唐籍。没必要为大唐皇后守丧,硬是要举办该部落所谓的拜月大典,态度蛮横不说,还将林河派去劝说的官员给打伤了,这简直就是在打大唐的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诺!” 这一见赵文振神情不对,孙苞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灵堂,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末将等参见大都护!” 三日的守丧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六月二十八日一早,丧服未除的大都护府众将们齐聚正堂。个个默然不语,人人面色肃杀,直到一身戎装的赵文振面无表情地从后堂转了出来,众将们这才赶忙齐齐躬身行礼不迭。 “免了。” 赵文振稳步走到了文案后头。一挥战袍的下摆,就此长跪而坐了下来,先是目光炯然地环视了一下堂下诸将,而后方才声线暗哑地叫了免。 “谢大都护隆恩!” 听得赵文振开了口。众将们这才赶忙谢了恩,而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往两边一分,已是目不斜视地站直了身子。 “诸位,于为皇后娘娘守灵期间,本官接到牛心县林县令急报,言称柯拔部落不听朝廷旨意,拒绝为皇后娘娘守丧,悍然搞了个甚拜月祭祀,大肆宴饮,不仅如此,还打伤了林县令派去劝说的朝廷官员,本官闻之,深为震怒,着人前去劝诫,却不料柯拔丹木那狗贼竟又打伤了我大都护府之人,丧心病狂若此。本官实所未见,似这等狂徒,当何如之,嗯?” 赵文振根本没打算扯啥毫无营养的寒暄话语,一开口便即直奔了主题。 “当诛!” “灭其全族!” “狂徒当诛!” …… 赵文振这等杀气腾腾的话语一出,堂下的武将们顿时便轰然了起来,即便是与柯拔丹木同出一族的迷尔普等将领也自不例外。 “好,刘定一。本官令尔率本部兵马留守伏俟城,阿尼玛卿,本官令尔点齐一万新军随征,陈耿,尔率三千骑随某为中军,巳时末牌出兵,直奔牛心堆!” 在战术上,赵文振从来不轻视任何对手,哪怕柯拔部落拢共也就只六千余人而已,可赵文振却是一口气点出了一万三千大军,这就是所谓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诺!” 赵文振的决心既下,众将们自然不敢有异议,齐齐应诺之余,立马分头便行动开了…… 柯拔部落的图腾就是月亮,故而,每年六月底到七月初都是所谓的拜月祭祀时间,每逢此时,若无战事,全部落都会放开了耍玩,往昔,柯拔部落强盛时,周边十数个小部落都会前来朝拜,顺带着搞上些草原相亲大会之类的事儿,至于今年么,迫于青海大都护府的威严,压根儿就没哪个部落敢来柯拔部落凑热闹的,即便如此,柯拔丹木也自不以为意,歌舞照上,酒照喝,全部落上上下下都是一体的迷醉,浑然不知大都护府的兵马已然近在咫尺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作不死(二) “报,禀大都督,不好啦,汉狗大军杀来啦!” 七月初一,巳时将至,日头早已升到了三竿高,可胡天胡地了一夜的柯拔丹木却依旧宿醉未醒,兀自搂着名只穿贴身小衣的美貌侍妾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帐的床榻之上,冷不丁听得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中,一名族中将领已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扯着嗓子便狂吼了一把。 “怎么回事,嗯?” 柯拔丹木虽说已被手下的嘶吼声给吵醒了过来。可脑袋依旧是木着的,在坐直身子之同时,先是紧着将小妾往身后扒拉了一下,而后方才满脸不悦地吼了一嗓子。 “大都督。不好啦,汉狗大军距此已不到十里了!” 这一见柯拔丹木明显没在状态,前来禀事的将领不得不惶急不已地将消息再度重复了一回。 “啊……” 柯拔丹木极度痛恨唐人,这一点,从其一直让手下人称呼他为大都督就可见一斑——他那大都督的头衔可是慕容显德所封的,在目下的青海,根本没人认,可柯拔丹木却执意不改。究其根本不单是因他被赵文振砍掉了三根手指,更因着青海新政执行后,他柯拔丹木原本统领西北羌族的权柄便被抹了去,于公于私,他都有着深恨唐人之理由,故而,此番才会故意不执行大都护府的命令,在他看来,赵文振就算再恼火,也拿自己没太多的办法,大不了举族去西域投西突厥汗国也就是了,却不曾想这才几天时间而已,唐军居然就已杀了来,柯拔丹木登时便被吓傻了眼。 “大都督,汉狗须臾将至,您还是赶紧拿个主意罢。” 这一见柯拔丹木光顾着发愣,前来禀事的将领登时便急红了眼。 “该死,吹号,全部落集结,向西北方向撤,去且末!” 被手下将领这么一吼,柯拔丹木一个激灵之下,总算是回过了神来,但听其一声嘶吼之同时。光着膀子便跳下了榻,抓起甲衣便疯狂地往身上披挂将起来…… “报,禀大都护,柯拔部落一派大乱,号角铮铮,疑是将往西北方遁逃。” 就在柯拔部落一派大乱之际,赵文振已然率部狂飙到了离柯拔部落驻地只有四里不到处了,于此时,一名前出侦查的游骑飞速而至,将敌情报给了赵文振。 “呵,死到临头了,还妄想脱逃。可笑!来人,传令下去:着阿尼玛卿率四千骑从北面包抄,迷尔普、赛斯阿古各率三千骑攻敌东南两翼,陈耿,你之所部跟我来,从西面进击,有敢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听报马如此说法,赵文振不由地便冷笑了一声,而后,一连串的命令便已传达了下去,摆出的就是除恶务尽之架势。无他,概因赵文振很清楚青海虽已初平,可民心其实并未完全归附,要想完成文化改造,那就须得将一切叛逆之可能尽皆扼杀在摇篮中,而柯拔部落就是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赵文振的将令之下达。中军处的号角声很快便暴然狂响了起来,旋即便听口号声大作中,全军一万三千骑很快便分成了四路,飞速地向兀自处在纷乱状态中的柯拔部落驻地狂飙了过去。 这仗根本没得打!可怜柯拔部落拢共也就只有不到七千人而已,扣除掉老弱病残,真儿个能上阵的也就只有两千五百余罢了,仓促间根本组织不起来,被唐军四路合击之下,胆敢顽抗者很快便被杀绝了,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而已,大多数的柯拔部落民众都已是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地上,唯有柯拔丹木领着其两个儿子以及百余名死忠聚拢在其大帐旁。摆出了一副困兽犹斗之架势。 “赵彦小儿,你公报私仇,老子不服,赵彦小儿。有胆子出来与老子一战……” 明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柯拔丹木还是有着几分血勇之气的,在唐军四面合围之际,这厮不单不求饶。反倒是豁出去地狂吼个不休。 “阿尼玛卿,带你的人上,不降者,杀无赦!” 赵文振根本懒得理睬柯拔丹木的叫嚣,也没打算亲自动手,概因柯拔丹木的武艺实在太过寻常了些,压根儿就激不起赵文振的动手欲望。 “末将遵命!” 这完全就是白捡的功劳,阿尼玛卿又哪有不乐意的理儿,但听其朗声应诺之余,一摆手中的长柄宣花斧,便即率部冲了起来,只一个冲锋而已,柯拔丹木父子连同手下那百余骑死忠便已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仁政用以安民,铁腕则用以慑民,二者合一,方才能长治久安。对此,赵文振自然是心知肚明得很,故而,在斩杀了柯拔丹木父子之后,他并未姑息养奸,彻底取缔了柯拔部落,将该部落中的青壮男子全都打入战俘营中,与吐蕃战俘作伴。用以修筑诸城,至于妇孺老幼么,则奖赏给了阿尼玛卿等有功之各族将领,并将柯拔部落被剿灭的原因以及经过传檄青海各部,以示警诫。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为了将震慑之威发挥到极限,在铲除掉了柯拔部落之后,赵文振并未急着回师伏俟城,而是率部绕了小半个青海,遍访除了白兰族之外的各个部落,直到八月十七日,方才回到了大都护府,这才刚走进了后院,已被他提拔为总管的赵英便已满脸笑容地抢上了前来。 “嗯。” 此番出兵虽说也就只打了一场低烈度的小规模战事而已,可后头的巡回示威却是不免鞍马劳顿,此时此刻,赵文振已是疲得个够呛,自是懒得多废话,也就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了事。 “老爷,后院已给您备好了热水,还请老爷先去沐浴,小的这就给您备膳去。” 赵英浑然没在意赵文振的冷漠,笑嘻嘻地往前一凑,很是殷勤地便是摆手一引。 “行,你有心了。” 一听“沐浴”二字,赵文振的身上立马便发了痒,脚步顿时便快了三分,只是待得一进了浴室的门,赵文振的脸色陡然便精彩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崛起中的青海 “老爷。” 没等赵文振回过神来,一阵香风中,莺莺燕燕的招呼声便已响了起来。 “咕嘟。” 望着眼前这一群环肥燕瘦,赵文振的双眼迷瞪之同时,忍不住便可着劲地咽了口唾沫,没旁的,概因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香艳了些——为首的两名金发美女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绝美的脸庞、高挑的身材,再配上一件轻纱。凹凸有致的娇躯隐约可见,这诱惑也真是没谁了的,更别说后头还站着同样装束的数名美貌秀女。可怜赵文振都已是一年余不知肉味了,冷不丁被众艳这么一刺激,当场就立正敬礼了。 “老爷,妾身玉淑(玉润)。” 赵文振这等不堪的神情一出,两名金发美女当即便全都羞红了脸,可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齐齐一躬身,娇滴滴地用不是太滑顺的汉语自报了家门。 两名金发美女这么一躬身之下,轻纱顿时便飘荡了起来,摇曳间,两对美妙的山丘当即便晃得赵文振头晕眼花不已,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赶忙紧着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赵英那混小子早跑得没了踪影,门口处赫然站着数名宫装秀女,愣是将浴室的门堵得个严严实实地。 “嗯。” 到了此时,以赵文振之睿智,又哪会猜不到面前这一幕都是人小鬼大的赵英搞出来的,不过么,赵文振倒也不反对,无他,既然忍不住,那就不忍好了。 “老爷,妾身等这就为您宽衣。” 这一见赵文振没有拒绝自己等人服侍之意。玉淑、玉润立马齐齐走上了前来,四支柔荑轻扬间,很快便解除了赵文振的“武装”,然后…… 不好,河蟹大神爬过来了…… 罗强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也就只花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已拿着赵文振的名刺打通了商道的各处关节,在兰州、岐州、长安、晋西、洛阳等处都开设好了商行分号,而后又飞速地组织了四支商队。在青海各处大肆以货易货地收购牛羊马匹以及虫草等珍贵药材,大规模地转运至关中等地,获利甚巨,很快便引来了不少有实力的大商贾,尽皆试图从中分上一杯羹,对此,赵文振明确表示为防扰乱市场,青海一地只准三家商号并存,除了罗家外。其余两家将采取招标形式发放许可证,时间定于贞观十一年三月中旬。 赵文振这么道指令明显是在偏袒罗家,对此,那些大商贾们难免都有怨言,奈何赵文振态度强硬,他们也自没得奈何。只能是在抓紧建设分号之同时,各找门路,力图能从青海的崛起中大捞上一把。 九月十一日,已向大唐称臣的羊同使节团在李达曼的带领下,再度回到了伏俟城,与赵文振商榷开放商道事宜,对此,赵文振表示青海大都护府将会全力支持此事,双方就贸易线路以及商队安全事宜达成了不少共识。宾主尽欢而散。 十月初七,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向大唐称臣任务的噶尔·东赞也率使节团回到了伏俟城,拿着礼部、理藩院的函件。强烈要求青海大都护府尽快释放被俘的一万两千余名吐蕃战俘,却被赵文振打了回票,理由就一个——吐蕃不赔偿青海的损失。释放战俘一事就断无可能。 在拿到了赵文振开出的天价赔偿单据后,噶尔·东赞险些没被气得吐血,不得已,也只能一边不断地向大都护府提出抗议,一边紧急派人赶赴长安,告赵文振的御状,可惜压根儿就没啥卵用——在榨干那些战俘的价值前,赵文振根本不打算放人,甚至没给噶尔·东赞面谈之机会,只让下头的属员们跟噶尔·东赞扯皮着,至于京师那一头么,太宗明确表示青海事宜一体由赵文振做主。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 在接到了进京使者带回来的消息之后,噶尔·东赞是真的没辙了,却又不甘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吐蕃,只得每日里去大都护府抗议,死活赖着要跟赵文振面谈,就差没学泼妇滚地耍泼了的。可惜赵文振根本不加理会——吐蕃暂时是灭不掉的,可遏制其壮大却是必须的,这么个态度必须明确,至于噶尔·东赞会怎么想么,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十一月十七日,在六千两百余吐蕃战俘以及四千余鲜卑族战俘的努力下,牛心县的城墙总算抢在了大雪落下之前竣工了,赵文振大喜之余,下令特赦鲜卑族战俘,并将那六千两百余吐蕃战俘转去龙耆城旧址,继续修筑城墙,闻知此事,赖在伏俟城不走的噶尔·东赞再度提出了强烈抗议。 对噶尔·东赞这等狗皮膏药一般的死缠烂打,赵文振也自不免有些烦了,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接见了此獠,直截了当地开出了条件——所有吐蕃战俘在完成了乌海、龙耆两城之建造后,将会允许吐蕃赎回,至于具体价格么,一匹战马或是一头健壮牦牛换一人。 就草原规矩来说,赵文振所开出的赎回条件其实算是很公道了的,奈何吐蕃经上一回惨败之后,国力已是大损,噶尔·东赞自是没法接受这等条款,只能是死皮赖脸地跟赵文振讨价还价了起来,最终,经过数轮谈判之后,彼此各退了一步——那些吐蕃战俘继续留下来筑城,算是自赎的一部分,而吐蕃将会支付三千匹战马以及一千五百头牦牛,以换取青海大都护府放归所有战俘。 协议一达成,噶尔·东赞顾不得大雪已落,很快便提出了请辞,赵文振也没打算挽留于其,只派了迷尔普率两千骑护送吐蕃使节团一行人到唐古拉山口了事。 十二月一至,大雪漫天,道路封绝,大多数的政务都不得不就此消停了下来,赵文振也自乐得偷闲,每日里除了给弟子们讲解经典之外,大多时间都猫在了大都护的后院里,与玉淑姐妹俩胡天胡地,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心了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移民实边 因着海拔高的缘故,青海的春天远比关中等地要来得迟——封路的积雪直到二月中旬方才算是差不多化尽了,如此漫长的一个冬天自然是不能虚度的,在此期间,赵文振接连两次上本,提议就此展开移民实边计划,具体来说,便是将关中、蜀中的紧县(县中土地储备已不足以支撑均田制的县皆为紧县)之富余人口以及被判流放的罪犯全都移到青海五县居住,预计移民总数为十五万人,分三年完成。 移民实边一事牵涉颇多,耗资也自极为的庞然,朝中对此自然是争议多多。反对者当真不在少数,最终还是太宗力排众议,准了赵文振之所请,第一步便是在五县周边划出大量的肥沃土地。以为封赏随赵文振屯驻青海的一万两千余将士之用,免税十年,鼓励但并不强制这些关中将士落户青海;第二步便是下诏赦免关中、豫州、并州五年劳役以上、十年以下之罪犯,连同家属在内,一并迁移至青海定居,盘缠皆由朝廷支出,并给予土地以及耕牛、种子等补助,第三步则是统计关中、蜀中的紧县之富裕人口数量。做好分批移民之相关工作。 故土难离一向是国人的通病,无论哪个朝代都是如此,毫无疑问,赵文振搞出的移民实边计划注定会被不少人诟病甚至是谩骂,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没辙,概因要想巩固青海,移民就是断不可缺的手段,且,值此青海各部落都已被慑服之时,正是移民的最佳时节,错过了这么个机会,后头再想移民,少不得要遭遇青海各部族的反弹,当真不知会惹出多少的事端来,有鉴于此,哪怕明知会身背骂名,赵文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相较于从关内移民而论,驻屯军将士的落户之进展无疑要快得多,此无他,经历了三年战乱后,青海各部族的青壮折损极多,各部族都难免出现了女多男少之状况。而驻屯军士兵们因着被划入边军之故,粮饷充足,连番胜仗下来,所有将士手头都很是宽绰,自然是很得各部落女子们的青睐,这一年余来,不少将士都已在当地娶妻,顺势落户自然也就属顺理成章之事了的——截止到五月三十一日,共有七千五百余士兵转成了青海户籍,个中不少人甚至将在关中的父母兄弟全都接了来,光此一项,就为青海带来了两万余汉族丁口。而陆续抵达青海的那些罪犯以及家眷也有近万之数。 移民一多,事情就多,好在聂无畏等县令皆是赵文振精挑细选出来的干员,个顶个都是政务好手,在处置相关安置工作一事上,尽皆尽心尽力,小麻烦虽是不少,可大体上来说,却并无甚差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井井有条,倒也无须赵文振太过操心,可有一桩事却令赵文振颇为伤脑筋的。那便是教育问题——前年随他进青海充当教谕的士子近半都已因功升官了,教育力量本就已相当之吃紧,而随着汉民的大量涌至,捉襟见肘也就属必然之事了的。 教化乃是固边的根基之一,那是断然缺失不得的,问题是青海目下依旧是苦困之地,对士子的吸引力着实不高,哪怕有着能快速入仕之诱惑。愿意前来青海为国效力者依旧少得可怜——朝廷早在去岁年底时,就已经下了鼓励之诏令,奈何应者却是寥寥,在这一方面,太宗显然也没太多的办法,无他,朝廷本身还缺人才呢,没见全国三分之一以上的州、县之主官还是由武将担纲么?哪有多少的余力去支援青海的。 自力更生?天荒夜谈罢了,首批移民青海的汉民不是文盲就是半文盲,没经过十数年的艰辛努力,青海根本不可能形成看得过去的人才培养体系,对此。赵文振也自想不出啥妙招来,好在一桩意外之喜解了赵文振的燃眉之急——因着为长孙皇后守孝之故,本该在贞观十一年三月中旬举行的大比推迟到了六月底,最终。该科成绩于六月二十八日揭晓,青海前去应试的二十八名士子中,赫然有十一人金榜题名,其中祈韵更是名列榜眼。其余人等的成绩也自相当之不俗,位次最差的单同也在前三十五之列,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士子无不为之侧目。 青海是啥地儿?在世人眼中,那就是蛮荒之地,文化大沙漠之所在,别说娇骄的士子们了,便是寻常百姓,怕也不会拿正眼去瞧青海之地,可第一次参与科举的青海士子竟然取得了如此辉煌之成绩,不服者自是大有人在,只不过随着朝廷将所有中选的九十九名进士的试卷全都粘贴出来后,原本甚嚣尘上的黑幕之呼声顿时便烟消云散了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好奇,无他,概因考中的十一名青海士子中赫然有六人原本也仅仅就只是秀才而已。进青海才刚两年,居然就能力压千余举人,这里头要说没有蹊跷,那才真是怪事了的。 谜底很快便揭晓了——今科所有参考的青海士子或多或少都曾在赵文振座下进学过,不过么,除了祈韵与位列第七名的李预之外,余者都不算赵文振座下的核心弟子,仅仅只是每年冬季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去听赵文振讲学罢了。当然了,在考前,确实都得到了赵文振的悉心指点。 随着祈韵等人对赵文振点石成金之能的宣扬流传开来,不少落选的举子顿时怦然心动,更有不少自觉怀才不遇的秀才们纷纷到礼部报名,要求去青海任职——秀才在时下是没有任官资格的,可去了青海,立马就是从九品下的教谕,官职虽卑微,可好歹是有品级的官员了,若是能借此机会搭上赵文振的线,金榜题名未见得不可能,即便不能,四年一任过后便可调回关内,还能官升一级,终归也算是正儿八经地入了仕了,这等好事,当真没理由不去好好把握的,理所当然地,赵文振所面临的教育危机也就此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机不可失 青海诸般政务之推进都堪称顺遂,赵文振的心情自是相当之不错,然则闹心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贞观十一年八月初九,福伯寄来了封急信,说是武华走了其表姐燕德妃的路子,于八月初三入了宫,被太宗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 这消息,于赵文振来说,显然有些突兀,要知道入青海的这两年余来,尽管通讯艰难。他与武华之间还是有着书信往来的,实际上,就在六月中旬,他还接到过武华的来信。信中并未提及图谋入宫一事,结果,这才刚过了一个半月而已,武华居然就这么成了武才人,还真就叫赵文振难免为之惊诧不已的。 怅然若失么?有那么一点,但绝对不多,概因赵文振从来就没打算娶武华过门,也不曾给过武华任何的承诺。甚至不曾与其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情,毫无疑问,既是无所谓得到,自然也就无所谓失去,只是一想到原本对自己依依恋恋的小女孩如今竟是转投到了太宗的怀抱里,吃味自也就属难免之事,当然了,以赵文振的心胸之宽广,也就只稍稍郁闷了片刻,便即释然了去,无他,人各有志,实是相强不得的。 武华的入宫说起来只是小事而已,可却给赵文振提了个醒——历史的惯性无疑是极其之巨大的,哪怕他赵文振的小翅膀已经扇出了些波澜,可就大趋势而论,并未对原本的历史轨迹造成太过巨大的影响,换而言之,要想实现他泼墨青史的愿景,那就不能在青海这么个犄角旮旯里呆上太长的时间,如何尽快回京任职也就成了摆在赵文振面前的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难,无比的难!似赵文振这等坐镇边关的大将固然是位高权重,可要想调回京师任职,那却是千难万难的。没见李勣、李大亮、张亮等等诸多元勋都已在边关任职十年以上了么,就赵文振这等资历,按排资论辈来算,没个十来年的苦苦挣扎,压根儿就别想指望能调回京中,再者,赵文振如今已是堂堂正三品大员了,京里头若是没有相应空缺的话,又哪能安置得下他这么尊大佛来着,急显然是没用的,事已至此,赵文振也只能是一边紧急编织在京的消息来源网络。一边静待时机的到来。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靠着赵家的财力支持,最早入京的座下弟子何栋在京交游广阔,于贞观十二年五月初三,偶然间闻知工部郎中杨思齐在督造昭陵时出了大事故,死伤工匠数十人,本有意上本弹劾,却不料治书侍御史兼谏议大夫(从五品下)马周突然将其唤了去,自言将具本弹劾工部尚书段纶的荐人不当,何栋闻之,自不免为之诧异不已,可很快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无他,马周这是在通过他何栋向赵文振递话来着,一念及此,何栋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第一时间便将此事以急报的方式告知了赵文振。 这年月,帝陵的营造乃是天大的要务,丁点闪失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更别说似这等因塌方而死伤数十人的大事了。那根本不是区区一个杨思齐所能担得下来的,但消言官一上了本章,段纶被免也就属理所当然之事,如此一来,工部尚书的职位便算是空了出来,这对于赵文振来说,无疑是个极佳的机会,若是不能把握住的话,天晓得他还得在青海熬上多少年来着。 俗话说得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问题是要想抓住这么个机会。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原因很简单,一者赵文振本人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些,哪怕官阶够了。可他拢共才入仕不到五年而已,这等资历实在是有些个拿不出手来;二来么,他在京中的根基也未免太浅了些,错非如此。他也不会被人给排挤到青海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儿;至于其三么,有别于关内一任三年的任期,青海大都护府的官员任期可是四年来着,这么算来,赵文振连一任都没干满呢,要想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调回京师,难度实在是太大了些。 难是难,可不管再如何难,那也得上,无他,过了这个村,只怕就没了那个店,时不我待啊,为此,赵文振丢下了手头所有的政务,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整琢磨了两天半,总算是捋清了些头绪,连着发出了几封际信。 事情的进展果然似赵文振所预判的那般,马周只一上了弹章,太宗立马便震怒地下了诏书,将杨思齐下了大狱,又将段纶等数名工部官员免了职,只是在接替人选一事上。太宗却是不免犯了踌躇,没旁的,概因众宰辅们在此事上意见始终难以统一,张亮、李大亮二人各有支持者——长孙无忌与高士廉支持张亮,而萧瑀与杨师道皆认为张亮素喜奢华,与工部尚书所需之严谨节俭严重不符,认为李大亮生性淳朴,无疑更为合适,至于房玄龄与特进李靖么,则对此不置一词,双方争执不下,弄得太宗也自不免有些个无所适从。 于双方各不相让之际,魏征突然提议由赵文振接掌工部,理由是赵文振对工部贡献极大,无论是煤炭推广还是玻璃产业,皆是朝廷岁入的最重要之组成部分——一年总收入已近六百万贯之巨,若是由其担纲工部事宜,或许还能有更多之进项,且,赵文振为人谨慎,不肆铺张浪费,恰合工部尚书之本分。 魏征的提议一出,参与小朝会的众宰辅们立马便提出了诸多的反对理由,理由无外乎资历问题以及青海尚未完全稳定等等,太宗一时间也自不好下定决心,正自头疼不已之际,房玄龄很是贴心地提出了个折中方案,那便是招三名候选人一道回京述职,然后再来决定该由谁来担纲工部重则,太宗闻之大悦,就此准了房玄龄之提议…… 第一百九十五章 舍我其谁(一) “大人快看,长安城!” 烟尘滚滚大起中,策马于赵文振身后的孙苞突然伸手向前一指之同时,朗声高呼了一嗓子。 “哈哈……,好,加速,我们回家去!” 赵文振循声往远处一看,果然已能隐约瞧见长安城那巍峨雄伟的城墙了,心情不由地便是好一阵的激荡。 “回家喽!” “冲啊!” …… 阔别京师已三年有余,跟随赵文振回京的两百名亲卫骑兵们自然也都是思乡心切,此时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顿时便全都轰然了起来。齐齐打马加速之余,飞速地便往灞桥所在处狂飙了去。 “敢问可是青海大都护赵彦、赵大人么?” 赵文振倒是一心急着要进京,可惜却在灞桥东岸便被几名官员给拦了下来。 “某便是赵彦,不知各位是……” 按赵文振的级别。回京述职时,招惯例,礼部确实应派员郊迎,然则也就只须主事级别的官员出面罢了,可面前这位中年官员却是穿着红袍,明显是从五品下以上的官衔,这无疑是超常规了的,自由不得赵文振不为之疑惑不已的。 “下官礼部礼部司郎中(从五品上)郑贲见过赵大人。” 一听赵文振开了口。拦道的红袍官员赶忙躬身行了个礼,紧着便自报了家门。 “郑大人客气了。” 礼部司郎中乃是礼部诸郎中之首,官位虽不算高,可权却是不小,对郑贲其人,赵文振自是不好太拿架子,这便于翻身下马之余,很是客气地还了个礼。 “下官奉命在此恭迎赵大人大驾,略备了些薄酒,还请赵大人赏个脸可好?” 见得赵文振如此和煦,郑贲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更灿烂了几分,只见其紧着便是一摆手,满脸堆笑地发出了邀请。 “郑大人的美意,赵某心领了,只是赵某还得去宫前递牌子面圣,这酒就免了也罢,改日赵某做东,再请郑大人一叙好了,告辞。” 迎来送往本就是人之常情,按说此时天已近了午,坐下来喝上几樽也自无不可之说,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这么做,没旁的,概因此番他明着是回来述职的。可实际上却是来硬夺工部尚书之位的,那自是得谨慎再谨慎,断不可授人以丝毫把柄,有鉴于此,赵文振也就只客气了几句,当即便翻身上了马背,根本没给郑贲等人再度进言之机会,便即就此绝尘而去了。 “大人,这……”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不讲情面地便走了人,一名跟着郑贲后头的绿袍官员登时便傻了眼了。 “哼,不识抬举,咱们自己喝!” 郑贲是奉命前来迎接赵文振不假。可与此同时么,他还负有另一层使命,那便是寻机灌赵文振的酒,以便让其在见驾时出出丑,可惜这等用心却并未能实现,一想到自个儿或许会因此而被太子责怪,郑贲又哪会有啥好心情可言,当即便气恼地骂了一嗓子…… “陛下口谕:宣青海大都护赵彦两仪殿觐见。” 赵文振并不清楚自己因着谨慎之故,竟是无意间躲过了一劫,这一进了城,便直接去了承天门,在牌子递将上去后不多久。就见内侍监徐恩已领着两名小官宦从宫门里疾步行了出来。 “微臣领旨谢恩!” 镇守一方的大员回京后,照惯例,都是得先去宫前递牌子的,不过么,递牌子归递牌子,却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得到面圣之机会,尤其是此时已是午时了的,通常来说。面圣的时间都会安排在下午或是明日,似赵文振这般人一到就能面圣的,可谓是少之又少,这绝对属特遇之殊荣了的,正因为此,在谢恩时,赵文振难免便多了几分的激动之情绪。 “赵大人,且请随某家来好了。” 赵文振虽说是被人给排挤出朝堂的,可能在五年不到从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一举跃升到一地藩镇,已然属贞观朝以来的特例了的,似这等样人,徐恩自是不敢有丁点的怠慢的。于摆手道请之际,一张老脸上可是堆满了笑容的。 “有劳徐公公了。” 贞观一朝的宦官虽说没啥权势可言,然则毕竟是天子身边人,自然是轻忽不得的。赵文振在客气之余,紧着便是一弹指,一张折叠起来的五十贯飞钞便已麻溜地弹进了徐恩的大袖之中。 “赵大人客气了,您请。” 这一感受到了赵文振的“心意”。徐恩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更灿烂了几分,可也没多的言语,摆手之余,当先便往宫门里行了去。 “微臣叩见陛下!” 这一走进了两仪殿,入眼便见已清瘦了许多的太宗正自用着简单的膳食,赵文振的眼圈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红,可也没敢稍有迁延,紧着便抢上了前去,深深地便是一躬。 “爱卿可算是回来了,还没用膳吧?来人,赐宴。” 一见到赵文振到来,太宗立马欣喜地站了起来,竟是就此走下了前墀,一边伸手将赵文振扶起,一边紧着便咋呼了一嗓子,自有随侍的宦官们轰然应诺之余。就此张罗上了。 “谢陛下隆恩。” 天子赐宴乃是殊荣,赵文振自然不会推辞,紧着便又是深深一躬。 “嗯,爱卿且就坐朕侧旁,你我君臣一边吃一边谈好了。” 望着赵文振那张明显黝黑了不少的脸庞,太宗的声线不自觉地便更柔和了几分。 “微臣遵旨。” 赐宴本就已是殊荣了,能坐在太宗的侧旁,那就是少有的殊遇。饶是赵文振心性沉稳过人,到了此时,也自不免有些个语带颤音了的。 “爱卿不必拘束,今日不是君臣奏对,是你我翁婿私下聊聊,没那么多的规矩,来,且就随朕入座罢。” 对赵文振这个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还能给朝廷创收甚巨的女婿,太宗当真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的。 “诺!” 太宗这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赵文振又哪有拒绝的理儿,也就只能是在恭谨应诺之余,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了太宗的侧旁,摆出了副恭听训示之乖巧模样…… 第一百九十六章 舍我其谁(二) “卿曾与朕言曰:青海三年可得小成之治,朕心虽甚慰,然,其实是不信的,却不曾想卿竟是说到做到,光凭此一条,便是能人所不能啊。” 太宗的女婿不少,出身远比赵文振显贵的更是比比皆是,可真要论及本事,那真就没一个能跟赵文振相提并论的,更难得的是赵文振还从不居功自傲,也不因遭了排挤而生怨。怎么看都是个完美到了极致的绝世好婿,太宗当真是越看越爱。 “陛下过誉了,此皆上有赖于陛下洪福齐天,下有三军将士用命。微臣实不敢贪天功为己功。” 谦虚可是种美德来着,在没有必要展露锋芒时,赵文振通常都是很谦虚的,尤其是在太宗面前,一贯都是如此,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例外。 “哦?哈哈……,卿这可是又在拍朕的马屁了。”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微臣不敢。微臣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拍马?那当然是要的,太宗的马屁不拍白不拍,拍了绝对不白拍,不把太宗拍舒服了,哪有调回京师之可能呢?这么个道理,赵文振可是拎得很清楚的。 “罢了,卿且跟朕说说看,青海若要大治还得从何处着手方妥?” 青海之地虽苦寒,可无疑却是拱卫关中、陇右之战略要地,但消青海能得大治,那大唐就握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优势,完全不虞游牧民族之骚扰了的,自是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的,太宗对此显然是有着极其清醒之认识的。 “当得从细节处着手,微臣以为如今的青海规矩已立,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只要确保各部落不彼此兼并,我大唐都护府便可掌控全局,但消各项规矩能持之以恒,历三、四十年之教化,青海便将永归我大唐之版图焉。” 对青海的前景,赵文振自然是早有规划的,说穿了就是文化统一,当那些游牧民族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时。自然也就被汉文化所归化了的,当然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这需要一代甚至是几代人的更迭,方才能做到这一点。 “嗯,爱卿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理也,唔,近来朝中有人举荐爱卿为工部尚书,卿对此可有甚想法么?” 相对于工部尚书的更迭而论,太宗显然对青海的巩固更为关切,按他的本意。其实是希望赵文振能多在青海坐镇上一段时间的,只是这会儿一听赵文振言称青海所需的只是水磨功夫,那太宗可就不免有些个犯踌躇了,没旁的,赵文振人虽年轻,可却绝对堪称大才,放之青海一地,明显有些个大材小用之嫌疑,只是太宗又不敢确定赵文振是否能担纲得起工部那等琐事繁多的部门。 “陛下明鉴,窃以为工部之责虽繁且杂,然,归根到底其实也就只五大块而已。一曰水利,尤其是漕运之河工;二曰军械器具之打造;三曰盐场、矿山以及诸多工坊之管理,四曰道路桥梁之营建,五则是杂项,个中又以宫廷、帝陵之修缮为要,若欲理顺诸般事宜,当得以专项管理为宜,微臣有本章一份在此。还请陛下过目则个。” 赵文振既是要硬夺工部尚书之位,自然不会空手来京,早在起意之时,便已撰写好了相关制度革新乃至技术革新的本章,此时听得太宗有问,自是不慌。 “哦?爱卿且先自行用膳,待朕看过再谈。” 这一见赵文振乃是有备而来,太宗先是一愣,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 “微臣遵旨。” 连赶了近二十天的路,饶是赵文振身强体健,到了此时,也自不免又疲又饿了的。这一听太宗如此吩咐,他自是不会多客套,趁着太宗看本章的空档,毫不客气地便端起了饭碗。就此快速地扒拉上了。 “爱卿这本章写得当真透彻,只是真能有这般奇效么?” 赵文振的本章可不算短,赫然有着三十来页之多,洋洋洒洒近万言。而太宗看得又细,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算是过完了一遍。 “微臣敢当军令状!” 赵文振敢写,自然是能办得到的,无外乎就是些扁平化管理与专项管理相结合,再算上些晒盐法与流水线作业等技术革新罢了,后世于网络上,那都是些烂大街的货色罢了。 “唔……,兹事体大,朕回头得再琢磨一下,卿离京日久,朕就不多留你了,徐恩,你且带文振去后宫见见吴贤妃与普安公主。” 一听赵文振说得如此之自信,太宗自不免有些个激动不已,可转念一想。工部尚书还有着张亮与李大亮这么两位人选在,终归是不好将此职位直接授予赵文振的,迟疑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容后再议。 “诺!” 听得太宗有令,随侍在侧的徐恩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赶忙便应了一声。 “谢陛下隆恩,微臣告退。” 这都已是三年余没见到爱妻的面了,赵文振哪还能忍得住。紧着便起了身,冲着太宗深深一躬之后,便即跟着徐恩径直往后宫去了。 “有婿如此,夫复何求。” 待得赵文振去后,太宗伸手拍了拍那份本章,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嗓子…… “夫君。” 思妻与子心切之下,赵文振的脚步难免走得个飞快,只不过他并未走上多久,这才刚转过两仪殿而已,就见普安公主已怀抱着名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自俏生生地站在了两仪殿的后方。 “秋妹……” 望着普安公主那热泪盈眶的样子,赵文振的眼圈立马也自红了起来,哪管周边还有着不少的宫女宦官在,几个大步便抢上了前去,一把便将普安公主连同小赵安一道抱进了怀中。 “呜呜呜……” 小赵安原本正自好奇地打量着一身甲胄的赵文振,这冷不丁被父母给夹住了,当即便气愤地伸手想要推开赵文振,只可怜他才刚两岁半,哪能奈何得了赵文振的大力拥抱,恼火之余,竟是小嘴一瘪,很不给面子地便哭上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舍我其谁(三) “哎呀。” 母子连心,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带掺假的,这不,普安公主明明都已是双眼微闭地陶醉在了爱人的拥抱之中了,可小家伙只这么一哭,普安公主立马便猛醒了过来,但听其一声惊呼间,竟是用力扭了下腰,就此从赵文振的怀抱里摆脱了出来。 “嘿嘿……” 赵文振先前光顾着激动了,还真就没注意到小赵安的存在,这会儿被普安公主嗔怪地送上了个白眼之下,当真是尴尬得个不行。 “噗嗤。” “咯咯……” …… 面对着赵家三口这等喜感十足的表现。周边侍候着的宫女宦官们实在是憋不住了,情不自禁地便全都笑了起来。 “放肆!” 徐恩也想笑,但是他不敢,不单不敢。还得赶忙在绷紧着脸地在呵斥了一嗓子之同时,挥手便将随侍人等全都赶得个远远地,就连他自己也没敢在原地多逗留,很是乖觉地便悄然退了开去。 “妈妈,他坏。” 小赵安乖倒是蛮乖的,普安公主也就只哄了几句,便即停下了哭声,只不过报复心显然一点都不小。但见其小嘴一嘟之余,伸手便指向了兀自还在尬笑中的赵文振,毫不客气地便告了记刁状。 “咯咯……” 得,被儿子这等言语一逗,普安公主也自绷不住了,当即便笑得个花枝乱颤不已。 “……” 赵文振本来还想着要伸手去抱抱自家小子呢,这冷不丁被告之下,脸上的尬笑当即便僵住了。 “小安乖,别瞎说,那是你父亲,来,赶紧叫爹爹。” 见得赵文振那手足无措的窘态,普安公主忍不住又是一通大笑,直到笑得赵文振脸都快发黑了,这才伸手摸了摸李安的小脑瓜,温声细语地解释了一句道。 “嗯……” 听得自家母亲有吩咐,小家伙倒是好奇地抬起了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赵文振一通,可显然对这个叫“父亲”的家伙不是太感冒,也就只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怪音,而后便即将小身子一缩,就此趴进了普安公主的怀中,浑然没打算给“爹爹”这种生物留啥情面的。 “小安乖,来。爹爹抱抱。” 这一瞧自家儿子不肯认父,赵文振心中难免便是一酸,忙不迭地想要找出些小东西来哄儿子,偏偏他身上除了甲胄之外,啥都没有,无奈之余,也只能是尬笑着伸出了双手,试图将儿子从普安公主怀里抱将过来。 “呜哇……” “爹爹”这种生物身上硬梆梆的,哪有母亲怀中温软,小家伙理所当然地不肯被赵文振抱走,大急之下,当场便又嚎啕开了。 “哈!” 得。居然被自家儿子给鄙视了一把,是可忍孰不可忍,赵文振不甘地坏笑了一声之余,强硬地便把小赵安给提溜了过来,往上一举,而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自家儿子的小jj。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给我。” 小家伙倒是没给赵文振洗上一把尿澡,可也没给赵文振啥面子,也就只是手足乱挥乱舞地狂哭个不休,直哭得普安公主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嘿嘿……” 眼瞅着老婆大人都已到了发飙的边缘,赵文振自是不敢再造次,赶忙乖乖地便将小家伙递给了普安公主。 “你啊。赶紧,娘还在等着呢。” 赵文振这等干了坏事之后的装傻样子一出,普安公主实在是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没舍得责怪久别的爱人,也就只嗔怪地又送上了双卫生眼,而后便即抱着兀自抽泣不已的小家伙缓缓便往紫辰殿方向行了去,一见及此,赵文振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后宫之人通常不是因圣眷而贵就是因子而贵,唯独吴贤妃是因婿而贵,这一点,她自己也很是清楚,故而,在接见赵文振时,自是显得格外的亲热,嘘寒问暖不说,还下赐了不少的金银绢帛,但并未多留赵文振夫妇,大体上也就只是走了个过场,便即让贴身使唤的宦官护送赵文振夫妇一并乘车回了城外的公主府。 夫妻俩都已是三年余没回家了。哪怕府中留下的下人们平日里其实也没少做清洁工作,可普安公主又哪能真放心得下,这一回到了府中,立马亲自主持起了大扫除工作。至于赵文振么,同样没得偷闲,一样被普安公主指使得个团团转,不过赵文振倒是不以为忤。反倒是乐在其中,就这么着,一个下午很快便在忙乎中过去了。 “禀老爷,凉州都督、右卫大将军李大亮已到了府门外。” 到了天擦黑之际,夫妻俩这才有空坐下来好生吃上顿饭,却不曾想这才刚开席没多久,就见赵虎已匆匆赶了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秋妹,你跟小安先用着,为夫去去便回。” 这一听李大亮这位竞争对手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找上了门来,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多想,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匆匆向府门外行了去。 方才刚一走出了府门,入眼便见李大亮正自含笑站在台阶下。身着已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袍,背后只跟着名牵马的亲兵,就这么点排场,哪有丁点大将军的做派,简朴得就跟一老农似的,两下里一比较,当即便令一身华服的赵文振难免有些个尴尬不已。 “李老哥,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尴尬归尴尬。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有所显露的,于走下台阶之同时,笑容满面地便打趣了李大亮一句道。 “老夫掐指一算,这风定是晚风无疑。” 李大亮与赵文振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也就只是因着征吐谷浑之故,曾共事过两回而已,不过彼此间的关系却是处得不错,加之两人的防区紧密相连,为收服各自辖区内的游牧民族,双方间可是没少书信往来,早就已是混得烂熟了的,这会儿扯起闲话来么,自然是百无禁忌了的。 “哈哈……,那敢情好,你我且就乘此晚风荡进后园一叙好了,李老哥,请!” 李大亮那风趣的性子,正是赵文振与其投契的根由之所在,此时老友相见,赵文振的心情自是好得很,也没去顾忌彼此目下的竞争关系,哈哈大笑地一摆手,就此便将李大亮迎进了府内…… 第一百九十八章 舍我其谁(四) “文振老弟,看来此番你我怕是得同台唱上回大戏了。” 驸马府的书房中,几句无甚营养的寒暄话语过后,李大亮便即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道。 “若论为人品性,老哥您方才是工部尚书的不二人选,奈何小弟却又不得不为之苦衷,实是谦让不得,叫老哥您看笑话了。” 李大亮的话语虽说满是调侃之意味,可何尝又不是在宣示着势在必得之决心呢?这说来也不奇怪,要知道李大亮坐镇边关都已是近十五年了,哪怕他再如何豁达,也不可能不想着调回京师。实际上,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中,张亮与李大亮就曾前后脚就任过工部尚书一职,还都干得挺不错的。问题是赵文振有着自己的算路,在此番之争夺中,他却是断然不能稍有退让的。 “鹬蚌相争,却恐渔翁得利,与其让旁人坐享其成,还不如你我先定下个章程,老弟以为呢?” 人都是有欲求的,李大亮自然也不例外。他可以为国喋血沙场,可以散尽家财地救苦救贫,也可以十数年如一日地为国镇守边关,可与此同时么,他也有着出将入相之想法,工部尚书于他而论,无疑就是个入相的最佳踏脚板,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了去的,奈何他也很清楚自己在朝中的根基其实才是最浅的一个,没旁的,概因他既不属于太原起兵的元从系,也不属于人多势众的瓦岗系,加之又在边关坐镇多年,朝中好友可谓寥寥无几,说实话,到目前为止,他对萧瑀与杨师道这两位朝中大佬为何肯出面力挺自己兀自是一头的雾水,正因为此,李大亮这才会想看看能否从赵文振处得上些支持。 “老哥所言甚是,小弟午间曾上了份本章,今有副本一份在此,还请老哥一阅。” 李大亮是个实诚人,赵文振对其之品性还是信得过的,加之本章既是都已递交到了御前。也自不担心有泄露之虞,赵文振这便起身走到了书橱旁,从一堆文牒里取出了份未蒙黄绢的奏本底稿,很是随意地便递到了李大亮的面前。 “哦?且容某拜读一二。” 这一见赵文振竟是如此坦然地拿出了奏本,李大亮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即回过了神来,也自不曾讲啥客气,伸手便将奏本接到了手中,只客气了一句,而后便即无所顾忌地翻阅上了。 赵文振是真的坦然,浑然不在于李大亮是否会泄露天机,原因么。说穿了也简单,他的真正竞争对手从来都不是李大亮,这位老哥不过只是陪跑者罢了——萧瑀与杨师道之所以会力挺李大亮,完全是赵文振在背后运作的结果,个中杨师道的门路是通过李恪去走通的,而萧瑀那头么,则是何栋设谋通过关系引导了萧瑀一把,目的就一个,那便是要先把水给搅浑了去,无他,只因张亮这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底蕴实在是太强了些,若是无人分担火力的话。赵文振还真就没多少信心能竞争得过张亮。 “妙啊,老弟不愧是治世之能臣,工部若真按老弟的步调走,我大唐之鼎盛指日可待焉,某远不及也!” 赵文振所写的奏本并未耍甚玄虚的名词与概念,有的真是浅显易懂的道理与分工程序以及可能的结果之剖析,李大亮自是能看得懂内里的奥妙之所在,尽管对赵文振所描述的成果尚存疑虑。但这并不妨碍其对这么份精彩奏本的击节叫好。 “老哥谬赞了。” 赵文振口中倒是谦虚着,可眼底深处却明显闪烁着自得的光芒,没旁的,为了将后世那些管理原理用这个时代人所能理解的文言来说透,赵文振可是不知死了多少的脑细胞来着,好在功夫总算是不负有心人,这么份本章不单能令太宗叫好不已,更能令李大亮这么位竞争对手拍案叫绝,赵文振自然是有着自得之理由的。 “不然,李某向少服人,唯老弟是某拍马不能及之大才啊,区区一工部尚书之位。于老弟而论,其实是屈才了的,某岂敢于老弟争锋,罢了。老哥我明日一早便上本请辞。” 李大亮名如其人,行事向来亮堂,既是自觉才干远不如赵文振,他立马便毫不犹豫地表了态。 “老哥拳拳爱护之心。小弟实是感佩不已,只是老哥若是急着请辞,只怕却是害了小弟了。” 赵文振煞费苦心地推出李大亮的目的在于搅浑水,如今张亮都还没到京呢,若是李大亮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人,那赵文振的一派苦心岂不是全都付诸流水了去了。 “哦,此话怎讲?” 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李大亮不由地便是一愣。 “勋国公元从老臣也,人脉之广,又岂是小弟所能及者,若无老哥相助,小弟这么份奏本只怕是在为人作嫁衣裳啊。” 赵文振敢把李大亮推将出来,自然是有着拉其为臂助的一定之把握的,而今,李大亮既是已起了让贤之心思,赵文振自是不会错过了这等拉拢其之良机的。 “唔……。老弟心中既是已有章程,且就直说好了。” 李大亮对张亮其人的印象其实原本也还尚可,然则自打数年前张亮休妻再娶一事发生后,李大亮对其之观感便已是恶了许多,两相比较之下,李大亮自然是乐意助前程似锦的赵文振一臂之力的。 “小弟也就只有一个想法,这么说罢……” 早在推出李大亮之前,赵文振便已通盘考虑过了的。此时见得李大亮已明显有相助之意,那赵文振自是不会有甚迟疑,这便将要求李大亮所做之事娓娓道了出来。 “可!” 赵文振的要求,对于李大亮来说,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单无损其一贯之形象,还能为其增光不少,在退意已定的情况下,李大亮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很是干脆地便给出了个承诺。 “多谢老哥抬爱,小弟感激不尽。” 李大亮乃是一诺千金之人,对其给出的承诺,赵文振自是无不放心之理,当然了,即便李大亮不肯依约行事,赵文振也还有着旁的安排,倒也不虞大事不能成…… 第一百九十九章 突施冷箭(一) “秋妹……” 赵文振所拟定的后备计划可行归可行,但却未免失之阴毒了些,一个不小心之下,那就是伤人又伤己,故而,错非万不得已,他是不打算启动的,好在如今已有了李大亮的承诺,那赵文振自然也就有了将张亮“斩于马下”之信心,心情舒爽之余,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来着,这一送走了李大亮。乐呵呵地便直奔了卧室。 “嘘……” 普安公主好不容易方才刚将小家伙哄睡了呢,冷不丁被赵文振的大嗓门一吼,俏脸当即便板了起来。 “呀,嘿。小东西睡着了?” 被普安公主这么一瞪眼,赵文振赶忙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嗯。” 普安公主再度白了赵文振一眼,而后方才伸手拉过一张小锦毯,柔柔地盖在了小家伙的身上。 “睡着了就好,嘿,睡着了就好,秋妹,咱们……” 没了碍事的小东西。赵文振某种心思顿时便大起了,只见其腆着脸地走到了普安公主的身旁,贼兮兮地便打算做某些爱做的事了。 “儿子在呢。” 只被赵文振这么一拥着,普安公主的俏脸瞬间便是飞红一片,只是又怕吵到了刚睡着的儿子,细柳腰轻摇着便要摆脱开赵文振的环抱。 “没事,咱们家屋子多,娘子,来罢。” 望着普安公主那娇艳欲滴的容颜,赵文振哪还摁捺得住心中的冲动,双手上下只一错,便即将普安公主给抱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便往房门外冲了去,当即便惹来了普安公主一顿羞恼的粉拳…… “张兄,好久不见了。” “张叔,小侄代表家父向您致意。” “下官等见过国公爷。” …… 六月二十八日,亦即赵文振回到京城的第三天,姗姗来迟的张亮终于也回到了京师,与李大亮、赵文振的冷清归来相对照不同,时日一早,前去城外郊迎的官员赫然多达百余之数,个中不凡新任吏部尚书侯君集这等朝廷重臣,甚至就连长孙无忌与高士廉这两位宰辅都派了在朝中出仕的长子长孙冲、高履行前去迎候,可谓是给足了张亮面子。 “侯兄。诸公,张某何德何能,竟劳诸公前来迎候,惭愧,惭愧啊。” 张亮本是江湖人出身,纵使为官二十来载了,可江湖习气依旧没太多的改观,瞧瞧,口中说着的是惭愧,可那满脸自得的笑容却无疑是个反证,妥妥就是一派小人得志之模样。 “该当的,该当的。张兄,你我兄弟可是有些年未见了,且就一并到道旁的凉棚里饮上几樽如何?” 在场一众人等中,就属侯君集官阶与地位最高,真论起来,张亮也比不过他,然则侯君集却并未妄自拿大,而是亲热无比地便提议了一句道。 “侯兄既是有请,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对此番的工部尚书之争,张亮虽说自信得很,可也不敢真掉以轻心了去,在有心想摸一下京师之动态的情况下。他自是不会拒绝侯君集的美意。 “哈哈……,好,张兄爽快,那就请罢。” 侯君集之所以肯屈尊降贵地来迎候张亮,自然不止是彼此深交多年之故,更有着别样的用心在其中,而今一听张亮答应了自己的提议,顿时大喜过望。但见其哈哈大笑着便是一摆手,就此将张亮请进了道旁最大的那间凉棚之中,至于随行前来迎候的一众官员们么,则三三两两地与张亮的随员们一道去了边上的十数处临时搭盖之凉棚。 “张兄对工部尚书之位可感兴趣否?” 彼此都是老交情了,自是无须绕啥弯子,一番没甚营养的寒暄废话过后,侯君集紧着便直奔了主题。 “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张亮连虚假的谦虚都懒得装了,自傲地一笑之余,毫无顾忌地便给出了个答案。 “张兄还是这般豪气过人,了不得。不过……” 张亮这般豪言一出,侯君集当即便笑了起来。 “嗯?” 这一听侯君集话说到了半截便没了下文,张亮的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 “呵,据某所知。赵彦那小儿一回到了京师,便上了份本章,甚得陛下之欢心啊,再有。李大亮也是来者不善哟,某还听说其曾去赵彦小儿处密议过一次,只怕二人间已有所勾连了,张兄虽是大才,怕也轻忽不得罢。” 尽管在心里头也已是认定工部尚书之位非张亮莫属了的,奈何自身负有重要之使命,侯君集也自不得不将形势说得严峻上一些,看能否有机会诱张亮入己方之彀中。 “呵,赵彦不过黄口小儿罢了,何足道哉,至于李大亮,论资论才论能,焉能与某相提并论,管他们如何蹦跶,又能奈某何?” 张亮傲气得很,素来是目中无人惯了的。压根儿就没将两位竞争对手放在眼中。 “张兄万不可大意啊,那赵彦小儿献上玻璃镜产业,朝廷因此多增近五百万贯之岁入,又岂是等闲之辈,而李大亮其人更是圣眷颇隆,又有萧、杨二宰辅从旁支持,张兄若是无备,闹不好便会阴沟里翻了船啊。” 这一见张亮傲气若此。侯君集的头不由地便大了一圈,不得已之下,索性便把话挑明了来说。 “嘿!” 侯君集这么一说之下,张亮的脸色可就不免有些阴沉了下来,没旁的,他对赵文振倒是不太在意,原因很简单,赵文振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资历也太过浅显了些,尽管升迁极速,可在张亮看来,要想登上工部尚书之位,那无疑还差得太远了些,了不得是个陪跑的货色罢了,倒是李大亮的资历并不在他张亮之下,倘若赵文振支持李大亮的话,那真就会对他张亮构成不小的威胁了的。 “张兄,来,小弟敬你一樽。” 这一见张亮就此默然了下去,侯君集心中当真是暗乐不已,但却并未急着展开游说,而是就此端起了酒樽,冲着张亮便是一亮…… 第二百章 突施冷箭(二) “滋溜。” 侯君集敬的酒,张亮倒是一口就闷了,可话却是绝不肯多说半句,没旁的,概因他其实很清楚侯君集一直在拉拢自己的用心之所在,无非是想着将他张亮拉上太子的船罢了,对此,张亮却是断然不愿的,一切的一切只因他对李承乾其人压根儿就不看好,也不觉得这等废物真能成为大唐天子,故而,哪怕拿不下工部尚书之位。他也断不会去投靠李承乾那个一无是处的家伙。 “张兄,小弟旁的本事没有,帮着摇旗呐喊一下还是能办得到的。” 张亮这等默然不语的样子一出,侯君集便知张亮的心意依旧未变。不得已,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的。 “善,那某便承侯兄的情了。” 侯君集此言一出,张亮顿时便笑了起来。 “好说,好说,来,张兄且再满饮一樽。” 张亮这话的意思无疑是明摆着的,那便是他张亮欠的只是侯君集个人的人情。断然不欠太子的,对此,侯君集自然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不是太在意,没旁的,太宗目下还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将来的事,且待将来再慢慢绸缪了去也自不为迟…… “哼!侯君集那狗贼,本王迟早要砍了他的头!” 侯君集率众官员郊迎张亮的声势闹得是如此之大,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便传到了魏王李泰的耳中,这令本来也想着拉拢张亮为己用的李泰顿时为之大怒不已。 李泰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身为唯一一个从不曾外放过的亲王,李泰的圣眷一直极隆,可在拉拢重臣一事上,却始终无甚进展,明明都已在京中经营了近十年,可手下依旧只有些虾兵蟹将,他又怎能不急呢。 “殿下息怒,窃以为此事尚在未定之天,殿下不妨以接风之名义,给张亮送去封请柬,且看他来是不来,而后再做定夺也不为迟。” 李泰倒是急得个够呛,可公孙昭却是不急,在他看来。自己培养出来的重臣才是真正的肱股之臣,那些个拉拢来的随时都有着反叛之可能,左右太宗又没老,慢慢培养自己的嫡系完全来得及,故而,他一直不是太鼓励李泰去拉拢朝臣。 “来如何,不来又如何?” 李泰就是个糙性子,一听公孙昭这话说得个慢条斯理,眉头当即便不自觉地皱紧了起来。 “来,那就意味着张亮其人还没上了东面那位的船,殿下大可与其好生说叨说叨,至于不来么。那殿下不妨全力支持李大亮好了。” 公孙昭淡然一笑之余,紧着便给出了个说明。 “李大亮?支持他能有个啥用。” 就目下朝中的情形而论,在工部尚书之争中,就属张亮的呼声最高,李泰也是这般看法,他根本不以为李大亮真能成事。 “河西兵素来精锐,又近在咫尺,此恰是强援也,那李大亮在河西经营近十五年之久,确可堪大用啊,殿下全力支持于其,若能成。自可援以为用,不能,这么份情面也是不小,将来或许便是殿下之臂助也。” 公孙昭同样也不以为李大亮真能跟张亮比拼人脉,他真正看重的仅仅只是李大亮手中的兵权罢了。 “妙啊,来人,即刻给勋国公送去份请柬。” 听得公孙昭这般说法,李泰顿时便乐了。但见其兴奋奋地一击掌之余,已是紧着便嘶吼了一嗓子…… “夫君,外头可是都传遍了,说是太子殿下力挺张亮入主工部,四哥那头则是推出了李大亮来跟太子殿下打擂台,您怎地一点都不急呢?” 见天就要大朝了,一贯不理睬外事的普安公主见得赵文振整日价地窝在家里,自不免便有些急了,她倒不是贪念工部尚书之荣耀,关键在于拿不下这位置的话,赵文振势必又得回青海去,夫妻俩这才刚团聚上没几天就立马又得分开。普安公主又如何能甘心呢。 “莫急,莫急,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倒炕。为夫自有安排,秋妹且自放宽心好了。” 赵文振是真的一点都不急,概因他早就已安排好了相关事宜,哪怕李大亮那头变了卦。张亮也一样上不了位,无他,张亮那厮在相州可是干了不少狗屁倒灶的事儿,随便一捅,这货别说上位工部尚书了,怕是小命都不见得保得住,当然了,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赵文振却是不准备启动这么个绝户计的。 “那便好,实在不行,妾身便与小安一道陪夫君去青海也就是了。” 普安公主实在是受够了别离的苦闷,早就已打定了主意,赵文振去哪,她便要跟着去哪。 “嗯。”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此时此刻。显然无须多的言语,赵文振也就只轻吭了一声,而后一伸手,便即将普安公主揽入了怀中…… “赵师。” “赵师,早。” …… 七月一日,卯时过半,赵文振这才刚策马赶到了承天门前的小广场边缘,早已等候多时的何栋与祈韵二人立马齐齐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行礼不迭。 “早,都随某来好了。” 望着两位都在御史台任职的得意弟子,赵文振登时便欣慰地笑了起来,在将马缰绳随手丢给了赵虎之余,语调淡然地便吩咐了一句道。 “诺!” 赵文振的话语虽是平和,可无疑是在宣告赵系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对此,何、祈二人在心知肚明之同时,精气神也自尽皆为之一振。 “赵大人,早啊。” “赵大人,好久不见了。” “小彦啊,这都回京多少天了,也没来我家转转,咋地,瞧不起俺老程是不?” …… 赵文振这么一走进了小广场,立马便引来了不少朝臣的热情招呼,不止是马周、崔仁师等青壮派官员们纷纷前来寒暄,就连程咬金这个老滑头也来凑了把热闹,这与当初赵文振被排挤出朝堂时的冷清可谓是截然相反了去。 奇怪么?一点都不,道理很简单,冷灶少有人烧,可热炕头却是谁都爱——如今的赵文振已然是一方大员了的,哪怕此番没能入主工部,可就光凭着他过往的功绩以及圣眷之隆,顶多再熬个一任,那也肯定会高升回朝,这么个趋势,只要不是眼瞎之人,那都能看得个通透无比,不趁早热乎上一下,又更待何时呢? 第二百零一章 突施冷箭(三) 一通稀里哗啦的寒暄过后,上朝的时间已至,随着宫门内的喊朝声响了起来,众文武官员们自是得抓紧时间排位,到了此时,有趣的事儿可不就发生了——赵文振如今身兼两职,一文一武,文的是晋王府长史,从四品上,武的么,则是青海大都护府大都护,有鉴于都护府对于大唐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品级暂时是定在了从三品,按着就高不就低的原则,赵文振似乎该排在武将序列中。不过呢,他头上还有着顶金紫光禄大夫的帽子,而这,又属于正三品的文散官,理所当然地,赵文振一起步便站在了文官队列中,结果么,按阶位高下。他正好排在了只是从三品的张亮前头。 “哼!” 从三品的官员很多,武将不算,光是文官这头,就有着御史大夫、秘书监等等近二十人,个中张亮的资格最老,他自是当仁不让地站在了从三品队列的最前头,可结果倒好,定睛一看,得,正好跟在了赵文振的屁股后头,这可把张亮给恼火坏了,偏偏此时队列已成,他就算想换个位置都没得可能,无奈之下,最终也就只能是不甘地冷哼了一声了事。 “……” 张亮的冷哼声可没怎么压低,赵文振自是听得个分明无比,但却没打算去理会——谁让张亮自己要摆老资格呢,按道理来说,御史大夫才是从三品的首位,你张亮硬要插队,那能怪谁啊,有啥憋屈,您老就自己忍着去罢。 上朝,赵文振早就已不是初哥了。可排在队列最前端一列却还真就是头一遭来着,瞧瞧,前头也就只有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寥寥十数人,还一个个都是老头儿,除了李泰那个靠爹的小胖子之外,就他赵文振一个二十啷当的杵在其中,怎么看,那都是玉树临风来着,这感觉,没说的,真特么的爽! “皇上驾到!” 太极殿中,百余名从四品下以上的文武官员们昂然而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宛若是木雕泥塑一般,大殿里的气氛肃杀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好在这等压抑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徐恩那尖细的断喝声响起中,太宗与一瘸一拐的太子李承乾已一前一后地从后殿转了出来。 “臣等叩见陛下。” 见得太宗父子已到,无论是站在殿中还是殿外的文武官员们,自是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紧着便是齐齐躬身不迭。 “免了,众爱卿平身罢。” 太宗稳步走到了龙案后头,一撩龙袍的下摆,就此端坐了下来。但并未急着叫免,而是待得太子也坐稳了之后,这才虚虚地一抬手,声线平和地开了口。 “谢陛下隆恩。” 太宗这么一开口之下,众朝臣们立马紧着便谢了恩,而后左右一分,便已各自落好了位。 “诸位爱卿有何本章且就奏来好了,朕听着呢。” 今儿个太宗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脸上的笑容远比前些日子要灿烂得多。 “启奏陛下,工部尚书空悬已月余,下属各有司运转已渐凝滞,此事不宜再拖,微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太宗话音方才刚落,就见已从太常寺少卿转任吏部侍郎的梁泷已昂然从旁闪将出来,朗声便将今日最重要的议题提了出来。 “嗯,爱卿所虑甚是,吏部目下可已有章程了么?” 工部尚书出缺太久的话,对朝廷来说,自然不是好事,有鉴于此。太宗也自没打算再多拖延下去了。 “回陛下的话,目下人选有三,一是相州大都督府长史张亮,二是凉州都督李大亮。三是青海大都护府大都护赵彦,此三者,皆公忠体国之人也,论才论德。皆可谓是上上之选,然,优中选优之下,我吏部以为张亮当是个中之最优者。” 梁泷乃是铁杆的太子一系官员,此番之所以能从太常寺那个冷衙门转到最炙手可热的吏部,全都是新任吏部尚书侯君集一力促成的,正因为此,在推荐工部尚书人选一事上,梁泷自然是唯侯君集之马首是瞻了的。 “梁大人此言差矣,窃以为凉州李都督方才是执掌工部之最优选,陛下明鉴,李都督坐镇河西几近十五年,可谓是劳苦功高,其为官清廉,为人纯善,身居高位而不骄不奢。所得之俸禄赏赐,皆几无存留,尽皆散予孤苦,此般种种,皆我等之楷模也,更遑论李都督政务娴熟,心细如发,处事公正。无疑正是工部尚书之不二人选。” 