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皇后的美食人生》 01 内阁首辅庄羲承的孙女,大理寺卿庄溯文的闺女,今上钦点的婉嫔,向来贞顺温婉循规蹈矩堪称京城贵女之典范的庄静婉,在离入宫还有五日的时候,离家出走了。 一个断案如神人称“庄青天”的父亲庄溯文,加上一个从小做作男儿教养,八岁就跟着父亲在大理寺学习验尸断案,人称“小庄青天”的双胞胎妹妹庄明心,两人来来回回查了两三日,把京城以及周边的县城村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把她给找到。 庄静婉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外加一个同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作的大丫鬟柳絮,半点反追踪的能力都没有,之所以消失的无影无踪,怕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 想通了关窍,耿直的庄溯文换了官服便要入宫请罪,被父亲庄羲承给喝住了。 “请什么罪,皇上原就视咱家为眼中钉,奈何寻不到由头,你把事情捅到他跟前,那可是给他递了一把好刀。 便是他顾忌我太傅的身份不会抄斩咱们满门叫天下读书人骂他欺师灭祖,只怕也会把咱们庄家子弟的官职给撸个干净。” 庄溯文梗着脖子,如丧考批的说道:“纸包不住火,若不请罪,回头东窗事发,只怕皇上怒气更胜。” 庄羲承捋着自己的灰中泛白的胡须,白了庄溯文一眼,看着庄明心,不疾不徐的说道:“谁说静婉离家出走了?这不是好好的在跟前站着么? 出走的是明心,她一向充作男儿教养,没规矩到处乱窜也不是头一次了,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没回来,必是突发心疾一病没了,把人接回来好生安葬了便是。” 好一个指鹿为马!难怪火烧眉毛了祖父都稳坐钓鱼台,半点着急上火的架势都没有,竟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庄明心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回过神来后她忙摆手拒绝道:“这我可不成,祖父您知道的,我从小作男儿教养,女儿家那一套半点都不懂,进到宫里去,只怕被人吃的渣都不剩了。” 庄羲承扯了扯嘴角,哼笑道:“放心,皇上留静婉的牌子,可不是瞧上了她,而是拿她当人质,好牵制我罢了。 如此,又岂会轻易叫人把你给害了?再说了,你能文又能武,心眼比谁都多,你不害人就罢了,旁人还能害到你?” 她无语的撇了撇嘴:“祖父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庄明心不想进宫,她在大理寺混的好好的,解剖查案两把抓,同僚们对她也极尊重,简直是如鱼得水。 甚至连嫁人都不必,父亲已经暗中替她挑好了招赘的人选,秋闱过后便成亲。 谁曾想庄静婉突然闹出这样的幺蛾子来,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但祖父说的也是事实,已册封的宫妃不知所踪,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毓景帝肯定会借机收拾庄家。 父亲倒罢了,祖父可是足足当了八年的内阁首辅,政敌多如牛毛,一旦失势,落井下石的绝对不会少,甭想过安稳日子。 至于她,没了父亲这个大理寺卿的照拂,别说验尸查案了,只怕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 甚至,还可能变成因为脸蛋好看而被纨绔子弟调戏的苦主。 而入宫的话,虽然没了自由,但嫔好歹是一宫主位,在自个宫里还是能说了算的。 只要不出去招惹那几个高位妃嫔,还是能过些平静日子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过也不必现在就做决断,横竖还有几日,没准庄静婉自个回来了。 人活着总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 回肯定是回不来了。 御书房里,太监总管高巧对毓景帝禀道:“皇上,世子爷传信,已假借人贩子之名将婉嫔娘娘扣在津州了。 昨儿庄二姑娘带着大理寺的人查了过去,若非世子爷现身以锦衣卫办案的名头敷衍过去,没放她进庄子,只怕就露馅了呢。 大理寺的那几只猎犬可不是说笑的,鼻子贼灵。” 毓景帝听到庄二姑娘就打了个激灵,以为要坏事,提着一颗心听到最后,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冷淡自持的俊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一抹微笑:“清钧长进了。” 永昌侯世子廖清钧,乃毓景帝姑母安南大长公主次子,两人是嫡亲的姑表兄弟。 高巧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见状忙奉承道:“那也是皇上您调/教的好。” 毓景帝高帽戴惯了,没接话茬,反而问起旁的:“庄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高巧忙道:“庄首辅跟庄大人今儿都去了衙门,庄二姑娘正午时分才从津州赶回来,用完午膳给庄老夫人、庄二夫人请安后便回了自个院子没再出门。 傍晚庄首辅跟庄大人下衙后叫了庄二姑娘到书房议事…… 至于议的是什么奴才就不知道了,庄家有猎犬,探子们不敢靠太近。” “能议什么,不过是询问查找庄静婉的进展罢了。”毓景帝哼了一声。 随即冷笑起来:“庄羲承这老狐狸,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只怕早就慌得不行了,朕可是太期待他跪在朕面前请罪的场面了,光是想想就让人通体舒畅。” 高巧往地上一跪,笑嘻嘻道:“奴才在这里提前给皇上道喜了,恭喜皇上心愿达成。” 高兴归高兴,毓景帝还没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好容易才逮到能搬倒庄羲承这座大山的机会,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他不免要小心谨慎一些。 “传信给清钧,让他务必盯紧了庄静婉,万不可麻痹大意,若有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是。”高巧干脆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出去安排传信的事情。 毓景帝盯着手上的奏折,半晌却没看进去一行字,脑子里琢磨的是该如何处置庄家的问题。 庄家其他人倒罢了,庄明心却是个难得的断案天才。 庄溯文“庄青天”的清名,大半是靠她这个闺女得来的,因庄家垮台就此泯然于众未免有些可惜。 然而本朝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要想继续用她,就必须保住庄溯文大理寺卿的官职,而保住庄溯文的官职,庄家就有了东山再起的底气。 这可真叫人有些左右为难。 为何庄明心偏偏是个女子呢? ※※※※※※※※※※※※※※※※※※※※ 请大家收藏下我的预收文哈,下一本开这个,点专栏进去就看到了。 文名:《穿书后我当男主叔祖母》 id号:4991378 傅谨语穿到了前世看过的一本书里。 在这本名为《嫡女无双》的宅斗文中,作为恶毒女配的傅谨语屡次欺负女主不说,还觊觎上世子姐夫,百般勾搭不成,竟想害了姐姐清白,结果自己反被坏了清白,不得不嫁给毁了自己清白的纨绔子弟。 最后身怀六甲时被家暴,一尸两命。 穿越而来的傅谨语掀桌,去他丫的宁王世子崔瑛,她才不稀罕呢。 将京城权贵扒拉一圈后,她锁定了今上的皇叔,未来姐夫的叔祖父——靖王崔九凌。 一想到往后男、女主见自己一次,就得跪在自己跟前喊“叔祖母”一次,她就高兴的笑出声来。 崔九凌:傅四姑娘矫揉造作、搔首弄姿、恬不知耻,本王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娶这样一个女子! 数月之后。 崔九凌:本王要娶傅四姑娘,谁也不许拦着,皇上也不行! 02 被动等待不是庄明心的风格,故而后头两日/她也没闲着,把先前没搜索到的地儿都搜索了一遍。 但遗憾的是,都无所获。 这才认命的背上府里给准备的包袱,带着庄静婉的大丫鬟琼芳,坐上了宫里前来接人的马车。 此次选秀共有十二位秀女中选,中选的秀女都是今日入宫。 庄明心她们的马车到达神武门的时候,宫门口已有几辆马车在排队等候搜检。 宫里规矩大,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都是有讲究的。 庄明心为免日后麻烦上身,包袱里除了银票跟金银锞子,旁的一概没带。 庄家嫡女出嫁,公中惯例是一万两,庄二夫人裴氏添了两万两,庄溯文给了五千两银票以及一两的金银锞子各一百个,统共三万六千一百两。 银票重量暂且不计,各一百两的金银锞子加起来就有二十斤重。 负责搜检的嬷嬷预估错误,随意拿手一接,险些折了自己的腕子…… 得亏庄明心眼疾手快的搭了把手。 “多谢婉嫔娘娘,若非娘娘帮忙,老奴怕是要丢丑了。” 嬷嬷将包袱递还给庄明心,嘴上说的客气,心里却在嘀咕。 这婉嫔削肩膀水蛇腰,生就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熟料力气如此大,难怪不用丫鬟背包,普通丫鬟还真没这巴子力气。 “嬷嬷客气了。”庄明心随口应付一句,然后径直往宫门内走去。 内务府将庄明心安排到了钟粹宫,这会子钟粹宫的掌事太监李连鹰已经带人候着了。 听人唱名“钟粹宫婉嫔娘娘到!”,连忙点头哈腰的迎了上来:“钟粹宫掌事太监李连鹰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庄明心眉头一跳,问他:“哪个lian?哪个ying?” 李连鹰一怔,随即忙答道:“连接的连,老鹰的鹰。” 庄明心闻言眉心舒展开来,不是莲花的莲,也不是英勇的英,这就很好。 不过等坐着李连鹰叫人抬来的肩舆来到钟粹宫,看到正殿大门两旁花坛里怒放的牡丹花的时候,她感觉就很不好了。 京里流行簪花,但牡丹花因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的诗句,而变成了正妻的代名词,小妾通房是没资格碰的。 她冷下脸来,对李连鹰道:“牡丹国色天香,唯有皇后才堪拥有,本宫可不配,立刻叫人拔了。” 李连鹰陷入了迷惑。 坊间传言庄大姑娘温婉贞顺,乃京城贵女之中第一等好/性儿人。就是冲着这个,他才花光积蓄四处打点调来了钟粹宫。 然而对方前脚才进钟粹宫的大门,后脚就要大改花坛子,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低调隐忍。 看起来可不像是善茬儿。 见李连鹰站着不动,庄明心挑了挑眉:“怎么?怕被内务府为难? 只管去便是,告诉他们,若是敢推脱,本宫正好跟他们算一算这牡丹的账,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想要污蔑本宫觊觎皇后之位!” 琼芳是庄静婉的大丫鬟,老太爷之所以叫她跟着进宫,是为了让她提点着二姑娘些,免得二姑娘露馅。 这会子她连忙从包袱里掏了两个金锞子出来,递给李连鹰。 打圆场道:“一下十二位主子进宫,内务府难免忙乱了些,不周到的地方也是有的,公公好好与他们说说,改了便是了,倒也不必大动干戈。” “谢娘娘赏!”李连鹰接了金锞子,连忙行礼道谢。 又笑呵呵对琼芳道:“姐姐说的是,娘娘进了宫,往后要倚仗内务府颇多,倒也没必要将他们得罪狠了。” 庄明心扯了扯嘴角,得罪不得罪的,其实都一样。 总管内务府大臣钟炀是内阁次辅陈世礼的门生。陈世礼的孙女正是三年前入宫,现下住在钟粹宫东偏殿的欣贵人陈钰沁。 内阁三位阁老向来水火不容,互相挖坑使绊子乃是家常便饭。 偏毓景帝又故意架桥拨火封庄静婉为嫔,只怕后头撕的更响了。 此番是用牡丹给自个下马威呢,她要是怂了,以后他们只会更得寸进尺。 故而她冷声道:“你只管照本宫的原话告诉他们,一字也不许改!” 顿了顿,她侧目撇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六个太监,意有所指的哼了一声。 “若是办不好,你这个掌事太监也不必做了。才能不才能的,本宫倒不在意,只要听话便好。” “是,奴才这就去!”李连鹰吓的一哆嗦,匆忙打了个千儿,然后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庄明心轻叹了口气,这个李连鹰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 不过也是,聪明人谁往钟粹宫凑? 这儿集齐了一首辅两次辅三位阁老的孙女们,马上就要上演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大戏了,上赶着来当炮灰呢? “钟粹宫掌事宫女崔乔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一个二十来岁年纪的宫女,身后跟着六个年轻宫女,急匆匆的从正殿内走出来。 福身行礼后,又告罪道:“奴婢们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 二姑娘性子强势,才进宫就对着掌事太监连敲带打,这会子要是再发作掌事宫女的话,也太不大姑娘了,只怕要糟糕…… 思虑至此,琼芳连忙上前搀扶崔乔,塞了两个金锞子到她手里,笑道:“不迟不迟,娘娘也才刚到片刻。” 将人扶起来后,她用拉家常的语气,笑问道:“姑姑方才在忙些什么呢?” 崔乔一板一眼的回道:“内务府方才将娘娘的年例送了过来,奴婢正带她们归置呢。” 顶替庄静婉入宫成定局后,庄明心昨儿一整天都在恶补后宫相关知识。 新入宫宫妃额外补一年年例的规矩她是知道的,闻言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嫔位年例二百银子,缎绸纱绫罗棉布等各色布料五十匹,毛皮三十匹,棉花二十斤,再就是些各色丝绒棉线共五斤。 都是有定例的,内务府数量上不敢克扣,质量上估计就堪忧了。 这样才好呢,她又没打算争宠,要那些颜色鲜嫩花样时髦的布料做什么? * 这边庄明心在琼芳的搀扶下在正殿中央的地平宝座上就座,崔乔领着六个宫女六个太监上前正式磕头拜见主子。 一番改名跟打赏后,算是暂时安顿下来。 “你说什么?” 那边乾清宫里,毓景帝惊的失手打翻了砚台,墨水洒了半桌子。 “庄静婉不是被清钧扣在津州么?怎地又有个庄静婉出现在宫里?” 话刚出口,毓景帝就回过神来,惊愕道:“那个,是庄明心?” 太监总管高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将“婉嫔”从宫门口开始到钟粹宫升座受礼期间种种讲述了一遍。 完了之后很是气愤的骂道:“庄首辅也太奸诈了,为了保住自个的权势,竟然想出姊妹易嫁李代桃僵这样的计策来,当真是可恨!” “啪!”,毓景帝抓起镇纸来,往桌上重重的一摔,冷声道:“来人,宣锦衣卫指挥使司……” 话说到一半,又摆了摆手,丧气道:“罢了。” 命锦衣卫指挥使司成勖将庄羲承抓进宫来又如何,抗旨逃婚、李代桃僵,随便哪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庄羲承自然不会认。 不但不认,还会叫起撞天屈,反将自个一军…… 要治先帝临终指定的顾命大臣,内阁首辅庄羲承这等国之重臣的罪,必得拿出切实的证据来才能服众。 可他有证据么? 宫里那位庄二姑娘就别想了,她心思缜密又极擅诡辩,两人又是生的模样别无二致的双胞胎,只要她想,哄骗些许外人简直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从庄静婉那里下手。 可她毕竟是庄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贵女,不是那等好糊弄的无知村妇。 被“人贩子”抓到后她就未再开口说过一句话,还趁人不备拿簪子刺死了丫鬟柳絮以绝后患。 想让她承认自个是庄静婉只怕也难。 动刑?在不能证明宫里的婉嫔是假的情况下,谁敢对内阁首辅的孙女儿“庄明心”动大刑?她在民间可是有“小庄青天”美名的。 而且就算真的招了又如何,也可以被庄羲承掰扯成屈打成招。 再不甘心又如何?庄羲承这老狐狸终究棋高一着。 毓景帝无奈道:“传信给清钧,让他赶紧把庄静婉‘送’回来。” 高巧问道:“‘送’回来之后呢?” 毓景帝哼道:“朕体恤首辅大人思念孙女心切,特许婉嫔中秋节出宫省亲。” 说是送回来,不过是故意放松看守,给庄静婉找到逃跑的机会,再暗中护送她回京。 庄家女孩儿统共也没几个,每个培养起来都不易,不过是个平衡君臣关系的桥梁罢了,庄羲承必然舍不得搭上两个孙女,定会趁此机会更换回来。 如此,也算拨乱反正了。 毓景帝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奈何没过几天,高巧就慌慌张张的跑进御书房:“皇上,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毓景帝正批阅奏折呢,闻言头也没抬。 高巧哭丧着脸禀报道:“世子爷传信,婉嫔娘娘被青楼的龟/公抓进青楼,世子爷亲自去救,却不甚误服了催/情药,坏了婉嫔娘娘的清白……” 莫名其妙被戴了绿帽子的毓景帝简直惊呆了,竟还有这事儿? 然后他果断道:“闭嘴,那个是庄明心,婉嫔娘娘好好待在钟粹宫呢。” 被戴绿帽子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高巧弱弱的问道:“那,婉嫔娘娘中秋省亲的事儿?” 毓景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省什么亲,劳师动众劳民伤财,朕难道是那等色令智昏的昏君不成?” ※※※※※※※※※※※※※※※※※※※※ 感谢在2020-07-07 22:30:43~2020-07-08 13:0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 外头发生的事儿,庄明心是不知道的。 她这头儿才刚入宫,又是个爱讲究不肯将就的龟毛性子,在别个眼里样样妥帖的钟粹宫正殿,在她眼里是哪哪都不满意。 后宫妃嫔们,没混到一宫主位的,每日米面粮油肉食蔬菜等份例自动归于内膳房,只能吃内膳房的大锅饭。 一宫主位则有置小厨房的权利。 内务府挑了两个才进内膳房连锅铲都没摸几日过的学徒给她使唤,被她当场退货。 又嫌弃将厨房修在东耳房油烟味会呛到自个,让匠作监派人来给迁移到后殿的西偏殿。 这才半日,二姑娘就一口气把内务府、内膳房以及匠作监给得罪了个遍,琼芳简直快急哭了。好容易逮住个跟前无外人的机会,苦口婆心的一通劝说。 庄明心陶陶耳朵,半点没听进去不说,反还斜眼瞅着琼芳,说出来的话简直扎心。 “这不妥当,那不应该的,你话可真多,难怪你们姑娘跑路的时候带上柳絮不带你,柳絮必然不似你这般爱说教!” 入宫之前,她的确曾想过低调隐忍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的,但当得知毓景帝将自己跟陈钰沁、程和敏安排到一个宫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先前的算盘是白打了。 既然往后的日子注定是一地鸡毛,那她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让自个过的舒适,而不是费心思的去模仿庄静婉。 所以,她就是要张扬,就是要随心所欲。 完美的演绎了什么叫“小人得志就猖狂”,如此别人就算再觉得她与从前迥异,也只会觉得她从前种种都是装的,实则是个肤浅庸俗之人。 庄静婉若是知道自己风评被害,只怕要气个半死,如此也算对她害自个事业家庭(招赘)尽失的回敬了。 前提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琼芳涨红了脸,有心想为自个辩解几句,却不知该从何辩起,毕竟二姑娘说的都是事实。 半晌后,她才重新振奋旗鼓,小声劝道:“娘娘莫再提跑路不跑路的话了,仔细隔墙有耳。” 庄明心练了十年功夫,除非顶尖高手,否则别想瞒过自个的耳朵…… 不过她并未反驳,琼芳是庄静婉的丫鬟,家人都在庄家,背叛庄家是不可能的,但却未必与自个一条心。 刚好崔乔领着谷雨跟夏至两个宫女走了进来,三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包袱。 崔乔将包袱放到炕桌上,挨个将其打开。 尚衣局将娘娘的衣裳送过来了,娘娘这会子不忙的话,不如试穿一下。 若不合身,奴婢即刻送回尚衣局,让她们赶着改好,免得误了明儿的请安。” 先后薨逝后,毓景帝未再立后,如今凤印由张德妃跟卫贤妃共掌。 作为新入宫的秀女,明儿一早她们得先去给张德妃跟卫贤妃请安,然后由她俩领着去拜见郑太后。 其实不用试也知道必然合身。 尚衣局的尚宫裴瑾是外祖家旁支出来的姑娘,庄静婉被留牌子后母亲裴氏就跟娘家那边打过招呼,裴瑾必然会额外关照自个。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因此庄明心还是站起身来,由崔乔服侍着挨个试穿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非常合适。 崔乔舒了口气,又姿态极低的询问琼芳的意见:“姑娘觉得娘娘明儿穿哪件妥当?” 琼芳姑娘是婉嫔娘娘的丫鬟,自然比她这个才过来服侍的宫女更明白主子的喜好。 不过这可真难倒琼芳了,她哪里晓得二姑娘的喜好。 毕竟二姑娘素日都是穿男装的,不是墨蓝就是靛青,颜色老气的连二老爷都瞧不上。 自己挤兑是一回事儿,在外人跟前还是得维护下“自己人”的脸面,故而庄明心替她做了决定。 “鹅黄褙子,粉色抹胸,草绿百迭裙。” 尚衣局相当于高定裁缝铺,布料由内务府提供。 十二套衣裳,除了一件鹅黄褙子跟一件水绿褙子外,其余十件上衣都是红色系的,明摆着的陷阱。 她只想在钟粹宫这一亩三分地折腾,横竖毓景帝也乐见其成,可没想到外头浪,更没打算跟掌管凤印的张德妃跟卫贤妃别苗头。 崔乔不是个多言的,见婉嫔娘娘亲自选定了,忙叫谷雨将这套拿去熨烫熏香,自个则带着夏至去归置下剩的。 庄明心正想去歇个晌儿,一名叫李竹子的太监快步走进来。 “娘娘,西偏殿和贵人求见。” 在她拜见张德妃、卫贤妃跟郑太后之前,宫里比她位分低的妃嫔们是不能来拜见她的,以示长幼尊卑,但同一个宫殿的除外。 她是钟粹宫的主位,同住一宫的欣贵人陈钰沁跟和贵人程和敏要受她管束,她俩必须提前来拜见,并聆听她的训导。 庄明心一大早就进了宫,又折腾半天有的没的,东配殿欣贵人那边始终没动静,倒是刚入宫没多久的程和敏先过来了。 她点头道:“请她进来罢。” * “嫔妾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程和敏鹅蛋脸杏眼高鼻梁丰嘴唇,生就一副明艳动人的模样。 进来之后冲庄明心福了福身,眉眼微弯,唇边绽开一抹微笑,艳色顿时更浓,整个人仿佛打了补光灯。 庄明心险些被晃花眼,内心不禁默默吐槽,狗皇帝真是艳福不浅,自个长的就很能拿得出手了,没想到还有个程和敏这样的绝色。 她抬了抬手,笑眯眯道:“妹妹不必多礼,来,到这边来坐,咱们好好说说话。” 程和敏依从的在罗汉床炕桌另一侧坐下,打量了一番这正殿东侧间内的摆设,笑道:“还是娘娘有成算,这会子都收拾的妥当了,嫔妾那边还乱成一团呢。” 内务府要求今儿入宫,却没规定时辰,这是暗讽自个心急争宠,一大早就跑进宫来呢。 庄明心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是妹妹没往后殿去,匠作监正在那儿砌砖垒灶呢,可是一团乱。 而且就算今儿能完工,也得等个三五日阴干了才能派的上用场,在此之前只能跟你们一样吃内膳房的大锅饭了。” 程和敏:“……” 这是赤/果/果的在炫耀自个位分高有小厨房呢,程和敏唇边的笑容顿时就僵硬了。 缓了片刻后,她才抬眼往东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陈姐姐可来拜见过娘娘了? 听说皇上颇宠爱陈姐姐,一个月里少说也有七八日要招陈姐姐侍寝,还特许陈姐姐置小厨房……” 顿了顿,她又皱眉作忧愁状,挑拨离间的说道:“原以为陈姐姐要入主这钟粹宫正殿的,不想皇上竟略过陈姐姐册封了娘娘。 陈姐姐的性子嫔妾还是略知一二的,并不豁达,只怕就此恨上了娘娘也未可知,娘娘可得心里有数才好。” 说的好像她不被封为钟粹宫主位陈钰沁就不恨自个一般,他们庄、陈、程三家从先皇在位那会儿就是政敌,到如今也没分出个胜负呢。 庄明心认真看着她,十分有信心的说道:“皇上爱才,陈姐姐入宫前就是名满京都的才女,入宫之后也屡有佳作,这才独得皇上恩宠。 据说如今宫里好多嫔妃都手不释卷,想引皇上注意,奈何腹中空空,没有真才实学…… 妹妹就不一样了,程阁老可不止一次夸奖妹妹,说妹妹若是个男儿,程家将会再出一个状元郎,可见妹妹的学识可比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强多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皇上青眼了。” “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指的自然是陈钰沁。 完了之后,还“哎哟”一声:“到时别说一个嫔位,四妃想必也不在话下,到时妹妹可别忘了多照拂下姐姐呀。” 程和敏:“……” 自己才刚开了个挑拨离间的头,她就反手也来了一个挑拨离间,偏还说到自个心坎里了。 得亏陈钰沁没在这里,不然更加忌惮自个了。 这庄静婉还真是会装相,往日里端着一副大度能容温婉贤淑的模样,私底下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果然如祖父所说,庄家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程和敏忙做出个愧不敢当的模样来,羞涩道:“嫔妾不过念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罢了,哪能跟陈姐姐这样的才女比,娘娘折煞嫔妾了!” 庄明心正想再开口,余光瞅见李竹子在门口探头探脑,似有事要禀报,便将他招了进来。 李竹子禀报道:“回娘娘,欣贵人身边的绿蜡姐姐求见。” “让她进来吧。”庄明心跟程和敏对视一眼,彼此都眼里都写着好奇。 “奴婢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绿蜡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进来行礼后,说道:“娘娘入主钟粹宫,我们贵人小主本该亲来拜见,奈何小主昨儿走了困,今儿犯了头风的老/毛病…… 贵人小主让奴婢代她向娘娘赔罪,还请娘娘饶恕则个!” 然后又将手上抱着的两只匣子递给旁边侍立的立春跟立夏两个宫女。 她逐一掀开盖子,略带得意的说道:“这是贵人小主让奴婢给娘娘的贺礼,这两匹织金缎是前些日子皇上赏的。 听说是江宁织造府今年的新花样,统共进上来也没几匹,宫里除了太后娘娘,也只德妃娘娘跟贤妃娘娘各得了一匹呢。” “替本宫谢谢你们小主。”庄明心点了下头,示意立春跟立夏收起来。 又对绿蜡笑道:“内务府送来的年例料子颜色老气花样陈旧,我正愁没好料子使呢,可巧你们小主就送来了。” 炫耀自己受宠?在自个被陈次辅门生任总管的内务府使绊子送了一堆老旧料子之后施舍两匹贡缎? 很好,陈钰沁敢送,那她就敢接。 而且还要送去尚衣局做成衣裳,回头穿出去,逢人就说是欣贵人送的,大肆吹捧欣贵人如何受宠,替陈钰沁好好拉一波仇恨。 旁观看戏的程和敏见她们含沙射影你来我往的,内心却并不高兴,因为她马上也要收到颜色老气花样陈旧的年例料子了…… 她故作无奈的插嘴道:“可惜嫔妾没有陈姐姐这样的好料子,不能为娘娘分忧。” 说着,她看了眼自个的宫女玉磬。 玉磬忙从袖子里取了只荷包出来,递给程和敏。 程和敏接过来,亲自打开,从里头掏出两块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 边展示给庄明心看,边嘴里道:“这两块红宝,乃嫔妾祖父多年前偶然得之,嫔妾庸脂俗粉的,不好糟蹋这样的好东西。 思来想去,觉得阖宫上下也只娘娘堪配享用,故而特孝敬给娘娘,还请娘娘笑纳。” 庄明心:“……” 又是红色系,又是阖宫上下只自己堪比享用,一口气挖上两个坑,这是生怕自个摔不死呢? 她接过来,转手放到立夏怀里的匣子上头,眯眼对程和敏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是那句话,程和敏敢给,她就敢收。 回头叫尚衣局镶两支凤钗,然后分给程和敏一支,逢人就夸程和敏跟她姐妹情深,竟舍得把祖父送她的极品红宝与自个共享。 到时,看程和敏会不会气吐血! 04 “娘娘,后头为着谁先取水的事儿,闹腾起来了。” 宫女谷雨是个机灵爱钻营的,不用庄明心吩咐,就自发的打探来许多消息,言谈当中,很是为庄明心着急。 因为在等待小厨房阴干的这几日里,东西偏殿两位贵人处实在是太热闹了。 先是毓景帝亲来探望犯了“头风”的欣贵人陈钰沁,之后两次赏赐上好的补品,把陈钰沁因没能晋位分而丢掉的脸面给补了回来。 