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路未平》 第1章 楔子 众弟子邀月庆得胜 掌门人真源恼首徒 自鄞末群雄逐鹿至今,中原三足鼎立已成定局。三足者,一曰天风国,占据东南幽、昙、暔、济四州;二曰狄戎国,占据西南奎、谪、醴、恩四州;三曰北理国,占据北方连、裴、梵、衡四州。我们的故事,就从北理国开始。 衡州陨岩城外,一个年轻姑娘由城南永泰门步入城中,她莫约十七八岁年纪,容颜颇是俏丽,身上穿着套狄戎国锦缎裁成的淡蓝色劲装,脑后别着个碧玉的簪子,腕上带只银镯,说不出的贵气逼人。若非身后缚着口长剑,旁人多要以为她是个富贵人家的千金。 要说这姑娘可大有来头,她姓张闺名是个璐字,她父亲乃当今武林三派之中,无忧派的掌门人——张博钊。 因张博钊一手冬梅破穴手的绝技快如闪电、认穴极准,往往对手未见其出手便被制住,是故江湖人称“无影手”。 不但如此,便是她母亲钱瑶也大有来头。 钱瑶一身功夫皆在剑上,越女、落英两套剑法变化莫测,放眼武林鲜有能挡者,江湖人称“千幻剑”。 张璐缓步慢行,已来在一座华贵楼前。这楼高有三层,正门左右挂着一幅楹联,左首上联道:“聚四双佳宾作楼上八仙对酒当歌。”右首下联道:“会三对挚友成林中七贤举杯邀月。”门楣正当中匾额上书“邀月楼”三个大字。 邀月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能在此间饮酒作乐者,除达官显贵、迁客骚人外,最多的便是武林豪侠、绿林中人。 张璐不紧不慢的走上二层,推门入了东南邀月阁,却见里面已坐了五人,那五人见她纷纷笑道:“最晚来的果是小师妹不差。” 她径直走到面北空位上坐下,口中道:“错了错了,还有大师兄未到呢!” 张璐左首年轻人道:“大师兄此时多半才醒了酒罢?” 他是张博钊的第六位亲传弟子,名叫钟不悔,虽是在十四岁方入了无忧派门墙,但却天生聪慧肯下苦功练武,如今也深得张博钊器重。 张璐浅咂一口杯中香茗道:“怎么?他又去喝酒了?” 钟不悔夹起一块羊肉沾了些蒜泥放入张璐碗内,口中道:“教三师兄同你讲,那日他在最前看得分明。” 面南的青衫汉子清嗓笑道:“今次大师兄在大比上英雄救美出尽了风头,师娘高兴赏了大师兄五两银子要他去犒赏自己,三日前在龙城遇了旧交,我们走时他正与两个朋友饮酒呢。” 三师兄身边的蓝衣男子道:“大师兄为人豪爽用心交友,这才不负一个‘义’字,否则江湖豪杰怎会唤他做‘小孟尝’?不说这个,就是大师兄那一身俊俏功夫,我自问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五师兄说得是,这些年师父除了大师兄与我们六个的功夫是亲传,剩下师弟们的武功哪个不是大师兄代师相授的?要我说啊,倘不较内力,大师兄现今的剑法,多半能与师娘走上百十个回合。”钟不悔言语中似有揣测之意。 “这个我知道,有次娘亲给大师兄喂招,二人都不动用内力,大师兄与娘亲拆解了两百四十余招方才被夺了剑下来!这等功夫放眼三派哪个能是大师兄的对手?”张璐夹起一块鱼肉,想了想却又放回了盘中。 “大师兄不在,连鱼刺儿都没人给我挑了。”她苦着脸自言自语道,旋即却又开心起来,“不过大师兄那一身功夫当真是俊俏得紧,甚么五岳三杰威震江湖?还不是被大师兄三招两式便送下了擂台?” 钟不悔点头道:“师妹说的是。倘非前次大比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外出未归,哪里轮得到五岳派来坐三派魁首的交椅?哼,只是叫了他们三年‘师兄’,让那等人白白占了三年的便宜。” 张璐却道:“甚么师妹?你入无忧派比我晚了许多,怎地不叫师姐?” 