从三品以上的大员之调动,吏部只有推荐权而无决定权,理所当然地,不服梁泷所言者自是大有人在,这不,梁泷话音方才刚落呢,就见谏议大夫徐震已紧着从旁站了出来,毫无顾忌地便跟梁泷唱起了对台戏。 “陛下,微臣先前说过了,张、李、赵三位大人皆是才德兼备之人,然,综合资历与政务之能,当属张长史为最优。” 在三个人选中,张亮的私生活无疑是最不检点的一个,为政方面么,早年还在尚可之列,可这几年因着其再娶之妻李氏的胡来,相州官场可谓是乌烟瘴气得够呛,只不过因着张亮在朝中人脉广之故,所有的弹章都被压住了,不过么,该知道的人,那都是心中有数的,毫无疑问,真若是辩论起了政绩来,张亮别说上位了,闹不好现有的位置都保不住,有鉴于此,在做点评时,梁泷只能来上了招避实就虚,这等说服力显然不是太好。 “陛下,微臣以为梁侍郎所言甚是。” “陛下,优中选优本就属朝堂任命官员之惯例也,故,微臣以为张长史方是工部尚书之最佳人选。” “陛下,臣附议。” “臣亦附议。” …… 梁泷的点评虽说说服力不太够,可架不住太子一系官员不少,而与张亮相善的官员则更多,这不,没等徐震再有所表示,呼啦啦地便有四十余名朝臣从旁抢了出来,一力支持梁泷的提议,所谓的众望所归,莫过于此了罢…… 第二百零二章 突施冷箭(四) “诸位爱卿,朕……” 外地官员不算,京中够资格上朝的拢共也就两百二十多人而已,而今站出来支持张亮的就已经近五十人了,小四分之一了的,妥妥就是众望所归来着,一见及此,太宗心里头一直在张亮与赵文振之间左右摇摆不定的天平自然也就飞速地偏到了张亮一头,但见其虚虚一抬手之下,这就准备为此事画上个句号了的。 “咳。” 眼瞅着形势要糟,李泰可就稳不住神了——张亮不肯赴他的邀宴,甭管是不是已经上了太子的船。这等姿态本身就意味着张亮断然不会站在他李泰一边,那他李泰自然没有支持张亮的道理,而反观李大亮么,虽说只赴宴了一次。席间也不曾有过什么承诺,可亲近的姿态却还是有的,倘若能助李大亮拿下工部尚书之位,那未必不能将李大亮收为己用,正是出自此等考虑,在太宗即将下决断之际,李泰毫不犹豫地便假咳嗽了一声。 “陛下,微臣有本要参相州大都督府长史张亮诸多不法事!” 听得李泰这么一声假咳。徐震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凛,可咬了咬牙之后,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嚷了一嗓子,强行打断了太宗的话语。 “……” 徐震此言一出,就宛若突然射来的一道冷箭般,刹那间便令整个朝堂就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不止是朝臣们目瞪口呆不已,就连太宗也自讶异得连刚抬起的手臂都僵在了空中——徐震是言官,有着风闻奏本之权力,他要弹劾谁,那是他的自由,即便是太宗都不能强行阻止,可问题是眼下这时机实在是太过微妙了些,再考虑到徐震背后蹲着的可是李泰来着,自由不得众人不为之浮想联翩了去了。 “卿且把本章递上来好了。” 太宗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没让徐震当庭宣折子。 “微臣遵旨。” 太宗这么道口谕一下,徐震当即便暗自松了口大气,没旁的,概因张亮在朝在野的人脉都太广了些,若不是李泰有令,徐震是断然不愿跟张亮结下死仇的,而今,太宗既是不让当场宣奏本,那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不是吗? “时鸿(张亮的字)。” 在接过了徐恩转呈上来的奏本之后,太宗当庭便翻阅了起来,越看,脸色便越是阴沉,只是到了末了,太宗也自不曾当庭发飙,仅仅只是声线冷硬地吭哧了一声。 “微臣在。” 时值太宗翻阅奏本之际,张亮可是心惊肉跳得个够呛,没旁的,概因他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家清楚,那是断然经不起查的,真要是被掀了个底朝天。那他的小命能不能保得住可就难说了,幸好,太宗当庭点名时,唤的是他的字,这无疑意味着太宗虽说很生气,却并未有深究之意,一念及此,张亮忐忑不安的心思立马便稍稍安稳了些。 “家不治何以治辖区?朕希望卿回去后,能有所振作,再若无为,那就休怪朕不念旧情了。” 太宗一贯念旧,尽管对张亮的所作所为亦颇是不满了的。可最终还是不曾下诏彻查,也不曾给予惩处,仅仅只是在将徐震的奏本丢给张亮之同时,语气不善地警告了张亮几句。 “谢陛下宽仁,微臣遵旨。” 心中有鬼的情况下,张亮根本不敢当庭翻阅徐震的奏本,也不敢说啥辩解的话语,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谢恩了事。 “陛下。微臣以为青海大都护赵彦才德兼具,又不失锐意进取之心,恰是工部尚书之不二人选,还请陛下圣裁。” 张亮这才刚汗流浃背地退将下去,魏征便已昂然从旁闪了出来,朗声提议了一句道。 “陛下,微臣以为魏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微臣附议。” “臣亦附议。” …… 魏征话音刚落,这都没等太宗有所表示呢,马周、崔仁师、高季辅等诸多朝中青壮派代表人物也都跟着出了列,不仅如此,就连一向很少在大朝时言事的新任兵部尚书李道宗也从旁站了出来。人数上,比之先前支持张亮的虽说少了些,也就三十来人而已,可个顶个都是有着能臣之美誉者。论及声势,当真一点都不差。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在张英被徐震一记冷箭打趴下之后,哪怕曾与赵文振有过协议。李大亮还是不免起了些旁的心思,可待得见如此多朝中新锐官员出而支持赵文振之际,李大亮便知自己此番注定与工部尚书之位无缘了的,尤其是他等到了最后,也没见原本支持他的萧、杨二宰辅出面言事,才刚兴起的心气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开去,尽管心中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可最终,愿赌服输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 “爱卿有话只管直说好了,朕听着呢。” 在太宗心目中,李大亮也属能臣之一,只不过在工部尚书的竞争一事上么,太宗却是不曾考虑过李大亮的,原因很简单,论资历以及亲近程度,李大亮不如张亮。而论治世之才么,他又明显不如赵文振,总而言之,无论怎么排,李大亮都不是太宗心目中的最佳人选,饶是如此,太宗也不会不让李大亮开口言事。 “谢陛下隆恩,微臣要说的就一件事。论才论能论德,微臣皆不如赵彦远甚,故,微臣以为由赵彦执掌工部,乃名至实归之事也,还请陛下圣裁。” 李大亮为人一向果决,既是认定自己无力跟赵文振竞争,他自然不会恋战,很是干脆地便表明了自己让贤之态度。 “嗯,大亮虚怀若谷,确是君子也,卿之提议,朕准了。” 太宗原本的想法是让张亮入主工部,至于赵文振么,则是再调往一上州任上一任刺史,先积累一下资历,然后再调回朝中大用的,可现如今张亮自己犯了错,不给予处分已经是法外开恩了,重用自然是断无可能之事,而今李大亮又一力举荐赵文振,那太宗自然不会再有甚迟疑,也没再问过其余朝臣们的意见,径直便拍了板…… 第二百零三章 继任人选 终于得偿所愿之下,饶是赵文振再如何沉稳过人,心下里也自不免为之澎湃不已,无他,概因此事看起来是水到渠成,可实际上么,赵文振在背地里不知费了多少的心力,不说别的,光是如何将张亮那些不甚重要的违法乱纪之事以及相关证据不留痕迹地传到李泰手中,便令赵文振绸缪了许久,个中哪怕是稍有那么点闪失,就断无今日之顺遂。好在一切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人在大喜大悲之时,注意力通常是很难集中的,赵文振同样也不例外——在太宗宣布了结果之后,赵文振便一直处在了迷迷糊糊的状况之中。后头的政务议题么,他几乎都不曾听到心里头去,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参政议论了的,当然了,也没谁会去刁难他,原因很简单,惯例尔——但凡新上任者,通常情况下。都不会在第一次早朝时大鸣大放,虽说只是不成文的潜规则,可也没谁会轻易去触犯。 “赵大人,请留步。” 今儿个的早朝议题其实不算多,纵使如此,也自议到了天将午时,方才算是告了个终了,直到此时,赵文振这才收敛起了散乱的心思,一边往殿外走着,一边跟凑上前来道贺的官员们拉呱着,倒也其乐融融,却不曾想他人都还没走到殿门处呢,背后便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哟,是林公公啊,有事么?” 赵文振循声回头一看,见放话之人是林荣,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更灿烂了几分。 “陛下有口谕,请赵大人即刻到两仪殿一行。” 林荣笑呵呵地拱了拱手之后,这才紧着道出了太宗的口谕。 “微臣遵旨。” 对这么道口谕,赵文振并未想那么许多,紧着便应了一声——大朝会后通常都会在两仪殿在举行一场小朝会,参与者皆是当朝宰辅,至于六部尚书么。偶尔也会被叫去,大体上是对大朝中议而不决的事统一下认识罢了,这本就属惯例而已,赵文振自是不会在意那么许多。 “微臣叩见陛下。” 直到走进了两仪殿的御书房,赵文振这才发现自己未免有些个太过自以为是了——偌大的书房里,就只有太宗一人端坐在文案后头,这明显是君臣秘密奏对之格局来着,一念及此,赵文振的心弦立马便是一紧,可又哪敢有丝毫的迁延,只能是小心翼翼地抢上了前去,规规矩矩地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免了。来,坐罢。” 太宗原本正在翻阅奏本呢,这一见赵文振已到,当即便和煦地笑了起来。 “谢陛下隆恩。” 在搞不清太宗秘密召见的用意何在之情形下,赵文振自是不敢有丁点的轻忽,谢恩一毕,便即规规矩矩地侧斜着长跪在了文案的下首。 “爱卿既已入朝,青海大都护一职自当另选贤良,爱卿对此可有要荐之人么?” 见得赵文振骤然跃居高位而不骄,太宗虽不曾出言表彰,可却是嘉许地点了点头,也自不曾扯啥寒暄的废话。径直便奔了主题。 “回陛下的话,青海虽已初定,然,后续之统合依旧须得有武力为依托,是故,微臣以为苏烈、苏定方恰是最佳之人选也。” 一听太宗问起了青海大都护的继任人选,赵文振的脸色立马便是一肃,毫不犹豫地便给出了答案。 “苏烈?” 太宗原本以为赵文振会举荐青海大都护府的旧人。却不曾想赵文振所举荐的居然是被冷藏已久的苏定方,不由地便是愣住了。 “回陛下的话,微臣与那苏烈其实并不甚相熟,也就只偶然论了回军略而已,所谈虽算不得深入,可寥寥数十语间,其人所言皆能切中要隘,实非常人所能比拟者,故,微臣敢断言苏将军乃当世有数之帅才也,有其坐镇青海,当可确保无虞。” 青海乃是他赵文振打下来的地盘。心腹手下也大半都还在青海,若是可能的话,他又何尝不想推荐自己人上位,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断然不能这么做了去,无他,避嫌尔。 苏烈有才不假,然则太宗却不是太喜欢其人。个中原因就在于苏烈个性太过刚强,加之在开唐时一直站在大唐的对立面上,先是在窦建德麾下,后来又投了刘黑闼,在刘黑闼兵败身亡之后,言称不愿为大唐效力,归隐在家数年,直到太宗登基后,方才奉诏出山,其后虽在破东突厥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与此同时也犯下了纵兵劫掠之过,以致于被丢在左卫中郎将任上,八年多来毫无寸进。 “唔……” 按太宗的本意,就苏烈那桀骜不驯的性子,根本不堪大用,给其一份俸禄。养在朝中,任由其老去也就是了,可眼下赵文振既是如此推崇其人,太宗一时间还真就不好直接拒绝的。 “陛下明鉴,我大唐周边看似已然绥靖,实则隐患已现——薛延陀尾大不掉之趋势已明,而西突厥兀自盘踞天山南北,此二者不灭。我大唐边患难绝,故,微臣斗胆以为我大唐下一步当以经营西域为要,如此,不单须得猛将出关破敌,更须得熟稔大都护府运作事宜者坐镇西域,苏烈其人文武全才,有勇有谋,恰是最佳之人选也。” 在推荐苏烈一事上,赵文振还真就没掺半点的私心——他跟苏烈是真的不熟,也从来没指望能将那刚直的老家伙拉到自家的小集团中来,之所以举荐于其,完全是冲着这厮在原时空里所立下的赫赫战功去的。 “嗯,爱卿所虑不无道理,朕回头再与玄龄等人一道议议好了。” 太宗对薛延陀与西突厥一直都是很警惕的,只不过暂时还没考虑对这两国出兵,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经略西域的心思顿时便大起了,当然了,兹事体大,太宗也自没敢轻下决断。 “陛下圣明。” 该说的、能说的,赵文振都已是说过了,至于太宗是否会采纳么,那赵文振可就不打算再多管了的,毕竟此事中他并无私心,自然也就没必要给自己找啥麻烦来着…… 第二百零四章 太宗的撮合 “工部在六部中排名虽是最末,然,却是朝廷岁入之最重要来源,断不可有丝毫的轻忽,爱卿有何要求只管提,但消朕有的,自不会让爱卿失望了去。” 太宗此番将赵文振召了来,自然不会仅仅只谈青海大都护的继任人选问题,工部事务同样是太宗关注的重点,没旁的,概因如今的工部之创收能力实在是太过强悍了些,不算屯田与盐、铁二利。光是玻璃产业与煤矿产业之所得,就已占了朝堂岁入的四分之一还多,自是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的。 “谢陛下隆恩,微臣只想从青海大都护府调两人为用。一是伏俟县令聂无畏,暂拟为工部郎中(从五品上),二是大都护府主薄林道,暂拟为虞部员外郎(从六品上)。” 人手当然是自己培养出来的用着顺手,赵文振本就有意从青海大都护府调人,而今一听太宗如此许诺,那他自然是不会客气的,立马顺杆子便爬了上去。当然了,他也不敢大规模调人,一者是青海初平,根本经不起太大的折腾,二来么,避嫌终归是少不得之事。 “朕准了,爱卿回头上个本章来也就是了。” 这一听赵文振仅仅只要求调用两人而已,太宗心中的疑虑顿时尽消,又哪有不准之理儿。 “谢陛下隆恩!” 太宗这等承诺一出,赵文振顿时大喜过望,没旁的,要知道现如今的吏部尚书可是侯君集那老小子,若是赵文振自己谋划着调人一事的话,肯定会被那只老猴子可着劲地刁难上一通,而今,有了太宗的旨意,那一切就将不再是问题了的。 “工部有爱卿在,朕也能省心上许多,罢了,此事就议到此处,朕这里有份奏本,爱卿且先看上一看好了。” 工部的事儿烦难且杂,太宗本人对工部业务也自不甚了解,所能谈的自然也就不多。几句话过后,便即一扬手,将他先前正在看着的奏本丢给了赵文振。 “……” 奏本的拟写之人是赵文振以前的顶头上司——左武侯卫中郎将李安俨,本章不长,也就只寥寥数十语而已,可内容却堪称惊世骇俗,竟是在暗示太宗该换太子了,这胆子当真是肥得个不行,赵文振阅过之后,小心肝当场便止不住地狂蹦了起来。 “爱卿对此折可有甚看法么?” 这一见赵文振呆愣愣地不肯开口言事,太宗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此社稷大事也,实非微臣可以妄语者。” 看法?那当然是很多的。就李承乾那鸟样,哪能承担得起大唐天子的重担,至于小胖子李泰么,同样是个蠢货,问题是太宗素来宠爱那三个都不成器的嫡子,当着他的面,这么些话能说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此时此刻,赵文振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扯上一句一本正经的废话罢了。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翁婿在,卿有何想法都只管直说好了。” 赵文振可是太宗精心挑选出来,打算留给儿子用的肱股之臣。他自是希望能了解一下赵文振对太子的真实看法,以便尽可能地调和一下赵文振与太子之间的对立关系。 老泰山这是想干啥呢? 面对着太宗的催逼,赵文振一时间还真就不免有些发懵了——他与李承乾不合可不是啥秘密,而是人尽皆知之事,且,身为李治的长史,哪怕其实没尽过几次义务,可身上的烙印搁在那儿呢。天然就不可能是太子的亲信,再说了,明知道李承乾那货未来肯定要倒大霉,赵文振自是断不可能跟他亲近的,不落井下石,那都算是好的了。 “陛下明鉴,储君者,国本也,立之对,则社稷兴,立之错,则江山危。前者之代表恰是陛下您啊,而后者之代表则多矣,秦、隋皆二世而亡,何也。江山所托非人,德才不配其位,纵有良臣无算,亦难挽高山之崩塌。古人云:江山社稷之稳首在帝王,此之谓也。” 赵文振实在是不想谈及有关太子的事情,奈何太宗一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看,弄得赵文振心里头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无奈之余,也只能是云山雾罩地扯了一大通。 “爱卿之意,朕已知之,然,乾儿,吾嫡长子也,虽腿脚有疾,却尤自强,朕岂可废嫡而另立哉。” 李承乾近年来愈发叛逆,在东宫里干出的荒唐事可是不老少,于政务上也没少整出些排除异己的勾当,对此。太宗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念及与长孙皇后的相濡以沫之情,太宗最终还是选择原谅太子,然后么,不断地将正直之臣派去东宫,试图纠正李承乾的诸般叛逆行径,今儿个将赵文振唤了来,也是想着让赵文振到东宫挂一个虚职。以便调和二者之间的矛盾的。 “陛下误会了,微臣岂敢妄言废立之事,微臣惶恐。” 太宗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饶是赵文振的心性再如何沉稳,额头上也自不免冒出了层冷汗。 “爱卿不必如此,卿,社稷臣也,朕素来是信得过的,朕只是担心朕百年之后,卿会有大难啊,依朕看,卿不如且兼着太子宾客(正三品)可好?” 对于赵文振的忠心,太宗是素来不疑有它的——一个肯把暴利的玻璃产业无条件地献给朝廷的人,又岂会是有异心者,可对于赵文振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么,太宗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 “陛下拳拳爱护之心,微臣感激不尽,微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太宗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赵文振便知自己是断然不能推辞了的,这当口上,他也只能是感激涕零地深深便是一躬。 “哈哈……,好,乾儿能有爱卿从旁照看着,朕无忧也。” 这一听赵文振愿意去帮衬李承乾,太宗顿时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陛下圣明。” 莫名其妙地成了李承乾的保姆之一,赵文振心里头可谓是歪腻透了,奈何撮合的人是太宗,此时此刻,赵文振除了称颂之外,也真是没啥旁的法子好想了的…… 第二百零五章 人小鬼大的李治 太子宾客始于汉高祖时期的商山四皓,但并不是常设之官职,在初唐以前,很多朝代都没有所谓的太子宾客之定制,于贞观年间,太子宾客也依旧不是常设职位,与太子太保等荣衔一般,属于可以有也可以空着的官位,大体上是皇帝为太子所寻的保驾护航之人,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之责,但凡太子宴客。则必为上座,其实就是客卿罢了,地位崇高,却没啥实权。 地位崇高?那等虚荣。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值得夸耀上一辈子的大喜之事,可对于赵文振而论,这玩意完全就是累赘而已,能不要的话,赵文振第一时间便会弃之如敝履,奈何旨意出自太宗,胳膊显然是拗不过大腿的。 咋办?凉拌呗。反正赵文振是断然不打算跟太子多亲近的,原因很简单,太宗换太子的心思其实一直都有,之所以没采取行动,反倒是不断将朝中重臣往太子府里塞,不过只是在尽最后的努力罢了,错非如此,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李泰又岂能一直在京中逍遥,早该被轰去外地就藩了的。 “禀公爷,晋王殿下来了,正在后园子里跟公主殿下叙话着呢。” 从两仪殿出来,都已是末时了的,心情复杂之下,赵文振哪都没去,径直便策马赶回了城外的驸马府,这才刚在府门处下了马,就见内院总管秦和已疾步从门房里蹦了出来,快步迎到了赵文振跟前,一躬身,紧着便禀报了一句道。 “哦?” 这一听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弟子来了,赵文振不禁便是莞尔一笑,但却并未多言,在将马缰绳随手丢给赵虎之同时,稳步便走上了府门前的台阶。不徐不速地便往后花园行了去。 “咯咯,咯咯咯……” 午时虽过,可盛夏的气温却依旧高得惊人,但却架不住小赵安那好动的性子,时值赵文振走进了后花园时,隔着大老远就瞧见这小家伙正在小湖边的草地上摇摇摆摆地乱奔乱蹿着,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傻小子。” 见得自家儿子精力如此之旺盛,赵文振登时便乐了,几个大步抢上了前去,一把便将汗淋淋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爹爹,马,骑大马。” 小家伙一看是自家老爹回来了。小脸当即便乐开了花,两只肥嘟嘟的小手可着劲地揪着赵文振的头发,含糊不清地便嚷嚷上了。 “哈哈……,好,骑大马喽。” 对胖乎乎的小赵安,赵文振一向是宠得很,小家伙也就只这么一闹,赵文振立马乐呵呵地一抬臂,便已将小东西搁在了自己的肩头上,当即便逗得小家伙乐开了怀。 “赵师。” 父子俩正闹腾间,却见一身便装的李治已从凉亭里行了出来,疾步抢到了赵文振的跟前。规规矩矩地便行了个弟子礼。 “殿下客气了,还请内里坐罢。” 望着李治那张血色明显不足的苍白小脸,赵文振心下里难免便涌起了一阵内疚,没旁的,概因他光担着师傅的名头,可实际上却并没给予李治多少的指点,着实有些个愧为人师了的。 “诺。” 李治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而后便即往边上一让。妥妥就是一副乖巧的弟子之形象。 “小安,下来。” 这都还没等赵文振抬脚起步呢,普安公主便已领着数名侍女也自从凉亭里走了出来,待得见小赵安正骑在赵文振的脖子上,普安公主的脸色立马便是一板。 “娘……” 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严母,这一见自家母亲的脸色不对,小脸当即便垮了下来,有心想要耍赖,可被普安公主一瞪眼,腰登时便塌了。 “呵,小安。爹还有事,你先跟你娘玩去,乖。” 怜子归怜子,可在教育大事上。自知精力不足的情况下,赵文振只得全盘拜托给了普安公主,此时自然不会跟普安公主唱反调,只一声轻笑之余。便即将小家伙从脖子上卸了下来,转手便交给了迎上前来的一名侍女。 “九弟,夫君,你们谈,妾身先带小安去冲个凉。” 普安公主性子虽偏冷了些,基本上不理外事,可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又怎会不清楚自家那帮兄弟都是些不省油的灯,也自早就猜到李治的突然来访断不是来看望姐姐那么简单,出于对自家丈夫的尊重,普安公主也就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领着侍女们就此离去了。 “恭喜赵师回朝任职,此朝廷之幸,学生之幸也。” 方才刚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凉亭,李治紧着便又向赵文振行了个礼,满脸真诚之色地道贺着。 “殿下谬赞了。近来课业进展如何了?” 算起来,担当晋王府长史已有三年半,可实际上么,出了前半年给李治上过了三回课之外,这三年多来,师徒俩也就只通了几回信而已,自感不太称职之下,面对着一口一个“赵师”的李治。赵文振的老脸还真就不免有些发烧的。 “回赵师的话,学生已习过了《论语》、《孟子》,目下正在习《诗经》、《礼记》与《尚书》。” 听得赵文振问起了课业,李治赶忙紧着又是一躬身,温言细语地便给出了回复。 “嗯,这进度尚可,殿下若有甚难解处,随时可以来寻下官。” 这等进度,只能说是一般般,远谈不上是啥神童,不过考虑到李治的身体一向不是太好,能有此进展,也算是说得过去了的,没尽过师傅之责的情况下,赵文振也真没好意思要求太高的。 “赵师,《尚书》有云曰: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由此可见,分封诸侯以卫周室,或是周朝延绵近八百年之机要也,今缘何不可取哉?” 赵文振不过只是随口客气上一句而已,却不曾想李治竟是就此顺杆子爬了上去,紧着便抛出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来。 “分封者,内乱之由也,无他,分封之第一代或会感帝王之恩遇,然,传承一久,其后人之心必异,此乱之源也,殊不知天下兴亡,百姓皆苦么?故,分封一事断不可取。” 李治这么一问之下,赵文振立马便想起了如今尚未定论的一桩公案——去岁年底时,太宗也不知发了啥神经,竟然下了明诏,要分封长孙无忌等十四名功臣,到如今,众臣们还在因此事跟太宗顶牛着呢,很显然,李治这就是有心要在太宗面前表现上一番了的,对此,赵文振虽是心知肚明,但却并未点破,而是耐心地为其解释了一番…… 第二百零六章 秉烛夜谈 李治显然是有备而来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还都是那等借古问今的敏感问题,也就是赵文振才富五车,若不然,只怕还真就招架不住,即便如此,也足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算是满足了这小家伙的“勤学好问”。 “翠姑,且去传些膳食来。” 在将李治打发走了之后,日头早已是偏西了的,只是离着晚膳时间却又还早。然则饿慌了的赵文振却是没管那么许多,这一走进了主卧的门,紧着便吭哧了一句道。 “诺。” 翠姑,普安公主身旁听用的贴身嬷嬷。在旁的公主处,那都是拿捏驸马的能手,可在赵府,却是断然容不得嬷嬷们耍威风的,无他,赵文振位高权重不说,身上的煞气也自如山般凝练,阖府上下就没谁敢忤逆他的吩咐的。 “夫君可是有甚心事么?” 普安公主显然敏感得很。饶是赵文振掩饰得很好,可她还是瞧出了些异样,这便一挥手,将兀自还随侍在侧的侍女们全都打发了出去,而后眉头微皱地便望向了赵文振。 “陛下让某兼了个太子宾客。” 尽管不愿让普安公主多担心思,可转念一想,诏书很快便会下达,隐瞒也没啥意思,赵文振只略一沉吟,最终还是苦笑着将太宗的安排道了出来。 “父皇怎能这样,要我说,干脆让夫君兼了妾身所有兄弟的长史算了,尽瞎折腾!” 普安公主只是懒得去理睬外务而已,并非真不懂政治,这会儿一听太宗如此安排,登时便不免有些来气了。 实也怨不得普安公主生气,要知道自古以来,天家夺嫡一事最为惨烈,但凡卷入其中的大臣,最终都很难有个好下场,就赵文振如今的官阶而论,实在不宜太早站队——押错了,那就是倾覆之祸,纵使押对了。那也有着功高震主之危,持着中庸之策,方才是明哲保身之道来着。 “不碍事,为夫自有主张。” 只一听这话,赵文振便知普安公主压根儿就不看好李承乾的将来,心下里对爱妻的政治眼光自是大加赞许,然则事关重大,赵文振并不想让普安公主担忧过甚,也就只敷衍了一句,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圣旨虽说是七月二日下午才正式发出的,可满朝文武都知道赵文振上任工部尚书其实已成了定局,从一日傍晚起。前来赵府道贺的文武官员们便已是有若过江之鲫一般,到了圣旨正式下达之后,赵府的门前那真是车马云集,出入都难了的。 “老爷,新任青海大都护苏烈、苏大人已到了府门外。” 上门都是客,再怎么着,那也不能怠慢了去,结果么,赵文振就这么从白天忙到了晚上,一直到亥时过半,这才算是将最后一名来宾给送走了,本想着该是能得回清闲了。却不曾想赵虎又拿着张名刺匆匆赶了来。 “嗯。” 这一听苏定方如此迟了才找上门来,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甚多的言语,也就只轻吭了一声,便即稳步向府门处行了去。 赵府门前的台阶下,一名身着便装的中年人昂然而立者,此人身量不算高,大体上也就只是中人而已。身形也不算魁梧,可仅仅只是站着,却给人以耸立如山之感,他正是新任青海大都护苏定方。 “呼……” 望着赵府那流金溢彩的门楣,苏定方忍不住便长出了口大气,眼神里满满都是复杂之情绪——若是可能的话,苏定方压根儿就不愿来此,奈何作为继任者与受惠者,他又不能不来赵府走上这么一趟,问题是一想到赵文振的年岁就只有自己的一半多一点,苏定方心下里难免有些个百味杂陈不已,无他。人比人得丢啊。 “不知苏老哥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定方一口气还没叹完呢。就见赵文振已疾步从大门里行了出来,卜一露面,便是客气地拱手寒暄着,怎么看。都是一派的亲热状。 “赵大人……” 苏定方生性高冷,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在朝中厮混了十数年下来,知心好友当真是少之又少,正因为此,在面对着赵文振的热情招呼之际,苏定方一时间还真就不免有些个不知所措了去了。 “老哥这就见外了不是?啥大人不大人的,老哥这是存心要削小弟的面子哟。” 在旁人眼中,苏定方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破石头,可在赵文振看来,老苏那是内骚的家伙,只要能撬开他那层厚实的外壳或者说是伪装,这厮其实比谁都能扯也敢扯。 “某不是这个意思,苏某……” 明知道赵文振这就是在套近乎,可苏定方心下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没旁的。他都已在中郎将这么个位置上足足熬了七年余了,也愣是没能等到一个出头之日,若不是赵文振仗义执言,只怕他依旧得继续熬不知多少年来着,要说赵文振是他的伯乐,也真不为过。 “行了,老哥就别跟小弟客套了,今儿个咱老哥俩边喝边谈。且看谁先倒下了。” 对苏定方其人,赵文振可是相当重视的,不光是敬重其未来的赫赫战功,更多的其实是经营青海之需要,道理很简单,青海那头的文武一大半是赵文振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那可是人才库来着,不把苏定方给哄好了,万一这厮在青海随意折腾上几下,那都够他赵文振受的。 “行,那就走着瞧好了。” 苏定方为人虽有些矫情,可到底不是真儿个的二愣子,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懂,也就只略一犹豫,便即放开了,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之余,便与赵文振一道行进了府门之中。 须臾,一盏烛台下,二人相对而坐,各捧一坛酒,就着几碟家常小菜,稀里哗啦地便喝上了,一开始,还只是赵文振在频频劝酒,到了后头,彻底放开了的苏定方也自不遑多让,反客为主地便拉呱开了,其乐不也融融哉…… 第二百零七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这年月的军中厮杀汉几乎个个都是大酒桶,苏定方自然也不例外,五斤装的“满园春”愣是干下去了两坛,好在赵文振的酒量也还成,若不然,真顶不住这厮的狂猛火力,最终么,两人秉烛夜谈到了天明,这才算是尽欢而散了去。 苏定方是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走人了,可苦的却是赵文振——二人虽说都是履新,问题是苏定方的任所远在青海伏俟城,他早一天去晚一天去压根儿就没啥区别。可赵文振就不同了,他就在天子脚下,不知有多少言官在盯着呢,这报到么。早一天与晚一天就是态度端正与否的大问题来着,又岂能轻忽了去,不得已,在送走了苏定方之后,赵文振也只能是和衣迷糊了个把时辰便起了,而后便即带上圣旨、关防等物,匆匆便赶去了吏部。 照惯例,似赵文振这等级别的官员上任。吏部尚书是必须亲自出面接待的,可结果倒好,不止是侯君集不曾露面,就连刚上任没多久的吏部侍郎梁泷也没见出头,也就苦了下头那些官员们,不得不里里外外地来回折腾着,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算是帮赵文振办完了履新手续。 老猴子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主儿,不露面就不露面好了,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理会那么许多,这一办好了就职手续,也没让吏部的人相送,一出了吏部的门,便即施施然地往小广场斜对面的工部衙门行了去。 “下官等恭迎赵大人。” 工部那头明显有人始终在门口处紧盯着赵文振的一举一动,这不,赵文振这才刚走到工部门前呢,工部侍郎刘德智便已领着工部上下两百五十余官吏迎上了前来。 “诸公客气了,都是为陛下效力,实无须讲这么些虚礼,刘大人、高郎中且随赵某一行,其余人等就都各归各司好了。” 赵文振对繁文缛节一向不是太感冒,更不愿因此而影响到了正常公务,也就只简单地客气了几句,便即将众人全都打发了开去。 “赵大人。此处便是您日常理政之所在,若有甚需要整改的,下官自会尽快安排下去。” 为赵文振引路一事,本该是令史(唐时六部均不设主薄,文书工作由尚书挑一名令史充任,无品级,等外二流。)的活计,可在赵文振将众官吏尽皆屏退之际,刘德智不得不亲力亲为了一番,殷勤倒是挺殷勤的,只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这也不奇怪。赵文振入仕时,刘德智就已经是工部侍郎了,结果么,五年过去了,他刘德智还是钉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而当初小虾米一只的赵文振赫然已是他的顶头上司,这等差距,真由不得刘德智不感慨万千的。 “不必了,如此便好,且都坐罢。” 无论哪个朝代,宦海中人对风水一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讲究。尤其是办公室的布置上就更是如此了,更别说前任还是半途被免的,在此情形下,继任者通常都会将前任的一切全都清扫一空,以求个心安,不过赵文振显然不在此列,没旁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在战阵上都不知杀了多少人了,真有啥鬼神报应的话,那他还活个屁,早该被拖下地狱去了不是? “诺。” 上司有令之下,刘、高二人自是不敢有甚异议,齐齐应诺之余,便即各自落了座。 “高大人,武器作坊那头这三年余来,可有甚变更否?” 新官上任,那都是得放上几把火的,若不然,何以服众。在这一方面,赵文振自然也不能免俗,只不过他并不准备似旁的官员那般通过抓典型来树威风,他要的只是实实在在的业绩。原因很简单,他可没打算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熬上太久,最多一任,便须得赶紧往上爬。否则的话,在废立一事上,只怕就没太多的发言权了,有鉴于此,靠业绩来说话,无疑就成了赵文振向上爬的不二之选择。 “回大人的话,各武器作坊除了增添了些工匠之外,一切皆如常。” 高季辅压根儿就搞不懂赵文振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啥药来着,于应对之际,脸上满满都是不解之色。 “那便好,某有一法可大幅提高工效,若以箭矢之产能论,在人员不增不减的情况下,约莫可提高十至十五倍左右,而一旦工匠们适应程序后,工效提升二十倍也不算甚难事。某此处有份章程,二位且请先阅过再议好了。” 在去青海平叛之前,赵文振便已参观过了武器工坊,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心思全都在平叛一事上,自是没功夫去管武器制造上的事儿,而今么,既是到了工部任职,那赵文振自然是不会再藏着掖着了的。 “赵大人明鉴。下官以为此方略推广起来不难,只是这工效真能有如此大的提升么?” 流水线作业的原理以及程序都很是简单,以刘德智的智商,自是一看便懂,问题是他对赵文振给出的乐观判断却是明显存疑。 “当然,赵某向不虚言,刘大人若是不信,可先拿箭矢的生产程序来做试验,月余内必可见分晓。” 在武器工坊所生产的诸多武器中,消耗量最大的无疑就是箭矢了的,供应压力最大的也同样是箭矢,拿这玩意儿来当开头炮,自当有立竿见影之奇效,对此,赵文振可是有着十足的信心的。 “这……”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刘德智可就不免有些个不淡定了,没旁的,若是事情真能办成,身为主事者,无疑便是大功一桩,可若是不成么,兜底的人又不是他,责任的大头可都得赵文振自己去背着,换而言之,这事儿,于他刘德智来说,赚多赔少,显然划算得很,只是自请的话语他一时间又没好意思说出口来。 “这样吧,此事便交由二位大人来负责好了,有甚不明白之处,且就来寻本官便是了。” 刘德智的小心思,赵文振一眼便能看得个通透,但却并不打算点破,无他,刘德智这个老油条不赶紧走人的话,赵文振又哪有位置去安排心腹手下的,既如此,送这厮一场功劳,让他往上爬上一爬也就是了,这么点功劳,赵文振自是不会吝啬的…… 第二百零八章 打上门来了 段纶被免职已有月余之久,工部所积压下来的文案可谓是堆积如山,饶是赵文振政务能力超强,也自不免被累得个够呛,瞧瞧,一连十来天都在泡在了文件堆中,都快成蠹虫了,也就是他身强体健,否则的话,怕是断难吃得住劲。 当然了,忙归忙,好处不是没有——借此机会熟悉工部诸般事宜的流程是其一。顺带着考察部中官员们的行政能力是其二,只不过结果并不是太令赵文振满意——工部的官吏虽不少,真儿个出类拔萃的却并不多,除了高季辅之外。赵文振还真就没发现什么堪用的大才,大多数官吏也就只能说是中庸而已。 “禀大人,东宫少詹事兼左庶子(正四品上)张朴(字玄素)、张大人来了,说是有事要见您。”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七月十五日,早先积累下来的文案都已处置完毕,可新到的文件依旧不老少,赵文振便是想偷闲都没得可能。这不,一大早到了衙门之后,便即不停地召见下属前来议事,这一忙,就忙到了天将午时,好不容易才忙完了今早所预计的公务,这才刚打算泡壶茶歇上口气呢,却不曾想充任文书的令史庄远突然匆匆而至,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请他进来好了。” 这一听张玄素来访,赵文振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他跟这位号称直臣的东宫官员素昧平生,甚至连点头之交都谈不上,实在搞不懂这位突然来访的目的究竟何在,然则人来都来了,终归是不好拒之门外的。 “下官东宫少詹事张朴见过赵大人。” 庄远去后不多久,便见一名面色肃杀的中年官员已大步行进了办公室中,饶是赵文振都已是提前站着迎候了,此人脸上也不见半点的笑容,就宛若满天下人都欠了他五百贯一般。 “张大人客气了,且请坐罢,赵明,上茶。” 尽管张玄素的面色不好相看。然则赵文振却并不以为忤,概因他对敢于犯颜直谏之人,向来很是敬重,没旁的,只因他自己是断然做不到这一点的。 “上茶就不必了,下官此来只为一事,不知大人何时会到东宫上任呢?” 张玄素并未依言入座,而是眉头微皱地发问了一句道。 “最快恐怕也得下月初罢,不瞒张大人,工部事宜既烦且难,赵某方才刚到任上,目下实无力它顾啊。” 东宫的差使完全都是老泰山硬塞过来的。赵文振打心眼里就不愿接受,再说了,他与李承乾八字极度不合,跑东宫去自讨没趣干啥呢? “下月初?来不及了,下官恳请大人近日内抽个空去东宫走上一趟。” 赵文振倒是想敷衍了事,可张玄素却显然并不答应,于躬身之同时,紧着便提议了一句道。 “嗯?张大人此言何意?” 时间就像女人的那啥,挤挤总是会有的,只不过赵文振主观上就不想去东宫履新罢了,而今一听张玄素这般说法,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 “事情有二。其一,太子殿下近来受小人蒙蔽,竟于宫中穿胡服,自称突厥上将军,与优伶嬉闹不已,下官等已是屡谏无果;其二,太子殿下突发奇想,自言要广召佛、道、儒三家高人于东宫辩法。此举大违圣人之道,下官等皆以为断然不可,奈何殿下不听,执意要广发请柬,大人既是太子宾客,又岂可置身度外!” 张玄素可没管赵文振是怎个想法,板着脸便将事由道了出来。 “竟有此等蹊跷事?张大人可曾禀明房相否?” 李承乾就是一乖张的性子,整出啥荒唐事都不算稀奇,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理会那么许多,紧着便起了将事情推给兼着太子少傅的房玄龄之心思。 “房相?呵,他也就只会和稀泥而已,此二事若是传扬了出去。于太子之名声实有大不利啊,还请大人抽空往东宫一行可好?” 张玄素对房玄龄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这也不奇怪,为了规谏太子之事。张玄素、于志宁等人早不知向房玄龄汇报过几次了,却愣是没见房玄龄有啥反应,到如今,张玄素等被太宗派去东宫的直臣们对只懂得明哲保身的房玄龄早就已不抱任何希望了的。 “过几日再看罢。赵某目下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得,张玄素这么一说之下,赵文振可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厮是打算利用自己与李承乾之间的矛盾来强压李承乾改变主意呢,对此,赵文振一时间还没考虑清楚后果将会如何,自然不可能给张玄素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行,后日一早,下官自当再来,还请赵大人莫要再推诿了,您忙,下官告辞了。” 赵文振也就只是随口敷衍而已,却不曾想张玄素竟是不依不饶地赖上了,这不,话一说完,根本没给赵文振留下转圜之余地。竟是就此转身走了人。 妈蛋,竟然还有这等操作! 被张玄素将了一军之下,赵文振不由地便傻愣住了,直到张玄素都已走了没了踪影,赵文振这才摇头苦笑了起来。 东宫是该去还是不该去,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问题,可不管自个儿是去还是不去,有一条赵文振是可以提前预判的。那便是就李承乾那货的叛逆性子,根本不会在作死的路上回头,谁劝都没用,不过呢,若是跟这厮就此闹掰的话,是否能摆脱掉自家头上那顶太子宾客的帽子呢?这无疑就有得说叨了。 或许,借此机会跟李承乾吵上一架也是好事来着,只不过这个度必须把握好,否则的话,得罪的就不止是太子本人了,一旦让老泰山心里头起了疙瘩,那乐子可真就要大了去了,只是这个度该如何把握呢?一念及此,赵文振的头可就不免大了一圈。 “大人。” 就在赵文振想得有些个头疼不已之际,冷不丁却见高季辅有若一阵风般地便冲了进来…… 第二百零九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 “大人,成了,成了啊!” 高季辅的心情显然很是激动,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赵文振的神情明显有异,这一进了门,当即便激动不已地嚷嚷了起来。 “高大人稍安勿躁,有甚事,慢慢说也不迟么。” 尽管自身的心绪其实正自纷乱着,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呵斥高季辅的莽撞,而是笑呵呵地压了压手,示意高季辅先行冷静上一下。 “啊,大人海涵。下官失礼了,事情是这样的,为了验证大人您所提出来的流水线作业程序,下官等刻意挑选了些学徒。按您所言,分组分批次制造箭矢,与此同时,也挑出了人数相当的一组熟练工匠作为对比,结果,四天的对比下来,学徒组的产量分别是工匠组的一倍、三倍、五倍、八倍,换而言之。随着学徒组工人的熟练程度之提升,两组间的产能对比已出现了巨大的差距。” 虽说致歉了一句,可高季辅还是不免激动得够呛,概因他是真的没想到看似简单的流水化作业居然真能将工效提高到如此惊人的地步。 “八倍么?这个成绩只能算一般,高大人接下来不妨从三个方面加以改进,一是加强标准化建设,各工序上的半成品必须严格按照生产指标来进行管控,从而杜绝不合格的组件进入下一工序;其二,寻找出各个工序上的瓶颈工序,这一条,可以通过增加相关的生产组来加以解决,从而杜绝工序堵塞现象;其三,提高各工序生产人员的技术水平,若能切实做好这三条,产能肯定能有个极大的提升。” 尽管没去过现场,可以赵文振的经验,却是立马便猜到了工效未能达成预期的根由之所在,这便随口便给出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诺。” 高季辅是早被赵文振的才干给折服了的,此时一听赵文振有所吩咐,自是不疑有它,赶忙紧着便记在了心中。 “此流水线作业法不单可以用在箭矢生产上,亦可用在槊、刀、剑等武器的生产上,具体如何推广么,高大人不妨等箭矢生产革新完成后。再行琢磨好了。” 流水作业与记件考核可是后世樱花国企业快速崛起的根基理论,拿到如今这么个时代来,同样也很好用,对此,赵文振可是有着十足的信心的。 “下官遵命。” 但凡为官者,就没谁会不喜欢政绩的,高季辅自然也不例外,此时一听赵文振放权得如此之彻底,心下里自是感激得很…… “赵大人,早。” 直臣的性子通常也都很执拗,张玄素显然便是如此,这不。哪怕赵文振并没给他一个承诺,可十七日一大早,这厮就到工部来堵门了。 “张大人,早。” 望着张玄素那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赵文振实在是有些个哭笑不得,可也没辙,这厮都已堵在了工部的大门处了,想避都避不开啊。 “赵大人,你我可是约好了的,还请您拨冗前往东宫一行。” 张玄素显然是不打算给赵文振推脱的机会,一开口便表明了来意。 “张大人,总得让赵某先安排好部里的事务罢?” 张玄素这等催命鬼的样子一出。赵文振实在是头疼得很。 “当然,赵大人,您请自便好了。” 张玄素摆明了就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了的,这不,口中说的是请赵文振自便,可结果呢,赵文振走到哪,这厮就跟到哪。弄得赵文振半点脾气全无,在匆匆交待完了今日的几桩重要部务之后,也只能是无奈地跟着张玄素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站住!” 皇宫,赵文振进过不少回了,可东宫么,他却是一次都没进过,结果么,哪怕他身着极品大员的紫色官袍,却依旧被两名东宫侍卫给拦了下来。 “放肆,此太子宾客赵大人是也,尔等安敢无礼若此!” 张玄素官位低,自是不敢跟赵文振并肩而行。待得见赵文振被拦,他可就稳不住神了,紧着便从后蹿出,板着脸便呵斥了一嗓子。 “无妨。此系本官腰牌,还请校验则个。” 尽忠职守者是不应受指责的,以赵文振之心胸,又岂会跟两名侍卫计较那么许多。紧着便从腰间取下了一面腰牌,很是客气地便递了过去。 “赵大人海涵,还请您稍候,容小的们这就去通禀太子一声。” 腰牌当然不可能有假,纵使如此,在验过了之后,那两名侍卫还是不肯就此放行,显然是在为门内的同僚前去紧急通禀太子争取些时间。 “够了,通禀个甚,太子宾客乃太子半师也,何须尔等前去通禀,还不赶紧退下!” 张玄素带赵文振来东宫,目的就一个,那便是要抓李承乾的现场,又哪能容得两名小小的侍卫在此挡道。 “诺。” 张玄素乃是太子左庶子,堂堂的正四品上大员。在东宫的真正属官里,也就只在太子詹事之下而已,他这么一发飙之下,两名侍卫登时便吃不住劲了,不得不在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是左右一分。 “赵大人,请随下官来好了。” 张玄素急着要去抓现行,自是懒得去跟那两名侍卫多计较。也没等赵文振将腰牌系好,便已是一摆手,一马当先地便走进了东宫的大门,疾步便往后花园方向行了去,一见及此,赵文振也是无奈得很,微微摇了摇头之余,亦步亦趋地便跟在了后头。 “报,禀太子殿下,太子宾客赵彦、赵大人来了。” 果然不出赵文振所料,他与张玄素才刚走到半道呢,就有一名机灵的侍卫匆匆赶到了后花园,将赵文振前来的消息报予了李承乾。 “嗯?那小子来此作甚?” 一身突厥人服饰的李承乾正与数十名宫女宦官以及优伶们耍玩着“征服与被征服”的把戏呢,这冷不丁一听赵文振前来,李承乾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厉。 “回太子殿下的话,看情形,应是左庶子张大人请来的。” 见得李承乾声色明显不对,前来禀事的侍卫自是不敢稍有迁延,赶忙紧着便解释了一句道。 “哼,该死的张玄素,孤饶不了他!” 这一听赵文振是张玄素请来的,李承乾的脸色立马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 第二百一十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二) “殿下,区区一个赵彦而已,有何能为,但消殿下有令,某便去砍了那厮的狗头!” 李承乾的骂声方落,一名身着突厥卫兵服饰的持盾大汉便已从旁闪了出来,一派忠心护主状地便嚷嚷了一嗓子,此人正是李承乾身边听用的贴身卫士纥干承基,时任太子左监门率府司戈(从八品下)。 “说得不错。那赵彦小儿纯属浪得虚名之辈也,若遇我等兄弟,不过刀下游魂罢了。实不值一提!” 李承乾身旁狂妄的人当真不少,这不,都还没等李承乾有所表示呢,又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冒出了头来,此人姓张,名定。字思政,时任太子左监门卫执戟(从九品下)。 “嗯,孤有尔等忠义之士,又岂惧赵彦小儿之猖獗,然,此獠终究是朝廷重臣,杀之恐有不妥,给他一个教训倒是无妨。” 李承乾的心理虽说已是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可多少还是有些脑子的,尽管很想将赵文振与张玄素一道毙杀当场,然则最终还是没这么做了去,可也没打算让赵、张二人好过,竟是不顾体统地悍然下了道匪夷所思的命令。 “诺!” 纥干承基与张思政本来也就只是说大话哄李承乾开心而已,可却万万没想到李承乾这厮居然当真了,这下子两人顿时便不免有些坐蜡了,奈何顾忌到李承乾那反复无常的性子,二人也自不敢稍有违逆,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也就只能是故作慷慨状地应了诺。 “赵大人请看,那便是殿下令人搭盖起来的所谓突厥上将军大帐,看情形,殿下肯定还在帐中!” 大帐里,李承乾都已准备给赵、张二人来上个“惊喜”了的,可张玄素却兀自不知,领着赵文振一路疾步便赶到了后花园中。 “嗯。” 望着那突兀地耸立在后花园里的大帐,赵文振实在是有些个哭笑不得——堂堂天可汗的太子居然向往成为突厥将军,真不知李承乾那脑瓜子里装着的到底都是些啥玩意儿来着。马粪还是牛屎? “咚、咚、咚……” 就在赵、张二人刚走到离大帐三十来步之距时,但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中,两名手持骑兵圆盾的壮汉已肩并肩地从大帐里行了出来。 “张大人,退后!” 赵文振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只一看那两名持盾壮汉的来势,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这便紧着呼喝了一声,脚下一错,便已将张玄素保护在了身后。 “呵!” “哈!” …… 赵文振这等掩护动作一出。纥干承基与张思政立马便意识到己方的意图只怕已被赵文振所看破,也就没再装从容了,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便即齐齐发力前冲,待得到了将将与赵文振碰面时,只听二人同时便是一个开声吐气。两面圆盾便已齐齐向赵文振砸了过去。 “找死!” 尽管是狙击手出身,可赵文振在擒拿格斗上的本事也自不差,饶是两名对手的砸击之势狂猛异常,真要躲,于赵文振来说,一点都不难,奈何此时茫然不知所以的张玄素就站在身后,一旦赵文振躲开了,张玄素只怕不死也得残。有鉴于此,赵文振也只能是无奈地断喝了一声,双掌同时狂猛拍了出去。 “嘭、嘭!” 以掌击盾明显吃亏不小。可架不住赵文振神力惊天,但听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巨响过后,赵文振固然是被震得个身形摇晃不已。可纥干承基与张思政无疑更是不济,竟是被赵文振的惊天力道给生生撞得双脚离地,两道身影就此倒飞出了丈许之遥。 “放肆,纥干承基、张思政,你二人竟敢公然谋害赵大人,当真好胆,来人,还不赶紧将此二贼子拿下了!” 直到纥干承基与张思政同时被震飞之后,惊愕中的张玄素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大怒之下,不管不顾地便狂吼了一嗓子。 “怎么回事,嗯?” 张玄素这么一喊之下。原本正猫在帐篷边偷看的李承乾可就不免有些个稳不住神了,不得不故作镇定状地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他们……” 张玄素显然不敢相信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二人的行动是出自李承乾的指使,张口便要狠狠地告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一状。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向贼酋告发贼徒能有用吗?简直就是个笑话来着,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纠缠此事,没等张玄素将话说完。便已冲着李承乾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赵卿不在工部理事,好端端地跑孤这里来作甚,嗯?” 李承乾同样没理睬张玄素的愤怒,双眼一眯,竟是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赵文振一句道。 “蒙陛下恩宠,授微臣为太子宾客,来东宫向太子殿下报到,不亦正常么?” 东宫就是一是非地,赵文振避之唯恐不及呢,又哪乐意来了?还不是被死脑筋的张玄素给硬拖来的,当然了,这话自个儿知道就成,说么,那是万万说不得的。 “哼,来就来好了,为何悍然打伤孤的卫士,嗯?” 太子宾客可是太子半师来着,李承乾自然是不乐意身旁多了这么个“刺头”来着,可又不能公然质疑太宗的旨意,这当口上,颠倒是非黑白也就成了李承乾的不二之选择。 “殿下何出此言?臣与赵大人方至,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二贼便即以盾攻杀,欲取臣与赵大人之性命,错非赵大人神勇无匹,臣等焉有命在,臣恳请殿下严惩二贼,以肃宫规!” 一听李承乾这般说法,赵文振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张玄素却是勃然大怒了,但见其手指着满脸通红之色的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便是好一通的控诉。 “哦,竟有此事?” 饶是张玄素都已是暴跳如雷了,可李承乾却根本不以为意,也就只在瞥了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二人一眼之后,一派漫不经心状地便吭哧了一声,摆明了就是要耍无赖了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三) “绝无此事,殿下,事发时,微臣与张思政正在对练,却不曾想赵大人不知何故突然冲了过来,将我二人尽皆击倒在地,微臣等实是冤枉啊。” 东宫就是李承乾的地盘,纥干承基一干人可是肆意惯了的,谎话啥的,当真是张口就有,浑然没管张玄素的脸色都已是黑得有若锅底一般了的。 “什么混账话,殿下。纥干承基无耻至极,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欺瞒殿下。其行其心尽皆当诛!” 纥干承基话音刚落,张玄素便已若被踩着了尾巴的老猫似的,暴躁已极地便嘶吼了一嗓子。 “殿下,臣等冤枉啊。” “殿下,确实是赵大人先行动的手,臣等都被打吐血了。” …… 仗着李承乾的恩宠,纥干承基与张思政一贯没把张玄素放在眼中,此时亦然不例外。喊冤之时,尽皆是一派的嬉皮笑脸,浑然没将这么场严重冲突当一回事儿。 “赵卿可还有甚要说的么,嗯?” 李承乾本来就是在故意找茬,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他又哪管张玄素如何暴怒,脸色只一板,这就准备问罪赵文振了的。 “呵,微臣曾说过:没有谁能叫得醒一个故意装睡之人,殿下还请好自为之,莫忘了您是我大唐的储君,身负承继大唐基业之重担,兢兢业业都恐力有不逮,况乎骄奢淫逸,今日一幕,微臣初至,便当未见好了,但请殿下从此后慎言慎行,莫失众望。” 这一见李承乾摆出了太子的威风,赵文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也自摆出了太子宾客的派头,毫不客气地便教训了李承乾一通。 “放肆,尔这厮安敢教训孤,好大的狗胆。当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么?” 李承乾素来骄横惯了的,这一听赵文振居然敢当众教训自己,顿时便怒了,只见其一把便抽出了腰间的那柄所谓的突厥上将军之弯刀,霍然便用刀尖指向了赵文振。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赵大人乃国之柱石也,岂可刀兵相向。” 张玄素正自义愤填膺中,冷不丁见得李承乾动了刀子,顿时便慌了神,赶忙上前一步。惶急不已地进谏道。 “张大人不必如此,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赵某并非惜生之人,太子殿下要杀便杀好了,然,赵某毕竟身负陛下重托,该说的,赵某依旧得说个分明,殿下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当符合圣人之道,如此乔装异服。殊有不妥,自称突厥上将军更是荒谬绝伦,还请殿下即刻改之。” 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将李承乾的癫狂放在心上——就这厮那么点能耐,便是任由他怎么劈砍,也是枉然,至于会不会引来东宫卫士们的围攻么,赵文振也不是太担心,概因他很清楚李承乾虽说已是心理扭曲得个不行了。却也还没丧心病狂到敢于公然杀害顶级朝臣之地步,换而言之,若是能借此机会完全跟李承乾闹翻的话,赵文振还是乐意冒险一试的。 “孤的事,用不着你来管,哼,来人,将这厮……乱棍赶出宫去!” 赵文振这等半师的姿态一出,李承乾当即便被气得个七窍生烟,真恨不得一刀将赵文振斩杀当场,可最终,他还是没敢下死手。无他,只因他还没对帝位彻底绝望,自然不愿真跟赵文振同归于尽了去。 “诺!” 听得李承乾有令,纥干承基立马轰然应诺。然则却又畏惧赵文振之神勇,一时间倒也没谁敢冲上前去的。 “不必殿下驱赶,微臣自己会走,还望殿下行事三思为妥。告辞了。” 赵文振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不是来自讨没趣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跟李承乾彻底扯破脸,如今,目的既已达成,那他自然是不会再多逗留了,紧着躬身一礼之后,转身便往宫门处行了去。 “殿下,您怎么能……” 张玄素并非李承乾的心腹,但却是真心希望李承乾能成为一个合格储君的东宫属官之一,此际见得李承乾居然如此蛮横地将赵文振给赶走了,顿时大急,紧着便要出言进谏上一番。 “哼!” 李承乾早就对张玄素的耿直厌烦透了的,这会儿正值火头上,又哪肯留下来听其教训的,也就只冷哼了一声。扭头便就此走了人。 “唉!赵大人,留步,赵大人还请留步。” 这一见李承乾如此不管不顾地便走了人,张玄素也自没得奈何,在唯恐赵文振将此事闹大的情况下,却又不得不赶忙转身便追了上去。 “张大人,您也看到了,不是赵某不肯尽心尽力。实是无能为力啊,张大人不必多言了,赵某这就去面圣请辞!” 李承乾是注定要完蛋的,从此意义来说,“太子宾客”这么个头衔对于赵文振而论,不单不是荣耀,反倒是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只要有机会,那还是赶紧甩脱掉为宜。 “不可,万万不可啊,赵大人,下官求您了,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本心还是好的,您若是执意如此,那就是在将殿下往火坑里推啊。” 一听赵文振要去找太宗请辞,张玄素登时便急红了眼,概因他很清楚太宗对李承乾其实已经有着很大的不满了,之所以不曾废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完全是感念长孙皇后的情分之故而已,真若是赵文振悍然请辞的话,那后果可就真要不堪了去了。 “张大人莫要如此,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只是您也看到了,非是赵某不肯尽力尽力,实是殿下恶赵某久矣,嘿,今日某还能进得门来,翌日再来,只怕赵某连门都进不得了,与其彼此相看两相厌,不若彼此不见也罢,吾意已决,张大人且请自便好了。” 张玄素就一愚忠之人,迟早会因太过忠耿而引来李承乾的杀心,赵文振对其之品行虽说蛮钦佩的,但却没打算真跟其为伍。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文振话一说完,转身便就此大踏步离去了,一见及此,张玄素登时便乱了分寸…… 第二百一十二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 “启奏陛下,工部尚书赵彦在宫门外求见。” 太宗是个感性之人,向来耐不得寂寞,今儿个不是朝时,又没什么重要政务须得处置,闲来无事之下,太宗便即将长孙无忌、李靖、程咬金等一众没有具体司职的文武重臣们请到了御花园的北海边,由小胖子李泰作陪,一边畅饮美酒,一边忆往昔峥嵘岁月,君臣互吹之下,倒也其乐融融。正自酒酣处,却见一名当值宦官匆匆寻了来,只见其贴在太宗身旁,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宣来此处好了。” 太宗对赵文振这个精明强干的女婿可是宠得很。一听是其来求见,想都没想便给出了口谕。 “诺。” 太宗既是有口谕,前来禀事的当值宦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朗声应诺之余,匆匆便就此退了下去,不多会,便又领着赵文振转了回来。 “微臣叩见陛下。” 这一顺着长廊行进了大型凉亭,赵文振立马紧走数步。冲着高坐在上首位的太宗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爱卿这些日子可是辛苦了,且就先落了座,陪朕喝上几樽好了。” 在赵文振初掌工部之时,太宗还真不免有些担心赵文振会因年轻气盛而把工部上下折腾得个够呛,私下里真就嘱咐了人去盯着,却不曾想赵文振上任至今都表现得极为之沉稳,处事公正,御下也自不偏不坦,完全不像是个二十啷当的朝廷新贵,宰辅气度倒是十足十,太宗在放心之余,对赵文振的喜爱自不免便更多了几分。 “谢陛下隆恩,只是微臣此来实是来请罪的。” 赵文振就是来告刁状的,不过话么,显然是不能说得那么直白的。 “嗯?” 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太宗不由地便是一愣。 “……” 要想摆脱掉“太子宾客”这顶紧箍咒,当众告御状无疑是个捷径,在场的人越多越好,可有一条却是断不可忽视了去,那便是绝不能表现得太过急迫,否则的话,一旦恶了太宗,那真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的。个中的度之拿捏可是门大学问来着,对此,上一世曾饱经社会毒打的赵文振无疑是个中之行家,这不,那一脸的为难状丝毫看不出丁点的假来。 “此处皆朕之肱股,爱卿有甚话且就直说好了。” 这一见赵文振神情有异,太宗的心登时便是一突,奈何在场的都是元勋旧人,还真就不好避开私谈的,不得已,太宗也只能故作豪气地挥了下手,而后方才很是大气地便叮嘱了赵文振一句道。 “诺。好叫陛下得知,微臣今日触怒了太子殿下,微臣有罪。” 告刁状可是门艺术来着,赵文振才不会傻到一开口就指责太子的不是,惶恐请罪才是正理。 “怎么回事,爱卿且说清楚些。” 赵文振这等言语一出,太宗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凛,只是待得见众臣们的视线全都聚焦了过来,太宗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不得不给赵文振一个开口言事的机会。 “回陛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微臣惭愧。实是无力履行太子宾客之重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宗肯定是往东宫里掺了沙子的,哪怕未见得能打入李承乾的核心层,可要想探知东宫所发生的事情,显然不会是啥难事儿,有鉴于此,赵文振自是不会在陈述时胡乱添油加醋,所言可谓是句句是实。也没怎么点评李承乾的胡作非为,仅仅只在末了时,诚恳万分地请辞了一番而已。 “什么?竟有此事,岂有此理,来人,去将李承乾那混蛋给朕宣了来!” 突厥一族始终是唐朝的大敌,哪怕东突厥已然被灭,可西突厥却依旧尚存,这些年来,可没少在西域干出劫掠大唐商队的事儿,太宗早就在寻思着要彻底剿灭西突厥了的,而今一听李承乾那厮好好的大唐太子不当。竟然自封啥突厥上将军,这可真把太宗给气坏了。 “陛下且慢,老臣有话要说。” 值此太宗震怒之际,群臣们无不为之噤若寒蝉。唯有两人例外——小胖子李泰倒是故作淡定,可一双眼里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真正忧心太子的就一人——长孙无忌! “嗯?” 这一见打岔的人是长孙无忌,太宗的脸色虽难看依旧。可好歹算是暂时控制住了激动的情绪。 “陛下,太子殿下此举虽是有些不妥,可其实也能理解,老臣与陛下当年不也曾自命突厥将军互嬉么?” 长孙无忌温和地笑了笑,而后方才不徐不速地开口为李承乾缓颊了一番。 “嗯……,话虽如此,肆意侮辱重臣亦自不可取,徐恩,尔即刻去东宫,就说朕对太子的胡闹很是不满,着其即刻整改,再又下次,当重惩不贷。” 