接着和贵人程和敏接连三日被翻牌子,得了一堆赏赐不说,毓景帝也给了她置小厨房的特许。 宫里人最是势利眼,欣贵人盛宠不衰,程和敏新恩尚浓,多的是低位妃嫔们来奉承她们。 就连高位的那些娘娘们,也本着不得罪的原则,大都打发人送了东西来。 相比之下,身为一宫主位的庄明心就有些不够看了。 虽然接受了低位妃嫔们的拜见,也收了不少贺礼,,在张德妃、卫贤妃跟郑太后跟前也表现妥当未出差错。 但至今未曾侍寝。 而且又有了内务府那头放出来的她嚣张跋扈难伺候的传言,等闲无人敢往她跟前凑,生怕被故意刁难。 这实是她未曾料到的,若不是怕总管内务府大臣钟炀恼羞成怒,她都要敲锣打鼓给内务府送一块“乐于助人”的牌匾了。 得亏有他们造谣,不然她得多应付多少人、多说多少废话? 当然,这也仅限于钟粹宫之外。 钟粹宫/内部,两位都走才女路线的得宠贵人那叫一个针尖对麦芒,两边宫人哪日不闹腾上个两三回,日头必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这会子为了谁先打水谁后打水的事儿,又折腾开了。 叫庄明心说,要怪啊就怪这钟粹宫条件太好了。 东西六宫十二座宫殿,有井的只有四座,其中一座就是钟粹宫。 要像其他在没井的宫殿里伺候的宫人们那般,每日大老远的跑去北五所打水,来回十几趟,累都累瘫了,哪还有这个精力折腾? 庄明心对小满道:“传本宫的话,让他们该泼妇骂街就泼妇骂街,该撸袖子掐架就捋袖子掐架,赶紧搞完打水走人。 再过半个时辰,本宫要亲去小厨房盯着新来的厨子烤面包,若是到时他们还在那里碍眼,以后休想再用本宫的井,统统给本宫滚去北五所打水!” 小满闻言,“嘿”的一声笑出来,应了声“是”,脚步飞快的奔出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崔乔在旁看的直皱眉,想开口训斥,看了一眼庄明心的神色,又硬是憋了下去。 近身服侍了几日,她也算对婉嫔娘娘有了些许了解。 是个好/性儿的,只要别太出格,饶是如小满这般跳脱,她也一概不计较。 而且出手大方,动辄就是一个金锞子或者一把银锞子。 不管外头如何抹黑她,钟粹宫正殿这些宫人们是极喜爱这样的主子的。 不过小厨房的厨子得除外,他们被折腾的焦头烂额呢,若不是没门路,只怕早就想法子逃离钟粹宫了。 无他,实在是婉嫔娘娘脑瓜子太奇怪了,竟想出一样叫“面包”的吃食。 又是垒面包窑,又是洗面筋的,钟大、钱喜昨儿忙活了一下午,熟料竟失败了…… 今儿下午要再次试制,婉嫔娘娘还要亲去指点…… 崔乔脑子里正乱着呢,外头突然有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钟粹宫里住着三位主子,因不确定皇上是冲着哪位来的,崔乔忙奔出东次间,站在明间里往外一瞧。 头戴金冠一身明黄圆领袍常服的毓景帝正径直往正殿方向走来…… “启禀娘娘,皇上驾到!”崔乔赶紧拔高声音提醒。 皇上来了?庄明心诧异的挑了挑眉,忙从罗汉床/上下来。 立春迅速的替她整理了好衣裳,主仆两个这才往明间赶去。 才刚走出东次间,就见毓景帝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她忙福身行礼:“臣妾恭请圣安。” “圣躬安。”毓景帝应了一声,径自往她宴息的东次间走去。 她忙起身跟上。 心想这狗皇帝长眉入鬓凤眼微扬薄唇轻抿,皮肤白/皙光/滑,身材苍松翠竹般挺拔。 倒是长了副极出色的皮囊,比她前世看的宫斗剧里的帝王要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 庄明心跟进东次间的时候,毓景帝已经在罗汉床/上坐定了。 见她进来,毓景帝撩起眼皮斜了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听说婉嫔这几日闹出了不少的动静来,给内务府、匠作监以及内膳房添了诸多的麻烦。 这可跟传闻中温婉贤淑的庄大姑娘不太像呢。” 她半点不怵,慢条斯理的为自个辩解道:“内务府、匠作监以及内膳房,都是为皇家做事的,并非皇家的主子,只能捧着不能批评。 既有错漏,合该被责骂处罚,如此才能让他们认清自个的本分,往后更用心的做事。” 似乎说的太强硬了些,她顿了顿,卖惨道:“若皇上觉得的臣妾错了,那臣妾认罚,往后臣妾必定忍气吞声,便是被人欺凌的再惨,也绝不做任何反抗。” 能屈又能伸,口才也过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极难对付的。 也不知道她得知庄静婉的事儿后,是否还能保持住脸上的平静? 想到这里,毓景帝卖关子道:“朕今儿过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爱妃。” 爱妃?庄明心在心里“呸”了一声,您的爱妃在东西偏殿呢,但凡喝酒的时候多吃粒花生米,也不至于醉的认不清地儿。 “好消息?”她故作一脸茫然,心想千万别是翻了自个的牌子,她对无痛针灸可没兴趣。 毓景帝幽幽道:“令妹与朕的表弟,永昌侯世子廖清钧定亲了,今儿才换的庚帖。” “朕听闻之后,想着爱妃知道了必定欢喜,便亲来告知于你。” 说完之后,他抬眼看着庄明心,认真的问道:“爱妃可高兴?” 在庄明心心里,落到人贩子手里的庄静婉已经是个死人,或者生不如死。 正常来说,除非出现神转折,否则即便能救回来,也没了清白,没法高攀安南大长公主的儿子, 所以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皇上说的,可是臣妾一母同胞的妹妹?” 她还有个妹妹,乃是大伯父庄旻文的庶女庄静怡,今年十四岁,配廖清钧有些勉强,但也算不得多高攀。 毓景帝凤眼微眯,唇边露出个浅笑来:“对,就是你的亲妹妹,那位擅长验尸断案的‘小庄青天’——庄明心。” 说这话的时候,毓景帝一瞬不瞬的盯着庄明心,见她眼珠子猛的一震,显是非常震惊,但神色却毫无变化。 片刻后,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永昌候世子可是京中世家子弟里头难得德才兼备的好儿郎,臣妾妹妹能说上这么一门亲事,是她的福气,臣妾由衷的替她感到高兴…… 也多谢皇上特意来告诉臣妾,臣妾实在是太高兴了,晚膳只怕要多用一碗饭了。” 表面笑嘻嘻,心里她想骂娘。 廖清钧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手下探子无数,庄静婉落到人贩子手里的事儿能瞒过他去? 有这样的黑历史还能不被嫌弃,除了真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此人贩子非彼人贩子。 估计是庄静婉带着柳絮大喇喇的去车马行雇车时暴露了身份,被锦衣卫盯上了。 上报毓景帝后,得毓景帝指示才假扮人贩子扣押了她。 不然的话,锦衣卫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御封的婉嫔娘娘。 更别说,这婉嫔娘娘的祖父,还是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庄羲承。 至于为什么扣押庄静婉? 很简单,宫妃逃跑,论罪当满门抄斩,对毓景帝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机会,正好将庄家给一锅端了。 只不过祖父棋高一着,想出了李代桃僵的主意来。 可想而知,毓景帝得知“婉嫔娘娘”入宫消息的时候,必定十分震惊,继而大骂祖父奸诈…… 之所以没立刻揭穿自个,只怕是因为这些年她在大理寺的所作为,很是展示了一番什么叫高智商,他怕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没敢妄动。 难怪一直没翻她的牌子,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掉马了。 同理,因为她这边僵持不下,庄静婉这个人证也就成了不上不下的鸡肋,放了可惜,扣住烫手…… 最后是怎么跟廖清钧搅合到一块儿去的,庄明心就不知道了。 “爱妃真的高兴?”毓景帝显然不信。 庄明心可是从八岁就每日准时出现在大理寺,风雨不改,有多喜欢验尸断案可想而知。 听说庄溯文有意让她招赘,并替她谋一份仵作的差事…… 大好前程被庄静婉毁了,现下自个被困在宫里,庄静婉反还结了门好亲事,她能意难平? 她呵呵假笑道:“当然高兴了,妹妹有个好着落,臣妾做姐姐的就放心了。” 不高兴又如何?庄静婉跟廖清钧结亲显然有猫腻,而且毓景帝也知道了自个是庄明心,两人借机再次更换回来这事儿根本想都不用想。 这样也好。 原以为庄静婉落到了人贩子手里,若是死了倒罢了,可要是没死,那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把自个连同庄家炸个粉身碎骨。 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只要庄静婉好好的当她的廖家妇,别再搞骚操作,这场姊妹易嫁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意难平肯定有,但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得放手处须放手,怎么过不是过?横竖她在哪里都不会委屈自个。 ※※※※※※※※※※※※※※※※※※※※ 庄明心:对无痛针灸没兴趣 毓景帝:有铁杵那么粗的针? 05 毓景帝带来的“好消息”,庄明心虽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横竖她已然进宫,即便没侍寝,也算“生米煮成熟饭”了,管他外头洪水滔天呢,总归对自个的影响有限。 所以,原定的再次试制面包的计划照旧。 说起来都是泪,她只是突然想念面包+果酱+牛奶的早餐组合了。 果酱跟牛乳都可以拿银钱从内膳房买,面包却只能自个做。 放前世的话,只是加了些葡萄干的简单法式面包,哪怕烘焙新手也很难失败,古代却是不容易的。 首先,烤箱是没有的。 只能拿青砖垒旧式的面包窑,这倒罢了,她前世出国旅游的时候曾在一家农场见过,匠作监的泥瓦匠根据她的描述琢磨了半晌就搭建出来了。 面包砖窑是利用木头燃烧余温来烤制面包,所以得先烧柴。 烧火一段时间后,将灰烬扫出来,湿布擦干净窑膛,然后将面包放进去烤。 缺点是没有温度计,窑温很难控制。 温度过高会烤焦,温度过低又不熟……昨儿那一窑就烤过头了,整个外壳都是焦黑的。 所以得多次尝试,才能把握好预热的时间跟烤制的时长。 其次,高筋面粉也是没有的,只有普通的石磨中筋面粉。 只好先合面,然后水洗面团成面筋。 再把面筋跟石磨中筋面粉混一块合面,如此才能制作出适合做面包的高筋面粉。 实在是有够折腾的,所以过去的十六年里,再如何嘴馋,她也从未在烘焙方面伸过爪。 而现在有钱有闲又有人,自然就可以放手大干了。 “见过婉嫔娘娘。”她到后殿西偏殿的时候,两个厨子钟大、钱喜已将面团做成了牛角的形状,表面割了三刀。 这会子正往上头过筛面粉,很是熟练的模样,显然背后没少练习。 “且忙你们的罢。”庄明心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走到面包窑面前瞅了几眼,里头火焰正旺。 她琢磨了片刻,对钟大、钱喜道:“比昨儿少烧两刻钟,清理干净窑膛后,晾一炷香再放面包进去,烤制两刻钟。” 她只会用烤箱,现下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能不能行还真不确定。 钟大、钱喜两人根据她的指示一通操作后,面包出炉。 除了靠近窑口的两只颜色偏浅火候不够,其他十只都卖相十分不错。 外层酥脆焦黄,掰开之后里头柔软甜香,裹上用黄/冰糖熬制的桃酱,再喝一口煮沸的牛乳,庄明心幸福的想要流泪。 真是太不容易了! 一口气吃掉两只葡萄干牛角包后,她豪爽的一拍桌子,对琼芳道:“赏!赏他们一人十个银锞子!”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赏他们一人一个牛角包,辛苦忙活了一通,总不能连味都没尝过。” 琼芳传话回来后,庄明心又吩咐她:“下剩六只,你跟小满她们分着吃了吧,李连鹰他们几个明儿再说。” 小满闻言凑过来,进言道:“这样新奇的吃食,内膳房的厨子们也不曾见过的,好容易才做出来,给咱们这些奴才吃了岂不可惜?” “倒不如贡几只给皇上,也好让皇上晓得娘娘的心意。” 她有什么心意?她的心意就是混吃等死偏安一隅,可没打算上赶着挨“针”扎! 庄明心淡淡道:“皇上九五之尊,什么好东西没享用过,哪稀罕本宫这点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见小满意欲再劝,她哼了一声,对琼芳道:“小满若不想要,那就把她的份儿给李连鹰。” “别介。”小满连忙求饶,“好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多嘴了,这就去吃面包。” * “哟,这么热闹?”一个如清泉滴在翠石上的声音从明间传来。 紧随其后,崔乔的声音也响起来:“奴婢见过欣贵人小主,小主吉祥安康。” 片刻后,东次间的门帘被挑起。 一身樱桃红褙子、水绿抹胸、苍绿百迭裙的欣贵人陈钰沁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崔乔以及欣贵人的宫女绿蜡。 不经通报就直接闯进来,显是没将自个这个一宫主位放在眼里。 穿的也很有宠妃的派头。 旁人都避开红色系衣裳,免得触了酷爱红色的张德妃的眉头,欣贵人却不惧这个。 不光在钟粹宫穿,去张德妃的永和宫请安时亦照穿不误。 “嫔妾给婉嫔娘娘请安,婉嫔娘娘吉祥安康。”陈钰沁敷衍的行了个礼,自顾的在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庄明心假笑道:“妹妹头风才刚好,怎地就出门了?有什么事儿,打发宫人走一趟便是了,何必亲自过来。” 陈钰沁无奈道:“没法子,谁让嫔妾胆子小呢,万一娘娘在皇上跟前告嫔妾一状,说嫔妾目无尊卑不肯前来拜见,皇上因此恼了嫔妾,这该如何是好?说不得也只好强挣命罢了。” 嘴里说着害怕,面上可半点惧色都没有,反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而且两颊红/润,眼眸清亮,半点病态都不见,离强挣命的程度只怕差了十万八千里。 估计是毓景帝突然跑来自个宫里,让她这个得宠贵人有了危机感,生怕又出一个跟她争宠的“和贵人”,于是过来打探敌情。 “妹妹说的什么话,我是那般心胸狭窄的不成?别说皇上不曾问起,就是真的问起,我既知道妹妹是因病不得已,如何能不替妹妹分说一二?” 庄明心眨了眨眼,作阖然欲泣状,一双桃花眼顿时氤氲出一层水雾,一副我冤枉我委屈我伤心的模样。 这幅楚楚动人的白莲花模样,让长相只是清秀全靠书卷气支撑走高冷才女路线的陈钰沁既惊讶又嫉恨。 未曾想到素日端庄贤淑一副大妇姿态的庄静婉竟有如此一面,这要是给皇上瞧见了,岂会不入他的眼? 可恨有一个艳如桃李的程和敏就罢了,又多出一个娇花照水的庄静婉,她本就不厚的恩宠,只怕被分的更薄…… “嫔妾不过就这么一说,没有最好。” 陈钰沁退让了一步,切入正题,露出了前来的真正目的:“皇上难得过来娘娘这里,怎地只坐了一刻钟就走了? 莫非娘娘惹恼了皇上?不然来都来了,合该留宿才是。” 庄明心不想提庄静婉定亲的事儿,就默认了这个说法,模棱两可的叹气道:“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啊。” 陈钰沁满意了。 看来这庄静婉也是个傻的,素日在府里说一不二惯了,当这里还是自个家呢? 若她如方才那般惺惺作态,哪怕只拿出五成的功力来,只怕皇上都顶不住。 “娘娘知道便好,下次千万别再如此鲁莽了,还该多奉承着皇上些。” 陈钰沁假假的劝了一句,目的达到,自然就不耐烦在这儿扯天扯地了。 她站起身来,说道:“嫔妾还有副答应了皇上的画没画完,这会子怕是不能陪娘娘说话了。” “皇上的事儿耽误不得,你且去吧。”庄明心大肚的点了点头,麻溜的放她走人。 到底是豪门里娇宠着长大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小姑娘,心思都写在脸上呢。让她这个老阿姨有种满级大号欺负新手村小朋友的感觉,颇有些不好意思呢。 见人走了,崔乔上前问道:“娘娘可要小憩下?” 庄明心抬眼看了下漏刻,已是申时四刻,也就是下午四点。 这个时辰午睡的话,只怕晚上会失眠,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不睡了,去御花园逛逛吧。” 今儿八月初十,再有五天就是中秋节了,听李连鹰说御花园里摆了不少菊/花,其中很多现代已然绝版的名品,不去瞧瞧为免有些可惜。 崔乔询问道:“奴婢叫人准备肩舆?” “不必了,走着过去就好,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钟粹宫人多眼杂,她自打进宫后就没再练功,且一直宅在屋子里,路都未走几步,只觉骨头都僵硬了。 虽然御花园就在钟粹宫旁边,一盏茶的工夫都不用就到了,能锻炼的程度也有限。 *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才刚进御花园,就见里头宫女太监急匆匆往外跑,嘴里嚷嚷着:“死人了,死人了,井里有死人……” “站住。”庄明心喝了一声,点住其中一名中年太监。 问他:“出什么事儿了,你给本宫仔细说说。” “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这太监不认识庄明心,但他认识庄明心身后的崔乔跟李连鹰,也就很容易推测出了她的身份,连忙磕头行礼。 李连鹰轻踢了他一脚,骂道:“别磨磨蹭蹭的,娘娘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庄明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李连鹰真是干啥啥不行,狗仗人势第一名。 太监忙回禀道:“回娘娘,后头井里有死人,肚子胀的石碾子那么粗…… 奴才方才去打水,一探头就跟那死人对上了眼,好悬没被吓个魂飞魄散。” 崔乔皱了皱眉,这王扣儿说的什么话,娘娘世家出身,奴仆成群,又不必亲自推碾碾粮食,哪知道石碾子有多粗? 庄明心问道:“死者是男是女?可有将尸体捞上来?” “是个宫女。”太监与尸体打过照面,回答的很坚定。 随后又摇头道:“尚未打捞上来,奴才正要去禀报掌管御花园的吴公公,请吴公公来料理此事。” “你去吧。”庄明心摆了摆手,打发他走人,然后问李连鹰道:“可知道那井的位置?” “奴才知道。”李连鹰曾在御花园当值过一年,对御花园再熟悉不过的。 庄明心说道:“带路吧。” 崔乔闻言忙出声阻拦:“娘娘,那头有死人,去不得,仔细沾染了晦气。” 心下默默吐槽婉嫔娘娘胆子可真够大的,死人的热闹也敢去瞧。 “本宫不忌讳这个。” 职业病犯了,不去现场瞧瞧她抓耳挠腮的难受,不过也只是看看,不一定会插手,毕竟宫里不比别处,指不定就牵扯出哪个位分高的妃嫔来。 为死人伸冤很重要,但前提是得先保证自个能活着。 06 毓景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惊的险些再次打翻砚台。 宫里死人不奇怪,每年病死的、上吊的、跳井的,甚至犯错被杖毙的,总有那么二三十个。 不过是拉去乱葬岗埋了,再赏家人二十两烧埋银子便罢了。 查明真/相,为其伸冤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儿,是不存在的,没人有这个闲空,也没人有这等本事。 但现在出现了这么一个既有闲又有本事的人,可不就翻出花来了? 毓景帝瞪着高巧,没好气道:“她一个冒牌货,合该老实窝在钟粹宫,免得被朕揪到狐狸尾巴。 可她倒好,哪热闹往哪凑,指使宫人打捞尸体不说,还亲自上手验尸,生怕别个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高巧忙点头道:“是啊,婉嫔娘娘也忒任性了,到底是自小充作男儿教养的,与其他高门贵女迥异。” 他一个奴才,本不该随意评判后宫妃嫔,奈何皇上在气头上,他若不附和几句,准变被殃及的池鱼。 附和完了之后,他又替庄明心辩解道了一番。 “不过婉嫔娘娘也不傻,宣扬说自个打小跟庄二姑娘一床吃一床睡,庄二姑娘沉迷验尸查案,她也跟着学到了不少,虽说未必比得上庄二姑娘,比顺天府里的仵作是要强些的。 只因庄府老夫人不喜她摆/弄这些,外头这才未听到过风声。”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自个的舌头!”毓景帝不屑的哼了一声,哼完之后就愣住了。 她原就是那个擅长验尸断案大理寺上下俱都信服的庄二姑娘,比顺天府的仵作强有甚奇怪的? 他真是被绕晕头了! 不过这个说法也算过得去,旁人虽有些惊讶,但有庄明心这个离经叛道的在前开路,‘庄静婉’有此本事也算不得多稀奇。 如此旁人就不会将她错认成庄二姑娘,而他的头上也就不会被扣上一顶有颜色的帽子。 毓景帝舒了一口气,继续批阅起奏折来,奈何半个字都没看进去,半晌都静不下心来。 他忽的一下站起来,对高巧道:“摆驾御花园!” “使不得啊皇上……”高巧连忙跪地阻拦。 拉长声调哭嚎道:“死人晦气,皇上万不可被冲撞了,不然回头太后娘娘知道了,奴才狗头不保啊!” “你是朕的奴才还是母后的奴才?再啰里啰嗦,朕叫你现在就狗头不保!”毓景帝哼了一声,绕开他,径直往御书房外走去。 高巧连忙爬起来跟上,边跑边吩咐自个徒弟赵来福:“快,叫人备御辇。” 毓景帝坐着御辇来到御花园的时候,庄明心已经初检完毕,这会儿正在尸体旁发呆。 “你……”御辇落下,毓景帝弯腰走下来,正想朝庄明心询问情况,才刚开了个头,眼睛就瞧见了旁边长条桌上摆放的那具尸体。 口唇青紫,长舌伸出,腹部高高隆/起,浑身散发着浓烈臭味…… “呕……”毓景帝头一扭,一下吐了出来。 “皇上,您没事吧?来人,快宣太医!”高巧也想吐,但见皇上吐了,他也顾不上吐了,连忙上前帮着顺气。 庄明心倒是没嘲笑他,前世见多这样的场面了。 出现场的时候,碰上这种巨人观的尸体,除了他们法医,旁人能抗住不吐的就没几个。 她开口道:“高公公,这里气味不好,把皇上扶去凉亭歇息吧。” 高巧正想劝皇上离开此处呢,闻言忙不迭的应“是”,嘴里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 话音刚落,毓景帝又“呕”的吐了一口。 高巧连忙招过赵来福,两人一起搀扶着毓景帝,动作迅速的往御花园西边的千秋亭走去。 庄明心想了想,抬脚跟了上去。 * 远离了臭味所在,漱口之后又灌下去三杯浓茶,毓景帝总算缓了过来。 然后他内心不禁对庄明心佩服的五体投地,与这等污秽之物打交道,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且还十分沉迷,简直是能人之所不能。 当然,嘴上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宫里死了人,自有敬事房的人来料理,你多管甚闲事?管之前可请教过德妃跟贤妃?她们准许你管了?” 庄明心一脸无辜道:“皇上说什么呢,臣妾哪有管了?不过是来御花园闲逛的时候撞上了,见宫人们慌的六神无主,就多了句嘴,且让他们把尸体捞了上来。” 她端起高巧呈上的茶,轻抿了一口,又淡淡道:“至于是谁将她勒死又丢进井里的,皇上是一国之主,您想查就查,不想查就不查,自不是臣妾能左右的。” 略一停顿后,她扯了扯嘴角,哼笑了一声。 “只是臣妾从前看过一本不知哪朝的野史,上头写着有宫女对皇帝不满,半夜欲勒死皇帝,只因惊慌之下将丝带打成了死结,这才让皇帝逃过一劫……” 既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勒死宫女,焉知其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勒死皇帝? 多疑是当皇帝的通病,庄明心这话一说出口,毓景帝恐怕就不能装聋作哑了。 当然,他要真如此心大,那她也没法子,该争取的她也争取过了,她也算问心无愧了。 毓景帝哪会不知道她这是在用激将法,奈何这激将法颇奏效,他还真不能不理会,否则只怕要夜不安枕了。 偏她唯恐天下不乱的继续添柴加火:“兴许背后有人指使也说不准,皇上不让人查也在情理之中,万一查到哪位皇上的宠妃头上,皇上可就后悔莫及了。” 一瞬间三个目标出现毓景帝的脑海中,皆膝下育有皇子,若勒死了自个,她们就可以当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了。 “你查出多少,说给朕听听罢。”他连忙追问,话语中不由带了些急促。 虽然祖父背后经常骂他“蠢货”,但似乎好像也没那么蠢?至少还算懂得审时度势? 庄明心暗中给他点了个赞,回道:“此女二十四岁左右,单眼皮塌鼻梁,嘴角有一颗痣,皮肤微黑,身材纤瘦。 死因是被人从后头勒死,死后再被抛尸井中,死亡时间约有三日。 死者右手指甲中有皮屑,她身上并无相关伤痕,应是被勒住脖子时挣扎间从凶手身上抠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指点江山道:“此案不难,只要查出尸源,也就是三日内失踪的宫女,再从与她相熟的人里头查找脸、颈以及手上有伤痕的人,尤其是男子……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凶手了。” 毓景帝却听的一头雾水,正想开口询问,高巧已经脱口而出:“娘娘是如何知道这宫女的年纪的?” 自然是通过牙齿跟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来推断的,有误差,但一般不超过两岁…… 只是这些都是现代知识,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索性一脸高深的说道:“这是都是本宫妹妹通过检验数具尸体得来的经验,不是懂行的仵作,说与你们听,你们也未必明白。” 闻言高巧自然不好再问。 毓景帝却还有其他疑问:“为何着重排查男子?还有,你怎知是熟人所为?就不能是陌生人?” 这些都是凭经验推断的,但已经敷衍了一个问题,再敷衍的话怕毓景帝恼羞成怒。 她只好仔细解释道:“这宫女身材虽纤瘦,但个子在女子里头算高的,故而体重不轻,能将她勒死,还能将她的尸身拖至御花园水井处,凶手必定是有把子力气的…… 当然,这是常理上,力气大的女子也是有的,或者凶手是两人及两人以上,也是可能的。” 再次抿了口茶后,她又继续道:“之所以说是熟人,一来是因为九成以上的命案都是熟人犯下的 二来因为嫔妾先前所说,这宫女单眼皮塌鼻梁,嘴角有一颗痣,皮肤微黑,长相只能算中下,又有了些年纪,陌生太监跟侍卫,见色起意的可能性较小,因与熟人结仇而被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推测,具体如何,还要看排查的情况。” 世上无绝对,经验主义害死人,所以她话并不敢说满。 毓景帝了悟的点了点头,转头对高巧道:“你可都听清楚了?” 高巧忙道:“奴才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还不赶紧去安排?”毓景帝瞪了他一眼,吓的高巧连忙告退。 打发走高巧后,毓景帝抬眼看向庄明心。 见她正捏着他珍爱的汝窑麻姑献寿粉彩茶盅慢条斯理的啜饮着,顿时眉头一皱:“你验尸之后可曾净手?” 倘若她敢说“未曾”两字,那这只茶盅只怕就要不成了。 “未曾。”庄明心见他一脸嫌恶的模样,坏心突起,谎话随手就来。 “皇上可曾听过一句俗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过是具巨人观罢了,更腌臜的尸体臣妾也曾上手过,譬如被碎尸万段的,譬如满身蝇蛆的…… 哪顾得上计较恁多,总不能因此不吃不喝吧?” “呕……”毓景帝再次干呕起来。 这就扛不住了? 庄明心捅了马蜂窝,连忙作害怕状。 认错道:“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知皇上如此爱净,下次定不说这些腌臜话了。” 余光瞅见一位发须皆白的太医带着医童急匆匆的赶过来,她忙转移话题道:“太医来了,快给皇上瞧瞧,老是吐来吐去的,要是吐坏了肠胃可如何是好?” 还不是你害的朕? 毓景帝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到底是在太医面前给她这个婉嫔留了些面子,未开口训斥。 只冷哼了一声:“婉嫔辛苦了,且回去歇着吧,朕晚上再去瞧你。” 嗯??? 晚上再来瞧我?庄明心惊了,这尼玛是要翻自己牌子的节奏? 她不行她不可! ※※※※※※※※※※※※※※※※※※※※ 那个险些被宫女勒死的皇帝是——明朝嘉靖帝 07 庄明心回到钟粹宫后,才刚沐浴更衣完毕,毓景帝就打发人送东西过来了。 来的是御前太监总管高巧的二徒弟丁来喜。 他进来后先给庄明心请安行礼,然后将手上的木匣递给琼芳,讨喜的圆脸上堆满笑容。 “皇上命奴才将这套汝窑粉彩茶具给娘娘送过来,这可是皇上素日最喜爱的一套茶具。” 顿了顿,又谄媚道:“先前永昌候世子跟皇上讨要,皇上都没舍得给……” 言下之意,皇上对婉嫔娘娘格外青眼有加,这才忍痛割爱。 庄明心给听笑了,这丁来喜满嘴讨巧话想哄自个开心多拿点赏钱她可以理解,只是这马屁可真是拍在马腿上了。 狗皇帝赏她汝窑粉彩茶具可不是对她青眼有加,而是觉得茶具既然腌臜了,那干脆就扔给不嫌腌臜的人得了。 