话音还未落下,她右首浓眉汉子已笑出声来,口中道:“小师妹,无忧派门规以入门先后为序,你是师父的女儿,不能列入门徒之列,只能拿年纪称呼,要怪就怪六师弟长你一岁罢,哈哈。” 张璐撅了撅嘴道:“司徒师兄只会笑我,看大师兄回来我如何与他讲你的坏话!” “小师妹,这可使不得!”浓眉男子忙弃箸拱手求饶,“二师兄在大师兄面前本就抬不起头来,你这一说岂不是让大师兄看扁了我么?” 钟不悔正嚼着根青菜,忽得抬头问道:“二师兄,大师兄在大比之上救下的那个姑娘,似是丹霞派的弟子罢?” 司徒略一思索,口中道:“不错,那姑娘似是姓陈?若不是胡友杰那厮下手太狠,大师兄怎会出手教训他们?若是个男子倒还罢了,最多骂他个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可他胡友杰对一个姑娘下那般狠手,被打了也是活该!怎么?莫不是六师弟对那姑娘有些心思?” 听司徒这般言语,张璐连声道:“呸呸呸!六师兄怎会对丹霞派的师妹动心思?二师兄休要打诳!” 司徒伟调笑道:“小师妹,你总不能把师兄们都拴在自己身边吧?有大师兄一人还不够照顾你么?” “二师兄又胡说了,大师兄几时照顾过我?” “倘非为你出气,大师兄怎会一人与五岳三杰对手拆招?还一剑割在了石胜杰的脸上?”顿了顿,司徒又道,“要说大师兄也是,五岳三杰那群土鸡瓦狗绑在一起都不够同他走上三五十个回合,纵有天大的怨怼,也需得给五岳派刘掌门几分面子。” 张璐幸灾乐祸道:“哼,石胜杰那人出手本就没甚么轻重,教大师兄一剑毁容也是活该!莫要说他们武功不好,这事全怪大师兄武功太高!大师兄那声:‘甚么狗屁五岳三杰?还是改叫五岳三姐来得好!’真真儿的解气,哈哈。” 钟不悔摇头道:“可你忘了门规十戒了?大师兄此番回山,怕是要被师父严惩的。” “包在我身上,哪次大师兄受罚不是我替他求情?到时候大家七嘴八舌每人替大师兄说上几句好话便是了。我就不信爹爹还能怎么惩罚大师兄。” “这可不好说,”钟不悔眉头微皱低声道,“此次大师兄不但重手伤人,还冲撞了五岳派刘掌门,犯了门规首戒不敬尊长、第四戒同袍相残与第七戒无德妄语、得罪同道。门规十戒一日便犯其三,若是师娘不开口替大师兄说话,只怕大师兄可要狠狠挨罚呢!” 听钟不悔如此说,司徒也放下了筷子道:“若依门规十戒说,单只‘不敬尊长’这一条便是大过,需得重责一百祖师戒尺,加上后两条戒律,少说也要重责两百下,那精钢戒尺落在人身上,哪个受得了师父的两百?纵是江湖中同师父修为差不多的高手来了,怕也要去了半条性命,倘教大师兄受着,岂不是要被活活打死?” 寻常戒尺乃是木质,长不过七、八寸,宽不过寸余,无忧派的戒尺与之相较却是大相径庭。那戒尺以精钢锻打而成,足有尺七长短,四寸宽窄,寸余薄厚,重有三斤还多。 张博钊一身内功深不可测,举手投足之间内劲自然运转,根本无需控制,倘当真结结实实挨上两百下,非教打成一滩肉泥不可。 听了两位师兄的话,张璐也不由露出几分怯意,口中喃喃道:“我们替大师兄求情,再教他服个软,最……最多,最多我们一人替大师兄挨几下便是了。” “小师妹,师父视你作掌上明珠,哪里舍得打你?大家同门一场,你只求师父打师兄们的时候轻些便好了。” “爹爹与娘亲传授大师兄本事时我还未曾出世,认识大师兄的日子比认识我还久,娘亲怎会眼睁睁看着大师兄被爹爹打死?你们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便是,速速吃饭,吃饱了也好回山替大师兄打探打探。” 此时,无忧派后堂中,一个腰间戴剑的青衫书生坐在主位,这人面如冠玉,颌下五缕长须,俊秀面上满是怒意。他右手捏着把铁骨扇,左手轻轻搭在椅边扶手上,食指微微起落,点得铁梨木扶手砰砰直响。 此人便是当今无忧派掌门人张博钊。 