长孙无忌这话一出,太宗立马便想起了少年时与长孙无忌兄妹之间的快乐相处,原本凌厉的眼神陡然便柔和了下来,对太子的处罚么。自然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事了的。 “诺!” 听得太宗有口谕,侍立在侧的内侍监徐恩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紧着应诺之余,便即就此匆匆离去了。 “赵爱卿,让你受委屈了,朕替乾儿向你陪个不是,但愿爱卿切莫往心里去才好。” 太子倒是侥幸过了关,可这一见赵文振还躬身而立着。太宗可就不免有些尴尬了,没奈何,也只得腆着老脸向赵文振作了个揖。 “陛下万不可如此说法,微臣实是当不起,微臣、微臣……” 在太宗没有对李承乾完全死心前,光靠告一次刁状,显然是不够的,对此,早在进宫前,赵文振便已有了预判,不过无所谓了,就李承乾那尿性,接下来告他刁状的机会还有的是,赵文振自是不会急于一时,这当口上,表现一下受宠若惊的惶恐无疑是题中应有之义,以赵文振的演技而论,耍将起来,当真不要太轻松了去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二) “站住!” 东宫门前,赵文振离着宫禁都还有十数步之距呢,一名东宫卫率的队正便已领着三十余人迎上了前来,毫不客气地挡住了赵文振的去路。 “嗯?” 尽管一众东宫卫士们人人神情肃杀,可赵文振却是浑然不以为意,也就只面无表情地轻吭了一声。 “赵大人,很抱歉,太子殿下偶染风寒,不宜接见外臣,大人还是请回罢。” 率队挡道的队正虽说挡道的行动很是坚决,可在行礼时,却是一丝不苟的恭谨。 “既如此。那某便改日再来好了,还请代赵某向殿下请个安,告辞了。” 一听又是这么个老掉牙的借口,赵文振心下里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揭破,更没打算跟一群侍卫们理论下去,也就只拱了拱手,客气了几句之后,便即一旋身,就此走了人。 “头,您说这位小赵大人是不是有病啊,这都连来了大半个月了。明知道太子爷不待见他,还来个甚啊。” “就是,就是,要我看啊,小赵大人这是魔怔了罢。” “哈,找虐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啊,真是奇了怪了。” …… 赵文振这才刚走出没多远,几名什长便已凑到了队正的身旁,嘻嘻哈哈地乱议了起来,浑然没将赵文振这么位朝廷顶级大臣放在眼中。 “都瞎扯些啥?甚的小赵大人,那可是咱大唐的工部尚书来着,又岂是尔等可以乱议的,都给老子把嘴缝上了,再敢瞎说,一体军棍侍候!” 队正其实也不明白赵文振为何要天天来此受辱,可也知晓这事情断然没那么简单,唯恐遭牵连之下,忍不住便呵斥了手下人一通。 “诺。” “知道了,头。” …… 一众什长们大多都是老油条,还真就没怎么在意自家队正的叮嘱,可也没多啰唣,七嘴八舌地敷衍了一番之后,也就各自散了开去…… “微臣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一旦在东宫门口处遭拒。赵文振总是直接便回了工部衙门,不过今儿个他却是不准备这么做了——这一离开了东宫,他立马便径直去了两仪殿,一通惯常的递牌子请见之后,很快便在御书房里见到了正批着折子的太宗。 “文振来啦,有甚事就直接说罢。” 大唐的皇帝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哪怕不是大朝时分,每日里要批阅的折子那也是用堆来论的,一上午的批阅下来,太宗早不免已是有些疲了的,此时见得赵文振到来,也就只勉强挤出了几丝的笑容。 “启奏陛下。微臣有二事要奏,其一,我工部上下经月余之努力,已在京师武器作坊革新一事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据刘侍郎与高郎中所汇报,采用流水作业法后,箭矢之产能已提高了十五倍,后续依旧有不小得提高之潜力,另,甲胄、槊、陌刀、唐刀等主要兵器之打造也有了数倍不等的提升,一旦推广到各地武器作坊,我大唐将再无武器匮乏之虞也。” 赵文振此番面圣的真正目的依旧是打算告太子的刁状。不过么,在此之前,还是得先给太宗报上个喜的。 “当真?” 大唐武风鼎盛,这些年来可是没少对外用兵,一场大战下来,兵刃甲胄尤其是箭矢的消耗量都极为的庞然,说句实在话,若不是武器的制约。以大唐之强盛,早就该对西域以及草原动刀兵了的,而今,工部这头若是真能把武器供应的问题给一举解决掉的话,那对于雄心万丈的太宗来说,绝对堪称是桩大喜之事来着。 “微臣自不敢虚言哄骗陛下,此处有刘侍郎与高郎中联名上的本章一份,还请陛下过目则个。” 武器革新的构思乃至大部分的流程设计都出自赵文振的手笔,然则他却并不打算贪功,而是刻意将主要功劳让给了刘、高二人,原因很简单,一者是他暂时不需要功劳傍身。二来么,不早点把刘德智那个老资格的家伙给送走了,他赵文振又哪来的位置安排心腹手下呢? “嗯,好。朕这几日会安排个时间去各处工坊走上一遭,若此事真像折子上所载的那般,朕自不吝重赏!” 飞快地将赵文振递上来的折子过了一遍之后,太宗登时便兴奋得脸都泛了红。 “陛下圣明。微臣还有一事要奏,这么说罢,自七月十八日起,除大朝之日外,微臣每日里都会去东宫一趟,然,遗憾的是微臣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微臣惭愧,还请陛下免去微臣的太子宾客之兼职。” 趁着太宗心情大好之际,赵文振紧着便是深深一躬,满脸愧疚之色地便告了李承乾一记刁状。 “竟有此事?”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微臣自不敢虚言哄骗陛下。” 这事儿当然不会有假,为了确保人证不缺,赵文振每回去东宫时,可是刻意将令史庄远以及几名工部差役都一并带了去的,太宗随便一查。便可知实情。 “混账东西!” 赵文振此言一出,太宗的心火顿时便再也摁捺不住了,没旁的,要知道赵文振可是他太宗亲自挑选出来,以为继位者之顾命的,而今李承乾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又怎叫太宗不为之火冒三丈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太宗的点评还真就没错。李承乾那个瘸子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当然了,心中清楚归清楚,这当口上,赵文振却是断然不可能明说的,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故作惶恐罢了。 “文振,你给朕说个实话,乾儿他是否还有得救?” 太宗拍案而起之后,又气咻咻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而后方才猛然站住了脚,侧头看了赵文振一眼,冷声便问出了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来。 还有救没?那当然是没了,朽木不可雕就是明摆着的事实,问题是这话能说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概因太宗明显还没做好更换太子的准备,再说了,此时换掉李承乾,得利的只会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李泰,而这,显然不符合赵文振的预期,只是该如何回答太宗的问题么,无疑就成了摆在赵文振面前的一道棘手无比之难题…… 第二百一十四章 埋下个伏笔 “陛下明鉴,依微臣看来,为太子者,实是古今最难之事也——太子贤,则党羽自附,一旦势大,难免招来圣忌,即便兢兢业业,亦未必得免;太子弱,则引兄弟之觊觎,纵使勉强得以上位,亦难保大权不旁落。不是外戚专权,便是宦官为祸,古来天下苦此者多矣。” 既是无法正面作答,那就意味着赵文振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避虚就实。好在这一条,他倒是拿手得很。 “嗯……,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朕……,唔,爱卿既是明得此理,可有解决之妙策否?”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还真就不免为之感慨不已的。概因他自己就是杀兄弑弟上位的。 “有,然,与而今之局面却是无所补益。” 太宗此言一出,赵文振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给出了个肯定的答案。 “哦?爱卿且说来与朕听听。” 一听赵文振此言,太宗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没旁的,概因自古以来,因立太子不当而引发的血案可谓多矣,远的就不谈了,强大无比的隋朝就是因立太子不当而两世便亡的,至于太宗本人么,得位也属不正之列,目下李承乾又明显不成器,若再无改观,被废怕是难免,若赵文振真能想出个既能避免天家骨肉相残又能确保传承有序的法子,那无疑便是大唐之幸了的,太宗又岂能不关切的。 “不立太子。” 赵文振是早就想给太宗打上一记预防针了的,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罢了,而今么,既是成功地引起了太宗的兴趣,那赵文振自然不会错过了这等进谏的大好时机。 “嗯?不立太子,何以固国本?” 赵文振倒是说得个斩钉截铁。可太宗一听之下,眉头不自觉地便皱紧了起来。 “回陛下的话,微臣所言的不立太子并非真的不立,而是暗立,具体来说便是帝王可令成年之皇子皆于朝中各部任事,却不予具体任职,以此来考察诸皇子之才干,能者继续于各部轮转,庸者隐去,如此,放权收权皆简在帝心,而重臣们在不知那片云会下雨的情形下。也不致于胡乱党附,朝纲也就不致有大乱之虞也,待得帝王确认属意者后,自可拟一密诏,藏之于密匣之中,放置于宫中安全处,此匣唯帝王可开启,密诏亦唯帝王可更易,待得帝王将将殡天时,再着令众宰辅齐至而开之,新君即可凭此顺遂上位,由是。当可少去无数之纷争。” 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中,清朝无疑是集封建王朝之大成者,尽管是外族入主中原,没少被后人诟骂,可就帝位传承方面,稳妥性远超历朝历代,似这等良方,赵文振觉得拿到大唐来用。并无甚不妥之处。 “唔……,爱卿这法子虽有些离经叛道之嫌,却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罢了,不说这个了,此禁中语也,卿当密之。” 自古以来,立太子就有着立嫡、立长、立贤之争,何者更佳实无定论,太宗本人是靠着立贤之论强行上位的,可他支持的却是立嫡之论,这会儿一听赵文振这等“奇谈怪论”。心下里本是有所不喜的,可再一想到李承乾那不成器的尿性,太宗的心思自不免便又浮动了起来,只不过兹事体大。太宗自是不会急着有所决断。 “微臣遵旨。” 赵文振此番也就只准备先打下个伏笔而已,并没指望着能有立竿见影之效,而今见得太宗不打算继续深谈下去了,他自是乐得见好就收。 “乾儿处。朕自会有所处置,爱卿且还是先兼着太子宾客好了。” 满腹心思之下,太宗的谈兴明显已尽,自是不愿再多留赵文振,也就只简单地交待了一句了事。 “陛下圣明,微臣告退。” 于赵文振而论,只要实证了与李承乾完全不合拍便足以躲过将来的可能之清算了的,至于是否还兼着太子宾客么,那压根儿就是无所谓之事,如今目的既已达成,他自是不会再多言啰唣,恭谨地行了个大礼之后,便即就此退出了御书房…… “赵师。” 在已基本摆脱掉了“太子宾客”一职的隐患,赵文振的心情自是好得很,一出了两仪殿,便径直回了工部。却不曾想这才刚走进了大堂,就见聂无畏与林道两名得意弟子已齐齐迎上了前来。 “道诚(聂无畏的字)、昌澜(林道的字),你二人何时到的?” 赵文振正深感工部除了高季辅之外别无堪用之人呢,这一见两位得意门生已至,本就不错的心情顿时便更好了几分。 “回赵师的话,学生们是巳时一刻便到了,先去了赵师您府上一趟,而后方才赶来此处的。” 聂无畏在赵文振的诸弟子中年岁最长。做事也自最为稳妥,看似平实的回答里,便已将最紧要的一条以暗示的方式道了出来。 “嗯,好,辛苦了,你二人先去吏部把手续给办了,回头某自有安排。” 赵文振多灵醒的个人,只一听便知聂无畏所言究竟何意,心头立马便是一抽,谈兴顿时便没了——玉淑、玉润两姐妹的事儿,赵文振虽说已跟普安公主交待过了,只是那时候普安公主并没啥特别的反应,如今人已到了自家府上,会发生啥事儿可真就不太好说了的,当然了,跪搓衣板啥的,应该是不致于,但,是否会发生冷战么,那赵文振心里头可就真没底了的。 “诺。” 听得赵文振有所吩咐,聂、林二人自是不敢稍有迁延,齐齐应诺之余,便即就此退了开去。 妈蛋,瞧这事闹的! 赵文振心乱得很,自是没去多理睬两位弟子,交待一毕,便即疾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行了去,脚步看似沉稳依旧,可心中却是不免犯起了嘀咕——这人啊,真就不能嘴馋,一时偷吃是爽快了,后头的麻烦却怕是断然少不了的,当真是何苦来哉,瞧瞧,这回头疼了不是?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李恪归来 赵文振的烦恼对于时人来说,其实压根儿就不是个事儿——李大亮最多时,曾一次得了太宗一百名美婢的赏赐,结果么,这厮一个都没留,全部赏给了手下将士;程咬金也曾得过八十名美婢的重赏,老程同志毫不客气地选了最美的十名当侍妾,其余的都打赏了出去,至于张亮更绝,这货在得了八十名美婢之后,全都尝试了一遍,然后才陆续转手赏给了他的义子们为妻。 旁的重臣们可以视美女如财货,可赵文振办不到啊——除了玉淑姐妹之外,其余十五名秀女,赵文振一个都没碰过。任由她们自主择人,大半都已嫁给了军中未婚之将士,剩下六人不愿嫁的,此番都由聂无畏等人护送着回了长安,这些没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倒是好处置。愿留则留,愿走么,赵文振也可送上份厚礼打发了去,可玉淑姐妹俩却显然不能如此处置了去,无他,赵文振可没跟旁人分享女人的嗜好,只是一想到普安公主,赵文振的头自不免便大了好几圈,一个下午熬将下来,愣是没批好几份公文的。 “禀老爷。吴王殿下来了,正与公主殿下在内院正堂叙话呢。” 甭管怎么忧心,家终归还是得回的,这一下了班,赵文振紧着便策马往城外的公主府赶了去,待得到了府门前的台阶处,这都还没等他翻身下马呢,就见内院总管秦和已紧着迎上了前来,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这一听李恪(去岁年底改封为吴王)已至,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立马便是一松,无他,有李恪这个兄长在,普安公主再怎么着,也不致于当场发飙不是吗?一念及此,赵文振的精气神当即便是一振,也自没甚多的言语,在将马缰绳丢给了随行的赵明之后,大踏步地便行进了府门之中。 “秋妹,这京师地面邪啊,瞧瞧,这才刚说到你家赵郎呢,人可不就到了,哈哈……” 内院正堂中,李恪正与普安公主说说笑笑着,这冷不丁见得赵文振走了进来,李恪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 “下官见过吴王殿下。” 尽管对李恪的就藩归来很是开心,然则赵文振却并未表现得太过亲昵,无他,一者是礼不可废,二来么。到目前为止,赵文振还没决定到底该支持谁——李恪为人豪气,颇有太宗之风范,确实有明君之气象,可李治其实也不差,哪怕年岁尚小,可政治敏感度却是相当了得,加之又是嫡出,上位的难度远比李恪要低得多,至于性格偏弱啥的,倒也不算太过严重的问题,唯一的麻烦便是这小家伙会不会跟原本的时空那般与武媚娘勾搭上,真若如此,那就绝对不能让李治上了位,只是这一点么。赵文振心下里也自没个定数。 “你啊,就别跟小王来这一套了。” 见得赵文振如此规规矩矩地冲着自己行礼,李恪登时便笑不下去了,伸手抚了下额头,满是无奈地便吭哧了一声。 “三哥、夫君,你们谈,妾身这就备膳去。” 普安公主虽说一贯不理外务,可眼力价却是断然不差的,自不会不清楚自家兄长一回京就跑自家府上来的缘故之所在,这便款款地起了身,在丢下了句交待之后,便即将侍候在堂上的所有下人们全都带走了。 “殿下这气色不错,想来在扬州应是大有所得罢。” 厅中既已无旁人在,赵文振也自不会再拘礼了,于入座之余。笑呵呵地便打趣了李恪一句道。 “尚可,扬州虽屡经洗劫,可到底是文风鼎盛之地,恢复起来确是不慢,去岁中进士者达六人之多,只是跟青海一比,却是不如远甚啊。” 谈起扬州一行,李恪的脸上立马便浮现出了几丝自得之色,不为别的,只因他在扬州主政虽说只三年。可确实挖掘出了不少人才,除了中进士的六人之外,还陆续往朝中举荐了五名干才,这些人等虽说目下官职还低,可却无疑是他李恪未来崛起之根基。 “呵,殿下过谦了。” 青海本身是没人才的,之所以能一炮而红,完全是靠着赵文振一己之力强行拔上去的,下一届或许还能再中上几个,再往后,怕是得长期挂零了的,而反观扬州,在李恪大力垒实教育基础的情况下,人才只会越出越多,这其中。感念李恪恩德的肯定不在少数,两下里其实完全没有可比性。 “文振兄,小王此番只是奉旨回京述职的,依兄台看,小王是当留还是当走?” 扬州虽好。可惜远离政治核心,在有意大位的情况下,李恪自是不甘长期偏居一隅,只是他又不敢确定自己下一步到底该何去何从。 “扬州一地,于殿下而论。不过人生驿站而已,实无须太过记挂,今,殿下既是已历两地之刺史,地方政务当是熟稔了的,唔,某观我大唐之律法虽已完备,惜乎注释却少,以致于地方上断案时,屡屡出现误引误判,殿下若是有心,不妨从此处着手好了。” 大唐的《贞观律》虽说已于去岁年中得以成文,条款也勉强算是完备,只是注释过少,缺乏案例示范,以致于地方上在断案时,往往无所适从,在赵文振看来,适用性明显堪忧,只不过因着不在其政之故。他也自不好提出增补意见,倒是李恪可以拿此事来当切入朝局的最佳突破口。 “文振兄所言甚是,我大唐如今虽说蒸蒸日上,然地方上却是出现了不少律法难以界定得新问题,此增补一事,小王自当上本奏请,只是小王对法家一道不甚了了,还请文振兄务必助小王一臂之力。”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李恪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亮,只是一想到自己在律法方面难称大家。心下里难免有些个发憷不已。 “某于青海时,确曾对此事有所思忖,唯不全尔,今,殿下若能拿下此差使,某自当尽绵薄之力。” 在赵文振看来,法律就是治理国家之准绳,再重要不过了的,虽说他限于身份,不好直接插手律法的增补事宜,可从旁帮衬一下李恪么,赵文振倒是乐意的,当然了,也就只限于从旁帮衬而已,这一点,赵文振虽不曾明说,可意思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了的。 “好,既如此,那后日早朝时,小王便即上本也就是了。” 一听赵文振愿意帮助自己,哪怕不是亲自出马,可对于李恪来说,也已然算是个不错的好消息了的,他自然是不肯错过了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李泰登门(一) 李恪就是个长屁股,一坐下来就不肯走了,在用过了晚膳之后,愣是抓着赵文振秉烛夜谈,这一谈就谈到了戌时末牌,直到普安公主不耐地派人来催了,李恪方才意犹未尽地走了人,接下来么,可不就是赵文振吃苦头的时间了? “秋妹。” 躲?显然是躲不过去的,在把自个儿收拾干净后,赵文振很是光棍地便去了主卧,这才刚进了门。入眼便见普安公主正双手抱膝地靠坐在锦垫子上,黛眉微皱,显见心情不是太好,赵文振的心顿时便是一揪。可也没辙,谁让他偷了荤呢,无奈之余,也只能是腆着脸地走上了前去。 “……” 面对着赵文振那讨好的讪笑,普安公主除了奉送上一对卫生眼之外,再无旁的反应。 “嘿。” 得,老婆大人是真生气了,这可不是小事来着。值此要命关头,那无疑就只剩下一招可用了,无他,毕竟通往女人心里的最佳捷径就是……,嗯,你懂的。 “别,妾身又有了。” 普安公主那架得住赵文振力大,一下子就被放平了的,这可把普安公主给吓了一大跳,赶忙紧着便惊呼了一嗓子。 “当真?” 孩子,赵文振可是一向不嫌多的,这一听普安公主如此说法,眼神顿时便亮得有若电灯泡一般。 “嗯,太医下午来看过了,说是正好一个月了的。” 见得自家丈夫如此惊喜,普安公主当即便娇羞地眯上了眼。 “哈哈……,好,真是太好了,秋妹,辛苦了,为夫,为夫……” 普安公主这等证实之语一出,赵文振登时便激动得个连连搓手不已。 “傻样。” 望着自家丈夫那激动的样子,普安公主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甜。些许的委屈与不满遂就此烟消云散了开去…… 贞观十二年八月十一日,回京述职的扬州都督、吴王李恪当朝上本,言称去岁年中所出之《贞观律》虽比《武德律》更为周全,然,诸多条款皆缺乏例证与注释,于实践中,屡屡有误引误判之事发生,自请总揽其事,帝闻之,大悦,准李恪之所奏,并着大理寺、刑部等各有司全力配合。 同日。太子于朝议时提出欲聚道、僧、儒三家之大德者共同辨析真理,以明治国之要,朝中臣工反对者众,皆言儒者,治国之道也,岂可与僧、道这等方外之法同列,太宗为此犹豫再三,然,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太子的提议。 自汉以降,儒家思想就是治国之主流,哪怕大唐武风鼎盛,可掌权者依旧还是儒家子弟。毫无疑问,太子搞出来的那个所谓三家法会注定不讨儒家子弟之欢心,哪怕已然通过了朝议,可后续上本反对者依旧极多,不少文臣都找到了赵文振处,希望赵文振能带头抵制这个莫名其妙的法会,对此,一向与太子不睦的赵文振却从始至终皆不置一词。无他,上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令其癫狂,对那等注定将没好下场的主儿,又何必去理睬他的对错与死活呢。 八月十四日,刘德智因主导武器工坊革新一事建功,得以晋升为少府监(从三品),算是一举越过了中级官员与高级官员之间的天堑,而高季辅则因功递补为工部侍郎,所遗之缺经赵文振举荐,由侍御史何栋接任,再算上已就任工部司郎中的聂无畏。工部已基本掌控在了赵文振的手中。 八月十八日,赵文振上本,表示盐业革新已势在必行,并言称采用新法制盐后。大唐之盐产量将翻二十倍以上,成本则可降低六成有余,太宗闻之甚喜,就此准了赵文振之所请。着虞部郎中何栋、员外郎林道共同主持革新事宜,其后不久,林道留京驻守,而何栋则领着司中部分官员赶赴山东,启动盐业革新事宜。 “禀老爷,魏王殿下派了人来通知,说是一刻钟后便会到。” 八月二十日,好不容易才轮到了个休沐的日子,赵文振自是哪都不想去,一大早起来就猫在了家里,逗逗小赵安,陪陪普安公主,其乐可谓是融融哉,却不曾想巳时刚至,内院总管秦和就给他带来了个不甚美妙的消息。 “嗯?” 一听小胖子要上门,赵文振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回不过神来的。要知道他与小胖子之间虽说不是死仇,可旧怨也是不少的,这货冷不丁耍上这么一手招摇上门拜访的把戏,所为何为来着? “四哥这人最没意思了,来就来罢,整那么大的排场给谁看啊。” 普安公主性子相对较冷,在一众兄弟姐妹中,除了与李恪关系最密之外。与其它皇子公主们的关系都只是一般般而已,这会儿一听小胖子人没到就先让下人来通禀,自不免便来了气。 “呵,无妨,秋妹有孕在身,就不必出面了,来人,传令下去,大开中门迎接。”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普安公主只一提大排场,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小胖子之所以肯屈尊降贵地来赵府,十有八九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受了太宗的指点,这货明明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故而方才会整出这么套把戏,目的就一个,那便是把不欢而散的罪名全都推到赵文振的头上,一念及此,赵文振自不免便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跟小肚鸡肠的小胖子一般见识,只略一沉吟,便即朗声下了道命令,不旋踵,偌大的赵府顿时便就此喧嚣开了…… “报,禀殿下,公主府已是中门洞开,工部尚书赵彦目下已领着府中人等于门外恭迎殿下的到来。” 通往赵府的路上,魏王府一行数百人正自浩浩荡荡而又磨磨蹭蹭地向前走着,冷不丁却见一骑从东南方疾驰而来,直抵魏王所乘的豪华马车前,而后一个干脆利落地滚鞍下了马背,于道旁紧着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嗯?” 报马话音方才刚落,但听一声轻吭响起中,小胖子那肥嘟嘟地大脸便已从车帘子后头探了出来,一双眯缝眼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迷惑之色…… 第二百一十七章 李泰登门(二) 自打数年前拉拢赵文振不成之后,李泰便已在心中将赵文振打入了另册,虽说谈不上恨之入骨,可这些年来,只要能找到机会,立马便是小鞋一双送上,可以说彼此间的关系其实已经是闹得很僵了的,在此情形下,李泰自然是不可能主动去拜访赵文振的,而今之所以如此做了去,那完全是因着太宗的交待,不得不尔罢了。即便如此,李泰也自不情不愿,故意整出大排场就是想让赵文振闭门谢客的,却不曾想赵文振居然大开了中门不说。还早早就亲自出迎了,这等殷勤状一出,李泰理所当然地便傻了眼了。 “殿下,既来之且就安之好了。” 公孙昭一向自命不凡,可其实也不过只是略懂屠龙术之皮毛而已,就他那么点可怜兮兮的水平,又哪能看得透赵文振之心胸,此时见得李泰探询的目光望了过来。也就只能强装镇定地敷衍了一把。 “嗯,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李泰也就只是个有小聪明却乏大智慧之人,就他那点可怜的政治智商,自然是怎么想都想不通赵文振大张旗鼓迎接的道理之所在的,此时听得公孙昭有所建言,李泰也就没再多犹豫,胖手一挥,就此便下了道命令,旋即便见原本磨磨蹭蹭的队伍瞬间便快了起来,也就只十分钟不到,便已到了公主府门外。 “下官恭迎魏王殿下。” 李泰这人当真是一身的毛病,这不,车驾都已到了地头了,可这厮愣是摆架子不肯先下车,对此,赵文振也真是无语了,不过么,也自懒得跟其多计较,自顾自地一躬身,朗声便出言催请道。 “哟,不好意思啊,让赵大人久等了,咦,八妹呢。怎地没见着人?” 架子摆足了之后,李泰终于在两名宦官的侍候下,从马车厢里钻了出来,脸上倒是堆满了假笑,可这一开口便是挑刺之言。 “好叫殿下得知,公主殿下已有孕在身,实不宜见风,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李泰这话实在是太过无礼了些,饶是赵文振心性再如何沉稳,也自难免有气,只不过考虑到大局,赵文振倒也不曾动怒。仅仅只是语调淡然地给出了个解释。 “哦?那倒是要恭喜赵大人了。” 这一见赵文振并不受激,李泰显然是没招了,只能是皮笑肉不笑地吭哧了一声了事。 “呵,此处风大,还请殿下内里叙话可好?” 李泰尽管没说,赵文振也能猜到这货之所以肯上门拜访,无外乎是被老泰山给逼来的,目的就一个,那便是在试探他赵文振的公心,对此,在心知肚明之余,赵文振自然不会跟李泰这么个蠢货多计较的。 “善。那小王就叨扰了。” 李泰嚣张跋扈归嚣张跋扈,却也不是完全不识礼数之人,此时见得赵文振一直以礼相待,他也自不好再说啥怪话,哈哈一笑之余,便即抬脚走上了台阶。 “殿下请上坐,来人,上茶!” 恭谨相迎归相迎。彼此间的关系摆在那儿,赵文振可没打算请李泰入内院,也就只将其引到了正院厅堂上。 “嗯,赵大人这正堂布置得还不错,就是少了几分雅致,可惜,可惜了。” 李泰坐倒是坐下了,可屁话却是乱放个没完,这哪是上门拜访啊,简直就是来找茬的。 “殿下说得是,下官读书少,水平有限。也就勉强将就着了。” 泥人都还有三分火气呢,更别说赵文振又不是泥捏的,此时见得李泰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肆个不休,赵文振立马便话赶话地顶了李泰一句道。 “……” 这话就没法接了。要知道赵文振本人可是状元出身来着,座下弟子中也已有多人中了进士,不仅如此,近年来所写的不少文章更是传遍天下。其中诸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类的名言早被天下读书人视为儒家经典,论及文名,不管是谁,那都得称赵文振一声当世大儒的,他若是读书少,那别人岂不都是土包子了么? “赵大人勤于公务,无心讲究个人享受也属自然之事,不奇怪,不奇怪啊。” 这一见李泰被赵文振的自谦给堵得个面红耳赤不已,紧随在后的公孙昭可就看不过眼了,赶忙紧着便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敢问您是……” 赵文振对李泰恭谦,完全是看在老泰山的份上,可公孙昭这么个小小的从六品上主薄也敢在这等场合胡乱插话,那赵文振可就不打算惯着他的,话语虽尚算平和,眼神里却已满是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了的。 “下官魏王府主薄公孙昭。见过赵大人。” 公孙昭的谋算能力虽说很是寻常,可能被李泰引为心腹谋士,倒也有那么几分的能耐,至少胆子是不小的,哪怕面对着赵文振那择人而噬的目光之凝视,此獠也自不曾乱了分寸,言行举止还真就有那么几分名士之气度来着。 “久仰了,来人。给公孙大人看座。” 公孙昭这么个名号,赵文振倒是听说过,也知晓此人乃是李泰身边的亲信谋士,可见面么,却还是第一回,自不免便多看了这厮几眼。 “谢大人赐座。” 公孙昭并未多客套,拱手致意了一下之后,便即走到了一旁,一撩衣袍的下摆,落落大方地便坐到了李泰的下首位上。 “赵大人,小王听闻孤那三哥从您处得益匪浅,不知可是如此么?” 被赵文振顶了把之后,李泰倒是没敢再胡说八道了,可也没见有多谦逊,这一开口便问出了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来。 “殿下怕是误会了,下官才疏学浅,又哪能帮得上吴王殿下的忙。” 李泰这么个蠢问题一出,赵文振心下里难免为之感慨万千——这货的人缘实在是有够糟糕的,说来也可笑,顶级大臣们就没一个看得上他的,甚至就连长孙无忌这个亲舅舅都对其敬而远之,明明拿了一手的好牌,可最终却被他打了个稀烂,问题可不就出在他那张破嘴上么?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李泰登门(三) “赵大人莫非是瞧不起小王么,嗯?” 李泰就是个极端自我之人,除了在太宗面前会装一装乖巧之外,人前人后都是一个德性——骄横,此时在存心故意的情况下,表现得无疑是变本加厉了起来,哪还有丁点亲王之风范,简直就是一无行之纨绔。 “下官岂敢,下官惶恐。” 李泰这都已是表演到了这么个份上,赵文振又哪会不清楚背后的导演就是自家老泰山无疑,这就是要李泰来此设法激怒他赵文振,以辨析所谓的“忠与奸”。对此,赵文振心下里虽有些歪腻,却也并不是太在意,没旁的。概因这就是帝王心术,越是精明强干的君主,在这一门道上的造诣就越高,真以为太宗是圣明君主就一定会待人以诚的话,只怕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罢了,孤也懒得跟你计较那么许多,你赵大人既是能帮三哥找了个好差使,那帮帮孤应该不难罢。嗯?” 论演技,赵文振在这时代绝对属顶儿尖之列,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太宗都看不破他赵文振的表象,就更别说李泰这么个未成年儿童了,这不,李泰双眼圆睁地死盯着赵文振看了好一阵子,愣是没能从赵文振那脸真诚里找出一丝假来,于是乎,这脾气么,显然就不好再继续发作下去了,然则李泰却是不肯就此作罢,只见其在双眼一眯之余,紧着便耍起了无赖来了。 “殿下实在是太过高看下官了,吴王殿下公忠体国,有感于地方律治艰难,方才会自告奋勇,与下官完全无涉。” 别说赵文振目下还没决定站在李恪一边,就算已有所决断,似这等私下里帮皇子绸缪的事儿也依旧是只能做不能说,否则的话,定会惹来太宗的猜忌心理,下场注定不会太好,这等低级错误,以赵文振之睿智。又怎可能会犯。 “孤不管那么许多,今日你赵大人不帮孤想个章程出来,孤便坐着不走了!” 对赵文振给出的合理解释,李泰并未完全相信,可他一来找不到证据,二来么,也无法从赵文振的言行里看出破绽来,如此,显然是不好再纠缠下去的,剩下的么,也就只有耍泼到底了的。 “殿下,您这真是强人所难了。下官何德何能……” 帮李泰出主意并不难,以赵文振的能耐,随便说说,都能给李泰指出不下五条的明路来,问题是瞒过李泰容易,要想瞒过太宗却是难了,这得有个合情合理的套路才成,有鉴于此,这当口上,赵文振自然不可能轻易便就范的,推脱再推脱也就成了必要的程序。 “赵大人有所不知啊,殿下多年未曾就藩。并非殿下好逸恶劳,也断不是不愿为国效力,仅仅只是陛下垂爱所致,却不曾想竟因此惹来奸佞妄传流言,诋毁殿下,实是大逆不道,陛下深为震怒,几次欲下诏彻查。皆为殿下所劝止,此,殿下之仁心也,只是众口悠悠,可疏不可堵啊,长此既往,殿下之清誉受损事小,陛下遭小人构陷事大,万不能轻忽了去,赵大人乃当世大才,应是能看得出此点才对。” 李泰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之人,面对着赵文振的再三推脱。脸色顿时便黑沉了下来,这就已到了将要发飙之边缘了,一见及此,始终默然端坐一旁的公孙昭可就稳不住神了——公孙昭一贯主张人才要自己培养不假。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觉得似赵文振这等手握重权的顶级大臣可以随便得罪了去,眼瞅着情形要糟之际,公孙昭不得不紧着从旁抢过了话头。 “这……” 太宗之所以一直把李泰留在京师,爱子心切不过只是一方面而已。更多的其实是拿李泰来当太子的备胎罢了,个中或许也有用李泰的存在来鞭策太子上进之心思,只可惜这两货都是无能之辈,当真是白瞎了太宗的一番苦心,这里头的道道,但消是明眼之人,都能看得个通透,就更别说七窍玲珑心的赵文振了,当然了,看破却是不能说破,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招灾惹祸来着。 “赵大人,小王也真是难啊,唉……” 李泰的政治智商是不高,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在有了公孙昭的打岔之后,李泰脸色突然一垮之下。竟是打起了感情牌来了。 “且容下官琢磨几日可成?” 李泰这么一变脸之下,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这厮恐怕还从太宗那领受了讨教的任务,而这,同时也是对他赵文振的另一种试探与考验,显然是轻忽不得的,一念及此,赵文振当即便做出了一派的为难状。 “还得几日?赵大人……” 李泰不单脾气不好,性子还急得很。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脸色立马便又板了起来。 “兹事体大,考虑周详些也是该当的,只是近来朝中风声不对,时日迁延不起啊,还请赵大人多多担待则个。” 这一见李泰竟是又要耍小脾气了,公孙昭实在是哭笑不得,无奈之下,也只能紧着又从旁打岔了一把。 “那便三日如何?” 对李泰这等求人都没求人样的蠢蛋,赵文振心下里可谓是歪腻透了,奈何此獠乃是奉旨而来的,终归没法真跟这货计较太多,无奈之下,赵文振也只能是故作为难状地沉吟了一下之后,这才谨慎地给出了个答复。 “赵大人果然高义,那就一言为定了。” 公孙昭虽说能力并不算如何出众,可基本的政治智商还是不缺的,他自是能看得出这番太宗的密令考验的可不仅仅是赵文振,同时也是在考验李泰的能力,有鉴于此,公孙昭自是不敢真让李泰把事情给搞砸了去。 “赵某自当尽力。” 哪用得着三天,真有必要,这回儿赵文振便能找出一堆让老泰山满意的活计来,但这,却显然不符合他自己的利益,自然是敬谢不敏了的。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泰真就是属狗的,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立马便乐得个哈哈大笑不已……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光明正大(一) “夫君,四哥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些,是可忍孰不可忍,妾身这就进宫找父皇评理去!” 普安公主性子偏冷清不假,可却绝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又岂能容得李泰如此猖獗地打上了门来,这不,在赵文振将李泰一行人都打发走了之后,已然换上了全套公主服饰的普安公主这就准备入宫告李泰一状了的。 “秋妹不必如此,来,先回屋再说好了。” 一瞧见普安公主那义愤填膺的样子,赵文振便知自家婆娘先前肯定是听壁脚了的。可也不是太在意,于笑着安抚了其一句之余,伸手便揽住了普安公主的细柳腰。 “嗯。” 普安公主本来都已是准备起驾了的,这会儿身后可是跟着一大堆侍女宦官的。这一被赵文振如此亲昵地当众揽住了腰,俏脸不由地便是一红,心微慌之下,也就只轻吭了一声,便即低下了头,任由赵文振牵引着便往卧室方向行了去。 “秋妹,魏王殿下行事虽鲁莽,然。其实内里别有蹊跷,事涉诸皇子之争,断不可轻忽了去,不过呢,娘子且放宽心好了,为夫自有计较。” 夺嫡之争无疑是最酷烈的党争,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之下场,甭管皇子还是公主,都不会有例外,正因为此,赵文振不得不小心再小心,轻易是不肯随便站队的,再说了,以他目下的地位,也没有必要去提前站队,当然了,这道理只能闷在自家心中,说么,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哪怕在自家婆娘面前,亦然如此,倒不是信不过普安公主,而是以防隔墙有耳。 “也罢。夫君既是有把握,那妾身便不管了。” 在宫里长大的主儿就没一个是单纯如羔羊的,普安公主同样也不例外,此时见得赵文振神情凝重异常,她也就息了插手其中之心思…… 八月二十一日,照例又是大朝时间,于朝议时,除了工部本身的事宜之外,赵文振几乎没什么发言,散朝后,他也没急着去两仪殿面圣,而是径直回了工部衙门理政。直到快下班时,方才到了宫门处递了牌子。 “微臣叩见陛下。” 也就只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一名当值宦官将赵文振引到了御书房中,这一见到面带倦色的太宗拿眼望了过来,赵文振赶忙紧走数步,抢到了文案前,冲着太宗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罢。” 大朝本就是桩累人的活计,更别说散朝后,太宗又批阅了小半天的折子,人早就已是疲了的,也就是赵文振是他最宠信的女婿,换了个人来求见的话。太宗一准不会给面子。 “陛下,国事是忙不完的,您的龙体要紧,还是得劳逸结合方好啊。” 千古一帝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望着太宗那满脸掩饰不住的倦意,赵文振是真为自家老丈人心疼得很。 “无妨,朕自幼骑马射箭,身子骨早打熬出来了。爱卿有何本章要奏,且就奏来便是了。” 赵文振语出真诚,太宗自是能感受得到,心下里虽是受用得很,可口中却是豪气十足地不以为意着。 “好叫陛下得知,昨日魏王殿下去了微臣家里,要求微臣为其绸缪出一桩好差使,微臣切之不过,只得先允了下来,只是事后一想,又觉得不妥,特来请陛下明示行止。” 心疼老丈人不假。可为了自家老少之万全,该奏的事儿,赵文振也自不会有丁点的含糊,但见其再度深深一躬之余。紧着便将小胖子到访赵府一事道了出来。 “不妥?爱卿所言的不妥何指呢?”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坦然地说出了李泰上门拜访一事,太宗的眼神立马便是微微一亮,显然对赵文振的忠心之表现很是满意,但却并未就此有甚置评。也就只轻描淡写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既是太子宾客,又是晋王府长史,于情于理,皆不能掺合魏王府之事,若不然,便是僭越了,微臣惶恐,还请陛下圣裁则个。” 哪怕明知道小胖子的上门拜访就是太宗的旨意,赵文振也自不敢说破,这会儿自然也就只能拿太子与晋王来当挡箭牌了的。 “嗯,爱卿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泰儿亦是吾儿,朕得一碗水端平啊,爱卿且就辛苦一下可好?” 太宗要考验一下赵文振的忠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么。太宗也确实希望李泰能有个正经的差使,终归不能被吴王李恪给压得抬不起头来罢,若真如此,那不止是李泰要遭人诟病,他太宗怕也逃不过一个偏心的评论,问题是合适的差使显然不是那么好找的,加之事涉夺嫡之故,旁的大臣。太宗又信不过,那真就只能偏劳一下足智多谋且又不偏不倚的赵文振了的。 “微臣遵旨,只是兹事体大,微臣尚无头绪,还请陛下宽容微臣几日可成?” 早在小胖子登门时,赵文振便已意识到这么桩差使怕是逃不掉了的,然则出于自保之考虑,他是断然不可能表现得太过踊跃,否则的话,那注定会引来圣忌——越是精明强干者,就越是不想看到有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具体可以参考一下杨修之死,有此前车之鉴在,赵文振自是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这个自然,爱卿只管好生琢磨便是了,泰儿那头,朕自会帮着分说的。” 赵文振的要求合情合理,而这等慎而又慎的态度又恰恰正是太宗所想看到的,有鉴于此,太宗对赵文振的表现自然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的。 “谢陛下宽仁,微臣告退。” 过犹不及的道理,赵文振可是清楚得很,而今,事情既是已交待分明了,那他自然不会再多言啰唣,紧着便请辞而去了。 “唉……,乾儿无福啊!” 待得赵文振去后,太宗竟是呆愣愣地端坐了良久,而后方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感慨了一句,显见心里头对李承乾的叛逆与胡闹已是不满到了极点了的…… 第二百二十章 光明正大(二) 申时末牌,离着饭点其实还有段时间,可李泰却是喝上了,不是因为开心,而是郁闷坏了——瞧瞧,太子那厮所折腾出来的僧、道、儒三家法会虽说没少遭朝臣们的诟病,可有着太宗的支持,筹备工作自然是整得个风风火火地,而刚回京没多久的李恪也得了个注释法律条文得正经差使,每日里出入各有司衙门,威风可谓凛凛,独独他李泰啥正经事都没。这不是寒碜人么,莫非他李泰就这么不要脸了? “禀殿下,工部尚书赵彦、赵大人前来求见。” 正所谓酒入愁肠愁更愁,尤其是一人独饮。那滋味当真别提有多酸爽了的,这不,才刚小半坛“满园春”下了肚,李泰就不免有些个醉眼蒙松了起来,正自愁苦不已间,冷不丁却见门房管事匆匆赶了来,冲着李泰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请。快请,啊,不,本王亲自去迎!” 五天啊,这都整整五天过去了,若不是太宗有吩咐,就李泰的性子,早拎家伙杀到赵家去了,而今,总算是把赵文振给盼来了,李泰一激动之下,登时便语无伦次了去。 “下官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府的府门外,赵文振一直垂手而立着,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魏王府的门楣,冷不丁瞧见李泰衣冠不整地蹦了出来,不禁为之是一愣,视线瞬间便扫向了李泰那肥硕的腹部,待得发现那一大块的水渍赫然散发着浓浓的酒味,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应尽的礼数却是没打半点的折扣。 “哈哈……,免了,免了,文振啊,孤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嘿,来,与孤一道内里谈了去。” 小胖子这一喝了酒,豪气还真就是冲霄了去了,啥礼数不礼数的,他压根儿就不管,于哈哈大笑着迎下了台阶之后,一把便揽向了赵文振的肩头,可惜他个子不够高,最终只能无奈地拽住了赵文振的胳膊,亲热无比地便往府门里拉了去。 “善,固所愿。不敢请尔。” 尽管百般瞧不上小胖子的品行,可以赵文振的老道,自然是不会有丁点的流露的,加之早已在太宗那儿报备过了,于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是不吝表现一下与小胖子之间的亲近关系的。 “文振兄既是上了门来,想必有所教我者,还请直言则个。” 小胖子是真的不太会做人,这不,卜一落了座,连寒暄的话语都没扯上一句,直通通地便奔了主题。含蓄啥的,只怕在这厮的字典里就没存在过,活脱脱就是一被宠坏了的孩子。 “不敢、不敢,下官也就只是想到了个或许可行的法子,却并不敢保证合殿下您之要求。” 小胖子这等孩子气的真情流露拿去讨好父母可以,可用来与外人交往,那就真配不上他头顶上的亲王头衔了,也自怪不得朝中重臣们对其几乎是一致地不看好。若不是太宗死宠着,就小胖子这等大娃娃般的做派,早该被人给坑沟里头去了,对此,赵文振虽是心知肚明得很,却并不打算规劝于其,倒也不是亲疏有别之故,完全就只是因李泰根本没丁点的明君之气象。 “哦?赵大人且就说来听听好了。” 说小胖子不会做人,他还真就是不会做人,瞧瞧,赵文振也就只是谦虚一下而已,这货就当真了。一下子就又将对赵文振的称呼从亲热的“文振兄”降成了常规的“赵大人”,这脸变得实在是令人忍俊不住。 “回殿下的话,下官遍观地志古籍,唯《汉书·地理志》与顾野王所著之《舆地志》算是较全。然,二书皆有偏颇处,且,今我大唐之疆域远胜汉、梁时期。所能影响之区域更非此二朝所能相提并论者,故,确实有重修地理志之需要,此举若能成,不单利国利民,亦是千秋之功业也,窃以为殿下文采出众,当是总揽编撰地理志一事之不二人选也。” 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中,李泰便是靠着编撰《括地志》而名声大噪的,算时间,大致在年底时,这货就会因府中属官的建议而向太宗自请此事,赵文振此时将这么个主意拿将出来,也算是把李泰应得的荣誉归还于其罢。 “地理志么?嗯,这个好,正合孤意。文振兄且说说看,这书当起何名方好呢?” 小胖子平日里就喜欢舞文弄墨,文采尚可,书法更是了得,虽还不能称得上是书法大家,可在当朝,真能在书法上盖压他的也并没多少,似编撰地理志这等注定能名垂青史的活计。小胖子当然是喜欢得紧的。 “不若就叫《括地志》如何?” 这一听小胖子又把对自己的称呼给改了回来,赵文振心下里实在是有些个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了,以赵文振之老道,此时自然是不会有甚侧漏之虞的,于回话之时,自始至终都是一派的恭谦之状。 “《括地志》?好,甚好,那就这么定了,哈哈……,来人,上酒宴,今日孤定要与文振兄共谋一醉!” 《括地志》这一书名,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中,本就是李泰自己起的,故而,这会儿赵文振只这么一提,小胖子顿时便乐了,这一激动之下,也就忘了往昔与赵文振之间的旧怨,兴致勃勃地便狂嚷嚷了一嗓子。 “多谢殿下垂爱,只是公主殿下有孕在身,下官……” 喝酒容易误事,哪怕酒量甚豪,赵文振也自不太情愿与外人畅饮,怕的便是酒后易失言,故而,此时小胖子一提要畅饮,赵文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打算推辞掉了事。 “不碍事,八妹若是怪罪下来,小王自去与之计较好了,文振兄莫非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孤么?” 没等赵文振将话说完,小胖子便已佯怒地板起了脸来。 “殿下既是如此说了,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念及改善一下与李泰之间的关系也自无不妥之说,赵文振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给李泰这么个面子。 “哈哈……,这不就对了,今夜你我自当一醉方休!”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李泰顿时便又哈哈大笑开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光明正大(三) 编撰《括地志》一事,对李泰来说,乃是天大的好事来着,瞧瞧,既可名垂青史,又能光明正大地赖在京师不走,还能趁机吸纳一下干才,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那都堪称是为李泰量身打造的美差,当真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了去的,李泰自然不可能会错过了去,次日与一众心腹手下略略一谋划之后。紧着便捣鼓出了份本章,于八月二十八日提交到了太宗处。 爱子肯上进,于太宗来说,那当然是桩大喜之事。又怎能不尽力周全呢,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好办,去岁留京的进士只管选,不够?好说,开个招贤馆不就得了。反正只要太宗有的,那就断然亏不了小胖子,就这么着,短短几天时间里,魏王府招贤大旗就这么麻溜地树立起来了。 小胖子手下这都已是有人有枪了,还嫌不满足,硬是要拉赵文振也入个伙,对此,赵文振客气而又坚决地谢绝了,纵使是太宗出面斡旋,赵文振也自不改初衷,他的理由是工部诸般革新事宜方兴未艾,实无能力顾及其余,而所谓挂名一事,无疑有着欺世盗名之嫌,实为君子所不取,太宗也自无奈,只得允了,但却要求赵文振先去魏王府帮衬上些时日,以确保筹备事宜之万全,而这,显然就没法推了,不得已之下,赵文振也只能无奈地两头忙乎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有苦自己知。 “文振兄,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小王这儿人手奇缺,正自伤着脑筋呢。” 大半个月下来,赵文振几乎每天都会去魏王府走上一趟,这等情形一出,太子那头固然是咒骂连连,李恪也自同样有些个吃不住劲了,找了个看望妹子的理由,摸到了赵家,一番扯淡之后。半真半假地便埋汰上了。 “怎么,殿下这是急了?” 尽管还没打算站队,可毕竟与李恪的交情摆在那儿,赵文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李恪因小失大的。 “小王、小王……” 李恪能不急么,他都已是树起了大旗了的,一旦不能成事,下场注定凄凉,问题是赵文振始终没答应要帮他夺嫡,从此意义来说,他还真就没责问赵文振的立场来着。 “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殿下每日进宫晨昏定省是孝,但那依旧不够。陛下所乐见者,兄友弟恭也。” 无论是从大唐江山永固方面考虑,还是从私交出发,赵文振其实更倾向于李恪,奈何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跟长孙无忌扳手腕的能力,自然也就不敢真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李恪的身上,不过么。给予些建议还是可以的。 “某受教了,只是太子哥哥他……” 李恪是个灵醒之人,赵文振只一点,他便已明白了内里的关窍之所在,只是一想到李承乾的尿性,李恪的头不免便大了好几圈。 “去不去与进不进谏,那是你的事,见不见与听不听,那是他的事,无恒心者,万事难立。” 要想夺嫡成功,面子啥的就不能顾虑那么许多。若是连演戏都拉不下面子,那还不如回家洗洗睡了去,这么个道理,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 “多谢文振兄指教。小王知道该如何做了。” 在将赵文振所言细细琢磨了一番之后,李恪微皱着的眉头当即便是一扬,显然已有了明悟。 “如此便好。” 在没有明确自身态度前,赵文振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与诸皇子交往。可该避嫌的依旧还是得避上一避的,哪怕与李恪关系再好,很多事也就只能是点到即止,至于李恪听还是不听么,那赵文振就不打算去理会那么许多了的…… “老爷,老爷。” 在将李恪送出了门之后,赵文振已是不免有些犯困了,这才刚想着要去后院寻个地儿猫上一觉呢,却不曾想他人都还没走到二门处,背后便已响起了一阵明显透着焦躁意味的呼喝声。 “哟,福伯,您这是……” 赵文振循声回头一看,见出言招呼的人是一直驻守老宅的老管家福伯,不由地便是一愣。 “老爷,咱们家的酒被人大肆仿冒了!” 福伯显然很是心急,这一疾步行到了赵文振跟前。连行礼都顾不得,便已是跳着脚嚷嚷了一嗓子。 “哦?福伯莫急,且自慢慢说好了。” “满堂春”酒经过数年的连续扩张,早已是大唐第一品牌酒了的,仿冒者自然不会少,可惜度数都达不到“满堂春”之程度,有经验者一喝便知是假酒,那些造假者顶多也就只能在偏僻县城等处骗些外行。压根儿就成不了气候,赵文振也懒得花时间去打假,大体上类似的事情都是福伯去处理的,而今,福伯居然如此之惶急,足可见事态怕是挺严重的,即便如此,赵文振也自不曾乱了分寸。 “唉,都怪老奴无能,七月初,徐雾等几名工匠陆续以各种名目告假,老奴也没在意,都准了,却不曾想这几个混球一去就都不回了,直到前些天,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不少‘满山红’酒,那品质与咱们家的酒差相仿佛,老奴这才惊觉不对,一查之下,方才发现徐雾那几个混蛋竟是另投了东家,当真气死老奴了!” 所涉太大,福伯显然没办法冷静下来,说着说着,一双老眼竟是就此红了起来。 “‘满山红’?呵,那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来着?” 钱,赵文振自是早就不缺了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任人欺上门来,此时虽还是笑着说话,可那笑容却是寒得碜人了去了。 “东家名为何盘,乃是城东春兰坊何家的旁支,据查,何家有一女前年嫁入了东宫,目下位列承徽(太子嫔妃中的第四等级),老爷,您看这……” 福伯办事一向牢靠,敢来禀事自然是早将该了解的信息都已了解清楚了的。 “太子承徽?有意思,福伯,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且容某绸缪一二再说好了。” 何家此举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抢钱了,背后若说没有太子的支持,那才真是怪事了的,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可也不是太在意,左右不过只是商战而已,打便是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以下驷对上驷(一) “夫君,太子哥哥到底想作甚,难不成他就差了这么点钱么?尽瞎折腾!” 有鉴于普安公主有孕在身,何家挖墙角的事儿,赵文振一开始就下了噤口令,却不曾想到了傍晚,普安公主还是听得了风声,在确知太子于此事中掺了一脚的实情后,普安公主显然是被恶心着了。 太子不差钱么?明面上来看,确实如此——光是每年的例钱,东宫就能分得十五万贯以上,更别说太宗还时不时地给出不少的赏赐。拢算下来,东宫一年的所得当不在二十万贯之下,哪怕东宫人多,开销颇巨。可不管怎么算,结余也当在三万贯以上,问题是这钱都是明面上的,太子要想动用,盯着的人当真不少,没点私房钱的话,太子拿什么来延揽江湖异人外带养活一帮死士呢? “呵,他不差钱。这不过只是下驷对上驷的小把戏而已,图谋的是要坏了你家夫君的名声罢了。” 李承乾这几年其实一直在疯狂敛财,手法也很简单,无外乎是在暗地里通过白手套进行的罢了,这一点,京师权贵圈子里的人其实大多都心中有数,只不过因着事涉天家,大家伙都一致玩起了看破不说破的把戏,对此,一向注重信息收集的赵文振又怎可能会不清楚。 “嗯?” 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普安公主那好看的柳叶眉顿时便皱紧了起来。 “这事儿说穿了也没啥,你看啊,咱们家若是不出手,自个儿瞧着恶心不说,何家那头在大发横财之余,指不定还会胡乱编排些流言蜚语出来,怎么弱了咱们家的声势就怎么整;咱们家若是出手了呢,太子那头一准会掀起一场舆论风暴,一个‘以强凌弱’的大帽子可不就扣将下来了?三人成虎,流言杀人从不见血哟,再说了,出面整事之人不过只是区区一何家旁支而已,纵使事败,丢了也就丢了。连壁虎断尾都算不上,呵,其实呢,就太子殿下那点可怜的谋略之能,是断然想不出这等毒辣手段的,此必是有小人在其背后出谋划策。” 赵文振本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就李承乾那点小把戏,他又哪会算不到,也自不会放在心上,随口便为普安公主剖析了一番。 “啊,这……” 赵文振倒是说得个轻描淡写,可普安公主的心却是就此揪紧了起来。没旁的,要知道在这年月,名声对于宦海中人来说,就意味着政治生命,一旦有损,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了去。 “秋妹不必担心,为夫早在数年前就已做好了相关防范措施,所有非我赵府仆役出身者,全都签下了二十年之契约,内里规定可是详尽着呢,那几名叛逃之工匠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却是自寻死路罢了。且待为夫稍事绸缪一二,回头定有场好戏可看。” 赵文振行事一贯谨慎,又哪可能轻易留下空子让旁人钻了去的,没事也就罢了,一旦遇事,预先埋下的伏笔立马便可化为杀招! “那便好,只是夫君的名声……” 夫妻俩都不是喜欢铺张浪费的主儿,家中的开销其实一直都不大。积累下来的钱财早已过了十万贯,钱赚多赚少,于普安公主来说,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儿,她关心的也就只是赵家的名声与口碑而已。 “无妨,不就是引导舆论么,这个为夫最是拿手,不过就只是几篇文章的事儿罢了,放心好了,没事的。” 论及曝热点、打舆论战的手法,赵文振还真就不虚谁的,不说旁的。光是前世所闻所见的经验,就不是这个时代之人所能相提并论的,这么个自信,赵文振又岂会缺了…… “大人。” 雍州府的后衙书房中。已是连任三任的雍州府长史陈凯正自挥毫泼墨间,却听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中,司法参军谢央已疾步从门外行了进来。 “何事?” 陈凯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头都没抬不说。声线也自冷硬得很。 “好叫大人得知,工部尚书赵大人府上的二管家赵虎送来了份状纸,状告其府上酒坊工匠徐雾、万山等五人背约潜逃,要求我雍州府出面缉拿。” 这一听陈凯语气不善,谢央自是不敢稍有迁延,赶忙紧着便将事由禀报了出来。 “案情确凿么,嗯?” 这一听事涉赵文振这个当红的驸马爷,陈凯可就不敢轻忽了去了,只见其紧着便站直了身子,面带凝重之色地追问了一句道。 “回大人的话,赵府出示了徐雾等五人于五年余前所签署的契约,经查验,我雍州府皆曾有过备案,应是无虞。” 案情自然是确凿无疑的,只不过别有内情罢了,正因为此。在回话时,谢央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对劲。 “既是无虞,那就开票拿人好了。” 赵文振不单是驸马,还是朝廷重臣,这等人物,可不是陈凯所能惹得起的,在他看来,赵府所报之案既是属实。那自然是得照章办事的。 “大人,这事情还牵涉到了春兰坊何家,您看这……” 若是照章办事便能解决问题,就这么个小案子,谢央自己就能解决,又哪须得报到陈凯处的。 “何家?” 陈凯一时间还真就没搞懂春兰坊何家到底是啥玩意儿来着。 “大人明鉴,这何家有一女于前年嫁入了东宫,目下位列承徽,那些个潜逃的工匠便是去了何家,前不久,何家一名为何斌的旁系子弟靠着这批工匠也搞起了个酒坊,产出了不少的‘满山红’酒,与赵家所产的‘满堂春’酒差相仿佛,故而方才会惹来了赵府的讼状。” 这一见陈凯茫然不知所以,谢央不得不紧着出言解释了一通。 “竟有此事?” 谢央这么一说之下,陈凯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此无他,这两造可都是强权人物,不是他区区一个雍州府长史可以轻易招惹的,更为麻烦的是他陈凯在雍州府长史的位置上已经连任三任了,若是再升不上去,那就注定会被外调,在这等关键的节骨眼上,居然出了这么个要命的案子,陈凯能开心得起来,那才真是怪事了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以下驷对上驷(二) “大人,赵府管事还在外头候着呢。” 这一见陈凯脸色时红时白地变幻个不休,可却迟迟不发一言,谢央自不免便有些个沉不住气了,紧着便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唔……,你且去回个话,就说这案子,我雍州接下了,只是案情还需核实,这几日定会给赵府一个交待便是了。” 案子不接是肯定不行的,要知道赵文振可不是啥好惹的主儿,真把他给激怒了。陈凯自忖是断然顶不住的,问题是太子那头的态度尚且不明,陈凯也自不敢一上来便大张旗鼓地整案子,于今而论。拖延待变也就成了陈凯万不得已之下的不二选择。 “诺!” 案子本身不大,奈何牵扯太大,谢央根本不敢胡乱置辞,而今一听陈凯已有了决断,谢央自是不会有异议,紧着应诺之余,这就打算紧着赶回大堂去了。 “慢!” 谢央这才刚一转身,陈凯突然又叫了停。得,差点没把腰给扭到了,可也没辙,只能是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着。 “这么着罢,赵府的状纸先接了下来,案子亦可先立,不过在立了之后,你且派个信得过的衙役去何家走上一趟,看看何家究竟是怎个反应,有甚事,且就回头再议好了。” 两头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身为风箱里的老鼠,陈凯实在是郁闷得个不行,思来想去之下,最终还是决定先看看风头再做定夺了的。 “下官遵命。” 陈凯主意既定,谢央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后衙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这么说来,赵家小儿已是动手了?” 东宫,明德殿的书房中,素喜胡闹的李承乾很是难得地正经了一回——只见其一身整齐的太子服饰不说,光是那满脸的肃杀之气,还真就有了几分太子应有之威严。 “回殿下的话。目下只知赵府二管家赵虎已拿着状纸去了雍州府,并出示了那几名工匠所签署的契约,至于赵尚书是否知晓此事,下官实不敢妄论。” 承徽说是太子嫔妃之一,可其实地位也就只是侍妾那一级别罢了,当真高不到哪去,故而,何家家主何渠又哪敢在李承乾面前摆啥便宜老泰山的架子,作揖唯恐不及之下,活脱脱就是一低三下四之模样。 “嗯?” 何渠这么一说之下,李承乾立马便有些不淡定了,视线瞬间便落在了端坐一旁的杜荷身上。 “呵。知道也罢,不知道也好,案子既立,那赵彦露不露面又能有何区别呢?” 杜荷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口便给出了个论断。 “哦?哈哈……,说得好,既如此,那就开始罢,嘿,此事若能成,孤断不会亏了你何家的。” 一听杜荷这般说法,李承乾顿时便乐得个狂笑不已。没旁的,为了惩戒赵文振这个对其大不敬者,李承乾这段时日可是没少煞费苦心,而今,赵文振既是已跌到了坑底,李承乾又哪有不赶紧掘土埋人的理儿。 “多谢殿下成全,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李承乾这等许诺一出。何渠顿时便激动得一头跪倒在地。 “行了,那就先如此罢。” 区区一个承徽的父亲,不过只是从七品下的小官僚而已,李承乾压根儿就没怎么在意,该交待的既是已交待过了,他自是懒得多留于其。 “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何渠原本也就只是兵部主事(从九品上)而已,之所以能晋升为从七品下的少府主薄,全都仰仗着太子的提拔,加之有女嫁入东宫,他身上早已打上了东宫的烙印,自然是不敢有违太子之令的。此时一见太子已下了逐客之令,何渠又岂敢稍有迁延,紧着便请辞而去了。 “鸿文(杜荷的字),依卿看。此事能成否?” 在将何渠打发走了之后,李承乾突然想起了赵文振一向以来的狠戾,自不免又有些个不淡定了去了。 “殿下只管坐山观虎斗好了,成与不成。又有甚打紧呢?” 见得李承乾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杜荷不禁便是一笑,而后方才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道。 “哈哈……,鸿文此言大善,孤看戏便是了,哈哈……” 杜荷此言一出,李承乾先是一愣,而后便即情不自禁地狂笑了起来…… “禀老爷,果然不出您所料,今日一早,城东不少城狐社鼠都动了起来,四下散播您的流言蜚语,小的们已暗中抓住了其中三人,经审讯,这帮混球都是何府二总管何三所指使的,一人每天的酬劳是一百文钱。” 十月初九。赵文振照例到工部衙门处理政务,正自忙乎不已间,却见赵英已大汗淋漓地赶了来,凑在了赵文振的身旁,低声地禀报了一番。 “每天一百文?呵,这手笔不小么,有意思,尔等继续监视何府动态。尤其是何三的行踪,万不可打草惊蛇,回头某自有主张。” 何家造舆论声势一事,早就在赵文振的预料之中,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拿下几个证人自然是轻松无比之事,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急着发飙,无他,这火头还不够足,终归得等太子豢养的那批僧道儒都动了起来之际,方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此番不给太子以足够的教训,此事便不算完。 “诺!” 赵英年岁虽不大,可本性聪慧,加之又跟着赵文振在青海历练了三年余,一身能耐在赵府里也属排得上号的,自是不会把何府上下放在眼中,一声应诺中,满满都是自信之意味。 “禀大人,何郎中从登州发回了封急信。” 何府的事儿,不过只是小事而已,赵文振并未太过在意,在将赵英打发了开去之后,便即又心无旁骛地埋首于公文堆中,正自挥笔速书间,却见令史庄远已疾步从房外行了进来,于躬身禀报之同时,紧着便将一封信函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第二百二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一) 视线只一扫,赵文振第一时间便瞄见了信函左下角一处不甚起眼的小墨迹,那形状无疑正是何栋出发前赵文振与其约定好的紧急信号,一见及此,赵文振自是不敢轻忽了去,紧着便是一伸手,将信函接了过来,飞快地用裁纸刀挑开了封口处的火漆,从内里取出了几张信纸。 信不算长,两千来字而已,前半段倒也寻常,可后半段却是令人闻之惊悸——何栋一行人在齐鲁一带四下考察。最终圈定了三面临海的登州作为试点区域,目下已在蓬莱规划好了一处地势平坦的滩涂地作为试点盐场,只是在对登州原有之盐场的例行检查中,偶然间发现登州所产的盐远比盐场核定的要多得多。再稍稍一细查,何栋愕然地发现登州竟存在着个庞大的私盐团伙,登州刺史隐隐于此有涉,不仅如此,前任蓬莱县令的死也存在着很多的疑点,事至此,何栋可就不敢再往下细查了,只得紧急传信回京。请赵文振做一决断。 尽管何栋的信里缺乏实际证据,可只看了一遍,赵文振便已认定其之所言应该不假,道理很简单,何栋等人都是外地人,在登州当地人生地不熟的,就这样,都能得知当地存在着个庞然的私盐团伙,足可见这一团伙在当地有多猖獗,而要想将必受朝廷全力围剿的私盐之声势整得如此之大,若是没有来自州县官府甚或是驻军的庇护,那又怎生可能? 这事儿若说处置,倒也不难,不管是直接密奏太宗还是先丢给房玄龄,都是可以的,只不过最终的处理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在他赵文振的头上,这本来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是时机不太对——何家的事儿才刚开始发酵呢,远没到可以起锅的时候,此时罢手的话,未免太过便宜李承乾那厮了。 “此信即刻寄往蓬莱。” 尽管有些不太甘心,可赵文振却并未犹豫多久,也就只是略一沉吟,便即挥笔速书了一封回信。在加盖好了火漆之后,紧着便叮嘱了庄远一句道。 “诺!” 庄远并不清楚何栋的来信中都写的是啥,只是见得赵文振神情有异,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应诺之余,便即就此退出了办公室,自去安排寄信事宜不提…… “微臣叩见陛下。” 在将庄远打发走了之后,赵文振并未在工部衙门里多呆,紧着便到了两仪殿中。 “免了,爱卿有何事且就说罢。” 太宗原本正与房玄龄、高士廉等一众宰辅们商榷着针对薛延陀的军国大计,本是不打算接见大臣的,当然了。赵文振是个例外。 “回陛下的话,微臣有机密事要奏。” 赵文振事先也没想到众宰辅们居然都在御书房里,待得进了书房,方才察觉到情形不是太妙,奈何来都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请示了一句道。 “唔……,卿等且都先避上一避好了。” 这一听赵文振要求单独面奏,太宗难免有些为难,可也就只犹豫了一下而已,最终还是决定给赵文振这么个机会,概因在太宗看来,赵文振办事一向牢靠。若不是真出了重大问题,他定不致于做出如此得罪人的事儿来的。 “臣等遵旨。” 太宗的口谕既出,房玄龄等人自是不敢有违,只是在退出书房时,望向赵文振的眼神里,难免都透着些异样之光芒。 “陛下,微臣有二事要奏,其一。就在刚才,微臣接到了虞部郎中何栋从登州蓬莱寄来的一份急信,个中之内容令人毛骨悚然,微臣不敢有丝毫的迁延,不得不前来请求圣裁。” 待得众宰辅们尽皆退下之后,赵文振自是不敢再让太宗开口催促,紧着便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封信函,双手捧着,就此递到了太宗的面前。 “好个曹方,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瞒着朕如此肆意胡为,真当朕不敢杀人么!” 在看完了何栋的来信后。太宗顿时勃然大怒,没旁的,尽管已有了玻璃产业的暴利,可盐铁二利依旧是国家岁入的最重要组成部分。谁动了这一块,那都是在挖李家江山的墙角,更遑论登州刺史曹方竟然是以一州之尊行此恶事,这里头谋反的意味着实浓烈得惊人。自由不得太宗不为之震怒不已的。 “陛下息怒,事尤未查明,尚不能断定曹刺史是主动为之,还是受人胁迫,另,登州驻有我大唐水师一部,负有海、河防之要务,却始终未见该部都督陆明禀过私盐团伙一事,其中未必无由,故,微臣以为此事之处置当须得谨慎再谨慎,若是走漏了风声,却恐青州一地出大乱啊。” 自古便有坑灰未冷山东乱之言,当真不是说笑的,那地儿民风彪悍已极,从汉末时起。就一直是动乱之源,正因为有此顾虑,赵文振这才会强烈要求单独面奏。 “爱卿所虑不无道理,嗯,依卿看,此事当何如之为宜?” 赵文振这么一说之下,太宗立马便冷静了下来,与此同时。也自不免有些个头疼不已,概因青州远在数千里之外,朝廷难免有鞭长莫及之虞,派去查案的人若是能力稍有欠缺的话,不单不能绥靖地方,反倒有可能导致动乱大起,再说了,以什么名义派人去查案也是件令人伤脑筋之事来着。 “从目下的局势来看,微臣前去登州无疑最为合适,理由有二,其一,我工部既是已确定在登州设立新型盐场,微臣以指导的名义前往,当不致引人遐思;至于其二么,微臣今日惹上官司了,虽说注定必胜,却恐惹来不少非议,借此机会以避难的由头去登州一行,也属说得通之理由。” 太宗这么句问话一出,赵文振立马便意识到这桩去登州的差使是注定躲不过去了的,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主动自请,如此,既可赢得老泰山的好感,顺带着还能将何府的事儿来上个快刀斩乱麻,虽说会吃点小亏,可从长远来看,无疑还是合算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快刀斩乱麻(二) “官司?怎么回事,爱卿且说清楚些。” 这一听赵文振居然惹上了官司,太宗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扬。 “回陛下的话,事情是这样的……” 在临时更易进程的情况下,要想快速结案,那太宗的虎皮自然是得借用一下的,再说了,这么场官司的责任本来就不在赵文振一边,他自是不怕将实情全都端了出来,当然了,诸如对太子的猜测以及自家原本的应对手段么,自然是说不得的。 “岂有此理。这何家好大的胆子,就不怕炒家灭族么?” 尽管赵文振没有明说,可这一听何家跟太子有关,以太宗之智商。又怎可能会猜不到此案背后的蹊跷究竟何在,问题是李承乾就算再如何不成器,那也还是太子,太宗就算知晓此獠肆意胡为,却还是舍不得下重手处置于其,理所当然地,何家就成了太宗准备重处的目标了的。 “陛下息怒,事尚不致于此。在微臣看来,那何家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实是我朝在保护发明创造上的律法有所缺失之故,若能以此案而引得朝野重视,则微臣之愿便足矣。” 何家的行为是很卑劣,可在现行法律中,还真就找不到处罚何家的相关条文,顶多也就只能拿那些工匠来法办,至于是否能禁绝何家的盗用技术之行为么,那还得看太宗肯不肯支持了的,若是太宗一无表示的话,那,这场官司只怕也得打上许久了的,而这,显然不是赵文振所乐见之局面。 “爱卿真朕之肱股也,此事,朕知晓了,爱卿只管放手去打官司,一切有朕在呢,谁敢胡乱伸手,朕自会重处了去!” 尽管舍不得重处太子,可太宗也自不可能坐视赵文振吃亏,该给的承诺,自是得先给了。 “谢陛下隆恩。最多三日,微臣定会处置好此案,断不敢因私而废公。” 太宗所给出的这么个保证明显偏含糊,然则赵文振却并未计较那么许多,此无他,在打掉了那几名叛逃的工匠之后,何家酒坊就算还能继续生产,也自无妨——随着时日一久,无人维修的精馏塔必然会出现大量的问题,酒水质量自然也就没了保障,到那时,赵家只消一发力。便足以将何家抢去的高端市场夺将回来,至于中低端市场么,那本来就不是赵家酒坊耕耘的重点,随何家去胡乱折腾又何妨。 “嗯,好,那朕就给卿三天假期,有甚难处,爱卿随时可来寻朕。” 对赵文振的表态,太宗显然很是满意,也自没再多言啰唣,就此给了赵文振一道口谕。 “微臣遵旨!” 太宗的逐客意味已明,赵文振自是不会再多迁延。恭谨地行了个礼之后,便即就此退出了御书房,自行赶回工部衙门去了。 “徐恩。” 在将赵文振打发走了之后,太宗并未急着将在外头等候着的宰辅们召回来,而是面色阴沉地呆坐了片刻,而后方才声线冷硬地断喝了一嗓子。 “老奴在!” 徐恩正领着几名小宦官在御书房门口侍候着呢,这冷不丁听得太宗点了名,自是不敢稍有耽搁。赶忙紧着便蹿进了书房中,冲着太宗便是深深一躬。 “尔且派人去暗中查一下,看看乾儿在春兰坊何家一事上都做了些甚。” 太宗本来是想让徐恩去东宫警告一下李承乾的,可话到了嘴边,太宗却又改了主意。 “诺!” 徐恩并不清楚何家到底出了啥事,只是见太宗面色阴冷,他也自没敢多问,只恭谨地应了一声,便即匆匆退出了御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消息,一大早地,陈凯便已让人传给了何家。却不曾想这都已到了下午了,东宫那头愣是没派人前来商榷,倒是市面上突然涌出了大量不利于赵文振的流言蜚语,说赵文振仗势欺人者有之。说赵文振强取豪夺的也有之,更有传言说赵文振欺行霸市,实属社稷毒瘤云云,这等情形一出。陈凯可真是愁坏了,没旁的,概因他很清楚赵文振在太宗的心目中之分量有多重,倘若这案子不能处理得稳妥的话,他陈凯别说晋升了,闹不好连目下的品阶都保不住。 “禀大人,工部尚书赵大人已到了衙门外。” 愁啊愁,陈凯愁得连午饭都没吃,一直在后衙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已,可结果呢,东宫那头的人没等到,却把赵文振给等来了。 “什么?” 这一听前来禀事的班头如此说法,陈凯的心一沉之下,脸色瞬间便是一白。 “大人,赵尚书已到了衙门外,谢大人正从旁陪着呢。” 见得陈凯失惊若此。前来禀事的班头不得不紧着出言解释了一句道。 “呼……,来人,为本官更衣!” 陈凯这回算是听明白了,也自知晓自己怕是躲不过去了的,在无奈地长出了口大气之余,紧着便呼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几名侍女齐齐应诺之同时,忙不迭地便为陈凯梳妆打扮上了…… 尽管已位列顶级朝臣。然则赵文振却没什么官架子,更不曾盛气凌人,就这么笑容满面地站在衙门口处,很是和煦地与谢央交谈着,浑然没介意对方的地位之低下。 在赵文振的和煦面前,谢央忐忑不已的心倒是渐渐平和了下来,可与此同时,心下里也自不免感慨万分——要知道就在六年半前,尚未袭爵的赵文振还不过只是个白身而已,可这才多久啊,赵文振就已经是手握重权的正三品大员了,而反观谢央自己,依旧还在原地踏步着,天晓得何时才能再进上一级,两下里的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来着。 “不知赵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海涵则个。” 换好了官袍之后,陈凯疾步便从后堂里转了出来,待得瞧见赵文振正与谢央相谈甚欢,陈凯紧绷着的心弦没来由地便是微微一松,可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忙不迭地便抢出了衙门,很是恭谨地便拱了拱手,只是心下里却是不免有些个泛酸不已……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快刀斩乱麻(三) “陈大人客气了,是赵某冒昧打搅了才对。” 赵文振是正三品朝廷大员,而陈凯则只是从三品地方大员,别看双方间只差了一级,可其实却是天差地别——正三品以上的文官职位就那么寥寥的二十来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升得上去的,从此一条来说,赵文振完全有资格在陈凯面前摆上一把上官的架子,然则赵文振却并未这么做,于还礼寒暄之际,一派的温文尔雅。可谓是给足了陈凯面子。 “不敢,不敢,赵大人且请内里叙话可好?” 赵文振客气,那是在给面子。陈凯可不敢真就这么自以为能跟赵文振比肩,于致意之同时,赶忙紧着便是一让。 “嗯,那好,赵某正好要报案,还请陈大人多多关照则个。” 衙门口处自然不是叙话的好所在,瞧瞧,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的耽搁。警戒线外便已聚集来了百来名围观者,再多扯上几句,立马便是交通堵塞之局面,这显然不太妥当,为防不应有的意外发生,赵文振自然是得从善如流的。 “赵大人,您请坐。” 陈凯本来是打算将赵文振请入后衙的,可这一听赵文振自言要报案,心下里不由地便是一苦,可也不敢随便追问,无奈之下,也只能先请赵文振在大堂一旁的陪审位置上入了座,至于他自己么,愣是没敢按常规去主审文案后头坐下,而是让衙役们取来了张蒲团,就侧坐在了赵文振所在的几子旁。 “赵某御下不严,以致家中出了些不应有的岔子,让陈大人看笑话了。” 赵文振可不是来探亲访友的,就陈凯这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平庸官员,也不值得他浪费口舌去多肆寒暄,故而,卜一落了座,赵文振便即开宗明义地直奔了主题。 “岂敢、岂敢,今早的案子。下官已交待下去了,只是核实一事,恐须得费些时间,还请赵大人多多体谅则个。” 赵文振口中虽是在自责,可其实就是在向雍州府发难来着,这一点,久经宦海的陈凯又怎可能会听不出来,问题是太子那头始终没个准信过来,陈凯又哪敢胡乱动手的,此时此刻,他所能耍的也就只剩下缓兵之计这么一招了的。 “敢问陈大人还有甚要核实的么?若有需要,本官便帮你陈大人一道核实好了。” 核实?这不过只是屁话罢了。案情如此分明的情况下,雍州府不去何家提人来对质,那又能核实个甚来着,对此,主政过一方的赵文振又怎可能会不清楚,若是往昔,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赵文振倒也不是不能给陈凯一个面子,可眼下时间有限,那赵文振可就不会跟陈凯讲啥客气了的。 “这个、这个……” 赵文振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陈凯额头上立马便见了汗,有心想要辩解上一番么。偏偏话到了嘴边,他愣是没敢道将出来——赵文振虽说是工部尚书,可其实并无插手雍州府审案的权力,问题是架不住赵文振不单是天子近臣,于朝中的势力也已渐丰,更与在京之几名亲王很是友善,实在不是他陈凯区区一个雍州府长史所能抗衡得了的。 “陈大人既言需要时间,那好。到明日一早总该是够了罢,若是不够的话,某便帮陈大人向陛下请旨好了。” 跟陈凯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这货的性子,赵文振又怎可能会不清楚,自然不可能真让此獠一拖再拖了去。 “够了,够了,明日一早,下官自当开庭审案。”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陈凯顿时便虚了,无他,如此清晰的案情根本没有拖下去的借口。真若是闹到了御前,不管案子最后的审问结果究竟如此,最先要倒霉的绝对是他陈凯无疑,到了这等要命的关头上。他哪还管太子那头的态度如何,先自保再说了的。 “如此甚好,本官此来还有一事,那何家不问自取已是盗。为脱责,竟故意使人于各处闹市散布流言,妄图靠抹黑本官,以求将水搅浑,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自有看不过眼的义士将其中三人当场拿下,并扭送到了本官处,据那三名地痞供认,指使他们肆意乱传流言者,便是春兰坊何渠家中的二管家何三,那三名地痞并口供,本官都已带了来,陈大人且自看着办好了。” 既是打算快刀斩乱麻,那霹雳风行也就属理所当然之事了的,赵文振根本没给陈凯留下丁点的转圜之余地。紧着便又逼迫了此獠一把。 “竟有此事?” 赵文振这么番言语一出,陈凯在失惊之余,冷汗可就再也止不住了,不为别的,只因他是真的没法再两面讨好了的,要么按着赵文振所言,即刻去何家拿人,要么就只能悍然拒绝赵文振的提议。前者无疑将彻底得罪太子,而后者则是跟赵文振结上死仇,无论何者,都不是他陈凯所能承受之重,又怎由得其不心惊肉跳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得,来人,将嫌犯一体带将上来!” 赵文振可没管汗流浃背的陈凯有多狼狈,一拍几子,便已是厉声断喝了一嗓子。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原本按剑屹立在赵文振身后的赵英立马便朗声应了诺,而后大踏步地便行出了衙门,不旋踵,便见十数名公主府护军押解着三名鼻青脸肿的小地痞从衙门外行了进来。 “跪下!” 按朝规,公主府也是有护军的,人数虽远不及亲王府,可也有着两百之数,个中近半都是随赵文振远征青海的旧部,这些人对胆敢污蔑赵文振的小地痞自然不会有啥怜悯之心,这一将三名小地痞押上了堂来,立马毫不客气地伸脚便是一通乱踢,将那三名倒霉蛋全都踹得个惨嚎不已。 “陈大人,这些便是那下跪三人的口供,您若是不信,且就再审审也罢。” 没等陈凯醒过神来,只见赵文振一抖手,便已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卷纸,很是随意地便递到了陈凯的面前…… 第二百二十七章 快刀斩乱麻(四) “下官、下官……” 陈凯倒是接过了口供,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方好,一张老脸瞬间便被憋得个红里发紫。 “嗯?” 陈凯这等手足无措的样子一出,赵文振的脸顿时便板了起来,虽不曾有甚催促之言,可一声冷哼里,却已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之意味了的。 “下官这就审,这就审。” 这都已被逼到了墙角上,陈凯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在他看来,李承乾固然是显贵无比之储君,可也未见得真能登得上帝位,不说李承乾此人品性顽劣。光论自西魏以来,太子之位便是毒性十足,愣是没几个太子能得好下场的,李承乾闹不好也得步前辈们的后尘。倒是赵文振圣眷极隆不说,交游又广,得罪了他,不说目下这关难过,只怕连以后都没了,一念及此,陈凯也只能紧着收敛了下散乱的心神,咬牙下定了决心。 “升堂!” 似陈凯这等老官痞。向来最知取舍,这一下定了决心,行动起来自是果决得很,但见其这一走到了大堂正中的文案后头,立马便拿起了惊堂木,重重便是一拍。 “威……武……” 一众衙役们本来就挤在衙门口周边看着稀奇,此际一听陈凯有令,自是无人敢怠慢了去,飞快地便全都涌上了堂来,左右一分,一边用水火棍敲打着地面,一边声嘶力竭地便呼喝了起来。 “堂下所跪何人?” 呼威声刚落,陈凯便已抓起了惊堂木,再度又是重重一拍。 “啊,小、小人宋焉。” “小的刘宝。” “小的苏、苏索。” …… 三名小地痞都已是被赵府家丁们收拾惨了的,加之口供已录,这当口上根本不敢胡乱喊冤,一个个哆哆嗦嗦地便自报了家门。 “尔等于市井之间散布流言蜚语,攻讦朝廷重臣,可知罪么,嗯?” 赵文振当面,陈凯自然是不敢偷奸耍滑的,这一开口,便摆出了要把此案办成铁案之架势。 “大人。小的们冤枉啊,小的们都是受了何家二管事何三的蒙蔽啊,小的们知错了,求大人饶了小的们吧。” “大人,不是小的们自愿如此的,都是何三那厮逼我等的啊,小的们有把柄在其手中,不得不听其吩咐,小的们实非甘心情愿的啊。” “小的们错了,不该听那何三的,求大人开恩啊。” …… 无故攻讦朝廷重臣可是重罪,流配边关充军都算是轻的了。被当庭乱棍击毙也属正常之事,到了这么个地步,那三名小地痞为了减轻自身之罪责,又哪可能会帮何家打掩护,争先恐后地便将何三给供了出来。 “可恶,王班头,本官给尔半个时辰的期限,即刻去春兰坊,将何三、徐雾等一干嫌犯都给本官带了来,无论是何人,胆敢阻拦者,一体拿下。若是走了嫌犯,本官唯你是问!” 陈凯本就已是有心要讨好赵文振,这一听那三名小地痞异口同声地指认了何三,那陈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只见其一把便从签筒里抓出了根令签,挥手便丢给了一名班头。 “诺!” 这一听顶头上司如此说法,王班头又哪敢轻忽了去,但见其恭谨应诺之余。紧着便招呼了大批的衙役,浩浩荡荡地径直杀奔城东的春兰坊而去了…… “报,禀殿下,出大事了,那赵彦两刻钟前突然赶到了雍州府衙门,不久后,雍州府衙役大举出动,杀奔春兰坊,疑是要向何家下手了。” 东宫的后花园中,在将何渠打发走了之后,自以为得计的李承乾心情大好之下,酒宴可不就摆上了。与杜荷、贺兰楚石等一干心腹人等开怀畅饮,从午间一直喝到了末时末牌,正自酒酣间,冷不丁却见一名身着便装的东宫卫士急匆匆地从园门处闯了进来。疾步抢到了李承乾所坐的几子前,而后一个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陈凯老儿安敢狂悖若此,来人。集结兵马,孤要去砍了那厮的狗头!” 李承乾明显是喝高了的,这一听陈凯居然帮衬着赵文振,顿时为之大怒不已,但见其愤然拍案而起,杀气腾腾地便狂吼了一嗓子。 “殿下且慢,此事恐别有蹊跷,万不可莽撞行事啊。” 东宫是有三千兵马不假,问题是这些兵马只能用于护卫东宫,一旦大举出动,那就有着造反之嫌,不止是李承乾本人要倒霉,在场人等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下场,有鉴于此,杜荷可就稳不住神了。赶忙紧着便站了起来。 “嗯?” 李承乾正在火头上呢,这一见杜荷出言拦阻,冷厉的视线立马便如刀般横扫了过去。 “殿下,那赵家小儿素来行事诡诈,窃以为他此举就是故意在激怒殿下您啊,若是轻易坠入其彀中,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尽管搞不懂赵文振为何会突然发难,可这当口上。为了防止李承乾胡乱出手,杜荷不得不先给赵文振扣上个居心叵测的大帽子。 “哼,莫非孤便得坐看不成?” 一想到赵文振往昔在政争时的算计百出,李承乾也自不免有些个心悸不已,只是面子又下不来,只能是佯怒地又拍了下几子。 “殿下莫急,且容下官先去雍州府走上一趟好了。” 事情既是出了意外,这等情形下,胡乱出手只会乱了自家分寸,不得已,杜荷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地自请了一句道。 “嗯,也好,鸿文可多带些人手去,有甚事,即刻派人回来禀报,孤倒要看看那赵家小儿能有多猖獗!” 在有着魏王从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李承乾还真就不免有些担心会上了赵文振的当,而今一听杜荷愿替自己出马,李承乾自是无不准之理。 “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做的。” 事态紧急之下,杜荷自是不敢再多迁延,恭谨地行了个礼之后,匆匆便就此离开了东宫,领着一干护军策马便往雍州府衙门急赶了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快刀斩乱麻(五) 长安城大,从雍州府衙门到春兰坊的距离可不算近,拿人的事儿自然是没可能一蹴而就的,而公堂之上又不好闲谈,于是乎,赵文振与陈凯二人也就只能是不约而同地闭目养神了起来,偌大的厅堂上难免便是一派的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禀大人,襄阳郡公、尚乘奉御(从五品上)杜荷、杜大人在衙门外求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瞬间,半个时辰的时限将至,奉命前去抓捕嫌犯的王班头等人兀自还没回来。倒是杜荷先行赶到了。 “嗯?” 杜荷乃是李承乾之绝对心腹,这一条,满朝文武都是知晓的,陈凯自然也不例外。这会儿一听其赶了来,心头顿时便是一沉,视线不自觉地便转到了赵文振的身上。 “嗯。” 尽管有些意外东宫那头的反应速度,然则赵文振也自并不以为意,面对着陈凯的探询目光之凝视,也就只无可无不可地颔首轻吭了一声。 “请。”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沉得住气,陈凯忐忑的心顿时便安定了不老少,也自没再多迟疑。声线冷硬地便吐出了一个字来。 “诺!” 听得陈凯有所指示,前来禀事的衙役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应了一声之后,匆匆便退下了堂去,不旋踵便见一身酒气的杜荷已昂然走上了堂来。 “下官见过陈大人,见过赵大人。” 杜荷一向以胆色过人而闻名,哪怕此时公堂里的气氛可谓是肃杀已极,也没见杜荷有丝毫的异色,只不过于行礼之际,却是刻意把赵文振给排在了陈凯后头。 “免了,不知杜大人此来是……” 杜荷这等见礼的秩序一出,陈凯的心顿时便打了个突,视线不自觉地便移向了赵文振,待得见赵文振依旧是一派的风轻云淡状,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呵,下官先前正在东宫畅饮,突闻雍州府出了桩奇案,难免心生好奇,特来旁观,应不致影响到大人您审案罢?” 杜荷先是瞄了赵文振一眼,待得见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拿正眼看他,心中不免便来了气,可也没辙,只能是自失地一笑。一派随意状地便将太子这张大牌给打了出来。 “这……” 论资格,杜荷不过区区从五品上的小官而已,压根儿就不够格来雍州府听审,问题是他明显是奉了太子之命前来的,陈凯一时间也自不知该如何处置方好了,不得已,还是只能又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赵文振。 “鸿文兄莫不是喝高了么,嗯?” 陈凯怕李承乾,赵文振可没将那货看在眼中,此时一见杜荷如此之猖狂,登时便笑了起来。 “陈大人,可与不可。只在您一句话罢了。” 在明知赵文振不好惹的情况下,杜荷自然不愿去跟赵文振争论,假作没听见赵文振的讥诮之言,只管气势十足地压迫着陈凯。 “区区一个从五品上的芝麻小官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么,你要旁听亦可,出门,在衙门口呆着去,再敢胡言乱语,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陈凯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拿求救的目光再度投向了赵文振,对此。赵文振在不屑陈凯的为人之余,也自没让陈凯难做,但见赵文振面色一板,已端出了顶级朝臣的架子,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杜荷一番。 “赵大人何出此言,您能来,下官缘何来不得?” 杜荷对赵文振一向意见很大,究其根本就在于嫉妒。无他,明明都是同代人,他杜荷还年长了几岁,出身更是远比赵文振要高贵得多,可结果呢,短短几年时间而已,杜荷竟是连赵文振的背影都看不到了,这令一向自视甚高的杜荷又如何能忍,这会儿见得赵文振如此不讲情面地当庭呵斥自己,杜荷的心火顿时便狂飙了起来。 “本官是原告,你有何立场来此?再者,在本官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退下!” 若是不把杜荷的气势打压下去,就陈凯那糊里糊涂的性子,这案子天晓得要审到何时去。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又哪能容得杜荷在此多扯淡的。 “你……,哼!” 虽说同为驸马。可彼此的官阶地位相差得实在是太过悬殊了些,杜荷纵使满心的怒火,可在赵文振的赫赫官威面前,也自没得奈何,只能是无奈地怒哼了一声,一拂袖,就此退到了衙门口处,用布满了血丝的双眼狠狠地死盯着赵文振。 “废物一个!” 杜荷其实还是小有才学的,只不过跟他老爹杜如晦一比,那就真差得太远了些,说是虎父犬子也不为过,对这等样人的怒视,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咕嘟。” 见得赵文振竟然当众落了杜荷的面子,陈凯忍不住便狂咽了口唾沫,脸色时红时白地变幻个不休。 “禀大人,一干嫌犯皆已带到。请大人明示行止。” 陈凯的尴尬并未持续多久,但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中,早先被派去拿人的王班头已浑身大汗淋漓地抢上了堂来,冲着陈凯便是深深一躬。 “好,先把何三押上堂来!” 这一听所有嫌犯都已被拿获,陈凯的精气神立马便是一振。 “诺!” 听得陈凯有令,王班头又岂敢稍有迁延,朗声应诺之余。疾步便行下了堂去,一声断喝之后,立马便有两名衙役拖拽着名瘦高个从衙门外走了进来。 “你们想干啥,放开老子,混蛋,我何家乃是太子亲家,又岂是尔等可以得罪的,放开老子……” 瘦高个猖獗得很,尽管一路被衙役拖拽着,可却一点都不虚,口中骂骂咧咧个不休,一派有恃无恐之模样。 “威……武……” 见得瘦高个如此狂妄,雍州府的衙役们显然都为之火大不已,呼威之声远比平日要响亮得多。 “堂下所跪何人?” 自忖都已是得罪了太子,那显然就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了的,一念及此,待得那廋高个一被两名衙役摁跪在地,陈凯立马便拿起了惊堂木,重重地便是一拍…… 第二百二十九章 快刀斩乱麻(六) “老子……” 无论哪个年代,真正的豪门都是懂得敬畏的,纨绔这等生物虽说也会有,但绝对不会是主流,反倒是那些乍然暴富者,家里尽出傻缺,很多时候不仅是家族中人自以为了不得,门下奴才也是这般德性,何三显然就是个中的典型代表,瞧瞧,这都已被拿到了雍州府大堂上了,这货居然还自以为他身上那层何府二管家的皮真能当虎皮来用呢。 “混账东西。在本官面前竟敢无礼若此,来啦,将此獠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陈凯本来就已经决定拿何家来作为投向赵文振的献礼了的。此时一听何三这么个奴才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自称老子,顿时便被气得个三尸神暴跳不已,压根儿就没等何三把话说完,便已是火冒三丈地狂吼了一嗓子。 “诺!” 在抓何三时,雍州府的衙役们可是没少受这厮的鸟气,此际一听陈凯如此下令,众衙役们又哪会讲啥客气的,齐齐应诺之同时。狠戾地便将何三给拖下了堂去。 “呼……” 尽管已被赵文振赶下了大堂,然则杜荷却并未放弃干预堂审的想头,可在看到了何三作死的那一幕之后,杜荷实在是无语了,愣是憋闷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捞人的法子来,最终也就只能是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一声了事。 “啪嗒!” 二十板子听起来不多,可若是真打的话,那就不是那么好承受了的,这不,倒霉催的何三一开始还能梗着脖子骂娘呢,可这才没打上几下,就只剩下讨饶的份儿了,待得二十板子过后么,早成了一滩烂泥,被丢在堂前时,连哼都快哼不出来了,没旁的,只因痛恨其嚣张的衙役们这回可是真下了死手了的。 “浇醒他!” 陈凯的性子虽说太过求稳了些,可心却并不软,根本没管何三到底被打得有多惨,只一声令下,立马便有一名衙役端来了一大盆凉水,不管不顾地便向何三泼了过去。当即便淋得何三嘶声惨嚎不止。 “堂下所跪何人?” 任凭何三哀嚎得再如何凄惨,陈凯也自不为所动,冷声又将开头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何、何三,春、春兰坊何、何家二、二总管,小、小的冤、冤枉啊,大、大人饶、饶命啊……” 何家原本也就只是个小家族而已,哪来的啥威风,也就是在何家女嫁入东宫后,方才抖了起来,一家老少总以是太子姻亲而自得,尽管上不得真正的大场面,可在市井间。那真是横着走的,何三也没少因此而自得,对那些衙役啥的,往往都是颐指气使地不屑着,这都快成常态了,可这么被重打了一通之后,这才惊觉自家貌似依旧还是小家族一个,在有此觉悟的情况下,哪还敢再似先前那般盛气凌人,这就瞬间化成了龟孙子了的。 “何三,你给本官从实招来,为何要指使宋焉等人故意散布流言蜚语。肆意攻讦朝廷重臣,尔究竟是何居心,嗯?” 这一见何三明显已服了软,陈凯自是不会错过了这等趁热打铁之良机,立马在一拍惊堂木之同时,声线冷厉地断喝道。 “是何盘要小的干的,他给了小的一百贯,说是跟我家老爷说好了的。要小的找些人手去诋毁赵大人,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狐假虎威者,往往都是软骨头,何三其人显然也不例外,唯恐再次挨板子的情况下,紧赶着便将主子给卖了。 “王班头,何盘何在,嗯?” 尽管有些意外何三如此快便招供了,可陈凯也自没甚表情,紧着便将视线转到了王班头的身上。 “回大人的话。小的们赶到何家酒坊时,那何盘便已闻风而逃了,小的已让手下兄弟们四下搜查,只是一时尚未能将此獠抓捕归案。” 听得陈凯有问。王班头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方才给出了个解释。 “废物,尔等是作甚吃的,一个商贾都抓不住。来人,即刻下海捕文书,全城缉拿何盘!” 一听何盘跑了,陈凯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可表面上却是做出了副怒极的姿态,厉声便呵斥了王班头一通。 “诺!” 王班头本来都已做好了吃板子的准备,可这一见陈凯虽是高高举起,最终却是轻轻放下,顿时便暗自松了口大气。 “呵。” 毫无疑问,陈凯那首鼠两端的老毛病明显是又犯了的——不及时拿住何盘,那太子一方就有着掐断线索之可能,只要何家没倒下,在陈凯看来,那就不算跟太子结了死仇,将来即便被清算,也算不得太大的罪过。当然了,这只不过是陈凯的一厢情愿罢了,无他,就李承乾那小肚鸡肠的性子,一旦得了势,会放过陈凯才真是怪事了的,对此,赵文振虽是心知肚明得很。却也懒得出言提醒,此时此刻,面对着陈凯那探询目光之凝视,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淡然一笑了之。 “来人,带徐雾、万山等五名嫌犯上堂!” 这一见赵文振没有死揪着缉拿何盘一事不放,陈凯心中暗喜不已,为防意外,他立马便转入了审讯的另一环节。 “威……武……” 随着陈凯一声令下,呼威声再度响了起来,旋即便见十数名衙役押解着五名衣衫不整的工匠从衙门外行上了堂来。 “大老爷饶命啊!” “大老爷,小的们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小的们冤啊。” …… 有着何三的榜样在,五名工匠明显都已是被吓坏了的,这一被押上了堂,立马全都跪趴在了地上,乱哄哄地瞎嚷嚷个不休。 “都被本官闭嘴,谁是徐雾,嗯?” 对何家,陈凯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可对徐雾这一干背主求荣的工匠,那陈凯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了,自然不可能轻纵了去,于问话之时,语气里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煞气。 “小、小人就是徐雾,大老爷,小的、小的冤枉啊。” 陈凯的喝问一出,几名工匠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便全都集中在了左侧排第二位的一名中年人身上,被逼无奈之下,那名中年人只得赶忙膝行上前一步,满脸惊恐之色地便呼冤了一嗓子…… 第二百三十章 快刀斩乱麻(七) “冤枉?尔等背信弃义,背主求荣,事实俱在,还敢在本官面前妄称冤枉,当真好胆!” 在心中有鬼的情况下,陈凯自是不敢在徐雾等人的背主一事上再有甚轻纵之处,再说了,有着赵府所提交的那些证据在,徐雾等人的犯罪事实已是一清二白,压根儿就没轻纵之余地,更遑论赵文振这个苦主就端坐在侧,也真容不得陈凯肆意而为的。 “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是那何盘设计让犬子欠下了巨额赌债,小的也是没了法子,这才会犯了糊涂啊。大人,小的实在是冤枉啊。” 这一听陈凯语气如此之不善,徐雾顿时便慌了神,赶忙紧着便要将背信弃义的责任往何盘身上推了去。 “什么混账话,尔且给本官说清楚了,尔是如何勾连何盘,又是如何串通万山等人盗用赵家酿酒之技术的,说!” 为了尽快结案。陈凯显然没太多的耐心,他要的仅仅只是口供而已,至于徐雾是否被人陷害,陈凯根本就不关心。 “我、我……” 徐雾先前所言不过是半真半假罢了,其子被诱去赌博,以致于欠下巨额赌债是有的,可他本人之所以会投靠何家,更多的其实是他自己禁不住重金的诱惑罢了,在徐雾想来,赵家虽说声威赫赫,可比起太子姻亲来说,应该是大有不如的,哪怕赵府知道了自己背叛的事儿,也必然不敢冒着得罪太子之危险去较真,却不曾想赵文振居然真就敢动真格的,徐雾的心早就已是慌得个不行了,此时被陈凯这么一喝问,当即便被吓坏了,早先想好的那些个自以为是的辩解之辞顿时便全都被憋住了。 “不说?好胆子,来啊,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日头都已是偏西了的,陈凯哪耐烦跟徐雾玩啥猜谜的把戏,这一见此獠支支吾吾了半晌。愣是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来,登时便怒了,拿起惊堂木便是一拍,厉声便断喝了一句道。 “不、不要啊,大人,小的招了,小的招了,事情是这样的……” 徐雾原本就不是啥硬骨头,这一听陈凯如此下令,哪还能撑得住,赶忙紧着便狂呼了起来。 徐雾的交待并无甚出奇之处,左右不过是贪婪作祟罢了。为了何家许诺的债务全免外带一成的分红,这货见利忘义,不单自己投向了何家,更暗中游说万山等人一道去何家任事,自言太子姻亲必可保得众人之万全云云,偏偏万山等人也都是头脑简单之辈,被厚利迷住了眼,居然就这么傻不愣登地跟着去了何家。 “万山、陈膏、刘一平、薛亮,尔四人可认罪否?” 事实本来就是明摆着的,再一有了徐雾的口供,案子审到了此处,已然算是真相大白了的。当然了,按着审案的程序,终归还是得万山等人都一并录了口供才成,这一点,以陈凯的老道,自然是不会忽视了去的。 “大老爷,小的们都是受了徐雾的蒙蔽啊,大老爷。小的们知错了,求大老爷开恩啊。” “大老爷,小的知错了,小的愿退出何家,重归赵府,求大老爷为小的们做主啊。” “大老爷,小的们都是一时糊涂啊,小的们知错了。” …… 事实俱在,根本没丁点抵赖之可能,此时此刻,万山等人又哪敢再胡搅蛮缠,只能是齐齐告饶个不休。 “让这帮贼子当庭画押!” 这案子审起来当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陈凯也懒得再多费唇舌,但见其一摆手,便已是声线冷硬地下了道命令,旋即便听众衙役们轰然应诺之余。拿着口供等物便拥上了前去,监督着一众人犯陆续画押了事。 “赵大人,案情已明,您看……” 案情是明晰了。可该如何判决么,陈凯心下里还是难免有些个不衬底,趁着众衙役们忙乎着画押事宜之际,他赶忙冲着赵文振便是一拱手,试探着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按律判了去便好。” 徐雾等人给赵府造成的损失不小,引出的麻烦也大,在此情形下,赵文振又怎可能轻纵了这帮小人,当然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可能去强行干预雍州府的判决。 “善。”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陈凯不安的心顿时便稳了下来,也自没再多言啰唣。 “大人,所有人犯皆已认罪画押,现有供状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一通忙碌过后。自有一名文书紧着便将所有人犯的供词递到了陈凯的面前。 “人犯何盘,设局诱人赌博,并以重利拉拢赵家酒坊之工匠徐雾等五人,行盗窃赵家机密之勾当,其后,又指使何三收买宋焉等一干城狐社鼠,肆意散布流言蜚语,构陷朝廷重臣。其罪大焉,当得尽速缉拿归案!” “人犯何三,密使他人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叵测,按律,当充军边关;宋焉等人,为小利而忘大义,肆意攻讦朝廷重臣,判罚没家产,移送矿山,服苦役五年。” “人犯徐雾等五人,背主另投,按彼等与赵府所签之契约,当得百倍赔偿其从赵府所得,经查,徐雾在赵家酒坊任事五年,累计所得为五百一十八贯,万山、陈膏、刘一平、薛亮四人之所得分别为四百一十一贯、三百八十二贯、三百七十七贯、三百八十五贯,皆以百倍偿还论处!” 陈凯可是审老了案子之人,对律法自然是熟稔得很,在将所有证词都过了一遍之后,随口便开出了一连串的判词来。 “大老爷开恩啊,我等哪来的如此多钱财啊。” “老爷,小的错了,小的给您磕头了,求您饶了小的罢。” “老爷,小的真的是一时糊涂啊,求老爷高抬贵手,就饶了小的这一回罢。” …… 判词这才刚宣完,徐雾等五名原赵府工匠们顿时便全都慌了神——就他们那点家产,哪可能偿还得起数万贯的赔偿金,惶恐之下,当即便全都疯狂地扑到了赵文振的文案前,就此苦苦地哀嚎上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快刀斩乱麻(八) “常言道:人无信则不立,尔等拿着我赵家的厚禄,不思回报也就罢了,还竟敢反噬家主,实是罪无可恕,本官真不知晓尔等怎生有脸来求本官网开一面,也罢,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本官便给尔等一个自赎的机会,一周内,尔等若是能筹足赔偿金,那本官也就不再追究尔等之罪责,若不能,那就依律全家卖身我赵府为奴好了。” 徐雾等人惹出了如此大的是非,万死都难辞其咎。赵文振又怎可能轻纵了去,当然了,在公堂上,表现一下宽仁还是要的,至于徐雾等人卖身为奴之后么。该如何处置且就再说也不为迟。 “老爷开恩啊,小的们知错了啊。” “老爷,不要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啊。” “老爷,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罢。” …… 这年月,为人奴仆,那就意味着身家性命都捏在了主家手中,说是任打任杀也不为过。徐雾等人又哪会不知这后果有多严重,顿时便全都乱了分寸。 “来人,将这干贼子都打入牢中,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这一见赵文振已然微闭上了双眼,陈凯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只见其拿起了惊堂木便是重重一拍,而后便即声色俱厉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一众衙役们于轰然应诺之同时,一拥而上,将一干人犯全都押去了大牢。 “陈大人,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消息呢,烦请陈大人随本官入宫一行如何?” 待得已干人犯都已被押走了之后,赵文振这才睁开了双眼,面无表情地提议了一句道。 “啊,是,下官遵命。” 赵文振此言一出,陈凯的额头上顿时便见了汗,无他,后怕尔——若是他先前真敢枉顾事实地站在太子一边的话,别说啥晋升了,老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在两可之间。 “嗯,事不宜迟,那就一道走罢。” 赵文振浑然没在意陈凯的狼狈状,于起身之同时,语调淡然地便吩咐了一声,而后便即抬脚往衙门外行了去。 “呼……” 侥幸躲过了一劫之下,陈凯忍不住便长出了口大气,只是待得见赵文振已然动身,他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赶忙紧着便跟了上去…… “大胆何家,竟敢如此巧取豪夺,朕岂能容之,徐恩,即刻传朕旨意,调右武侯卫两营兵马出击,将何家给朕剿了!” 两仪殿的御书房中,在听完了陈凯所呈报上来的案情综述后,太宗顿时暴怒不已,一拍龙案之同时,便已是怒气勃发地下了道口谕。 “陛下不可,依法治国乃是开万世太平之根基也,何家虽有过,然,其罪并不致抄家之罚。微臣恳请陛下三思则个。” 太宗是真的怒了么?在赵文振看来,答案是半真半假,所谓真的那一部分,不过是要给他赵文振一个交待罢了,至于假的那一部分么,其实是要以重处何家来为太子擦屁股,而这,对于赵文振来说,其实并不是啥好事来着,道理很简单,赵文振状告何府,本是占理之事,可若是何家因此被抄了家,那舆论风头只怕就会有所偏转了,这无关对错。只在于人心总是自觉不自觉地会偏向弱者一方。 “嗯……,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然,作恶者岂能轻纵,陈凯,朕令尔即刻封了何家酒坊,并满城搜捕何盘其人,务必深挖此案之根底,一待审明详情,便报来与朕知。卿可都听清楚了么,嗯?” 正如赵文振所揣测的那般,太宗心中有怒不假,却真没到不顾一切之地步,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进谏,立马便改了主意。 “微臣遵旨!” 陈凯也属老宦海了,只一听太宗如此说法,立马便知趣地应了一声,赶忙紧着便就此退出了御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陛下,登州之事刻不容缓,微臣决意明日一早便离京,还请陛下恩准。” 以赵文振之精明,又怎可能会不清楚太宗三言两语将陈凯打发走之用意何在,自然不可能等着太宗发话。很是自觉地便自请了一句道。 “爱卿如此公忠体国,真国之栋梁也,只是卿这么一走,却恐于名声有累啊,朕又岂能安心哉。” 赵何两家之争。于太宗而论,不过是小事而已,登州那头才是社稷大患,太宗自然是希望赵文振能尽快赶去处理的,只是一想到赵文振平白受了如此多委屈。太宗在感动之余,也自不免为之内疚不已。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区区声名尔,何足道哉,只是登州形势复杂,微臣恳请陛下给予微臣一道调兵密旨,以防不测之情形发生。” 所谓的名声,不过只是舆论引导罢了,对此,赵文振早就已有了相应的安排,还真就不怕太子一方的可能之诋毁,当然了,这事情,他自己清楚便好,说么,那却是断然说不得的。 “这个自然,朕准卿节制青徐诸军,有敢抗旨不遵者,准卿先斩后奏!” 自古以来。兵权就是皇权的根基,又岂是可以轻授的,然则太宗却并不甚在意,很是爽利地便给了赵文振节制青徐诸州所有兵马的权力。 “谢陛下隆恩!” 私盐团伙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更别说还有着当地官府的保护伞,一个不小心之下,那便是万劫不复之下场,赵文振对此可是有着极其清醒之认识的,错非如此,他也不会冒着引起圣忌的危险。提出要调兵权来着,好在太宗并未介意,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 “爱卿此去当以自身安全为要,若是事不可为,万不可强自为之,且以急信告知朕,朕自会调重兵前往。” 赵文振这么一谢恩之下,太宗自不免便有些犹豫了,倒不是后悔给予赵文振兵权,而是担心赵文振在登州会有危险。 “陛下厚爱之情,微臣感激不尽!” 老泰山这话倒是说得很是诚恳,可也不过是废话罢了,真若遇到了危险,京师这头根本就是鞭长莫及,于缓不济急的情况下,又哪能派得上啥用场来着,当然了,这么个道理,自家清楚便好,说么,赵文振却是断然不会宣之于口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君子有怒 “禀殿下,西面传来了消息,说是工部尚书赵彦自请去登州主持盐场革新事宜,陛下已准了奏。” 明德殿的书房中,李承乾正自大发雷霆间,冷不丁却见一名小宦官从房外匆匆而入,几个大步便抢到了李承乾的身旁,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李承乾一点都不怀疑消息的可靠性,概因传来消息的人地位特殊,也断无背叛之可能,此时此刻,李承乾怀疑的只是赵文振如此急地离京之用意何在。 “殿下。还有一事,陛下已给雍州府陈长史下了道旨意,着令其全城大搜何盘。” 这都还没等李承乾想明白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来禀事的小宦官便又紧着报出了另一条消息。 “鸿文。依你看来,赵家小儿究竟想作甚来着?” 李承乾对第二条消息一点都不在意,没旁的,概因何盘其人目下就藏身在东宫的卫率府里,没有他李承乾的准许,别说雍州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衙役了,便是陈凯这个雍州府的实际主持人也甭想走进东宫半步。 “不好说,不过依下官看来。这厮离京避风头的可能性应是不小。” 登州一事目下还是机密,京城里,除了赵文振与太宗之外,旁人都不清楚登州到底发生了何事,在此情形下,杜荷又哪能搞得懂赵文振急着离京的真实用心之所在,所能说的不过只是揣测之辞罢了。 “哼!落了孤的面子就想躲,哪有如此便当的事儿,若不给此獠一点颜色瞧瞧,那孤这东宫岂不是白住了?” 李承乾本就觉得赵文振此举有着避难之嫌,而今一听杜荷也是这般看法,脸色瞬间便阴冷了下来。 “某有一策可令赵家小儿身败名裂,殿下不妨让何盘自尽于市,留下遗书一封,痛斥赵文振仗势欺人,如此,则民心可用也,我等只消再在暗中稍稍推波助澜上一番,管叫那赵家小儿吃不了兜着走!” 今日庭审时,杜荷可是被赵文振当众落了回面子,早将赵文振给恨到了骨子里去了,为了报复,他可没管何盘之死活,眼神冷厉地便出了个绝户计。 “哈哈……。好,那就这么定了!纥干承基,此事便交给尔去办了,跟那何盘说清楚了,他若自尽,其家老少自有孤帮衬着,他若不肯,那孤便灭了他一家老幼!” 何盘在李承乾的眼中,不过只是件工具而已,比之蝼蚁都不如,本来就打算灭口了的,而今若是能派上用场。那自然是得好生捣鼓上一把的,至于所谓的承诺么,李承乾其实压根儿就没打算兑现。 “末将遵命!” 纥干承基本就是军中厮杀汉,视人命如草芥般的主儿,自是不会在意区区一个何盘之死活,冷声应诺之余,转身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殿下,末将本是山东人士,于绿林中人多有交情,殿下若是信得过,末将愿去山东一行。管叫赵家小儿去得回不得!” 纥干承基方才刚离去,一直默然不语的张思政突然上前一步,昂然便自请了一句道。 “嗯,好,卿且自小心,莫要走漏了风声。” 李承乾对赵文振的恨意可谓是倾尽了长江水都洗不清了的,这一听张思政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精神。浑然不管事情泄露会有何后果,毫不犹豫地便准了张思政之所请。 “诺!” 张思政本就是草莽出身,素来视律法于无物,这会儿见得李承乾准了自己的提议,顿时大喜过望,昂然便应了一声,对此,杜荷明显有所迟疑,只是嘴张了张之后,到底还是不曾有所表示…… “文振兄,那何家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 消息灵通的显然不止是李承乾,李恪在京师里也有着自己的情报来源。这不,赵文振方才刚到家没多久,李恪就已摸上了门来。 “呵,还能是怎么回事。雍州府布告上不是都写得个清清楚楚了么?” 李恪尽管表现得跟一好奇宝宝似的,可其能在案发的第一时间便赶来嘘寒问暖,在赵文振看来,终归比李泰那厮的无动于衷要强得多。 “文振兄。请恕小王直言,东面那位心眼小得很,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便作了罢论。” 尽管知晓赵文振素来算无遗策,可李恪还是不免有些担心赵文振会轻敌了去,这便紧着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或许罢,某已向陛下请了旨,明日一早便会赶去登州。” 李承乾的小肚鸡肠,赵文振早就已领受过好几回了的,又怎可能会不知这货必定在憋着坏招呢,可那又如何呢,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唔,这风头上,文振兄出去避避也是好的,只是小王担心东面那位会趁机摸黑兄台啊。” 李恪同样不清楚登州的局势有多险恶,单纯以为赵文振这就是在避风头而已,自是不会对赵文振的登州一行有甚猜疑的。 “不妨事。某已拟了几篇文章,到时候应景儿抛出去也就是了。” 赵文振并不清楚李承乾那头的安排,可也懒得去多费思量,概因引领舆论的事儿,他早就通盘考虑过了,还真就不怕李承乾的趁机摸黑的。 “哦?可否容小王一睹为快呢?” 赵文振可是当今的文章大家,每有大作问世,那都是长安纸贵来着。此时一听赵文振居然一口气便撰写了几篇文章,李恪立马便来了精神。 “殿下要看,且就随意好了。” 文章,赵文振是昨天便已写好了的,一共三篇——《君子有怒》、《正人先正己》、《法之所以为法》,抄写了三份,其中两份分别交给了祈韵与李预两名座下弟子,着二人按着顺序,适时抛出,以引导舆论,手边还存了一份,本打算是用来留底的,这会儿李恪既是要看,赵文振也自无所谓得很,起身便走到了书橱处,伸手将夹在一起的三份文章掏了出来,随手便丢给了李恪。 “佛曰仁慈,金刚何怒?君子亦人,不平则鸣,哈哈……,文振兄此言一出,东面那位怕是要跳脚了。” 只一看了个开头,李恪便即忍俊不住地大笑了起来,没旁的,概因李承乾那厮一向以佛门居士自居,赵文振这话明显有着打那货的脸之意味…… 第二百三十三章 踏雪入登州(一) 就在京师朝野正震惊于赵何两家争执一案的审结之迅速时,赵文振竟是颇为突兀地于十月十日一早离开了京师,在两百名骑兵的护卫下,奉旨往登州赶了去,惶急得明显有着避难之嫌疑,自不免便有些个令人浮想联翩,而到了午时,两家相争的关键人物——何盘突然被人发现死在了离雍州府衙门不远处的一僻静小巷中,经查,是自缢于一棵老槐树下的,死前留有遗书一封。 此时的何盘本就是朝野瞩目的焦点,他这么一突然自尽。当即便引来了无穷的热议,而次日一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何盘的遗书之内容有若春风吹过一般。迅速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内里满满皆是对赵文振的霸道行径之控诉,紧接着,大量的匿名文章开始在民间流传,公然指责赵文振为官不正、与民争利、欺行霸市等等罪行,更有甚者,直指赵文振残暴不仁,于青海大肆杀戮无辜云云。 就在朝野舆论极其不利于赵文振时。去岁的榜眼祈韵站了出来,公开了其师赵文振所写的一篇文章——《君子有怒》,毫不容情地揭穿了何府以阴谋诡计巧取豪夺赵府酿酒技术之事实,鉴于赵文振的名气,这么篇文章很快便在士林中流传了开去,而雍州府那头也贴出了大量的公告,将赵何两家之争一案的详细始末公布于众,至此,舆论风向已然开始扭转,只是民间的争议依旧不小。 十月十二日,就在民间争议最烈时,赵文振的另一名弟子李预又公布了赵文振的第二篇文章——《正人先正己》,此文虽说通篇没提到太子,可对何府的鞭挞却是陡然升级了,犀利无比地指出何府就是在贼喊捉贼,原本相持不下的舆情瞬间便是一面倒之势,没旁的,无论是达官权贵还是平民百姓,对贼喊捉贼的事儿,那都是反感到了极点的。 十月十四日,祈韵再度公布了赵文振的第三篇文章——《法之所以为法》,舆论导向便彻底被引导到了对律法本身的思考上,而此时,正自负责法律条文注释以及增补事宜的李恪趁机站了出来。明确表示契约精神不容亵渎,并言称朝廷将对独创技术加以权衡,以保障创新者之利益云云,很是接着势头火了一把,最终,出于对玻璃产业的严密保护之需要,太宗也自下了道诏书,让李恪负责拟定相关法律条文,算是间接地支持了赵文振一把。 京师里所发生的事儿,赵文振并不甚清楚,他也没打算去多加理睬,只管一路向东行。只是速度却是怎么也快不起来——赵文振一行人固然都是骑乘,可架不住道路状况极糟不说,此时的驿站建设也自不甚完整,很多时候,赵文振这个钦差大臣都只能是在道旁安营扎寨,餐风露宿之下,直到十一月初四,方才赶到了莱州,而此时,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突至,下了两天两夜兀自没见消停,不得已。赵文振等人也只能先在莱州治所掖城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曹兄,某观那姓赵的小子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你那儿有甚章程么?” 就在赵文振与莱州刺史韩宇相聚甚欢之际,登州治所蓬莱城的刺史府书房里,一场密议也在进行之中,率先开口的是名身着甲胄的络腮胡大汉,此人正是登州水师都督陆明,淮阴人。原本是江淮军中一名骁将,自投唐后,因擅水战,先是被任命为长江水师副都督,后因平辅公佑叛乱有功,得以晋升登州水师都督,至今已连任了四任。 “没那么严重,前些天,某才刚接到了京里的来信,说是赵彦那厮在京里搅风搅雨,结果因与人争产而得罪了太子殿下,这是找着由头来咱们登州避难呢。当然了,话虽如此,咱们还是得谨慎行事方妥。” 曹兄,指的便是登州刺史曹方。此人五十出头,身材肥硕,盘坐在蒲团上,就有若一尊弥罗佛似的。 “怕他个毬啊。是龙,来了咱们登州,那就得盘着,是虎,那就给爷们趴着,敢乱来,砍了再说。” 曹方话音方才刚落,坐在其下首位的一名魁梧壮汉突然满脸不屑状地便大放起了厥词来,态度极其骄横,浑然没把朝廷重臣当一回事儿,这人正是纵横清徐之地的私盐头子刘一刀,本名刘挺,隋末枭雄刘黑闼的侄儿。 “休得胡来,那赵彦小儿年纪虽轻,可却是天子近臣,他若是在此处出了事。朝廷大军须臾便至,你刘一刀纵使逃去了海外,也断难逃过朝廷之穷追!” 刘一刀这等言语一出,曹方脸色立马便黑沉了下来,不甚客气地便出言训斥了刘一刀一通。 “嘿,我这不就是随口说说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久闻那赵彦小儿就是一大杀胚。咱们也自不得不防啊。” 所谓的穷追之说,刘一刀压根儿就不信,不过呢,他创下的基业都在大陆上,错非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才不想去海外荒岛上避难呢。 “嗯,这个自然,左右大雪已封路,此时也自无盐可出,让你手下弟兄们都消停些,能避去其它县的,就暂时先避一下好了,待得将赵家小儿打发走了之后,这登州境内还是咱们几个说了算。” 曹方本是窦建德的部下,后头又曾跟随过刘黑闼,与刘一刀自是相善得很,可对大唐么,那就真没多少的忠心可言了的。 “成,您老说了算。” 刘一刀素来是骄横惯了的,对曹方之言么,也就只是口中应得痛快,其实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头去。 “陆兄,为防有变,你的水师大营还是得看牢一些,莫要让那赵家小儿钻了空子方好。” 登州虽只是下州,可兵马却是不少,尤其是水师这一块,更是多达六千余将士,足足是州军的两倍,曹方自是不敢轻忽了去。 “嘿,爷手下的兵就只听爷的话,不听的,早他娘的沉海里喂鱼虾去了。” 陆明浑然没将曹方的担心放在眼中,大刺刺地便吭哧了一声。 “那便好,我等且各自做好迎接准备,终归还是得给赵家小儿一个面子的,且就这么定了。” 尽管对大唐毫无丁点忠心可言,对赵文振这个正三品大员也自没啥敬意,然则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原则,曹方最终还是决定给予赵文振一定的体面,对此,陆、刘二人虽尽皆面露不屑之色,却也都不曾出言反对…… 第二百三十四章 踏雪入登州(二) 十一月初八,大雪连下了三天四夜,总算是稍小了些,可北风却依旧冷冽,谁也说不好接下来几天是否还会有大雪落下,有鉴于此,在身负重任的情况下,赵文振最终决定不等了,一大早便辞别了殷勤挽留的莱州刺史夏侯宁,率众冒雪向蓬莱城方向疾驰了去。 “报,禀大人,登州刺史曹方已领州中文武官员聚集于前方三里开外处。” 雪虽说已是见小了些。可路上的积雪却是厚实得吓人,尽管一行人都是骑乘,速度却是怎么都快不起来,一百六十余里之距足足花了近两天半的时间。方才算是将将到了地头,而此时,天都已是近了午,就在赵文振打算下令于道旁暂歇之际,却见一名前出探路的游骑匆匆从东面踏雪飞驰而来,直抵赵文振的马前。 “哦?” 这一听登州方面居然已做好了迎接准备,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没旁的。要知道他从掖城出发时,并不曾移文通知登州方面,这一路也不曾寄宿集镇,更不曾遇到过往客商,偏偏那曹方就能如此精确地把握到己方一行人的动态,个中若是没有蹊跷,那才真是怪事了的。 “加速。” 心中疑惑归疑惑,赵文振却并未有甚迟疑,但听其一声令下,众骑兵们立马齐齐打马加速,护卫着四辆装满了辎重的马车,沿着满是积雪的大道,一路向东面狂飙了去。 “停!” 转过了一道山弯之后,前面便已是开阔的平原地带,隔着老远,便能瞧见一群人正聚集在大道上,然则赵文振却并未下令减速,直到冲至离迎候的人群还有五十来步之距时,这才一扬手,声线冷硬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疾驰的马队就此缓缓地停在了离迎候人群还有二十来步之处。 “下官登州刺史曹方,率州中文武恭迎赵大人。” 马队方才刚停稳,这都还没等赵文振翻身下马呢,身着红袍官服的曹方便已挪着庞大的身躯。很是殷勤地迎上了前来,恭谨万分地便行了个礼。 “曹大人客气了,本官奉旨前来办差,多有搅扰了,还请曹大人多多包涵方好啊。” 迎来送往的事儿,赵文振早就已是熟稔已极了的,哪怕明知曹方肯定有问题,也断不会有丝毫的流露,于笑脸寒暄之际,当真是分外的和煦来着。 “不敢,不敢,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下官自当竭力而为,断不敢让大人失望了去。” 于扯淡废话之时,曹方一直在仔细观察着赵文振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些异样来,可惜最终却是一无所得。 “那就好,那就好啊,本官离京时,陛下可是曾言及曹大人公忠体国,治政有方,实是良臣也,本官能得曹大人相助,何愁大事不能成耶。” 赵文振口中废话连篇着。可视线也自游离地审视着曹方,结果么,同样没能从这老货的脸上看出啥不对之处来。 “能得陛下赞许若此,老臣纵死无憾矣。” 曹方的演技当真是没说的强,瞧瞧,一开口便是语带哽咽,话音未落呢,热泪便已是盈眶了的。压根儿就不用化妆,妥妥就是一忠臣之形象了的。 “曹大人真我辈楷模也。” 曹方这等模样一出,一个词立马便在赵文振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老狐狸! “不敢当,不敢当,啊,赵大人,容下官给您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我登州水师都督陆明、陆将军。” 赵文振这等不要钱的夸赞之言频出的模样一现,曹方心底里同样在骂着“小狐狸”三个字,可胖脸上却依旧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末将陆明见过赵大人。” 陆明显然没怎么将赵文振放在眼中,行礼虽也还算规矩,可一张黑脸却是半点笑容全无。怎么看,都是一派的敷衍之模样。 “哟,原来是陆都督啊,久仰。久仰了,本官方才刚从军时,便已久闻陆都督之威名,昔日。陆都督追随吴国公(杜伏威)时,就曾于太湖一举尽歼伪吴帝座下悍将许通所部万余众,至辅公佑造乱之际,陆都督又曾血战丹阳,生擒贼军悍将陈正通,此般种种,皆非寻常战将可比,真国之柱石也。” 左右说好话又不用花钱,赵文振自然是无所谓得很,这一开口之下,逮着陆明又是一通狠夸。 “俱往矣,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陆明打过的仗虽说不少,可真能拿得出手的战绩,也就只有赵文振所提到的那两桩罢了,这会儿一被挠到了痒处,原本木然的脸上顿时便笑开了花。 “赵大人。此处风大,雪尤未停,实不是谈话的好所在,还请大人且先进城暂歇可好?” 赵文振这等长袖善舞的样子一出,曹方可就不免有些稳不住神了,唯恐陆明这个没啥头脑的厮杀汉被赵文振给忽悠住了,这便赶忙从旁打岔了一句道。 “善,诸公且就一道走罢。” 短短几句交谈下来。赵文振便已大致了解了曹、陆二人的秉性,自是无须再在此地冒雪喝风的,那当然是从谏如流来着。 “赵大人,您请!” 曹方很是殷勤地躬着身子,直到赵文振翻身上了马背,他方才钻进了一旁的马车厢中,不多会,一行人便已浩浩荡荡地踏雪往不远处的蓬莱城赶了去…… 为了迎接赵文振,曹方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的,接风宴搞得风风火火不说,还提前在城中为赵文振备好了一处大宅院,家什奢华,吃喝之物不缺,仆役婢女更是多达百余人,对此,赵文振在笑纳之余,以盐场革新事关朝廷机密为由,将那些个仆役婢女们全都打发了开去,但并未将住在城外驿站中的何栋等人召来,依旧让他们在驿站中住着。 “赵师。” 于接风之时,何栋一直表现得很是沉稳,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可待得一道进了暂居的大宅院书房之后,何栋终于无法再强行摁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绪了,这才一声轻唤而已,眼圈便已是红了起来,脸上满满都是内疚之色…… 第二百三十五章 功夫在戏外(一) “均平辛苦了,且坐下说罢。” 以赵文振之睿智,只扫了何栋一眼,便知其究竟在内疚些甚,无外乎是内疚将他这个恩师拖进了这么个险地罢了,对此,赵文振自己却是一点都不以为意,原因说穿了也简单,他目下离着位极人臣也就只一步之遥了的,然则限于年龄以及资历,这一步要想踏出,远比同级官员们要难得多。错非他能不断地积累奇勋,否则的话,断无一丝一毫的可能,而出于某些目的。他又必须尽快踏出那一步,不冒险行事,又怎生可能。 “诺。” 听着赵文振那平和而又透着股不容置疑之意味的话语,何栋赶忙收敛了下散乱的心神,恭谨地应了一声之余,就此长跪而坐在了赵文振的下首位置上。 “盐场建设得如何了?” 看了看何栋那貌似镇定实则明显透着紧张气息的脸庞,赵文振觉得有必要先让何栋缓上一缓,这便先问起了盐场革新一事。 “回赵师的话。相关规划已完成,至前些天落雪时,结晶池已修筑完毕,只是外围的两级暴晒池之围堰尚只刚开了个头,鉴于今冬雪落得早,最快恐也得三月底方可建造完毕。” 论起来,盐业革新才是何栋的主业,此时听得赵文振问起,他自是不敢大意了去,紧着便给出了个答案。 “嗯,今冬雪大,为防意外,姑且先停上一停也自无妨,四月中旬前能完工即可,不必太赶。” 政绩,赵文振自然是不会嫌多的,可也不致于为了政绩而不顾一切,再说了,晒盐法真正能丰产的时节乃是夏、秋两季,只要能在入夏前完成盐场建设也就够了,至于后头的推广事宜么,不过只是琐碎工作罢了,自无须去操心太多。 “诺。” 赵文振这等温和的话语一出,何栋的心登时便为之一暖。原本的紧张心态也自就此松了下来。 “私盐的事查得如何了?” 见得何栋已然完全放松了下来,赵文振也就没再多肆寒暄,径直便转入了主题。 “好叫赵师得知,学生已可确认私盐头子就是此处宅院的主人刘挺,别名刘一刀,其人与曹方、陆明皆往来甚密,州中官员大半都已被其所收买,前任蓬莱县令东方鸿因不肯同流合污,欲向朝廷举报,被刘一刀暗中派人击杀于下乡回城途中,随行数人尽皆遇害,遗尸皆以石系之。而后弃之海中,那曹方为掩饰此案,报称东方县令一行人出海遇风浪而失踪,此事县中知者甚少,学生之所以能得知,皆因盐场一名为葛际的盐工上山砍柴时偶然所见,一直不敢对人言,九月中旬时,因犯了大错,本该重处,其为将功赎罪,遂将此事告知了学生。” 这一听赵文振问起了私盐一案。何栋赶忙便是一躬身,紧着便将自己的调查所得娓娓道了出来。 “孤证难立,光凭此一条,实难有定罪之可能,可还有甚旁的线索么?” 对何栋所言,赵文振自是不疑有它,奈何光凭着一名盐工的指认,显然不足以指证刘一刀等人。 “赵师明鉴。那葛际认出了带队行凶之人正是刘一刀手下的得力干将刀疤老六,学生手下乏人,实不敢轻举妄动。” 兹事体大,何栋又哪敢轻忽了去,赶忙又出言补充了一句道。 “刀疤老六么?嗯,为师记住了,此事急不得,接下来一段时日里,为师会在城中拖住曹方等人,均平你呢,则可相机行事,争取尽快探明刘一刀的私密盐库之所在。另外,保护好葛际其人,行事谨慎些,万勿打草惊蛇。一有消息,即刻来报,为师自会有所安排。” 曹、陆二人既是联了手,那登州的军权可就全都被这群蠹虫控制住了。万余兵马加上刘一刀的走私团伙若是闹将起来,不止是登州要彻底糜烂,整个山东恐怕都会出问题,在此情形下,赵文振自是不得不慎之再慎。 “诺!” 这一见赵文振神情凝重,何栋自不敢大意了去,赶忙躬身应诺不迭…… “禀老爷,那姓赵的太不识趣了,竟把咱们别院里的仆役全都退了回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赵文振师徒在书房里密议着,却说刘一刀正在自家府上与曹、陆二人商榷着应对赵文振之事,冷不丁却见管家急匆匆地行上了堂来,阴沉着脸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他奶奶个熊的,给脸不要脸,找抽!” 刘一刀明显是喝得有些高了。这一听管家如此说法,当即便爆了粗口。 “咳,莫要胡乱生事,一刀,你前两日不是从春兰馆赎了个头牌清倌人么,破瓜了没?” 那一堆仆役婢女明里是去服侍赵文振的,实则不过都是些监视耳目罢了,被退也属正常之事。对此,曹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没呢,咋地,莫非你曹老哥已然不怕嫂子了?” 彼此早就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的,刘一刀还真就没怎么将曹方当官老爷看,开起玩笑来,那真就是百无忌惮来着。 “扯淡,我是让你把人给姓赵的送了去,顺带附上几名好使的丫鬟,别舍不得啊,但消能将那姓赵的哄好了,这登州就还是咱们兄弟伙的。” 曹方的妻管严尽管早就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了,可此时被刘一刀这么一提,曹方还是不免有些个羞恼不已。 “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爷懂,不就吃点亏吗?爷认了,他娘的,便宜了那小狗了。” 尽管有些舍不得,可这一听曹方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刘一刀也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 “陆兄,你那头安排一下,找出个可靠的弟兄,唔,级别要稍高一点的,私下里去接触一下那姓赵的,故意透露些有关曹某的虚假消息,看看那姓赵的究竟会作何反应。” 尽管赵文振一直表现得很是亲和随意,可曹方却总觉得心绪难宁,哪怕都已安排了刘一刀去送美人了的,可兀自还是有些个放心不下,这便紧着又提议了一句道。 “成,这事就包在陆某身上好了。” 三人小集团中,曹方一直就是拿主意的主心骨,他既是这么说了,陆明自然不会有异议…… 第二百三十六章 功夫在戏外(二) “禀大人,此处宅院的主家来了名管事,说是要见您。” 在将何栋打发走了之后,天虽尚未擦黑,可鞍马劳顿之下,赵文振的困意却是不免有些个大起了,正自准备去梳洗上一番,冷不丁却见已升任了右武侯卫左司阶(正六品上)的孙苞突然大步从房门外行了进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先将此人带到正堂候着好了。” 这一听区区一个刘家的管事都敢大刺刺地跑来求见自己,赵文振的眼神陡然便是一厉,可最终。他也就只是语调淡然地吩咐了一句而已。 “诺!” 孙苞跟随赵文振多年,自是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听其一声应诺之余,便已一转身。就此退出了书房。 “咳。” 官威这东西有的时候还是得摆上一摆的,若不然,怕是谁都不会把你当回事儿,这一点,赵文振自然比谁都清楚,故而,他并未急着去接见那名刘府管事,而是在书房磨蹭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施施然地去了正堂,在临从后堂转将出来时,还刻意假咳了一声,官架子摆得真可谓是十足十来着。 “小人刘亟见过赵大人。” 赵文振的官架子虽是摆得有够足的,不过显然并未镇住来人——见得赵文振从后堂转了出来,一名大刺刺背手而立的胖子管家倒是紧着便躬身行了个礼,可言语间却明显透着股倨傲之意味。 “免了,尔寻本官可有何事么,嗯?” 赵文振的视线并未在那名自称刘亟的胖子身上多停留,下意识地便瞄向了站在大堂一角的五名女子,尤其是在为首的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停了少说三秒钟。 “好叫大人得知,我家老爷有吩咐,说是大人您远道而来,身边岂能无人照顾,特献上一主四婢,以供大人差遣,老家老爷还说了,若是大人不收,那就让这五名女子一体跪于府门外,跪到死便是了,言尽于此,还请容小人告退。” 刘亟在登州一向是骄横惯了的,真就没怎么把赵文振这么位顶级朝臣放在心上,于转述刘一刀的话语时。桀骜之色可谓是溢于言表。 “奴婢等见过大老爷。” 刘亟话音刚落,那五名女子便已尽皆款款行上了前去,冲着赵文振便是齐齐一福,莺莺燕燕声中,满室生香不已。 “哈哈……,好,那就请刘管事回去后,代本官向你家主子致谢了。” 毫无疑问,这除了是个试探之外,也自不乏派人监督之意味,对此,赵文振虽是心知肚明。却也并不在意,概因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本来就有着要以自身为饵之打算,自然不会介意这么点糖衣炮弹。 “善,大人请留步,小人告退了。” 这一听赵文振笑得如此之畅快,刘亟的嘴角边当即便浮现出了几丝不屑的笑容,可也没多言啰唣,只一躬身,便即就此施施然地走了人。 “这位姑娘为何一直带着面纱,莫非是羞于见人么?” 赵文振并未理会刘亟的离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面前的所谓一主四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女子嫣娘见过大老爷。” 被赵文振那等带着色的眼神死盯着看个不休之下,为首的女子显然是有些吃不住劲了,在满是无奈地摘下了面纱之后,双目含羞地便又福了一福。 “哈哈……,不错,好俊的个小娘子,本官乏了,尔等且就一并侍候本官沐浴好了。” 蓬莱城虽说是小地方。可毕竟是好山好水的所在,自古就出美女,而嫣娘能被选为头牌清倌人,姿容自然不差,饶是赵文振见多识广,乍然一见之下,眼神也自不免为之一亮,当然了,惊艳归惊艳,倒也不致于令赵文振神魂颠倒,不过呢,为了瞒过刘一刀等人。赵文振自是不吝表现一下啥叫色授魂与。 “是。” 尽管在来此处之前,众女们对自己的命运其实早有预料,可这一见赵文振那目光灼灼的样子,众女们还是不免为之头皮发麻不已。只是人在屋檐下,又哪能容得她们不低头的,这当口上,纵使羞极。却也只能齐齐应诺不迭…… “老爷,别院刚传回的消息,说是那姓赵的昨夜就将嫣娘给收了。” 巳时都已过了半,端坐在刺史府后衙正厅中的三人小集团始终没等到赵文振的大驾,倒是将刘亟给等来了。 “娘的,好一个急色的贼胚!” 这一听自家管事如此说法,刘一刀忍不住便骂了一嗓子。 “呵,久闻那赵家小儿精明强干,今日方知传言误人啊。” 不止是刘一刀诧异于赵文振的急色,陆明忍不住也跟着摇头感叹了起来。 “是真收了么,嗯?” 曹方倒是没跟着骂娘,而是眉头微皱地寻思了片刻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一句道。 “回使君的话,应该不假,昨夜那对狗男女就闹腾了几乎一夜,今早。翠萍、绿儿几个收拾屋子时,也确实瞧见了片片落红,翠萍当不致有胆欺瞒老爷的。” 听得曹方有问,刘亟自是不敢稍有轻忽,赶忙便给出了个说明。 “奶奶个熊的,就这么个贪花好色的货色,居然是啥当代大儒,那些读书人都他娘的不是东西!” 刘亟这么一证实之下。刘一刀忍不住又骂了起来。 “不可大意,该试的还是得试,若这厮真是这般不堪,那倒也好办,大不了咱们多掏些财货,好吃好喝地将他供将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也就是了。” 曹方到底是老宦海了,想得远比刘、陆两人要深远得多,哪怕刘亟都已给出了证明,曹方也自不曾放松警惕。 “那行,不就是些许财货么,爷掏就是了,保管那厮舒舒服服地来,舒舒服服地走!” 刘一刀本来就没怎么将赵文振这么位年轻的顶级大臣放在眼中,如今既是证实了赵文振贪花好色的本性,自不免便更不把赵文振当一回事了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功夫在戏外(三) 赵文振是真的很放得开,接连三日下来,不管是谁请客,他都去,每回都是喝得个酣畅淋漓,回暂住的别院后,又有着红袖之乐,小日子过得当真是滋润无比,至于盐场么,他竟是一次也不曾去过,就宛若真是来蓬莱城度假一般逍遥自在。 十五日午间,登州水师都督陆明于水师衙门大宴宾客。身为在登州的最高级别官员,赵文振自然是主宾,至于陪客么,那就多了去了。不止是水师中级以上的将领齐至,刺史府的大小官吏们以及城中名人雅士也都汇聚一堂,当真是热闹得个无以复加。 “赵大人。” 人有三急,谁都没法避免,这不,宴至半途,赵文振喝得有些多了的情况下,自然是得赶紧去茅厕解决上一下的。却不曾想他前脚才刚进了瓦房,后脚就跟进了个人来。 “哟,你是……” 赵文振循声回头一看,第一眼便认出了来者是何许人,但却故作不明状地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下官水师游击将军翟恒,有机密事要禀。” 这一见赵文振对自己竟是毫无印象,来人显然很是无奈,却又不得不紧着自报了下家门。 “嗯……,此处不便,有甚事,且就夜里来本官住所谈好了。” 大唐并不怎么重视水师建设,偌大的齐鲁一地,也就只设了一支登州水师,兵力也远谈不上雄厚,军中官阶更是普遍偏低,除了陆明一人是挂着从三品官衔之外,余者最高的副都督也就只是正五品上罢了,似翟恒这等挂着从五品下的杂号将军,就已经是分舰队一级的高级将领了的,此人既是自称有要事要禀,赵文振当然是感兴趣了的,只不过这地儿显然不是谈话的好所在,为防隔墙有耳,赵文振毫不犹豫地便是一压手。低声地便给出了个约定。 “末将遵命。” 这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翟恒的眼神陡然便是一亮,也自没再多言啰唣,躬身应诺之余,匆匆便就此离去了…… “禀大人,门外来了名水师游击将军,自称翟恒,说是与大人您有约在先。” 一场酒宴喝到了天将擦黑时分,赵文振借口不胜酒力,谢绝了陆明的再三挽留,径直便打道回了府,这才刚在书房里落了座。一碗解酒汤都没喝上几口呢,就见孙苞已匆匆赶了来。 “嗯,且请他来此一叙好了。” 闻知翟恒来得如此之快,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甚多的言语,仅仅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声。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孙苞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又领着一身便装的翟恒转了回来。 “末将参见赵大人。” 只一瞧见了正端坐在文案后头的赵文振,翟恒立马几个大步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便是一个大礼参见不迭。 “翟将军不必多礼,且自坐下叙话好了。” 翟恒是忠是奸尚不好说,可不管怎么着,上门都是客,赵文振自然不会刻意摆啥顶级朝臣的架子,很是随意地便摆了摆手。 “谢大人隆恩,末将此来只为一事,那便是要弹劾登州刺史曹方诸多不法事。” 翟恒并未让赵文振多费思量。这才刚一落了座,立马便开宗明义地道出了主题。 “嗯?” 赵文振原本以为翟恒是要弹劾陆明的,却不曾想这家伙要弹劾的人竟然是曹方,还真就叫赵文振有些个惊诧不已的。 “好叫大人得知,末将与那曹方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任,算将下来,到如今已有九年之久了,在此期间,末将因着琐事曾与曹使君有过冲突,说起来本都是小事而已,却不曾想那曹使君心胸狭窄,竟是屡屡借陆都督之手打压下官。令下官苦不堪言,然,下官也不是好惹的,特收集了此獠不少违法乱纪之恶行。现有本章一份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见得赵文振满脸的惊诧与狐疑之色,翟恒立马便解释了一下自己与曹方结怨的经过,而后又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折子。双手捧着,就此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这么些事可都是真的么,嗯?” 折子不短,足足有着近十页之多,内容也蛮丰富的,记载了曹方不少恶行,从欺男霸女到收受贿赂都有,看起来很是详尽,可大多都不曾列出人证,饶是赵文振审案能力出类拔萃,一时间也很难辨得出真伪。 “末将敢以性命担保,此间所载尽皆是实,绝无虚假。” 一听赵文振这般问法,翟恒登时便激动了起来。 “嗯……,翟将军应是知晓问案当以事实为据,此间种种。本官须得验过之后,方能有所决断,将军且先回去等消息可成?” 翟恒激动的样子倒是不像有假,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全信,没旁的,概因这么份折子里居然没提到过私盐一事,这究竟是翟恒不清楚实情呢,还是这货就是曹方派来试探自己的棋子呢?一时半会还真不好下个结论的。这当口上,赵文振自然不可能给对方一句实在话。 “这……,也罢,那末将就等着大人的消息好了。” 见得赵文振如此表态,翟恒显然不是太满意,可待得见赵文振已是双目微闭,他也自没得奈何,只能是悻悻然地起身请辞而去了。 “老爷,热水已齐备,您看……” 翟恒前脚方才刚刚离去,嫣娘便已款款从外而入了,只见其冲着赵文振便是一福,语带娇羞地便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嗯,嫣娘有心了,那就一道也罢。” 到目前为止,赵文振还不能断定嫣娘是不是刘一刀派来的暗子,不过无所谓了,这都已是吃下肚的美色,享受也就是了,至于将来的事么,那就将来再说也不为迟。 “嗯。” 这一见赵文振随手将翟恒所呈上的折子丢在了文案上,嫣娘的眼中立马便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异色,但却并未有甚多的言语,仅仅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功夫在戏外(四) “老爷,先前来访的可是水师游击将军翟恒么?” 一番云雨过后,赵文振舒爽地微闭着双眼,也不知道是在回味呢,还是准备睡了,却不曾想就在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嫣娘那微喘的声音。 “与你有旧?” 这一听嫣娘一口便道破了翟恒的来历,赵文振当即便诧异地睁开了眼。 “算不上有旧,昔日妾身坐馆时,翟将军曾来过几次,每回都是跟刘老爷一道来的。” 嫣娘巴眨了下双眼,意有所指地便点了一句道。 “哦。这样啊,老爷我困了,睡罢。” 嫣娘这话一出,赵文振心里头立马便冒出了不少的问号来。然则在不清楚嫣娘的底细之际,他却是不打算问得过细,也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吭哧了一声,便即闭上了眼。 “……” 嫣娘倒是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一见赵文振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嘴张了张之后,最终还是啥话都不曾说出口来…… “下官见过赵大人。” 一大早被赵文振传唤到了刘家别院,曹方心下里还真就不免有些个不衬底。不过么,却也不是太在意,没旁的,只因他在来前早已做好了相应的防范措施,一旦有变,其心腹便会尽起三千州军来援,倒也不怕赵文振能翻了天去。 “好个曹使君,你可知罪,嗯?” 饶是曹方持礼甚恭,可赵文振却愣是没给他留面子,脸一板之下,竟是毫不客气地便呵斥了一句道。 “大人,您这话是从何说起,下官素来兢兢业业,实是不知这罪究竟从何而来。” 尽管来前有所部署,可真听得赵文振的问罪语气是如此之不善,曹方还是不免为之心惊肉跳不已,也就只仗着城府足够深,方才不曾露出啥怯意来。 “好胆,事实俱在,安敢胡乱狡辩,你且看看,这是什么,嗯?” 曹方这等顶撞之言一出。赵文振登时便被激怒了,一抖手,便即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折子,不甚客气地便丢了过去。 “大人明鉴,这都是污蔑,下官为人坦荡,为官清廉,断不曾干过这么些肮脏勾当,大人若是不信,下官愿与那翟姓贼子对质当场!” 曹方翻了翻折子,脸色立马便精彩了起来,无他。概因这份折子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手笔,不过只是让翟恒照着抄写了一遍罢了。 “哦?曹大人的为人品性,本官还是信得过的,不过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此事若是闹大了,曹大人的风评可就不太好相看了不是?所以呢……” 曹方只这么一叫屈,赵文振的话锋立马便是一转,到了末了,于留下暗示性十足的半截子话之同时,右手食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文案上所搁着的一枚铜板。 “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赵文振这等几乎是公然索贿的动作一出,曹方眼底深处立马便掠过了几丝不屑之精芒,可手上动作却是不慢,于躬身行礼之际,悄悄地伸了伸一根指头。 “如此甚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么,不过呢。这折子既是递到了本官处,该查的,终归还是得查上一查,这也是为了使君您着想不是么?” 曹方的小动作一出,赵文振的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显然对贿金的数量有着极大的不满,于岸貌道然地扯淡之同时,快速地伸出了一个巴掌,还外带翻了翻。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这就回去安排一下可好?” 赵文振这等贪得无厌的样子一出,曹方的胖脸上立马便浮起了一层阴霾之色,可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伸出了三根指头。 “那行。曹大人只管看着办好了。” 对曹方的讨价还价之行为,赵文振明显很是不满,刻意等了片刻,待得见曹方始终不肯再行出价。这才面带不愉之色地吭哧了一声。 “谢大人宽仁,下官告退!” 曹方本人虽是贪鄙之徒,可遇到了赵文振这么个贪心的主儿,心里头同样难免厌烦得很。也自懒得再多言啰唣,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便即就此匆匆走了人…… “曹老哥,你这是怎么了?” 在闻知可能有变的情况下,刘一刀与陆明尽皆很快便赶到了刺史府,正自在后衙大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着,冷不丁见得曹方面色阴冷地从堂下行了上来,嘴快的刘一刀赶忙诧异地发问了一句道。 “呵,爷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那姓赵的着实贪得够呛,就这么份折子,竟敢要爷一万贯,还真就他娘的敢开口。” 曹方一撩衣袍的下摆,就此跌坐在了蒲团上,而后方才一抖手,将从赵文振那拿回来的折子从衣袖里掏了出来。恼火至极地便随手丢在了文案上。 “一万贯?奶奶个熊的,他怎么不去抢啊,要钱没有,要命,爷拿他填海眼去!” 一听曹方如此说法,刘一刀顿时便炸了。 “嘿,给钱也不是不行,不过那姓赵的贪心不足。一次给多了,回头再来,咱哥几个便是有多少身家也不够他贪的。” 陆明到底是官面上的人物,尽管对赵文振的公然索贿很是恼火,可到了底儿,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了去。 “嗯,爷我就只答应了三千贯,这钱不多不少,算是买个平安好了,只要那姓赵的不是太过分,那就各安其事也罢,若是真敢要钱不要命,那就送他去见海龙王!” 能花钱买平安,曹方还是乐意的,当然了,他更愿意看到的是自家可趁机拿住赵文振的把柄,将来若是私盐事发,这就是个彼此制衡的利器。 “也对,哥几个美人给了,钱也给了,这厮若是再不识趣,那就索性宰了了事!” 刘一刀虽说视律法于无物,可对大唐朝廷的强大还是有所畏惧的,别看他口中骂得凶,其实么,若是能以些许代价息事宁人,他还是愿意的。 “嗯,那就这样罢,这钱就从公账里出,回头爷就给他送了去。” 这一见刘、陆二人皆倾向于花钱买平安,曹方也就没再多迟疑,不耐地挥了挥手,便算是就此结束了此番商榷…… 第二百三十九章 功夫在戏外(五) 事实证明,赵文振还是挺有职业道德的——在拿到了三千贯飞钞之后,立马便绝口不提那份折子的事儿了,接连小半个月下来,不是四下赴宴,便是关起门来,与嫣娘卿卿我我,竟是依旧不曾去盐场走上过一回,简直堪称是道德败坏之典范,当然了,这不过只是表象而已,私下里么。何栋那头的行动始终在暗中推进着。 刘一刀手下的私盐团伙一向是嚣张惯了的,本来就没怎么将工部来人放在眼中,加之有鉴于赵文振一直以来的昏庸表现,早前强行提起来的戒备力度很快便即松懈了下去。这无疑便给了何栋等人暗中收集相关证据的充分之余裕,截止到十一月二十五日,三人团伙的诸般恶行之罪证大都浮上了水面,只是在向水师以及州军渗透时,却是遭遇到了极为棘手的大麻烦。 “这么说来登州水师是连根都烂透喽?” 在静静地听完了何栋的工作汇报之后,赵文振的面色虽说淡然依旧,可眉宇间却是难免透着几分的忧虑之色,这也不奇怪。概因麻烦是真的有些大了——名义上,手握调兵密旨的赵文振可以调动青徐之地的所有兵马,论起来是有着近十万之众,可实际上么,在不惊动登州一干人等的情况下,赵文振所能调动的也就只有密、莱两州之兵马而已,总算起来,也不过六千余,还都是地方守备军,战斗力实在不太好说,而反观私盐团伙一方,明面上的兵马就已高达九千余之巨,再算上刘一刀手下的私盐兵力也有着两千余众,若是不能从敌军内部有所作为的话,整个胶东半岛只怕都会被打烂了去。 “回赵师的话,实情便是如此,那陆明在任已长达十三年之久,手下将校大多是其心腹,历年来,从外调入之将校虽有,奈何不是被其所拉拢,便是在各种事故中遇害,加之其长子陆山、次子陆海皆在军中各统一部,算上陆明手下所谓的亲军两千余人。登州水师七成之兵马皆为陆家父子所掌控,学生等为防消息走漏,也自不敢肆意在水师中觅人,到目下为止,也就只与右军校尉庄猛有过较深之接触。” 赵文振的言语倒还算是平和,可听在何栋的耳中,却明显有着责备之意,对此,何栋也是无奈得很,没旁的,只因陆明那厮早将登州水师经营成了陆家水师,他何栋就算是有着万般能耐。也自难有下嘴之余地。 “嗯,那依你看来,庄猛其人可堪用否?” 唐初的吏治确实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的,个中最为要命的便是驻防各地尤其是边关的重将流动性严重不足,不少大将一驻守就是十数年之久,以致于军中盘根错节,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势,这也正是贞观以来造反之事时有发生的根由之所在,对此,赵文振虽是心知肚明得很,奈何不在其政,他也自不好谋其事。否则就有着僭越之嫌,引来群臣侧目事小,引起圣忌事大,真要想在吏治一事上有所作为么,那还得等他赵文振再往上走一步才成。 “那庄猛是本地人氏,出身苦寒,十六岁便投了军,因水性极佳之故。被前副都督刘丰相中,为其亲兵三年,其后便从什长一路晋升至右军校尉一职,三年前,刘丰病亡后,庄猛便即遭陆家父子排挤,手下兵船被调离大半,只剩下三百五十余老弱残兵,心中难免有怨,奈何陆家势大,庄猛也就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其有一堂兄庄明在盐场任事。与学生相善,刘一刀等人之恶行,便是出自庄明之检举,那庄猛也是其推荐给学生的。彼此接触两月余下来,学生觉得此人还是心有社稷的,当是可用。” 涉及到军务之际,何栋可就不敢有丁点的轻忽了。紧着便将庄猛其人的来历娓娓道了个分明。 “嗯,州军方面呢?” 庄猛其人究竟能不能用,还得面谈后方可知根底,至于该怎么用么,到目前为止,赵文振也自尚不曾想好,这事情自然也就只能先谈到此处了的。 “好叫赵师得知,州军之糜烂程度远超水师,据查,军中队正以上者,不是曹家子弟便是曹家姻亲,已成毒瘤焉。” 这一听赵文振提到了州军,何栋当即便摇头苦笑了起来。 “嗯……,你且安排一下,找个时间将那庄猛约将出来,为师得先与其谈谈。其余诸事且就都先停了,以免打草惊蛇。” 好嘛,整个登州都成贼窝了,这等糜烂的状况当真令赵文振为之头疼不已,奈何事已至此,他也自没法退缩了,纵使再难,那也得迎难而上!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何栋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呼……” 在将何栋打发走了之后,赵文振并未起身,而是闷闷地长出了口大气,就此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真的太难了!从外地调大军进剿倒是可行,于他赵文振来说,自身的安全也能有个保障,问题是仗虽是能胜,可一来胶东半岛必会被一战打烂了去,二来么,也难以阻止住私盐团伙的逃窜入海,除非能先拿下了登州水师,否则的话,曹方等人完全可以逃进渤海湾中,据岛称王称霸,真到那时,整个山东只怕都难以消停了,真若如此的话,他这一趟差使也就算是办砸了去了。 很显然,要想控制住局面,关键还在于水师——但消能将水师掌控在手,曹、刘两方的实力便不足为惧,真把登州给打烂了,也自无妨,只要不留后患,对上对下也都算是能交待得过去,只是究竟该如何做才能确保水师在握呢?饶是赵文振智算过人,一时半会也自想不出个稳妥的主意来。 “老爷,妾身给您熬了碗银耳莲子汤。” 就在赵文振皱眉苦思之际,书房的门帘掀动间,嫣娘已端着个托盘,款款地从外头行了进来…… 第二百四十章 功夫在戏外(六) “嫣娘有心了,先搁着罢。” 这当口上,赵文振正自烦着呢,哪有心情喝啥银耳莲子汤的,然则佳人到底是一派的好心,赵文振自然不会冷脸相向。 “老爷,天冷,凉了可就吃不得了。” 听得赵文振这般言语,嫣娘可就不依了,在将托盘搁在文案上之余,拿起了跟汤勺,作势便要喂赵文振一口。 天冷?吃? 嫣娘是说者无意。可赵文振却是听者有心,原本杂乱的思绪瞬间便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一个又一个的方案有若过电影般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一时间自不免有些痴了。浑然没注意到嫣娘正一勺接着一勺地给他喂食着呢。 “老爷,您……” 赵文振这等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出,嫣娘可就不免有些迷茫了去了。 “没事,啊,好吃,真好吃,哈哈……” 嫣娘这么一开口之下,赵文振的思绪顿时便被打断了。即便如此,他也自不曾动怒,概因房梁已立,剩下的也就只是添砖加瓦罢了,回头再细细琢磨了去也就是了。 “……” 望着赵文振那开怀大笑的样子,嫣娘实在是搞不懂赵文振究竟在乐些啥来着,当即便傻愣住了…… 十二月初一,连着下了数日的大雪总算是彻底消停了下来,一大早就是云开日出,实属冬季里难得一见的大晴天,龟缩在蓬莱城中已二十来日的赵文振似乎想起了自己身负的使命,于巳时将至时,乘马车率中径直出了北门,浩浩荡荡地往位于蓬莱城东北方向的盐场赶了去,相关消息倒是很快便传到了曹方等人的耳中,然则鉴于赵文振一贯以来的懒散作风,曹方等人并未太过重视,仅仅只是启动了盐场内部的几名暗桩,让那些下头人等去监视赵文振的一举一动。 盐场本就地处偏僻,加之冬季本就不是煮盐之时节,盐场自然是萧条得很,除了何栋带来的十余名工部官员以及百余名护军之外,就只有十来名盐场管事以及一百五十余盐丁在,正建到一半的晒盐场也没啥看头可言。但这并不妨碍赵文振的好兴致——在海边好一通的挥斥方遒之后,又慷慨地拿出了三百贯钱,大肆犒赏了盐场相关人等,好一通的折腾下来,这才在赶在了午前尽兴打道回城去了。 “布谷、布谷。” 车辚辚,马萧萧间,赵文振一行人等已到了一处位于大道旁的林子边,就在此时,两声布谷鸟的鸣叫突然在林中响了起来。 “停!” 鸟鸣声方起,策马侍卫在马车旁的何栋当即便是一扬手,朗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缓缓前行的队伍就此停在了大道上。 “警戒四方!” 队伍方才刚停将下来。孙苞便已厉声下了道将令,但听应声迭起中,当即便有过半骑兵飞速地散将开去,就此形成了数道警戒线。 “禀赵师,人已在林中候着了。” 何栋没去理会孙苞的紧急布防,一翻身下了马背,紧着便孤身抢进了林中,不多会,又衣衫半湿地疾步从林中行了出来,直奔马车前,躬身便是一礼。 “嗯,头前带路。” 何栋话音方才刚落。便见帘子掀动间,赵文振已然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但见其先是警觉地扫视了一下身周,而后方才面如沉水地下了道命令。 “诺!” 何栋躬身应了一声之余,紧着便是一旋身,引领着赵文振便行进了林中,而此时,林中正有一名身材不高且偏消瘦的便装汉子正紧张地咬着唇。此人正是登州水师右军校尉庄猛。 看得出来,这么片林子一准是人工栽种的——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却几乎是固定的,面积虽不小,却并不显得如何茂密,只是修剪方面稍差了点功夫,树枝挂雪甚多,人行其间,脚下积雪厚实不说,头顶上还不时有大量积雪落下,这才没走出多远呢,赵文振身上的官袍便已布满了雪沫,饶是如此。赵文振的脚步也自不曾稍缓,脸色更是平淡如常。 “末将登州水师右军校尉庄猛参见赵大人。” 庄猛没见过赵文振的面——以他那中下级军官的身份以及在军中受排挤之地位,根本不够资格去出席有赵文振出现的场面,然则他根本不用何栋介绍。只一看到赵文振,便知正主儿到了,没旁的,概因此时赵文振身上那股沙场百战的酷烈之气势断然做不了假! “免了。” 看了看面前这位朴实里透着精明强干的水师校尉。赵文振对其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只不过在没摸清庄猛底细前,赵文振并不打算收敛起自身刻意外放的气势。 “谢大人。” 庄猛明显有些紧张,可一旦站直了之后,身形却是有若标枪一般挺拔,哪怕身量不高,可气势却是不差。 “嗯,不错,是我大唐好儿郎!” 赵文振并未急着开口,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庄猛,身上的气势狂猛无俦地压迫着对方,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之后,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大人谬赞了,末将惭愧。” 直到赵文振收敛了气势,庄猛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赫然都已被汗水给濡湿了去。 “你没做错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本就是我大唐好儿郎之圭臬也,势不可为时,自当蛰伏,时候一至,起而扫平奸佞,利国利民利己,岂不快哉?” 赵文振先是笑着摆了下手。而后方才慷慨激昂地嘉许了庄猛一番。 “末将愿为大人效死,大人马鞭所指,便是末将长刀所向!” 在来见赵文振之前,庄猛其实还是有些个犹豫不决的——他对陆明一伙人虽是有怨,可对赵文振在蓬莱的风评却也不免心生轻视,此番前来,不过只是存着探个虚实之心思罢了,可彼此间也就仅仅只交谈了这么几句下来,庄猛便已被赵文振的气度所彻底折服了。 “好,记住你自己所说的这句话,待得荡平了奸佞,本官自当表奏圣上,许尔首功!” 平叛计划,赵文振虽说已理清了头绪,然则此时发动的火候未至,他自是不可能跟庄猛详述,不过么,给出个承诺还是少不得之事……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兵行险着(一) 赵文振前脚才刚回到蓬莱城中,盐场那头的暗桩便已将赵文振在盐场的诸般作为以书面的形式提交到了曹方手中,然后么,在看过了报告之后,曹方也就只给出了个“哗众取宠”的点评,便即将那份报告随手丢进了面前那燃得正旺的火盆之中。 十二月初四,莱州刺史夏侯宁以治下村镇遭“黑虎寨”抢劫为名,向曹方提出了两州联合进剿之提议,对此,曹方压根儿就没打算理睬,回信言称雪大天冷,不宜动刀兵。不若等开春再剿云云。 这么番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可其实么,不过是敷衍罢了,原因很简单。“黑虎寨”那群土匪本就是曹方养出来的,早年一直用于清除异己,直到登州基本上都已被他掌控了之后,方才刻意安排去了莱、登交界处,用以监视莱州方向的异动,有鉴于此,曹方又哪可能会干出自断胳膊的蠢事来。 十二月初六,在接到了曹方的回信后。夏侯宁大怒,再度发公函给曹方,言称“黑虎寨”已在胶东之地为祸多年,皆因地方不作为之故,强烈要求曹方出兵配合,并言称曹方若是再姑息养奸,必将上本朝廷云云。 夏侯宁的来信可谓是言辞逼人了的,可惜曹方根本不为所动,回信表示登州粮秣辎重吃紧,暂时无力调兵进剿,莱州若是等不及,那就请自行其便好了,对此,夏侯宁深表震怒,于十二月初八下令州军集结,开赴莱、登两州边界处,准备单独发起剿匪行动。 在接到了莱州内线传来的消息后,曹方先是第一时间通知“黑虎寨”匪众紧急向文登方向转进,而后又去信夏侯宁,警告其剿匪可以,越界则万万不行。 十二月十一日,挥军莱、登边界的夏侯宁所部扑了个空,恼火之下,夏侯宁下令将“黑虎寨”彻底焚毁。而后悻悻然地率部缓缓向掖城撤了回去,闻知此事后,曹方报以一通大笑,随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去了。 十二月十三日,赵文振以答谢登州父老厚爱为名,广撒请柬,几乎所有的登州官场中人以及名流都在受邀之列,夜宴时间定为十二月十四日酉时四刻。 赵某人懒散贪财的名声虽说很是遭人诟病,可毕竟是朝廷顶级大臣,又是当今之驸马爷,他既是下了请柬,登州一众权贵们也自不敢真冷落了这位大爷。当然了,私下里痛骂赵文振为敛财不要脸面那自是少不了之事。 十二月十四日,酉时正牌,何栋突然以有事要交待为名,着令盐场所有人等尽皆到场部前的小广场上集结,对此,盐场的管事乃至盐丁们自是不敢轻忽了去,很快便三三两两地赶到了地头,这才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个不太对劲——那些个从京师一路护卫工部人等的右武侯卫士兵们竟是将小广场团团包围了起来,更有三十余名弓箭手早早占据了有利地形,一支支寒光闪闪的箭头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瞄着盐场一干人等。 “何大人,您这是要作甚?” 右武侯卫士兵们这等剑拔弩张的样子一出。便是傻子都知道情况不太对味了,问题是来都已是来了,此时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的,一众盐场人等彼此推搡了一阵之后,盐场总管贾平不得不站了出来,代表众人发出了质疑。 “贾总管还请稍安勿躁,下面,本官点到名者。都请上前两步,王东、王纵、钱坤、林初,动作都快点,站出来!” 何栋并未回答贾平的质疑,而是面带冷笑地开始了点名。 “何大人……” 这一见何栋所点出的人与自己一般,都是曹方所收买的盐场中人,贾平自不免便有些个沉不住气了。 “贾平,尔可知罪?” 没等贾平将话说完,何栋已是面色一肃,冷声便喝问了一句道。 “何大人安出此言,下官实是不得其解。” 自个儿所犯的可是死罪来着,贾平又哪肯认了。此时此刻,哪怕明知情况不妙,他也只能是强顶到底了的。 “好个不得其解,尔这厮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嘿,身为盐场总管,私卖官盐就已经是死罪一条。更别说你还串通私盐头子刘一刀,瞒报盐场产量,走私金额巨大,天理难容,真以为有了曹方与陆明那两个狗官的庇护,便能逍遥法外么?本官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门,来人,将这五名蠢货全都拿下了!” 何栋是早就摸清了贾平等人的底细,之所以迟迟没去动他们,不过是火候未至罢了,而今,锄奸行动既已开始,那何栋又岂能容得贾平等人继续逍遥下去。 “诺!” 随着何栋一声令下,自有十数名右武侯卫的士兵轰然应诺之余,就此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便将贾平等人摁倒在地,又用麻绳将五人就此捆成了粽子。 “何栋,你休得猖狂,莫忘了这里是登州,曹使君定会砍了你的狗头,弟兄们,上啊,拿下了何栋小儿。曹使君定会重重有赏,谁敢畏缩不前,抄家灭族!” 在自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贾平也真是豁出去了,一边拼命地挣扎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鼓动那些盐丁们奋起反抗。 “蠢东西,曹方那狗官自己都已是泥菩萨过江了,你还等着他来救你,真是痴心妄想!来啊,将这几个蠢蛋全都丢进地窖中,严加看管!” 何栋压根儿就没在意贾平的歇斯底里,在飞起一脚,狠踹了下此獠的腮帮子之后,这才声线冷厉地断喝了一嗓子,自有一干士兵们于轰然应诺之余,齐齐动手,就跟提小猪崽子似的,将五人全都提到了小广场一角的地窖处,毫不容情地就这么丢了下去,刹那间,凄厉的惨嚎声便即就此狂乱地响成了一片。 “……” 何栋往昔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可此时竟然表现得如此之狠辣,众盐场中人在惊悸之余,一时间也自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方好了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兵行险着(二) “本官知道,尔等都曾直接或是间接地得过刘一刀的好处,都曾有意或是无意干出过助纣为虐之事,按朝廷律法,涉及私盐者,皆处三年以上之苦役,作恶多端者,抄家灭门,似陆明、曹方、刘一刀三人,皆在不赦之列,至于尔等么,同样少不得一个胁从之罪。死,倒是不致于,发配边关、矿山怕是注定难免。” 就在盐场一干人等惊恐不安之际,却见何栋咧了咧嘴。阴冷一笑之余,无甚顾忌地便又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大、大人,小的们实是情非得已啊,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就饶了我等一回罢。” “大人,我等实无心附恶,实是那刘一刀等人势大。小的们若是不从,便是死路一条啊。” “求大人开恩啊。” …… 耳听着被摔入地窖中的贾平等人那凄惨得个无以复加的哀嚎声,再一看何栋那满脸的不屑之冷笑,众盐场中人顿时便全都被吓坏了,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呼啦啦地便全都跪倒在了地上,哪怕那百余名身配腰刀的盐丁们也自不例外。 “呵,本官先前说的只是常例,现如今,朝廷进剿大军将至,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在剿灭之列,尔等既有附逆之前科,本官便是想轻纵也难啊。” 饶是众盐场中人都已被吓惨了,可何栋依旧不曾罢休,不单没宽大为怀,反倒是毫无顾忌地表露出了要斩尽杀绝之意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 “大人,求求您了,小的愿给您做牛做马,求您饶了小的罢。” …… 听得何栋这般说法,一众盐场中人顿时便全都吓尿了,也不是没人想反抗,可面对着一张张已然拉得浑圆的弓。却是谁也不敢在此时造次,只能是拼命地磕头告饶个不休。 “大人,我盐场中人虽有错,可大多是被逼无奈之举也,值此用人之际,属下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何栋的白脸唱完了之后,庄明这个唱红脸的立马便从旁闪了出来,满脸诚恳之色地为众人缓颊了一番。 “嗯……” 庄明这么一说之下,何栋似乎有所意动,可到了底儿却并未点头应允,也就只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闷哼。 “何大人,小的愿助朝廷大军平乱。还请大人应允!” “何大人,小的愿效死力,与逆贼势不两立!” “何大人,您就下令罢,小人愿将功折罪!” …… 何栋的闷哼显然就是个暗号,这不,几名事先便套好了的盐丁立马齐齐请命了起来,很快,便带动得众人全都跟着呼喝开了。 “也罢,本官并非铁石心肠之辈,尔等既有此心,本官岂能漠然视之。有愿为国效力者,且站将起来,不愿者,本官也不强求,自行跳地窖里去也就是了。” 群情激奋之势已成,何栋自然不会再多矜持,紧着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我等与逆贼势不两立,皆愿拼死一战!” 何栋话音方才刚落。混杂在人群中的内应立马便一跃而起,就此振臂高呼不已,在这等热情之感染下,一众盐场中人难免都为之热血沸腾了起来,很快,所有盐场中人都已尽皆站直了身子。 “好,那就都随本官来,去水师大寨!” 军心既是可用,趁热打铁自然也就属该当之事,何栋也自没再多言啰唣,只一挥手,率两百二十余众便即匆匆向五里开外处的水师大寨赶了去…… “点起火把!” 冬日的天黑得早。这才刚酉时过半而已,夜幕便已降临了下来,眼瞅着约定的时间将至,饶是庄猛生性再如何沉稳。此时的心也自难免跳得个飞快,于喝令时,声线明显都已是带上了几丝的颤音。 大冷的天值夜无疑是桩苦差使,便是年轻力壮之人。都不见得吃得住劲,更别说右军这拨老弱为主的士兵了,怨声载道自然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对此,那些营中闲着无事的士兵们却是根本不以为意,概因右军一贯都是登州水师中的倒霉蛋,好事轮不到,坏事总躲不了,也没谁会去同情他们,甚至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欠奉,大家伙该干啥还是干啥。 一入了夜,气温便降得个飞快,加之雪又渐渐大了起来,原本在营中闲逛的水师将士们此时都已缩进了营房之中,就只剩下右军那三百五十余号老弱还在风雪中可怜兮兮地站着岗。 “大人快看!” 酉时五刻,营房里的水师将士们此时都正在用着晚膳。营地里嬉闹之声喧嚣成了一片,而营外则是一派的漆黑死寂,突然,一点火光在离大营门前百余步的距离上亮了起来,紧接着,那点火光左右飘忽地就此闪动开了,一见及此,一名紧随在庄猛身旁的亲卫赶忙紧着便咋呼了一声。 “呼……” 见得约定的信号已现。庄猛的精神立马便是一振,于长出了口大气之同时,一把拽下了支插在营门上的火把,上上下下地便晃动开了,须臾,但听一阵踏雪声响起中,何栋已率两百二十余人鱼贯着赶到了营门处。 “末将参见何大人!” 见得何栋已至,庄猛自是不敢怠慢了去,紧着便将本就只是虚掩着的营门推了开来,而后几个大步便抢到了何栋的面前,躬身便行了个礼。 “庄将军不必多礼,目下情况如何了?” 军情紧急,显然不是寒暄的时候,何栋一开口便直奔了主题。 “回大人的话,军中游击将军以上者皆已去了城中赴宴,目下在营中做主的是陆山、陆海二人,此时皆聚在中军处用着膳。” 庄猛早已借着值夜之便,将营中的情况都已摸清了的,这会儿听得何栋有问,立马便给出了个明确的答复。 “好,那就按计划行事,开始罢。” 事不宜迟,迟则有变,为防意外发生,何栋自是不敢稍有迁延,挥手间便已下了决断。 “诺!” 何栋的命令既下,庄猛自是不会有甚异议,但见其躬身应诺之余,紧着便将手下四名队正召集到了一起,低声地便叮嘱了几句,不旋踵,便见那四名队正各自奔回了本部,将庄猛的命令飞速地传达了下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兵行险着(三) 水师的兵力不算多,可营地面积却是当真不小,外层营房住着的都是基层官兵,至于中高层将校的营房么,全都是独栋的两层楼房,位于营地的内圈,自有一部警戒兵马,然则因着军中高级将领们都已赴宴去了,此时此刻。也就只剩下陆家父子那连成一排的三座小楼处还有十数名士兵在守卫着,在此情形下,庄猛一行人摸黑潜入内圈的行动自然也就顺遂无比。很快便已到了离中军小楼不远处。 “何人?” 天虽黑,可架不住积雪颇厚,哪怕再如何小心,庄猛一行人走近中军小楼时,还是不免被值日的士兵们发现了。 “是我!” 这一听前头响起了警戒士兵的断喝声,庄猛赶忙一压手。示意紧随其后的众将士们先行停下,而后方才领着二十余名亲卫大摇大摆地向前行了去。 “原来是庄校尉,有甚事么?” 见得有不少人走了过来,那名出声呼喝的士兵赶忙将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探,待得瞧清了庄猛的脸,紧绷着的心弦方才算是松了下来,但却并未给庄猛啥好脸色看,一声喝问里,满满都是不屑之意味。 “某有要事要面见二位少将军,还请通禀则个。” 庄猛并未在意那名哨兵的态度之恶劣,抖手取出了一串钱,在塞给那名哨兵之同时,很是客气地便求肯了一句道。 “等着。” 哨兵先是掂量了下手中的钱串,而后方才皮笑肉不笑地吭哧了一声,转身便往小楼处行了去。 “咳咳。” 趁着哨兵前去通禀之际,庄猛突然假咳了两声,旋即便见那些个跟随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立马分散了开来,嘻嘻哈哈地便与守在小楼前的哨兵们拉呱上了。 毕竟都是军中袍泽。哪怕那些哨兵们素来瞧不起庄猛手下的兵丁,可在右军士兵们的刻意讨好下,那些哨兵们倒也不致于真儿个地冷脸相向,于是乎,两军士兵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冒雪唠嗑上了,其乐不也融融哉。 “少将军有令:着庄校尉独自入内,请罢。” 片刻之后,入小楼通禀的哨兵已施施然地转了回来,满脸不屑之色地便吭哧了一声。 “有劳了!” 庄猛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不徐不速地便走上了前去,只是在即将与那名哨兵擦肩而过之际,只见庄猛脚下一错,腰部一扭之同时,右手往腰间只一抹,顺势便将唐刀拔出了鞘,借着旋身的势头,只一挥,但见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一颗斗大的头颅便已翻滚着飞了起来,可怜那名哨兵无头的尸体瞬间便是鲜血狂喷不已。 “噗嗤、噗嗤、噗嗤……” 庄猛的动手实在是太过突然了些,那些正被右军士兵们围着讨好的哨兵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正自目瞪口呆间,早有准备的右军士兵们已是齐齐抽出了暗藏着的匕首,两个对一个地便是一通疯狂的捅杀。十数名哨兵措不及防之下,大多都被捂住了嘴,死得个无声无息,也就只有两名哨兵临死前发出了声短促的惨嚎而已。 “庄猛,你想作甚,是欲造反么,嗯?” 惨嚎声虽是乍响即停,可毕竟是近在迟尺,正自对坐而饮的陆家兄弟顿时便被惊动了。就在哥俩个齐齐跳将起来之际,庄猛已提拎着寒光闪闪的唐刀走进了小楼,一见及此。陆山的脸色陡然便是一白。 “本将奉旨讨贼,你父子三人倒行逆施之事已然败露,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这些年来。庄猛可是受够了陆家父子的鸟气,如今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他可不想让陆家父子有生还之机会,自然不会急着让已纷纷涌进了楼中的士兵们上前拿人,而是先行宣布了陆家父子的罪状,用心就一个,那便是逼陆家兄弟负隅顽抗,也好趁机将此二人尽皆斩杀当场。 “你放屁,老子杀了你!” 陆海就是一糙性子,这一见形势不妙,怒吼着便扑向了厅堂左侧的兵器架子,试图拼死杀出楼去。 “杀!” 庄猛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陆海的身形方才刚扑将出去之际,但听庄猛一声断喝之下,便已刀随身走地冲上了前去,只一挥刀,便即将陆海劈倒在地,与此同时。十数名右军士兵也都纷纷出刀,冲向了兀自傻站着没动的陆山。 “不,我降了……” 望着汹涌而来的右军士兵,陆山顿时便吓尿了,狂乱地便嘶吼了起来,可惜那些右军士兵们根本没管他降还是不降,乱刀狂劈之下,当即便将陆山砍成了碎肉块。 “何大人,末将幸不辱使命,现有陆家二贼的头颅在此,还请大人明示行止。” 斩杀了陆家兄弟后,庄猛并未在中军小楼里多呆,提拎着陆家兄弟的首级便径直赶去与何栋汇合。 “好,吹号,命令各部即刻集结!” 斩杀了陆家兄弟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能否掌控住登州水师的六千余将士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对此,何栋的心中其实也不是太衬底,然则事已至此,再难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何栋一声令下,自有三名随侍在侧的右军传令兵可着劲地便吹响了集结的号角,不旋踵,偌大的水师营地里便已是好一派的兵荒马乱…… “怎么回事?” 尽管隔着近五里之遥,可水师大寨里响起的号角声还是不免惊动了蓬莱县北城的值守将士们,只听一声断喝响起中,一名轮值队正已大踏步从城门楼里行了出来。 “头儿,听起来像是水师那儿出了状况。” 此时的天早就已是黑透了的,哪怕居城墙之高,也自不可能看得清城外的动静,面对着队正的喝问,众轮值士兵们又哪能搞得清楚状况,所能给出的也就只是个含糊的答案罢了。 “什么人,站住了!” 就在轮值队正狐疑不已间,城墙后方突然响起了一声断喝,当即便令那名队正忙不迭地伸手握向了刀柄……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兵行险着(四) “混账东西,某乃右武侯卫兵曹张淼,奉赵大人之命前去盐场公干,尔等安敢阻我?” 把门士兵的断喝声方才刚落了,一个嚣张无比的声音便已暴然响起了,旋即,但听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中,五十名骑兵已沿着长街疾驰而至,浑然没将那些把门的州军将士们放在眼中。 “城门已下了匙,尔等……” 州军尽皆是曹方的嫡系,在登州地面上,可是素来骄横惯了的。哪怕把门的什长军阶远比张淼要低得多,却愣是没怎么将张淼一行人看在眼中,此时见得张淼不管不顾地策马而来,顿时大怒。张口便要呵斥上一通。 “啪!” 没等把门的州军什长将话说完,就见张淼已是一扬手,马鞭登时便狂猛地抽在了那名什长的肩头上,当即便将其抽得个踉跄倒退不止。 “噌、噌、噌……” 这一见自家上司无故被打,九名把门士兵们立马便是抽刀的抽刀、挺枪的挺枪,就这么悍然跟张淼一行人对上了。 “住手!” 右武侯卫可是禁卫军来着,论嚣张,比之登州军远胜。这会儿一见区区几名州军士兵而已,居然敢跟己方刀兵相向,顿时全都暴怒地从得胜钩上取下了马槊,明显有着一言不合便开杀之迹象,这等情形一出,方才刚走到梯道处的轮值队正顿时便急了,赶忙紧着便咆哮了一嗓子,而后领着三十余守军士兵急匆匆地便奔下了城去。 “你是何人,嗯?” 张淼显然没将区区一名队正放着眼中,但见其身子向前一俯,便已是冷笑着发问了一句道。 “某乃蓬莱守备营丙队队正曹兖,家叔正是使君大人。” 见得张淼如此嚣张,州军队正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可又不愿因此给自家叔叔惹下大麻烦,这便一拱手,忍气吞声地自报了家门。 “哟,原来是自家人啊,哈哈……,误会,误会,都他娘的愣住作甚,下马!” 曹兖这么一将曹方搬了出来,张淼可就不免有些尴尬了,于大笑之同时。就此翻身下了马背。 “既是误会,说开了也就说开了,张大人若是真有急事,还请去寻家叔要了关防,某自当大开城门相送。” 这一见张淼已服了软,曹兖自然也不愿多事,在挥手示意手下人等收起刀枪之同时,不亢不卑地便给出了个说明。 “好说,好说,杀!” 张淼先是满脸歉意地陪着笑,可在走到了曹兖身前之际,却是突然大吼了一声。抽刀便是一个反劈,但见雪亮的刀光闪过,倒霉的曹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觉得自己已经飞了起来,视线中,一具无头的尸体正自狂喷着鲜血,那尸体所穿的甲胄极其之眼熟,可惜没等他意识到那就是他自己的身体,眼前便已彻底黑了下来,残存的意识也自就此烟消云散了去。 “噗嗤、噗嗤……” 张淼这才刚一刀斩断了曹兖的首级,紧随其后的五十名骑兵便已齐齐狂冲了起来,一柄柄马槊疯狂攒刺之下。瞬息间便将站在前排的州军士兵们捅翻在地。 “敌袭、敌袭……” “不要乱,杀啊!” “挡住,挡住!” …… 聚集在城门前的州军士兵们也有着四十余人之多,可惜措不及防之下,一个照面便被张淼所部放倒了十数人,余者顿时便乱作了一团,掉头往城上狂逃者有之,光顾着瞎喊得也有之。反倒是真正敢于冲上去跟张淼所部搏杀的却是没几个。 张淼手下这拨精锐骑兵可全都是百战老兵,个个身手不凡,哪怕步战能力其实只是一般,可架不住战阵经验丰富,只一个突击而已,便已将乱作了一团的州军士兵们杀得个死伤惨重不已。 “谢乘,尔率人打开城门,其余人等跟我来,抢城!” 杀散了城门前的州军士兵之后,张淼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紧着便咆哮了一嗓子,率部便沿着梯道向城上冲了去。 登州常年无战事。守备方面本来就很是松懈,整个北城也就只有百余名守军而已,在主官曹兖被击杀之后,就已是群龙无首之势。又哪可能挡得住张淼所部的疯狂冲杀,很快便被杀得沿着城墙往左右两翼逃了个精光,对此,张淼虽是看着了眼中。却并未率部追击,而是紧着便拿起了插在城碟上的一支火把,有节奏地上下左右摇晃了起来。 城外一里半不到处,一支为数三千一百余的军队正自默然屹立在风雪之中,为首者赫然正是莱州刺史夏侯宁——莱州军的剿匪本就只是在演戏而已,所谓的撤军更是个障眼法,为的只是迷惑曹方一伙人罢了,实际上,夏侯宁早在十二月十三日便已趁夜直扑蓬莱,于途,将所经过的乡镇之居民全都关押了起来,以免走漏风声,也幸亏雪大,沿途三个村庄以及一个镇子的居民都不曾外出,这才让夏侯宁所部轻易得了手。 “使君大人快看,城头有动静了!” 大雪天里行军不易。于风雪中等待更是烦人至极,好在约定的时间方至,城头上便已有了信号。 “跟我来,进城!” 身旁亲卫的惊呼声方起,夏侯宁便已紧着循声望了过去,待得确认了那信号与约定的完全一致,夏侯宁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却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但见其扬手一挥之同时,便已是厉声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五百骑兵打头的莱州军已是呐喊着向城门处狂飙了过去…… “禀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夏侯宁所部正自杀进城中,却说孙苞在将张淼所部派出之后,紧着便赶去了内院正堂,压根儿就没管众多来宾们的诧异之凝视,稳步便走到了赵文振的身后,一俯身,贴着赵文振的耳边便禀报了一句道。 “哈哈……” 孙苞此言一出,赵文振顿时便仰头大笑了起来,直笑得在座的登州权贵们尽皆为之茫然不已,愣是没搞懂赵文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来着……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兵行险着(五) “赵大人,您这是……” 这一见赵文振越笑越是欢快,坐在下首位置上的曹方可就实在是有些个憋不住了,在与对面的陆明以及位于大堂下方处的刘一刀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之后,紧着便试探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没事,没事,本官只是想到了个笑话罢了。” 行动已经开始,成还是不成,那已经不是身在城中的自己所能掌控了的,正因为此,赵文振此时的心态当真是放松得很。 “这……” 大家伙先前貌似正在谈诗词这等高雅文学好不?到了您老这,突然冒出了个笑话来。究竟是几个意思来着,得,这回可就不止是曹方傻了眼了,满大厅之人也自全都呆若木鸡一般。 “呵。诸公应该都是知道的,本官兴趣爱好广泛,曲也听得、戏也看得,说书么,也曾去捧过好几回场,话说那些说书人总喜欢说‘酒樽一掷,伏兵尽出’,本官觉得这么句话挺有趣的。啦,现如今本官手中也有酒樽一只,此时若是也掷上一掷,依诸公看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赵文振先是环视了一下大厅中的诸般人等,而后方才端起了搁在面前的酒樽,冲着众人一亮之后,戏谑地便调侃了在场人等一把。 “赵大人说笑了。”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曹方心下里的不祥之预感一浪接着一浪地狂涌将起来,有心要就此走人么,却一时找不到个合适的借口,只能是尴尬地讪笑着。 “说笑么?呵,那就当说笑论好了。” 赵文振坏笑了一下之后,一副无所谓状地回了一句,而后么,也没等曹方再有所表示,手只一甩,铜制的酒樽便已重重地砸在了砖面上,当即便暴出了“咣当”一声脆响。 “都别动,谁动谁死!” 酒樽着地的声音方才刚刚响起,堂下乃至后堂中皆有不少全副武装的右武侯卫士兵狂飙而出,而孙苞更是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唐刀,于一个虚摆之同时,声色俱厉地便咆哮了一嗓子。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士兵们。大厅中的惊呼声顿时便响成了一片,不仅如此,二门厅堂处,招待那些地位稍低一些的权贵名流之所在也自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喝声,唯独招待各家护卫、下人们的左右跨院却是静悄悄地,浑然没丁点的响动传来。 “赵大人,您这是何意?” 曹方到底是混过隋末乱世的,胆略还成,慌归慌,却也很快便稳住了神,但见其眉头只一皱,便已是故作不解状地发问了一句道。 “何意?问得好。曹方,尔身为一州刺史,不思报效朝廷,反倒与私盐头子刘一刀沆瀣一气,疯狂贩卖私盐,又与陆明相勾结,大肆排除异己,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已在抄灭三族之列,本官奉旨绥靖登州,自当拿下尔等。以正朝纲!” 赵文振阴冷地一笑之余,紧着便站起了身来,一伸手,自有一名亲卫将一柄唐刀递交到了他的手中,旋即便见赵文振抽刀在手,神情冷厉地环视了一下堂中诸般人等,而后方才毫不客气地训斥了曹方一通。 “你这是血口喷人,本官定要上本参你!” 尽管已明知情形不妙。可曹方却兀自嘴硬着,一边呵斥着,一边便打算就此挺身而起。 “坐好了,谁敢乱动,杀无赦!” 曹方此举明显是想制造混乱,看能否找到个脱身的机会,只可惜赵文振早防着他这一手了——就在曹方的腰才刚一挺之际,只见赵文振一个迈步挥臂,手中的唐刀便已是毫不容情地搁在了曹方的脖颈之间,当即便吓得曹方浑身寒毛倒竖不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某身为朝廷大将,又岂能容尔如此侮辱了去。哼,旁人或许怕你,陆某问心无愧,又何惧之有……” 见得曹方已被赵文振控制住了。陆明又哪肯坐以待毙,只见其愤然地一拍文案,声色俱厉地便狂呼了起来。 “陆都督就不用喊了,前院那些仆从护卫们都喝了加料酒。现在么,已经全都躺倒了,您老就算是喊得再响,那也是枉然。” 陆明此举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怒叱,实则不过是想着靠音量来通知他所带来的那些亲兵们罢了,对此,赵文振又怎可能会看不破。 “狗贼,某虽中了尔之算计,然,陆某二子皆在城外,须臾便可统兵杀来,到那时,且看你如何能躲得过杀身之祸!” 自个儿所犯下的罪行自家清楚,陆明显然不以为自己落到了朝廷手中还能有条活路,破罐破摔之下,竟是不管不顾地放起了狠话来。 “呵呵。算时辰,你那两个狗儿子应该都已是身首异处了,水师大军确实须臾便至,不过却是来为尔等送终的。” 对于陆明的威胁之言,赵文振当即便报以两声冷笑,不甚客气地讥讽了此獠一通之后,这才面色一肃,声线冷厉地断喝道:“众将士听令:将厅中所有人等全都绑了。敢有顽抗者,杀无赦!” “诺!” 右武侯卫可是天子亲军来着,即便是在京师那么个满是权贵的地儿,右武侯卫的将士们那也是横着走路的,可自打来到了登州,因着赵文振的严令,不得不龟缩着,整整一个月下来,可把大家伙都给憋闷坏了,而今,扬眉吐气的机会就在眼前,众将士们又哪会有啥客气可言,但听众人齐齐应诺之同时,扯着麻绳便拥上了前去。 内院厅堂里坐着的都是登州的顶级权贵,个个都是养尊处优之人,纵使是陆明与刘一刀这两位看起来壮实的主儿,也早就不复当年之勇了,尽管可着劲地胡乱挣扎着,却又哪能强得过士兵们的钳制,不多会,便已全都被生生捆成了大粽子。 “放开老子,赵彦,你个狗贼,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家麒麟儿定会率众来援,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自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曹、陆二人显然都已是认命了的,在被捆将起来后,便即齐齐闭上了嘴,倒是先前一言不发的刘一刀却是来了精神,但见其瞪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叫嚣个不停,对此,赵文振压根儿就懒得去理睬,也就只眉头微皱地望向了北面的夜空,此无他,概因登州水师大寨的行动之成败方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兵行险着(六) “庄猛,尔这厮在胡闹个甚?” 凄厉的号角声方才刚刚响起不久,一名身着校尉级明光铠的中年将领便已领着数名打着火把的亲卫大步流星地从演武场左侧冲了出来,这一见庄猛正昂然而立在点将台上,登时便怒了。 “廖兄来得正好,陆明勾连登州刺史曹方,庇护私盐贩子刘一刀,拥兵自重,反意毕露,陛下明察秋毫,已派大军前来征剿,庄某奉旨提调水师诸军。廖兄可愿助某一臂之力么?” 见得来者是与自己平级的后军校尉廖仑,庄猛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他事先得到的消息是除了陆家兄弟之外。其余两名校尉都已因私事离了营,却不曾想廖仑居然在这等关键时候冒了出来,事情显然是有些棘手了,不得已,庄猛也只能先冲着身后的亲卫们打了个手势,而后方才朗声给出了番解释。 “这……” 庄猛所说的这么些事儿,在登州官场上,压根儿就不算啥秘密。廖仑又岂会不知,问题是他本人平日里也自没少从贩卖私盐一事中拿好处,这会儿一听庄猛如此说法,脸色登时便难看到了极点。 “廖将军请了,某乃工部虞部郎中何栋,家师工部尚书赵彦已调集重兵进了蓬莱城,此时此刻,陆明、曹方、刘一刀等案犯皆已束手就擒,陛下有旨意,只诛首恶,不计胁从,另,家师亦有言在先:水师将士但消反正者,既往不咎,有为朝廷立功者,重赏,顽冥不化者,抄家灭族,何去何从,唯廖将军自择。” 就在廖仑惊疑不定间,何栋已率数十名士兵从点将台一侧绕了出来,神凝气定地冲着廖仑便是一拱手,朗声便劝降了一番。 “廖兄,你我同事一场。应知庄某素不虚言,如今陆山、陆海已然伏诛,二贼首级皆已在此,兄若是欲顽抗到底,那庄某怕是只能请兄去与陆家兄弟作个伴了。” 何栋话音刚落,也没等廖仑有所表示,庄猛便已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接过了陆家兄弟的首级,冲着廖仑便是一亮。 “末将愿听何大人调遣。” 廖仑本就不算是陆明的绝对心腹,在这等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他自是不可能真为陆明殉葬,哪怕心里头对何栋所言尚有些疑虑,奈何事已至此。