这心态,就跟手里的鸡腿被野狗舔/了一口,已然吃不得,也只好丢给野狗罢了的道理差不多。 换作旁人,如此被侮辱被鄙夷,只怕要伤心欲绝了,庄明心却毫不在意,反倒十分欣喜,忙叫琼芳将盒盖打开。 里头装着一只茶壶六只茶盅,俱是汝窑麻姑献寿粉彩。 且比先前千秋亭瞧见的还多出四只茶盅来,可谓意外之喜中的意外之喜。 这要放在后世,一只茶盅足可以换一套房子。 且无论是颜色还是图案,都比嫔位分例的白地绿龙茶具,更符合自个的审美。 简直是美滋滋。 庄明心看了琼芳一眼,琼芳抓了一把银锞子给丁来喜,笑道:“劳公公跑这一趟,拿去玩吧,不值什么。” “谢婉嫔娘娘赏!” 丁来喜笑嘻嘻的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的一捏索,少说也有七八个锞子,每个足有一两重,平白得了七八两,这一趟可是来着了。 送走丁来喜后,小厨房那边钟大送了单子过来,让庄明心点菜。 庄明心摆了摆手,没接崔乔递过来的单子,而是站起来身往后殿走去。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泡发并散发着巨臭的尸体能泰然处之,并不代表她能立刻毫无芥蒂的大鱼大/肉。 美剧里法/医在解剖室对着数具尸体涮肉/烤肉的情节,不过是艺术夸张罢了。 别说法/医们神经没这么粗大,就算嗅觉承受能力足够强悍,这也违反解剖室规章制度呀。 在小厨房转了一圈,她欣喜的发现早起洗好用来制作高筋面粉的面筋还剩了一小块。 且用来洗面筋的面水也没倒,沉淀了大半天,拿来制作凉皮正好。 疫情期间宅家几个月,跟风网友做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吃食,凉皮就赫然在列,她已很有些心得,指点起旁人来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钟大,你赶紧烧水,水开了之后架蒸笼,把面筋放进去蒸一刻钟。 钱喜,把面盆上层清水倒出来,底下的面水用筷子搅拌均匀,将宽底瓷盘抹上一层菜籽油,舀一勺面水倒进去,将宽底瓷盘放蒸笼里,水开之后架上去蒸半盏茶。 立春,取几根胡瓜(黄瓜),洗干净,切成细丝。 夏至,剥几头蒜,拿石臼捣成蒜泥。 谷雨,舀几勺芝麻酱到碗里,加些凉开水调成稀薄的糊糊。 小满你烧火,琼芳你取些食茱萸来,用菜籽油熬成食茱萸油。 李竹子,取些绿豆芽出来,清洗干净,然后用开水焯一下,搁笊篱里头控干水。” 人多好办事的结果就是,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所有原材料都准备妥当。 她撸了撸袖子,端起一只硕大汤碗,将凉皮、面筋、胡瓜丝、绿豆芽、蒜泥、芝麻酱、食茱萸油依次倒入,另加一小勺盐,几滴酱油跟两勺醋,用筷子搅拌均匀。 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 凉皮筋道,面筋q弹,胡瓜绿豆芽清爽,混合着蒜泥食茱萸的辣、芝麻酱的香跟陈醋的酸,好吃的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也是奇怪了,同样材料同样方法,古代还没有辣椒,只能用食茱萸代替,为何味道要好上如此之多? 思来想去,大概只能归咎到古代食材纯天然无污染上。 连夹三筷子后,她总算记起自个婉嫔的身份。 连筷子加汤碗一块递给琼芳,放下撸起的袖子,转头对钟大、钱喜道:“横竖面皮有多,给正殿所有宫人,包括你俩在内,都来上一份儿。” 好吃不好吃的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儿体面就难得了,在场诸人纷纷行礼道谢。 庄明心抬了下手,示意诸人不必多礼,然后转身往外走去,琼芳连忙捧着汤碗跟上。 回到东次间,她脱了绣鞋,盘腿坐到罗汉床/上,待琼芳将汤碗放到自个跟前,接过筷子便准备大快朵颐。 一口还未吃完,外头就响起高巧的声音:“皇上驾到!” 庄明心:“……” 本以为他说晚上再来瞧自个是玩笑之语,毕竟她是个冒牌货这事儿,彼此心知肚明。 没想到他是如此禽/兽,竟然连冒牌货都不放过! 亏得她先前使劲将自个往腌臜里说,竟是白做工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接过琼芳递来的帕子抹了抹嘴,正低头穿鞋呢,毓景帝已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明心趿拉着鞋,快步上前蹲身行礼,熟料一下用劲太猛,右脚绣鞋“嗖”的一下蹿了出去,“吧嗒”一下落到毓景帝的明黄朝靴上。 庄明心:“……” 她是不是该立刻跪地磕头请罪求饶? 毓景帝一抬脚,绣鞋“嗖”的一下飞起来,“吧嗒”一下落到庄明心跟前。 他冷哼道:“婉嫔是想用绣鞋行刺朕?” 如果翻白眼不会被砍头的话,她的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皇上恕罪,臣妾听到皇上驾到太高兴了,鞋都顾不得穿好就要跑出来迎接圣驾。 还请皇上看到臣妾一片痴心的份儿上,饶过臣妾这一回,臣妾以后再也不敢如此鲁莽了。” 痴心那是没有的,她只是担心要侍寝所以有些失了冷静。 毓景帝“嗤”了一声,这等鬼话也说的出来,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衣袍一掀,他懒洋洋的往罗汉床/上一坐,视线一下对上了炕桌上那碗凉皮。 端详片刻后,他朝汤碗抬了抬下巴,问高巧:“这是何吃食?怎地朕从未见过?” 高巧上前打量了几眼,垂首道:“回皇上,奴才也不曾见过,只怕得请婉嫔娘娘为皇上解惑了。” “这是水晶凉皮。”庄明心话音刚落,毓景帝就自来熟的将汤碗拖到自个跟前,拿起上头搁着的筷子,夹起一筷子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不可!” “不可!” 庄明心、高巧同时惊呼出声。 高巧是担心有毒,皇帝入嘴的吃食,都要用银针试过,再由专门负责试毒的小太监试吃过,确定食物安全无虞方可。 庄明心则是因为那双筷子自个用过,间接接吻啥的且不提,她怕狗皇帝知道了雷霆震怒。 毕竟自个用过的茶盅他都整套扔了,要是知道用了自个用过的筷子吃了自个吃剩的凉皮…… 高巧的担忧,毓景帝觉得十分多余。 庄明心连寝都没侍过,也没哪个皇子能轮到她抚育,谋害自个于她半点好处都无,她傻了才动这个心思。 至于庄明心,他没好气道:“你住在宫里,吃朕的喝朕的用朕的,朕都没与你计较,轮到朕吃你几口东西,你还不乐意了?” 说完之后,又自顾的夹了一大筷子送到嘴里。 只觉香/软爽滑中夹杂着略微的酸跟辣,又有胡瓜的清爽跟绿豆芽的甜脆,十分合他的胃口,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很快一碗凉皮就见了底,他将筷子往汤碗上一搁,豪爽道:“再来一碗!” 还再来一碗,当这是在饭馆吃饭呢? 庄明心边腹诽边吩咐崔乔:“叫钟大再做一碗来。” 崔乔出去传话,很快就端了一碗过来,并且不动声色的送上一双新筷子。 连吃两碗凉皮后,毓景帝已有七八分饱。 他边拿锦帕慢条斯理的擦嘴边问庄明心:“听说你叫匠作监的人垒了面包窑,还接连两日开窑试烤,想必已经有了不错的成果,怎地也不拿几个出来让朕尝尝?” “到底是九五至尊,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宫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没有能瞒过皇上耳朵的。” 吃完凉皮又惦记上面包了,您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吧? 庄明心暗讽了他一句,又福身致歉:“让皇上失望了,今儿统共才烤成功十只,都叫臣妾分给宫人了,这会子是半只也没有了。” 她嘲讽归她嘲讽,毓景帝才不承认自个叫人严密监控钟粹宫呢。 他瞪了庄明心一眼,冷冷道:“朕不过随口一说,哪知道你竟真折腾出名堂来?半只也没有了?好你个婉嫔,有好东西不贡给朕,倒先分给宫人,你可知罪?” 知罪是不可能知罪的,她扯了扯嘴角,“嫣然”一笑。 “皇上也太心急了些,臣妾哪里说过不贡给皇上了?只是想督促厨子们再精进些技艺,等做出堪配皇上享用的极品面包后,再给皇上个惊喜。” “哦?”毓景帝餍足的往引枕上一歪,狭长的剑眉微微一挑,脸上似笑非笑的。 “若朕不发话,只怕堪配朕享用的极品面包,这辈子都做不出来吧?”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那哪能呀。”庄明心连忙摆手,一脸诚恳的说道:“最多三五个月,想必就有所得了。” 毓景帝将手往炕桌上一拍,蛮横道:“明儿早朝后,朕要看到面包出现在餐桌上,否则……” 庄明心正欲继续讨价还价,赵来福突然走了进来。 “静嫔娘娘跟前的白芷姑姑来报,说静嫔娘娘心疾犯了,这会子心口疼的厉害……” 心疾犯了应报与掌管凤印的张德妃跟卫贤妃,由她们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这白芷却跑来找皇上,难道皇上懂医术不成? 明显病的不重,甚至压根就没病,不过借此争宠罢了。 要换旁人,如此明晃晃的抢人,简直是在打自个的脸,只怕要被气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庄明心却立时窃喜。 静嫔真是小天使,正愁怎么打发走狗皇帝呢,她就来送温暖了。 毓景帝从罗汉床/上坐起来,起身要走,又转头故作一脸为难的看着庄明心:“静嫔她……” 庄明心立马顺杆就爬,忙道:“静嫔病了,正是需要皇上的时候,皇上只管过去便是,臣妾岂是那等拈酸吃醋不明事理的?” 毓景帝露出抹满意的笑容来:“那朕去瞧瞧静嫔,若她不碍事的话,朕再回来。” 庄明心:“……” 静嫔小天使给力些,千万得把人留住呀! * 御辇出了钟粹宫,毓景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静嫔越来越没规矩了,心疾犯了自有太医医治,朕难道比太医还顶用?” 高巧笑道:“于宫里的娘娘小主们来说,皇上堪比灵丹妙药,您一出现,保管药到病除。” 顿了顿,他又赔笑道:“再说了,您原就只想吓吓婉嫔娘娘,没打算在她那里安置,静嫔娘娘来请人,也算为皇上您解忧了。” “那也得先将她吓到了再说。”下午在御花园被她恶心到了,他便想用侍寝来吓吓她,结果还未来得及开始呢,静嫔就来捣乱了。 他揉了揉眉心,叹气道:“罢了,且饶过婉嫔这回。” 08 张德妃居主位的永寿宫/内,妃嫔们已到了七八个。 因主人张德妃尚未出现,卫贤妃又是个佛样的性子,唇枪舌剑的戏码准时开锣上演。 首先开口的是孟嫔。 她长了张容长脸,因颧骨略高,嘴唇不自觉抿的很紧,看起来便有些刻薄。 说出的话也不甚好听:“听说静嫔昨儿心疾又犯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了吧? 叫我说,还是禀明德妃娘娘跟贤妃娘娘,好生请个擅长心肺的太医诊治一番才是,这可不是小毛病,厉害起来会要人命的。” 圆眼圆眼笑起来眉如弯月的徐贵人要更直接些,尖酸刻薄的哼道:“凭你是无所不能的神仙,还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可都治不好静嫔娘娘这爱从别个宫里抢皇上的毛病。” “噗”,三皇子的母妃宁妃一下笑出声来。 她捏着帕子的手轻抬起来,指了指徐贵人,笑骂道:“这话你可别当着静嫔的面说,仔细她哭起来没完,把德妃娘娘的永寿宫给哭塌了。” 笑完,顿了一顿后,她又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昨儿静嫔是从钟粹宫婉嫔处将皇上请走的?可惜婉嫔是个端庄贤良的性子,俨然又一个宸妃,断不会为自个讨回场子的,今儿只怕没好戏看了。” 手里捏着佛珠长相端庄娴雅的宸妃斜了宁妃一眼,轻描淡写道:“端庄贤良不好么?若非如此,就凭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咱们头都不知道打破多少次了。” “好,自然是好,宸妃妹妹的端庄贤良,可是连太后娘娘都夸过的,姐姐我哪敢置喙?” 宁妃挑了挑眉,随即叹了一口气,“恨其不争”的感慨:“就是太端庄贤良了些,纵得静嫔都敢从永和宫抢人了。” 永和宫,正是宸妃居主位的宫殿。 宸妃手中的佛珠不由得捏紧了几分。 闭眼缓了几口气后,这才浅笑道:“这有什么,太后娘娘可说了,雨露均沾才是子嗣兴盛之道。 咱们都是当娘的人了,跟静嫔她们这些尚没个结果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众妃嫔:“……” 有被内涵到。 毓景帝十四岁登基,十六岁大婚,按规矩抬了一后两妃进宫。 十九岁第一次选秀,十二名秀女被留牌子。 今年二十二岁第二次选秀,依旧只有十二名秀女中选。 去掉难产薨逝的先皇后,后宫统共只有二十六人,这其中还有部分至今未能侍寝。 因此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三皇子一公主共四个子女。 宸妃来了一把地图炮,眼看要成为众矢之的,聪明的赶紧转移了话题。 “依本宫所见,婉嫔可不见得端庄贤良到哪里去,哪个端庄贤良的才进宫脚都没站稳呢,就又是折腾花坛子又是重建小厨房的,还连退两次内膳房派去的厨子…… 昨儿就更厉害了,御花园枯井里发现了死人,她不但不躲着,竟凑上去验尸,还给皇上出主意怎样捉拿凶手……”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环顾殿内一圈,挑事道:“这里头该不会有你们其中谁的干系吧?” 徐贵人“哈”了一声,率先撇清关系:“娘娘说笑了,嫔妾连杀鸡都不忍心的,又怎会干出杀人的事儿来? 借嫔妾十个胆子,嫔妾也不能够的。” 宁妃“嗤”了一声,不屑道:“宫里不许私设刑狱,宫人犯错,送去慎刑司便是了,何苦脏了自个的手?除非是什么有见不得人的事儿…… 本宫清清白白,自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儿,旁人嘛就不好说了。” 孟嫔闻言,也忙开口撇清自个:“臣妾昨儿听闻此事后,就叫人排查过景阳宫的宫人,并无宫女失踪,亦无人头、脸、手腕有伤痕……纵有个什么,也攀扯不到我们景阳宫头上。” 一时间,在场诸妃嫔都争相表态,生怕开口晚了被人扣个心虚的帽子。 “静嫔娘娘到!” 正“热闹”的不可开交呢,外头传来小太监扯着嗓子的通禀声,殿内顿时一静。 静嫔进来后,给比她位分高的宁妃、宸妃以及育有大皇子母凭子贵的惠嫔一一请安后,这才坐到自个的位置上。 孟嫔立时就朝她发难:“听闻昨儿静嫔妹妹心疾犯了,病重的到了得打发人去婉嫔妹妹那里请皇上的地步了,可现在满面红光脚步轻/盈的,瞧着比我这几年未曾有恙的人都康健,哪有半点病人的模样?” “孟嫔姐姐这是在替婉嫔妹妹抱不平?我不怪孟嫔姐姐,孟嫔姐姐的父亲是婉嫔妹妹祖父的门生,于情于理都得多关照婉嫔妹妹些。”静嫔拿丝帕掩唇,咳嗽了一声,眼眶顿时湿/润了。 委屈巴巴的辩解起来。 “我原不想打扰婉嫔妹妹的,可皇上说了,若有不妥,只管打发人去请他,我这样卑微上不得台面的人儿,哪敢违抗圣命? 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早不病晚不病,偏皇上翻婉嫔妹妹牌子的时候病了……” 意思是婉嫔祖父是内阁首辅位高权重她得罪不起,旁人家里权势没婉嫔显赫,就可以随便得罪了? 静嫔一句话就拉稳了全部人的仇恨,甚至还“能干”的替庄明心拉了一波仇恨,暗讽庄羲承结党营私。 孟嫔刚想开口反击,外头又响起小太监的通禀声:“婉嫔娘娘到。” 一身鹅黄花罗褙子、宫墙红抹胸、秋香绿百迭裙的庄明心摇着苏绣团扇走进来。 她先依礼给位分高的妃子行礼,然后走到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贵人位分以上的妃嫔方有请安的资格,低位分的妃嫔只有在初次侍寝的次日才能出现在这里,聆听代掌凤印的张德妃跟卫贤妃的训诫。 徐贵人主动与庄明心搭话,笑嘻嘻道:“婉嫔娘娘你可来了,大家方才正说到你呢。” 庄明心挑了挑眉,作意外状,随即笑眯眯道:“哦?说我什么了?不是好话我可不听的。” “婉嫔妹妹说笑了,妹妹这样能干的人儿,大家夸都来不及呢,谁敢说你的不是?”身材微胖脸蛋富态的惠嫔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一脸兴味的问道:“听闻妹妹的小厨房昨儿做出一样名叫‘水晶凉皮’的吃食,很讨皇上的喜欢,我是个嘴馋的,不知妹妹能否割爱一碗,也让我尝尝这稀罕物。” 管她是真吃货还是别有目的呢,她既敢开口,庄明心就敢给。 故而她笑道:“不值什么,今儿怕是来不及了,等明儿我打发人给姐姐送些去。” 惠嫔喜的眉开眼笑:“妹妹果然大方,那我就等着了。 不过我也不白要你的东西,我那里有两匹颜色鲜嫩的料子,正衬妹妹这样雪白的肌肤,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去。” “都快发福成个糯米团子了,还净惦记着吃!”宁妃打趣了惠嫔一句。 又用羡慕的语气对庄明心道:“妹妹连赶两拨厨子,这第三拨看来是有些本事的,很快就替妹妹捣鼓出新花样来。” 徐贵人“一脸天真”的笑道:“瞧宁妃娘娘说的,厨子还不是得听主子的?哪是厨子有本事,分明是婉嫔娘娘有本事! 说来真是羡慕婉嫔娘娘,不但琴棋书画厨艺女红都极出色,还跟庄二姑娘学过验尸断案的本事,当真是样样都好,嫔妾原还觉得自个是个难得的呢,与您一比,倒成个烧糊的卷子了。” 徐贵人的父亲是程和敏祖父程敬一系的,这小丫头年纪不大,长着张讨喜的小圆脸,替人吹逼架桥拨火的本事倒是不小。 “只怪我年轻太猖狂,从妹妹那里听了几句指导又看了几本尸格,就自以为包拯在世了,在皇上跟前大放一通厥词……庄明心作害羞状。 拿帕子捂着脸,就是一通告饶:“这会子人还没抓到呢,诸位娘娘小主的且放我一马,莫再打趣我了,否则我可羞的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妹妹想再多听几句庄二姑娘的指导也不难,本宫准了她递进来的帖子就是了。” 内殿突然有声音传出来,随即一身烟霞红及踝长褙子的张德妃搭着宫女的手走出来。 众妃嫔,包括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过的卫贤妃,俱都站起来蹲身行礼。 张德妃出身世袭罔替的永平侯府,养尊处优惯了的,与卫贤妃同是与先皇后一同进宫的二妃之一,位分阖宫最高。 虽效仿先皇后尽力作出个大肚能容的模样来,实则是个不好相与的,不然宫妃们不至于连红色系衣裳都不敢穿。 待张德妃在主位的地平宝座上就座后,庄明心这才开口询问道:“敢问娘娘,可是臣妾妹妹庄明心递了帖子进来?” 她有些吃惊,帖子能到张德妃手上,必然是得到毓景帝默许的,毓景帝能同意不奇怪,他知道以自个的聪明才智必不会蠢到再行李代桃僵之举。 她奇怪的庄静婉竟敢来见自个,就不怕她当场抽她大耳刮子? “正是。”张德妃点了点头,笑问道:“你可要见她?若见的话,本宫便准她明儿进宫。” 见见也行,正好她心里有许多的疑问需要庄静婉解答,若不弄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坑进宫里来,她可不甘心。 于是她站起身来,朝张德妃福了一下/身,感激道:“多谢娘娘体恤,臣妾才刚离家,这几日正不自在呢,能与妹妹说说话再好不过了。” 惠嫔还惦记着庄明心的凉皮呢,凑趣道:“嫔妾倒是听过庄二姑娘的大名,验尸的本事比那些积年的仵作都强。 听说拳脚功夫也厉害,十个强壮的男人也奈何不得她,真真一奇女子也…… 难怪德妃娘娘会破例,就连我这等没见识的都钦佩不已呢。” 换了旁人,张德妃自然没这么好说话。 只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上个月才走了永昌候世子廖清钧的路子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后头还指望廖清钧提拔呢,哪好给廖清钧的未婚妻庄明心使绊子? 张德妃淡笑道:“庄二姑娘的本事,皇上都时常夸赞的,自是与旁人不同。” 狗皇帝时常夸赞自个?还是对着后妃之首的张德妃夸赞自个? 这就好比现代一男孩子当着自个的女朋友夸赞公司单身女同事聪明伶俐业务出众一样,真是让人窒息的操作。 她只好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表情“真挚”的感谢德妃娘娘偏爱。 才刚要归座,忽听静嫔“嘤嘤嘤”的哭起来。 “臣妾也思家,可惜臣妾父亲外放蜀川,母亲在苏州老家侍奉祖父母,又没个出入自由不受内宅限制的妹妹……” 这是讽刺庄明心抛头露面呢,她才想反击,就听孟嫔“哎哟”了一声,给代劳了。 “庄二姑娘这样能干的妹妹,岂是随便谁都能有的?永昌候府那样讲究的人家,多少姑娘做梦都想进他家的门,人家都瞧不上,巴巴的上赶着求娶庄二姑娘。 且连皇上都觉得般配,亲下了圣旨赐婚,静嫔妹妹可不好乱说话的,不然婉嫔妹妹不恼,廖太妃倒先恼了。” 廖太妃是永昌候廖晋言的姑母,向来以郑太后马首是瞻,虽膝下无所出,但如今伴郑太后居住于慈宁宫。 也是她说服郑太后将太皇太后嫡亲的女儿安南大长公主下嫁给自个侄子廖晋言,可见其是个有能为的。 静嫔哭声一梗,随即“嘤嘤嘤”的更凶了:“孟嫔姐姐莫要诬赖好人,我只是感慨自个没个亲人在京中罢了,何曾攀扯庄二姑娘了?” 庄明心被她“嘤嘤嘤”的脑壳疼。 若她长成自个这般瓜子脸桃花眼翘琼鼻的白莲花样,迎风颤抖溅花落泪,倒能惹来别人的怜惜。 偏个子高挑脸圆唇丰的,浑身透着健美,还喜欢故作柔弱,三五不时的捂帕咳嗽一声,简直不伦不类。 张德妃也有些受不住静嫔这番模样,转头问卫贤妃道:“贤妃妹妹可还有话要说?” 卫贤妃轻摇了下头,慢言慢语的说道:“回姐姐的话,我无事。” 郑太后喜静,只初一十五众妃嫔才会前去请安。 故而,张德妃干脆利落道:“时辰不早了,都散了罢。” 09 庄明心险些憋不住笑,静嫔小天使果然是自个的福星。 她本就不耐烦每日请安时酸话与挖苦齐飞的场面,本以为今儿还要再熬上大半个时辰来着,没想到被静嫔给嘤嘤嘤的提前散场了。 坐着肩舆回到钟粹宫的时候,面团才刚第二次醒发结束,正要入窑去烤。 烤制加冷却,起码需要三刻钟。 她有这个耐心,肠胃却没这个耐心,只好先凑合着用了顿米粥烧麦蒸饺之类的中式早餐。 饭后不久,惠嫔就打发人送了只红酸枝木螺钿匣子来。 里头藕粉、柳黄锦缎各一匹,布料厚度适中,正适合现下夏末秋初穿。 惠嫔如此有诚意,她也不好让宫女抱着空匣子回咸福宫,便让琼芳到后头取了两只才出窑的红豆葡萄干面包放进去。 对小宫女道:“凉皮明儿才得,先请你们惠嫔娘娘尝尝这红豆葡萄干面包吧,倒也算个稀罕物。 也别嫌少,统共就没几只,偏还被皇上要走大半,只能挪出两只来,再多的就没有了。” 另外一窑是留给李连鹰跟六个太监的,昨儿就答应好的,就算是惠嫔,也不能让她食言。 说李连鹰李连鹰到,他抱着只紫檀木镶金匣子跑进来。 嘴里喜气洋洋道:“今儿下朝早,奴才去送面包的时候,可巧就被皇上撞上,皇上开恩让奴才伺候着进了一只面包,龙颜大悦,赏了娘娘一匣子造办处新进的首饰! 奴才偷偷瞧了,宝石都是上好的,珍珠个个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可比娘娘分例里的强多了,娘娘戴了一定光彩照人艳压群芳!” 庄明心:“……” 每句话都是槽点,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槽起。 皇上赏的东西,她这个主子还未过目呢,他先偷看上了? 而且她只是个嫔,还是个尚未侍寝过的嫔,上头那么多比她位分高比她得宠的妃嫔,她有啥底气艳压群芳? 凭她是个冒牌货的底气? 她吸了口气,决定不跟蠢货计较,留着权当逗乐了,只斜了崔乔一眼,说道:“收起来吧。” 等她得闲寻一两件不那么夸张的出来,偶尔戴上一戴,免得狗皇帝问起的时候不好交待。 其他的就只能先压箱底了。 正想进东哨间卧房内睡个回笼觉,外头突然喧哗起来,正殿门口当值的王小乙进来禀报说是慎刑司来人了。 狗皇帝动作倒是挺快的,昨儿傍晚才定下章程,今儿一早就落实到位了。 正殿加东、西偏殿直属宫人五十来个,加上负责洒扫等活计的粗使宫女太监二十来个,足有七八十人。 点花名册加查验身子,一时半刻的只怕折腾不完。 这回笼觉怕是睡不得了,得寻些活计来打发时间才成。 正好她的检验箱留在庄府了,又是刀又是锤又是锯子的,即便庄静婉肯帮她带,也过不了宫门口搜检这一关。 只能重新画了图样,让匠作监给打一套新的。 于是她移驾位于西次间的书房,铺开宣旨,提笔熟练的将先前经她改造之后更适合古代解剖的整套器具挨个画出来。 为防万一,还多另画了一份备用。 待李连鹰第一个过关返回正殿时,她将图样连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他。 吩咐他道:“叫匠作监尽快把本宫所画的器具做出来,这一百两银票是他们的辛苦费。不过本宫的辛苦费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若敢浮皮潦草应付事儿,本宫绝不轻饶。” “是,奴才一定把娘娘的话传到,有了内务府跟内膳房的前例,料他们也不敢触娘娘的霉头!” 李连鹰接过图纸跟银票,仔细折叠平整后揣进袖子里,躬身告退。 虽然也许以后只能在宫里验尸,因牵扯众多,验完之后也未必能破案,破案之后也未必能为死者讨回公道。 但这是唯一能证明自个与前世有关联的途径了,也是在这个陌生异界能证明自个价值的唯一办法。 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不想放弃。 * 宫里正紧锣密鼓的排查着,确定钟粹宫无人牵扯其中后,庄明心就不再关心了。 横竖关键点她都已经告知,慎刑司也不是吃白饭的,揪出凶手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她这里正接待庄静婉呢。 看的出庄静婉的心急了,得了张德妃派人送出的准许后,她第二日一早就进宫来了。 彼时庄明心才刚到永寿宫。 今儿静嫔小天使不曾发功,但昨儿慎刑司逐宫排查让某些有过黑历史的妃嫔们胆战心惊,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也无心争口舌之利,竟散场的比昨儿还早。 庄明心在钟粹宫东次间瞧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庄静婉时吃了一惊。 片刻后她才笑道:“妹妹来得倒早,可用过早膳了?若没有,且跟姐姐一块儿用吧。” 庄静婉拒绝的很干脆:“不必了,我在家已用过,娘娘请自便。” 庄明心也不客气,叫人端了面包果酱跟牛乳上来,打发走宫人,一副容她们两姐妹说说私房话的架势。 小厨房两位厨子吸取昨儿的教训,提早了烤面包的时辰。 庄明心这会儿吃一口外表香脆内里软/绵的红枣葡萄干面包,喝一口温热的牛乳,满嘴的淳厚甜香,幸福的她半眯起了眼睛。 “看起来你在宫里过的很舒服,难为父亲母亲日夜为你忧心,生怕你出什么岔子。”庄静婉的声音突然响起。 “姐妹十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儿,别个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庄明心挑了挑眉。 随即哼了一声:“荣华富贵在身时,我比谁都讲究比谁都不肯将就,但若一朝跌落泥里,吃糠咽菜我也能谈笑自若…… 我在宫里过的舒服不是必然的么?你怎会感到吃惊?” 这还不够,她还气死人不偿命的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但在宫里过的舒服,还借口跟‘庄二姑娘’学过些解剖断案的本事,连仵作的活计也慢慢捡起来了呢。” 与庄明心别无二致的小/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庄静婉咬牙道:“这一切原本该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 庄明心喝了口牛乳,伸出小/舌儿来一下下舔干净嘴唇,好笑道:“可你离家出走了呀。” “谁离家出走了?”庄静婉怕隔墙有耳,声音压低了不少。 但又因情绪激动而嘶吼起来:“我只是想去津州瞧瞧大海,再坐一坐运河上的大船,不过三日就能回转……” 原来没想真的离家出走,只是中二病发作,想趁入宫前的空闲最后疯狂一把。 “哦?”庄明心扯了扯嘴角,嘲讽道:“可你三日内回转了么?” 不等庄静婉回答,就自顾道:“自然是没有回转的,不然坐在这钟粹宫正殿主位上‘吃香喝辣’的就是你了。” 庄静婉被噎的无法反驳,半晌后眼眶一红。 她控诉道:“那又如何?若不是我没有回转,错过了入宫的时限,你能当上一宫主位的婉嫔娘娘? 你鸠占鹊巢,对我却无半点愧疚之心,亏我从前那么照顾你,凡有好东西都不忘留你一份儿。” 庄明心一拍桌子:“我愧疚?该愧疚的不应该是你?是你毁了我仵作的前程,毁了我招赘女婿顶门立户的宏愿,从此只能憋屈的窝在紫禁城这一亩三分地……” 虽然早就打定主意不跟庄静婉这蠢货计较的,事到临头她还是不免动了怒气,“我原以为你今儿进宫见我,是来向我道歉的,谁知你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庄静婉,我竟不知你脸皮如此之厚!” 庄静婉哼了一声,一脸笃定的说道:“仵作的前程?招赘女婿的宏愿?能比当真龙天子的宠妃好? 嘴上说的这么惨,实际上我瞧着你比谁都乐意当这个婉嫔。” 庄明心给气笑了,要是杀人如同杀鸡的话,片刻的工夫庄静婉大概死在她手里十次八次了。 