无影手道:“锋儿这孩子愈发的不像话了,三派大比怎能那般动手伤人?岂不是伤了正道和气?” “夫君,锋儿现下武功虽已上得台面,却也不过有你一二分火候,终是不似夫君收发随心,内劲过处一时收手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张博钊听妇人出言,面上怒容稍退几分,口中却仍不悦道:“哼,锋儿现今如此凶顽,多是被你这师娘惯出来的。便是璐儿犯错,也未见你如此袒护过她。” “夫君莫要动怒,再有几个月便是师兄生辰了罢?你可想好了要送些甚么寿礼过去?” “师兄金盆洗手已久,早便派他大弟子徐哲前来送信,只要你我带着他们亲传的师兄妹去了贺寿,还说——倘带了寿礼便不认我这师弟了。正好,前去裴州时需过虎跃林,那里黑砂帮黄开山作恶已久,正好拿他与锋儿试试身手。” 妇人问道:“莫不是钢骨铁手黄开山?” “正是那厮。倘你我二人出手擒杀,未免有失身份,现今锋儿内功剑法隐有突破一流之状,与黄开山交手过招,兴许便可领悟生死,成就一番新境界。” “倘锋儿难敌那厮,又当如何?” “你只管放心便是,这一节我自有安排,断然不会让锋儿吃大亏。” 第2章 正气堂掌门斥弟子 思过崖孟尝创掌法 白云袅袅,晴空万里,沿着衡州真源山的三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一路向上,便可看见一座高近三丈的山门,山门左柱上刻着“蹬阶访真源”五个大字,右柱上亦刻着五个大字——“步梯乐无忧”,正中“无忧正宗”四字虽极具张扬之气,却又蕴着几分中正平和之意,相传便是无忧派开山祖师的真迹。 缘径而行十七里,可见一株苍郁古槐,见槐东折数里便是一座宏伟大院,院门前端端正正摆着两个镇门石狮。 入了门内,院中一色青石作地,东西墙下尽是兵器架、练功桩之类。正对大门的大屋黑漆大门,门上两寸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上“正气堂”三个金漆大字银钩铁画,刚劲非凡。 张璐六人正恭恭敬敬、腰板笔挺的立在门外。 “锋儿!给我跪下!”张博钊厉喝骤起中气十足,门外张璐正自神游物外,忽听这一声厉喝,不由打了个哆嗦。 无影手一声厉喝,堂中青年不敢犹豫,立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倒是相貌堂堂,一身湛蓝短打极显精干。 此人便是张璐等人口中的“大师兄”,张博钊的大弟子——林锋。 他本是个孤儿,若非二十年前被张博钊夫妇收养,收入门墙抚养长大,怕是早便化作孤魂野鬼飘荡四方了。因在真源山林间捡到,左肋下又有个极似“锋”字的暗红色胎记,是故起了这么个名字。 “本派门规十戒你可还记得?背一遍我听。” “是,师父。本派首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次戒恃强凌弱、滥伤无辜;三戒荒淫好色、调戏妇女;四戒同门妒忌、同袍相残;五戒见利忘义、擅取不义之财;六戒狂傲自大、目中无人;七戒无德妄语、得罪同道;八戒谗毁贤良、露才扬己;九戒不忠不孝、不仁不信,十戒滥交匪类、勾结妖邪。此我无忧派十戒。” 一听到张博钊问门规十戒,林锋心知此番惹祸不小。从小到大,但凡师兄弟们惹祸犯错,断然要被师父带入正气堂中跪下背诵门规。 他虽心内极不情愿,口中却已将门规十戒原原本本念了一遍。 张博钊在正气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口中不悦道:“门派大比上重手伤人、顶撞五岳派尊长,我便不你计较了,可你明知道夜披宵周辛乃是绿林大盗,江湖正道人人为之不齿,为何还要与他同桌饮酒?” 