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是紧着一躬身,就此表明了态度。 “哈哈……,好,廖将军请放心,只要将军能助本官稳住水师,便是大功一桩,事后论功,一个副都督是断然少不了的。” 廖仑这么一表了态,何栋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心情大好之下,自是不吝先开出个令廖仑安心的承诺。 “谢大人隆恩。末将自当效死以报。” 登州水师副都督可是正四品下来着,而廖仑如今不过才从六品下罢了,若是何栋所言为真,这一口气可是狂升了九级了,自由不得廖仑不为之心动不已的。 “那好,军情紧急,且就请廖将军随本官登台好了。” 随着号角声持续地响着,从营房里冲向演武场的士兵越来越多。何栋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提议了一句道。 “末将遵命!” 为了自家前程,廖仑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躬身应诺之余,便即亦步亦趋地跟着何栋一道登上了点将台。 “众将士听着:原登州水师都督陆明父子勾连登州刺史曹方蓄意谋反,陛下已下旨意,着工部尚书赵彦调大军前来平叛,现如今陆明、曹方、刘一刀等谋逆首恶皆已被擒,陆山、陆海皆已伏诛,陛下圣明,不愿多肆杀戮,特下诏书。但凡我登州水师反正者,一律既往不咎,顽冥不化者,尽皆抄家灭族。尔等可都听清楚了么,嗯?” 大唐对水师一向不是特别重视,仅有的几支水师自然也就都称不上精锐之师,登州水师也是如此——光一个集结就花了整整十分钟方才算是整好了队形。对此,何栋自不免暗自摇头不已,可庄猛却是精神抖擞得很,这一待众将士齐聚,他立马便朗声呼喝了起来。 “我右军将士愿为陛下效死,无惧一战!” 庄猛话音刚落。散布在外围的三百五十余右军将士们立马按着事先的安排,齐齐振臂高呼了起来。 “后军将士听令:愿随某讨逆者,举起左臂!” 右军将士们呼喝声尚自未停,有心要表现一下的廖仑便已昂然上前一步,与庄猛站了个肩并肩,右手摁于刀柄之上,而左手则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等愿随将军讨逆!” 后军近千将士此时都正茫然着呢,这一见自家主将有所吩咐,自是都不敢怠慢,很快,一支支手臂便已如林般举了起来。 “其余各部将士听令:愿为国尽忠者。请举起左臂,不愿者,放下兵刃,蹲伏一旁,听候发落!” 有了后军将士们的附和,庄猛原本忐忑的心顿时便稳了下来,只见其一举手,声如雷震般地便断喝了一嗓子。 这年月。似水师这等不怎么受重视的部队采取的并不是府兵制,而是类似边军那般拿饷吃粮的半职业士兵,为国效力之心啥的,其实很是堪忧,然则因着陆家兄弟已然伏诛之故,众将士们连个尽忠的对象都找不到,自然也不会有人蠢到要为陆家陪葬之地步,陆陆续续地,六千余将士们的左臂都已是举了起来。 “某再问一遍:可有人要退出的么,嗯?” 尽管全场的士兵都已举起了手臂,然则庄猛却并未急着下达作战命令,而是中气十足地又断喝了一嗓子。 死寂,一派的死寂,此时此刻,大势已定,纵使有些军官心下里其实还是向着陆家的,可又哪敢在此时蹦跶出来,于是乎,偌大的演武场上就这么奇诡地死寂了下来。 “如此甚好,中、左、右三军由某指挥,前后两军听从廖将军调遣,各部皆以白绢扎左臂,即刻兵发蓬莱城,弹压城中宵小!” 庄猛静静地等了片刻,见始终无人敢乱说乱动,自是不会再有甚犹豫,挥手间便已下达了出击之将令……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兵行险着(七) “报,禀大人,莱州刺史夏侯大人已率部进抵府门外了!” 就在孙苞等人方才刚将与宴的一众来宾全都捆将起来后不多久,一名在府门处值守的士兵已匆匆赶到了内院厅堂,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好,快请。” 这一听夏侯宁所部已至,赵文振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没旁的。概因目下的蓬莱城其实就是个大匪窝——在城中的两千余州军基本上已是曹家的私人武装,而刘一刀手下也有着两千余悍匪,真若是群起来攻。光凭手下这一百五十名亲卫,根本守不了多久,好在夏侯宁所部到得及时,算是解了赵文振的燃眉之急。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前来报信的那名士兵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迁延,紧着应诺之余。匆匆便退下了堂去,不多会便即领着一身鲜亮甲胄的莱州刺史夏侯宁又转了回来。 “下官参见赵大人!” 只一瞧见正自端坐在厅堂正中的赵文振,夏侯宁赶忙紧走数步,就此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便行了个军礼。 “夏侯使君辛苦了,军情紧急,某就不多肆寒暄了,还请使君将所部兵马沿此宅院布防,以防贼子全力来袭。” 因着城门口的厮杀之故,城中此时乱像已现,曹、刘两家的私兵随时可能攻来,在此情形下,赵文振自是不敢浪费时间,紧着便下了道将令。 “诺!” 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夏侯宁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有着抗命之心,而是觉得己方大军既至,那自然是该主动出击。快速横扫群奸才对,似这般固守一地,未免太过保守了些,只是鉴于赵文振的官威,夏侯宁最终还是不曾提出质疑,躬身应诺之后,便即匆匆退出了大堂,自去安排相关部署不提。 “孙苞,去。将某之铠甲兵刃尽皆取来!” 保守么?确实,但却又不得不如此,概因赵文振对何栋等人能否掌控住水师那六千余兵马心下存疑,倘若何栋等人行动失败,那己方一行要面对着的可就是万余亡命匪徒了,就莱州军那三千一百余兵马,根本无力平乱,在此情形下,赵文振又岂敢肆意分兵的——一旦事有不谐。他还得靠着这支部队杀出重围呢,所谓的未虑胜先虑败,无外如此…… “快,都跟上!” 果然不出赵文振所料,莱州军方才刚进了城,闻知城中有变的折冲校尉(从七品下)曹雙便已匆匆集结了两千一百余州军将士以及两百余曹家精壮家丁。沿着大街一路向赵文振暂居的宅院急冲而去,试图将被扣的曹方等人抢将出来。 “前面来的可是曹二叔么?” 曹雙正自率部狂奔间,前方十字路口处,一拨明火持械的便装汉子突然从东街转了出来,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只扫了眼汹汹而来的州军,紧着便嘶吼了一嗓子。 “正是曹某,刘麒,你可知情况究竟如何了?” 曹雙定睛一看,见前方拦路的人是刘一刀的长子刘麒。赶忙便勒住了狂飙的战马,焦躁不已地便发问了一句道。 “回二叔的话,据小侄所知。北城门已失,莱州刺史夏侯宁所部三千余众已冲进了城中,我父连同使君等应是都已被那赵家小儿扣在别院中了。如今内外隔绝,尚不知内情究竟如何。” 刘麒同样也是闻知城中有变之后立马便仓促集结手下兵马的,对刘家别院中的事情么,他也自不甚了了。 “某已派人走南门去向水师告急,想必陆山、陆海此时已然率部赶来了,你我二人这就先合兵一道,待得救出使君他们,回头再做计较好了。” 这一听刘麒也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曹雙显然是不打算多费唇舌了,紧着便下了个决断。 “好,那就先如此也罢。” 刘麒本来就打算先去刘家别院救人的,此时一听曹雙如此说法。自是不会有甚异议可言,紧着便与曹雙合兵一道,四千三百余众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沿长街一路向刘家别院狂冲了去…… “放箭!” 城中叛军到得很快,奉命布防的莱州折冲校尉司马辞此时也就才刚将两百余弓箭手安置在大街两侧的房顶上,至于其余步骑么,这会儿还在紧急列阵之中。面对着狂飙而至的叛军,司马辞可就不免有些急了,忙不迭地便狂吼了一嗓子。 “嗖、嗖、嗖……” 时值司马辞厉声呼喝之际,上了房顶的弓箭手们此时才刚刚蹲伏下来而已,弓虽已在手,箭却尚未来得及上弦,仓促间虽是依令而动了,奈何所射出的箭雨却不免七零八落,压根儿就没能达成遮断式攻击效果,哪怕陆续射倒了数十名叛军士兵,却显然无力拦阻叛军的冲锋势头。 “可恶,跟我来,杀贼,杀贼,杀贼!” 这一见弓箭拦阻无效,司马辞惊怒之余,哪敢坐视叛军就这么狂飙杀来,不得已,也只能是怒吼了一声,率部便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轰……” 两军相距本就不算远,这一彼此对冲之下,立马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但听一阵有若闷雷般的巨响滚过,人吼马嘶声便即暴响成了一片,刀光霍霍中,双方皆有不少士兵惨嚎着倒在了血泊之中,战事一开始便是白热化的火爆。 论兵力,因着留了一部分兵马去把守北城门之故,只有两千六百余人马的莱州军无疑处在了下风;论体力,冒雪长途跋涉而来的莱州军也比不得临时集结起来的叛军;论士气,本该是平叛一方的莱州军也没比急于救出自家主子的叛军强上多少,若不是因着长街宽度有限,以致于叛军的优势兵力没法完全体现出来,否则的话,莱州军只怕一个照面便会被叛军冲得个七零八落了去,至于而今么,也就只多坚持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而已,莱州军便已被打得个节节败退不已,战线很快便已后移到了离刘家别院不足五十步之处…… 第二百四十八章 兵行险着(八) “大人,叛军攻势狂猛,我部兵寡,恐已力不能支,还请大人明示行止。” 夏侯宁虽也能打上那么几下子,可说到底他也就只是名略通军略的文人而已,在开战不利的情况下,自不免便有些个慌了神,急匆匆地便蹿进了刘家别院的内院大堂,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面带惶急之色地便禀报了一句道。 “哈哈……,老子说过。我家麒麟儿定会提大军来灭杀了尔等,哈哈……” 夏侯宁话音方才刚落,这都没等赵文振有所表示,被捆成了粽子的刘一刀已然狂笑了起来。 “着令全军退入宅院。依墙坚守!” 州军战斗力差,这一点,赵文振是早就已心中有数的,可也没想到莱州军的战斗力会差到这等地步,这才刚开战没多久呢,居然就已败势毕露了的,心中难免火大不已,只是这当口上。他却是不能露出丁点的怯意,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强作镇定地下了道将令。 “诺!” 这一听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打算就此遁走,夏侯宁也自不敢多劝,只能是无奈地躬身应了诺,而后便即匆匆奔出了内院,自去安排撤退事宜不提。 刘家别院的防御设施虽说简陋不堪,可好歹还是有着墙壁之阻隔的,总比无遮无挡的长街要强得多,败退下来的莱州军总算是凭此暂时稳住了阵脚,可四面被围却已是不争之事实,本就不高的士气到了此时难免更萎靡了几分。 “赵家小儿听着;我等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刀兵相向,只消你肯放了人质,我等即刻退兵而走,从此远遁海外,断不致令尔难以向朝廷交待,若是不肯,那就休怪刘某不顾人质安危发起强攻了,真到那时,尔等必死无全尸,何去何从,唯尔自择!” 连着两次撞门冲锋都被莱州军的弓箭手所打退,刘麒一边让手下人等去拆门板准备继续发起强攻,一边运足了中气地狂吼着。试图以此来说服赵文振放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等别说甚远遁海外,便是上了天,那也休想躲过朝廷之清剿,按律,谋逆者,当诛九族,附逆者,亦是抄家灭门之大罪,然,若是能早早放下武器。本官尚可法外开恩,倘若敢附恶到底,必牵连满门,到那时,悔之莫及也。” 不就是打心理战么,这玩意儿,赵文振可是熟稔得很,自是不可能任由刘麒在外头嚣张了去,但见赵文振一整身上的甲胄,大踏步便行到了前院,声如雷震般地便给出了回应。 “赵彦小儿,尔等插翅也难逃了。刘某在此发布悬赏,但凡有取赵家小儿狗头者,无论是谁,皆赏钱三千贯,莱州的弟兄们,发财就在此时,可莫要错过了去。” 刘麒原本还担心赵文振已然带着人质逃走了,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精神,嘶吼着便开出了个高额悬赏。 “全军突击,杀啊!” 刘麒显然开心得太早了些,这不,他的话音方才刚落呢,但听一声咆哮响起中,一身校尉甲胄的何栋便已率部赶到了刘家别院处。 “轰……” 水师将士的战斗力虽说不咋地,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加之此时的叛军因着分散包围刘家别院之故,根本没啥阵型可言,被何栋率部只这么一冲,瞬间便被杀得个人仰马翻。毫无抵抗之力地便彻底溃败了开去。 “夏侯大人,我军援兵已至,尔可留三百兵力在此,自率其余将士走后门即刻分别赶去东、南、西三处城门。务必将叛军全部困在城中,不得有误!” 无论是登州州军还是刘家私兵,都是亡命之徒,一旦溃逃出了城。登州境内要想绥靖怕是少不得要花上大量的时间,有鉴于此,这一听到外头水师兵马杀至之动静,立马当机立断地便下了道将令。 “下官遵命!” 一听赵文振有令,夏侯宁的脸色立马便激动得泛了红,没旁的,概因先前一战打得实在是太过狼狈了些,若是不能将功折罪的话,头顶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怕都得两说了的,而今,赵文振肯给他这么个轻松建功之良机,夏侯宁又哪有不情愿的理儿…… 兵败如山倒可不是说着玩的,哪怕再精锐的军队,一旦落到了溃败之局面,那就不是人力所能挽回了的。更别说叛军不过只是些乌合之众而已,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败了,那就是所有人都撒丫子跑路了,根本没谁会再去理睬曹雙与刘麒的喝止,更为有趣的是州军与刘家私军的士兵们大半是本城之人,这一败了之后,基本上都各自溜回家去了。真儿个想到该逃出城去的可谓是少之又少,理所当然地,莱州军兵分三路之下,很快便将东、南、西三处城门尽皆拿下了,再算上早就被莱州军控制在手的北城门,一帮蠢笨至极的叛军将士们就此便都成了瓮中之鳖,再无逃脱之可能。 天渐渐地亮了,可哄乱了一整夜的蓬莱城却并未就此消停了下来——莱州军将士只管封锁四城,隔绝内外交通,而熟悉地方的登州水师将士则是分片包干,全城大搜曹、刘两家之人,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扰民?那是肯定会有的,不过赵文振却根本不管,原因很简单,不将曹、刘两家人等清理个干净,登州境内迟早还会出大乱子,为了不留后患,些许扰民之事自是在可容忍之列,大不了等事情平息之后,再行减免赋税以收民心也就是了。 搜,反复地搜,左右蓬莱城就这么大,一遍没搜齐整,那就搜第二遍,实在不行,那就搜第三遍,哪怕是狗洞都不许放过,当然了,对那些附逆的普通士兵,赵文振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被当场拿下,那就姑且先放过,可对曹、刘两家的族人以及心腹么,那就没断无容忍之理了,就这么着,连着大搜了三天下来,所有该抓捕的要犯大半都已被缉拿归案…… 第二百四十九章 凉棚遇袭(一) 登州舞弊大案爆发,州中属官九成九落网,登州水师校尉以上者,皆涉案被擒,文登县令畏罪自尽,牟平县令投案自首,至十二月十八日止,被擒之涉案人员多达三千两百余众,不得已,赵文振只得紧急从莱州等地抽调大批官员赶到蓬莱县,参与对涉案人等之突审,并于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六百里加急之形式。将初审之结果呈报给了太宗。 在阅过了赵文振的奏本之后,太宗深为震怒,着令大理寺少卿刘洎、给事中崔仁师率大理寺、刑部吏员赶赴登州,行复核事宜。并着吏部紧急选调官员补登州之缺,与此同时,赏赵文振金银绢帛若干,又诏令封赵文振长子赵安为晋城子爵。 金银绢帛啥的,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在意,左右他又不喜奢华,家中的钱早就已是花不完了的,倒是子爵之封很合赵文振的胃口——按朝规。赵文振百年之后,小赵安就是第一继承人,当降爵承袭,可得郡公之位,而赵安头上那顶子爵的帽子么,便可以顺延给弟弟们,在这年月,一门双爵位无疑是殊荣来着(照朝规,公主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不一定能拿到爵位,那得看当朝的皇帝是否肯赏。)。 拿到了奖赏固然很爽,可登州的烂摊子却令人一点都爽不起来——在选调的官员到来前,赵文振只能靠着从莱州借调来的部分官员以及工部那些吏员的努力,勉强地维持着地方上的一应事宜,诸如春耕安排、渔民的税收啥的琐事,都得赵文振去费心费力,若不是他身强体健,只怕撑不了多久就得被累趴下。 累确实是累了点,不过所得还是有的——赵文振原本对关内的地方政务并不算特别熟稔,借此机会,也算是补上了一课,再有便是利用那些涉案程度较轻的罪犯将盐场围堰给围成了,算是“假公济私”了一回。 贞观十三年元月底。刘洎一干人等终于赶到,赵文振在设宴招待之余,很是爽利地便将审案权移交了出去,二月中旬,新任登州刺史以及三县县令也都陆续到了位,赵文振自是不会恋权,麻溜无比地便将地方治权也都交了个彻底,闲来无事一身轻之下,每日里只管猫在了原刘家别院中,看看书练练字,外带逗弄一下嫣娘,这日子当真是悠闲得够可以的。 上天显然是不太乐意让赵文振太过悠闲的。这不,原本该是阴雨绵绵的三月居然就没怎么下雨,日头艳丽得就有若夏天提前到来了似的,结果么,到三月中旬时,盐田就开始产盐了,初始,产盐量也就只是一般般而已,日产精盐也不过就千把斤罢了,可到了四月初六,产盐量陡然直线攀升了,日产精盐赫然已高达十二吨半之巨。这数字可真就惊人至极了去了,更可喜的是其后数日产能不单没有下滑,还稳定地又向上提升了一大截,至四月十日,产能最终稳定在了日产精盐十五吨左右,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而已,所产出的精盐便已是蓬莱盐场去年一年的总产量,毫无疑问。赵文振所主持的盐场技术革新已可算是大获成功了的。 盐场技术革新既已成功,那赵文振自然也就没理由继续呆在登州了,实际上,他也没打算再多呆了,没旁的,只因他的第二个孩子就要降生了,在错过了长子降生的情况下,赵文振可不想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故而,在拟好了一应技术报告之后,他便即将后续推广事宜全都丢给了何栋,带着愿意跟他进京的嫣娘匆匆便于四月十一日离开了蓬莱城。一路向西急行,十日后,便已到了济州地界,离着梁山泊已是不远了的。 “大人。前面有间茶馆,您看……” 尽管只是初夏,可架不住今年山东的雨水明显偏少,天热得慌。一行人疾驰了近两个时辰下来,难免都有些个又疲又渴了,待得瞧见前方道旁有着间小茶馆时,孙苞终于有些个憋不住了,在策马抢到了赵文振身旁之后,紧着便试探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行,那就歇会好了。” 时近午,日头实在太艳了些,赵文振同样也已是汗流浃背了的,真不想再这么赶将下去了,尤其是在瞧见小茶馆后头还有着片绵连的树林时,困顿之意自不免便更浓了几分。 小茶馆面积不大,实际上也就只是个简陋的凉棚而已,内里摆放着六张方桌十几条长椅,不过客人倒是不少——三张方桌边坐着胖瘦高矮各不同的十数人,另有两人则各自独据了一张方桌。时值赵文振一行人在道旁下马之际,就只有一张方桌是空着的。 “哟,大、大人,小的、小的……” 马队这才刚停稳,一名身着小二服饰的中年汉子便已从凉棚里飞奔了出来,待得见赵文振虽是一身的便装,可却有着两百骑如狼似虎的护军,中年汉子登时便不免有些个慌了神。口齿含糊了半天,也愣是没能扯出个所以然来。 “店家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打个尖,待会便走,若店里茶水足够,便只管多上,若是不够,上些滚开的水也成,回头一并算账也就是了。” 见得店家紧张若此,赵文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一压手,很是和煦地安抚了店家一番。 “那行,那行,只是鄙店小,坐不下如许多的军爷,大人,您看这……”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好说话,店家顿时便安心了不老少,这话么,自然也就说得流利了起来。 “不妨事,只本官与家眷入内便好,其余人都在周边林子里歇息便成,只是恐得烦劳店家多走几步路,帮着送送茶水了。” 错非必要,赵文振一向不喜欢扰民,此番也不过只是暂歇而已,他自是不会让店家难做,在交待了一番之后,便即与已然下了马车的嫣娘一道行进了凉棚之中,毫不介意空着的那张方桌之简陋,就这么坦然地入了座,只是人才刚坐定,突然间察觉到茶馆里那些茶客们的目光竟是齐刷刷地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 第二百五十章 凉棚遇袭(二) 看样子应该是有麻烦了! 尽管尚不曾与凉棚中的一干人对上眼,可以赵文振的狙击手之特质,自是能感受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有好些都带着恶意,这显然不太对味。 “孙苞,你且去约束一下弟兄们,莫要大肆喧哗,影响到店家的生意可就不好了。” 无论哪个朝代,民惧官都是常态。真敢公然对官员持有恶意的,无疑就只有一种人——江湖盗匪,一念及此。赵文振自是不敢大意了去,这便于回头交待孙苞之际,悄无声息地便打了个暗号。 “诺!” 只一瞧见赵文振那看似无意的摆手之际所发出的暗号,孙苞的瞳孔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缩,但却并未有丝毫的迟疑,紧着应了一声。便即大踏步行出了凉棚,只留下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地侍立在赵文振的身后。 凉棚中的客人显然并不全是心怀鬼胎者,此时见得赵文振一行人声势浩大,紧赶着离去的自然是有的,最终留下来的也就只九人而已——三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位于左侧最外围的桌边,稍内一些的方桌旁就只有一名老农模样的客人,端着茶碗始终喝个不停,而右侧靠内的则是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妇的中年男女带着两名身形壮实的年轻人,方桌旁堆着不少走江湖卖艺用的把式,至于最外围的那张方桌边,就只有一名儒装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据案而坐。 九名客人衣着不同,神情各异,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这九人的视线虽说不是一直都盯在赵文振身上,可注意力却是始终不离赵文振左右,面对着这等诡异之情景,赵文振脸色虽淡然依旧,可心弦却是不免绷紧了起来。 “客官。您的茶来了。” 店家的手脚倒是挺麻利的,孙苞这才刚走出凉棚没多久,店家便已左手端坐两个茶碗,右手提拎着个大茶壶,迈着小碎步,凑到了赵文振所坐的方桌旁。 “有劳了。” 店家这么一靠近之下,赵文振立马便察觉到了一股隐约的恶意,赫然是来自这位看起来憨厚的店家,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但却并未流露到脸上来,只是在客气致意之同时,手已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做好了随时应变之准备。 “亚圣有云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兄台不介意小弟凑上回热闹罢?” 店家这才刚将右手端坐的碗放在了桌面上,这都还没来得及在垂在身侧的大茶壶提溜起来呢,就听一个掉文的声音响起中,原本坐在右侧最靠外处的那名书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赵文振所在的方桌对面。 “兄台请随意好了。” 望着眼前这么位明显有些个放浪不羁的青年书生,赵文振的眼底深处当即便掠过了几丝惊诧的精芒。没旁的,只因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察觉到这厮的到来,要知道此时赵文振的感应力几乎已是全开了的,尽管不可能似神话传说中的神识那般纤毫可鉴,可寻常人的靠近那是断然瞒不过他的感应的,由此可见。这名书生断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善。” 听得赵文振这般说法,青年书生并未多客套,乐呵呵地一笑之余,一甩衣袍的下摆,就此端坐在了赵文振的对面。 “客官,请用茶。” 在青年书生落座之际,店家提起茶壶的手臂很明显地僵了一下,可很快便又放松了下来,在为赵文振以及嫣娘各自斟满了一碗茶之后。颇为谨慎地便向后退了开去,似乎对青年书生的出现极为的忌惮。 “好茶,好茶。啧啧,就是多下了些料,店家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店家这才刚退后了两步而已。这都没等赵文振端起茶碗呢,一直捧着茶碗喝个不休的老农突然将茶碗往桌面上一磕,大有深意地便嚷嚷了一嗓子。 “客官说笑了,鄙店本钱小,除了粗茶,哪有多的料可加。” 一听那老农如此说法,店家正自后退着的身形不由地便是一僵,脸上虽是在讪笑着,可望向老农的眼神里却已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杀意了的。 “没有吗?待老朽闻闻看,哟,这断肠草虽不值几个钱,可店家您也不能奢侈到一壶茶就下了二两半罢?浪费啊。浪费。” 老农压根儿就没在意店家的凶狠之瞪视,作怪一般地又端起了搁在桌子上的茶碗,装模作样地嗅了嗅,而后便即摇头晃脑地感慨了起来。 “动手!” 老农此言一出,店家的脸色顿时便已是难看到了极点,只听其一声大吼之同时。手一扬,铁制的大茶壶便已急速地向赵文振砸了过去,而身形一闪间,人却是急速地向后蹿了开去。 “当!” 赵文振早有防备,这一见店家将大茶壶砸了过来,立马一扭腰,借着侧身之势一摆臂,便已将腰间的唐刀抽了出来,然则没等他做出格挡的动作,就见端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书生突然一个抬手挥袖,急速砸来的大茶壶便已被青年书生那宽大的衣袖所拂中,竟是以比来势更快三分的速度砸向了正自向后蹿将开去的店家。 “啊……” 虽说早就防着青年书生的插手了,可店家还是没料到青年书生的反击竟是如此之迅猛,措不及防之下,当即便被大茶壶砸了个正着,滚烫的茶水溅了其一头一脸,登时便疼得店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噌、噌、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店家哀嚎声刚起之际,三名挤坐在一起的中年壮汉几乎同时抬起了左臂,但听三声机簧声响起中,三支钢箭已同时向赵文振暴射将过去。 “并肩子上!” 就在三支钢箭激射而出之时,右侧那对看起来像是走江湖卖艺的中年夫妇已是同时咆哮了一声,各自抽刀在手,身形展动间,有若大雁凌空般越过方桌向赵文振杀将过去,而原本陪坐在中年夫妇两侧的那两名壮实青年则同时一哈腰,齐齐伸手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了两支长枪,一左一右地也跟着向赵文振所在处冲将过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凉棚遇袭(三) “何苦呢?” 一派混乱中,老农突然悠悠地开了口,可手底下却是丝毫不慢,只见其右手只一点搁在面前的瓷碗,但听一声脆响过后,瓷碗陡然便炸碎了开来,其中三大块碎片激射而出,快逾闪电般地便从旁拦截向了那三支钢箭。 “铛、铛、铛!” 三支钢箭都是臂弩所发射的,速度与威力虽比不上军中的制式强弩。却也不是寻常人的肉眼可以捕捉得到的,可偏偏老农那看似随意弹射出的三块瓷碗碎片却是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钢箭得侧面,当即便暴出了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脆响。原本笔直急飞的钢箭登时便被弹得往斜刺里蹦了开去。 “好胆!” 就在老农从旁打飞了三支钢箭之际,却听方才刚一袖子拂飞大茶壶的青年书生一声清啸之下,整个人突然平飞而起,人在空中,潇洒无比地一扭腰,顺势抽出了腰间悬挂着的佩剑。手腕只一振,瞬间便幻化出了无数的剑花,当即便将飞蹿而来的那对中年夫妇圈在了其中。 “杀!” “滚开!” …… 中年夫妇显然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并未被青年书生的剑势所震慑,只听二人同时开声吐气之下,双刀陡然合璧,顷刻间连着劈出了数十刀,不避不让地便迎上了飘飞而来的剑花,当即便暴出了一阵有若雨打芭蕉般密集的撞击声,三道人影往来纵横间,已是就此杀作了一团。 “开天手,你个老匹夫,竟敢公然维护狗官,找死!” “吴老头,你坏我山东绿林大事,好胆!” “并肩子上,劈了他!” …… 就在青年书生与那对中年夫妇方才刚刚展开激战之时,三名粗豪壮汉终于从袖箭被拦截的惊愕中回过了神来。齐齐呼喝之余,几乎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旋即便见位居正中者一脚将方桌踹向了那名老农,而后刀随身走,狂猛地便向前扑杀而出,而位居左右两侧的壮汉也自不甘示弱,一左一右地急蹿而出,速度奇快无比,瞬息间便与正中的壮汉形成了凹字形的围剿阵型。 “薛氏三凶。你们找死!” 这一见三名粗豪壮汉如此狂猛地攻杀而来,老农显然是被激怒了,只听其一声狂啸之下,抬脚便将方桌踢得飞起,而后双手只一翻,一双黑沉沉的手套便已若变戏法般戴在了双手之上。 “嘭!” 两张方桌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当即便暴出了一声惊天巨响,刹那间,无数的碎木块四下乱飞乱溅。 “锵、锵锵……” 两张方桌炸裂的声势固是惊人已极。可无论是薛氏三凶还是吴姓老农对此皆浑不在意,两下里竟是不约而同地冲进了气浪中心,顷刻间便杀得个不可开交。 “嫣娘低头!” 隋唐岁月,游侠之风盛行,江湖中豪侠辈出,这一点。赵文振倒是知道的,只不过他官升得实在太快了些,身居庙堂之高,自然没太多的机会去接触这些江湖中事,而今一见两处大战乍然而起,一时间难免有些个看花了眼,哪怕都已抽刀在手了,也自不曾起身动手,直到两张方桌炸开的碎片迎面冲击而来之际。赵文振这才猛醒了过来,赶忙紧着呼喝了一嗓子,与此同时。空着的左手猛地从桌下一掀,将方桌立了起来。 “嘭、嘭嘭……” 赵文振的反应速度自是不消说的快,这不。方桌方才刚竖起呢,溅飞而至的碎木块便已将方桌砸得个暴然狂响不已,直吓得嫣娘当即便为之花容变色地惊叫不已。 “哎呀!” “啊……” …… 嫣娘有着赵文振的保护,虽是受了惊吓,可好歹算是躲过了一劫,可侍立在赵文振身后的那两名亲卫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即便被横飞的碎木块给砸得个头破血流,尽管不是重伤,可头晕目眩之下,一时间也自不免失去了战力。 “狗官,受死!” 那对中年夫妇已被青年书生给强行拦了下来,跟随其一道的两名青年中。从左侧冲将起来的那位因着四下乱溅的碎木块之影响,不得不全力挥枪防御,脚下难免便缓了下来,可从右边包抄的那名青年却是不曾受到乱战的影响,大步流星地便冲到了离赵文振不足五步之距处,但听其一声断喝之下。手中的长枪便已若闪电般刺向了赵文振的肋部。 “逆贼敢尔!” 赵文振一身所学都是战阵功夫,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的快与狠,若是遇到了似中年夫妇那等变化多端的刀法,还真就不免有些头疼的,可对于长枪这等战阵杀法,赵文振又岂会在意那么许多,只听其一声大吼之下,脚下陡然一错,手中的唐刀便已急速斜劈而出了。 “噗!” 赵文振一身神力可谓天下无敌,只这么随手一刀而已,便已将急速攒刺而来的长枪砍作了两截。 “呼……” 断掉的两尺枪头呼啸着从赵文振身侧一尺之距处急冲而过,根本不曾伤到赵文振丝毫,而此时,赵文振的手腕只一翻,手臂一扬间,一刀便已反撩向了那名青年的脖颈之间。 “铛!” 那名青年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的力量竟然会是如此之惊人,待得惊觉不对之际,雪亮的刀锋已迎面杀到了,在生死危机面前,青年人总算是及时反应了过来,于紧急后撤之同时,左手一竖、右手一沉,便已将断了头的枪杆立了起来,勉强地挡住了唐刀的反撩之势。 “噗嗤!” 青年人虽是勉强挡住了赵文振的反撩之势,可架不住赵文振神力惊天,身形瞬间便被震得个踉跄不已,这都还没等他稳住脚跟呢,就见赵文振已是一个健步前冲,于电光火石间便已贴上了前去,手臂再度一挥,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那名倒霉的青年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赵文振一刀枭了首。 “二弟,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赵文振一刀毙敌之际,因受横飞的碎木块之影响而晚到了一步的另一名持枪青年也已赶到了,待得见同伴赫然已身首异处,顿时便怒了,但听其一声嘶吼之下,双臂猛然便是一送,手中的长枪已是狂猛异常地攒刺而出,势若奔雷般地直取赵文振的背心…… 第二百五十二章 凉棚遇袭(四) “大人小心!” 凉棚里的战斗展开得实在是太快了些,孙苞此时方才刚走出凉棚没几步呢,惊觉不对之下,赶忙回身一看,结果正好瞅见持枪青年那偷袭的一枪,双眼瞬间便瞪得个瞠目欲裂,奈何他距离战圈实在是太远了些,这当口上,也就只来得及呼喝了一嗓子。 “不要啊!” 孙苞的狂呼声方起。嫣娘正好从竖立着的方桌后方探出了个头来,这一见有人偷袭,嫣娘登时便急了。浑然不顾自身体弱,惊呼着便蹿了出去,竟是打算以己身去为赵文振挡枪。 “哈!” 背对着众人,又是大乱之际,赵文振确实没察觉到持枪青年的偷袭,只不过出于战场本能。在斩杀了正面对手之后,他并未停下脚步,更不曾急着回身,而是下意识地向前冲出了两步,无巧不巧地正好躲过了持枪青年的追袭,直到此时,赵文振这才听到了身后所传来的枪啸之音,自是不敢大意了去,但听其一个开声吐气之下,双脚猛地便是一错,凭借着强悍的腰腹之力,整个人硬生生地向左边闪了开去。 “呼……” 实话实说,赵文振的错步闪身动作虽远谈不上潇洒,可却是极其之实用——持枪青年收枪不及之下,枪尖已是急速地从赵文振的身旁一掠而过,连带着持枪青年的身子也自不受控制地向前跌了出去。 “噗嗤!” 赵文振的刀法毫无丁点花俏,有的只是快与猛,就在那名持枪青年踉跄不已之际。只见赵文振借着侧身的势头,全力便又是一个反手撩刀,但见一道雪亮无匹的刀光急速掠过了持枪青年的咽喉,尽管因着仓促出手之故,这一刀上所附的力道并不足以枭下持枪青年的首级,可也已将其大动脉连同气管一并斩断。 “滋滋……” 在察觉到喉咙一凉之下,持枪青年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枪柄,双手紧着便捂住了咽喉,只可惜压根儿就是在做无用功而已——已然断掉的大动脉又岂是手掌所能弥合得了的。鲜血瞬间便就此狂飙而出了,可怜的持枪青年双眼瞪得个浑圆无比,张口欲呼,却愣是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有若喝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前晃荡了几步,最终还是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你们俩保护好嫣娘!” 在一刀斩断持枪青年的咽喉后,赵文振压根儿就没再朝其多看一眼,一个健步急冲之下。空着的左手飞快地便是一揽,便已将飞扑在空中的嫣娘抱入了怀中,但却顾不得安抚一下佳人,紧着又是一个旋身,而后便即将嫣娘推向了方才刚回过神来的两名亲卫,至于他自己么。则是脚下一挑,将持枪青年掉落在地上的长枪挑了起来,一个弃刀换枪之后,大步流星地便将正围着老农狂砍乱劈的薛氏三凶冲杀了过去。 “唰、唰唰……” 江湖汉子所用的长枪比之马槊要短了不少,白蜡杆制成的枪柄也软了不少,可对于槊法绝强的赵文振来说,并没太大的区别,只见其双臂只一振,瞬息间便幻化出了无数的枪影。有若惊涛骇浪般便向薛氏三凶席卷了过去。 薛氏三凶不单是手足兄弟,更是同门师兄弟,三人分开来都只能算是江湖一流好手。可仗着一套合击刀法,一联起手来,却足可与江湖顶尖好手相抗衡。此时此刻,兄弟三人玩命之下,其实已经强行将位列江北武林顶尖的老农给压制住了,可被赵文振这么一通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绞杀,还是不免乱了手脚,兄弟三人尽皆连中了数枪,尽管都不是致命伤,可疼痛却是断然做不了假。 “点子紧,扯乎!” 眼瞅着事已不可为,薛家老大立马高呼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兄弟三人同时狂攻出了数招,在逼退了老农之后。同时闪身跃出了凉棚,趁着赵文振手下的亲卫们来不及拦截的空档,齐齐展开身法,就此蹿进了林中。 “杀!” 赵文振枪法如神不假,可对于那些个江湖小巧功夫却并不擅长,身边又无弓弩。只能是无奈地目视着薛氏三凶就这么鼠窜了去,心中的怒火么,自然是全都倾泻到了兀自还在跟青年书生激战着得那对中年夫妇身上,但听赵文振如雷般地咆哮了一声,几个大步便冲进了战圈,双臂连振间,手中的长枪急速幻化出了大量的枪影,将中年夫妇全都罩入了其中。 中年夫妇虽说是联手合战青年书生,可不单没能占到上风,反倒被青年书生一柄长剑压得只剩下招架之功了的,此时见得赵文振狂猛攻杀而来,夫妻俩只能是咬紧牙关,疯狂地舞动着手中的大刀,试图挡住赵文振的强袭。 “铛、铛铛……,噗嗤、噗嗤……” 中年夫妇的想法不能说错,双刀合璧之下,防御力也自不差,只可惜他俩明显没料到赵文振的力量有多惊人,也就只挡了十数枪而已,夫妻俩都已是手臂酸软不堪了去了,刀势只一缓,顿时便遮挡不住了,顷刻间便被赵文振的枪势突破了防御圈,但听一阵密集的着肉声响过,夫妻俩瞬间便被捅成了血人,很快便尽皆无力地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保护大人!” 直到赵文振击杀了中年夫妻二人之后,孙苞这才算是从惊诧中彻底回过了神来,自是不敢稍有大意,但听其一声疾呼之下,便已率着匆匆赶来的将士们涌进了凉棚之中,再将赵文振保护起来之同时,一柄柄唐刀也自紧紧地逼住了老农与青年书生。 “休得无礼!” 此番若是没有老农与青年书生从旁帮衬,赵文振纵使能幸免于难,只怕也保不住嫣娘,在此情形下,他自是不能让手下将士们得罪了救命恩人,只一声断喝,便即将众将士们全都屏退了开去。 “在下赵彦,多谢两位大侠仗义相救。” 在将手中的长枪丢给了身旁的一名亲卫之后,赵文振紧着便走向了老农与青年书生,一拱手,满脸诚恳之色地便行了个礼…… 第二百五十三章 绿林追杀令 “不敢当,不敢当,老朽无能,累大人受惊了。” 老农显然是不敢受了赵文振的大礼的,忙不迭地便后退了一步,倒是青年书生举止沉稳,仅仅只是躬身还了个礼,却并未多言。 “敢问二位大侠高姓大名?” 这一世,赵文振是不曾跟江湖中人接触过,可前世当警察时,却是没少游走江湖,又怎会不知该如何应对江湖中人。无他,礼贤下士就对了。 “回大人的话,老朽吴镇,江湖人称‘开天手’。这位是老朽的忘年交乔铭,北地江湖后起之秀,人称‘无双剑客’,我二人偶然得知山东绿林巨擎‘霸天刀’黄飙发下了绿林追杀令,欲谋害大人之性命,便即联袂赶了来,恰好于半道遇到薛氏三凶与麒麟寨卢应一伙人正密议要伏击大人,我二人便尾随彼等到了此处凉棚。却不曾想老朽等学艺不精,险些让贼子们伤到了大人,老朽实是惭愧。” 见得赵文振如此礼遇自己,老农明显受用得很,一张黝黑的老脸顿时便泛起了层红晕。 “原来如此,吴老先生与乔兄真当世大侠也,二位的救命之恩,赵某自当永铭于心。” 尽管很是好奇那位黄飙为何会对自己下了绿林追杀令,然则赵文振却并未急着追问,而是再度一躬身拱手,慎重其事地又致谢了一句道。 “不敢,不敢,赵大人乃国之栋梁,此番为了让百姓能吃上盐,不惜奔波数千里,老朽等实是感佩万分,而今能为赵大人做些事,老朽等于愿足矣。” 这年月,江湖游侠们对利看得很轻,可对名却是看得很重,此时见得赵文振如此推崇自己,吴镇脸上的红晕顿时便更浓了三分。 “老先生过誉了,赵某愧不敢当,唔。赵某与那黄飙素昧平生,却不知此人为何要发下所谓的绿林追杀令,二位可有何线索么?” 客套只是为了笼络人心,此时此刻,赵文振更想知道的显然是那莫名其妙的所谓绿林追杀令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 “好叫大人得知,去岁十月底时,那黄飙就已联络过山东一地的各处寨子,试图下达绿林追杀令,只不过因着各寨子意见不统一,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去,此番之所以能成事,据闻是登州‘黑虎寨’寨主霍同与一名为‘刀疤老六’的私盐贩子前不久一同向那黄飙进言。声称将以两万贯重金酬谢取大人您性命者,黄飙这才强行发下了绿林追杀令,如今不止是山东一地的绿林人物大多已汇聚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梁山泊中,更有不少河北、淮河南北等处的悍匪也都已先后赶到,薛氏三凶等人不过只是打算抢个先手罢了,前路艰险,还请大人万勿掉以轻心方好。” 听得赵文振问起了‘绿林追杀令’一事,吴镇的脸色立马便凝重了起来。 “刀疤老六?原来是他!孙苞,取本官的印信来,即刻派人赶去金乡,着济州刺史苏慎调集三千府兵,务必在四月二十三日卯时前赶到巨野县。不得有误!” 这一听吴镇如此说法,赵文振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没旁的,概因黄飙下绿林追杀令的谜团并未完全揭开——目下的追杀令固然是因刀疤老六这个当初从登州逃走的私盐头子而起的不假,可去岁十月底又是何人向黄飙进的言呢?要知道那时候赵文振都还没到登州呢,个中显然别有蹊跷,只是眼下线索太少,一时半会也自难以搞清事实之真相。赵文振只能先将此疑虑压在心底里。 “诺!” 闻知江湖盗匪大量糜集于前方不远处的梁山泊中,孙苞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忽,朗声应诺之余,紧着便退到了一旁,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吴老先生、乔兄,赵某已决意于巨野县中盘亘数日,以诱贼子们入城,而后行关门打狗之策,只是此番一战恐多凶险,二位实不宜再参与其中,待得破贼之后,赵某自当与二位大侠好生聚饮一场。” 赵文振向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在挨了山东绿林一回刺杀之下,他又岂肯善罢甘休了去,再说了,身为朝廷大员。又手握可调用青徐之地所有兵马之圣旨的情况下,赵文振当然是要设法扳回一局的。 “大人此言差矣,老朽虽老,却尚能战。值此剿灭群匪之关键时刻,老朽岂能置身事外!” 吴镇乃是老一辈游侠,向以江湖正道中人自诩,素来便瞧不起那些打家劫舍的绿林盗匪们,此时听得赵文振要他暂避,眉头登时便皱紧了起来。 “大人,乔某虽不才,却也容不得绿林匪徒猖獗了去,愿随侍大人左右。” 乔铭先前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可此时也自忍不住了,但见其冲着赵文振便是一拱手,朗声便自请了一句道。 “好,能得二位大侠相助,此战必胜无疑,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尽快赶去巨野城中!” 吴、乔二人都是身手高绝之辈。赵文振本就有着要借重之心思,先前所言不过只是激将法罢了,而今一听二人如此自请,赵文振又哪有不允之理,只是鉴于野外之地凶险,他自是不会在此时多言啰唣,客气了几句之后,便即率众匆匆向四十余里开外处的巨野城赶了去…… 八百里梁山泊的浩渺湖面上。唯有梁山孤悬湖中,山上有寨,名为梁山寨,寨中有匪五百余,每每以劫掠周边乡镇为生,济、郓两州曾先后数次联兵进剿,皆因水泊周边港汊纵横、芦苇连天之故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匪首黄飙的名声愈发大了起来,竟是被山东群寇尊为了山东绿林的总瓢把子。 总瓢把子的名头虽是很响亮,可实际上不过只是虚名而已——山东各地的坐地盗匪本就不算多,还尽皆是桀骜之辈,又哪可能真听从黄飙的号令行事,至于那些个流窜来去的盗匪们就更不是黄飙所能指挥得动的,总而言之,黄飙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名义上的绿林领袖罢了。 这等徒有虚名的情形自然不能令素来自命不凡的黄飙感到满意,不过随着刀疤老六等人的来投,黄飙终于感受到了总瓢把子的威风,心情大好之下,黄飙连日来频频设宴,以款待那些陆续赶来参加会盟的各路绿林豪杰们,很是过了把总瓢把子的瘾头,当真是好不快活。 “报,禀大当家的,不好了,薛氏三凶与麒麟寨卢应夫妇于半道袭杀赵家小儿未果,据查,薛氏三凶皆已受伤逃窜,卢家一行五人中有四人被杀当场!” 今日又有十数名绿林好手前来聚义,黄飙大喜之下,自然是又照例设宴款待,正自杯来盏往间,却见一名盗匪急奔上了堂来,冲着黄飙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朗声禀报了一句道。 “什么?” 一听前来禀事的盗匪如此说法,黄飙登时便惊怒地瞪圆了双眼……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以身为饵(一) “好叫大当家得知,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午间,薛氏三凶与麒麟寨卢应等人于道旁凉棚设伏,那赵家小儿本已落入圈套之中,却不曾想‘开天手’吴镇那老匹夫与‘无双剑客’乔铭悍然插手相助赵家小儿,以致形势崩坏,现如今赵家小儿已逃进了巨野城中。” 见得黄飙惊怒如此,前来禀事的探子自是不敢稍有轻忽,紧着便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报了出来。 “废物!” 听完了探子的陈述之后,黄飙的脸色顿时便已是黑得有若锅底一般,他怒的不是薛氏三凶等人的死伤。甚或也不是吴、乔二人的“助纣为虐”,真正令他火大不已的是薛氏三凶等人的抢功行动打乱了自己的原定部署,这都已是打草惊了蛇,再想轻松干掉赵文振显然已不太可能。一想到刀疤老六许诺的那两万贯悬赏或将长翅膀飞了,黄飙的心情能好才真是怪事了的。 “大当家息怒,不就是个开天手么,交给小弟好了,管叫他有来无回!” 见得黄飙如此火大,端坐在其下首位上的梁山寨二当家高奎当即便一拍几子,傲气满满地便表了态。 “二哥说的是,咱们济州地面啥时轮得到吴老匹夫放肆了。” “大当家的。您就下令罢,我等这就赶去巨野,杀他娘的个痛快!” …… 高奎这么一放了话,作陪的梁山寨众头目们顿时便全都轰然了起来。 “黄兄,小弟早就瞧乔铭那小子不顺眼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倒是趁便了。” 这一见梁山寨众人如此群情激奋,受邀而来的各地悍匪们显然也都坐不住了,个中又属一名精悍青年反应最快,这人正是在北地素来与乔铭齐名的“风雪剑客”张枫。 “玩啥单打独斗啊,咱们北地如此多英豪在此,大家伙并肩子上就是了。” “牛兄说得对,小小一个巨野城,哪能挡得住咱们这些北地英豪,要我看,大家伙早去早完事儿,就是不知霍寨主的赏金够还是不够哟。” “就是,就是,哥几个虽说都是为义而来,可这到底是刀头舔血的勾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霍当家的不会是耍着哥几个玩罢?” …… 各地悍匪们基本上都是冲着那两万贯悬赏来的,没见到钱,那是谁都不打算去瞎冒险的。这不,扯着扯着,几句豪言壮语过后,话题很快便自然而然地扯到了钱上。 “霍老弟,大家伙可都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这仗都要开打了,老弟是不是也该见个真章了?” 黄飙之所以肯出面张罗刺杀赵文振一事,倒不完全是贪图霍同与刀疤老六所提出的赏格,而是另有勾连,不过么,能在完成京师贵人的指示之同时,还能大赚上一把的话。黄飙自然也是乐意得很,早前出于面子,他不好逼霍同太过,而今么,群盗们既是都在起哄,那黄飙只是乐得来上个顺水推舟了的。 “这……” 霍同虽说在山东绿林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但却并非主事着,此时被黄飙这么一挤兑,顿时便没辙了,不得已,只能将视线转到了坐在身旁的一名刀疤脸汉子身上,这人正是从蓬莱城侥幸逃出的刀疤老六。 “钱不是问题。某这里便有三千贯飞钞,且为众兄弟们壮壮行色,待得事成之后,余下的一万七千贯,某自当双手奉上。” 刀疤老六倒是很干脆,压根儿就不用霍同开口催促,伸手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大叠的飞钞,往面前的几子上便是一丢。豪气十足地便表了态。 “老六兄弟果然豪气!” “这气度,啧啧,绝了!” “哥几个,够意思!” …… 三千贯在这年月可不是个小数目字,群盗们当即便全都被刀疤老六的爽利劲给震住了,好一阵的死寂之后,这才乱哄哄地嚷嚷了开来,殊不知刀疤老六其实也就只剩下这么点钱了,所谓的一万七千贯余款,那不过都是哄人的罢了,没旁的,只因刀疤老六早就豁出去了。只要能干掉赵文振,刀疤老六压根儿就不在意自己的死与活。 “哈哈……,好,老六兄弟既是如此豪气。那咱们大家伙自当竭尽全力,怎么着也得帮老六兄弟报了血海深仇,吾意已决,明日一早。兵发巨野城!” 不止是群盗们见钱眼开,黄飙也同样如此,心情振奋之下,这厮也就没再多迟疑,一拍几子,就此下了个决断,登时便惹得群盗们尽皆轰然叫好不迭…… “赵大人,非是下官推脱,实是我巨野县小且残破,丁户又少,守备营按说该有一营之编制,可拢算了去,也就两百余老弱而已,纵使加上三十余衙役,也自难保得城中之绥靖,大人万一倘若有个闪失。下官实不知该如何自处啊,倒是金乡兵马众多,贼子虽猖獗,也必不敢胡作非为,大人,您看这……” 就在黄飙与群盗们商榷着该如何杀进巨野城之际,巨野县的县衙书房中,县令傅戎也正自苦着脸地劝说赵文振先撤去金乡。倒不是傅戎胆小怕事,实在是饱经隋末之乱的巨野城实在是太过残败了些,全县虽说有着五万余人口,可县城中却只有千户人家而已,拢算起来也不过四千来人,防御力量更是单薄得够呛,傅戎实在没信心能保证得了赵文振的安全。 “吾意已决,傅大人就不必再劝了,如今城中鱼龙混杂,战事一起,恐牵连城中百姓,傅大人可即刻让守备营将士及衙役们一体出动,将盗匪即将来犯一事告知城中民众,号召民众尽快离城避上一避,若执意要留在城中,那就让百姓们紧闭门户,没事最好不要出门。” 从巨野到金乡不过只一百五十余里罢了,一路皆坦途,以赵文振一行人皆骑乘的脚程而论,大半天便可抵达,问题是这一路上可供埋伏的地点不少,天晓得那些个啸聚梁山的盗匪们是否已在沿途设下了圈套,盲目撤离的危险并不比固守城中来得低,再说了,身为朝廷重臣,他也不能在面对匪情时望风而逃,否则的话,少不得要吃弹章,而这,对于急欲往上爬的赵文振来说,那是万万不能接受之结果。 “下官遵命。” 这一听赵文振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傅戎虽是满腹的忐忑,却也不敢再劝了,只能是无奈地应了一声,便即就此退出了后衙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第二百五十五章 以身为饵(二) 尽管赵文振的疏散令下得很是及时,而守备营官兵以及县中差役们也确实很努力地去执行劝说任务了,可疏散的效果却并不佳,说来也不奇怪,巨野县就在梁山泊边上,往昔就没少遭梁山水匪们的侵扰,只不过苦的都是城外那些乡镇,至于县城么,还真就不曾被打破过,往常,一旦水匪们上了岸,都是四乡八里的百姓们往城里跑。如今却是要让城里的百姓往城外撤,这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的。 百姓们不肯撤走,这事情显然就有些棘手了,无奈之下。赵文振也只能让县里的官吏们去加强说服工作,至于原定的瓮中捉鳖之计划么,赵文振却是断然不打算更易的,他可没有为了百姓而牺牲自我的觉悟,顶多也就只是下令守备营与差役们在白日里加强巡逻,以震慑不法之徒,当然了,也就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乔铭小儿。某,风雪剑客张枫在此,可敢出来一战?” 果然不出赵文振所料,巨野县那么点可怜兮兮的防御力量压根儿就没被自命不凡的绿林好汉们放在眼中,这不,二十二日酉时五刻,夕阳西下之际,一名长发披肩的精悍青年昂然行到了县衙正门外的小广场上,双臂环胸,浑然没在意衙门口处立着的几名衙役之怒视,中气十足地冲着县衙大门便高呼了一嗓子。 “大人,乔某……” 后衙的小花园里,赵文振与傅戎正自对坐手谈着,一身白袍的乔铭侍立在侧,这冷不丁听得向来与自己齐名的张枫在外头邀战,乔铭心中的战意顿时便就此大起了。 “乔兄莫急,此不过是贼子们的试探伎俩罢了,不必理睬。” 乔铭的战心,赵文振可以理解,江湖人么,对名声一向是极其看重的,似这等齐名者之间的对决,不战的话,名声可是会大损的。问题是从大局来说,这一战根本没有必要——败了的话,势必会影响到今夜一战的布局,即便勉强胜了,也震慑不了群盗们的狼子野心,既如此,那又何必去战呢? “这……” 尽管知晓赵文振所言不假,可身为江湖中人,乔铭显然无法忍受劲敌在外头猖獗了去。 “乔少侠,现如今的局面已不是江湖决斗,而是一场事关我巨野城存亡的恶战,今夜若是县衙失守。只怕留在城中的三千余百姓都将惨遭逆贼之蹂躏,万万轻率不得啊。” 赵文振不好明说的话语,傅戎却是没啥顾忌,一开口便给乔铭套上了个大义的枷锁。 “县尊教训得是,乔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听傅戎如此说法,乔铭的心头顿时便是一震,自是不敢再有丁点的江湖争胜之心思。 “孙苞,你带几名弟兄去将那些贼子都驱散了,敢有抗命不遵者,皆以箭雨袭杀!” 赵文振向来就不是啥心慈手软之人,值此自家性命遭威胁之际,他可没打算理睬啥江湖规矩不江湖规矩的。胆敢来犯者,自是一律杀无赦。 “末将遵命!” 赵文振这话听起来声线倒也算是平和,可内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一闻及此,孙苞又哪敢大意了去,紧着应诺之余,领着数名亲卫匆匆便奔前衙去了。 “乔铭,出来。尔这厮不会是当了缩头乌龟了罢?” 小广场上,抱剑而立的张枫等了好一阵子,都没能等到乔铭出面,登时便不耐了,扯着嗓子便即骂了起来。 “废物乔铭,浪得虚名。” “乔铭小儿,滚出来。” “什么狗屁的‘无双剑客’,明明就是一丧家犬罢了。” …… 张枫这么一叫嚣之下,后头跟着的那些江湖客们也都跟着鼓噪了起来,浑然没将衙门口那些衙役们放在眼中,这也不奇怪,他们本来都是亡命之徒。眼中向来没啥王法之说,更遑论此番混进了城来的江湖豪杰已多达六百余众,个中高手不知凡几,就巨野城中这么点兵马。众江湖客们又哪会在意那么许多。 “闭嘴,衙门重地岂是尔等可以肆意喧闹处,大人有令:所有人等即刻散去,十息内不离去者。皆视为叛逆,杀无赦!十、九、八……” 一派喧哗声中,孙苞已领着十数名士兵赶到了县衙大门处,毫不客气地便训斥了那群江湖客们一通。 “狗官敢尔?” “他娘的,嚣张个屁啊,老子们就是不走,你能奈老子何?” “乔铭,你他娘的就是一龟孙子,有种的就滚出来!” …… 江湖客们又不是第一次跟官府作对,在自以为法不责众的情况下,自是不会将孙苞的威胁放在心上,更别说其中不少梁山水匪可是跟官兵恶斗过好几回的,对官府压根儿就没半点的敬畏,若不是尚未探明县衙内里的防御部署的话,群盗们早就发起强攻了的。 “……,三、二、一。举弓!” 孙苞浑然没管那些江湖客是如何个喧闹的,只管绷着脸地数着数字,待得数到了一之后,立马一扬手,冷声便断喝了一嗓子,旋即便见原本看似无人的衙门院墙上突然冒出了一排弓箭手,一支支已然上了弦的箭矢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瞄准了一众江湖客们。 “他娘的,狗官要动真格的了。扯乎,快扯乎。” “奶奶个熊的,咱们走着瞧。” “乔铭小儿,你个无胆鼠辈,有种就在衙门里躲一辈子。” …… 这一见官兵们的动手之意已明,那些江湖客们顿时便全都慌了神,口中倒是兀自骂得个凶狠异常,可一个个溜得比谁都快,就连正自摆着高人架子的张枫也自不例外,呼啦啦地一下子就逃了个精光。 “哈哈……,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见得那些江湖客逃得个狼狈不堪,孙苞不由地便乐了,无甚顾忌地便损了众江湖客们一通,但却并未下达攻击之将令,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官府剿贼固是该当,可若是没有证据便大肆屠戮的话,那不单不能立功,还少不得要挨弹劾,这等蠢事,孙苞自然是不会去干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以身为饵(三) 戌时正牌,夜幕方才刚刚降临了下来,可因着宵禁令之故,城中的大街小巷已是行人绝少,但却并未见有守备营官兵或是衙役们当街巡视,概因这些原巨野县的安保力量全都被赵文振安排去把守四面城门了,原因?很简单,这些地方守备力量中肯定有着被梁山水匪所收买的内应,在没时间去察验的情况下,只能采取隔离安置之手段。 戌时末牌,夜已是稍有些深了,万籁寂静中。八名黑衣蒙面人突然从城南的一处大宅院中蹿了出来,手脚麻利地翻上了长街两旁的房顶,纵跃如飞般地向位于城中央的县衙而去,待得到了离县衙只有百来步之距时。方才两两一组地分散了开来,小心翼翼地从四个方向摸向了县衙大院。 “朋友,此路不通,想死还是想活?” 一众黑衣蒙面人的小心翼翼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不走南面的两名蒙面人这才刚又向前跃过了两处瓦面,眼前陡然便是一花,白衣胜雪的乔铭已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乔铭,你这官府的狗腿子。罪该万死!” “姓乔的,你休要自误,实话告诉你,巨野城已被我北地群雄所掌控,若不早弃暗投明,必是死路一条!” …… 这一见乔铭突然杀出,两名黑衣蒙面人显然都不免有些个慌了神,可嘴却都是硬着的,当然了,也就只是色厉内荏罢了。 “呵,这么说来,你们是想死了,也罢,那小爷这就成全你们好了,看剑!” 白日里因着赵文振的压制,乔铭不得不放弃了与张枫决一雌雄的机会,心下里早就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了的,而今一见两名江湖蟊贼也敢跟自己炸刺,乔铭的杀心顿时便大起了,但听其一声冷笑之余,已是抖手抽出了三尺青锋。 “风紧,扯乎!” “分头走!” ……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别看两名黑衣蒙面人口中说得来劲,可心里头何尝不知北地两大青年剑客得厉害。这一见乔铭抽出了长剑,顿时便全都吓尿了,同时咋呼了一声之余,这就要赶紧各自鼠窜了的。 “噗、噗!” 两名黑衣蒙面人的反应倒是不慢,只可惜乔铭的剑明显更快三分——月色下,两道雪亮无匹的剑光过后,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着肉声这才响了起来,旋即便见两名黑衣蒙面人有若喝醉了酒一般,在瓦面上踉跄了几步,而后方才重重地栽下了房去,手脚胡乱地搐动了几下,便已没了声息。 “何苦呢?” 就在乔铭轻松击杀了两名黑衣蒙面人之际。一身老农装扮的开天手吴镇也在北面挡下了一组黑衣蒙面人。 “姓吴的,你真要跟我山东绿林道过不去么?” “老吴头,咱们梁山好汉向来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缘何要来此帮衬狗官,太不仗义了罢?” …… 吴镇乃是江北道上的老一辈顶尖高手,威名可是杀出来的,两名黑衣蒙面人自知不是此老的对手,这就想着用江湖大义来压住吴镇。 “多说无益,束手就擒罢。” 吴镇压根儿就懒得理睬两名黑衣蒙面人的扯淡话语,只一摆手,便已是声线冷漠地给出了回应。 “扯乎!” “吴老头,咱们走着瞧。” …… 吴镇这等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出。两名黑衣蒙面人自是不敢再多逗留,齐齐闪身便要跃下瓦面。 “自寻死路!” 见得两名黑衣蒙面人要逃,吴镇下手自是毫不容情,只见其右手一扬间,两枚铁菩提便已激射而出了。 “啊……” 吴镇一身本事都在手上,暗器功夫何其了得,两名黑衣人逃得虽快,可终究没能快过暗器。其中一人被射中了咽喉,连吭都来不及吭上一声,便已重重砸在了地上,当场便了了账,另一人身手相对敏捷一些,在暗器即将临身时,勉强扭了下身子,倒是躲过了杀身之祸,可脖子侧旁还是不免被铁菩提给划拉出了一大道血口,当即便疼得个哀嚎不已。 “噗嗤!” 侥幸逃过了一劫的黑衣蒙面人这才刚惨嚎着落了地,都还没等他展开身法呢,只见吴镇再度一扬手。一柄飞刀已然激射而出,准确无误地从背后射穿了那名黑衣蒙面人的心脏,惨嚎声很快便即戛然而止了。 另外两组黑衣蒙面人见得同伴先后惨死,又哪敢再继续向县衙推进。几乎同时跃下了街头,疯狂地沿着长街逃得没了踪影,对此,吴、乔二人也没去追杀。身形齐齐闪动间,便已就此隐入了暗处…… “啪嗒。” 后衙书房中,傅戎方才刚拈起一枚白子,打算点在盘面上,冷不丁听得外头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嚎,手不自觉地便是一抖,白子竟是脱手掉在了棋盘上,无巧不巧地将自己的一个眼给堵死了,自不免为之尴尬得个不行。 “呵,傅大人这是在让着本官么?” 傅戎那满脸涨红的样子一现,赵文振不由地便轻笑了一声。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只是、只是……” 傅戎到底只是文人而已,值此大战将起之际,他又哪能真稳得住神,偏生当着赵文振这么位朝廷顶级大臣的面,又不敢说自己是胆怯了。登时便被憋得个窘困不堪。 “傅大人放心好了,贼子们猖獗不了多久的。” 一群江湖人而已,赵文振担心的只是他们的暗杀罢了,至于正面对决么,别看江湖人个个武艺高强,赵文振还真就没怎么放在眼中,更别说如今己方已然是提前布防到位了的,又岂会黄飙一伙人的夜袭。 “大人英明。” 饶是赵文振说得个自信满满。可傅戎却是真没多少的信心可言,奈何他身为一县之尊,根本没法逃避此战,此时此刻,也就只能是无奈地称颂了一声了事。 “该傅大人落子了。” 心理调节的事儿,只能靠自己,赵文振可没打算去浪费这等唇舌,在将傅戎因惊骇而掉落的白子拿将起来后,很是随意地便出言催促了一句道。 “啊,好,好。” 尽管已是心不在焉,可赵文振既是坚持要手谈下去,傅戎也自不敢拒绝,只能是紧着拿起枚棋子,就此心事重重地陷入了长考之中……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以身为饵(四) “一群废物!” 派出八名探子就只回来了一半,这还不算,居然啥消息都不曾打探到,本就不是啥好脾气的黄飙登时便怒了。 “大哥,何必多此一举,县衙那头拢共就两百来号兵丁,即便算上了吴老匹夫与乔家小儿,也绝不是咱们江北道群雄的对手,要我说,干脆就并肩子好了,还等个啥啊。” 二当家高奎一早就建议直接发起强攻的,偏偏黄飙硬是要玩啥知己知彼的把戏。结果好了,平白给人送了四颗人头,在高奎看来,简直就是弱智至极。 “高二哥说的太对了。咱们兄弟们加起来足有六百六十多号人呢,就算是堆都能把赵家小儿堆死。” “黄兄,依小弟看,没必要再等了,干他娘的罢!” “有啥可侦查的,狗官手下就那么点人,玩得出啥花活啊,直接打就是了。” …… 江湖中人个个好勇斗狠。又尽皆是自以为是的货色,还真就没谁将赵文振手中那可怜兮兮的两百名亲卫放在眼中的,这一有了高奎的带头,登时便全都瞎嚷嚷开了。 “张老哥,您的意思呢?” 这一见手下弟兄们人人高呼要战,黄飙显然也已是心动了的,只是在下决断前,他还是先谨慎地问了下刚从洛阳急赶而至的张思政。 因着去岁未能说服黄飙下绿林追杀令之故,张思政没胆子回京,又不耐梁山寨的简陋,拿上太子给的活动经费便溜去了洛阳逍遥,直到闻知刀疤老六愿意给出厚重赏格之后,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洛阳,一路逛荡着又回到了梁山水寨,正好赶上了这一波强袭巨野城的行动。 “那就打好了,大家伙放心,只要能砍下赵家小儿的脑袋,不管出了啥事,京里的贵人都会帮大家伙兜着的,要钱给钱,要官给官。” 别看张思政在太子卫率府里当了军官,可他本质上还是个江湖人,指挥作战上,完全就是个外行。这当口上,他又哪能想得出啥好主意来,所能说的也不过只是些鼓舞士气的废话罢了。 “好,要的就是这话!” “张老哥豪气!” “哈哈……,哥几个回头也混个官身玩玩。” …… 这年月,若是能当官,谁又乐意当匪了?别看一众江湖人一口一个狗官的,可真若是能轮到他们当官,那一个个绝对都是趋之若鹜的,这不,张思政的话音方才刚落呢,谀词便已如潮般响成了一片。 “那行。弟兄们,抄家伙,砍赵家小儿的狗头去!” 黄飙虽说跟官军打过几仗,可其实也没太多的军略能力,这会儿见众盗匪们一致要发动强攻,他也就没再多犹豫,一击掌,意气风发地便嘶吼了一嗓子,就此率众涌出了大院,乱哄哄地沿着长街便往县衙方向而去了…… “赵大人,那帮贼子果然出动了,正沿着南大街向县衙赶来。” 县衙书房中。赵文振与傅戎兀自还在对弈着,突然,烛光摇曳间,一身白衣的乔铭已出现在了房中,只见其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乔兄辛苦了,且先在此暂歇便好。” 在从傅戎处得知城南大户陈家与黄飙有所勾连后,赵文振便已猜到这群江湖悍匪在侦稽无果后。必定会悍然来攻,自是早就做好了相应之部署,这会儿就等着群盗们前来送人头了的。 “诺。” 听得赵文振有所吩咐,乔铭自是不会有甚异议,于躬身应诺之余,紧着便退到了一旁。 “大当家的快看,房顶上有人。” 黄飙一行人等压根儿就没把强袭县衙当一回事儿,这一路都是哄闹地走着,直到离县衙只有五十步不到之际,一名眼尖的盗匪突然伸手一指左侧房顶,高声便惊呼了一嗓子。 “哟,他娘的。是开天手那老鬼!” “吴老头,你他娘的装神弄鬼个毬,有种的滚下来,看爷不一刀活劈了你。” “姓吴的。你站那想唬谁啊?” …… 听得响动不对,一群盗匪们立马齐齐抬头望了过去,当即便认出了那站在瓦面上的人是吴镇,刹那间。骂声便即暴响成了一片。 “何苦呢?诸位放着大好日子不过,何苦来此送死,当真是天可怜见的。” 吴镇并未在意群匪们的叫嚣,只见其摇了摇头,一派苦口婆心状地便劝解了众匪们一句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哥几个动手,将那老货打下来!” 这一听吴镇诅咒自己一行人要死,群匪们顿时便都怒了,随着其中一人大吼声响起中,已聚在了一起的群匪中不少耍暗器的主儿几乎同时抬手,刹那间,铁蒺藜、铁菩提、飞刀啥的全都漫天飞舞,只可惜吴镇反应极快,没等暗器打到,便已闪身躲到了房顶的后头。 “嗖、嗖嗖……” 没能射到吴镇,群匪们顿时又是一派乱骂。更有十数名身手高超的匪徒准备腾身攀附边上的房屋冲上瓦面,却不曾想就在此时,长街两侧的民房二楼之窗户几乎被同时推将开来,旋即便听一阵机簧声大作间,一支支钢箭如雨般射进了人群之中,当即便激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哀嚎声。 钢箭都是骑军制式手弩所激发出来的,威力虽然不算太大,问题是群匪们所穿着的都是布衣。几无防御力可言,又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杀伤效果自是小不到哪去,更要命的是因着吴镇的突然出现,盗匪们原本拖延得挺长的队伍此时已然聚成了一团,光是这么一通不算太过密集的箭雨便给盗匪们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 “该死,中计了,退,快退!” 黄飙倒是幸运地躲过了这一拨弩箭的洗劫,可胆子却是被吓破了,眼瞅着群盗们已是乱作了一团,哪还敢再在原地多呆,一声嘶吼之下,掉头便要逃走,这等反应速度不能说不快,麻烦的是此时群盗们都已挤在了一起,连落脚都难,更别说穿越人群而逃了的。 “嗖、嗖嗖……” 见得群盗们没能及时逃走,埋伏在二楼的一百名右武侯卫将士们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客气可言,于飞快地丢下射空了的手弩之余,紧着便纷纷张弓搭箭,可着劲地冲着盗匪们又是一通毫不留情的乱射,惨嚎声当即便响得个令人毛骨悚然不已…… 第二百五十八章 以身为饵(五) 长街上,挤在一起又打着火把的盗匪们无疑都是些上好的箭靶子,埋伏在沿街两侧楼房二层中的右武侯卫将士们压根儿就无须瞄准,随便一射,都能取得战果,当然了,杀伤居多,真儿个被射中要害而亡的盗匪其实并不算特别多,不过制造出来的混乱效果无疑极佳,而这,恰恰是此战的成败之关键。 “轰、轰轰……” 两轮箭雨下去,本就毫无阵型可言的盗匪们此时已是彻底乱了套。可更要命的事情却又接踵而至了,但听一阵暴烈的马蹄声响起中,一小队骑军已从县衙的左侧弯道上疾驰而出。 “骑军,是骑军来了。逃,快逃啊!” “救命,救命啊!” “滚开,赶紧给老子滚开!” …… 盗匪们虽说都是乌合之众,可基本的常识还是不缺的,又怎可能会不懂这等狭长的地形上遇到了骑军之冲锋会有何等凄惨之下场,问题是这当口上众人正挤在一处,彼此纠缠之下。一时间竟是谁也难以顺利逃开。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从北大街绕县衙而出的大唐骑军其实并没多少兵力,也就八十骑罢了,若是盗匪们有所防备的话,这等强行冲击真未见得能取得多好的战果,可眼下盗匪们全都乱了套,又哪经得起这么一股骑军的疯狂冲锋,顷刻间便被大唐骑军杀了个对穿,大街上满满都是残破的尸体,血流足可漂杵。 “全军止步,后队变前队,回冲!” 只这么一轮冲锋而已,少说有一百五十余避让不及的盗匪们惨死在骑军的铁蹄之下,即便如此,率部出击的右武侯卫兵曹张淼也自没打算就此罢休,但听其一声嘶吼之下,已沿着长街狂飙出了三百来步之距的骑军小队很快便缓缓停了下来,而后又动作整齐划一地完成了掉头转向,再度起速向狼藉一片的战场狂飙了过去。 “快,转进小巷,扯乎,扯乎!” 好不容易从大唐骑兵们的刀锋底下捡到了条小命,还活着的盗匪们已是再无丁点的战心可言,唯恐再遭暗算之下。不得不冒着唐军弓箭手们的攻击,撒腿便沿着长街狂逃不止,却不曾想这才刚乱哄哄地逃出没多远,完成了掉头的张淼所部已然再度高速疾驰而来了,一见及此,侥幸逃得一命的黄飙登时便急红了眼,一声高呼之下,率先便蹿进了街边的狭窄小巷之中。 盗匪们的集团作战能力固然只是个笑话,可作为个体,能从先前大乱中得以逃出生天的,大多都是身手了得之辈,加之此时已然不是人挤人之状态。张淼所部的冲锋虽说狂猛一如先前,可战果却是不多,也就只有二十来名受了伤的盗匪因避让不及而被大唐骑兵们砍杀当场,余者不是蹿入了小巷,便是踹破民宅的大门,强行逃进了民居之中,更有些武艺高强之辈竟是纵跃如飞一般地翻上了房顶,甚至还有时间打出暗器,击杀了数名唐军骑兵。 “下马,进衙布防,快,动作快点!” 尽管第二轮冲锋没能取得太大的战果。反倒折损了几名弟兄,然则这当口上,张淼却是顾不得去关心那些有的没有的,这一冲到了县衙前,立马紧着便下了道将令,旋即便见七十余名唐军将士几乎同时翻身下了马背,弃马不顾,匆匆便抢进了衙门之中。 “撤!” 就在张淼率部撤进县衙之际。负责指挥那一百名弓箭手的一名队正也自紧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旋即便见唐军将士们飞速地从各处房屋中冲了出来,但并未进入近在咫尺的县衙,而是左右一分,绕着县衙隐入了黑暗之中。 “黄兄,官兵都撤了,那拨骑兵全都弃马撤入了县衙,先前埋伏在楼中的百来名弓箭手也撤了,不过没进衙门,而是分两拨绕县衙而过,去向暂且不明。” 在群匪中,“风雪剑客”张枫无疑是武艺最高的几个之一。先前一战中,他不单毫发未伤,反倒用暗器击杀了两名唐军骑兵,不仅如此。还始终屹立在房顶上,监视着唐军的一举一动,直到两拨唐军伏兵全都撤走了之后,这才从房顶上飞纵而下。将敌情变动告知了惊魂未定的黄飙。 “他娘的,赵家小儿,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环视了一下身周那些个狼狈不已的盗匪们,黄飙的脸色瞬间便阴沉到了极点,没旁的,概因先前战损的两百六十余人中,大半是他梁山水寨中人,倒是那些前来会盟的各色人等仗着身手好,大多躲过了一劫,当然了,因被吓破了胆而逃走的也自不老少,此时还能聚集在一起的盗匪们也就只剩下三百出头而已,面对着这等惨状,黄飙忍不住便嘶声怒骂了一嗓子。 “黄兄,狗官的埋伏都已经暴露,此时进击。当可一战斩之,某愿追加一万贯,但凡参与此战者,人人有份。” 这一见黄飙也就只是喊得响亮,却无半点再发起进攻之意,刀疤老六可就不免有些急了,紧着便抢将出来,再度抛出了个重赏之承诺。 “黄老哥。事不宜迟,迟恐有变啊,趁着狗官来不及调整部署,兄弟们一拥而上,先砍了那赵家小儿的脑壳,回头咱们再大掠巨野,岂不快哉?” “不错,抄家伙,干他娘的!” “说得好,先斩赵家小儿,再抢美娇娘去,哈哈……” …… 汇聚在此的大多都是江湖悍匪,人人都是贪财好色的主儿,此时一听刀疤老六如此许诺,个个都已是红了眼。 “老哥,你看呢?” 黄飙同样也是个爱钱的主儿,只是先前着实被打疼了,这会儿兀自心有余悸呢,饶是众匪们战意昂然,他也自不敢轻下个决断,也就只是满脸犹豫不决之色地望向了张思政。 “县衙里就百名下马骑兵而已,步战能力一般,我等可以一百五十余名弟兄正面佯攻,以吸引狗官的注意力,再以百名弟兄从东面绕过去,诱使撤离的那百名弓箭手回援,此后,我等可选派高手从西面强行翻墙突入县衙,定可将那赵家小儿一击必杀!” 张思政毕竟是曾在东宫卫率府里混了几年,军略上虽也就只是个半吊子水平而已,可好歹还是能说出那么点道道来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以身为饵(六) “嗯……,好,高奎,你带百名弟兄走东面,霍兄、牛兄,还请二位带一百五十名弟兄正面佯攻,某与张老哥率其余弟兄走西面,待得战事大起后,寻机杀进县衙。” 黄飙这会儿其实就是一输红了眼的赌徒,一门心思想要回本,先前之所以犹豫,那不过是担心连自家性命都给赔了进去罢了。而今一听张思政的谋划颇是有理,黄飙可就没打算再多迟疑了,紧着便调兵遣将了起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今概莫如此。这不,黄飙只一声令下,霍同与来自泰山的盗匪头子牛耿率先便领着一百五十名乌合之众蹿出了小巷,躲躲闪闪地便沿着长街向县衙推进,速度倒是不慢,只是到了先前中伏所在处后,呕吐声突然响成了一片,没旁的。概因这地儿现如今当真就有若人间地狱一般,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纵使一众盗匪们都是杀人越货的老手,也自难以忍受这等惨烈到了极致的场景。 “跟上,都跟上!” 霍同往昔为曹方效力时,可是没少干过屠村灭镇的勾当,对血腥场面的抵御力明显比群匪们要强上不少,此时此刻。尽管同样难免有些反胃,可好歹不曾呕将出来。 “真是一群蠢货,放箭!” 地狱一般的战场实在是太令人惊悸了些,众匪们自是一刻都不想多呆,在霍同的催促下,自觉不自觉地便冲了起来,这等情形一出,早已登梯子靠在了县衙围墙顶端的张淼忍不住便摇头感慨了一嗓子,当然了,感慨归感慨,他却是断然不会贻误了战机的。 “嗖、嗖嗖……” 随着张淼一声令下,早已在登梯依墙藏着的二十余名唐军弓箭手们立马毫不客气地先用手弩招呼了群盗们一通。 “该死,冲,快冲!” 长街本就不甚宽敞,为尽快通过先前的战场之故,群盗们一拥而上之下。自不免又挤成了一团,被唐军弓箭手们这么一集火,跑在最前头的十数名盗匪登时便被射得个哀嚎不已,一见如此,霍同登时便急了,嘶吼了一声之余,一边向前冲,一边运刀如飞地舞出了无数的刀光,将自身遮挡得个严严实实地。 有了霍同的带头,众盗匪们倒是鼓足了勇气,呐喊着便狂冲了起来,却不曾想唐军弓箭手们此时已丢下了射空的手弩。齐齐张弓搭箭,冲着奔腾而来的盗匪们又是一通乱射,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除了霍同与牛耿等有数几名身手不凡的盗匪能以兵刃强行格挡开激射而来的箭矢之外,那些普通盗匪们可就惨了,瞬息间便又有十余人哀嚎着翻滚在地。 “赶散战马,杀进衙去!” 仗着过人的武艺,霍同倒是一马当先地冲过了衙门前的小广场,可却被拥挤在门前的战马给挡住了去路,不得已,他也只能是嘶吼着挥刀狂劈乱砍不已,试图将战马驱散将开来。一开始,倒也让他赶开了不少不曾拴住的战马,可很快,他便郁闷地发现堵在衙门口处的二十余匹战马是拴在了衙门两旁的石雕上的,哪怕拼尽全力砍死了战马,也一样难以快速冲进衙门之中。 “嗖、嗖嗖……” 趁着群盗们被战马群所阻之际,从围墙上探将出来的唐军将士们疯狂地开弓放箭,不断将一拨接着一拨的箭雨射向乱作一团的盗匪们。期间虽也有数名弓箭手因挨了盗匪们的暗器射杀而跌落,可立马便有在梯下待命的士兵快速攀上墙头,箭雨的密度始终就不曾稍减过。 论武艺,常年在江湖上厮杀的盗匪们个个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单对单,右武侯卫的士兵们肯定不是对手,可问题是盗匪们根本就没法冲进衙门去跟唐军士兵们展开近身战,暗器反击的力度又无法压制住唐军士兵们的箭雨攻势,相持一久,盗匪们可就吃不住劲了,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呼啦啦地便掉头往回狂逃不已。对此,已然杀红了眼的唐军士兵们自然不会有甚客气可言,瞄着群盗的背影又是一通狂射,最终。出击的一百五十名盗匪也就只逃回去了不到百名,败得个可谓是凄惨无比。 “快,跟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霍同所部的正面攻势惨遭失败,却说梁山水寨二当家高奎率领百余名盗匪穿过小巷,摸到了东大街,遥遥便听得南大街处呐喊声整天狂响不已,自不免便有些急了,压根儿就不曾派人去前头侦查一下敌情,一声呼喝之下,率部便直奔县衙的高墙而去。 “放箭!” 高奎的鲁莽注定是要吃大亏的,就在群盗们方才刚冲到距离高墙只有三十步不到之际,一声断喝突然在左侧楼房的二楼响了起来,旋即便见长街两侧的楼房二层中,五十名唐军弓箭手们几乎同时推开了窗户,毫不客气地以手弩射出了一拨钢箭,与此同时,高墙上也自冒出了二十余名唐军士兵,同样以钢箭畅快淋漓地招呼了群盗们一通。 “撤。快撤!” 遭此三面箭雨之洗劫,百名盗匪顷刻间便倒下了四十余人,余者无不乱成了一团,眼瞅着情况不对,高奎哪还有丁点战心可言,高呼着撒腿便逃。 高奎倒是逃得很快,可其手下那拨盗匪们显然就没那么好命了,在唐军又一拨箭雨的追袭之下。最终能逃过一劫的也就只有三十余人而已,个中还有不少带伤者,至此,盗匪们的两路攻势尽皆铩羽而归,战损都已过了半数。 “跳过去,杀狗官!” 与霍、高两部大多是普通盗匪不同,黄飙所率的盗匪虽说只有五十余人,可个顶个都是江湖二流以上的好手,行动能力可谓是超强,走的也不是寻常路——所有盗匪从一赶到西大街,便已全都蹿上了街边的瓦房,就这么纵跃如飞一般地赶到了离县衙高墙只有二十来步之距处,而此时,南、东两面的战事兀自尚未结束,耳听着两处战场皆是哀嚎声大作,黄飙的脸色难免有些阴沉,但却并不妨碍其嘶吼着狂冲将起来,这就准备依靠过人的轻身功夫强行越过瓦房与高墙间的六步之距了的…… 第二百六十章 以身为饵(七) “放箭!” 就在黄飙方才刚刚冲将起来之际,一声断喝突然在暗夜里暴然狂响了起来,旋即便见长街两侧的二楼窗户几乎同时被唐军弓箭手们撞将开来,于此同时,高墙上赫然也探出了二十余名持着手弩的右武侯卫将士。 “嗖、嗖嗖……” 这都没等盗匪们反应过来,唐军将士们已然齐齐扣动了扳机,刹那间,但听机簧声暴然狂响不已中,七十余支钢箭便已急速地射向了位于长街两侧房顶上的盗匪们。 “铛、铛铛……” 黄飙此时方才刚冲出没几步。要想骤然停下显然没丁点的可能性,不得已,也只能是挥刀狂舞。硬是仗着过人的武艺,将自身遮挡得个严严实实的,实际上,不止是他,盗匪中武艺高强者在此时无不疯狂地舞动着手中得兵刃,浑然不管是否会伤到边上人等。也正因为此,这一拨箭雨虽说射得突然,可战果却并不是太多,拢共也就只有十数名倒霉的盗匪哀嚎着跌倒在瓦面上,大半盗匪皆躲过了一劫。 “挡我者死!” 尽管是乍然遇袭,可黄飙却并未乱了分寸,只见其一边运刀格挡着钢箭,一边奋力向前飞奔,待得到了长街尽头,但听其一声咆哮之下,竟是就此腾空而起,有若大雁般飞向了高墙。 “黄兄好样的,算某一个!” 黄飙这等彪悍的姿态一出,张枫顿时便来了精神,只听其一声喝彩之下,也跟着飞纵了起来。 有了黄、张二人的示范,原本已有些个乱了分寸的盗匪们顿时都疯狂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地飞纵而起。趁着唐军将士们来不及挽弓之空档,有若飞人般蹿上了墙头,唯独张思政是个例外——这厮趁乱来了个懒驴打滚,顺着瓦面一路滚落到了一个小巷中,而后便即一溜烟地逃进了黑暗之中。 “孙苞,保护好傅大人,吴老先生、乔兄,且随某来。” 登梯攀附于墙头的右武侯卫士兵们虽勇悍,奈何个人武艺有限。加之措不及防之下,根本无力挡住黄飙等人的强突,刹那间,惨嚎声便即响成了一片,一闻及此,赵文振便意识到己方的防线已被盗匪们所突破,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但见其一把抄起搁在身旁的精钢马槊,只丢下了句交待。便即领着吴、乔二人往后院的西侧赶了去。 “黄飙小儿休狂,吴镇在此!” 从西侧杀进了后衙的盗匪虽不算多,也就只三十出头而已,可个个都是身手不凡之辈,尤其是黄飙这个山东绿林总瓢把子更是威风八面,凭着手中一柄砍山刀便已连杀五名唐军士兵。不止是退下了高墙的弓箭手们挡不住此獠的冲击,在后衙中列阵待敌的四十名唐军将士也一样无法遏制住黄飙的强突,一见及此,吴镇可就不免有些急了,这都没等赵文振有所命令,便已是厉声大吼地向黄飙冲杀了过去。 “老匹夫受死!” 见得吴镇高速冲来,黄飙也自不敢掉以轻心了去,只见其先是一刀劈杀了名挡道的唐军士兵,而后便即人刀合一地迎向了吴镇。 “张枫。可敢一战?” 除了黄飙之外,张枫便是另一个强点,此獠同样也已击杀了四名唐军士兵。乔铭自是容不得其继续猖狂下去,一声大吼之下,身形如电般便纵向了张枫。人在空中,长剑便已出了鞘。 “来得好,看某杀你!” 见得乔铭杀来,张枫自是不敢大意了去,随手一剑将身前的一名唐军士兵刺倒在地,而后身形一展,便即与乔铭战成了一团。 “狗官,拿命来!” 这一见后衙已然打成了一团混战,赵文振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然则这都还没等他做出调整呢,只听一声嘶吼响起中,刀疤老六已领着两名盗匪杀将而至了。 “找死!” 见得己方将士不断倒下。赵文振的心火早已是狂燃而起了的,待得见刀疤老六三人直冲而来,哪还摁捺得住心中的杀意,但听其一声怒吼之下,双臂只一振,一招“百鸟朝凤枪”便已是狂猛无俦地攻杀了出去。瞬息间便将刀疤老六等人全都圈入了无数枪花之中。 “呀……” 刀疤老六万万没想到赵文振的攻杀之势竟是如此之凶戾,大惊之下,哪还顾得上进攻,赶忙怪叫了一声,拼尽全力地舞动着手中的唐刀,试图强行挡下这绝杀的一招。 “铛、铛铛……,噗嗤、噗嗤、噗嗤……” 身为刘一刀手下的第一高手,刀疤老六的武艺自然是不差的,在全力运刀的情况下,他倒是还能挡上个十几枪,可紧随其而来的那两名盗匪就没那么幸运了,也就只挡了两三枪而已,便已被生生捅成了筛子,连声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噌、噌噌……” 刀疤老六的刀法虽说不错,可在力量上,却是差了太多了,只接了十数枪,人便已被震得个踉跄倒退不已,不仅如此,刀法也自散乱不堪了去,再也难挡赵文振那狂风骤雨般的进袭,心气一丧之下,脚下发力便往后蹿了开去,试图先拉开与赵文振之间的距离。 “噗嗤!” 刀疤老六的想法无疑很美,只可惜赵文振的枪法又岂是他可以匹敌的,就在刀疤老六的身形方才刚向后蹿起之际,只见赵文振突然一个健步前冲之同时,双臂猛然便是一松,手中的精钢马槊便已快逾闪电般地暴刺而出了,可怜刀疤老六身形已老,再想变向已无可能,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槊尖就这么贯穿了他的胸膛。 “你……” 刀疤老六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此处,双眼里满满都是迷茫之色,口角抽搐着,似有欲言状,只可惜赵文振压根儿就无心去听刀疤老六的临终遗言,双臂只一用力,便已将刀疤老六那残破的尸体挑得横飞出了两丈开外,而后方才重重地砸在了一处假山上,倒霉的刀疤老六最终连吭都没能吭出一声,便已就此没了声息…… 第二百六十一章 该装的糊涂 赵文振并不清楚那被自己一枪挑杀的刀疤脸汉子就是刀疤老六,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无他,只因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杀意已是狂飙而起了的,管他是谁,但凡是来犯者,皆在必杀之列! “杀,杀,杀……” 杀意爆棚之下,赵文振下手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容情。但听其厉啸连连之下,人随枪走,疯狂地挑杀着来犯的盗匪们。 在赵文振的狂猛攻杀面前,那些盗匪们所谓的小巧功夫完全派不上用场。甭管哪种卸力法门,在赵文振的惊天神力之下,那都是花拳绣腿,根本不堪一击,但消与赵文振对上了,就没谁能接得下赵文振几枪之攻伐的,战不多时,便有十数名盗匪横死在了赵文振的枪下。而随着前衙的士兵们赶来救援,盗匪们很快便陷入了寡不敌众之窘境中。 “风紧,扯乎!” 黄飙仗着年轻力壮,在于吴镇的对决中,倒是占到了上风,可待得见赵文振如此勇悍无敌,心气顿时便丧了,自知事已不可为之下,黄飙心里头的退意顿时便大起了,只见其先是且战且退地撤到了西侧高墙的梯子旁,而后全力攻出了十数刀,逼得吴镇不得不后撤自保,而黄飙则趁机纵身一跃,脚下连踩了几下长梯的横杆,竟是就此呼喝着跃上了墙头。 “啊呀……” 另一侧,张枫正与乔铭死斗个不休,二人年岁相当,剑法造诣也相当,一时间谁也压制不了谁,只是待得见黄飙悍然逃了之际,张枫明显是急了,嘶吼连连地便发起了强攻,试图逼退乔铭,也好寻机逃出生天。只可惜乔铭早已猜到了其之心思,竟是不管不顾地与张枫对攻不休,哪怕拼着受伤,也不肯退让半步。 “投降,我投降。” “某降了,饶命,饶命啊。” …… 黄飙逃了,张枫又已被缠住,腾出手来的吴镇与赵文振可不就杀得个兴起了,群盗们见势不妙之下,哪还有啥战心可言,乱哄哄地便全都狂嚷了起来。 “噗嗤!” 见得群盗们不是死了便是降了。张枫本就乱了的心绪顿时便更乱了几分,于出招之际,出错难免,被乔铭抓住了个机会,一剑便捅穿了张枫的胸膛。 “张某、不、服……” 张枫一直觉得自己比乔铭强,可结果却是丧生于乔铭剑下,心中当真是不甘已极,可那又能如何呢?最终还是只能怒目圆睁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仓促收拢了残存的一百五十余名盗匪之后,黄飙根本不敢继续在巨野城中多呆,率众径直便杀向了北门,只一个冲击,便将毫无战心可言的百余守备营老弱杀得个四散而逃。 “快。打开城门,撤!” 因着担心赵文振会率部来追,黄飙根本无心去理会那些溃逃了开去的守备营士兵,嘶吼着便让手下盗匪们打开了城门,呼啦啦地便往城外蹿了去。 “放箭!” 黄飙一伙人这才刚冲出巨野城,冷不丁便听暗夜中一声断喝突然响了起来,旋即便听弓弦声大作间,密集如蝗般的箭雨便已劈头盖脸地罩了过来。措不及防之下,当即便有过半的盗匪惨嚎着跌倒在地。 “该死!” 黄飙万万没想到城外居然也有埋伏,待得见手下盗匪们瞬间便已折损过半,又怎会不知伏兵之规模压根儿就不是己方所能力敌的,心一慌,哪还顾得上手下人等的死活,一边运刀如飞地格挡着射将过来的箭矢,一边疯狂地便沿着墙根往左侧鼠窜了去。 “全军出击,不降者,杀无赦!” 箭雨都尚未完全消停呢,但听又是一声断喝响起中,早已在北城外埋伏多时的三千济州州军将士们便已在刺史苏慎的统领下。呐喊着杀向了残存的数十名盗匪…… “报,禀大人,末将于好运客栈搜到了一可疑之人,其自称是东宫左卫率府执戟张思政。末将不敢擅专,还请大人明示。” 一夜的血战下来,潜入巨野城的江北江湖人大多都已伏诛,然则赵文振却并未善罢甘休。在苏慎率部入城之后,第一时间便下了封城大搜之命令,不止私通盗匪的陈姓大户一家皆落入了法网,那些个零星躲藏起来的盗匪们也都一一被揪了出来,待得到了巳时末牌,一名负责大搜的州军校尉更是给赵文振带来了个“惊喜”。 “人呢?” 这一听张思政就在城中,赵文振立马便猜到了去岁指使黄飙下达绿林追杀令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张思政,这真是好大的一个“惊喜”来着——李承乾目下还不能倒下,否则的话,只会平白便宜了李泰那个小胖子,如此一来,该如何把张思政从这桩大案中摘出去,无疑就成了摆在赵文振面前的一道棘手之难题。 “回大人的话,人已押到了衙门外。” 听得赵文振有问,前来禀事的校尉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便给出了答案。 “嗯。那就带上来好了。” 私下放人是肯定不成的,赵文振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当庭发落为宜。 “诺。” 前来禀事的校尉朗声应诺之余,匆匆便退下了堂去,不多会,便已领着两名士兵押解着一身便装的张思政又行上了堂来。 “赵大人,您这是何意?末将请假回乡探亲,不过是途经此地罢了。缘何如此待某?” 张思政心中明显有鬼,这一见到高坐在正中文案后头的赵文振,第一时间便喊起了冤来。 “哦?原来如此,那倒是委屈了张执戟了,来人,赐座。” 探亲?呵,这借口虽说假得不能再假了,不过呢,用来脱罪么,倒也勉强可行,赵文振自是不会揭破了去。 “不敢,末将探亲已毕,只是请假时限将至,实不敢再多迁延,还请大人准末将即刻起行。” 巨野城对于张思政来说,无疑就是个险地,万一要是被那些被擒的盗匪们供将出来,他就算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为了自家性命着想,张思政自是一刻都不想多呆的。 “既如此,那本官也就不多留你了,来人,给张执戟备马。” 这货就是颗定时炸弹,赵文振当然也不想捂在手里头,能早点打发走无疑是再好不过之事了的。 “多谢赵大人厚爱,末将告辞了。” 这一听赵文振居然如此轻易地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张思政心下里难免有些忐忑,唯恐赵文振是别有算计在其中,只是这当口上,他也不敢再多逗留,致意了一下之后,便即惶惶然地退下了堂去…… 第二百六十二章 翁婿论武(一) 近七百绿林盗匪公然攻打巨野县,妄图杀害朝廷大员,这无疑是桩巨案来着,消息一经传开,天下为之震动,太宗更是震怒不已,第一时间就下了严惩之诏书,并诏令刑部下发海捕公文,举国缉拿在逃的绿林巨擎黄飙与霍同等人。 严惩不严惩的,其实真没啥大的区别,没旁的,概因在巨野一战中。来犯的绿林盗匪大多已横死当场,被俘以及后续抓捕到的江湖客拢共也不到六十人,个中大多数还都是被朝廷通缉已久的绿林惯匪,数罪并罚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罪难逃,最终也就只有十数名罪责较轻的被判数年到十数年苦役不等,其余四十余人尽皆被判斩立决。 巨野一案虽说不是赵文振主审,可毕竟他是受害者,加之又是山东地面上级别最高的官员,显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这一拖就足足拖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方才得以脱身,结果么,他都还没离开巨野呢,京里就传来了消息——普安公主于四月二十九日生了,又是个男孩,太宗再度越殂代疱地赐名赵康,封翼城县男爵。 男爵在爵位排序中,虽说只是最后一档,可能有就不错了,没见朝中多少公主的儿女如今都还是白身么?赵家这都已是一门三爵了,又哪能不知足的,当然了,上本请辞一下还是要的,尽管只是表面工作,但却万万不能少了去的,就这么着,赵文振连上三本请求太宗收回成命,自言功薄不敢承重赏,而太宗则连下三道诏书,以示恩宠,最终,赵文振又第四次上了本章,在隆重谢恩之余,惶恐地表示将为国尽忠。万死不辞云云。 翁婿俩这套路演起来当真是精彩至极,一个表现出了自己的实诚任事与谦逊之为人,另一个则好生表演了一下体恤下情与赏罚分明,最终的结果么,当然是一个得了实惠,另一个则得了名声,无疑是皆大欢喜来着。 贞观十三年六月初五,离京已八个来月的赵文振终于在吴镇与乔铭的护送下,回到了京师,这一入了城,第一时间便按朝规赶到了宫外求见,在牌子递上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已被轮值宦官带到了两仪殿书房中。 “微臣叩见陛下。” 这一见得高坐在龙案后头的太宗,赵文振自是不敢有丁点的轻忽,疾步便抢上了前去,恭恭敬敬地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免了,爱卿且自平身罢。” 太宗本就是个感性之人,这一见赵文振那明显黑了也廋了的脸庞,眼圈顿时便是微微一红。 “谢陛下隆恩。” 尽管太宗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是和煦与体贴,可赵文振却并无一丝一毫的持宠而娇,有的只是一贯的谦虚谨慎。 “嗯,卿此番的差使都办得不错,尤其是登州盐场之革新。更是为朝廷建功颇巨,朕心甚慰啊。” 于太宗来说,破获登州私盐大案以及巨野大破绿林一事固然都算得上奇功,可相较于盐场革新成功的功勋而论,那显然又算不得甚了,无他,在这年月,盐与钱基本上就是一个概念来着。盐多了,那就意味着朝廷的岁入也就多了——食盐产量提升后,国内的盐价固然会下跌不少,可与此同时,百姓用盐的量也会跟着急剧放大,总体来说,朝廷的岁入还是会增加不少的,但这并不是大头,真正的大头在于朝廷可以用多出来的盐去跟草原各部落交易牛羊马匹,从长远来看,这一块的获利无疑将是极其之惊人的。 “此微臣之本分尔,实不敢当得陛下谬赞若此。微臣惶恐。” 晒盐法的成功乃是必然之事,赵文振一点都不觉得有啥可稀罕的,当然了,内心里还是不免有那么些小得意的。 “唯本分最是难得。爱卿忠勇可嘉,朕一向是知道的。” 能有赵文振这么个允文允武还谦逊有加的女婿,太宗当真是老怀大慰不已。 “陛下过誉了,微臣此番之所以能平安归来。上有赖陛下洪福庇护,下靠将士们搏命厮杀,此外,吴镇与乔铭两位侠士慷慨相助亦是关键,现如今微臣已将两位侠士请回了京师,还请陛下明示。” 谦逊话语必须说,但却断不能过了,否则的话,那就难免有虚伪之嫌,这么个低级错误,赵文振自是不会去犯。 “嗯,此二人既是有功,那自是得赏,若有仕途之心,且就安排进刑部或是大理寺便好,若无意。卿且看着安排了去也就是了。” 吴、乔二人仗义相助赵文振一事,太宗早就已从奏报中得知,但却并不是太在意,也就只随口给了个安排了事。 “陛下圣明。” 吴、乔二人都是江湖中一流乃至顶尖的高手,若是可能的话,赵文振当然是希望能留在身边听用的,只可惜这与朝规明显有悖,而今能得太宗如此许诺。已属极其难得之事了的,赵文振自是不会有啥异议的。 “巨野一案爆发后,玄成(魏征的字)曾上本于朕,言曰:侠屡以武犯禁,于绥靖地方实有大不利,建议朕于民间抑武,爱卿以为可行否?” 公事既毕,赵文振本都已打算请辞了的,却不曾想太宗突然谈起了民间禁武一事。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魏大人所虑虽是出于公心,只是于微臣看来,此议却是差矣,治国靠文不假,然,安邦却是缺不得武,重文轻武,或可安内,却恐惹来边患无穷,重武轻文,又恐有穷兵黩武之虞,是故,微臣以为文武之道皆治国之要也,万不可因噎而废食。” 儒家治国就这点很是要命,总以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重文轻武之思想根深蒂固,妄图将所有的不稳定因素全部扼杀,结果自然是民风孱弱已极,不遇外敌倒也还能勉强维持,一旦周边有游牧民族做大,社稷立马便是风雨飘摇,对此,有着前世记忆在身的赵文振自是比谁都清楚,君不见宋、明之衰败不就是重文轻武之结果么。 “唔……,卿之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江湖纷争不断,却恐地方难安,此又当如何哉?” 太宗本就是马背上的皇帝,对武事上也一直很是重视,只是架不住魏征、唐俭等文官屡屡宣扬重文轻武的思想,太宗心下里难免有些个迷茫不已…… 第二百六十三章 翁婿论武(二) “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治理江湖,当如治水,堵不如疏也。” 有人的地儿就有江湖,这根本就根治不了,伟大如毛爷爷,以数百万军队强行推平了为祸数千年的匪患,可依旧没法做到彻底根绝江湖,更别说如今这么个朝廷控制力并不到位的年代了,要想禁绝江湖无异于痴人说梦,在赵文振看来,压根儿就不存在实现之可能。当然了,这么个道理,心下里知道便成,说么。那是万万说不得的。 “哦?爱卿且说具体些。” 太宗在太原起事前,也曾混过一段时间的江湖,而在准备玄武门之变时,更是曾派出张亮去山东联络江湖豪雄,对江湖之事,太宗自然不会陌生,也早就有着将江湖纳入朝廷管控之心思,只不过一直不得便罢了。而今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登时便来了精神。 “陛下明鉴,依微臣看来,当得以舆论引导为先,倡导侠之大义当在为国为民,如此,忠奸即可分明,为非作歹者,必成过街老鼠焉;其次,朝廷当敞开上升通道,以吸纳武中贤才,窃以为可效仿科举之道,立武科,如此,既可安江湖人之心,社稷亦不致有武将匮乏之虞也。” 大唐武风虽是鼎盛,可近年来,朝廷在武将方面,青黄不接之迹象其实已经很明显了的——五年多来,除了赵文振一人算是冒了尖,就再无青年将领之涌现,而程咬金等一干大将都已是年过五旬,虽尚能战,可显然不可能再坚持多少年了的。有鉴于此,赵文振自是早就有心要提出武举一事,但却迟迟没敢真儿个地上本,倒不是担心引起圣忌,而是自知难以闯过朝议那一关,原因很简单,如今当权的宰辅们包括李靖在内,其实都是儒家子弟,追求的都是所谓的国泰民安,在对向外扩张一事上,都不是太感兴趣,抑武之心思俨然。在此情形下,武举之议根本无法取得宰辅们之赏识,纵使太宗有心,也同样是枉然。 “开武科么?嗯,这个主意不错,爱卿回去后且拟一本章出来,朕先看过再议好了。” 太宗其实也已意识到武将的老化问题,只不过这些年来,大唐在对外战事上,一直都是大胜之局面,故而,太宗推动武将年轻化的动力并不是太足。可若是有机会能改善一下武将老龄化问题的话,太宗倒是乐意一试的。 “微臣遵旨。” 尽管太宗已表露出了不小的兴趣,然则赵文振心里头对武举本章闯朝议一事之前景却并不是太乐观,可不管怎么说,先闯上一闯也自无不可之说,至不济也能为将来的正式闯关奠定个基础。 “嗯,爱卿一路辛苦了,且就先回府歇息也罢。朕就不多留卿了。” 对赵文振这个爱婿,太宗还是很体贴的,政务既是已谈得差不离了,他也就没再多留赵文振了。 “谢陛下隆恩,微臣告退。” 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在等着呢,赵文振自是无心再在宫里多呆,这一听太宗如此说法,自是不会有丝毫的迁延,躬身谢了恩之后,匆匆便退出了御书房,自行打道回府去了…… “秋妹……” 说好了要陪普安公主生产的,可结果呢。二儿子如今可是都已经满月了的,毫无疑问,不管是身为丈夫还是父亲,赵文振显然都有些不太合格。正因为此,在内疚心理的作用下,这一回到了府上,他第一时间便奔去了主院。 “呜哇、呜哇……” 小赵康这才刚喝足了奶。双眼微闭地准备入眠呢,冷不丁被赵文振的嗓门这么一惊之下,登时便嚎啕了起来。 “呃……” 得,这回尴尬了不是,望着那哭得个惊天动地的小家伙,赵文振一时间还真就不免有些个手足无措的。 “康儿乖,是爹爹回来了,不哭,不哭啊。” 普安公主先是没好气地瞪了赵文振一眼,而后方才从小床上抱起了小赵康,轻轻地摇了摇,还别说,这一感受到母亲的爱抚,小家伙的哭声很快便消停了下去。 “嘿,秋妹辛苦了,要不为夫来抱抱?” 这都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却愣是没抱过婴儿,赵文振心里头自然是痒得个不行,趁着小东西渐渐安静下来的空档,腆着脸便凑到了普安公主的身旁。 “……” 赵文振这等没脸没皮的样子一出,普安公主登时便绷不住脸了,风情万种地给了赵文振一个白眼之余,真就将已安静下来的小东西递到了赵文振的手中。 “嘿嘿……” 望着襁褓里的小东西,赵文振的心登时便是一暖。不自觉地便傻笑了起来,看得普安公主忍不住又给了赵文振一个卫生眼。 “爹……” 这一见赵文振抱着弟弟不放,一直站在一旁的小赵安可就不免有些吃味了,一张小脸上满满都是期盼之色。 “哈,安儿,来,骑大马喽。” 小赵安这等可怜兮兮的小样子一现,赵文振登时便乐了,先将小儿子交还给了普安公主,而后一把便将长子抱了起来,搁在了脖子后头,任由长子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紧接着,又将幼子抱在了手中,得意洋洋地满室转悠了起来。 “咯咯……” “呼呼……” …… 父爱如山之下,小赵安登时便乐得个咯咯直笑,而小赵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兄长的快乐给感染了,竟是呼噜噜地跟着闹腾开了,一时间,偌大的主卧里,满满都是父子三人的嬉闹声。 “呵。” 普安公主心里头本来是有点小情绪的——自己两次生产都是独自一人,但凡为人妻者,又哪能没点怨气的,更别说赵文振每回出去总会带上些女子回来,哪怕明知都是事出有因,可要说心里头没想法,那又怎生可能,只是待得见赵文振如此疼爱自己的两个儿子,普安公主在摇头失笑之余,心里头那点块垒自然也就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开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注定失败的上本(一) 尽管才刚回到自家府上,可有些事却是拖延不得的,哄好自家婆娘当然是第一要务,这个没得说,家和才能万事兴不是吗?至于其二么,那当然是吴、乔两位有着救命之恩的侠士之安排了——太宗既是有了许诺,赵文振自然是不会亏待了二人的,在午间设宴款待二人之际,顺带着便问了问二人的意向。 吴镇年事已高,加之也就只粗通文墨而已,自忖难以在仕途上站稳脚跟,也就婉拒了赵文振的好意。不过却答应举家搬到京师,出任赵家的客卿,负责教导赵家家丁们武艺,而乔铭到底年轻。进取心相对较强,有意去大理寺任职,对此,赵文振自然是乐意帮忙的,于他目下的地位而论,安排乔铭去大理寺担任一个专门负责缉拿逃犯的评事(从八品下),当真算不得啥难事儿。 “文振兄,这才刚回京呢。怎地又忙上了?” 处理好诸般事宜,又好生睡了个午觉之后,赵文振这才算是有了些精神,却不曾想他才刚在书房里坐下没多久,吴王李恪就熟门熟路地摸了来。 “呵,赶巧有份折子要拟,殿下且请坐罢。” 对吴王李恪的突如其来,赵文振其实还真就有些头疼不已的,可也没辙,谁让普安公主唯一肯亲近的兄弟就只有李恪一人呢,有着普安公主的特许,李恪这货进出公主府就跟进自己家一般随意。 “《论武举疏》?哟,这主意不错呀,我大唐如今虽说名将荟萃,然,大多都已年过半百了,若再不设法提携新人,后继难免乏力焉,此本章若上,小王自当附于骥尾。” 李恪在外头,那一向是翩翩君子之形象,唯独在赵文振这儿,那真是死皮赖脸得很,压根儿就没管赵文振乐意还是不乐意。伸头便凑到了文案前,只一看折子的抬头,登时便来了精神,叽里呱啦地便扯了一通。 “多谢殿下厚爱,只可惜此本章断无通过朝议之可能,若是下官所料不差的话,或许在小朝会时便会被驳回。” 太宗一直以为李恪跟自己最像,这话,在赵文振看来,还真就一点都不假,只可惜李恪到底不是嫡子,要想登上帝位。难度实在是太大了些,当然了,赵文振也就只是在心里头感慨而已,说么,那是万万说不得的。 “这……” 一听赵文振说得如此之肯定,李恪不由地便是一愣。 “殿下的差使办得如何了?” 完全靠儒家来治理天下的弊端实在是太多了些,解释起来复杂得很,在没有决定要全力扶持李恪之前,赵文振自是懒得去多费这么些唇舌的。 “还行罢。” 听得赵文振问起了法律条文注释的事儿,李恪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给出了个含糊的答案。 “下官听闻魏王殿下如今正夜以继日地赶着书稿呢。” 李恪这等表情一出,赵文振便知这货肯定是在压进度了。无他,左右不过是想着借此差使在京中多拉人脉罢了,这等想法看起来似乎很合理,可其实却是在自寻死路,原因很简单,太宗可不是老糊涂,京里头的事儿,少有能瞒得过他的。 “不瞒文振兄。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律法释义》一书当可在中秋前完稿,只是……” 李恪到底是聪明人,只一听赵文振这么句看似不着边际的提点,立马便猜到了此中之真意,问题是他又不免担心差使完毕后会再度被外放,若真如此,那大位估计就真没他的份了的。 “律法虽已成文,然,掌握是否到位,终归还得看人不是么?” 事涉夺嫡之争,哪怕私下关系再好。赵文振也自不可能将话说得太明,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含糊的提点罢了,至于李恪能不能听得懂,那就得看他的领悟能力了的。 “文振兄教训得是。小王受教了。” 李恪不愧是有明君气象之人,还真就是一点就透…… “众爱卿,朕今日召卿等前来,只议一事。唔,徐恩,宣罢。” 虽说对《论武举疏》的前景不甚看好,然则太宗既是有要求,赵文振自是不敢轻慢了去,也就只花了两天时间,便即将本章给赶了出来,太宗阅后,龙颜大悦,第一时间便将各部尚书以上者以及太子、李恪、李泰三个已然成年的儿子都召到了两仪殿中,打算就此事先统一一下认识。 “诺!” 听得太宗有所吩咐,侍立在侧的内侍监徐恩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诺之余,一个大步便抢到了前墀的前端,抖手摊开了赵文振所上得本章,略一清嗓子。朗声便宣道:“《论武举疏》,圣天子在上,微臣赵彦有本上奏……” “陛下,老臣以为此策万不可行!” 徐恩话音方才刚落,这都没等太宗有所表示呢,就见特进魏征已一个大步从旁抢了出来,高声便给出了反对的意见。 “哦,爱卿何出此言?” 这一见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居然是魏征。太宗不由地便是一愣,没旁的,概因魏征可是一向与赵文振交好,往昔在朝议时,两人几乎都是一唱一和的,而今魏征竟是打了赵文振一个当头炮,还真就叫太宗有些个反应不过来的。 “陛下明鉴,自古以来,只有马上得天下,安有马上治天下者,今我大唐四海晏平,万邦来朝,已开盛世之基,当与民生息,行教化之道,岂可过度宣扬武事,故,微臣以为开武科之举殊有不妥。” 在对外战事上,魏征一向是持着坚决反对之态度的——数年前,在商议攻伐吐谷浑时,魏征一开始也是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的,也就是慕容伏允那厮自己作死,硬要鸡蛋碰石头地去攻打大唐的鄯州,否则的话,魏征也不会转变了态度,说穿了,魏征就是个虔诚的儒家子弟,热衷于教化之道,却极度厌恶武事,哪怕他对赵文振一向很是欣赏,可一旦涉及到了根本之争时,魏征也自不可能站在赵文振一方…… 第二百六十五章 注定失败的上本(二) “陛下,老臣以为魏大人所言甚是,穷兵黩武之风断不可长!” 魏征话音刚落,就见再度就任侍中的萧瑀已大步从旁闪了出来,朗声便附和了一句道。 “唔……” 这一见魏、萧二人的反应如此之强烈,太宗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表态方好了。 “父皇,儿臣以为忘战必殆,今,我大唐虽有府兵体系,不虞士卒有缺,然,军中重将并老矣。若不早做准备,一旦边关有事,却恐缓不济急啊。” 见得太宗脸上满满都是犹豫之色,李恪这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地从旁抢了出来,朗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恪儿此言不无道理啊。” 李恪所言无疑正中太宗的最担心之处,一闻之下,太宗的眼神不由地便又坚定了起来。 “陛下,微臣以为吴王殿下这就是在杞人忧天,无他,自古名将都是打出来的。微臣还从没听说过有考出来的,且,自贞观五年起,我大唐连灭东突厥与吐谷浑两国,又曾于青海击溃吐蕃与羊同之侵扰,早有不少青年俊彦已脱颖而出,何来的无将可用之说?” 这一见李恪冒出了头来,李承乾的脸色立马便是一黑,紧着便给侯君集使了个眼神,旋即便见侯君集昂然而出,毫不客气地便驳斥了李恪一通。 “父皇,儿臣以为侯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也。” 李承乾一来是深恨赵文振对其的诸多不敬,二来么,对近来在京师很是活跃的李恪也已是起了疑惧之心,自然不愿见到李恪继续得势,这便紧着便开口支持了侯君集一把。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侯尚书所言差矣,诚然,这数年来,因着战事之故,我大唐确有不少将才涌现,赵大人便是其中之典范,然,若是久无战事呢?可用之将才安出哉?” 既已出了头。那李恪就断然不想半途而废,不管是为了给太宗留下个好印象,还是为了争取到赵文振的支持,这当口上,他显然都必须好生表现一下才成。 “陛下,依微臣看来,吴王殿下这就是在强词夺理,古来似赵括者多矣,若论纸上谈兵之能,便是其父赵奢也不是对手,可结果又如何呢,还不是平白断送四十万赵军之性命。此前车之鉴也,岂可不防?故,微臣以为武举一事实不可行!” 侯君集虽说文不成武不就,可口才却是不差,此时与李恪激辩起来,还真就不曾落于下风。 “嗯……,赵卿可有何要说的么?” 这一见除了李恪之外,居然无一重臣是站在赵文振一方的,太宗的头可就不免大了好几圈,不得已,也只能让赵文振自己来舌战群臣了的。 “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纸上谈兵者或许有之。然,若是武举科目设置合理的话,避免此厄其实不难。” 尽管心下里早就知道武举一事难以闯关成功,可该做的努力,赵文振还是决定先试上一试,成不成的,那就再说好了。 “臣反对!” “陛下,汉以强亡之错万不可犯也!” …… 赵文振这话方才一出。都还没等太宗细问根底呢,魏征与萧瑀便已是同时表明了坚决反对之态度。 “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陛下,微臣以为赵大人忧国之心是有的,然,却未免失之偏激了些。” …… 在场的群臣们都是儒家子弟,在崇文抑武方面,于认识上几乎是一致的,这不,在魏、萧二人的坚决态度之带动下,杨师道、刘德威等大臣们也都纷纷或是委婉或是坚决地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辅机、玄龄,你二人怎么看此事?” 见得如此多的重臣都起而反对,太宗的眉头自不免便皱紧了起来。只是内心里还是觉得武举一事并无不妥之处,这便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将问题丢给了一直默然不语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既是争议颇多。不若且先搁置也罢。” 长孙无忌对赵文振其人一向有着提防之心,本就想着找个机会打压一下,先前见得李恪居然力挺赵文振,长孙无忌的猜忌心思难免便更重了几分。这会儿听得太宗有问,那自然是要给赵文振来上个当头一棒的。 “陛下明鉴,老臣也以为此事姑且再议好了。” 房玄龄虽说也是儒家子弟,可就大局观来说,远在众人之上,他内心里其实是支持开武举的,只不过身为首辅大臣,他却是不能逆着众人之意而动的,这当口上,所能说的么,还真就只是和稀泥的话语罢了。 “也罢,那就再议好了,朕乏了,今日便议到此处了。” 这一见连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都不支持开武科,太宗也自没辙了,无奈之下。也只能是草草地结束了此番议事…… “酸儒误国啊,说甚穷兵黩武,纯属扯淡,武备不整,焉有盛世,岂不闻忘战则危乎?一群短视之徒,可恼,可恨!” 赵文振是一早便知道武举本章几无希望闯关成功的。故而,此事真发生后,他也自没太多的失望之情绪,倒是李恪始终耿耿于怀,于下了班之后,径直便赶到了赵文振府上,卜一落了座,便即气咻咻地感叹了起来。 “殿下不必如此,开武科一事目下时机尚不成熟,不过呢,顶多也就是三年五载之事罢了,姑且先酝酿几年也自无妨。” 李恪这等感叹其实不过是半真半假罢了,对此,赵文振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却也懒得揭破于其。 “哦,此话怎讲?” 一听赵文振所言蹊跷,李恪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亮。 “呵,今春陛下不是派了那阿史那思摩率旧部过了黄河了么?想来那薛延陀必会有所反应,争端注定大起,如此,我大唐与薛延陀将必会有一战,真到那时,某些潜藏于水面之下的问题也就该暴露出来了。” 武科开与不开其实并不是关键,保持住大唐的尚武之风不变才是赵文振真正所想要看到的局面,当然了,要做的工作实是不少,解释起来又是好大的一篇文章,在李恪没有上位的情况下,说也是白说,既如此,那就索性不提也罢。 “唔……” 赵文振这么个判断一出,李恪当即便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迎难而上(一) 《论武举疏》到底还是被搁置了,尽管造成这等结果的原因有很多——魏征与萧瑀的固执以及矫枉过正是其一,太子一贯的从中作祟是其二,刘德威等人不愿见到赵文振的声望继续攀升是其三,太宗太过注重虚心纳谏之名声是其四,可不管有多少种的原因,这都算是赵文振在朝堂上所遭到的第一次失败,消息一经传开,各种版本的流言很快便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就此在京师地面轰传了个遍。 流言乱传之下,名声有所受损自然是无可避免之事,然则赵文振却并不在意。既不出声自辩,也不曾继续在《论武举疏》一事上使力,每日里只管在工部衙门里兢兢业业地处置着各色公务,压根儿没管旁人究竟是如何乱议的。当然了,他就是在意也没辙——大家伙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可以肆意调侃一下赵文振的机会,那是谁也不肯错过了去的,对此,赵文振自是心知肚明得很,但却浑然不以为意,无他,不给同殿为官者一个发泄情绪的宣泄口。众朝臣们对他赵文振的羡慕嫉妒恨岂不是得日积月累个没完,指不定哪天来上个大爆发,那乐子……,呵,想想就够令人酸爽的。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是七月底了,在忙完了积压下来的公文之后,赵文振以抽查矿山安全为由头,向太宗请了旨,而后便即领着一干官吏浩浩荡荡地去了铜川,在视察过几处铁矿之后,最终转向了铜川煤矿。 与铁矿的产供销完全由工部一力承担不同,煤矿体系明显要复杂得多——工部官吏只管生产,运输与销售则是全部由竞标成功的几家商号自行打理,矿山出产的所得之款项由户部派员收取,而监督则是由御史台所派出的人手负责,几个部门之间又有着彼此监督之责,这等组织架构在这么个时代已经算是相当完善了,可依旧有着不少的空子可钻,铜川煤矿管理层上下的手脚显然不是那么的干净,在闻知赵文振率众前来之际,一众官吏们无不为之心惊肉跳不已,只不过他们显然白担心了一场——赵文振此番并不是来查账的,一到了地头。便让管矿山的工部令史(不入品,等外二流,)去将在矿上服苦役的杨思齐给提了来。 “罪人杨思齐叩见赵大人。” 因着在督造昭陵时出现重大塌方事故,身为督造总管,杨思齐本该被开刀问斩,可最终,太宗却是法外开恩,免了其死罪,只判了十年苦役,到目前为止,杨思齐已在铜川煤矿上服役了一年有余,尽管时间不长。可架不住矿上作业艰辛,原本精壮的汉子愣是被摧折成了皮包骨头之模样。 “免了,来人,赐座。” 说起来,赵文振之所以能在最短时间里调回京师,还真是托了杨思齐的福了的,此时在这等场合下相见,赵文振心下里自不免颇为的感慨。 “罪人不敢,罪人不敢。” 若是没犯事之前,挂着工部郎中虚衔的情况下,杨思齐倒是有资格在赵文振面前就坐的,可眼下么。便是再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坐下。 “本官听说你曾向段纶、段大人进献了份《治水策》,可有此事么?” 见得杨思齐如此谨小慎微,赵文振也就没再难为他,径直便转入了主题。 “罪人孟浪无知,罪人、罪人……” 年余的苦役生活不单摧残了杨思齐的身体,精神上所遭受的打击显然也自小不到哪去,这不。饶是赵文振声线平和,浑然不带半点的问责之口吻,可杨思齐却是第一时间便又跪倒在了地上。 “本官不是来问责的,杨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惊惶,这么说罢,本官前些天清理文档目录时,发现有《治水策》一文之记载,惜乎翻遍了衙中存档,也没见原文何在,不得已,只能来寻先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则个。” 赵文振先是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杨思齐的自我认罪之言,而后方才道明了来意,赫然是为了治理黄河而来的。 黄河,说起来是华夏民族的母亲河。可与此同时也是中原百姓们的灾难之河,从古自今,十年九涝,大水过后。往往都是赤地千里,百姓死伤无算,也就是贞观以来相对风调雨顺,黄河中下游区域的洪涝状况方才不算特别的严重,即便如此,每年死于水灾的也不在千人之下,对此局面,开唐以来的历任工部尚书所采取的应对策略都是隋炀帝所定下来的那一套,亦即全力巩固洛阳至开封河段的堤防,以确保运河的运力,至于开封以后的河段么,那基本上就是听天由命了的。 “这……” 杨思齐确实写过一本《治水策》——当初进京时,他本是想靠此策搏一个出身的,却不曾想段纶对此根本不感兴趣,转而推荐杨思齐去修造昭陵,这才会有了后头出事被判苦役的事儿发生。而今一听赵文振来了这么个旧事重提,杨思齐一时间还真就不知该做何回应方好了的。 “不瞒先生,本官去岁曾因公务去了趟登州,途经沿河十数州,亲眼目睹了黄泛区百姓之苦痛,心实不忍,故,打算以朝廷之力治河。先生可有甚教我者么?” 黄河能治么?答案是可以的——在赵文振所穿越来的那个时代,黄河早就已是被驯服了的,别说啥大水泛滥了,每年枯水断流的时间都长达数个月之久,当然了,要想达到后世那般效果,自不是一蹴可就之事,也不是光只治理一条黄河便能达成的效果,而是须得展开长期的综合治理,方才能得以实现。 赵文振对治河之道虽有所了解,可毕竟不是干这一行的,出出主意可以,真要动手的话,那就一准得抓瞎了去,正因为此,赵文振这才不曾一上任就提出治河议题,也没打算亲自去挂帅,无他,专业上的事到底还是得专业人去干,而面前这位杨思齐就是赵文振所要考察的能工巧匠之一……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迎难而上(二) “大人明鉴,小的就只是名罪人,治水大事,实不是小的可以妄言的。” 尽管赵文振说得很是诚恳,可杨思齐明显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见其脸色时红时白地变幻了几下之后,最终还是没敢畅所欲言。 “嗯哼,那行,咱们换个说法好了,若是杨先生所言有可取之处,本官便可在规则之内,给予先生一定的照顾。比如说调到地面上任事,从此后不必再下井作业如何?” 杨思齐这等顾忌满满的样子一出,赵文振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也没强逼。而是换上了个利诱的手法。 “回大人的话,小人以为固堤治水只是治标不治本,若欲根治,当须得从各处支流源头做起,大修水利,以分水势,此,实非一日之功也。恐须得数十年之艰辛,期间所需之人力物力不可胜数,稍有闪失,便有动辄得咎之虞也,还请大人三思则个。” 听得赵文振如此说法,杨思齐可就有些不淡定了,没旁的,概因下井作业实在是太过艰苦了些,这才一年多下来,他都已快灯枯油尽了去,实在是吃不消了的。 “人力物力一事,本官自会设法解决,至于动辄得咎么,那更不是问题,有甚事,本官扛了,本官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你杨思齐可有胆子再度出山否?” 杨思齐这么个思路明显很是超前,哪怕赵文振对治水一事也就只懂得个皮毛而已,可也知晓后世的黄河之所以能被驯服,就是因着各处的水利工程繁多之故,尤其是大量的灌溉工程投入使用后,黄河支流的水量注入大幅降低,从而使得原本难以驯服的黄河就此没了泛滥的资本。 “这……” 苦役的日子不如狗。哪怕能调到地面上来,也一样舒服不到哪去,只要是个人,就没谁不想着赶紧脱身而去的,问题是治水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所需的经费实在是太过庞然了些,正因为此,饶是赵文振都已给出了保证,可杨思齐却并不敢全信。 “杨先生可以考虑一段时间,若是真有心为国效力,且就将《治水策》重拟一遍,某自会有所安排。” 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候选人并不止杨思齐一人,赵文振自不会强求于其,也就只简单地交待了几句,便即将杨思齐打发了开去…… “爱卿真打算治水么?” 一番绸缪之后,赵文振最终决定先跟太宗通上个气,对此,太宗的反应明显很是诧异,没旁的,概因治水可是桩苦差使来着,即便是成了,短时间里也看不出啥太大的功劳。而一旦稍有闪失,那必将惹来漫天的弹章。 “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综合治水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大业也,宜速行。” 赵文振当然清楚治水对于官员来说,其实是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然则他却并不打算改变初衷,原因有二——首先,似这等能改变历史走向。又能名留青史的大事,在赵文振看来,值得一试,至于其二么,要想在最短时间里爬上宰辅之位,那就得给太宗留下个敢为天下先的印象,再说了,赵文振对治水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有着一定的把握的,既如此,那又为何不试上一试呢。 “唔……,爱卿可知治水之投入实多,若无所成。却恐惹来无穷之事端啊。” 治水的必要性,太宗又何尝不知,问题是一想到隋炀帝因治水而惹得个天怒人怨之结果,太宗自不免便有些个心悸不已。 “陛下所虑甚是。然,若是综合治理能奏效,则我大唐可多得良田万顷以上,实大利社稷之事也。且,微臣偶得奇物数件,若运作得当,光凭工部之力,便可筹得过半之所需,如此,朝廷每年之投入当不致过巨。” 赵文振敢来向太宗请示,自然是早就将方方面面全都考虑清楚了的,此时一听太宗如此感慨,他立马便出言解释了一番。 “哦?” 对赵文振赚钱的能耐,太宗一向是钦服的,这会儿一听赵文振这般说法,太宗的眼神陡然便亮了起来。 “陛下请看。” 这一见太宗的兴致已然被引发,赵文振自是不会再藏着掖着,只见其慎重其事地将进书房时搁在脚边的一个小匣子捧了起来,一掀匣盖。露出了内里的事物。 “这些是……” 见得赵文振掀开了匣盖,太宗可就坐不住了,紧着起身之余,几个大步便绕出了龙案,不顾帝王之尊地凑到了赵文振的身前,俯身便仔细打量起了匣子中的那些颜色各异的块状物,只是看来看去,太宗愣是没能看懂这么些香气四溢的东西到底是啥玩意儿来着。 “好叫陛下得知。此匣子中所装之物名为香皂,红的是玫瑰香皂,乳白色的是桂花香皂,此二者皆是沐浴用品,以之洁身,不单可去污,更可留香于体,至于边上这两块明黄状物则是皂角,洗涤衣衫之用,去污能力超强,可保得衣衫在搓洗时,不致被蹂躏过度。” 太宗这等兴致盎然的样子一出,赵文振自是不敢卖啥关子,紧着便将香皂与肥皂的用途简略地道了出来。 “唔,这事物与皂胰子似乎有些类似,难不成……” 一听赵文振这么一说,太宗立马便想起了宫中常用的皂胰子,可又不敢确定两者是否有关联,没旁的,概因宫中所用的皂胰子色泽灰黑,去污能力虽说还不错,可味道却不是太美妙,洗涤完之后,身上总会带着股怪味,还得用不少的香粉来压住,使用的体验感着实不咋地。 “陛下圣明,此香皂之制造工艺与皂胰子差相仿佛,所不同者便在于微臣调换了些物料,于制造时,于工序上稍稍改进了些,结果便大不相同矣。” 太宗的半截子话一出,赵文振紧着便先拍了个马屁,而后方才简单地述说了下香皂的由来。 “原来如此,那此香皂当得作价几何呢?” 皂胰子这玩意儿,太宗平日里自是没少用,可对怎么制造出来的,他却是没太多的兴趣,目下他只关心一件事,那便是这么些香皂、皂角究竟能不能似赵文振所说的那般盈利甚巨来着…… 第二百六十八章 迎难而上(三) “回陛下的话,鉴于玫瑰种植量有限,故而,玫瑰香皂的定价略高些,一块如此大小的香皂市面销售价格当为三十文,桂花香皂价格稍低一些,约为二十文,至于洗衣用的皂角么,市价仅为三文钱。” 市场定价乃是决定商品销路的关键因素之所在,赵文振对此虽算不得精通,可经历过后世的商品经济时代之熏陶,需求差异定价法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在定价时,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挥刀斩向了富裕阶层。 “三十文么?倒也不算贵,唔,此物之成本几何呢?” 这一听赵文振言称鲜艳欲滴的玫瑰香皂才只卖三十文。太宗的兴致顿时便更浓了几分,只见其一把拽起了一块玫瑰香皂,好生把玩了片刻之后,这才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好叫陛下得知,此三者的生产成本其实相差无几,玫瑰香皂只是因玫瑰花产量较低,暂时无法大量生产罢了,实际上。成本不过就两文半不到罢了,桂花香皂亦然如此,至于皂角么,成本略低一些,大致在一文二左右。” 成本核算的事儿,赵文振是早就已计算好了的,此时听得太宗见问,随口给出答案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嗯,这么低?” 赵文振只这么一报出成本,太宗把玩香皂的手顿时便是一僵,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没旁的,皂胰子在宫中可不算啥稀罕物,太宗虽不怎么关切内府监那头是如何采购的,可大体价格如何,他还是心中有数的——一块体积还不如玫瑰香皂的皂胰子就得值十文左右,无他,猪胰腺产能不足,能制造出的皂胰子自然也就不会太多,售价当然也就不低,可跟香皂的造价一比,皂胰子简直就成了价高质劣的代名词了的。 “微臣自不敢以虚言哄骗陛下。” 赵文振所报出来的生产成本可不光是考虑到目前的物价水平,也考虑到了通货膨胀的影响,为此。他可是规划好了整条产业链的生产安排——从花田、大豆田、养猪场的建设到后续鲜花、豆油、猪油的采购等等一系列与香皂生产有关的事宜,都已有了个严谨的构思,足可将通货膨胀的影响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爱卿之言,朕自是信得过,有何所需,只管报来,朕自当全力支持。” 有着玻璃镜、煤炭以及盐场的点石成金之先例在,太宗对赵文振的能干自是不疑有它的,龙颜大悦之下,很是爽利地便给出了个承诺。 “谢陛下隆恩,然则工坊筹建尚须得一段时日,且。花田、大豆田、养猪场等基础建设事宜也须得与京畿周边之农户进行协商,若欲实现大规模生产,最快也得是明年六月间事了的,在此之前,相关水利工程之规划却是须得加紧完成,此一条,实非微臣所能为者,当须得有水利专长之能吏掌总其事,不瞒陛下,微臣月余来,已着令工部人等遍访能工巧匠,今。经我工部上下综合考量,已有一合适之人选,只是……” 既是已成功挑起了太宗赚钱的欲望,那赵文振自是不会忘了趁机提上些条件的。 “爱卿有话只管直说好了,朕能有的,断不致令爱卿失望了去。” 能治水还能不劳民伤财,这等好事,太宗当然是乐意的。更遑论真若是综合治理下来,还能多得良田万顷,就光凭着这一点,别说区区一个人选了,便是将小半拉文武官员都丢这桩大事里去,太宗也自乐得一试。 “陛下明鉴,那合适掌总综合治水之人选正是去岁曾掌总昭陵建设的工部郎中杨思齐。” 太宗既是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那赵文振自然不会再多迁延,紧着便将谜底揭了开来。 “哦,此人现在何处?” 在这年月,帝陵的建造乃是帝王最看重的事情之一,就杨思齐去岁所犯下的罪过。本是该开刀问斩的,太宗虽说慈悲为怀,饶了杨思齐一命,可对其人的印象却是彻底坏了去了。此时一听赵文振要的人就是杨思齐,太宗的眉头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皱。 “回陛下的话,杨思齐目下正在铜川煤矿上服苦役,上月中旬。微臣去铜川巡视诸矿山时,曾与其深谈过一回,前些日子,其托人给微臣送来了份本章,微臣看过后,颇觉可行,然,此仅是微臣一己之见尔,还请陛下圣裁之。” 太宗话音方才刚落,赵文振便即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本章,双手捧着,就此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太宗的面前。 “嗯……,朕对治水所知亦是不多,此本章且就先放朕这儿,待得明日小朝会时再议好了。” 治水乃是专业性极强的活计。太宗对此并无研究,即便看过了本章,也自没敢擅专,略一沉吟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先在小朝会上过上一过。 “陛下圣明,微臣告退。” 太宗这话里已明显透着逐客之意了的,赵文振自是不敢再多逗留,紧着便躬身请辞道。 “唔。无论治水一事成还是不成,爱卿皆可将香皂制造一事先抓起来。” 大唐今年来的岁入虽说是节节攀新高,可支出也自不小,尤其是为了准备对外扩张,在军备上的投入同样也是节节攀新高,在此情形下,太宗对能赚钱的项目高度重视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陛下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的。” 太宗此言一出,赵文振心中顿时暗笑不已,可表露出来的却依旧是一派的恭谦。 “陛下。” 就在赵文振准备退出书房之际,但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中,一身宫装的武媚娘已领着两名宫女从后殿转了出来,这丫头口中虽是呼唤着太宗,可视线却是第一时间便从赵文振的身上扫了过去。 “……” 这都已是好些年没见到武媚娘了,冷不丁在这等场合里遇上了,赵文振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不知该如何自处方好了,身形一僵之下,整个人顿时便就此呆愣住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迎难而上(四) “媚娘啊,有事么?” 太宗对武媚娘显然不是太恩宠,于招呼之际,脸上虽是带着笑,可言语间却明显透着股淡漠之意味。 “陛下,中秋将至,天干物燥易上火,妾身特意给您熬了碗银耳莲子汤,正温着呢。” 以武媚娘的七窍玲珑心,又怎可能听不出太宗言语中的疏离之意,但却并未有丝毫的介意之表现,也就只是柔柔地解释了一句道。 “嗯。先搁着罢。” 在刚将武媚娘纳入宫中时,太宗一度很是喜欢这个精灵古怪的俏丽妃子,可自打去岁年底,在马房休闲时。武媚娘自以为是地上了驯马策之后,太宗对这个心有煞气的妃子就难免有些嫌弃了,算下来,这都已是有大半年没再翻过武媚娘的牌子了的。 “大哥。” 见得太宗不肯当场喝汤,武媚娘也自不敢强求,在指挥两名宫女将托盘搁置在龙案一角之后,这才转过了身来,宛若方才发现了赵文振一般。惊喜地唤了一声。 “微臣见过武娘娘。” 假,真的太假了!以赵文振之精明,又哪会不知武媚娘究竟在闹啥玄虚,可也没辙,心里头虽说很是不爽利,却也只能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大哥?媚娘,你唤文振为大哥?” 太宗还真就不知道武媚娘与赵文振之间有过交往,此时一见武媚娘这般表现,好奇心顿时便大起了。 “是啊,陛下,妾身贞观九年来京时就认识大哥了,那时节,家父方才刚去世,妾身一家三口遭小人欺凌,不得不搬回长安,幸得大哥一直关照,这才能平安度日。” 