她毫不客气的说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稀罕当这个婉嫔,我还真不稀罕,别用你那核桃大的脑子来揣测我的心思,十个你加起来也揣摩不透我的。” 这话出口,下一步就等着庄静婉发话“你不稀罕那咱俩再换回来!”了。 到时候她会顺势将毓景帝已然知晓他们庄家李代桃僵之事如实相告。 别以为跟廖清钧定亲就留万事大吉了,且战战兢兢去吧。 谁知庄静婉竟绝口不提这个,只左一个“该愧疚”,右一个“该感激”,翻来覆去无数遍,跟屎壳郎捣腾粪球一般。 果然自小到大比耐心,她都不是庄静婉的对手。 着实没耐心听她在这扮祥林嫂,她只好主动挑明:“你今儿进宫到底所为何事?” “无他,就是来告诉你老实扮好‘庄静婉’,别让人瞧出端倪来,否则你死不足惜,只怕还要连累我。” 光顾着意难平了,险些忘了来的正事,庄静婉脸色讪讪的,嘴上却强硬。 “我已对外宣称自此安心相夫教子不再掺和大理寺之事了,天长日久的,别个也就只记住永昌候世子夫人而不记得‘庄小青天’了。 你也不许再行仵作之事,否则有你时刻提醒着,不时被拉出来对比一番,只怕想忘记你的“丰功伟绩”都难。” 庄明心“嗤”了一声:“连皇上都不管我的,你算哪根葱,轮到你来对我的事儿指手画脚?” 别的还可以商量,验尸断案这事儿没得商量,别说她一个坑妹的姐姐,就是亲娘裴二夫人在这里,她也是这个答案,最多说的委婉些罢了。 “你……”庄静婉快被气死了,无语道:“那些死尸有甚好摆/弄的,你怎地就如此不可理喻?” 庄明心吃饱喝足,拿帕子一抹嘴,往地平宝座靠背上一躺,笑嘻嘻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庄静婉叹了口气,放低姿态,哀求道:“你也要想想我的难处,我顶着你那么个抛头露面毫无男女大防的名声,永昌侯府又是家风清正的门第,该如何跟妯娌小姑相处呢? 便是别个不说,只怕心里也是瞧不起我的……” 庄明心哼了一声,果然是最了解自个的同胞姐姐,晓得她吃软不吃硬,开始卖惨了。 她没好气道:“我活的堂堂正正,过去十六年,谁敢说过我庄明心一句闲话?你顶了我的好名声,不大杀四方就罢了,还把自个放到如此低的姿态,活该别个将你往泥地上踩。” 她自觉有了春秋,不好隔三差五就生这等闲气,万一被气的中风可就得不偿失了。 故而直接端茶送客:“话不投机半句多,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俩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往后莫再递帖子进来了。” “你对我无情,我不能对你无义,往后你有难处,只管往廖太妃处说一声,自有人会传话给廖清钧,我能帮的自会帮你一把。” 庄静婉站起身来,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昂首挺胸的往外走去。 庄明心半晌无语,片刻后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该拿这个蠢货姐姐如何是好了。 10 庄静婉这一趟进宫,让庄明心着实气了一场。 不过她这人比较豁达,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没两日也就抛之脑后了。 这期间慎刑司已查到了死者的身份,乃是尚衣局的一名名叫刘香儿的绣女。 这绣女人虽生的磕碜,但却有一双巧手,绣活十分出众,在尚衣局领的是一等匠人的月例。 刘香儿今年二十四岁,十四岁进宫,十六岁进尚衣局,二十岁开始领一等匠人月例。 她作为尚衣局一等匠人无甚打点上峰的必要,家又远在辽东来往不易,可花钱的地方不多。 这么些年下来,少说也能攒下百八十两银子。 然而慎刑司搜检了她的住处,犄角旮旯缝里都寻遍了,甚至还掘地三尺。 结果只寻到三个一两的银锞子,旁的不见踪影。 “故而我们曹公公断定这是一桩谋财害命的案子,一边继续叫人查找素日与刘香儿有往来之人,看可有身上带伤的;一边又叫人从银钱方面入手,看可有突然囊中宽裕的…… 想来要不了几日,就能将人逮到了。” 慎刑司派来的小太监如是说道。 这慎刑司的掌印太监曹秋阳倒是个妙人儿,有关案子的进展,不去报与掌管凤印的张德妃跟卫贤妃,却打发人来报与自个,卖她一个好,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之所以如此说,乃是因为早起去永寿宫请安时,张德妃还向自个问起过案子的事儿,显然其并不知情。 她抿唇一笑,恭维道:“多亏你们曹公公领导有方,不然就凭本宫那半瓶子水的验尸本事,只怕猴年马月也无法水落石出。” 小太监能被派来,显是个机灵的,立时也恭维道:“娘娘过谦了,娘娘的本事可是有目共睹的,阖宫上下娘娘敢说第二,谁敢称第一? 我们曹公公说了,有了娘娘这样的指路明灯,往后宫里可就太平多了。” 其实曹公公原话是:“有婉嫔娘娘在,那些牛鬼蛇神的必不敢再草菅人命,宫里以后可就太平多了!你们一个个的也给杂家绷紧了皮,别去触婉嫔娘娘的霉头,要是不小心犯在她手里,杂家可没本事替你们脱罪。” 两边一通恭维,庄明心又叫琼芳给他抓了一把银锞子,这才把人打发走。 琼芳揪着空了一大半的钱袋子,发愁的皱紧了眉头。 “娘娘手也太松了,这才进宫没几日,就已花去恁多的银钱…… 嫁妆虽丰厚,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只出不进的,早晚有花光的时候,到时可该如何是好?” 崔乔也劝道:“琼芳姑娘说的是,奴婢也替娘娘捉急,再没见过比娘娘更大方的了,难怪外头那些人都乐意往钟粹宫跑,可比别处打赏丰厚多了。” “横竖就那么些银钱,再节省也有花完的时候,很不必在这上面扣索。”庄明心很有些不以为意。 在她的理念里,钱不是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节流不如开源。 故而前世她法医正职之外还撰写刑侦小说,赚了不少稿费,不但还清了房子的贷款,还多买了一套房子。 这会子也是一样,且不说这三万多两的嫁妆,十年八年的花不完。 就算花完也不打紧,水泥跟玻璃的配方她大概记得,高价卖给毓景帝,后半辈子应该就不愁了。 琼芳还要再劝,李连鹰快步走进来。 他高兴道:“娘娘,匠作监将您要的打蛋器送来了,他们人在门外候着呢,您且瞧瞧,若有不妥当的地儿,叫他们立时拿回去改了。” 因昨儿庄静婉提起廖太妃,庄明心倒是想起入宫前母亲裴二夫人嘱托她多关照关照其堂姐裴太妃的事儿来。 虽不知裴二夫人哪来的道理堂堂太妃还得要自个一个小小的嫔来关照,但好歹是自个的姨母,裴氏出身的尚衣局尚宫裴瑾也对自个颇费心,多去寿康宫走走也该当。 她初来乍到的,除了吃食,似乎也没甚拿得出手的礼物。 凉皮就罢了,老人家未必能吃辣,而不辣的凉皮没有灵魂,吃起来有甚趣味? 面包也不成,目前钟大、钱喜只会做外皮酥脆的法式面包,老人家牙齿未必遭得住。 于是她就打起来了蛋糕的主意。 烤个六寸左右的蛋糕胚,中间切开放入果酱,上头用奶油涂抹起来。 外头花坛子里剪一朵玫瑰簪上去,又体面又好看,还很好吃。 然而蛋糕做起来比面包费劲多了。 蛋清要充分打发,没有电动打蛋器,她只好画了张手工打蛋器的图纸送去匠作监,让他们用铁丝缠了两个出来。 手工打蛋器无甚技术含量,庄明心接过来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叫琼芳打赏。 琼芳脸拉的老长,不情不愿的拎着钱袋子出去了。 庄明心把打蛋器递回李连鹰,搭着崔乔的胳膊站起来,三人一块儿往后殿小厨房走去。 * 她给钟大、钱喜分别安排了活计。 钟大负责制作低筋面粉。 办法就是将中筋石磨面粉装入铁盆,用木铲压严实,上头覆盖笼布,放蒸笼里蒸两盏茶。 取出放凉后将面粉打散,用细筛过筛,得到的就是可以制作蛋糕的低筋面粉了。 钱喜负责打发蛋白。 方法就是将与蛋黄分离开的蛋清倒入小铁盆中,加入一半糖。 用打蛋器打出泡沫后,再加入另外一半糖。 打至硬性发泡,提起打蛋器来不会滑落,末端蛋白呈三角形即可。 待钟大做好低筋面粉,便把蛋黄、牛乳、低筋面粉以及一勺菜籽油放入小铁盆里,搅拌成糊糊。 滴几滴醋去腥,再分两次将钱喜打好的蛋白倒入拌匀。 小铁盆在案板上敲几下,去除里头的气泡,就可以放入提前烧好的面包窑里烤制了。 等待烤制的时间,两人又接力用蛋清、牛乳、糖跟菜籽油打出了一盆奶油来。 两刻钟后,窑门一打开,甜香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庄明心抽了抽鼻子,才想夸赞一句“好香”,就听背后有人抢先道:“好香!” 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她就知道来的是毓景帝。 暗暗翻了个白眼,她这转过身来,蹲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吉祥安康。” 毓景帝今天穿的颇有些魏晋之风,宽袍大袖的,头上也未戴冠,只是束了条宝蓝缎带,乌青的长发披散着。 脸上神情也比往日柔和许多,整个人散发着惬意而又慵懒的气息。 “平身。”毓景帝抬了抬手,接着抽了抽鼻子,眼睛盯着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包窑。 嘴里问道:“爱妃在做什么吃食?怎地比面包的味道还要香甜?” 庄明心表示十分无语,蛋糕才出窑,他就踩着点跑过来了,即便派人监视钟粹宫,好歹也掩饰一下吧? “准备做几个适合老人家吃的蛋糕,去拜见下太后娘娘、廖太妃娘娘跟裴太妃娘娘。” “老人家”三个字她咬的特别重,希望狗皇帝能识趣一些,别抢老人家的东西。 只给裴太妃送蛋糕,略过郑太后跟廖太妃,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自己不招人待见不说,还会给裴太妃拉仇恨。 横竖也不是什么她承受不起的值钱物什,索性三人处各送一个。 毓景帝显然不识趣,不但不识趣,还得寸进尺的挑了挑眉:“哦?正好今儿休沐,朕陪你一起去吧。” 庄明心:“……” 大可不必!有他在场,她还怎么跟裴太妃好好说话? 她给托着蛋糕盆的钱喜使了个眼色,呵斥道:“没眼力见的,皇上在这等着呢,还不赶紧把蛋糕脱膜填好夹心涂上奶油再切块呈上来?” 只好将蛋糕舍出去填饱他的嘴巴了,希望他吃完赶紧走人,别在这里给她添乱。 不一时,切块蛋糕被呈到了正殿东次间的餐桌上。 毓景帝拿勺子挖了一大勺蛋糕胚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立时被其软绵香甜的味道征服了,幸福的半眯起了眼睛。 咽下去之后,又好奇的挖了一勺最上头的奶油送进嘴里。 只觉细软滑腻,淡淡的甜中泛着奶香,入口即化,让人有些意犹未尽,不自觉的又挖了一勺子。 连吃三勺奶油后,他才挖了一坨桃酱送进嘴里。 然后立时就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桃子酱,竟如此难吃?” 送蛋糕过来的钱喜吓了一跳,连忙将锅甩了出去。 “回皇上的话,是从内膳房买来的,内膳房的师傅说是用今年津州才贡上来的六月鲜做的……这一小瓶,就值五钱银子呢。” 作为一个隐性吃货,毓景帝在吃食上很有些见地。 闻言“嗤”道:“胡闹,六月鲜是脆桃,拿来做桃子酱,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好的桃子酱,得用黄桃才成,旁的桃子一概不能与其相比。”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因被他吃了一块蛋糕而肉疼的眉毛都皱起来的庄明心,大方的一挥手:“等月底济南府贡了黄桃上来,赏你两筐熬桃子酱使。” “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了。” 庄明心站起身来道谢,黄桃是个好东西,熬桃酱是小,最关键的是可以做黄桃罐头。 这个可是她前世的最爱,一口气吃三大瓶都不带腻的。 11 毓景帝足足吃掉了四块蛋糕,拼起来的话估计得有大半个六寸生日蛋糕那么大。 竟也不嫌腻。 庄明心简直无语,辛苦折腾一两个时辰,结果自个一口没吃上,反倒便宜了他。 更过分的是吃完蛋糕还想吃凉皮。 她听到凉皮就头皮发麻,先前惠嫔讨要凉皮时她答应的干脆,过后才发现自个过于天真了。 这般别人口里的“稀罕吃食”,给了大皇子的生母惠嫔,能不给二皇子的生母宸妃跟三皇子生母宁妃? 给了三位皇子的生/母,大公主母妃张德妃能落下? 给了张德妃,能不给与张德妃共掌凤印的卫贤妃? 以及,父亲属祖父一系又处处维护自个的孟嫔处也不能落下。 既是送人,份量就不能少,尤其是有皇子、公主所在的妃嫔处,起码得两大份儿。 小厨房忙活了大半天,宫人们又东、西六宫来回送了好几趟,整个钟粹宫被折腾的人仰马翻。 这还不算完,收到凉皮的妃嫔们又礼节性的打发人来回礼。 回礼的人她还得亲自接见,虚情假意的客套几句。 实在扰的她不得安宁。 早起她还算盘着,得空把凉皮方子写出来,免费给御膳房、内膳房以及各宫小厨房处各送一份儿。 想吃您就自个做吧,她不伺候了! 不是她小气,原材料还真花不了几个钱,但费时费力费人工。 而且吃食是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她虽不惧这个,但真遇上不长眼的,也得花功夫去撕掳开不是? 作为一条有尸就验尸,无尸就躺在钟粹宫吃吃喝喝的咸鱼,不必要的纷争能免则免罢。 她站起身来,一脸遗憾的说道:“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凉皮用的面水得沉淀大半日方可,小厨房今儿忙着试制蛋糕,并未准备面水。” 毓景帝刚想说“未准备面水那就赶紧去准备,朕傍晚再来吃。”,就被她下一句话给噎了回来。 庄明心道:“既皇上爱吃凉皮,臣妾一会儿就把方子写出来,叫人送去皇上的御膳房。往后呀,皇上想什么时辰吃就能什么时辰吃,再不必如现在这般扫兴。” “爱妃竟如此吝啬!” 毓景帝一拍桌子,拿手指指着她,冷冷道:“先前吃你几块蛋糕,你就跟被捥掉了身上的肉一般眉毛都皱成麻花了。 这会子倒好,为了不叫朕吃你的凉皮,竟连方子都肯舍出来。” 说着说着,还攀扯上了庄羲承:“朕倒要问问庄首辅,到底是怎样苛待的你,竟让你一堂堂庄家大小姐眼皮子如此浅!” 庄明心:“……” 这是钱的问题么? 这明明是对他避之不及的问题! 丫又不傻,必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装傻充愣借题发挥,分明不安好心。 原先他故意冷落自个,同时抬高陈钰沁跟程和敏,目的是让祖父投鼠忌器,也让其他两位内阁阁臣气焰大涨,三人之间争斗更加激烈。 如今却频频往钟粹宫正殿跑,又是索要面包又是打赏首饰的,俨然是“宠妃”的待遇。 所图为何? 要知道她一旦顶上“宠妃”的名声,朝臣们倒向祖父一派的更多,更唯他马首是瞻了。 这对毓景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思来想去,大概是想将自个跟陈钰沁、程和敏一样都塑造成“宠妃”的形象,让她们三人之间大乱斗,让其他妃嫔跟她们大乱斗。 后宫一团乱,前头朝臣们看不清风向,自然就不敢随便站队,只能投向皇帝。 靶子要有靶子的自觉,唯顺从可保命,但她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她眨了眨眼,一双本就随时氤氲着一团雾气的桃花眼顿时水润湿漉起来。 “臣妾是为皇上着想,这才忍痛割爱,谁知皇上不但不领情,还污蔑臣妾吝啬。 臣妾要真吝啬,哪会将皇上喜爱的凉皮送与其他妃嫔品尝,早捂的严严实实的了。 不过几块蛋糕罢了,臣妾还不至于小气到这地步,之所以皱眉,乃是因为昨儿夜里没歇息好,眼睛有些磨得慌。” 说到这里,她生气的一跺脚:“既然皇上说臣妾小气,那臣妾就小气给皇上看,以后臣妾这里再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定不叫皇上知道。” 你宫里有朕的人,你不叫朕知道朕就不知道了? 毓景帝腹诽了一句,虽知她在演戏,但还是被她这幅委屈巴巴使小性儿的模样给勾的心/痒痒,恨不得立时把人捞进怀里哄上一哄。 “罢了,都怪朕,是朕误会爱妃了。”他哄了一句,语气轻柔宠溺。 庄明心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声音清雅磁性,关键人还长的俊俏舒朗,没个千八百年的道行,这谁顶得住? 她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吃软不吃硬,要早这般温柔小意,而不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讨债脸,别说蛋糕凉皮,水泥玻璃方子她都乐意给。 他从餐桌前起身,来到罗汉床边,在坐褥上坐下,然后迎枕上一歪,略带懒散的说道:“不过就算你给了御膳房方子,朕还是乐意到你这里来吃。” 庄明心:“……” 老话说的对,“色是刮骨钢刀”,好看的皮囊迷恋不得,指不定里头就藏着只癞蛤/蟆。 水泥玻璃方子是不可能白给的,没个十万八万的银子,休想从她这里拿走。 既然做小伏低都不能阻止他要塑造自个当搅屎棍“宠妃”的念头,那就随他去吧。 横竖她是不会主动招惹别个的,但要是别个主动来招惹她,那她也只好迎战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勉为其难的说道:“您高兴就好。” 毓景帝目的达到,果然很高兴,吩咐高巧道:“朕吃蛋糕吃饱了,传话免了今儿的午膳。” 然后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对庄明心道:“替朕更衣,朕在你这里歇个晌儿。” 庄明心:“……” 好在这是中午,歇晌就是单纯的躺着歇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叫人撤走罗汉床/上的炕桌。 然后走上前去,替他将外头的圆领袍脱下来,又除去脚上的粉底黑帮小朝靴,扶他在罗汉床/上躺下,扯过迎枕来垫在脑后。 见他闭上了眼睛,便放轻脚步小心的往明间撤。 谁知刚走没两步,就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孤枕难眠,爱妃来陪朕躺着。” 先前才做好的心里建设,这眼瞅着就要崩溃了……她有必要认真考虑要不要弑君。 她没好气道:“皇上倒是吃饱喝足了,臣妾还腹中空空呢。倒不是臣妾娇气,顶不住饥饿,只是怕肚子叫起来,扰了皇上的好眠。” “倒是朕疏忽了。” 毓景帝恍然大悟,忙道:“爱妃赶紧去用膳。” 顿了顿,又吩咐高巧:“赏四个朕爱吃的菜给婉嫔。” 庄明心心下一喜,御膳房的菜肴她还未尝过呢,想来应该十分美味?! 谁知还未喜完呢,他又开了口:“朕等你,你吃完就来陪朕。” 庄明心:“……” 你是三岁奶娃娃么?睡个午觉还得人陪,简直不可理喻! 因胸中憋气,御膳也没吃出个子丑寅卯来。 吃完之后她洗漱更衣磨蹭好半晌,实在拖到拖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回到东次间。 “爱妃可算来了。”听到动静,毓景帝睁眼,声音带了些含糊:“爱妃再不来,朕都要睡着了。” 怎地就没睡着呢? 她腹诽一句,在琼芳的服侍下脱掉褙子跟百迭裙,只余下樱桃红的抹胸跟草绿色的衬裤,然后爬上了罗汉床。 毓景帝在她的抹胸上撇了老长一眼,嫌弃道:“里头穿的倒是鲜亮,怎地外头套那么件老气的褙子?” 刚入宫那会尚衣局送来的衣裳,只两套不犯忌讳,显然是不够穿的,她叫崔乔从分例布料里挑了一些送去尚衣局,做成了成衣。 今儿身上穿的这件藏蓝褙子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抹胸衬裤等贴身衣物,是琼芳自顾的带着立夏她们几个做的,压根没叫她做选择。 她能怎么办呢?还能把琼芳退货不成?也只好凑合穿了。 她瞎扯道:“臣妾年轻面嫩,不够稳重,只好拿些稳重的颜色来压一压。” “老气与稳重,是两回事儿。” 毓景帝毒舌了一句,强势道:“回头朕叫人送些料子过来,往后不许再穿的如此辣眼睛。” 辣眼睛可以不看啊,好像谁求着你看似得! 不过白得的布料,她也不会拒绝就是了,横竖都背了“宠妃”的名头,实惠也得拿一些。 她虚虚的道了谢:“谢皇上赏赐。” “谢倒不必了,你靠过来一些。”毓景帝斜了她一眼。 并排躺在床/上她已然用尽洪荒之力了,休想得寸进尺!她立时拒绝了。 “臣妾睡相不好,还是别挨太近了,若是伤着皇上,臣妾可就万死难辞其究了。” “哦?不妨事。”毓景帝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来抱住,轻笑道:“朕睡相更不好,谁伤到谁还不一定呢。” 庄明心:“……” ※※※※※※※※※※※※※※※※※※※※ 毓景帝:想太多也是种病,朕不过是贪图口腹之欲罢了。 12 事实证明,两人睡相都不是一般的好。 醒来的时候,庄明心还被毓景帝搂在怀里,连姿势都变化不大。 她一动,毓景帝就跟着醒了。 狭长的凤眼犹带困意,声音也有些迷糊:“什么时辰了?” 庄明心半抬起身子,瞅了一眼窗台上的时辰钟,回道:“未时四刻(下午2点)。” 毓景帝“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眯了约半盏茶(5分钟)的工夫,复又睁开。 然后松开庄明心,坐了起来,喊了一声:“高巧!” 在明间候着的高巧听到里头动静,忙掀帘走了起来,笑问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更衣,回养心殿。” 毓景帝吩咐了一句,挪到罗汉床边坐好,等待高巧替自个穿鞋。 想了想,转头对里侧还躺着的庄明心道:“朕回养心殿批阅奏折。” 被人像抱枕一样搂在怀里,庄明心原以为自个会睡不着,不想竟睡的十分香甜。 这会子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脑子也不甚清醒,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您想回就回,很不必向臣妾禀报。” 毓景帝被她气笑了,一眼就看透她的不耐烦,只差敲锣打鼓欢送自个滚蛋了。 “得,又使性子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反身拿指头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语不惊心死不休的说道:“既然爱妃如此舍不得朕,那朕今晚翻你的牌子好了,这样朕就可以整晚陪着你了。” 说完之后,还笑眯眯的问庄明心:“这下,爱妃该高兴了吧?” 庄明心:“……” 她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虽然他长相出众,偶尔会让她有些旖旎的想法,但还没被冲昏头脑。 侍寝什么的,以后兴许可以,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滚床单是会怀/孕的,那些高位妃嫔必定要使绊子让她落胎,她初来乍到,心腹都没几个,如何扛得过? 即便她侥幸避过,她才十六岁,身量还未长全,有很大几率会难产。 她重活一世,是奔着长命百岁去的,送死的事儿坚决不干。 所以必须得想法子避开侍寝这事儿。 撒谎葵水来了?只怕是不成,敬事房那边都有记录,一查就露馅。 谎称身体不适?那也行不通,太医一把脉就露馅。 她只好作惶恐状,身子轻轻/颤抖着,眼里弥漫起水汽,牙齿也咯咯作响。 结结巴巴的说道:“臣妾害、害怕侍寝,怕伺候不好皇上,皇上您今儿能不能、能不能先翻别个牌子?” 腐败不堪肠穿肚烂的尸体你都不害怕,却说害怕侍寝,当朕是傻/子? 毓景帝腹诽了一句,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别有深意的笑道:“怕伺候不好朕?不打紧,朕伺候你便是,定能将爱妃伺候的妥妥当当的。” 流氓! “臣妾惶恐。” 她一骨碌爬起来,跪趴在罗汉床/上:“臣妾伺候不好皇上已是大罪了,哪敢让皇上伺候臣妾?皇上您可折煞臣妾了。” 毓景帝不以为意的说道:“爱妃不必惊慌,床/底之间的事儿,怎能用上下尊卑来论断?有违天理人伦。” 她咬牙切齿道:“臣妾真的不行。” 他迅速接话:“朕行就好。” 庄明心:“……” 她垂死挣扎道:“臣妾尚未做好准备,恐会扰了皇上的雅兴,还请皇上给臣妾些时日,待臣妾准备充足了再…… 如此,方不负皇恩。” “很好,别个妃嫔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朕翻她们牌子,你可倒好,竟然将朕的恩宠往外推。”毓景帝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疼的他一哆嗦。 他暗暗抽了几口气才缓过来,然后恶狠狠道:“朕生气了,你等着被打入冷宫吧!” 正好高巧取了外袍过来,他“气愤”的一把扯过来,自个披到身上,然后快步往外走去。 “皇上,您等等,扣子还未系呢。”高巧惊呼一声,忙追了上去。 很快,毓景帝连同跟着他的人都消失了个干净。 “娘娘……”候在外间,无旨未敢擅自入内的琼芳、崔乔这会子迅速跑了进来,俱是一脸担忧的模样。 庄明心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算是暂时安全了。 至于毓景帝说的“打入冷宫”什么的,她是不信的,就算他不看在自个帮他验尸查案的份儿上,看在祖父这个内阁首辅的面子上,也不能这么干。 关键是理由也说不出口,总不能昭告后宫自个拒绝侍寝吧,那他可就颜面扫地了。 没有哪个男人会承认自个魅力不行的,皇帝更甚。 她摆摆手,安抚两人道:“不必紧张,不妨事。” 估计毓景帝也未必是真想翻自个牌子,多半是想逗逗自个,欣赏一下自个惊慌害怕的表情。 所以生气的程度也有限。 甚至,压根就没生气,只不过在装相。 崔乔欲言又止,恕她见识少,这还是头一次碰到拒绝侍寝的主子。 琼芳就直接多了,苦着脸道:“娘娘您也忒能折腾了,这才入宫没几日呢,就把自个折腾到冷宫去了。” 也不知道老太爷会不会怪罪自个不尽心,没好好规劝二姑娘。 她倒是想规劝呢,可也得二姑娘肯听呀。 二姑娘自小就主意大,二老爷又逞着她,如今愈发的胆大包天了。 “等贬去冷宫的圣旨下来再说,很不必这会子就杞人忧天。” 危机度过,庄明心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正事儿”上,问崔乔:“匠作监的人来了没?” 钟粹宫已住了三位妃嫔,又都是内阁阁老家出来的,显然不会再安排人进来入住后殿。 正殿与后殿之间,是个足有一亩地大小的院落,她打算拆掉院子里的地砖,修整成菜园子,拿来种菜使。 先前已通知了匠作监今儿午后来拆砖,故而她才有此一问。 “来了有两刻钟了,只是圣驾在此歇晌儿,怕扰了皇上好眠,没敢叫他们动手,都在后殿西耳房里候着呢。” 崔乔回禀明白,又听弦音而知雅意的说道:“奴婢这就去吩咐他们开工。” 庄明心满意的点了点头。 前院种花,后院种菜,从此就可以过上锦绣田园的生活了。 可不就是锦绣田园么,毕竟她只用动动嘴皮子,然后就可以等着享受丰收成果了,其他的自有宫人们去忙活。 真正的田园生活可就没这么惬意了。 正感叹着万恶的统治阶级生活真美好呢,王小乙进来禀报,说咸福宫钟才人求见。 琼芳小声提醒庄明心:“钟才人的四叔是老太爷的门生,现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庄静婉即便不进宫,那也是要嫁入世家大族当宗妇的,琼芳这种一等大丫鬟,形同陪读,不但识文断字,世家谱系也都了解甚详细。 而且庄静婉被留牌子后,庄羲承又叫人整理了后宫所有妃嫔的家世背景给庄静婉。 琼芳这会子能一下说出来,倒也不奇怪。 “请她进来吧。”庄明心心下了然,对王小乙吩咐了一句。 烤好的蛋糕被狗皇帝干掉大半个,再烤已然来不及,探望裴太妃的计划只能推迟到明日了。 今儿下午是空闲出来了,有人来陪自个说话,自是再好不过的。 * “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安康。” 钟才人才一进东次间,纳头就拜。 “钟姐姐不必多礼,琼芳,快扶钟姐姐起来。”庄明心一下从坐褥上站了起来。 宫里与外头不同,不以年纪而以位分论尊卑,高位妃嫔为表自谦称呼低位妃嫔为妹妹,低位妃嫔却没资格称呼高位妃嫔为姐姐。 庄明心是嫔,比才人高两个品阶,按说她就算自谦,也只能称呼钟才人为妹妹。 可她却称其为姐姐,显然是从世交小姐妹的角度来论的。 “娘娘折煞嫔妾了,万不可如此。”钟才人搭着琼芳的手站起来,才告座,闻言连忙又站了起来,一脸惶恐。 庄明心也没勉强,只压了压手:“你快坐下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其实先前钟才人也来拜见过自个,只不过那会儿十来个低位妃嫔扎堆前来,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没顾得上说话。 钟才人这才告了座,在炕桌另一头的坐褥上坐下。 这时,后头“铿铿铿”的敲打声传来,钟才人惊了一下,问道:“外头什么声音?” 庄明心笑道:“我打算在后殿院子里种菜,叫了匠作监的人来刨砖呢。” “娘娘倒是惬意。” 钟才人夸赞了一句,笑着恭维道:“娘娘果然是庄首辅亲自教导出来的,心性与旁人迥异。 别个整天想的都是怎么争宠,娘娘却忙着美食种田,颇有魏晋先贤之风。” 这话就太假了,她祖父庄羲承可是个权势迷。 