林锋闻言惴惴道:“师父,大家不过同桌饮几杯酒,讲几句话,不打甚么紧吧?” “混账!”张博钊虎目一瞪,“你这小畜牲!聪慧是聪慧,就是没颗防人心!老话曾讲‘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呢?不过喝上两杯酒便与贼人称兄道弟,倘教别门他派的人士看去,岂非堕了本派的名头?!” 林锋膝行两步上前道:“师父,饶了弟子这次罢,弟子今后决计不敢如此了。” “决计不敢如此?你自己算算,这话你讲过多少次了!上次同血刀门淫僧同行回来后你是如何讲的?上上次与吴中大盗李培生出入赌场回来后你又是如何讲的?我看你就是不打不成!”张博钊将头一抬,对着门外喝道,“璐儿!” “爹爹。”听到父亲呼唤,张璐忙应道。 “去请祖师戒尺来!” 张璐闻言心下暗想:“大师兄平日最是疼我,若是不阻拦爹爹,怕是大师兄得狠狠吃顿苦头了。” 心内虽是如此想法,却又惧怕父亲,便轻轻道:“爹爹,要不……要不这次便饶了大师兄罢。” 张博钊虎目一瞪,口中斥道:“要你去你便去,管甚么闲事?!” “爹……” 看见女儿还想说话,张博钊厉声道:“此刻是论究门规戒律,你也是无忧派弟子,再敢胡乱插嘴我连你一同责罚!”言罢身子一转面向历代祖师灵位而立,再不理会女儿。 钟不悔见状轻轻碰碰张璐小臂,口中轻声道:“小师妹,快去罢,倘惹恼了师父,连你一并责罚了怎么办?” 她听六师兄如此言语,心知自己万万左右不了父亲,便轻轻跺脚,转过后堂请祖师戒尺了。 不多时,便见张璐双手过顶捧着一杆戒尺回了堂外。 张博钊先将右掌铁骨扇插好,旋即双膝跪地,恭敬叩首三次,这才起身接过戒尺。正欲抬手时,身后忽然又闪出一个妇人,伸手将张博钊拦下。 那妇人莫约四十上下年纪,满头青丝绾做个灵蛇髻,身着一领淡鹅黄,长剑负在背上,一股英气直从眼中透出。 张博钊长吁一口浊气压下怒意,这才道:“夫人阻我所为何故?” 她便是张博钊的夫人,千幻剑钱瑶。 钱瑶道:“夫君,你莫要如此呵斥锋儿,锋儿生性爽朗豁达,行事不拘小节,况且他尚还年幼,不会看人,误交了几个损友也不打紧,日后断了交情不好了?” 她原是天风国济州吴中人士,有道是“醉里吴音相媚好”,钱瑶说话时也总带着一股水乡的温婉之气。 张博钊看了夫人一眼右手缓落,口中道:“二十岁还年幼,那多大年纪才算年长?我在他这般年纪,已同章师兄、苏师弟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他呢?不晓得洁身自好,只懂借着无忧派的名头滥交些损友。” 林锋见有师娘阻拦师父,也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心下想道:“倘非师娘出言,怕是要结结实实挨一顿打了。” 钱瑶展颜笑道:“他纵四十岁了,在我这师娘面前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官人。” “偏是你心慈念善,也罢,看在你的面上,我再饶他一次。”旋即又转头对林锋道,“看在你师娘的面子上,为师再饶你最后一次,下次再犯,断用祖师精钢戒尺重责你两百!” “嘿嘿,还是师娘疼我。”林锋笑了两声,见师父面色不对,又连忙叩头,口中不住道,“弟子谢过师娘、师父,今后再不敢如此了。”说着便要起身。 张博钊眉峰一挑,口中冷冷道:“哪个叫你起来了?看在你师娘面上免你皮肉之苦,明日起去思过崖面壁三月,好好想想此事再下来。” 林锋叩头道:“是,弟子领受责罚。” 张博钊见他叩头又和颜道:“锋儿,这三月之中,可万万不得放下武功,你如今已到了修行的关键之处,倘有丝毫懈怠,可就前功尽弃了。” 林锋闻言心内不由一暖,忙又叩头道:“弟子谢师父警醒。” 