听得太宗见问,武媚娘立马巴眨着双眼,脸色复杂至极地便开口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朕还真不知有此事呢。” 再不怎么待见武媚娘,太宗也断然不能忍受有戴帽子之虞,而今一听武媚娘是贞观九年时认识的赵文振,心中的猜忌立马便烟消云散了开去,没旁的。概因贞观九年六月时,赵文振便已率部远征青海去了,如此短的时间里,想来不致于发生甚纠葛,再说了,那时节,武媚娘才只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来着,彼此间年龄、地位等差距摆在那儿,也真没可能发生些啥的,一念及此,太宗当即便自失地笑了起来。 “陛下恕罪,是微臣孟浪了。” 太宗可以不介意。可赵文振却是不能装糊涂,心下里对武媚娘的借力打算虽是反感不已,可也没法在此时有所表露,此时此刻,他所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告罪话语罢了。 “无妨,你二人既是相识于微末之时,那就各论各的好了。” 自家女婿竟然是自家小妾的结义大哥,瞧这关系乱的,太宗都想笑了。 “谢陛下宽仁,微臣告退。” 有些事儿越解释便会越乱,既如此,那就索性不解释好了。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是不会犯那等低级错误的,他也没打算再给武媚娘顺杆子爬上去之机会,紧着便就此请辞而去了…… “禀老爷,工部尚书赵彦、赵大人来了。” 戌时二刻,匆匆用完了晚膳之后,魏征照惯例去了书房,这才刚摊开了本空白的折子。打算就朝廷近来不断加强武备一事泼些冷水,冷不丁却见管家匆匆从室内而入,冲着魏征便是一躬身,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哦?头前带路,老夫自去相迎。” 这一听是赵文振前来拜访,魏征的脸色当即便凝重了起来,没旁的,自打上回在武举一事上坚决唱了把反调,二人间原本的默契就已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些间隙,算下来,两人间都已是一个半月不曾往来了的,对这等局面。魏征虽说不曾后悔过,可心下里还是不免有些惋惜的,而今,既是有着弥补之机会。魏征又怎可能会不重视呢。 “诺。” 魏征此言既出,管家自是不敢稍有大意,紧着应诺之余,赶忙亲自提着个灯笼。引领着魏征便往正门去了。 “小侄见过魏伯父。” 魏府门前的台阶下,一身便装的赵文振很是随意地站着,可待得见魏征从侧门行了出来之际,赵文振可就不敢稍有轻忽了,紧着便抢上了前去,很是恭谨地行了个礼。 “文振来啊,走,内里叙话去。” 赵文振这么一以后辈自居,魏征素来不苟言笑得脸上当即便绽放出了和煦的笑容。 “善,伯父,您先请。” 魏征其实是多虑了的——赵文振从来就不曾记恨过其,无他,那本武举的折子原就不是出自赵文振的本意,不过是太宗的意思罢了,再说了,公事归公事。私交归私交,在这一点上,赵文振一向是分得很清楚的。 “老朽看了邸报,莱州、海州、明州三处盐场皆已先后竣工,产盐量尤在登州盐场之上,实是可喜可贺,此皆贤侄之功也。” 魏征明显是有意要弥合一下彼此的关系,几句寒暄过后。便即好生夸奖了赵文振一番。 “伯父过誉了,小侄不过只是掌总而已,盐场一事能有所成,上有赖陛下之洪福,下有各级官吏之辛苦付出,小侄自不敢贪天功为己功。” 听得魏征谈到了盐场建设,赵文振心下里还是有些小得意的——何栋等一干分散到了沿海各州的工部官吏们如今都在大干快上着,除了魏征所说的三处已开始产盐的盐场之外,还有七处盐场也在赶工之中,到十月份时,全国的盐产量翻上个十几倍那是少说之事,而到了明年,翻个二十倍也属正常之事来着。 “文振过谦了,例算古来之能臣,未有似贤侄这般能为国谋利者,老朽远不能及也,只是我儒家治国当得中正平和为要,须知过犹不及啊。” 对赵文振的赚钱能耐,魏征是真的很佩服,可对赵文振的激进之行事风格,却又不免有些个担忧不已,言语中虽不曾明说,可意思却无疑是明摆着的。 “伯父教训得是,小侄到底年轻,行事有时难免顾虑不周,还须得伯父您多把把关才成啊,现如今小侄恰好有一治水之构思,还请伯父斧正则个。” 在对外战事上的分歧纯属政见不同,争是争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赵文振也自懒得去浪费那个口舌,谦逊了几句之后,便即抖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折子,双手捧着,就此递到了魏征的面前…… 第二百七十章 迎难而上(五) “治水之道博大精深,老朽仅知皮毛,胡乱臧否,徒惹人笑耳,然,既是贤侄诚意相邀,那老朽便提两点好了,一是如此大规模之综合治水,所需调用之人力物力可谓巨矣,若仅靠朝廷拨款,恐难过得朝议一关,无他。隋炀帝治水而至天怒人怨之旧例在焉,为政者岂能无惧哉?其二,此项工程浩大非常,持续时日之久更是令人咂舌。如何一以贯之本就是难事,倘若半途出了岔子,却恐惹来无穷事端,贤侄可曾考虑周详否?” 魏征对治水之道并不擅长,他也没打算掩饰这一点,所言所述,浑然不涉及实务,也就只提出了两个最关键的问题之所在。 “回伯父的话。资金方面倒是好办,小侄手头已整出了几个民用之项目,一旦投产,所得之岁入,当足可应付治水所需之大半,朝廷每年所需拨出的款项应不至太多,而所涉及之各州只须于农闲时调动民壮参与即可,至于如何一以贯之么,小侄以为可在工部衙门下多设一河道司,以擅治水者掌总一切,再以御史台、门下省交叉监控该司之所有运作,当可确保专款专用,历数十年之经营,又何愁不能大治呢。” 论渊源,魏征乃是天然之盟友,赵文振要想再往上升一步,绝对离不开魏征的大力支持,正因为此,在解释治水策的运营时,赵文振自是不厌其烦,很是详尽地便给出了番合理的说明。 “嗯,按贤侄这么说来,此策倒也是可行,只是如此大事。疏漏恐是难免,倘若好事办成了坏事,那后果须不是好耍的。” 赵文振这等一心为公的勇气,魏征心底里自是佩服得很,然则出于保护晚辈之心理,魏征却是不得不将话挑明了来说。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赵文振之所以抛出治水事宜,自然是有着他自己的小算盘的——按任期,他还有着两年的时间,个中第一年是全面展开调研以及香皂工坊的建设时间,注定只会有功劳而不会出啥岔子的,至于第二年么,又是先修筑水利设施为主。同样也只会看到功劳而不致于有啥大的岔子出现,再算上他在任以来的诸般功绩,进一步的希望无疑是极大的,到那时,后续工作就与他没太大的关碍了,成了,他首倡的功劳是断然少不了的,出了问题,那就是后任无能所致了的,换而言之,在任时,说上些冠冕堂皇的大话。还真就没啥问题来着。 “也罢,贤侄既是如此坚持,老朽自当鼎力相助!” 若是旁人在魏征面前说这等大话,魏老爷子只怕早一个耳刮子甩将过去了,可这话从一贯敢于任事的赵文振口中说出,魏征却是只有佩服而不疑有它…… “下官见过殿下。” 从魏征府上归来,都已是亥时一刻了,赵文振本想着一回府就洗洗睡了的。却不曾想李恪那货居然还在他府上等着,这就没辙了,不得已之下,赵文振也只得拐去了内院厅堂。 “文振兄如此迟了还在为国奔波,真我辈楷模也。” 李恪在赵文振面前一贯都是死皮赖脸地,哪管赵文振脸色好看不好看的,笑呵呵地便打趣了赵文振一句道。 “殿下说笑了。” 用不着问,赵文振也能猜到李恪的来意,无外乎是猫儿闻到了腥味,这是上门来谋取治水之差使了的,对此,赵文振虽是心中有数。却也懒得揭破于其,也就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即坐在了普安公主的下首位置上。 “三哥、夫君,你们聊。妾身得去看看两小家伙可曾睡安稳了。” 普安公主灵醒得很,又哪会不清楚李恪是有事要与赵文振协商的,自是不会再在这厅堂里多呆,也就只招呼了一声。便即将厅堂上所有侍候着的下人们全都带走了。 “文振兄,听说工部正酝酿着综合治水一事,不知可有此事?” 果然不出赵文振意料之外,这不,普安公主这才刚刚离去,李恪便已沉不住气地探问了一句道。 “确实如此。” 明日就要上小朝会了,这事儿自是没有隐瞒之必要,赵文振很是随意地便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治水策》,随手便丢给了李恪。 “好个综合治理之策,实是大妙也,不知小王可有参与其中之荣幸否?” 注释律法条文一事已然近了尾声,这几日便会提交朝议,在此情形下,李恪心中难免有些个患得患失,哪怕赵文振已给了他建议,可李恪还是不免担心无法将帮办之差使拿到手中。正是出自此等顾虑,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想着要跟赵文振搭个伙了的。 “此事前后须得延绵数十年,期间差池注定难免,殿下实不宜插手其中,依下官之见,所谓做生不如做熟,殿下还是设法去刑部坐镇为宜,不用多。但消能翻上一两个重大冤假错案,便足可稳坐钓鱼台焉。” 到目前为止,赵文振都没决定要登上李恪的船,又哪肯让李恪真跑来跟自己搭伙的,当然了,这话自是断然不能直说的,不过么,委婉拒绝还是绝不能少了去的。 “小王受教了,只是刑部那头怕是不太好去啊,此又当如何哉?” 若是能去刑部蹲着,李恪当然是愿意的,问题是这事儿又不是他所能做主的,实际上,就此事,他已经私下里去试探过萧瑀与杨师道两名相对较亲近的宰辅了,可惜都没能从那两位口中得到丝毫的承诺,眼下,他所能指望的也真就只有赵文振这个妹夫了的。 “无勇者之心,何堪大任?殿下既是有意,且就自请好了,以陛下之英明,当会有所决断的。” 就李恪目下这等现状,除了放手一搏之外,根本没旁的路可走,畏首畏尾压根儿就要不得,面子啥的也同样如此。 “呼……,多承指教,小王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恪本来是想让赵文振去提议的,可这一听赵文振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李恪也自不得不死了这么个心思,于咬牙间,斗志陡然便大起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太子的杀招(一) 治水一向都是儒家子弟最为推崇的事儿,可与此同时么,也是儒家子弟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儿,说穿了也不奇怪,推崇是因有着大禹治水的典范在,能令天下风调雨顺的事儿,无疑很是符合儒家子弟的脾胃,问题是绝大多数儒家子弟都是只能动口没能耐动手的主儿,故而,每每到了要见真章时,基本上是看不到儒家子弟踊跃争先的。 正因为儒家子弟们的臭德行,赵文振所提出来的综合治水一事压根儿就没遭到啥阻碍。也没人跟他争夺主导权,很是麻溜地便通过了小朝议以及大朝会,最终,太宗于八月十一日。正式下诏,免了杨思齐之前罪,给其以工部水部司郎中之虚衔,挂印主持全面调研一事。 八月十四日,吴王李恪抢在了中秋前完成了律法条文注释一事,将整理好的《贞观律令》提交到了太宗处,并自请到刑部协助案件之复核,太宗对李恪的能力以及忠心大加赞许。但却并未当场给予答复,只说会加以考虑。 “咣当!” 见天就要中秋了,马球赛在即,素来喜好这一口的李承乾原本正自在明德殿中兴致勃勃地召见着明日将代表东宫参赛的纥干承基等人,冷不丁得知李恪居然自请要坐镇刑部,顿时便被气得个眼冒金星,抓起面前的酒樽,便即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李承乾这等暴怒的样子一出,纥干承基等人登时便都被吓住了,赶忙紧着便劝慰了起来。 “息怒?哼,叫孤如何息怒?一个个都想着要坐孤的位置,可恶,当诛!” 这几年来,李承乾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要将李泰赶出京去,可结果呢,李泰都还没赶跑呢,李恪倒是又加了进来,而后头李贞、李治等弟弟们也都过了该就藩的年龄了,也居然一个个都还赖在京中,这叫李承乾又如何能不虚火狂燃的。 “殿下所虑甚是,诸位亲王确实都该就藩去了。” 望着无能狂怒不已的李承乾,杜荷心中自不免滚过了一阵悲哀与悔意,奈何他身上东宫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些。此时想要下船也已是晚了的,无奈之余,也只能打叠起心思,好生为李承乾谋划上一番了的。 “谁说不是呢?可父皇他……,唉,这是要逼死孤乎?” 李承乾的性子可谓是既叛逆又自负,从来不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德配其位,只会诿过于人。 “殿下莫急,某有一策,或可将诸亲王尽皆扫出京去!” 尽管对李承乾的为人品性很是失望,可为了自身的将来,杜荷还是不得不尽心尽力地帮着太子。 “哦。计将安出?” 一听杜荷这般说法,李承乾的眼神当即便亮了起来。 “此事还须得着落在杜正伦、张玄素、于志宁这三人身上,殿下不妨……,如此,此三人必会动本上奏,到那时,我等可从旁推波助澜上一番,且看陛下如何处之?” 杜荷阴冷地一笑之后,方才语调低沉地将所谋之策娓娓道了出来。 “哈哈……,好,此策大佳,就依鸿文了!” 静静地听完了杜荷的陈述之后。李承乾忍不住便抚掌大笑了起来…… “禀老爷,太子左庶子杜正伦并张玄素、于志宁三位大人皆已到了府门外,说是有要事要与老爷面谈。” 明日就将是中秋了,尽管赵家不曾组队参与马球赛,然则太宗既是要去南校场观战,那赵文振一家自是都得跟着去捧场上一番,所要做的准备工作当真不少,这一下班回了府。赵文振便不得不赶紧张罗上了,正自忙乎不已间,冷不丁却见内院总管秦和匆匆找了来,紧着便禀报了一句道。 “哦?那就将三位大人都先请到二门厅堂好了,某梳洗一下便去。” 一听杜正伦等人来访,赵文振的头立马便大了好几圈,可也不好拒而不见,无奈之余,也只得闷闷地吩咐了一番。 “诺!” 听得赵文振有令,秦和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紧着应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奔前院去了…… “哟。杜大人、张大人、于大人,抱歉,抱歉啊,赵某先前赶巧有事。未克远迎,恕罪,恕罪。” 杜正伦等三人在朝在野都有着忠良的贤名,又都以敢以直谏而闻名。加之还都是清廉之辈,素来被士林视为清流,对这等样人,赵文振钦佩归钦佩,却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无他,这帮家伙都太认死理了,一点都不懂得变通,稍不如其等之意,那一准会招来这帮家伙一通毫不留情的痛骂,若是可能的话,赵文振是压根儿就不想跟他们打啥交道的,奈何人都已杀上了门来了,为了自家那虚怀若谷的名声,赵文振也只能是打叠起了精神,这一从后堂转了出来。立马便和煦地招呼上了。 “下官等见过赵大人。” 杜正伦等人的年纪虽都比赵文振要大得多,可官阶却是都低了不老少,此时见得赵文振已至,自是都不敢怠慢了去,齐齐站了起来,各自躬身见礼不迭。 “诸位大人客气了,且都请坐罢。” 赵文振很有风度地还了个礼之后,这才一摆手。客气地让了座。 “赵大人,按我朝律制,亲王满十岁后便可开府建牙,而后便都须得去外地就藩,以为天子牧一方,今,在京之诸王皆已年长,却无人离京,实与律制不合,大人以为然否?” 杜正伦等人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的,这才刚一各自落了座,就见张玄素冲着赵文振一拱手,率先开了头炮。 “天子亦人也,爱子之心难免,或许再过些时日,陛下当会有所安排的,诸公且稍安勿躁。” 张玄素这话一出,赵文振的心当即便是一沉,没旁的,概因事实就是如此,现如今连齐王李佑这个早早就被外放的皇子都以养病为名赖在了京师,遍观太宗诸子,还真就没一个去就藩的,从法理上来说,显然有所不妥,问题是这话么,赵文振却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无奈之余,也就只能来了个和稀泥了事……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太子的杀招(二) “赵大人安出此言?陛下留诸皇子在京,是欲置太子殿下于何地耶,莫忘了您可是太子宾客,岂能自外于太子殿下。” 于志宁乃是御史出身,说话向来无甚顾忌,此时一听赵文振在那儿和稀泥,立马便板起了脸来,毫不客气地便喷了赵文振一通。 “那于大人之意是……” 被于志宁这么一挤兑,赵文振当真是心塞得个不行,没错,李承乾那厮是很不成器,问题是身为臣子。又岂能公开说他的不是,当然也不能说太宗早有心要端掉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至于说现行律法不合理么,那也同样不行——在律法不曾更易前。那就是铁律,除非太宗下诏废除,否则的话,敢于公然质疑现行律法之行为无异于是在挑战朝纲,这等蠢事,自然是做不得得,无奈之下,赵文振也真就只剩下踢皮球这么个无赖招数了的。 “我等决议联名上本。请求圣上下诏,放诸皇子出京就藩,赵大人既是我东宫宾客,又岂能置身事外,还请大人就此联署如何?” 于志宁根本没管赵文振是乐意还是不乐意,紧着便是一抖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份本章,双手捧着,就此递到了赵文振的面前。 “明日便是中秋了,赵某还得准备随驾观礼一事,此本章且待赵某观过后再议可好?” 这尼玛的是打上门来逼宫啊,赵文振实在是有些个哭笑不得,可又不好直接拒绝,那真就只能耍上一把缓兵之计了的。 “文本不长,也就只耽搁大人一盏茶时间而已,并不过分罢?” 三人明显是套好了才来的,这不,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呢,张玄素立马话赶话地便紧逼了一句道。 “抱歉,赵某乏了,此事容后再议也罢,来人,送客!” 折子肯定是不能现在看的,若不然。那就真没有转圜之余地了,相比较之下,那也就只能是咬牙得罪面前这三位所谓的正人了的,一念及此,赵文振立马便端起了茶碗,不容分说地便下了逐客之令。 “赵彦,尔身为人臣,安可置国法于不顾,于某定要上本参你!” 这一见赵文振如此蛮横无礼,于志宁登时便怒了,拍案而起之同时,毫不客气地便骂上了。 “本官行事。何须你来教,送客!” 官场上的事,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更遑论赵文振早就知道李承乾注定就是个被废的主儿,又怎可能会帮其做事,至于面前这三位么,得罪便得罪好了,大家伙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各走各的路也就是了,真敢胡乱搅事,赵文振也自无惧与彼等好生打上一场笔墨官司的。 “哼!” 赵文振这等蛮横的态度一出,于志宁的脸色瞬间便黑得有若锅底一般。可也拿赵文振毫无办法,只能是怒哼了一声,就此拂袖而去了。 “唉……” 见得于志宁大步而去,杜正伦也自没辙了,只能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与默不作声的张玄素一道就此走了人…… “夫君,杜大人他们可是走了?” 普安公主显然是听过了下人们的传话了的,这不。赵文振方才刚回到内院,普安公主便已抱着小赵康迎了上来。 “嗯,尔等且都退下。” 事关重大,赵文振显然不想当着随侍人等的面说些甚,这便在伸手抱过小儿子之同时,面色阴冷地一挥手,将跟在身周的下人们全都打发了开去。 “夫君,此事明显有古怪,应是太子哥哥在背后使的坏。” 待得众仆役们都退下了之后,普安公主的眉头顿时便皱紧了起来。 “嗯,若是为夫料得不差的话,太子那厮肯定是耍了把苦肉计。这才哄得那三只呆头鹅起而闹事,嘿,当真是好算计来着。” 尽管杜正伦等人啥也没说,可以赵文振之睿智。却是一眼便看出了三人前来逼宫背后的蹊跷之所在。 “太子哥哥那人打小了就是这般德性,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不过此事他占着理。若是闹开了,只怕父皇也不好强压着,夫君身处其间,怕是少不得要遭罪了。” 普安公主性子虽是偏冷,不太喜欢去理睬外头的事儿,可智商却是不低,只寥寥数语便即道出了赵文振的不妙之处境。 “走一步看一步也罢。” 若是头上没有那顶太子宾客的帽子,这事儿,赵文振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奈何他早前都已不知想了多少办法了,也愣是没能甩掉那该死的太子宾客之头衔,事到如今,真就成夹心饼干一枚了的,偏偏他此时还真就没能想到太好的解决办法,也就只能是走着瞧了的…… 中秋佳节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疑是个狂欢的好日子。可对于朝臣们,尤其是顶级朝臣们而论,那就是在遭罪——太宗要去观球赛,朝臣们甭管喜不喜欢,那都得去陪着,末了,太宗大宴宾客,那也同样是不能缺席的。不单得去,还得打叠心思好生奉承逗趣上一回,一整天连轴转下来,老命都得丢了半条,饶是赵文振身强体健,也同样有些吃不消了,这不,一回到了自家府上,累得都快挪不动脚了。 “禀老爷,吴王殿下来了。” 赵文振本都想着要赶紧洗洗睡了的,却不曾想他一碗醒酒汤都没喝上几口呢,就见二总管赵虎已匆匆抢上了堂来,冲着赵文振便是一躬身,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嗯……,请罢。” 压根儿用不着问,赵文振也知晓这厮到底为何而来的,心头不禁便滚过了一阵烦闷,可也没辙,这货都已到了门外,总不能说不见罢。 “诺。” 见得赵文振神情明显不对,赵虎哪敢有丝毫的怠慢,紧着应了一声,匆匆便奔下了堂去,不多会便已提着个灯笼,殷勤地引着李恪又转了回来。 “文振兄,小王都快愁死了,你倒好,居然还有精神喝汤呢。” 李恪明显是满腹的怨气没处发泄,这都没等赵文振起身相迎呢,他便已是酸里吧唧地吐槽了一句道。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太子的杀招(三) “嘿,殿下这话咋不跟陛下说了去呢?” 赵文振自己正烦着呢,哪有心思去安慰李恪那受了伤的幼小心灵,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之同时,不甚客气地便刺了其一把。 “我……” 瞧赵文振这话说的,李恪要是真有胆子去找太宗抱怨,那又何苦来赵府寻求安慰呢。 “事情都还没到那个份上呢,殿下有啥好急的。” 这事情真闹到了大朝会上,赵文振其实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顶多是不好亲自站出来跟太子一系唱对台戏罢了,当然了,此事过后。无论太子一系是胜是败,他赵文振都一准会吃上不少的弹章,受罚倒是不致于,可挨太宗一顿半真半假的训斥那是断然躲不过之事。狼狈恐怕是会狼狈些,却也不致于伤及根本,问题是此事根本与他无关好不,凭啥要他平白挨训呢?火大! “唉,小王能不急么?你看啊,四弟正好有个编书的差使在身,可以凭此为借口不去就藩,五弟病了。六弟以下都还小,虽说大半都也已到了该就藩之龄,然,按律虚领也是可以的,算来算去,就小王一人如今是闲着的,为堵悠悠之口,小王不去就藩又该谁去呢?” 李恪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灰心丧气地便扯了一大通,言语间虽没明说,可显然有着怪罪赵文振让他尽早完成差使之意味。 “陛下圣明,自会有所安排的,殿下此时须得稳为上,万不可盲动,否则圣眷必失无疑,一切都将无可挽回矣。” 何须李恪来分析,论及对朝局之洞察,赵文振自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这……” 李恪原本是想拉赵文振为臂助的,可这会儿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登时便傻愣住了。 “圣心不可欺,亦不可妄自猜度,似此等敏感时分,做得越多。那便是错得越多,下官言尽于此,殿下且好自为之罢。” 真以为太宗深居九重,就不清楚外头的风风雨雨了?谁敢这么想,那就是在自寻死路,要知道太宗自己就是靠着杀兄杀弟上的位,他又岂敢对平辈兄弟与儿子们完全放心,很多事,太宗其实心中有数得很,只是不说而已,对此,赵文振心中可是有若明镜一般地清楚着。 “小王受教了。” 李恪到底是个明白人。赵文振只这么一点拨,他立马便警醒了过来,也自没再多纠缠,深深一躬之余,便即就此告辞而去了。 “妈蛋!” 开解别人容易,开解自己却难,一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要吃上一堆的弹章,赵文振忍不住便骂了一嗓子…… “陛下口谕;宣,工部尚书赵彦即刻到两仪殿觐见。” 尽管满腹的不爽,可生活依旧还得继续——工部事务繁多,赵文振真没多少时间去伤春悲秋的,过完了中秋之后。便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去了,这一忙就忙到了八月十九日,眼瞅着下班时间将至,赵文振本都已做好了打道回府之准备,却不曾想林荣突然赶了来,宣了太宗的旨意。 “微臣遵旨。” 太宗这么道口谕来得明显有些蹊跷,赵文振心下里难免有些个犯嘀咕,奈何值此人多之际。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按朝规谢了恩,而后便即与林荣一道进了太极门,一路直奔两仪门而去。 “林公公,陛下……” 于途中,趁着边上没人,赵文振先是悄然往林荣的衣袖里塞了张折叠起来的二十贯飞钞,而后方才压低声音地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有人提议诸皇子皆外放,陛下正怒着呢。” 林荣与赵文振之间本就有旧交在,此时又感受到了赵文振的“诚意”,自然是不会藏着掖着的,可也没细说。仅仅只是简单地提点了一句道。 靠,还真就是这破事儿! 一听林荣这般说法,赵文振的头顿时便大了好几圈,可也没再刨根问底。也就只是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了事。 “微臣叩见陛下!” 待得到了两仪殿中,赵文振第一眼便瞧见高坐在龙案后头的太宗满脸不愉之色,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疾走数步便抢到了御前。紧着便是深深一躬。 “有人建议朕将诸皇子尽皆外放,卿可知此事否?” 饶是赵文振行礼甚恭,然则太宗却并未叫免,而是面色阴沉地便发问了一句道。 “微臣确实已听闻过,不瞒陛下,八月十四日黄昏时,杜正伦、张玄素以及于志宁三人曾到过微臣府上,要求微臣联名上本,提请陛下将诸皇子一并外放就藩。” 杜正伦等人这几日在朝中上蹿下跳地闹得个欢快无比,这事儿,满朝文武都已是知晓了的,赵文振自然不会去隐瞒事实真相。 “哦,那卿又是怎生回应的?” 这一听赵文振回答得如此之坦然,太宗紧绷着的脸色立马便稍缓了些。 “微臣明确拒绝参与此事。” 赵文振很是干脆地便给出了答案,没旁的,即便他不说。杜正伦等人也会上本弹劾,既如此,那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理由呢,卿莫非不知朝廷律法对皇子就藩一事有所规范么?” 赵文振这等答复一出,太宗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挑。 “微臣从本心里就不赞成亲王就藩之成规。” 太宗这么个问题不可谓不尖锐,然则赵文振却是一无畏惧,概因数日的思忖下来,他早已有了应对之道。 “嗯?爱卿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些甚么?” 赵文振这话可就是在挑战朝纲了的。太宗闻言之下,面色陡然便肃杀了起来。 “回陛下的话,亲王守四方之策,于大乱未平之际,不失为安定四方之良策也,然,于四海晏平之时,却是祸乱之源也,此举与分封群臣之害同矣,陛下饱读史书,应是知晓汉景帝时的七国之乱与西晋的八王之乱之由来,此二者皆是前车之鉴也,实不可不察。” 初唐确实很是强盛,可吏治问题却是多多,往昔,赵文振是不在其位,不好谋其政,而今么,太宗既是架好了梯子,那赵文振也自不吝向太宗好生进言上一番。 “大胆,你这是在教朕做事么,嗯?” 太宗很有些理想主义者的倾向,一直对分封制这等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的所谓西周良策很是推崇,更曾于贞观十一年下诏要分封长孙无忌等人,这事儿闹到了现在,君与臣都还在顶牛着呢,而今一听赵文振也公然表示反对分封制,心火没来由地便大起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君臣论吏治(一) “微臣不敢。” 伴君如伴虎可不是句玩笑话,而是无数血淋淋的悲剧所堆砌起来的事实,值此太宗勃然大怒之际,所迸发出来的煞气着实是惊人已极,纵使赵文振素来胆子肥,也自不免为之心惊肉跳不已,好在城府足够深,倒也勉强能稳得住神。 “不敢?朕看你是很敢的么,哼,一群肱股之臣随朕打天下,又帮着朕坐稳了江山,劳苦功高。朕以一州之地酬其劳,有错么?嘿,说甚分封之事后患无穷,不就是没分封你么?朕选的太子。你看不上眼,难不成这太子还得你赵彦来选不成?你说,你说!” 太宗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了,冲着赵文振便是一通狂吼,浑身煞气四溢不说,额头上的青筋也自跳动得个令人心悸不已。 “陛下若是真作此想法,微臣只能深表惋惜。” 似太宗这等因盛怒而口不择言之际,若是换了魏征、于志宁等谏臣在此。那肯定是梗着脖子跟太宗对喷个不休,纵死,也要搏个忠臣之名,最终的结果大体上都是以太宗盛怒而去了事,而若是房玄龄、杨师道在此的话,那一准是惶恐伏地告饶不止,先将太宗安抚好了,然后再慢慢进言上一番,这两种方法各有可取之处,然则赵文振却并不打算走寻常路,只见其眉头一皱,满脸惋惜状地便摇起了头来。 “嗯?” 这一听赵文振此言蹊跷,太宗身上那正自狂猛蒸腾的怒意自不免便有些个卡壳了。 “唉……,陛下离千古一帝明明只有一步之遥,说是唾手可得也不为过,缘何要自甘与寻常君王为伍呢?微臣实是不解。” 赵文振并未在意太宗的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便摇头叹息了一通。 “千古一帝?朕……” 赵文振这话一出,太宗当即便像是被点中了死穴一般,整个人都傻愣住了,没旁的,太宗自登基以来,一直拼着命地苦干着,哪怕明明很是不爽臣子们的犯颜直谏,却也从不以言罪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向天下人证明他太宗绝对不是杨广么? “自三皇五帝以来,功勋彪炳的帝王有之,虚怀若谷的也有之,心怀天下苍生的也自不乏其人,然,能做到三者合一的,唯陛下一人尔,此即是千古一帝之根基也,微臣不敢不为陛下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先把太宗给哄好了,后头的日子可不就要难过了?这一点。赵文振可是很拎得清的。 “你啊你,又在拍朕的马屁了。” 太宗可不傻,在听完了赵文振的所言所述之后,心中虽是有所触动,可又何尝不知赵文振这就是在哄自己呢。 “不然,微臣所言句句是实,后世史书之评述会证明这一点的,但消陛下能在诸如宗室分封等吏治格局上稍有进益,必是我华夏历史上从所未有之丰碑矣。” 太宗在华夏无数帝王中的历史地位无疑是最顶尖的那一列,只可惜人无完人,限于眼界,还是不免给大唐的衰败埋下了不少的地雷。以致于安史之乱后,大唐就一蹶不振,从此再无中兴之机会,以致于华夏的辉煌也跟着渐渐没落了下去,对此,在赵文振所来自的时空中,无数的键盘侠可是没少扼腕叹息的,而今。既是能有个拨乱反正的机会,赵文振又岂能不冒险一试的。 “吏治格局?唔,爱卿且说具体些。” 感性之人的火气来得快,可通常去得也快,太宗便是如此,这不,在被千古一帝的名头吸引住了之后,太宗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陛下,请容微臣先陈述一下亲王就藩制不可行之根由,这么说罢,先皇有子二十二人,扣除已故者。不包括陛下您,如今尚有十五人,而陛下您有子十四人,除太子外。尚有十二人,两代王爷尽皆就藩的话,这就须得安排至少二十七州之地了,若是王爷们都不犯大错。按现行之律法,各家嫡长子皆可承袭王爵,那便意味着至少有二十七州之地已非朝廷可以随意任命官员了的,再算上诸如河间郡王等宗室王爷十数人也已就藩,四十余州去焉,倘若我大唐后续帝王也皆是多子多福,数代之后,恐天下两百八十余州便已不敷用矣,如此,朝廷又该如何招纳贤良呢?且,纵使招来了贤良,又该安置于何处呢?微臣实是不解,还请陛下明训则个。” 搬出典故讲大道理可谓是费力还不讨好,这等蠢事,以赵文振之睿智,自然是不会去干的。他也就只简单地罗列了下数据,然后便即一脚把难题踢给了太宗。 “这……” 听得赵文振这么一分析,太宗顿时便傻眼了,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明鉴,非是微臣斗胆挑拨天家宗亲之关系,实是社稷不堪如此摧折啊,一旦士族上进无路。必怨声载道,倘若一直风调雨顺,那也就罢了,可怕就怕天灾一至,人祸随起,此万不可不防啊。” 赵文振并未因太宗面带难堪之色而罢休,反倒是面色一肃,紧着又出言挑明了亲王就藩一事的弊端之所在。 “爱卿所虑不无道理,此一条,朕确实失察了。” 道理其实是明摆着的,可若是没人去挑破的话,纵使英明如太宗,也自难免有身在此山中之虞。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关切到天家宗亲之利益,处置时,须得慎之再慎,若不然,却恐骤然生出无穷之事端矣。” 削藩可不是小事,历史上,因着削藩而闹出的血案多了去了,对此,赵文振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之心,紧着便又出言提醒了太宗一句道。 “嗯,那依卿看来,此事当何如之为宜?” 太宗的儿子们如今倒是都在京城,可一帮兄弟们却是都在外地任着刺史,手底下有人有兵,一旦处置不当,搞不好就是七国之乱的局面,哪怕有着绝对的信心可以荡平了去,可百姓却是难免要遭战火之苦楚,而这,显然不是太宗所乐见之局面……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君臣论吏治(二)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此事当须得分三步走,首先,已就藩的王爷皆是陛下之亲兄弟,实不宜一下子全都调回京中,当可借取消世袭令之机会,顺带着改一下固有的承袭律令,就采取降爵承袭制便好,如此,若是宗亲无功勋,最多十代后,爵位当不存焉;其次,自此后,亲王及以下之宗亲都不在就藩,设立宗亲府。以年高德昭之王爷为宗令,管理各支宗室子弟;其三,待得已就藩之亲王百年后,其后代都不再就藩,调回京师。加入宗亲府,有能力者,可由当时之帝王酌情任用。” 若论对天家宗亲的管理,有清一代无疑做得最好,若不是闭关锁国,导致外侮入寇,清朝还真就未必会那么快被推翻了去,有鉴于此,哪怕对清朝统治者没什么好感,可在涉及到帝国的组织架构时。对清朝那一套,赵文振还是挺推崇的,无他,现有的生产力低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压根儿就不可能搞啥资本主义,至于社会主义么,那还是洗洗睡了的好。 “宗亲府么?那朕的儿子们呢,难不成就都这么养废了?” 太宗对那些堂叔以及弟弟们,其实一直都是很警惕的,若是能将这些人都弄到京师里来养着,太宗倒是不反对,问题是他又不愿亏待了自己的儿子们,这无疑就是个很要命的矛盾来着。 “陛下,请恕微臣斗胆,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有能力而又品德高洁者,陛下大可使之帮办朝务,文不成武不就者,荣养也就是了。” 说实话,太宗的儿子虽是不少,可真正有能力的又能有几个呢?算来算去,除了李恪之外,也就李贞、李治还算有点政治才干,其他的全都是废物,当然了,这话,只能藏在心里头,再给赵文振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道将出来的。 “嗯……,爱卿如此说法,欲置太子于何地耶?”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太宗对赵文振的进言是认可的,问题是理智代表不了感情,一想到自家儿子们恐怕会因宗亲府这一套而受了委屈,太宗的脸色难免便有些个不太好相看了起来。 “陛下恕罪,微臣所言之宗亲法其实是与不立太子之法相配套的,二者互为辅助,缺一不可。” 太宗这话里的寒意可是不轻,即便赵文振胆子算是很肥了的,心头也自不免有些个发憷不已,偏偏又不能不答,无奈之下,也只能来了个避重就轻。 “……” 任凭赵文振在回答时如何拐弯子。可意思无疑却是明摆着的,那便是在暗指李承乾该被替换掉,对这等大逆不道的建议,太宗一无表示,仅仅只是眼神幽冷地看着赵文振,良久不发一言。 “陛下,微臣以为现行之州郡制亦有大幅改进之余地。” 得,再不赶紧将太宗的注意力引开,自家小命虽不致于有忧,可小鞋恐怕是要穿上好长一段时间了的,一念及此,赵文振赶忙便是一躬身,紧着又进言了一句道。 “讲。” 太宗心下里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李承乾很是不成器,只是二十多年的父子情又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了去的,再说了。太宗此时并未下定一举拿掉李承乾之决心,在已起了考察继位人选之心思的同时,又想着再给李承乾一些机会,就是想看看李承乾在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能否触底反弹,正是出自此等考虑,太宗最终还是没打算跟赵文振继续就废立太子一事深谈将下去。 “陛下明鉴,不算青海大都护府,我大唐目下实有二百八十六州,其上虽设有道。然,总管并不常在,换而言之,各州其实还是由朝廷统一管辖,这等设置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朝廷掌总一切,其实不然,无他,纵使陛下为千古一帝,英明过人,又有三省六部为辅,也自难以兼顾周全,此非陛下不勤政,实是人力有穷时也,是故,方才会有曹方之流盘踞一州之恶事发生。此非个例,若认真查了去,下头州县违法乱纪之事其实比比皆是,何也,制度不全之故尔。” 太子废立的话题实在是太敏感了些。于赵文振而论,其实就是在走钢丝,一不留神就会跌下悬崖,故而,他对太宗的避而不谈自是无任欢迎得很。话匣子一打开,便即将现行州县制的最大弊端道了出来。 “嗯,那依爱卿看来,当得如何调整为宜呢?” 赵文振这还算是嘴下留德了的,实际情况远比赵文振所说的要严重得多,不说旁的,自打太宗登基以来,下头州县举旗反叛的就已多达二十余起,似曹方这等将一州经营成自家地盘的状况也真不是个例,太宗对这么个状况其实也早有所察,故而方才会在州上设道,又以宗室王爷或是亲信重将为总管,想的便是要对这等各州各自为政的状况加以遏制,只可惜效果实在不咋地,而今一听赵文振似乎有妙策能解决这等大麻烦,太宗的兴趣还真就被钓起来了。 “回陛下的话,窃以为当得降州为府,而后再在府上设省,一省辖十数府不等,府之架构与今可略同。而省之机构当得以制衡为要,具体来说便是省之一级当得设五大机构,其一曰巡抚衙门,总掌一省;其二曰布政使衙门,掌一省之民政;其三曰按察使衙门,主管一省之刑名,其四曰指挥使衙门,主管一省之军务,不得涉及民政,亦不得涉及粮秣辎重之储运调;其五曰监察御史衙门。监督一省官吏之言行,五大衙门皆有直奏之权力,如此,巡抚衙门虽有一省之治权,却不能擅专,而军、政亦可就此顺遂分离焉。” “以上所述为我大唐现有区域之管理,若再对外开疆拓土,当可按青海大都护府之设置,先以我汉家传承规化,待得民心尽附之后,再行设省管理,另,鉴于地方守备军之训练水准有限,战力往往不高,朝廷可设置主战军团若干,由帝王直辖,确保一旦各处有事,能做到迅速反应,再有便是镇边大将以及主战军团之主将皆不可久任,最多连着两任,便须得调往别处,以免出现不应有之动荡。” 吏治乃是篇大文章,真要详细论述了去,非万言难以说得清楚,于这等君臣奏对之际,赵文振也只能是捡要点而谈了的,即便如此,也自令太宗不免听得个头晕目眩不已……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君臣论吏治(三) “陛下,宫门将落匙矣,您看这……” 就在太宗因赵文振的长篇大论而陷入沉思之际,却见徐恩托着个放着十数块牌子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御书房,冲着太宗便是一躬身,轻言细语地提醒了一句道。 “朕今日就不回后宫了,尔且着人来多点上些蜡烛便好。” 自长孙皇后病故后,太宗对后宫之事就已不是太热衷了的,这会儿正被赵文振所描述的政体改革吊起了兴趣,又哪有心思去掀牌子的。 “诺!” 按朝规,落匙之后,外臣是不能继续留在宫中的。问题是太宗此时的态度是如此之不耐烦,徐恩又哪敢有甚违逆,只能是无奈地应了一声,匆匆便退出了御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按卿所言,省之一级要设如此多的衙门,朝廷负担岂不重焉?” 太宗没去理睬徐恩的离去,默默思忖了片刻之后,这才提出了个关键性问题来。 “陛下误会了,衙门虽多,然,各衙门之属官却无须多设。且容微臣一一述说了去,首先,巡抚衙门乃是专抚一地之掌总,凡省内之机构皆是其下辖,又何须多设属官呢,依微臣之见,只设巡抚一人,再辅以不入流之文吏十数人足矣,当然了,衙役两班还是要的,凡有大事,自可调省内各衙门为佐。” “其次,布政使衙门可设布政使一人,下设经历司,主官一人,文吏若干,主管往来文移之事;又照磨所,主副官各一人,文吏若干,主掌全省之屯田、水利、勘验、审计等诸般民政事宜;再设理问所,主副官各一人,文吏若干,主管复核刑名,另设管库、管仓各一名。下属吏员若干。” “其三,按察使衙门可设按察使一人,副使可设可不设,下设佥事若干,按各省之具体情况来定,主掌全省刑名事宜,并兼管本省驿传。” “其四,指挥使衙门,设正副指挥使一人,佥事若干,下设经历司、断事司、巡防司,各有主副官一人。文吏若干,凡地方上之重大军务,皆须得三司合议,并联署之后,方上报指挥使,并由指挥使上报朝廷裁决,无故擅自调兵者,以谋逆大罪论处。” “其五,监察御史衙门,每省可设监察侍御史一人,监察御史若干,文吏、衙役按实际情况定数。督察全省之官吏言行。” “有此五大衙门彼此牵扯,交互监督,朝廷掌控地方之力势必大增,实利大于弊也,再配合以都护府之设置,我大唐进可开疆拓土,退可保举国之绥靖,何愁万世基业不成哉。” 也亏得赵文振当初在警校时曾是个键盘侠。没少在网络上冲浪,对历朝历代的官衙设置并不算太过陌生,再结合自身对组织架构的理解,一番陈述下来,当真说得个头头是道。 “嗯……,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州改为府,其机构设置又当如何更易呢?” 太宗默默地思忖了良久,最终还是觉得赵文振所描画出来的组织架构确实有利于加强中央对地方上的掌控力,心下里已是起了变革之想头,但却并未急着下个决断。 “回陛下的话,州既已改成了府。原先之架构便已不再适用,微臣以为当设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三大机构,下可辖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以对应朝廷之六部。再设铺长房:掌邮传及迎送官员之事,各房皆以典吏为首,吏员若干,皆不入流。如此,知府衙门之官员当可精简至十人以下,至于县衙么,倒是没有更易之必要,唯里、亭、村之设置或可加强些,以确保朝廷之政令不致有误传之虞。” 在赵文振看来,中央集权的根本目的就在于削弱地方官府的权力,于此基础上,府一级的机构设置自然是要以精简官员为主导,在上头多了许多婆婆的情况下,知府衙门也就没了称霸一地的资本,再配合上流官制,起而造反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爱卿的意思是多设吏少设官,朕没理解错罢?” 赵文振今日的所言所述中,信息量着实太大了些,饶是太宗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也须得反复琢磨,方才能领悟到其中之精髓。 “确然如此,官一多,便难免有人浮于事之嫌,彼此推卸责任之下,地方吏治实是堪忧,而吏多了些倒是无妨,只消监察御史衙门不消极怠工。当不致有扰民之虞也,且吏本就不定员,进退皆可从容,所谓精兵简政,莫过如此。” 大唐目下的吏治表面上看起来还成,可实际上么,表现优异的也就只是关中、河南等临近京畿之地罢了,其余各处人浮于事的情况其实已经相当严重了,不说别的,光是所谓的州司马、各王府、公主府属官之类的闲官便有着上千人之多,再算上荫蔽的闲官也有千余人之众,这些人都属于拿着俸禄不干事的主儿,若是老老实实地拿俸禄也就罢了,偏偏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惹事精,欺男霸女的事儿当真没少干,也就是大唐目下正值蒸蒸日上的强盛时期,问题大多都被掩盖住了,一旦大唐到了由盛转衰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问题就会成为大唐崩溃的诱因之一,在赵文振看来,那是半点都轻忽不得的。 “精兵简政么?这个提法倒是不错,只是若真如此行了去,爱卿恐怕就得招来无数骂名了。” 对赵文振所提出的这一套政体革新方案,太宗大体上是认可的,也觉得确实有革新的必要,只不过这么一整之后,那些州刺史等既得利益阶层只怕会将赵文振给恨上了,一念及此,太宗可就不免有些犯踌躇了。 “微臣问心无愧,何惧流言,苟利社稷,万死不辞!” 那些地方豪强们的怨怒,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但消圣眷不衰,那他就有着在短时间里再往上一跃之可能,而这,于他而论,已然足矣……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化解于无形(一) 政体革新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哪怕政体架构已可大致确定了下来,可真要动手革新,所要考虑到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些,太宗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了去,一整夜都在跟赵文振商榷着革新的基本步调,在细节方面反复地推敲不已,就这么着,翁婿俩秉烛夜谈到了天亮时分,这才因倦意大起之故,不得不暂时告了个段落。 “夫君,您没事罢?” 彻夜长谈下来。赵文振是真的倦了,这一离开了皇城,立马便策马赶回了城外的公主府,本打算赶紧去补个觉的。却不曾想他才刚走进了府门,就见普安公主已领着数名丫鬟疾步迎上了前来。 “没事,只是与陛下秉烛谈了一夜,叫秋妹担心了。” 这一见普安公主双目血丝密布,明显是一夜没睡之模样,赵文振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疼,也没管那些个丫鬟是怎个表情,伸手便将普安公主揽进了怀中。轻抚着其之秀发,柔声地解释了一句道。 “没事便好,夫君饿了罢,妾身这就着人给您传膳去。” 感受着赵文振的柔情,普安公主的脸色瞬间便是飞红一片。 “不急,为夫且先去梳洗一下,秋妹要不一道?” 望着怀中玉人那羞答答的样子,赵文振当即便坏笑了起来,贴在了普安公主的耳边,贼兮兮地便提议道。 “呸,尽想坏事儿。” 一听赵文振如此说法,普安公主顿时大羞,没好气地埋汰了赵文振一句之同时,手起拳落,“凶巴巴”地赏了赵文振一记粉拳。 “哈哈……” 啥叫打是亲,这不就是了?赵文振脸皮厚着呢,哪管旁人是怎么想的,一把便将普安公主抱了起来,哈哈大笑地便往内院澡房冲了去,那动作之突然,登时便惊得普安公主忙不迭地便抱紧了赵文振的身体…… “禀老爷,谏议大夫马周、马大人已在前院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爽爽利利地与普安公主洗了个鸳鸯浴,又激烈地做了回爱做的事儿,然后再吃了顿丰盛的早餐。赵文振终于是舒爽地上床补了一大觉,一直睡到了申时一刻方才懒洋洋地起了,匆匆梳洗了一番,正准备传膳呢,却不曾想内院总管秦和匆匆赶了来,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赵文振跟前,低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 尽管不曾明确结盟,可马周一直就是赵文振的政治盟友,两人在政见方面大致吻合,彼此间在朝堂上的配合也自很是默契,有鉴于此,对马周的来访。赵文振自是不会轻慢了去,也自顾不得用膳了,一声轻吭之下,便即匆匆往前院去了。 “下官见过赵大人。” 马周生性潇洒,哪怕是独自坐在公主府的前院正厅中,也自无一丝一毫的拘束,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饮着,直到见赵文振已从后堂转了出来,这才起了身,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 “小弟睡过头了,还请宾王兄海涵则个。” 因着地位提升过速之故。早年的朋友们如今基本都已断了往来,在朝中,能谈得来的同僚也自不多,马周便是其一,在他面前,赵文振自然不会摆啥上官的架子,很是随意地便致歉了一句道。 “某是不请自来,实怪不得赵大人。” 尽管先前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可马周却是并不以为意。 “宾王兄请坐,来人,换酒!” 知道马周好酒,赵文振自是不会吝啬,于笑着摆手让座之余,朗声便招呼了一嗓子,自有随侍人等紧着便就此张罗上了。 “赵大人可知杜正伦等人这些天正自上蹿下跳个不休么?” 在赵文振面前,马周素来爽直,卜一落了座,压根儿就没扯啥寒暄之言,径直便奔了主题。 “此事,某已知之。不瞒宾王兄,十四日时,那杜正伦、张玄素、于志宁三人便已来寻过小弟,自言为确保东宫之万全。要逐诸皇子去外地就藩,要求小弟以太子宾客之名义联名动本,却为小弟所拒,彼此不欢而散。” 杜正伦等人这几日可是没少在朝臣面前痛骂赵文振来着。对此,赵文振虽一直不曾发起反击,可心下里却是难免有些不太爽利,反应到言语间么,自不免便带上了几丝的怨气。 “哦,那赵大人可是别有章程么?” 对赵文振的回答,马周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概因他同样也是坚决反对世袭制以及所谓王爷就藩制度的,所不同的是马周暂时还没想到应该如何安置那些王爷们。 “不瞒宾王兄,某已向陛下进言,彻底取消亲王就藩制,废除世袭制,取降爵承袭制以代之,设宗亲府,统一管理所有的宗室子弟,具体来说便是……” 在马周面前。赵文振说话一向没太多的顾忌,这不单是彼此间是政治盟友,更因着马周的口风很紧,为人也自很是讲究,素来不会乱传话,正因为此,哪怕是这等涉及到了天家之事,赵文振也没甚隐瞒。絮絮叨叨地便将所谓的宗室管理制度娓娓道了个分明。 “赵大人,请恕下官直言,此策利于约束藩王,于社稷之长治久安而论,确是良方也,只是皇子都不就藩,将置太子殿下于何地耶?” 马周目下的官位虽说不高,可论及政治智慧,在朝中也真没几个人能跟他相比的,这不,赵文振话音方才刚落呢,马周便已提出了个尖锐而又敏感至极的问题来。 “此事,陛下自会有所主张,实非我等身为臣子者可以妄议的。” 这问题实在是不好答,哪怕彼此是盟友,赵文振也断不敢直接说太宗已起意要废了太子,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言语间暗示上一下,至于马周是否能领悟到个中之蹊跷么,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原来如此,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马周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只略一寻思,便已明了了赵文振言语中的未尽之辞,脸色陡然便凝重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化解于无形(二) “赵师,早安。” 八月二十一日,又到了大朝会之时,赵文振自是不敢轻忽了去,早早便从城中的别院出发,于卯时六刻赶到了承天门前的广场处,这才刚在警戒线外翻身下了马背,就见聂无畏已领着三名师弟疾步迎上了前来。 望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四名弟子,赵文振心下里当即便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慨——曾几何时。因着晋升过快之故,他在朝中一向都是形单影只,别说政治盟友了。就连可以说得上话的同僚都不多,而今,算上尚在外地忙碌的何栋,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五名朝臣弟子了,尽管目下官阶都还低。可发展前景却无疑都很是看好。 工部郎中聂无畏与工部虞部郎中何栋这两位从五品上的弟子都是赵文振一手提携起来的,而侍御史(从六品下)祈韵与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李预则是靠着科举名次在前而得以提前迈入朝臣序列的,唯独位列最末位的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卫平是个意外——此子在赵文振座下诸多弟子中,并不算如何出色,贞观十一年科举时,虽也中了进士,可名次却并不高,也就只排在第三十一名而已,原本被委为光禄寺良酿署令(正八品下),也不知他是怎么跟魏王李泰对上了眼的,居然让李泰亲自出面帮其运作到了监察御史这么个要害职位上。 “早,都随为师来罢。” 心下里感慨归感慨,以赵文振的城府之深,那是断然不会带来脸上来的,也就只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即领着众弟子们走进了广场。 “赵大人,早。” “文振老弟,早啊。” “哟。文振气色不错嘛,莫非遇到啥大喜之事了?” …… 时至今日,赵文振虽说尚未达到位极人臣之地步,可已然是身在顶级朝臣之序列了的,甭管走到哪,迎奉者自是不在少数,对此,以赵文振的长袖善舞,自然是应对从容得很。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心要跟赵文振交好,太子一系以及杜正伦等人串联起来的所谓朝廷清流中人就没怎么拿正眼瞧赵文振,可那又能如何呢,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罢,完全没必要强求。 “皇上驾到!” 辰时正牌,群臣们都已按着品阶高下在太极殿内外站好了位置,不多会。随着徐恩那尖细的嗓音响起中,太宗与李承乾便已一先一后地从后殿处转了出来。 “臣等叩见陛下。” 见得太宗父子已到,群臣们自是都不敢稍有轻忽,齐齐便是深深一躬。 “免了罢,众爱卿且自平身好了。” 在已经跟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两位最宠信的心腹大臣就王爷就藩以及朝廷架构重组一事充分交换过意见的情况下,太宗的心情显然很是不错。叫免的声线远比往昔要和煦得多。 “谢陛下隆恩。” 能在唐初这等名臣荟萃的时代混上朝臣的,断然没一个是愚钝之辈,绝大多数的朝臣们都已从太宗的语气里听出了些内味儿,然则真正清楚太宗为何精神振奋的,到底只是少数而已,可不管是真懂还是假懂,这当口上,也自没谁敢孟浪的,尽皆一丝不苟地按着朝规谢了恩。而后便即左右一分,各自按品阶高下站好了位。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要上。” 众臣工们这才刚站好了位。铁了心要玩死谏的张玄素便已是迫不及待地率先抢了出来。 “哦,爱卿有何本章且就直奏好了,朕听着呢。” 太宗是一早就料到张玄素等人要在今日当庭发难了的。自是不会在意那么许多。 “圣天子在上,微臣太子左庶子张朴有一事要奏,今,诸皇子大半已过开府建牙之龄,却兀自迁延于京,实与朝廷律制不合,为固社稷,微臣恳请陛下早日放诸皇子去外地就藩,以全大义。” 张玄素的奏本很短,从头到尾也没多少字,可提出的建议却是紧扣现行之律法与所谓的社稷大义,浑然不打算给太宗留下丝毫的转圜之余地。 “陛下。微臣以为张大人所言甚是,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陛下,微臣附议!” “陛下,微臣亦附议!” …… 张玄素等人数日来不断游说朝中文武,加之太子一系也在暗中推波助澜,所掀起的这拨风浪当真不小。这不,张玄素话音方才刚落呢,呼啦啦便有六十余朝臣站了出来,个中不乏侯君集、刘德威等重臣,到了末了,竟是连萧瑀这个宰辅都站了出来,声势之浩大,当真令人侧目不已。 “嗯,诸位爱卿公忠体国之心,朕能体悟得了,今,既是论及诸皇子就藩一事,那不如连刺史世袭一事一并议议好了,时文啊,朕可是将徐州许给了你,卿何不也一并去徐州上任如何啊?” 这一见萧瑀居然跟太子一系凑在了一起,太宗可就不免有些不爽了,在假意嘉许了张玄素等人几句之后,不甚客气地便将了萧瑀一军。 “这……” 萧瑀并不以能言善辩而著称,这冷不丁被太宗这么一将军,登时便不免有些个傻了眼了——若说诸皇子们就藩应该的话,那让长孙无忌等十四名功勋之臣去就封地经营也同样是出自圣意,两者在根底上其实是一致的,理由都是所谓的恢复古制,总不能在赞成前者的同时却又反对后者吧,这在道理上明显说不通啊。 “辅机、玄龄,卿等可愿就此去封地经营否?” 太宗可没管萧瑀的脸色有多难看,淡然一笑之余,一派轻描淡写状地便将问题丢给了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这两位宰辅之臣。 “老臣绝无此意。” 太宗话音方才刚落,长孙无忌便已给出了个简练而又坚决的答复。 “陛下明鉴,不止是长孙大人与老臣不愿去,其余受封之大臣们也断不愿去,无他,概因此世袭制后患无穷,恕臣等不敢奉诏。” 别说太宗事先就已经通过了气,就算没有,房玄龄也绝对不会答应去经营受封之地的,此时回答起来,斩钉截铁地拒绝也就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化解于无形(三) “陛下明鉴,老臣亦断无去封地之意。” “陛下,臣绝不愿去封地,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臣等亦是如此。” …… 反对世袭分封的可不止长孙无忌与房玄龄,所有受封而又在京师的重臣们都是如此,这不,房玄龄话音方才刚落呢,李道宗、魏征等顶级朝臣们立马纷纷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拒绝去经营封地之态度。 “嗯,诸位爱卿之意,朕都知道了。世袭分封一事确是朕欠考虑了些,诸皇子就藩一事亦是一个道理,朕反复思忖许久,如今已有了替代之方略。徐恩,宣罢。” 太宗要的就是这么个局面,自然不会因群臣们群起反对而有丝毫的介意,笑着一压手之同时,随口便安抚了众臣们一番。 “诺!” 听得太宗有所吩咐,侍立在侧的徐恩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朗声应诺之余,两个大步便走到了前墀前。一清嗓子,高声便宣道:“圣天子有诏曰……” “嗡……” 这一听太宗在否决了世袭分封制的同时,连同王爷就藩一事也一并取消了,不仅如此,甚至连亲王世袭制也给抹了去,改成了降等承袭制,这等变动一出,张玄素等一干原本准备血战朝廷的所谓清流们顿时便全都傻了眼,而措不及防的太子一系之官员们则是不免有些急了,乱议之声很快便响了起来。 “陛下圣明,臣等别无异议。”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都是事先便得了圣意的,此时自然是得紧着称颂上一把,而魏征、高士廉、唐俭则一贯都是主张约束藩王的,对太宗的这么道旨意,自然也都不会有异议,跟着称颂上一回,也属再正常不过之事了的。 “陛下,微臣以为成立宗亲府一事殊有不妥,无他,诸皇子皆在京中,将欲置太子于何地哉?” 尽管太宗在诏书里都已将皇子就藩的害处解说了个分明了,可张玄素出于维护东宫正统之考虑,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昂然便提出了个尖锐无比的问题来。 “玄素多虑了。朕在诏书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皇子就藩制不合时宜,实不可再行,道理很简单,朕有兄弟二十二人,除去亡故的外,尚有十五人在世,皆一就藩,再算上堂叔堂弟辈就藩的也有十三人之多,而朕除了乾儿外,尤有十二子,若都去就藩。这就该据有四十州以上之地也。” “若是后世帝王皆多子多福,不出五代,我大唐二百八十六州只怕未必够分罢,是故,就藩制必须革除,此事断无再讨论之必要,至于卿之所虑,不过杞人忧天尔,太子者,国本也,朕又岂会轻易动摇之,诸皇子皆太子之弟也。在京帮办政务,既可为朕分忧,又可令太子之将来多些帮手,有何不可之说,莫非卿等硬要离间我天家父子兄弟之情分么,嗯?” 对张玄素这位素来耿直而又清廉的大臣,太宗还是挺看重的,倒是不吝口舌为其解惑了一通。然则到了末了,却是不甚客气地点出了个要人命的问题来。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太宗最后那么句喝问可真是寒得紧了些,饶是张玄素胆子再大,那也不敢承认自己有离间天家父子兄弟之心思,到了这般地步,他除了连道不敢之外,也真没啥可说了的。 “好了,此事无须再议,朕不日将召河间郡王入京,主持宗亲府事宜,诸公且议旁的事罢。” 因着自身得位不正之故。太宗对那些已经就藩的王爷们一向就不是太放心,尤其对河间郡王李孝恭这个能征惯战的堂兄更是不免有所猜忌,如今趁着成立宗亲府一事,将李孝恭调回京师。顺便试探一下那帮就藩王爷的心态,无疑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来着,太宗自是容不得臣下们再就此事扯个没完,此无他。帝王心术尔。 “陛下圣明。” 这一听太宗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张玄素等人心中虽还是有着浓烈的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此事,只能是无奈地称颂一声了事了的…… “诸位爱卿,前些日子,文振与朕谈了谈政体革新的相关事宜,朕可是深受启发啊,今日召诸公一道来此,便是想听听诸公对此事之看法的,文振,尔之本章可都拟好了么?” 一场或许将会是大风暴的朝堂争端就这么轻松地被化解于无形,太宗的心情自是相当之不错,在结束了大朝之后,紧着便将朝堂从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召到了两仪殿中,打算趁热打铁地将政体革新一事也一并先议上一议。 太宗此言一出,满殿的顶级朝臣们瞬间便将目光齐刷刷地扫到了赵文振的身上。惊诧者有之,愤懑的也有之,个中又属太子与侯君集的眼神最是凌厉,前者是极度的厌恶中夹杂着浓浓的恶意,而后者则是措不及防之下的羞恼,这也不奇怪,自打就任吏部尚书之后,侯君集可是早将吏部视为了自家的自留地。暗中可是做了不少的手脚的,而今一听赵文振居然把手伸到了自己的锅里,侯君集当真是当场杀了赵文振的心都有了。 “回陛下的话,微臣已草拟了一份本章,还请陛下斧正。” 废除王爷就藩的功劳,赵文振是真的不敢认,概因事涉天家,身为臣下者,哪怕所言所述皆是为了社稷着想,也自不免会引来皇室宗亲们的怨恨,那等责任与压力,实在是太重了些,只能由太宗自己去扛着,可对于政体革新一事么,那赵文振的顾忌无疑就少了许多,加之他也确实需要不断建功以搏得在最短时间里冲上宰辅之位的机会,该得的功勋,他自然是不会错过了去的,至于太子与侯君集的怨怒么,赵文振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左右大家伙本来就已经是死敌了的,再多些仇恨又何妨? “嗯,递上来。” 这一见赵文振办事如此之牢靠,太宗当即便嘉许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八十章 大结局 贞观十三年十月初,经连番朝议之后,太宗最终决定实行建省,将全国划分为三十个省,各州依次改府。 贞观十四年六月,魏王李泰完成了《括地志》的编撰。太宗连番下诏嘉奖,赏赐颇巨。名声一时无两,朝野皆传言魏王李泰将取李承乾之位而代之,李承乾大恐,遂与侯君集等人商议举兵谋反事宜。并拉了齐王李佑、汉王李元昌等人为臂助。 贞观十五年八月,薛延陀与大唐在边境起了冲突,太宗大怒,下诏调大军出击草原,太子一系则趁着朝中兵力空虚之际,悍然发起了叛乱,留守京师的赵文振侦知此事,急报太宗,并奉命调集左右武侯卫将士发起了平乱之战,于战中,先是故意让太子一方出兵干掉了魏王李泰,而后方才大举出击。一举荡平了太子一系。 在太子已被废而魏王李泰又被杀的情况下,为该立谁为太子一事,朝中争论激烈,最终,在赵文振的连番劝说之下,太宗决议采取暗立太子的决断。谁也不清楚太宗所封在密匣中的继承人究竟是哪位皇子,唯有赵文振知晓,那遗诏上的继承人就是晋王李治。 在自以为都有继位之可能的情况下,诸皇子全都一窝蜂地登台亮相,各显其能,明面上各自邀功。私下里暗斗连连,已跃居宰辅之高位的赵文振对此却是坐视不理,却不曾想偶然间得知晋王李治与武媚娘竟已暗中勾搭上了,为防将来遭武媚娘之清算。赵文振不得不改变了策略,全力支持吴王李恪。 贞观十七年,太宗不顾群臣们的反对,致意要东征高句丽,赵文振苦劝无效,反倒惹来了太宗的怨怒。被勒令留守定州,主持粮秣转运一事。而晋王李治则被委为定州大本营的临时大总管,以督导赵文振等留守文武官员。 李治就是一贪花好色的主儿。在太宗率大军出征后,这厮便整日在行宫里与武媚娘等人胡天胡地,闻知此事后,赵文振设谋让人给李治送去了助兴的药物,最终,昼夜宣淫的李治因马上风而亡,太宗闻讯,匆匆结束了进展极其不顺的东征之战。赶回了定州,将武媚娘等涉案之人全部赐死。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太宗病重,临终前。诏令长孙无忌、赵文振、李勣、唐俭为顾命大臣,一同打开了密匣,传位于吴王李恪。 李恪上位后,为了解决高句丽这一心腹之患,实行了诸般励精图治之举措,在赵文振的协助下,大刀阔斧地改革军制,又制造出了大量的火药武器,五年后,一举灭掉了为患边关数十年的高句丽与百济两国,更乘胜进兵西域,连灭薛延陀与西突厥两大草原强国,不断向西开拓进取,将大唐的声威推向了巅峰。 历经近二十年的宰辅生涯后,为防功高震主,赵文振选择急流勇退,率众举家搬去了江南,从此不再过问政事,逍遥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