一把年纪了,不想着早点退休安享晚年,霸着内阁就是不撒手,跟另两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次辅成日里斗的乌鸡眼似的。 哪有半点视权势如粪土的魏晋先贤之风了? 她也没反驳,只笑着摇了摇头:“姐姐谬赞了,我不过是太闲了,自个给自个找点子事儿做,好打发时间罢了。” 又主动关切的询问道:“姐姐在咸福宫住的可还好?” “住的倒是还好,惠嫔娘娘是个好/性儿的,我们想如何都只随我们去,并不拘着。 西配殿才来的姚常在武将之家出身,是个爽朗的直性子,不难相处。” 她顿了顿,叹气道:“只是嫔妾无能,入宫整三年了,至今未能侍寝。” 庄明心抬起眼皮,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钟才人一番。 发现她柳叶眉杏眼樱桃口,也算眉清目秀的小/美人一个了。 平心而论,比孟嫔可强不少,狗皇帝竟如此没眼光? 她腹诽了几句,笑着安慰道:“姐姐还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呢,很不必为此烦忧。” “烦忧也是无用,万般皆是命。”毕竟庄明心也不曾侍寝,钟才人不便多提此事,很快便岔开了。 “原先宫里只嫔妾跟孟嫔娘娘两个,嫔妾又是个无能的,孟嫔娘娘独自支撑的艰难,如今娘娘来了就好了,我们可算有了主心骨。” 主心骨什么的就算了吧,她只想当条悠闲自在的咸鱼,没想带着你俩“狗腿子”打天下。 而且这两个“狗腿子”也未必靠得住,她们家人这会子是跟祖父站在一条阵线上,但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反水? 所以,好事儿可以一起干,坏事儿她可不掺和。 当然,在反水之前,能力范围内能维护的,她会尽量维护。 不过,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不能那么说。 她只“诚恳”的笑道:“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姐妹,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别提什么主心骨不主心骨的话了,我初来乍到的,万事还得靠你们提点呢。” 13 随后两人聊了些宫里的琐事,不免提到了死去的宫女刘香儿。 钟才人先是夸赞道:“原以为只二姑娘好此道,不想娘娘竟也有这等本事,着实让嫔妾钦佩。” 然后语气一转,斟酌着词语,小心道:“只是依嫔妾拙见,此事娘娘不该掺和。 宫人命贱,死了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去岁孟嫔娘娘手下一宫女不慎弄脏德妃的衣裳,德妃当着人面大度的饶恕了她,然而第二日就在井里发现了这宫女的尸体…… 明摆着德妃叫人溺死了她,可知道又如何呢,孟嫔娘娘还能替她讨回公道不成? 就算孟嫔娘娘想,也得有对抗位高权重的德妃的能力不是?”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一脸担忧的继续说道:“宫里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凶手是哪位高位妃嫔的人,娘娘此举,等于把她们的脸皮往地上踩,她们岂会咽下这口气? 好处捞不到一点,却平白给自个树个劲敌,岂不赔本?” 庄明心耐心的听她说完,并未半途出言打断。 虽然她的观点自个并不赞同,但出发点是为自个着想,值得自个给予尊重。 “姐姐说的这些,出手之前我也有虑到,只是再多的利弊分析,终究抵不过‘良心’二字。”她抿唇一笑 言语间很是嚣张:“我做人做事,只求对得起自个的心,旁人的脸面在我眼里还真没那样重要。 若凶手果真是她们谁的人,她们不反省自个管束不严以致底下宫人犯下大错,却反而迁怒到我身上,只怕也是个糊涂的。 与糊涂人讲道理,大可不必。” 其实这是诡辩,跟糊涂不糊涂并无太大干系。 宫妃们都是不好相与的,但凡有些恩宠的,哪个不被盯得死紧? 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人揪住说事儿。 宫里出了个杀人凶手,妥妥的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旁人不逮着挖苦上半年才怪。 凭你如何聪明,只怕也很难不迁怒到多管闲事的庄明心头上。 钟才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道:“这世间终究还是糊涂人多。” “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的,姐姐只管放心。” 庄明心不欲跟她争论此事,横竖有毓景帝兜底呢。 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皇帝,他怕是比谁都害怕宫里有穷凶极恶的凶手潜伏着。 她转开了话题,笑着对钟才人道:“姐姐来的倒巧,小厨房才做出样新鲜的吃食来,名叫奶油蛋糕,味道还过得去,一会儿姐姐带回去尝尝。” 今儿一共烤了三个蛋糕,毓景帝占去一个,自个跟宫人分吃一个,下剩一个正好给钟才人。 顿了顿,她又颇大方的承诺道:“若喜欢吃,只管打发人说一声,我再叫人给姐姐做。” 钟才人连忙推辞,还给她出主意:“既有新鲜的吃食,娘娘何不贡一份儿给皇上? 娘娘先前做的凉皮很讨皇上喜欢,羡煞一帮人,如今各宫小厨房都忙着折腾新吃食呢,可不能被她们后来居上。” 庄明心笑道:“皇上今儿在钟粹宫歇的晌儿,已然用过了,姐姐只管拿着就是了。” 钟才人立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替她出谋划策:“皇上喜爱娘娘宫里的吃食,这是好事,娘娘可得把握住机会,叫人多弄些新鲜花样出来,如此也好留住皇上的脚步。” 早日侍寝这话,有伤庄明心脸面,她“明智”的未说出口。 庄明心折腾吃食,只是为了满足自个的口腹之欲,跟留不留住毓景帝脚步可没干系。 鬼才稀罕留住他的脚步呢! 然忠言逆耳,她先前已在毓景帝那里吃过亏了,故而只笑笑,并未接这个话茬。 * 养心殿里,毓景帝午膳未用,奏折批阅到一半,腹中饥饿难忍。 于是让高巧将中午吃剩的另一半蛋糕呈了上来。 吃着井水,难免就想起挖井人,他问道:“婉嫔可知错了?打算何时来向朕认错求饶?” 倘若认错态度诚恳,又送上美味佳肴当赔礼的话,他可以勉为其难的暂时不翻她的牌子。 高巧脸色有些古怪,偷瞧了眼毓景帝得意的神色,踌躇片刻后,才艰难的说道:“婉嫔娘娘挺忙的,只怕一时半会儿没空来向皇上认错求饶。” 含/着一口蛋糕的毓景帝险些噎住,他丢下银勺,伸手给自个胸口顺气。 片刻后,怒道:“都要被打入冷宫了,她还有心思忙别的?” 见高巧讪讪的不吭声,又冷声道:“说,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高巧浑身一抖,连忙一五一十的回答:“娘娘先是叫了匠作监的人来拆后殿院里的石砖,说是要改成菜园子种菜使。 之后咸福宫钟才人去拜见娘娘,娘娘与其相谈甚欢,亲热的称其姐姐,还分了一只蛋糕给她……” “啪”,毓景帝一巴掌拍桌上,咬牙切齿的骂道:“朕吃她几口蛋糕,她就肉疼不已,对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姐姐’却如此大方,难道朕还没一个小小的才人重要?” 骂着骂着眼神不禁有些迷茫,他疑惑的问高巧:“钟才人是谁,朕怎地完全没有印象?” 宫里统共就只有二十来个娘娘小主,就这还记不全,可见皇上真没将多少心思放在女色上。 高巧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遗憾,腹诽了一句,忙回道:“是毓景四年进宫的秀女,现住咸福宫东配殿,尚未侍寝。” “毓景四年进宫的?”毓景帝拧眉思索了片刻,仍是毫无头绪。 想来不是什么出众的。 可又是如何入了庄明心的眼? 庄明心这人,他是看出来了,有些自诩聪明人才有的骄矜,显然不会耐烦应酬蠢货。 莫非两人都未侍寝,所以惺惺相惜? “传话敬事房,今儿翻咸福宫钟才人的牌子。” 毓景帝狡黠一笑,他倒要看看等钟才人侍了寝,庄明心是否还能毫无芥蒂的跟她做姐妹! 思虑至此,他又吩咐高巧:“叫人散出消息,说朕爱吃蛋糕,但做出蛋糕的婉嫔惹怒了朕,钟才人那里恰好有婉嫔送的蛋糕,故而朕才翻了她的牌子。” 好一招离间计! 为了膈应婉嫔,皇上竟连身子都肯出卖! 这算不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也不对,能被留牌子的秀女,姿色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皇上招钟才人侍寝,并不算吃亏。 不过比起长相娇弱惹人疼、性子如带刺玫瑰般难缠的婉嫔,终究是差了些东西,也难怪皇上会日渐上心。 高巧心中波涛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飞快的出去安排人手。 * 接到敬事房传话的钟才人,惊的险些厥过去,得亏宫女小兰掐了她一把,才稳住心神。 “小兰,快赏!” 回过神来后,忙叫小兰给赏银,并悄悄使了个眼色。 小兰了然,对着敬事房的太监好一顿奉承,套了不少话,回转之后都禀报给了钟才人:“说是晌午皇上在钟粹宫婉嫔娘娘处进了蛋糕,觉得很是不错,只是婉嫔娘娘不知怎地惹恼了皇上…… 皇上也不知怎地听说了婉嫔娘娘给小主蛋糕的事儿,就翻了小主的牌子。” 小兰是心腹宫女,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不怕伤了钟才人的脸面,直言道:“想来是冲着小主手里的蛋糕来的。” 疑惑有了答案,钟才人反倒舒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我这是沾了婉嫔娘娘的光呢。” “幸好蛋糕还没开动,否则只怕会惹恼皇上。”小兰也跟着舒了口气。 随即又担忧道:“婉嫔娘娘还未侍寝呢,倒叫小主抢了先,婉嫔娘娘会不会因此恼了小主?” 婉嫔娘娘是个有大本事的,往后她们小主要倚仗婉嫔娘娘的地方多着呢,若就此被厌弃了,小主可就处境艰难了。 “不会的。”钟才人语气十分笃定,虽待字闺中时与庄静婉接触不多,但方才一番叙话,对其性子也略知了一二。 是个豁达能容人的。 还不至于因为她阴差阳错的得了次侍寝机会而恼怒。 只是也不知是如何惹恼的皇上,她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若是因为验尸的事儿与皇上有了分歧,那她得空还得好好劝一劝。 * 在高巧的推波助澜下,钟才人被翻牌子的事儿很快传到了钟粹宫。 东配殿陈钰沁气的摔碎了一只青花瓷玉壶春瓶。 西配殿程和敏新衣裳试到一半,便失了兴致。 正殿的庄明心却不甚在意,不但不在意,反还替钟才人高兴。 她对着琼芳感慨道:“钟姐姐坐了三年冷板凳,总算睡上热炕了,忒不容易。” 琼芳简直无语,自个忙活大半天,结果却为他人做嫁衣裳,人家欢喜雀跃去侍寝,她凄凄惨惨进冷宫。 换作别个早气个半死了,偏二姑娘半点不计较,大肚似弥勒佛再世。 虽知劝说无用,但身上背着老太爷给的担子,她还是尽心尽力的劝了一句。 “娘娘也别太心大了,谁知钟才人会不会是那等把娘娘当垫脚石的小人,好歹提防着些。” 庄明心斜了她一眼,哼道:“本宫连你都提防着呢,更何况是旁人。” 琼芳:“……” 主仆有别,大可不必如此坦诚。 ※※※※※※※※※※※※※※※※※※※※ 赌气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致毓景帝 14 宫里本就无甚秘密可言,况又有毓景帝推波助澜。 很快,婉嫔惹恼皇上跟钟才人因蛋糕之故被翻牌子的事儿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次日请安时,众妃嫔神色各异。 因钟才人初次承宠,这会子也来到了永寿宫,一时间成为众人集火的目标。 徐贵人脸上笑的很是天真可爱,嘴里却冷嘲热讽道:“钟妹妹好本事,当真叫我大开眼界。” 说完又看向孟嫔,挑拨离间道:“说来,孟嫔娘娘跟婉嫔娘娘关系更近些,怎地这样的好事儿却没您的份儿?” 钟才人四叔跟孟嫔父亲都是庄羲承门生,只是一个是叔叔,一个是嫡亲父亲,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孟嫔经/期不调,如今正吃着汤药呢,绿头牌都叫敬事房撤去了,会在意这个? “徐贵人这嫉妒的嘴脸都要藏不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既眼馋这样的好事儿,何不自个亲去巴结婉嫔娘娘? 婉嫔娘娘是个好/性儿的,徐贵人你好生求一求,万一婉嫔娘娘心一软,把凉皮方子或者蛋糕方子给了你,你可不就赚大发了?” 徐贵人父亲是程和敏祖父一系的,叫徐贵人去求庄静婉,无异于叫程和敏去求庄静婉。 这样落面子的话,程和敏如何忍得? 她扬了扬唇角,脸上露出个娇艳的笑容来,“好脾气”的说道:“孟嫔娘娘此言差矣。 婉嫔娘娘捣腾出的稀罕吃食,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岂能随意给旁人? 让徐贵人去求方子,徐贵人丢脸是小,让婉嫔娘娘为难可就不好了。 要知道婉嫔娘娘至今还未侍寝呢,如今又惹恼了皇上,想要挽回皇上的心,可不得倚靠这几样吃食?” 这话一出,估计各宫捣鼓新吃食的劲头更足了,务必得趁着婉嫔失宠这段时日抢走她最大的倚仗。 才进宫没几日就先后弄出了面包、凉皮跟蛋糕三样闻所未闻的吃食,庄静婉的本事大着呢,孟嫔丝毫不替她担心。 她冷笑一声:“本宫也不过随口一说,徐贵人又不是本宫的什么人,本宫叫她去讨要方子她就一定去讨要?” 语气十分的不客气,连自谦都免了,直接一口一个“本宫”。 宁妃看了半晌戏,见后宫搅屎棍静嫔竟然安静如鸡,十分的罕见,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插嘴了一句。 “静嫔怎地昨儿没心口疼?倘若你心口疼,把皇上从咸福宫请走,可就没钟才人什么事儿了。 诸姐妹们今儿也就不必乌鸡眼似的争论不休。” “姐姐这张嘴啊……”宸妃斜了宁妃一眼,警告道:“你少兴头了。” 静嫔是郑太后的侄女,虽是庶出,但也是郑家郑重其事送进宫来的。 又是个动不动就淌眼抹泪的性子,故而宫里人不大敢招惹她。 都是育有皇子的妃子,宸妃跟宁妃并非真姐妹情深,而是怕她惹事牵扯到自个。 先前静嫔小产,宁妃一通幸灾乐祸,导致静嫔哭着跑去慈宁宫告状。 结果就是嫔以上的后妃,都被太后罚抄三天经书并闭门思过七天。 偏宁妃不知悔改,今儿又嘴贱。 “呜……”静嫔正委屈着呢,被宁妃一挖苦,立时哭出声来。 上次从婉嫔那把皇上抢走后,被太后知晓,将她叫去一顿训斥,让她不许招惹婉嫔。 说他们郑家式微,子弟们有出息的不多。 而婉嫔祖父庄羲承是内阁首辅,门生姻亲故旧甚多,连皇上都避其锋芒不敢硬杠。 她打了婉嫔的脸,一次兴许能忍,但若反复折辱,庄羲承必不会干休。 说不得就要拿郑家子弟开刀。 偏他们郑家子弟小辫子一堆,根本经不起细究。 钟才人位分最低,但她叔叔是婉嫔祖父的门生,又是得婉嫔相帮才被翻牌子的,自个哪敢违背太后的命令的去抢人? 可是她心里苦啊,自个那样喜欢皇上表哥,偏有一堆不要脸的狐媚子成日分她的宠。 为何表哥就不能只宠幸自个一人呢? 越想越委屈,静嫔哭的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正巧这个时候,庄明心摇着团扇走了进来。 身上穿的是欣贵人陈钰沁送她的藕色织金缎及踝长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珠三尾凤钗,胸前挂着赤金红宝璎珞圈。 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没有失宠妃嫔该有的惶恐、悲伤跟担忧。 还不怕死的去招惹静嫔:“静嫔姐姐怎地哭了?莫非是馋凉皮馋哭了?哎呀,快别哭了,且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说着,她从琼芳抱着的一堆宣纸中拿出一张,亲自塞到静嫔怀里。 静嫔哭的正打嗝,忽闻庄明心惊人之语,正想开口,就瞅见了宣纸上硕大的四个字“凉皮方子”。 婉嫔竟然把凉皮方子给了自个?如此大方,莫非有什么阴谋? 谁知下一刻就见婉嫔挨个给在场有小厨房的妃嫔们都发了一张…… 静嫔惊的连哭都忘了。 而程和敏的脸色几乎挂不住,前脚她才说庄静婉会把住这几张方子,后脚就被打脸。 然后又听庄静婉恬不知耻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有好东西自然要跟好姐妹们分享了,诸位都是我的好姐妹。” 程和敏暗恨,鬼要跟你做好姐妹! 庄明心也不稀罕跟她们做好姐妹,才被亲妹坑过,她对好姐妹过敏。 先前在毓景帝跟前承诺过要把凉皮方子贡献出来,她也不好食言。 正好趁着请安这会子将方子分发出去,也免得琼芳她们多跑好几趟腿。 在场众人却被庄明心整懵了。 诚如程和敏所说,这些吃食是婉嫔翻身的倚仗,必是要捂得死紧的。 她却反其道行之,直接公布于众。 莫非心灰意懒,不想上进了? 连尚未现身的张德妃都在后头坐不住了,搭着太监的手走了出来。 先接受了钟才人的叩拜大礼,随意勉励了几句诸如“恭敬侍上”之类的套路话,便将人打发了。 然后看向庄明心,皱眉道:“婉嫔,听闻你惹恼了皇上? 你初进宫来拜见本宫时,本宫就提醒过你,万事以皇上为重,不可肆意妄为,看来你并未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 庄明心站了起来,垂首恭敬的听完张德妃的话,这才替自个辩解了一句。 “娘娘的话臣妾一句不敢忘,只是君心莫测,请恕臣妾无能。” 张德妃:“……” 人都说自个无能了,她还如何训斥得下去? 硬要训斥也可以,可要万一婉嫔突接一句“还请娘娘教我”,叫她如何是好? 只好垂死挣扎的警告了一句:“望你吸取教训,往后不可再如此任性。” 又叫人取来一本《女戒》给庄明心,说道:“罚你抄女戒十遍,闭门思过三日。” 庄明心:“……” 还打算今儿去探望裴太妃呢,结果被罚闭门思过了。 都怪狗皇帝矫揉造作,明明未生气,却非要衣冠不整出门。 搞的阖宫上下,无有不误会的。 要不是怕怀/孕难产,她还真想“上进”一把,到时看他这个吓人的会不会反被吓到?! “尊娘娘旨。”她将《女戒》接过来,递给后头的琼芳。 卫贤妃突然开口道:“多谢婉嫔的凉皮方子了。” 庄明心惊了一下,没想到卫贤妃竟然主动与自个说话。 主要是卫贤妃存在感太低了,说是与张德妃共掌凤印,但基本上形同虚设。 不管张德妃说甚,她都轻声应好。 甚至从未出言表达过自个的想法,宫里人表面上夸赞她佛一样的性子,其实背后叫她“木头人”。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上的。 宫里哪有省油的灯? 真是木头人的话,能一路晋升至四妃之一的贤妃,还能与张德妃共掌凤印? 庄明心心思百转,表面上却忙对卫贤妃行了一礼:“贤妃娘娘不必客气,不过是张凉皮方子罢了。” 张德妃显然也是吃了一惊,话里有话的笑道:“还是婉嫔面子大,贤妃妹妹是个修闭口禅的,素日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本宫可是许久未曾听过她说如此长的话了。” 卫贤妃垂着眼皮,对张德妃的话恍若未闻。 张德妃竟也没恼,自说自笑道:“看来本宫不该禁婉嫔的足,少了她这个开心果,贤妃妹妹只怕更不愿开口了。” 也不看卫贤妃的反应,自顾的对庄明心道:“行了,禁足免了,改抄二十遍《女戒》,半月内交上来。” 方才接《女戒》的时候,庄明心偷偷捏过,发现并不怎么厚,想必字数不多,半月二十遍,一天一遍多点,应不算难。 于是她高兴的谢恩:“多谢娘娘开恩。” 她正欲归座,突然有个嬷嬷走进来,对着张德妃跟卫贤妃所在的方向微微一蹲身。 张德妃跟卫贤妃都站了起来。 张德妃小心的问道:“张嬷嬷,你怎么来了?可是太后有吩咐?” 张嬷嬷态度冷淡的说道:“太后娘娘召见婉嫔。” 庄明心心下一惊。 瞧这嬷嬷冷淡的脸色跟冰冷的话语,显然此次召见并非好事儿,莫非自个惹恼毓景帝的事儿传到太后耳朵里了? 这倒霉催的,刚被张德妃处罚,这会儿又得去领太后的罚。 毓景帝这孽,造的可够大的! 15 庄明心取过一张凉皮方子,上前递到张嬷嬷手里。 冲张嬷嬷抿唇一笑:“还请张嬷嬷替我通禀一声,待我回钟粹宫拿了与太后娘娘跟廖太妃娘娘的奶油蛋糕,就立刻去慈宁宫见她老人家。” 张嬷嬷对婉嫔折腾出来的凉皮跟奶油蛋糕也有耳闻,闻言正眼瞧向庄明心,淡淡道:“婉嫔娘娘有心了。” 得到张嬷嬷默许,庄明心带着琼芳返回钟粹宫。 将招摇的织锦缎褙子换下来,换上件湖水绿的短褙子,红宝项圈摘掉,头上的赤金镶珠三尾凤钗也换成了单尾小凤簪。 确认无出格之处后,这才叫琼芳跟崔乔各拿上一只小厨房才烤好的奶油蛋糕,往慈宁宫而去。 永寿宫位于西六宫,慈宁宫位于西六宫的西南角,毗邻养心殿,而钟粹宫位于东六宫。 庄明心等于从西六宫回到东六宫,又从东六宫回到西六宫,折腾了一个大来回。 等重新站在永寿宫门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而从永寿宫到慈宁宫,又用去了两刻钟。 得亏坐着肩舆,不用自个亲自走,不然即便是习武之人,徒步两个半小时,也累个够呛。 一番通禀后,她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了慈宁宫的东次间。 屋内檀香缭绕,北边的罗汉床/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宫装丽人。 对,没错,的确是宫装丽人。 因为两人保养得宜,面容看上去最多三十。 其实实际年龄也不大,郑太后去年才过了四十整寿,廖太妃小郑太后三岁,今年三十八。 郑太后三十二岁就荣获宫斗冠军称号,从此屹立后宫之巅,过上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 真真是羡煞旁人。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太妃娘娘,两位娘娘福寿安康。” 庄明心蹲身行礼,动作前所未有的标准。 郑太后没在此事上为难,直接叫起。 生了张娃娃脸,一笑两颊浮现小酒窝的廖太妃笑道:“可怜的孩子,从钟粹宫大老远的赶过来,只怕是累坏了,姐姐还不给人家赐座?” 面容端庄雍容的郑太后白了廖太妃一眼,没好气道:“哀家几时说不赐座了?你倒会为好人情。” “我这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咱俩的口福!”廖太妃作委屈状。 结果就是再次获得了郑太后的一个白眼。 她也不以为意,见庄明心在太监端来的锦杌上坐定后,笑问道:“听说婉嫔给咱们两个老东西准备了奶油蛋糕?” 庄明心站起来,从琼芳手里接过匣子来,呈到郑太后面前。 随后把崔乔手里的匣子,呈到了廖太妃跟前。 她赔笑道:“原本昨儿就该给太后娘娘跟太妃娘娘送来的,只是皇上突然去了钟粹宫……” 暗搓搓的告了毓景帝一状,儿子从老娘嘴里抢食,他也好意思。 昨儿宫里闹腾的不轻,“耳聪目明”的郑太后哪会不晓得? 闻言似笑非笑的撇了庄明心一眼。 廖太妃“呵呵”笑道:“自然是先紧着皇上。” 庄明心垂首,一副心虚接受错误的姿态:“是臣妾思虑不周,往后再不敢了。” 话里话外,将惹恼皇上的原因甩锅到蛋糕归属权上。 如此,郑太后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儿,应不至于惩罚太狠吧? 哪知郑太后唤她前来,为的并非这个。 她问庄明心:“御花园水井里淹死的那个宫女,查的如何了?” “此事由慎刑司负责,他们正阖宫上下排查着呢。” 庄明心回了一句,回完之后便觉自个说的是废话。 慎刑司闹出恁大的动静,郑太后会不知晓? 她忙补救道:“今儿一早慎刑司的曹公公打发人来说,已然查到了两个有干系的,打算午后送到钟粹宫让臣妾辨一辨,看凶手是否在其中。” 未免郑太后觉得自个哗众取宠,忙谦虚道:“只是帮着辨一辨,具体如何,自有慎刑司决断。” 郑太后笑了笑,忽道:“你与庄二姑娘相比,谁更厉害?” 这问的自然是于验尸查案一道上的本事了。 她挺想回答“一样厉害的”,但也只是想想。 最终还是如先前对外宣扬的那般,保持了一致口径:“自然是臣妾妹妹更厉害,臣妾不过是跟着妹妹学了点皮毛,不敢与其相提并论。” 把庄静婉抬的再高又如何,横竖她半点不通,天塌下来,也得咬死了已金盆洗手。 “庄二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太后手指在蛋糕匣子上有节奏的敲击着,哼笑道:“你们姐妹倒是有意思,难怪能随时变换身份还不被人认出来。” 庄明心心下一凛,郑太后是啥意思? 难道狗皇帝将自个掉马这事儿告知了郑太后? 好在下一瞬,廖太妃替她解了惑:“谁说不是呢,大理寺哪个不是人精?偏她们姐妹轮流出现,愣是没一个人瞧出端倪。” 庄明心:“……” 庄静婉能这样好心,替自个描补为何精通验尸的本事? 先前进宫的时候,还力劝自个不要摆/弄死人尸体呢,心思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讪讪一笑。 郑太后倒也没细究,而是对侍立旁边的张嬷嬷说道:“请安宁进来吧。” 片刻后,一双眼通红满脸憔悴的素服女子搭着张嬷嬷的手走进来,年纪与郑太后不相上下。 此人庄明心倒是认识,乃是安宁大长公主,先皇嫡幼女,安南大长公主的胞妹。 同时,也是郑太后的小姑子。 下嫁的是兴平伯府长房的二公子,育有一子一女,俱已成亲。 她忙站起身来,蹲身行礼:“见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吉祥安康。” 安宁大长公主一下甩开张嬷嬷的手,扑上前来,抓/住庄明的手,激动道:“婉嫔娘娘,你可一定要替馨儿讨回公道啊!” 庄明心唬了一跳,毓景帝的嫡亲姑母喊自个‘娘娘’,这还得了? 她忙半弓身子,“惶恐”道:“大长公主折煞臣妾了,臣妾当不起。” 廖太妃亲自前来掰开安宁大长公主的手,将她扶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安抚道:“你别激动,有话咱们慢慢说。” 庄明心舒了口气,告了坐。 心里却恍然大悟,难怪庄静婉好心替自个描补,原来安宁大长公主死了亲近之人,想必已上门找过庄静婉,庄静婉为了将锅甩到自个头上,很是下了血本。 这也是方才郑太后所言令她迷惑的根由了。 只是死的是谁呢?能令安宁大长公主如此失态,除了驸马跟她亲出的两个儿女,想必再没旁人。 郑太后将自个跟前未用过的茶水,往安宁大长公主跟前推了推。 嘴里道:“张嬷嬷。” 张嬷嬷会意,对庄明心道:“玉馨郡主昨儿落水身亡,大理寺派去的稳婆验看完尸身后,说是溺死。” 与现代不同,古代衙门里的仵作九成九都是男子,若遇女子尸身,则由稳婆来进行验看。 除非是长期无主之尸,否则男仵作是不敢上手的,不然苦主可不依。 庄明心说道:“大理寺的王稳婆臣妾是知道的,虽比不得正经仵作,但溺死应不至于验错。” 只是溺死也分很多种,被人推下水淹死也算溺死。 果然安宁大长公主闻言立时反驳起来:“公主府有湖,馨儿八岁就会游水,憋气的本事也十分了得,又怎会淹死在堪堪两人深的荷花塘里?定是为人所害!” 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水的! 不过安宁大长公主情绪过于激动,为免刺激到她,庄明心谨慎的选择了闭嘴。 张嬷嬷继续陈述道:“昨儿是郡马爷生辰,郡主张罗着替他过寿,宴席上吃多了酒,席后非要跟郡马爷去荷花塘的亭子里看月亮,还不许叫人跟着。” 她顿了顿,又道:“郡马爷说中途郡主非要让他亲采莲蓬与她,他便乘小舢板去了湖心,谁知回来便不见了郡主…… 问了荷花塘外头守着的下人,也没见郡主离开,于是忙叫婆子们下水打捞,他自个也下了水。 折腾到半夜才将人捞上来,却已是没气了。” 庄明心点了点头,心想,依照张嬷嬷给的信息,应是醉的厉害糊里糊涂的翻出了凉亭,毕竟凉亭的栏杆都不高。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断,没检验尸体之前不好武断。 见张嬷嬷说完了案情,郑太后开口道:“安宁去寻过庄二姑娘,只是庄二姑娘在菩萨跟前发下宏愿,说自此不再碰验尸刀,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来请婉嫔你帮忙了。” 庄明心犹豫了片刻,对安宁大长公主道:“大长公主有需要,臣妾自然是责无旁贷,只是……” 她面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来:“要想验明郡主是否为人所害,单看外表是无法判断的,怕是得开膛破肚、掏心挖肺,敢问大长公主可能接受?” 古人视死如生,死无全尸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若这些都不能接受的话,安宁大长公主也不会求到庄家姐妹头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眼泪道:“为了替她报仇雪恨,也只好让她多受些苦了,想来馨儿是不会怪我的。” 郑太后抬手,拍了拍安宁大长公主的肩膀,安慰道:“馨儿是个要强的,必不甘心死个不明不白。” 既如此,庄明心也不墨迹,直接道:“或是大长公主将玉馨郡主送进宫,或是臣妾出宫去郡马府,都使得。” 安宁大长公主看向郑太后。 郑太后静默片刻,说道:“且看皇上的意思罢。” 16 毓景帝得知消息的时候,内心那叫一个复杂。 