翌日一早,林锋给师父师娘问了安,便提着一口长剑,自行到了真源山的一座危崖之上。 真源山本来草青木华,景色幽深峻美,那危崖却寸草不生,全然当不上“林木葱郁”四字。思过崖上除了一个小山洞与一条险径之外再无他物,乃历代无忧派弟子犯了门规十戒之后,面壁受罚的所在。 林锋从小到大在这思过崖上摸爬滚打了不下二十次,思过时间少则十余日,多则个把月,像这次思过三个月,倒也是头一遭。 他举步入洞,先摸摸洞中铺着虎皮的青石,口中轻声道:“石头老兄,我林锋又来陪你了。”言罢自在虎皮上盘膝坐下,默运本门《涤心功》心法,修习起内功来。 《涤心功》是无忧派称誉武林的上乘内功,长久修习可荡涤体内污秽,锻打丹田、经脉,耳清目明;修炼至大成之时,举手投足自有风雷之声,摘叶飞花伤人亦非遐想。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瞬已过了半月。 这日,林锋练了一阵涤心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内暗自思忖:“落英剑法虽轻灵迅捷、精妙无比,然剑谱所录步法却未免晦涩,倘能以大小步华莲行法游走运剑,当是相得益彰的。” 他心内拿定主意,右臂往肩头一探长剑霎时出鞘,旋即默运涤心功吐纳搬运,内力顺双腿经络而下,自足底涌泉穴冲出,身形已冲至洞外。 只见他右臂略收剑锋向下一磕,先使招暗香疏影起手;旋即使个曳莲式,身形微晃臂随身舞,跟了一招红菏菡萏;这一招后又紧接一式蕊寒香冷,直刺正东震位…… 他手上章法一招疾过一招,一招快过一招,足下步法也随剑招连连变动,到最后竟在区区两丈方圆内舞成了一团剑光。金乌跃起红霞漫天,长剑翻滚青红两色光华耀人眼目,甚是华美。 林锋最后一招“落英缤纷”方才收尾,便听身后洞中一个姑娘鼓掌笑道:“真不愧是大师兄,竟能教落英剑法与步华莲轻功互取其长,妙极!妙极!” 林锋听那姑娘声若银铃,心知是小师妹来了。 他道:“你这小丫头,不好好练功,跑上思过崖作甚么?就不怕被师父看到,连你一并关起来吗?” “怕甚么?我只说我是找大师兄讨教剑法的便是了。”张璐一双杏眼笑成了两弯月牙,浅浅酒窝挂在面上,既显俏丽又觉可爱。 林锋闻言不由笑道:“好个狡猾的小丫头!” “居然敢说我狡猾?看剑!” 张璐一声娇叱,青锋三尺如龙离渊,眼见她左手微抬,右手长剑从左臂下穿过,剑尖抖动时隐隐罩定林锋胸前天突、膻中、鸠尾三处大穴。 赫是无忧派越女剑法第七式“穿梭”。 林锋口中轻喝一声:“来得好!”单凭一双肉掌迎向了张璐剑锋。 只见他左臂外推几寸便收,右臂右掌鱼翔浅底也似的轻摆几下,旋即随右肩一起推出。 这一下出手时机拿捏得颇妙,不但款避劈胸一剑,且右掌推时正中剑脊,长剑吃这一下方位已偏了数寸。 “咦?这是什么功夫?”张璐口中发问,长剑翻处手臂连挥,依旧向林锋攻去。 “嘿嘿,落英掌法。小师妹,看我赏花慢酌破你这招花前月下!” 言语间便见他右臂一提一落,便如瓷壶在手斟酒杯中,指尖与剑脊相距不过数分远近时手腕骤翻,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右手便紧紧扣了张璐手中长剑。 旋即便见他身形一侧,右臂微收往左肩上一带,内力霎时运至指尖,倒将张璐拉了个趔趄。 “大师兄休想糊弄我,咱们无忧派哪儿来的落英掌法?” 林锋道:“自我之后便有了。” 他师兄妹二人一面玩笑,一面又拆解了十余招,忽见林锋左臂连舞,使招“寒梅映雪”,右掌由下至上点出,复翻腕向下拍出,这一招“折茎落红”使毕,已将张璐长剑空手夺下。 林锋双唇一收“服”字尚未脱口,忽听崖边一人鼓掌喝彩道:“好!好个落英掌法!” 两人凝目看时,喝彩之人确是无影手张博钊无疑,身后的不是千幻剑钱瑶又能有谁? 