他这里正拿“打入冷宫”来唬庄明心呢,即便最后没唬到,也必是要冷她一冷的。 谁知玉馨表妹就出了事儿,安宁大长公主亲自进宫来相求。 拒绝肯定是不好拒绝的,没得被人说过河拆桥。 毕竟当初他能上位,安宁大长公主这位小姑母很是出了一些力。 但私心里,他觉得玉馨表妹当真是死有余辜。 世间男子何其多,偏看上个有未婚妻的。 把人家一对有情有义的表兄妹生生给拆散了不说,还仗着安宁小姑母的势硬给女方说了门糟心亲事。 此后男婚女嫁,原本再不相干,偏她犹不放心。 许了好处给女方婆家,要给女方来个“病故”。 女方当时已身怀有孕,为母则强,惊闻消息后,连夜逃回了京。 事情就有那么巧,正好被狩猎归来的郡马爷汪承泽给撞上,于是帮忙安排了住处。 好死不死的,被玉馨表妹给知晓了。 她误会女方腹中的胎儿是汪承泽的,当即带人闯进去,给人灌了堕胎药。 女方心灰意冷,当晚就将自个吊到了房梁上。 好好一个世家女子,最后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彼时听闻此事,毓景帝在太后跟前发了老大一通脾气,怒斥安宁大长公主教女无方。 只是连作为苦主的女方家人都不喊冤,他又能如何? 所以听闻玉簪溺水而亡,他第一时间就怀疑汪承泽。 想来安宁小姑母也有此怀疑,不然不会找上庄明心。 踌躇半晌,他还是叫高巧将庄明心宣来养心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知。 庄明心有些意外,玉簪郡主横刀段爱的事儿,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想不到后头还有这样的发展。 难怪安宁大长公主如此笃定玉簪郡主是被人害死的,感情是对自个闺女造的孽心里门清呢。 只是毓景帝为何要告知她这些? 是想让她秉公执法找出害死玉簪郡主的凶手?还是让自个徇私枉法替情有可原的凶手糊弄过去? 前者的话,不必他说,自个也会如此行事。 后者的话,就恕她无能为力了。 她作为一个法医(仵作),所能做的就是实事求是的根据尸体上的信息还原死亡真相。 至于法理跟人情如何取舍,就不是她来考虑的事情了。 虽已在古代生活了十六年,但法医的职业素养是很难抛弃的,让她弄虚作假、知法犯法,她还真做不到。 实在是良心上过不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兴许玉簪郡主还真就是意外身亡的呢。 毓景帝见庄明心神色数次变幻,却始终未有只言片语,忍不住开口道:“你……” 才刚开了个头,又忙刹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个到底是想让庄明心如何。 于情,玉簪是安宁小姑母的女儿,自个嫡亲的表妹。 于理,玉簪拆散有情/人,致世家女子落胎并投缳自尽。 似乎站在哪一头都不对,着实让人为难。 腹中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话:“朕陪你去汪家。” 将尸首运进宫来是不可能的,别说群臣得到消息会抵死反对,就连太后也不赞成。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会比较忌讳这些,哪怕死的是自个的外甥女,也一样。 皇帝哪能随意出宫?是想给自个头上冠上个媚君惑上的“妖妃”名头不成? 她连忙出言反对:“皇上万金之躯,岂能随意出宫?若有个闪失,臣妾千刀万剐亦不能赎罪。” 毓景帝“嗤”的一声笑出来,哼道:“玉簪表妹死的不明不白,朕作为表哥,理应尽一份心,却与你不相干。” “妖妃?”他打量了一番庄明心,才想冷嘲热讽几句,却见她从上到下绿的不能再绿,顿时脸都绿了。 没好气道:“即便朕政务缠身,尚未顾得上叫人给你送布料,但你好歹是嫔,位分里的布料少说也有几十匹,何至于穿的如此磕碜?” 磕碜?庄明心低头打量了一下自个。 上身是湖水绿折枝葡萄纹花罗短褙子,下头是草绿竹叶暗纹百迭绫裙。 布料都是今年时兴的花样,乃是自个进宫当日其他妃嫔送来的贺礼。 若不是被太后召见,怕穿的太老气被太后抓到“小辫子”,她还舍不得穿这身呢。 就这还被嫌弃,恕她见识少,还真不知能有什么好料子能入毓景帝的眼了。 不过难得逮到告内务府状的机会,她才不会放过呢。 她道:“皇上对臣妾的分例布料如此好奇,不如寻个空档去钟粹宫瞧瞧,待您瞧完之后,自然就都明白了。” 邀请自个去钟粹宫?她这是改了主意,想让朕翻她牌子了? 看来之前佯装欲把她打入冷宫的行径奏效了,她这样傲气的人竟也懂得退让了。 毓景帝心下得意的不行,面上却十分矜持的哼了一声:“你让朕去钟粹宫朕就去?先前的事儿,朕还没原谅你呢。” 哼完之后,发现语气过于冷硬了,于是就想补充一句“待朕得空再说。”。 谁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庄明心插嘴道:“先前那事儿,臣妾尚未做好准备,皇上这气只怕还得再生一阵子。” 毓景帝:“……” 感情是自个自作多情了?她只是单纯让自个去瞧她的分例布料? 想到之前她穿的那般老气,再将总管内务府大臣钟炀的出身与为官经历一思量,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她这是在拐弯抹角的告钟炀克扣后妃分例的状,顺便抹黑一把钟炀的座师陈世礼。 毓景帝脸色由绿变黑,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绪。 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骂道:“滚回去准备,未时二刻在神武门等着。” * 果然老话说的对,伴君如伴虎,性子也忒喜怒无常些了。 莫名其妙将自个唤去养心殿,又不明确给出指示,还能指望自个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而且还把自个告钟炀帐误解成自个欢迎他翻牌子,被揭穿又恼羞成怒。 简直是不知所谓。 庄明心一边腹诽一边乘坐肩舆回到钟粹宫,然后立时叫人唤来李连鹰,命他去匠作监取自个的解剖工具。 将图样送去匠作监也有几日了,又许诺了丰厚的赏钱,虽然匠作监事务繁忙,但拖别人的工期也不至于拖自个的。 接着她画了个口罩的图样,叫琼芳领着几个女红出众的宫女,用纱跟细麻布,赶制几个口罩出来。 没有熔喷布,隔绝细菌什么的就别指望了,只能略微阻挡一下异味。 聊胜于无吧。 留在庄府的检验箱里倒是有口罩存货,是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帮做的,可惜没法绕道一趟去拿。 宫妃省亲是大事儿,牵扯甚多,一个不甚就会被人攻讦。 再者,还有毓景帝跟着呢。 皇帝驾临首辅府,根本瞒不住,不知会生出多少猜测,引出多少是非。 所以,她还是别折腾了,没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这当口,慎刑司的掌印太监曹秋阳亲自带人押着两个嫌犯上门来了。 曹秋阳生的肥头大耳,活像杀猪卖肉的屠夫,不笑还好,一笑满脸横肉,很是骇人。 他给庄明心行了个礼,笑眯眯道:“知道娘娘贵人事忙,也就这会子是个空,老奴就赶紧带人过来了。” 庄明心抿了抿唇,斜了他一眼:“曹公公消息倒是灵通,没白掌管慎刑司二十多年。” 竟知道了自个午后要出宫的消息,也不知是养心殿防守太差,还是曹秋阳太有本事。 “娘娘谬赞了,老奴不敢当。” 曹秋阳似是猜到了庄明心心中所想,忙解释道:“是皇上差人给老奴送的信儿,不然就是给老奴十个胆子,老奴也不敢窥视养心殿。”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狗皇帝要果真如此废柴,估计早被人弄死十次八次了。 她没继续这个话茬,转而看向两个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样的嫌犯,问道:“他二人都有牵扯?” 曹秋阳回道:“是,两人都与刘香儿相识,且来往频繁。左边这个叫刘奇,是她的同乡;右边这个叫汤大牛,早年与她同在裴太妃宫里当过两年差。” 他叫跟着的太监将两人背转过身子,挨个撸起袖口,给庄明心展示了下伤口。 嘴里道:“且,两人手上都有伤痕。” 庄明心点了点头,问道:“他二人是如何解释手上伤痕的?” 曹秋阳回道:“刘奇如今担着外运垃圾的差事,他说手上的伤痕是被独轮车上的钉子不慎划伤的,老奴叫人去查验过他用的独轮车,确在车柄上找到一枚尾部凸出的钉子。”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汤大牛则是与同屋因口角之争而打起来,不甚被对方指甲划伤……当时在场之人,包括与他打架的那位,足有三人之多,都可以为其作证。” 庄明心站起身来,凑到两人手上端详起来。 很快,她心里便有了答案。 不过为免经验主义犯下不该犯的错误,她对曹秋阳道:“麻烦曹公公将与汤大牛打架那人请来,本宫得瞧瞧他的手指。” 17 曹秋阳能执掌慎刑司二十年不是没理由的。 他不但按照庄明心的要求将与汤大牛打架的太监唤了来,还叫人将刘奇使用的那辆独轮车给推了过来。 做事不可谓不周到。 因此案主审人是曹秋阳,所以她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并不行,还得让别个也知其所以然。 于是她走到独轮车跟前,指了指上头露出半截尖头的铁钉,又指了指刘奇手上的长条状伤痕,给曹秋阳解说了一番。 “刘奇只左手手腕处一条伤痕,此伤痕细长,创口不深,只表皮破损,结痂呈黄褐色,符合铁钉这等锐器损伤的征象。” 顿了顿,她斜了汤大牛的手腕一眼,淡淡道:“若是被垂死挣扎之人指甲划伤,伤口绝对不止一条,伤痕也不会如此轻。” 言下之意,此事与刘奇无关,他是无辜的。 刘奇嘴巴被塞着布斤,耳朵却没聋,闻言顿时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停的给庄明心磕头。 她可受不了这个,忙挥挥手:“行了,带下去吧。” 曹秋阳没亲自杀过猪,但好歹是吃过猪肉的,庄明心一说他就明白了。 他抬了抬手,跟着他的人立时有两个上前拉起刘奇,将人带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庄明心走到那位与汤大牛打架的太监跟前。 那太监忙磕头行礼,弱弱道:“奴才叫李二。” “名字不错,一听就是家中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二。”她毒舌了一句,然后自个把自个给逗笑了。 强行打住笑意后,才坐回地平宝座上,问道:“说说吧,那日为何与汤大牛打架?老老实实交待,若敢隐瞒,仔细曹公公查不到真凶拿你顶罪。” 曹秋阳:“……” 当面扣黑锅这事儿,他还是平生头一回见着,算是瞧了西洋景了。 “奴才一定实话实说,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李二吓的浑身一抖,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交待了个干净。 “奴才跟汤大牛同/居一室两三年,素日虽不说亲如兄弟,但也相处融洽。 谁知那日他不知道发什么疯,变着法儿的辱骂奴才。 奴才只当他输多了钱心里有气,不欲跟他计较,可他竟变本加厉,连奴才父母都攀扯上。 奴才气不过,就跟他推搡起来。 左右房舍的人听到动静,赶来拉架,几人挤作一团,很是混乱了一会儿子。 等被拉开后,他叫嚷着奴才的指甲划伤了他。 奴才一瞧,见他腕子上好几道伤痕,有的只是划破皮,有的却血淋淋的…… 奴才当时就起疑,只是互相推搡几下,奴才身上也不过是挨了几拳头,他怎地就伤的如此重? 只是奴才心虚,怕他告到邹公公那里,就赔了他二两银子,让他自个出宫买些药擦。 后头奴才听说了刘香儿的事儿,疑心更重,怕他干了天打雷劈的坏事儿却拿奴才当挡箭牌,忙托人告知了曹公公。 娘娘明见,此事真不关奴才的事儿。” 庄明心点了点头,又站了起来,走至他跟前,说道:“把你手指伸出来给本宫瞧瞧。” 李二闻言,忙将双手伸出。 庄明心盯着他的指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片刻后,她问道:“那日之后,你可曾剪过指甲?” “剪过,剪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李二连忙不迭的点头。 说道:“奴才在外膳房做事,为了剥皮去根便宜,平日指甲都剪的尖尖的,不想却将汤大牛给伤了,对不住他不说,还搭进去二两银子,奴才一气之下就把十个手指头给磨平了。” “这就对的上了。”庄明心舒了口气。 刘香儿是尚衣局的绣女,平日里过手的都是娇贵无比的绫罗绸缎等料子,为免勾丝,指甲都修剪的圆润平滑。 这样的指甲划出的伤口,伤痕会较粗,长条形或者片状,起始端呈弧形或者半圆形,创口较深,尾端则较浅。 汤大牛手上手腕上的伤痕,正巧就是如此。 而李二先前的指甲尖细锐利,划出的伤口则会较细。 显然是对不上的。 再联想到汤大牛先前故意找茬挑起事端,且是个好赌的,而刘香儿的银子又不翼而飞…… 多半跟他脱不开干系。 他倒是有些小聪明,怕查到自个头上,就设计了李二一把。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庄明心叹了口气,对曹秋阳道:“把人带回去好好审一审吧。” 其实找到嫌疑人后,慎刑司有的是手段能让人说实话。 曹秋阳偏要多此一举的将人送来钟粹宫,估计还是想卖她个好,替她扬名。 如此以后有甚难解的案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向她求助了。 扬名她不需要,不过好意她心领了。 * 简单用了个午膳,带上检验箱跟口罩,她在琼芳的陪同下前往皇宫最北边的神武门。 琼芳是外头来的,不比崔乔、李连鹰等宫人,要出去还得去张德妃那里求对牌,带她就省事多了。 到神武门的时候,毓景帝已经到了。 他脱下了明黄的天子服饰,换上件青缎直裰,未戴冠,满头长发在头顶梳成个丸子头,用根青色缎带束起来。 很有些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前提是别开口,一开口就让人想抽他大耳刮子。 “你这是穿的什么腌臜玩意儿?朕的眼睛都要给你丑瞎了!” 庄明心:“……” 她上身宝蓝对襟短衫,下头墨绿百迭裙,短衫是方便活动的窄袖,穿成浅交领模样束在百迭裙里。 既利落,又耐脏。 要是穿不耐脏的料子,还是叫人制作围裙,时间上压根来不及。 她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只淡淡道:“要不还是臣妾自个去吧?” “臣妾怕皇上再像上回见到刘香儿尸首时那般,吐啊吐的吐个不停,打扰臣妾做正事儿不说,恐会惹安宁大长公主不悦。” 当然,这话也只是说说罢了,普通侄儿如此行径,姑母只怕当即就拿大扫把撵出去了,可毓景帝他是普通侄儿么? 非但不能撵,还得赶紧请太医,否则万一有个龙体有个好歹,那可就罪过了。 人家死了亲闺女的当口,这不净给人添乱么? 毓景帝:“……” 自个这是被嫌弃了? 好个婉嫔,简直是狗胆包天! 他立时就要来个“暴怒”,然而看着她一脸期待的狡黠眼神,当即就憋了回去。 才不上当呢! 已答应安宁小姑母的事儿不能毁诺,所以必定要放她出宫的,自个本不在“邀请”之列,这一“暴怒”,可就不好意思再跟着了。 “哼,朕先前是不防备。”他辩解了一句,然后得意的说道:“这次朕叫人准备了薄荷香袋,觉得恶心时就闻一闻,必不会再吐。” 庄明心扯了扯嘴角。 天真,以为只有臭味? 等你见到心、肝、肺、肠子以及白花花的脑浆的时候,但愿还能得意的起来。 * 两人坐上一辆市井中常见的黑漆平头马车,前后由换上便装的禁卫军跟锦衣卫护卫着,穿街过巷的往位于东华大街东首的汪府而去。 自打登基为帝后,毓景帝除了去岁出宫吊唁仙逝的伯祖父外,这还是第二回出来。 他将车帘挑开条缝,颇有些新奇的朝外张望着。 庄明心却兴趣缺缺。 她虽出身世家大族,但因父母先后夭折了两对双胞胎,听了算命先生的话,把她充作男儿教养后,她们这第三对双胞胎才活下来。 因得来珍贵,又觉充作男儿委屈了她,父母万事都只由着她,故而她比同等出身的男子都自由许多。 满京城没有她没跑到地儿,没有她没看过的景。 说句犯忌讳的话,就算现在立时挂了,也不枉她来古代走这一遭了。 “那是细犬?”毓景帝突然伸手指着外头,激动的问庄明心。 庄明心探头瞅了一眼,见一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牵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嗯。”,她应了一声,又不屑道:“品相比臣妾那条差远了,训的也不行,最多就抓抓野鸡、兔子,野鹿、獐子这些就别奢望了。” 庄明心有猎犬的事儿,毓景帝一早就知道的,只是这会子听说她那条比他眼馋的这条还要好,立时就心痒痒的不行。 他试探的说道:“你亲自养大的狗,扔给别人只怕不放心吧?要不,回宫的时候把它接上?” 还有这等好事儿?庄明心只觉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头。 她早就在筹谋将“将军”弄进宫的事儿了,只是猎犬不同于宠物猫狗,还是有一定的杀伤力的。 去求张德妃也无用,她必不肯担这个干系。 郑太后那边,她也无甚体面,开不得这个口。 狗皇帝倒是能做主,但万一他要求用侍寝来交换,反倒陷入两难。 谁知今儿才一出宫,难题就不攻自破。 果然好人有好报,才帮刘香儿找到了谋害她的凶手,福报立马就到账了。 她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只露出个浅淡笑容来,微微垂了下头:“多谢皇上开恩,将军若是知道了,必定十分开心。” “将军?”毓景帝挑眉,“你的狗叫这个名儿?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武将们弹劾你父亲教女无方?” 庄明心才不怕呢,这名儿还是祖父给起的。 祖父说了,文武天生不对付,不合才是对的,若“沆瀣一气”,御座上的皇帝就不放心了。 如同内阁三位阁老一样,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大半是争给皇帝看的,小半才是为着自个利益。 18 毓景帝陪婉嫔一同前来的消息,别说汪家无从知晓,就是安宁大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的。 所以,当他自停在汪家二门外的黑漆平头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惊坏了好些人。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诸人忙上前磕头行礼。 不多时,内院得到消息的安宁大长公主与驸马爷韩麟也忙赶了过来。 若换作平时,安宁大长公主必定要说毓景帝几句,并立时安排人将他送回宫。 但她现在一心只想确认闺女的死因,没这个心力关心旁的。 吩咐了公主府的长府官一句“好生服侍皇上”,便亲自引着庄明心往后头玉馨郡主跟郡马汪承泽的院子而去。 毓景帝也不以为忤,背着手优哉游哉的跟了过去。 * 汪承泽是汪府长房长孙,他住的院子就在正院后头,是个四四方方的四合院,正房面阔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庄明心随口感慨了一句:“宅子挺大的,比我在娘家的院子还要大上许多。” 京城寸土寸金,一套七进的宅子,高达十几万两。 饶是庄家这等一流的仕宦之家,至今也只买得起一套。 就这还是倚仗祖宗们积攒下来的家底。 毕竟家族大了人口就多,婚丧嫁娶迎来送往的,所费不菲,每年盈余有限。 其实当初她也有过拿香皂、玻璃以及水泥赚银钱的想法,也隐晦的跟祖父提过一嘴。 不过被祖父给拦住了。 说自家银子够花,没必要去出这个风头。 毕竟他是内阁首辅,一举一动都惹人注意,上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皇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横竖她成日忙着验尸查案,无甚花钱的地儿,也无甚花钱的工夫,也就作罢了。 安宁大长公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再无旁的言语。 考虑到死者家属的心情,庄明心也就没再闲聊,径直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缟素,东西两边的灵棚里坐满了女眷,个个作悲痛欲绝状,设在正房明间的灵堂里也不时有哭声传出来。 旁的不说,玉馨郡主的身后事办的还是相当体面的。 庄明心从琼芳手里接过检验箱跟装口罩的布袋,对她道:“你留在这里等本宫。” “奴婢是跟来服侍娘娘的,怎能弃娘娘于不顾?”琼芳连忙出言反对。 庄明心哼笑一声:“你跟着只会帮倒忙。” 琼芳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御花园的事儿,顿时不再吭声。 要知道那会儿她可是吐了个昏天暗地,险些将胆汁给吐出来,可不就是帮倒忙? 庄明心提着检验箱才要往里走,又顿住脚步,对安宁大长公主道:“大长公主殿下也请留步。” 亲眼看着自个闺女被开肠破肚剖心挖肺,实在太残忍。 安宁大长公主才要张口,就被驸马韩麟拉住了胳膊,他道:“就听婉嫔娘娘的吧,咱们在这里等。” 说完,他又看向庄明心,拱手一鞠躬,恳切道:“还请婉嫔娘娘多费心,务必查明小女死亡真相,韩某在此先行谢过。” 庄明心忙侧了侧身,堪堪受了个半礼,嘴里:“驸马爷折煞我了,很不必如此。” 随即又道:“请大长公主、驸马爷放心,能力范围内,我必定会竭尽全力。” 能力范围外的,她就没办法了,毕竟她也不是万能的。 * “见过婉嫔娘娘,娘娘吉祥安康。” 玉馨郡主的尸首,已事先从灵堂移至东次间,庄明心才进东次间,就见大理寺的王稳婆跟刑部的周稳婆齐齐向自个行礼。 周稳婆她打交道不多,但大理寺的王稳婆她是再熟不过的。 她先前给自个打过不少下手,自个也教过她不少基本的验尸知识。 王稳婆是个会来事的,行礼完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道:“恕老婆子眼瞎,以前竟没分辨出娘娘跟二姑娘来,真是该打嘴!” 说着,还真轻抽了自个嘴巴一巴掌。 庄明心嘴角抽了抽,还真别说,庄静婉这谎话一撒,还真给她帮了不少忙。 她哼了一声:“若轻易能被你们瞧出来,我们姐妹也忒失败了些。” 随即,她一本正经的问王稳婆:“确定是溺死?” 王稳婆虽分不出婉嫔跟庄二姑娘,但却知道这俩忙起正事来都是一丝不苟的。 忙道:“全身无外伤,口鼻处有泡沫,嘴里有泥沙,眼睛内有出血点,口唇青紫,指甲发绀,腹部膨胀……这些典型的溺死征象娘娘跟二姑娘曾教过老婆子,老婆子记得可牢了,再没错的。” 一旁的周稳婆不甘被王稳婆抢了风头,忙插嘴道:“老身复核过,的确如此。” 庄明心点了点头,将检验箱放到高几上,从口罩布袋里取出三只口罩跟三幅手套来。 递给王稳婆、周稳婆各一套。 自个那套穿戴妥当后,走至停尸的木床边。 尸体平躺在木床上,因淹死之后不久便被打捞上来,这会子尸僵重新在身体底部形成。 她先翻了翻她的眼皮,确认眼睑有出血点,又仔细查验了下她的口唇部,确认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外力造成的损伤)。 从检验箱里拿了工具,撬开她闭合的牙列,瞧见里头的确有泥沙。 又检查了一番她的颈部,发现颈部毫无任何机械性损伤痕迹。 然后又去检查她的手指,指甲的确发绀。 庄明心抬起她的胳膊,眼睛凑到指甲内打量,又取来镊子拨弄一番。 心中就是一沉。 手上没有抓握泥沙和水草的痕迹。 正常来说,溺死的人,慌乱之中会手脚乱蹬,试图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故而多半会留下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 但玉馨郡主的指甲太干净了。 这种情况,她前世曾遇到过,死者是被人打晕之后扔入水中淹死的。 人晕过去之后呼吸仍在,所以会口鼻处会出现蕈状泡沫,口腔乃至气管里会有泥沙。 但因为昏厥的人失去挣扎的能力,所以指甲内不会有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 如此,倒简单了不少。 她先检查一遍全身,看没有外伤导致的晕厥。 若没有的话,再剖开胃部,看胃里是否有导致晕厥的药物即可。 剖腹之时,顺便确认下肺部是否水肿、心脏左右两室是否颜色不一致。 如果以上都确认无误,那么开颅确认颞骨岩部是否出血这一步就可以省了。 实在是没有电动开颅锯,得用铁锯吭哧吭哧的一点点剧开颅盖骨,着实费劲。 说干就干,她立时动手翻动身体,仔仔细细的将尸体外面全部查看了一遍,包括头皮,都用手仔仔细细的摸过。 确如王稳婆所说,全身无外伤。 然后她取出解剖刀,利落的一字划开胸/腹部。 里头的器官顿时暴露出来。 周稳婆哪见过这个场面,惊的连退三四步。 早就司空见惯的王稳婆立时挺了挺胸/脯,由衷的为自个骄傲。 庄明心头也没抬,根本顾不上理会她们这些有的没的。 她先查看了下肺部,果然有水性肺气肿现象,表面有红色溺死斑,摸起来有捻发感。 心脏也呈现左右颜色不同的状态。 剖开胃部之后,发现里头充满溺夜(水)。 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确认玉馨郡主是溺死了。 随后她取来银针试了试,银针并未变黑,证明里头并未有古代最为流行的毒物——砒/霜。 只是……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在扑鼻的酒味之外,还闻到了一些别的味道,只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于是她摘了口罩,凑了过去,准备好好闻一闻。 “你摘掉口罩做什么?” 突然东次间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人随声至的毓景帝刚想催促她戴好口罩,免得被尸气所伤,眼睛就瞧见了木床上胸腔大开的玉馨郡主。 他两眼一翻,就往边上倒去。 “皇上!”,高巧一下扑上来,想将人接住,奈何他身材瘦小,根本扛不住个头高挑的毓景帝。 两人叠罗汉一般,齐齐的往地上栽去。 庄明心:“……” 她真傻,真的。 单知道拦住琼芳跟安宁大长公主,却忘了拦住毓景帝这个拖油瓶。 没有任何犹豫的,她脚步飞速滑过,两手分别搭上高巧跟毓景帝的肩膀,给一下拽了起来。 然后迅速将他们往屋外一推,嘴里道:“护驾!” 外头一阵兵荒马乱,但并却未有“扑通”声传来,应是没翻车。 打发了“闲杂人等”,她又回到尸体前,重新凑了过去。 食物未消化殆尽的味道,酒精的味道以及湖水的味道,经过大半天的发酵后,可想而知有多销/魂。 在这销/魂之中,还得去分辨那种引起她注意的特别的味道,是相当有难度的。 好在过去的十六年中,能引起她注意的特别的味道不多。 边闻边扒拉记忆,约莫两刻钟后,她脑中灵光一闪,有了答案。 此乃曼陀罗花粉的味道。 曼陀罗花粉有致幻作用,服用过多的话会导致晕厥,古代麻沸散其中一味药材就是曼陀罗花粉。 之前大理寺出过一桩用曼陀罗花粉骗财骗色的案子,事后她特意找药铺买来一些研究了一番,打算试制“真言剂”来着。 谁知还未付诸行动呢,就被庄静婉坑进了宫。 19 院子里,安宁大长公主、驸马韩麟与汪家人分坐东西两侧,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架势。 汪家人此刻内心颇有些紧张。 特别是汪老夫人,这段天降的“孽缘”,已然害死她嫡亲的外孙女,若真的验出是人为,那她的嫡长孙也保不住了。 老人家哆哆嗦嗦的捏着手里的佛珠,边转动边念经,妄图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她苦命的孙儿。 而安宁大长公主与驸马韩麟,则持相反态度。 悲痛欲绝之余,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女儿是死于意外。 这也是大多数死者家属的心态,古今皆如此。 两边目光都聚焦在明间大门那挂雪白的门帘上,若目光有温度的话,门帘只怕已被灼烧出数个大洞。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门帘总算被掀开。 提着检验箱的庄明心,带着两个稳婆走了出来。 众人“呼啦啦”的全站了起来。 虽无人开口询问,但显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倒是主理治丧事宜的汪家二奶奶连氏,伶伶俐俐的带着一串手上捧了脸盆、香胰子跟巾帕的丫鬟迎了上去。 她蹲身行礼,说道:“请娘娘净手。” 这可是瞌睡送上了枕头。 布手套隔脏效果太差,庄明心弄了一手的黏糊,虽用草纸擦拭了一番,但效果有限。 这位庄静婉的闺蜜,倒是个极会讨巧的。 “多谢汪二奶奶,你有心了。”领了人家的情,庄明心也不吝啬赞美之词。 香胰子是用猪胰脏混合豆面、香料制成的,清洁力自然比不上香皂。 她连洗三遍,才彻底将手洗干净。 接过汪二奶奶亲自递来的布斤擦干手后,她冲汪二奶奶点了点头,然后走至安宁大长公主面前。 斟酌了下说辞,庄明心开口道:“玉馨郡主的确是溺死的,只是在她的胃里发现了曼陀罗花粉,这是一种大量服用可致人昏厥的药物。” 顿了顿,她叹气道:“且她指甲里并无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所以有理由怀疑,她是晕厥之后被人扔下水溺死的。” 安宁大长公主闻言,一下捂住了胸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而汪老太太直接身/子一歪,就晕了过去。 还是汪二奶奶年轻机智,立时招呼跟着她的几个婆子:“快,将老太太送去正院,孙院判在那里。” 先前毓景帝晕了过去,她将人安排去了前头的正院,还拿了她公公的名帖去请了住在隔壁的孙院判过来,倒是一举两得了。 庄明心才想上前掐汪老夫人人中,见汪二奶奶是个有成算的,便停住了脚步。 安宁大长公主缓了片刻后,对着身边的嬷嬷道:“把郡主的贴身丫鬟跟陪房带过来几个。” 那嬷嬷应声去了,很快提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来。 “你们也不必走,就在这儿一块儿听着,是好是歹,自有说法,本宫也不冤枉谁。” 安宁大长公主斜了一眼躲躲闪闪却竖着耳朵的的汪家众人,然后开始盘问这俩下人。 “你们主子素日可有服食曼陀罗花粉的喜好?” 那个装金戴银,看起来像是得宠大丫鬟的女孩儿抢先道:“回长公主,郡主日常起居,都由奴婢近身服侍着,奴婢从未听说过曼陀罗花粉这样的玩意儿。 长公主若不信,只管问潘嫂子,她男人管着郡主的采买。” 被攀扯了出来,那叫潘嫂子的立刻回道:“回长公主,银珠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奴家从未听郡主提起过这个,也不曾叫奴家男人采买过。” 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家男人有幸跟着咱们世子爷识过字,又是个仔细人儿,日常采买物什银钱出入都有记账。长公主若不信,只管叫人去查账,奴家敢用性命担保,绝无一处错漏。” 安宁大长公主点了个自家的管事娘子,又随手在汪家人堆里点了个看起来像是管家模样的人,说道:“你俩一起去找潘平,好生查一查他的采买账簿,看可有曼陀罗花粉这一项。” 玉馨郡主嫁入汪家足有一年,平素又是个奢华无度的,采买账簿估计得厚厚几本,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完。 安宁大长公主也考虑到这点了,对庄明心道:“等我查完采买账簿,确认玉馨并非主动服食曼陀罗花粉后,就将案子交给大理寺。” 言下之意,这里没庄明心什么事儿了,可以带着她那个净添乱的拖油瓶侄儿毓景帝回宫了。 既然案子会交给大理寺,那破案就没甚难度了。 先前出了那桩与曼陀罗花粉相关的案子后,在庄明心的倡导下,他爹(大理寺卿)的努力下,刑部出了明令,要求所有售卖曼陀罗花粉的药铺必须进行出入库登记,且买主必须出示自个的户贴(古代身份证)。 且平素购买曼陀罗花粉的都是各大医馆的大夫,是药铺的熟客,突然来个生面孔,少不得要仔细盘问一番,再详细验明户贴。 她先前去买曼陀罗花粉,就是这样的遭遇。 所以,要查到买主还真没太多难度,大理寺的捕快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哪怕凶手不是亲自前往,也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来。 至于在此之前,会不会被灭口之类的?安宁大长公主又不是吃闲饭的,连玉馨郡主贴身伺候的下人都被捆绑关押了,能不盯着其他人? 安宁大长公主抬眼看向汪家众人,挑眉道:“你们怎么说?” 汪家众人:“……” 他们能怎么说?正如他们所见,玉馨郡主被人害死之事,虽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了,哪个敢跳出来拦着安宁大长公主,哪个便可能被扣个心虚的帽子。 如今撇清自个还来不及呢,谁敢去趟这个浑水? 却完全没有人怀疑婉嫔验尸能力不够或者与安宁大长公主沆瀣一气,因为汪二奶奶与婉嫔是闺中好友,她不向着汪家就罢了,断没有反泼脏水的。 且汪老夫人已悄悄打发人去向庄二姑娘求证过,连庄二姑娘都自愧不如的,谁还敢质疑她? 汪二老爷出列,朝安宁大长公主拱了拱手:“自然是听凭大长公主的意思。” * 庄明心见安宁大长公主思虑周全,可谓处处妥帖,自个的确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便点了个汪家的小幺儿,让他带路去了正院。 才一跨进正院正房明间的门槛,就见到毓景帝大喇喇的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的啜饮着。 她行了个礼,笑道:“臣妾担忧皇上龙体,才刚忙完就立马赶过来了,不过瞧皇上这龙马精神的模样,似乎并无大碍。” 毓景帝一见到她,顿时羞怒交加,脸色阴了起来。 本想发火,奈何身旁有太医院孙院判,有安宁大长公主府的长府官以及汪家的下人,不好当着外人折她的脸面。 毕竟她是自个的妃嫔,折了她的脸面,也就相当于折了自个的脸面。 “朕自然是无碍的。”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忙完了,那就起驾回宫。” 并未问结果,他人虽来了正院,却还是留了人的,她对着安宁大长公主说的那番话,方才有人来报过了。 说起这个他就头疼,大理寺查案断案,刑部复核,内阁批复,但因牵涉到皇室中人,最终还是要由他来拍板。 若果真是汪承泽所为,按照律法当判斩立决,但玉馨郡主强抢郡马在前,逼死郡马前未婚妻在后,真要如此判,百姓估计会议论纷纷。 若不这么判,安宁小姑母必不肯善罢甘休。 玉馨表妹生前给他添了一堆麻烦,死了还让他左右为难,当真是可恶! 得亏当初他果断拒绝了安宁小姑母让玉馨郡主进宫当继后的提议,否则后宫铁定被她搅个天翻地覆,自个也不得安宁。 一行人从正院走出来,后头院子里的人听闻消息,连忙赶来相送。 安宁大长公主对庄明心道:“今儿辛苦你了,待此事了了,我再好生谢你。” 能如何谢呢?多半是送银子或者值钱的稀罕物什。 这话庄明心爱听,正好她这一阵子嫁妆银子花出去不少,可算能贴补贴补了。 以往帮大理寺验尸,一文钱拿不到不说,为了堵别个的嘴,她没少把月钱拿出来请客。 如今进了宫,形势竟颠倒过来了,不必动月例不说,还能拿到不少好处。 简直美滋滋。 而等马车绕路到庄府后门,车帘一掀,就见府中大总管庄诚带着将军站在马车旁时,她的心情更好了。 “将军!”庄明心高兴的喊了一声,然后朝前张开双臂。 皮毛光滑身材健硕的将军前肢往下一伏,后肢蹬地,“蹭”的一下跳到了庄明心怀里。 车厢猛的一震,而庄明心也顶不住将军的巨大身形,直接被扑了个后仰倒。 庄明心却不生气,嘻嘻哈哈的摸了摸将军的脑袋,又在它身侧的肌肉上捏了捏,笑骂道:“这才多久呢,就胖了这么多,肯定偷懒没好好锻炼,对不对?” 庄诚陪笑道:“将军舍不得大姑奶奶呢,自打大姑奶奶进宫,它就没啥精神头,除了吃就是睡,我领它去锻炼它也不肯去,连二姑娘的话都不肯听了。” “算你还有些良心。”庄明心点了点将军的脑门,心想它理庄静婉才怪呢,人类可能分不清她们这对同卵双胞胎,但嗅觉灵敏的细犬是不可能弄错人的。 果然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忠诚度是其他动物无法企及的。 她对庄诚道:“辛苦诚叔了,既然它如此舍不得我,那我就把它带进宫里去做个伴儿吧,想来二妹应不至于舍不得。” 庄诚忙道:“二姑娘说了,随大姑奶奶高兴,她没甚舍不得的。” 20 马车离了庄府后门,开始往皇宫的方向前行。 毓景帝见庄明心只顾着跟将军嬉戏,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脸拉的更长了。 庄明心多日不见将军,自然热情不少,不过毓景帝那么一大坨坐在那里,存在感十足,她想不注意都难。 见他脸色越拉越长,马上就快变成马脸了,不由得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不是皇上让臣妾回宫的时候接上将军么,也是您打发人去给臣妾娘家送的信儿,怎地这会子反倒不高兴了?” 也忒喜怒无常了些。 “你还敢说?”毓景帝闻言,立时竖起了眉毛,“婉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朕从东次间扔出来,朕就那么碍眼?” 话语里竟有些委屈的意味。 庄明心:“……” 原来是为的这个。 不扔出去她还能怎样? 一来,她验尸的活计正到了要紧的时刻,耽误不得,不然胃部打开时间过长,曼陀罗花粉的味道散去,她就算鼻子再灵只怕也没法再分辨出来; 二来,他人都晕过去了,得赶紧让外头人知晓,好请太医来医治。 不过毓景帝这个人,她算是看明白了,是属毛驴的,得顺毛捋,不然铁定得撩蹄子。 于是她“哎呀”一声,立时作委屈状,控诉道:“哪个乱嚼舌头胡吣?皇上跟高公公一块儿往地上栽去,臣妾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你们扶住,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你们推到明间…… 臣妾累了个半死,结果可倒好,皇上不但不奖赏臣妾,反倒怪臣妾将皇上推出门,臣妾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可不哇凉哇凉的么?说好的要送自个几箱子好布料使,先前因为她拒绝侍寝黄了,好容易今儿他主动再次提起,偏又惹怒了他,只怕又要黄了。 不等毓景帝开口,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来,抹着眼睛假哭道:“玉馨郡主是皇上的表妹,皇上挂心她也是该当的,可千不该万不该不戴口罩就进了解剖间。 尸体身上有尸气跟尸毒,万一熏着了皇上,可如何是好? 就算皇上不晕倒,臣妾拼着被皇上惩罚,也定要将皇上推出门去的,否则臣妾如何向太后交待?” 嘴上说的恳切,心里她却不住的翻白眼,明知道自个承受能力差,还偏要往尸体跟前凑,简直是给她添乱。 得亏他是皇帝,换了别个不相干的,早被她一脚踹出去了。 打扰她验尸者死! 工作狂就是这么的毫无人性! “狡辩!”毓景帝嘴上哼了一句,脸色却明显好看了不少。 说起来也是他自作自受,知道自个惧怕腌臜,原本只想在门口远远瞧上一眼的。 谁知道尸体搁的离门口那样近,才刚跨过门槛就看了个正着。 晕过去事小,只怕后头要连做几夜噩梦了。 庄明心这人也忒冷血了些,明知道他吓着了,也不说些软和话安抚安抚他,净只顾着逗那条傻狗。 别以为她假哭几声自个就会原谅她,差得远呢! 庄明心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打扰自个干活被扔出去是一回事儿,但接将军进宫这事儿她还是值他的情的。 于是她笑眯眯道:“皇上今儿受惊了,臣妾叫小厨房给皇上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吃货毓景帝顿时心中一动,立时就要答应下来,但顾及自个的脸面,还是矜持的哼了一声。 “凉皮现做来不及,奶油蛋糕同理,莫非你想拿几个面包糊弄朕?” “莫非臣妾肚子里的存货只凉皮、蛋糕跟面包三样不成?”庄明心“嗤”了一声,神神秘秘道:“回头皇上就知道了,您且先回去,待晚膳时分再过来钟粹宫。” 竟然有新吃食?毓景帝顿时精神了,气也不生了,还有闲心撩拨她。 “不好吃的话,朕可是要留宿的。” 庄明心:“……” 阖宫那么多环肥燕瘦各有特色的美人,干嘛非惦记自个这根豆芽菜? 她哼哼唧唧的说道:“臣妾胆子小,皇上还是别吓唬臣妾了,不然臣妾只怕就想不出新奇的吃食了。” 美食与美人,毓景帝果断选择前者。 于是他不吭声了。 * 马车进宫之后,毓景帝换乘自个的御辇去了养心殿,庄明心带着琼芳慢吞吞走回钟粹宫。 才跨进钟粹宫的正门,就见东配殿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 她“啧”了一声,对琼芳笑道:“欣贵人好大的威风呢。” 待走近一些后,她立时笑不出来了。 因为跪在那里的,全都是正殿的人。 她一抬手,冷冷道:“你们是本宫的人,不帮着本宫做事儿,却跪在阿猫阿狗的门前偷懒,是想讨本宫的打?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她又沉声道:“李连鹰,你过来。” 这一声,听在李连鹰耳朵里却犹如天籁之音,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小碎步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到庄明心面前。 哭嚎道:“娘娘,你可要给咱们做主啊……” “别号丧了。”庄明心瞪了他一眼,问道:“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得罪的欣贵人。” 李连鹰回道:“奴才们胆子比老鼠都小,素日对欣贵人小主再恭敬不过的,哪敢得罪她呀。” 庄明心这暴脾气险些控制不住,绕来绕去的,就不能有事说事儿? 琼芳这般好脾气的,也忍不住了,插嘴道:“李公公,娘娘问你正事儿呢,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李连鹰忙道:“欣贵人说奴才们吵着她了,害她头风的老毛病又犯了,罚奴才们跪四个时辰。” 庄明心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陈钰沁的头风真是随心所欲,想犯就犯,想痊愈就痊愈,简直是作妖的不二利器。 看来自个也要琢磨个“老毛病”了,遇到啥为难事儿,或者想作妖了,就立刻犯病。 嗯,心口疼就挺不错,犯病的时候就作“西子捧心”状,当一回病西施。 “哦?”她挑了挑眉,问他:“你们趁着本宫不在,捣鼓什么呢,竟然闹出恁大的动静来?” 李连鹰弱弱道:“是后殿匠作监的人拆地砖的动静大了些……” 庄明心给气笑了,匠作监的人昨儿已拆了一下午的地砖,彼时她坐在正殿看书都无碍。 隔了如此远的东配殿,陈钰沁竟能被吵的头风犯了? 简直无事找事! 估摸是不忿自个霸占了后殿,装病制造舆论,好让张德妃趁机阻挠呢。 她吩咐李连鹰道:“去传本宫的话,叫太医院派个好脉息的太医来给欣贵人瞧瞧,务必给她开几副管用的汤剂。” 顿了顿,又吩咐崔乔:“崔姑姑,待回药抓回来,由你来熬。熬好了之后告诉本宫,本宫亲自给欣贵人送去。” 她拔高声音,无奈道:“没法子,谁让本宫请的匠人吵到了欣贵人呢,本宫自知有罪,无论如何都要帮她调理好,否则如何向皇上交待?毕竟欣贵人可是皇上的心肝肉呢!” 这话是朝着西配殿的方向喊的,近来十分得宠的程和敏听了必定十分不爽。 * 东配殿内,绿蜡急的团团转,惶恐的问道:“小主,婉嫔娘娘打发人去请太医了,这可如何是好?” 歪在贵妃塌上的陈钰沁老神在在的翻着手里的孤本,淡淡道:“慌什么?请太医就请太医,头风这等毛病可大可小,未必全都显现在脉象上,太医还能笃定我没病不成?” 绿蜡犹不放心,急道:“可是婉嫔娘娘说要亲自来给小主您送药……” 陈钰沁毫不在意的又翻过一页:“送就送呗,不过几碗药,我喝了又如何?” 绿蜡气的直跺脚:“小主,您心也太大了,万一婉嫔娘娘在药里下毒呢?” “那你也太小瞧庄静婉了,下毒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她是不屑用的。”陈钰沁跟庄静婉明争暗斗那么多年,各自在京城闺秀圈划出个圈子来,对彼此还是非常了解的。 说完她又得意的笑起来:“用几碗苦药换宫人被罚颜面扫地,这笔买卖,我还是赚了的。” 绿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才是真正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 还有哪个小可爱没收藏本文的?求收藏求收藏! 21 崔乔过来禀报药已熬好的时候,庄明心正在后头小厨房指导钟大、钱喜两个厨子做菜。 她立刻叫崔乔端上药跟着,兴冲冲的去往东配殿。 有仇怨,自然是当场报了才痛快。 忍辱负重、来日方长什么的,不过都是无能的委婉说辞罢了。 进了东配殿明间,见陈钰沁歪在地平宝座上,额头上搭了块湿布斤,闭着眼睛直哼哼,很有些头风病人的模样。 庄明心笑道:“哟,妹妹病了不到里头歇息,却在这儿强撑着等姐姐来送药,姐姐我可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陈钰沁哼哼唧唧的说道:“嫔妾才受宠若惊呢,嫔妾何等何能,让婉嫔娘娘亲自来送药?阖宫上下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儿能有这荣幸吧?” 庄明心“呵”了一声,心想等你喝完了这碗黄连占九成九的“特效药”,再说荣幸不迟吧! 李连鹰花了两个金锞子,又打着同乡的名号拉了一通关系,才买通了抓药的医童,换掉了太医原本的药方。 一碗下去,便是不能原地飞升,只怕也三魂去了七魄。 她斜了崔乔一眼,说道:“赶紧把药给欣贵人呈上去,太医可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管用。” 崔乔连忙上前,将托盘上的药碗端到地平宝座旁的高几上。 陈钰沁在绿蜡的搀扶下,“艰难”的坐直身/子,将药碗端到手上试了试,药温却是正好。 整蛊别人,自然是别个丑态越多,始作俑者越高兴。 反之,若被捉弄者无动于衷,始作俑者便竹篮打水一场空,懊恼不已。 故而她打算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喝干。 谁知才刚咽下去一口,就苦的五脏六腑都团了起来。 她“哇”的一声,将尚未下咽的第二口吐了出来,然后趴在地平宝座的椅搭上,干呕不已。 干呕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将脸上的脂粉给冲出一道道雨水滑落的痕迹。 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庄静婉这丫也忒狠了,苦成这样,只怕把太医院所有的黄连都搜罗过来了吧? 庄明心心里乐开了花,可惜没有相机或者手机,不然把这一幕记录下来该多好? 嘴上却“心疼”的直骂绿蜡:“没眼力劲的,你们小主都怕苦怕成这般模样了,你还不赶紧取些糖粉过来?” 绿蜡能说啥?只好顺从的去取糖罐。 先前她可是劝过小主的,偏小主不听,果然就被婉嫔娘娘坑了个仰倒吧? 陈钰沁哪肯再喝,将药碗往旁边一推,摆手道:“无须再用了,太医开的这个方子着实厉害,一口下去,立时药到病除。” 庄明心哪肯罢休:“妹妹可不能因为害怕药苦就假说自个痊愈了,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不然留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 陈钰沁边拿帕子擦眼泪边言辞恳切的说道:“多谢娘娘关心,嫔妾是真的痊愈了,真的不能再真了。” 别说没病,就是真有病,也必须得痊愈了。 那样多黄连加一起熬成的苦汁子,就算把整罐糖粉加进去,只怕作用也有限,她才不要受这个罪呢。 庄明心也没不依不饶,一脸“欣慰”的说道:“既然妹妹说痊愈了,那我就放心了。” 又气死人不偿命的添了一句:“要是下次我殿里的宫人再惹妹妹犯病,妹妹可千万别忍着,务必告诉姐姐,姐姐好再替妹妹请医问药。” 犯病一次就送一次黄连汤,保管要不了几回,就能让陈钰沁这头风的老/毛病痊愈。 就算不痊愈,至少不敢将犯病的由头再攀扯到自个身上。 陈钰沁气息一滞,只觉眼前就是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早知道就听绿蜡的,不跟庄静婉置这个气了,横竖后殿自个用不上,她霸占就霸占呗。 现在倒好,被她寻到了拿捏自个的短处,动辄就要给自个送药,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是学到了一招,回头旁人装病攀扯自个的时候,她就依样画葫芦,叫别个也有苦说不出! 她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来:“娘娘且放心,他们吃了教训,往后定会谨小慎微,想必等闲不会再惹恼嫔妾了。” 还笑的出来?别是被苦傻了吧?庄明心狐疑的皱了下眉头。 不过不再起冲突最好,后殿她是霸占定了,可不能中途出岔子。 于是她也露出个和煦的笑容来:“如此我就放心了。” 见庄静婉站起来,陈钰沁暗自舒了口气,总算送走这瘟神了,她急切的需要漱口。 然而才落回肚子里的心,就被狠狠地扎了一刀。 只见对方转过身来,用及其淡然的语气随口道:“妹妹才刚痊愈,且好生养着罢,我得去小厨房守着了,一会儿子皇上要来用晚膳。” 陈钰沁:“……” 她只觉脑袋一阵抽疼,这下头风的老/毛病真的要犯了。 * 庄明心到小厨房的时候,两个厨子已按照她的吩咐,准备的差不多了。 鬼晓得毓景帝爱吃什么,她也没那个闲心花银钱打听,不过是她馋什么了就做些什么,他跟着蹭点罢了。 先前她来小厨房这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今日的分例里有一条品质不错的草鱼,突然就生出了想吃烤鱼的念头。 家庭版烤鱼她前世做多好多回,难度并不高。 不过是将鱼从中间劈开,抹上姜片、盐巴、胡椒粉跟料酒腌制个把小时,下锅炸至金黄,捞出之后洒上一层孜然粉。 然后炒制汤汁,将配菜放到汤汁里煮熟。 配菜铺到烤盘底部,上头放上炸好的鱼,洒上葱花,放到酒精炉上加热即可。 料酒显然是没有的,可以用白酒替代。 配菜的话她挑了莲藕、胡瓜、菘菜以及泡发的口蘑。 炒制汤汁相对难了些,因为既没有辣椒,也没有火锅底料。 不过辣椒可以用食茱萸替代,火锅底料的话就用豆瓣酱加八角、桂皮、桂圆、胡椒、花椒、陈皮、香叶、草果等香料来代替,再加入葱、姜、蒜跟糖、盐、酱油,宽油炒香加适量水便成了。 烤盘也是没有的,只好征用了一只底部略平拿来摊鸡蛋饼的铁锅。 酒精炉用烧木炭的朱泥陶炉来代替。 万事俱备,只等毓景帝过来就可以撸袖子开吃了。 毓景帝倒也没让她等太久,日头还高高的挂在西天呢,他就坐着御辇来到了钟粹宫。 彼时庄明心正领着将军在院子里遛弯呢,这丫胖了太多,急需加大运动量。 当然,是拴了狗绳的。 狗绳是她让琼芳用碎布头编成的,麻绳太硬,她可舍不得套到将军的脖子上。 毓景帝一见这情景就来气。 他是眼馋威风凛凛的细犬,将军也的确是细犬中的翘楚,但他心里就是瞧它不顺眼。 早知道就不让庄明心将它弄进宫来了。 偏庄明心还不懂眼色的将手里的绳子往他跟前一递,笑道:“臣妾累了,皇上替臣妾遛一会儿。” 让给他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偶尔借给他撸一撸。 毓景帝:“……” 要是拒绝她,她闹起来,今儿这顿好吃的会不会就吃不成了? 美食当前,他连美人都能舍弃,更何况是遛一条傻狗了! 他将绳子接过来,白了将军一眼,慢吞吞的牵着它往前走去。 将军哪里习惯得了这等遛法,要知道庄明心在家的时候,每日清晨都带它跑五公里,酷暑严寒皆不停歇的。 于是它暗中加速,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 毓景帝由遛狗的,陡然变成了被遛的,为免这条傻狗被勒死,只好加快脚步,甚至不得不跟着跑起来。 这一跑,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他虽每日都练上两刻钟功夫,但都轻描淡写,以强身健体为目的,哪经历过如此大的运动量? 额头汗湿如雨,两腿像灌了铅一般,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若不是输给一条傻狗太丢人,自此在庄明心跟前抬不起头来,他早就撂挑子了。 好在将军也到了极限,在再次经过庄明心的时候,一下扑到她脚下,边吐舌头边蹭她的绣花鞋。 庄明心没好气的轻踢了它一脚,笑骂道:“叫你偷懒不锻炼,这会子知道累了吧?该!” 毓景帝:“……” 有被内涵到。 22 毓景帝沐浴完毕,来到东次间。 见庄明心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搁了只陶炉,陶炉上架着个锅子,锅子里红红白白的,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他奇怪道:“怎地没煮熟就端上桌了?” 也忒不讲究了些。 庄明心笑道:“就跟锅子(火锅)一样,边煮边吃才有意趣呢。” 打包回来的烤鱼,滋味比不上直接在店里吃,就是这样的道理,有些事情省略了过程,结果也就变得逊色了。 边煮边吃也改变不了这只是一锅炖鱼的事实,毓景帝对炖鱼无可无不可,勉为其难的坐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高巧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银针试毒跟小太监试吃的规矩,横竖提了皇上也不会听,反还得罪婉嫔娘娘。 毓景帝见庄明心动了筷子,便也学着她从鱼身上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了嘴里。 先是被浓郁的麻和辣刺激的“嘶”了一声,然后越咀嚼越香。 完全不似炖鱼那般软趴趴的口感,反而外皮酥脆有弹性,内里则柔嫩爽滑。 改夹了一筷子菘菜,滋味竟更浓郁,满口的咸香麻辣。 高巧见皇上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挑刺都不甚有耐心,恨不得连肉带刺一块儿吞下去,吓的他心惊肉跳。 连忙取过筷子跟盘子,夹出几筷子来,仔细的挑干净刺儿,然后搁到毓景帝跟前。 “要你多事,朕自个来。” 毓景帝嫌弃的将盘子推远,自铁锅里夹了一筷子到自个盘子里,吃的头也不抬。 庄明心见丫饿死鬼投胎一般,吃的那叫一个贼香,不禁与高巧一样,起了担心他被鱼刺卡住的忧虑。 现代都时常有人吃鱼被刺卡住,然后去医院挂耳鼻喉科的号取刺,更何况是古代了? 虽然就算他被卡住了,自个也能用解剖工具给他取出来,但龙体有损可不是小事儿,只怕会传扬的人尽皆知。 太后估计要怪自个伺候不尽心了。 妃嫔们她可以不理会,横竖可以将毓景帝拉出来当挡箭牌,但太后可不是好糊弄的。 为了自个小命着想,还是别招惹这个上届宫斗总冠军的好。 于是她进言道:“皇上还是让高公公帮着挑刺吧,您的龙睛虎目留着看奏折处理国家大事就罢了,哪能浪费在挑刺这种小事儿上呢?没得大材小用!” 这话说的她自个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没法子,谁让他属驴子的,只能顺毛捋呢。 生怕没捋好,她又故意扁着嘴不乐意道:“不然,由臣妾给皇上挑?可是如此一来,臣妾就没法陪皇上用膳了。” 设想了下她站着挑刺自个坐着享用的场景,爽快是爽快了,可为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毕竟她今儿为了玉馨表妹的事儿,忙活了大半天,受了不少的腌臜,总不能连口热饭热菜都吃不上吧? 他摆摆手,说道:“不用你,让高巧来就成。” 高巧顿时舒了口气,不禁感叹庄二姑娘果然不负虚名。 瞧这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的本事,皇亲贵胄出身的皇上,哪是她的敌手?多早晚要栽在她身上! 在高巧的服侍下,毓景帝吃掉了大半条烤鱼跟一半配菜,外加两碗御田胭脂米。 肚子撑的滚圆,坐都坐不下了,只得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圈消食。 这模样,像极了她前世去吃高级自助餐时的架势,为了不亏本,吃到食物几乎堵到嗓子眼,就差扶墙而出了。 她心里乐的不行,偏面上还得崩住了,不然折了狗皇帝的脸面,狗皇帝非得恼羞成怒。 许是吃的高兴,毓景帝很良心的记起了许给庄明心布料的事儿,吩咐高巧道:“去朕库里挑两箱上好的料子,给婉嫔送来。” “哎!”,高巧应的干脆,其实他老早就挑好了,只不过皇上没提,他也就只当没这回事儿。 庄明心顿时高兴了。 她自个倒无所谓,份例布料又不是穿不得,反正被闪瞎狗眼的又不是自个。 只是琼芳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库里没甚好料子给庄静婉添妆,她被念叨的手痒。 若是毓景帝再不兑现承诺,她就要因为受不住念叨而怒将琼芳狠抽一顿,然后撵出宫去了。 * 毓景帝傍晚被将军溜着跑了足足半个时辰,这会儿又为求消食转了两刻钟的圈,着实累的不轻。 往罗汉床/上一歪,就再也不想挪动半分了。 待高巧带人将布料送来,庄明心亲自过了目,吩咐崔乔归置到库房后,就到了宫门该下匙的时辰了。 高巧欲言又止,想询问皇上到底是打算翻婉嫔牌子留宿钟粹宫还是起驾回乾清宫,又怕煞风景,惹皇上动肝火。 庄明心就没这么多忧虑了,吃饱了不赶紧滚蛋,还想留下来吃宵夜不成? 她直接开口撵人:“皇上,夜深了,您该回乾清宫了。” 顿了顿,她又暧/昧一笑:“或者,让高公公取绿头牌来,您翻一位?” 毓景帝一个翻身,滚到了罗汉床内侧,吩咐高巧:“传话敬事房,今儿翻婉嫔的牌子。” 吩咐完之后,又抬眼看向庄明心,哼道:“朕在汪府受了惊吓,只怕夜里要做噩梦,阖宫也只你一个胆子大,所以少不得要劳烦你陪朕躺着了。” 饱暖思淫/欲,美食进肚,他这会子又惦记上美人了,哪怕不能睡,抱着过过瘾也好呀。 再说了,他还真担心自个会做噩梦,有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煞星在旁边镇着,没准能避过这一劫。 庄明心:“……” 又要当抱枕? 