见了无影手夫妇,林锋当即跪倒叩头,口中道:“弟子见过师父师娘。” 张璐只蹦蹦跳跳跑到爹娘身边,站定了不作言语。 张博钊轻轻挥手示意林锋起身:“锋儿免礼。” “三个半月以后乃是你们师伯六十寿辰,为师带你各位师弟与璐儿先行前往,锋儿,待你三月面壁期满,自行前往裴州。” “弟子谨遵师命。” “嗯,时辰不早,璐儿,你与你娘回房打点行囊,我们即刻启程。” “是,爹爹。”张璐一面应承父亲,一面对着林锋眨了眨眼,抬脚轻轻点了点地面,一行三人下崖不提。 第3章 虎跃林仗义救行商 泰安道行侠斗盗匪 送了师父师娘下山,林锋自转身折回洞中,却见自己睡的大石上放着个三层食盒,心下不由想道:“适才练剑心无旁骛,竟然连小师妹几时上来都不得知。” 他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一层依旧是几个白面馍馍,一盘青菜豆腐。 依无忧派门规,凡面壁思过弟子,皆餐素食斋,戒酒肉荤腥。 林锋第一层拿起放在一边,二层却摆着一只烧鸡。待揭开第三层,竟是个小小的酒葫芦。 他心中一喜,这半月来滴酒未沾,腹中酒虫早便闹腾得翻天覆地了,这下可好,小师妹这一葫芦酒可是帮了大忙。 当下林锋拿起小葫芦浅咂一口,浓郁酒香立时扩漫唇舌,口中不由赞声“好酒”,就着烧鸡、青菜大快朵颐一番。仰头看天色估时辰,又练了半日的涤心功,时至半夜方才昏昏睡去。 光阴荏苒,两个半月的光景转瞬即逝。林锋自下思过崖沐浴饱餐,换了一套新衣,将长剑牢牢缚在背上,翻身上了一匹骏马,掌中皮鞭轻挥,径往裴州浩然城而去…… 衡州与裴州交界处有片密林,方圆数十里,名曰虎跃林,因此间山高林密,唯有一条小径可过,是故常有剪径强人出没。 倘是巨商富贾尚可雇些镖师保护货物,然行商走卒便要拜神求佛,轻则破财免灾丢些货物,重则命丧此地再难归乡。 这一日,一个商人正同一群剪径强人打擂,忽闻正西路上蹄声响得急促。不过片刻工夫,便见一匹黑风也似的黑马来在近前,马上端坐着个蓝衫汉子,肩后五色剑穗随风飘摇,极显英武。 那汉子似是有意卖弄骑术,待至近前才腿夹马肚提缰勒马,黑马长嘶一声前蹄空刨两下,稳稳站在两拨人中央。瞧那骑手面容,正是前往裴州师伯家贺寿的林锋! 为首的贼头冲着林锋抱抱拳,口中道:“并肩子,什么万儿?报个门坎儿!” 林锋江湖绰号唤作“小孟尝”,好友之中也有不少绿林人士,于江湖黑话也懂数分,自知贼头是问他姓名师承。 当下也冲贼头抱拳道:“双木万儿,幼年吃过些无忧派的夜粥。” 贼头抬刀指指林锋身后那孤身商人道:“哦,原来是无忧派的朋友,怎么?林小哥也对这羊牯有意思?” 无忧派也算当今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大派,无影手张博钊、千幻剑钱瑶夫妇二人“无忧派双侠”的名号,在江湖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夫妇两人交友甚广,任凭是谁都得给他夫妇几分面子,是故无忧派的名号亮出来,多大势力的强人也需掂量掂量。 林锋微微一笑,眼底英华流转神光凌厉:“无忧派门人不取不义之财,只请瓢把子高抬贵手,放过此人。” “小哥这话可是坐地还钱了,东边海龙帮家大业大敢贩海砂子,兄弟店小利薄,没那胆量刨海龙帮的杵,只能和同行分分这虎跃林的羮。”贼头扣扣耳朵,“单凭小哥一句话,就让兄弟白跑了这一趟金杠子,身后的这些弟兄可都得喝西北风啊。” 林锋看着手指漫不经心道:“你敢不敢抢海龙帮的生意是你的事,今日有兄弟我在,你这腿就得白跑一趟。” “可这一池子美水看得兄弟心里痒痒得紧呐。” “水美无鱼,痒痒也是白搭。” “谁说没鱼?兄弟的招子亮得很,池里的鱼多得是。” “鱼身有刺,你不好打。” 