只是当抱枕的话,她勉强可以接受,毕竟他睡相不错,也没有打呼噜的恶习。 如果打的是旁的主意的话,那她可不奉陪。 她一脸警惕的问道:“只是陪皇上躺着?” “废话,不然你还想朕做甚?”毓景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朕今儿晕厥了一回,又被你的傻狗拉着跑了几十圈,就算有甚想法,也有心无力,你大可以放心。” 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她犹不放心的警告道:“皇上一言九鼎,可别临阵反悔,不然臣妾可要恼的。” 毓景帝哼了一身,翻过身/子去,不理她了,用行动来鄙视她对自个的质疑。 * 两人分别沐浴后,一起躺在了东哨间的紫檀拔步床/上。 受前世影响,庄明心不习惯古代的单人被子,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露出肩膀或者腿来,故而份例发下来后,见里头有棉花有细棉布,就叫琼芳带人做了床2.2米*2.4米的大被子。 这会子两人盖着,也仍有富余。 毓景帝将她搂进怀里,闭着眼睛哼哼:“你这被子甚好,明儿朕也要叫人做几床来盖。” “不值什么,臣妾亲自替皇上做几床便是了。” 以上是正常剧情发展该出现的对话,但放庄明心这里就是做梦。 一来,她针线活还停留在上辈子掌握的缝扣子水平,棉被肯定是不会做的。 二来,替皇上做被子这等拉仇恨的活计,除非她想成为后宫公敌,不然还是不要哗众取宠了。 故而她一声不吭,只当自个已然睡着,并未听到他的言语。 好在毓景帝不过随口一说,并未对她有甚期待,说完就罢了。 他手“不经意”的搭到她纤细不足两手之握的柳腰上,感受着寝衣之下滑/腻的肌/肤,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一个翻身趴伏到她身上,他凑近她耳蜗,用略带低沉暗哑的声音问道:“真不想侍寝?不妨试试,朕定不会叫你失望。” 庄明心简直想翻白眼,真要失望了,还能有后悔药吃? 而且这不是失望不失望的问题,她可不想这么早生娃。 然而不等庄明心出言反对,他就一下含/住了她的耳垂。 继而,啃/咬起来。 天生耳垂敏/感的她浑/身犹如过电一般,一阵酥/麻从脚底直冲头顶,脚趾头都不禁蜷缩了起来。 23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哪怕这男人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皇帝,也一样。 床/上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庄明心曲腿,脚丫子抵在毓景帝的肚子上,然后一使劲,就将他踹到了墙根。 她扭过身/子,冷冷的瞪着他,哼道:“臣妾说过,倘若皇上毁诺,臣妾会恼的。” 拔步床四周围了棉芯床围子,毓景帝并未摔疼。 只是先前晚膳用的太饱,这会子肚子还胀着,她这一脚,险些让他当场给吐出来。 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子,才将作呕的念头给压下去。 同时压下去的还有眸中翻腾的欲/念。 若换了旁人,他这暴脾气,不说打入冷宫,自此绝不会翻第二次牌子。 偏他对庄明心气不起来。 毕竟是自个说话不算话,她轻踹自个一脚已算大大的手下留情了。 按探子查探到的消息,她功夫很是了得,十来个捕快合力都奈何不得。 且又是个熟知人体奇经八脉的,她要真动了杀机,估计一招就能毙命。 说到底,还是惦记她这里的吃食,一旦撕破脸,可就不好再来蹭吃蹭喝了。 故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也就是仗着朕宠你,才这般无法无天,仔细哪天朕不宠你了,看你悔还是不悔!” 庄明心:“……” 你丫穿越到霸总小说里了吧? 她哼笑一声,豪迈道:“臣妾无甚后悔的,若真有必须倚仗皇上的宠爱才能活下去的那么一天,再想法子将皇上笼络过来就是了。” 毓景帝闻言,嘴硬道:“朕的御膳房可不是吃白饭的,你捣鼓出来的东西,即便没有方子,他们仿也能仿个大概,朕未必非要到你这里来才有的吃。” 华夏人的山寨能力,现代过来的庄明心再了解不过的。 况且他还在自个身边安排了人,里应外合一同操作,山寨些吃食还真无甚难度。 言下之意,新奇的吃食总归有限,待御膳房一一山寨出来,想再笼络回他,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笑了笑,不甚在意的说道:“臣妾会的东西多着呢,吃食不过闲来无事折腾着玩的,万一真要想笼络回皇上,自然会拿出些更稀罕更有用的。” 毓景帝听的心动,放柔了声音,诱/导道:“比如说?” “没比如。”庄明心可是辅修过心理学的,哪会上他这个当,当即就给了堵了回去。 毓景帝:“……” 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他又换成了激将法,将身/子往床尾子上一歪,哼道:“连比如都无,谁晓得你是不是吹牛皮,朕可不上你的当。” “不上就不上,待臣妾想笼络皇上的时候,您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她狡黠一笑,气死人不偿命的补了一句:“兴许一辈子都不会落到那个地步呢。” 外有首辅祖父撑腰,内有位份跟银钱开道,她要是没把日子过好,沦落到需要倚仗皇上的恩/宠才能活下去的地步,羞也羞死了。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高巧在外头一声惊呼,她才立好的flag竟就应验了。 “启禀皇上、婉嫔娘娘,大事不好,庄首辅中风了!” 庄明心已经顾不上思考宫门下匙庄家无法上报高巧是如何得知的消息,是否在自家安插了探子等问题了,她忽的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琼芳、崔乔,替本宫更衣!” 拔高声音吩咐了一句,这才意识到如今人已不在庄府,想要前去探望祖父,必得经过毓景帝的同意。 她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中的焦灼,眨巴了几下眼睛。 再转过身的时候,已然眼泪汪汪:“求皇上恩准臣妾出宫。” “胡闹!”毓景帝板着脸呵斥了一句,实在是不板脸不行,因为他怕一不小心泄露了自个的狂喜。 不枉他日盼夜盼,总算盼到庄羲承这老狐狸病倒在床。 中风可是顽疾,即便能抢回性命,只怕也会落个半身不遂,别想再上朝理政,只能乞骸骨告老。 他出声将高巧唤了进来,装作关切的询问道:“可请太医瞧过了?” 高巧忙回道:“庄大人叫人拿了帖子去请孙院判,这会子孙院判应已到庄府了。” “叫人继续哨探着,一有新的消息,立刻来回。”毓景帝抬手,将高巧打发了出去。 他转头安抚庄明心道:“宫规暂且不提,就算朕愿做一回‘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你又不是大夫,回去帮不上忙不说,反还添乱,不如与朕一块儿在宫里等消息。” 宫门到了时辰就下匙,只要不是兵临城下这等大事儿,是万万不能随意开启的,故而毓景帝才有“烽火戏诸侯”一说。 庄明心是胎穿,庄羲承就是自个的亲祖父,她关心则乱,不免失了往日的伶俐。 被毓景帝一说,她倒是冷静了几分。 宫妃回娘家省亲不稀奇,但一应都要按照规矩来,看过《红楼梦》元妃省亲的都知道,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安排不过来的。 就算事出紧急,一应规矩都省了,太后也看在她曾帮过安宁大长公主的份儿上不做阻拦,也得天亮之后才行。 夜扣宫门等同于造反,同样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点点头,表示了赞同。 想了想,又对毓景帝道:“臣妾今夜是睡不得了,皇上明儿还要早朝,且回乾清宫歇息吧。” 他倒是想,回到乾清宫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想笑就笑了,然而却是不能。 庄羲承好歹做过他的太傅,又是先帝临终指定的顾命大臣,哪怕是装,他也得装出一副忧虑的模样来。 且明儿必得辍朝,亲去庄府探望“恩师”才行。 他接过崔乔递来的外衫,亲自给庄明心披上,叹气道:“你睡不得,朕又如何睡得?老师如今生死未卜,朕这做学生的,不能亲自侍疾就已是平生憾事了,哪里还有心思安置呢?” 若不是自个在跟前,他估计乐得要放鞭炮庆祝了吧? 庄明心在心里冷哼一声,也没拆穿他。 祖父情况好就罢了,若情况不好,还指望他恩准自个回娘家探病呢,不好在这个当口惹恼他。 * 已是初秋,夜间有了凉意,两人在拔步床床沿上并排坐了两盏茶的工夫,实在扛不住,又一块儿躺了回去。 横竖都是等,躺着等显然比坐着等,要舒适的多。 毓景帝怕自个睡着打脸,不停的同庄明心说话,庄明心本不想搭理他,但也怕自个扛不住生理本能睡死过去,就有一搭没一撘的回应几句。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等到高巧再次出声。 “启禀皇上、婉嫔娘娘,庄首辅性命无碍,人已苏醒过来,只是如今左半边身/子动不得,能否康复如初,孙院判不敢打包票,只说先吃半个月汤药看看。” 中风的根由是脑部血管堵塞,左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明堵的是右脑。 能否康复如初,要看血管疏通情况、侧支循环建立情况以及后续的复健情况了。 运气好的话,手脚能恢复大部分的功能,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永久的躺在病床/上了。 太医院有针对中风的方子,她对此一窍不通,提不出什么有效的意见来。 复健的话她倒是有些主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离复健期还远。 “知道了。”毓景帝应了一声,又吩咐道:“打发人到庄府,问问可缺了什么药材,明儿一早朕跟婉嫔去庄府的时候也好带上。” 庄明心闻言,顿时心中一喜,还以为明儿一早要去太后那里求恩典呢,没想到毓景帝竟松了口。 面上她却踌躇道:“接连两日出宫,只怕太后会不高兴。” 毓景帝笃定道:“两日出宫都有正事儿,又不是任性的跑出去玩耍,母后自来宽厚,必不会多说什么的。” 太后对你是宽厚,对旁人可就未必了。 她可听说了,先前太后因为静嫔告宸妃状,连坐了所有嫔以上的妃嫔呢。 这可不是什么宽厚的来头! 不过两日出宫都是跟他一块儿,太后要是真寻自个晦气的话,她也有话说。 24 既然得到了祖父暂且安好的消息,且明儿就能出宫回府探病,也就不必再干熬着不睡。 因出了这样的变故,毓景帝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早蜷缩的没了踪影,老实的抱着庄明心睡了半宿。 庄明心醒来时,寝殿内已没了毓景帝的踪影。 据李连鹰回禀,说是去了养心殿。 为表对恩师敬重,毓景帝辍朝是辍朝了,但朝政却不能不理,一干大臣在养心殿等着禀事呢,只能料理完了再前往庄府。 没个把时辰只怕很难空闲下来。 庄明心只得收拾一番,先去永寿宫给张德妃请安。 昨儿一整天,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儿,被太后传召、皇上亲自陪同前往汪府给玉馨郡主验尸以及祖父庄首辅突然中风瘫痪在床,故而毫无意外的成为众妃嫔中的焦点。 宁妃清流出身,父亲官拜御史中丞,与内阁三位阁老并无瓜葛,素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蹦跶的比谁都欢,这会子又岂会甘愿落于人后? 候庄明心一入座,她就惊呼道:“哎呀呀,婉嫔妹妹可真了不得,原以为你只是略懂皮毛,不想竟然比庄二姑娘都厉害,若不是你出神入化的本事,只怕玉馨郡主就这么白白冤死了!” 顿了一顿之后,她叹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可算是彻底将汪家得罪了。” 然后又接了一句话,将宸妃给拉进了战圈:“倘若没记错的话,玉馨郡马的堂妹汪美人似乎住在宸妃妹妹宫里,宸妃妹妹可要把人看好了,千万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宸妃闭了闭眼,谁说静嫔是后宫搅屎棍的,最大的搅屎棍杵在这儿呢,非宁妃莫属。 她淡淡道:“玉馨郡主的案子今儿一早才移交到大理寺,这会子尚未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呢,姐姐就给将屎盆子扣到了汪家人头上,只怕真正得罪汪家人的是姐姐吧?” 反将宁妃一军后,她又道:“就算最后查实凶手的确出自汪家,又与婉嫔何干?是婉嫔逼着汪家人给玉馨郡主下药的?汪美人若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那就是个十足的糊涂人,不值得本宫护她周全。” 宁妃冷笑一声,道理是这样,但倘若没有婉嫔横插一杠,兴许就瞒过去了呢,汪家人真能做到就事论事不迁怒他人? 她不屑道:“只怕妹妹想护也护不住,婉嫔妹妹本事何其之高,汪美人真想动什么手脚,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必瞒不过她的眼睛。” 庄明心:“……” 你们两个膝下皆育有皇子的妃子打擂台就打擂台,何苦拿她做筏子? 二皇子一岁半,三皇子半岁,离八岁序齿的年纪还差的老远。 古代婴幼儿夭折率奇高,哪怕生在皇家亦不能避免,说句不中听的话,能否养大还未可知呢,其母妃们这会子就开始为储位明争暗斗了。 只能说,纯属闲的。 孟嫔见状,插了一句,将话题转移开了。 她问道:“听闻庄首辅抱恙,不知是否打紧?” 皇上都为此辍朝了,昨夜又是歇在钟粹宫的,想来庄首辅的情形,婉嫔应是知晓的。 顿时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庄明心也不想听宁妃跟宸妃打机锋了,忙不迭的回道:“性命倒是无碍,只是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能否康复如初不好说。” 自来中风瘫痪的病人,重新站起来的就没几个,庄羲承又年逾古稀,恐怕这一倒下,就再没机会重新回到内阁了。 如此一来,内阁首辅的位子就得换人来坐了。 人选肯定是从两位次辅里头选,至于是陈世礼还是程敬,得看毓景帝的意思。 众人顿时将目光聚焦到欣贵人陈钰沁跟和贵人程和敏身上。 陈钰沁向来眼高于顶,等闲不理会旁人。 程和敏要虚伪许多,大方的接受别人的端详不说,还笑眯眯的对庄明心道:“入宫这些日子,多赖娘娘照顾,如今娘娘祖父抱恙,嫔妾旁的帮不上忙,倒是有根百年人参品相还算上佳,回头叫阿然给娘娘送去,留着给庄首辅补身/子用。” 陈钰沁见状,冷哼道:“这个节骨眼上送药材,你可真是心大,只可惜你敢送别个却未必敢收。” “欣贵人此言差矣。”庄明心斜了她俩一眼,笑道:“好歹是和贵人的一片心意,就算祖父用不上,拿去药铺也能卖个几百两银子呢。” 程和敏:“……” 她早该知道的,若论气人的本事,庄静婉敢称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 可是话都出口了,哪怕人家明说要拿去卖钱,她也不能不送。 只得假装大度的抿唇一笑:“东西给了娘娘,娘娘如何处置都使得,嫔妾再无二话的。” 内室突然有了动静,于是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恭迎张德妃。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张德妃在地平宝座上坐定,抬眼在殿内打量了一番,视线锁定到庄明心身上。 她皱眉道:“婉嫔,本宫罚你抄写的十遍《女戒》,可写完了?” 庄明心站了起来,垂首道:“回娘娘,臣妾尚未写完,只怕要过几日才能给娘娘送来。” 还一字未写呢,昨儿早上罚的她,下午在忙着验尸,晚上忙着投喂毓景帝,她又没有三头六臂,哪能一天工夫不到,就写完十遍《女戒》? 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张德妃还真是强人所难,自打知道皇上亲自陪婉嫔出宫,夜里又翻她的牌子后,心里就跟打翻了一坛子老陈醋一般,酸的不行。 她冷冷道:“你事务繁忙,哪里还会将本宫的吩咐当回事儿呢。” 言下之意,庄明心仗着皇上的宠爱,不将她张德妃这个掌管凤印的高位妃嫔放在眼里。 庄明心忙蹲了个身,讷讷道:“娘娘的吩咐,臣妾片刻都不敢忘,只是昨儿出了些意外,这才没顾得上……此事错在臣妾,臣妾不敢辩驳,只好多抄十遍《女戒》献与娘娘,以表臣妾悔过之心。” 权当练字了。 说起来,祖父对她的毛笔字可是颇有微词的,提起来就吹胡子瞪眼睛,奈何她在这上头着实无甚天赋,只能勉强做到工整,风骨什么的是如何都练不出来的。 张德妃脸色更难看了,她还未开口呢,婉嫔就自个将处罚给定好了,简直是没将自个放在眼里。 她怒道:“本宫要如何罚你,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你果然没将本宫放在眼里!给本宫到院子里跪着去,不到一个时辰不许起身!” 卫贤妃突然说道:“姐姐要罚婉嫔,往后有的是机会,何苦赶在庄首辅才病倒的当口?叫外头知道了,还当娘娘欺软怕硬,一见婉嫔失了靠山,就忙不迭的下手呢。” 张德妃缓缓转动脑袋,将视线转到卫贤妃身上,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好一番打量,然后忽的笑了。 “若非知根知底,只怕要误以为贤妃妹妹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呢,不然怎地能一口气说出如此长的话语?” 卫贤妃跟着笑了,竟还开起玩笑来:“是不是精怪附身,烧一烧就知道了。” 张德妃:“妹妹说笑了。” 她再有能为,也不敢将卫贤妃架到火上烤,巫蛊可是宫里的大忌,谁提谁死。 庄明心却有些不解,卫贤妃已是第二次替自个说话了。 她何德何能让阖宫人尽皆知的木头人转性? 要知道他们庄家与卫贤妃出身的兴宁伯府并无交集,自个也没投靠她。 她图什么? 尚未想明白呢,就听张德妃对她说道:“既然贤妃替你求情,本宫就把你的账暂且记下,往后循规蹈矩不再犯错就罢了,若再有错处,一并算总账。” 庄明心面上恭敬的应了声“是”,然后以帕掩唇撇了撇嘴。 要是存心找茬,怎可能寻不到错处? 难怪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对于低位妃嫔来说,与世无争就是句笑话。 嫔虽然是一宫主位,但显然还不够高。 以往有祖父这个内阁首辅做靠山,张德妃不敢得罪自个太狠,免得惹来祖父对她父兄的报复。 哪怕处罚,也只是罚写十遍《女戒》这等不痛不痒的。 如今祖父才刚躺下,她就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了。 看来自个的位分,很有必要进一进了。 25(含入V公告) 庄明心揣着一肚子气从永寿宫离开,回到钟粹宫后带着将军跑了十几圈,才将将消火。 素日无瓜葛的时候,她还挺可怜宫里这些女人的,被关在这么一小片天空,或为了家族荣耀,或为了子嗣前程,或是单纯贪恋权柄,成日里勾心斗角没个宁日。 当别个踩到自个头上的时候,才发现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 事实证明,入宫之前的她那些关起门来过自个小日子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 不过是仗着有祖父撑腰罢了。 如今祖父才倒下不到一天呢,牛鬼蛇神的就都蹿出来要她的强了。 张德妃竟然要让自个罚跪,若非卫贤妃出面阻拦,这个羞辱她就不得不受着。 阴谋诡计她不怕,见招拆招就是了,但位分的压制却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若能未卜先知的话,她先前就不拒绝侍寝了。 不过现在醒悟,尚不算晚。 “娘娘,将军交给奴婢,您赶紧去沐浴吧,李连鹰哨探到皇上已经回到乾清宫了,正用早膳呢,只怕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崔乔突然出声,打断了庄明心的思绪。 这些都是后话,出宫探望祖父才是当务之急,于是她点了点头,将狗绳递给崔乔,快步去了净房。 沐浴完毕,叫琼芳好生替自个装扮了一番,首饰用的是毓景帝赏赐的五尾赤金镶珠嵌红宝挂珠钗,衣裳换上了陈钰沁送的织金缎立领对襟长衫。 衣锦还乡,才能让家里人放心。 在这期间,程和敏打发宫女将许诺的百年人参送了来,孟嫔跟钟才人也各自打发人送来些补品。 最出乎意料的是卫贤妃竟然也打发人送了张二百两的银票来。 庄明心疑惑的问琼芳:“你可知咱们府上同兴宁伯府是否有不为人知的渊源?” 卫贤妃屡屡向自个示好,似乎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琼芳摇了摇头:“兴宁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咱们庄府仕宦之家,老太爷又不喜与武将打交道,两家素无来往……” 停顿了片刻后,她突然眼神一亮,急道:“奴婢想起来了,也不能算素无来往,咱家老太太娘家大嫂的娘家侄女嫁的就是兴宁伯府的三老爷。 那年大舅老爷家的三表姑娘出嫁,娘娘跟二姑娘给这位表姑太太见礼的时候,表姑太太还给了娘娘跟二姑娘一对蝴蝶禁步当见面礼呢。” 庄明心拧眉思索了下,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就这一拐了十八个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值得卫贤妃如此? 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庄明心是不信的。 这其中必有蹊跷! 不过这蹊跷目前对自个有利,她就暂时不纠结了。 “皇上驾到!” 院子里突然传来高巧尖利的声音。 片刻后,头戴银冠身穿月白龙袍的毓景帝走进来,不等庄明心上前行礼,他就“哦呵”了一声:“这才有点子宠妃的模样,先前穿的那都是些啥玩意儿!” 想到先前的憋屈,她顺杆就爬:“宠妃宠妃,起码是个妃吧?臣妾连个妃位都没混上呢,宠妃就更不敢奢望了。” 永寿宫里那点子事儿,来钟粹宫的路上,高巧就已经向他禀报了。 她这是被张德妃一激,起了上进之心? 毓景帝抿了抿唇,哼道:“宠妃宠妃,起码宠幸过才能封妃,你一黄花大闺女,就肖想封妃?做梦还比较快!” 庄明心作委屈状,扁着嘴道:“臣妾又没打算当一辈子黄花大闺女,只是暂时未做好侍寝的准备罢了。” 然后就是一个急转弯:“说不准,从庄府回来,臣妾就准备好了呢。” “当真?”毓景帝一喜,越是吃不到他越惦记,这几日满脑子想的都是她。 不过这喜只维持了不过片刻,他就顿时铁青了脸,没好气道:“祖父身居高位的时候,连寝都不肯侍,动辄对朕冷脸;祖父才刚倒下,就立马对朕投怀送抱,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真够高的啊?!” 亏她先前还夸狗皇帝有智商,这会子竟犯起傻来。 既然馋自个的身/子,自个给他递了杆子,不赶紧顺杆爬,非把她的遮羞布扯下来作甚? 既然遮羞布都被扯了,她也就懒得装相了,冷笑道:“还不是被您的妃子逼的?不然臣妾何至于出此下策?” 给自个侍寝是下策?毓景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后,他恶狠狠道:“你说话算话,从庄府回来朕就翻你的牌子。” 她淡淡道:“臣妾虽不是男子,但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倒是皇上,还说别说大话的好,不然回头哪个妃嫔突然病了哭着喊着要找皇上,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毓景帝:“……” 静嫔若敢再无事生非,他就让她进冷宫反省三日。 * 因此行是为彰显毓景帝尊师重道的良好品行,不似前往汪府那般低调行事,帝王仪仗全开,光护卫就几千人。 前头人进庄府大门了,后头人还未出神武门。 引的百姓齐聚道路两侧,神情激动的围观着。 庄府中门大开,御辇长驱而入,直接停在了庄羲承所住的正院门口。 正院门口跪了一地人,见毓景帝从御辇中走出来,众人立刻山呼万岁。 毓景帝立时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吩咐众人起身,并亲自上前搀扶“岳父”庄溯文。 “不敢劳烦皇上。”庄溯文连忙侧身躲开,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 毓景帝收回手,背到身后,边往里走边闲话家常一般,问庄溯文:“太傅情形如何了?昨儿夜里五成兵马司撞见贵府去请太医,经锦衣卫上报了此事,不然朕还不晓得太傅出事呢。” 这是为他昨儿半夜打发人过来探望的行为找的借口。 “耽误皇上安置了,臣有罪。”庄溯文本就耿直,闻言脸上便有些不安。 庄明心看不得这个,插嘴安抚道:“父亲不必忧心,皇上只上半夜未歇息,下半夜睡的还是挺香的,今儿一早还处理了半晌政务,精神头好着呢。” 除非睡在一块儿,不然不会如此笃定后半夜睡得挺香。 庄溯文暗暗舒了口气,这么看来,明心应已侍寝。 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将来姊妹易嫁的事儿爆出来,也自有皇上来遮掩。 只是委屈了明心。 当着毓景帝的面,庄溯文不好同庄明心细攀谈,只冲她点了点头:“如此微臣就放心了。” 不多时,就来到了正房的东哨间。 头发胡子全白的庄羲承躺在架子床/上,看起来精神有些萎靡,全然没了平时意气风发的劲头。 这也在庄明心预料之中,毕竟祖父可是个十成十的权势迷,突然从皇帝老大他老二的内阁首辅变成瘫在床/上拉屎拉尿都要靠人服侍的废人,心理落差太大,短时间内很难接受现实。 “皇,皇上……明,明,明心……你,你们,怎么,来,来了?” 见毓景帝跟庄明心一块儿出现,庄羲承激动的挥动右手,嘴里磕磕巴巴的念叨着。 庄明心上前握住庄羲承的手,眼眶顿时就湿润了。 这老头虽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祖父,但对膝下四个孙辈都十分疼爱,且一视同仁,并未因为二房只两个女儿就偏心大房。 这在古代已十分难得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异类。 毓景帝也装模作样的上前几步,握住庄羲承另外只手,一脸关切的说道:“太傅放宽心,好生养着,朕已知会太医院,叫他们集思广益,务必要将太傅医治好。” 庄羲承沉默了片刻,艰难道:“谢,谢皇上,关,关心……” 庄明心暗暗捏了捏庄羲承的手心,并未直接提复健的事儿,只委婉的说道:“祖父先吃药调养着,待调养好了,再锻炼手脚,兴许能锻炼好也未可知。” 祖父是知道她很有些稀奇古怪想法的,且大多数稀奇古怪的想法最后都能证明是可行的,所以他肯定听得懂自个的言下之意。 果然庄羲承眼神一亮,然后朝她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嘴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毓景帝挥了挥手,高巧忙叫人呈上几只锦盒。 他笑道:“这几只好参太傅且用着,用完了只管叫人告诉朕,或者告诉婉嫔,朕再叫人送来。” 庄溯文忙上前替庄羲承行礼道谢。 作秀到此,也差不多了,毓景帝又嘱咐了几句诸如“好生养着”之类的客套话,便吩咐高巧起驾回宫。 这来去匆匆的,庄明心连跟祖母、母亲说几句私房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在人群里对视了几眼。 不过好在一宫主位有每个月接见家人的一次的权利,这个月的机会被庄静婉用掉了,待下月祖母、母亲就可以进宫去看自个了。 众人朝外走去,及至门口,突听庄羲承在后头磕磕绊绊的说道:“要,要好,好好,的……” 这话显然是对庄明心说的。 潜在意思是他现在不能替她撑腰了,让她千万自个顾好自个。 她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 拜托大家收藏下我的预收文哈,点专栏进去就看到了,大不了开坑不喜欢再删掉嘛(卑微) 文名:《穿书后我当男主叔祖母》 id号:4991378 傅谨语穿到了前世看过的一本书里。 在这本名为《嫡女无双》的宅斗文中,作为恶毒女配的傅谨语屡次欺负女主不说,还觊觎上世子姐夫,百般勾搭不成,竟想害了姐姐清白,结果自己反被坏了清白,不得不嫁给毁了自己清白的纨绔子弟。 最后身怀六甲时被家暴,一尸两命。 穿越而来的傅谨语掀桌,去他丫的宁王世子崔瑛,她才不稀罕呢。 将京城权贵扒拉一圈后,她锁定了今上的皇叔,未来姐夫的叔祖父——靖王崔九凌。 一想到往后男、女主见自己一次,就得跪在自己跟前喊“叔祖母”一次,她就高兴的笑出声来。 崔九凌:傅四姑娘矫揉造作、搔首弄姿、恬不知耻,本王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娶这样一个女子! 数月之后。 崔九凌:本王要娶傅四姑娘,谁也不许拦着,皇上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