两人几句黑话一来一回针锋相对,已将彼此心意吃透。 那贼头心知林锋下定决心要坏自己的好事,口中不由怒道:“林小哥真要与兄弟结梁子不成?!” “倘你识相退去,又如何结得下梁子?倘你不识相,偏要试试在下的功夫……”林锋抬手抽剑横在面前道,“林某手中这翅股也不是吃素的。” “姓林的你自己给脸不要,别怪我掌中海青子无情!”言罢挥刀便向林锋胯下马砍去。 “我不愿与你动手,你却来伤我马儿,可恶,可恶。” 林锋口中轻笑未绝人已自马上掠起,身形起处左手带缰,黑马往侧面略转,贼头那一刀便落在了鞍上。 他早便是江湖二流好手,兼又师出名门,纵同寻常一流高手争斗也能拆解八、九十个回合,似面前贼头这等三流庸手自然不大放在眼里。 “好个贼人,我不曾伤你,你倒坏了我一副好雕鞍。看剑!”说话间便见林锋手起一式穿梭直取贼头右肩。 贼头看他这一剑来得凶猛不敢硬接,当下就地朝左一滚,右臂自下而上猛撩林锋下阴。 这一招名唤“撩阴刀”,因其太过阴损毒辣,是故颇为正道人士不屑。 林锋见他这招阴毒,心内暗道:“你不仁在先,纵是技不如人丢了性命,也不能怪我不义。”当下右臂略收剑锋向下一磕,一式暗香疏影破去撩阴刀,紧跟一招顺水推舟,顺着刀刃一剑削去。 顺水推舟本是对付长兵招式,剑锋顺着兵器杆一剑削下,倘对手不放兵刃,便要被削去十指。 他这一剑削出,剑锋正架在刀盘上,他顺势向前三步压将上前,贼头气力不及林锋,教他逼得连退三步。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尺许远近,林锋压低声音道:“兄弟也无意与瓢把子争斗,倘是瓢把子给鄙派个面子高抬贵手,兄弟自然向瓢把子赔礼道歉。” 贼头又气又恼,口中喝声“放屁!”,双手握了刀柄强推剑锋,旋即便朝林锋周身要害一通胡劈乱砍。 林锋见面前刀光凶狠却也不慌,只调息运气将内力运至双腿,身形腾挪之间早到了贼头背后,看他步法动时极具清雅气度,正是无忧派之步华莲身法。 旋即见他身形略转,掌中长剑往后颈一甩,使招苏秦背剑搭刃贼颈又将贼头制住。 “再给瓢把子一次机会,若是瓢把子不识抬举,便休怪兄弟掌中宝剑无情。” 那贼头闻他言语之中杀机凛冽,手中钢刀缓落,口中只道:“好,好,林小哥功夫好俊俏。” 林锋见他如此动作,也随手收剑归鞘。怎料贼头在地上打了几滚回了本方人马之中,口中高喝:“点子忒硬,并肩子上!” “给脸不要!似你们这等暗挂子,今日便是杀尽了,又有哪个敢来寻我的晦气?” 暗挂子是江湖正道人士对武德败坏、恃强凌弱、偷盗抢劫之人的蔑称。 如今林锋廿二年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华,何况面前这群贼匪作恶多端属实该死,一时杀心难抑,踏着大步华莲行法仗双掌直入人群。 江湖久传无忧派“步”、“剑”、“手”三绝,“步”字便是说步华莲轻功。 倘论迅捷,这门轻功于武林之中不过中上之选,同八步赶蝉与梯云纵之流相较,更难望其项背;倘论轻盈灵动,确是放眼江湖无出其右的。 人群中只见林锋使招蔷薇卧枝,只轻描淡写略一侧身,迎面两刀落在空处,身形转处双掌已自胸提至面门,紧接便见他翻腕压掌摁落钢刀,内劲过处双掌前击,正中二贼胸前膻中穴。 旋即见他将身一转,双腿连出冲如虎尾,直取一贼天突,三腿过处便见那厮口鼻涌血气绝毙命,尸身跌出丈许余方止。 这三腿本是无忧派虎尊拳中虎尾连环腿,是张博钊常日健体所修拳法。双足连环三腿乃是拳谱正招,待三足连出碑开石裂便达大成,因他久求师尊却不得相授,遂偷学了这虎尾腿来。 林锋虎尾连环腿取一贼命,旋即左肩后斜,臂抬腕翻时五指已扣了一贼刀身,左右摇晃两下,左手捏刀自向西北一摆,右掌顺势推出直击那贼下颌,内劲四散颈骨立碎,人如抽骨般倒跌下去。 紧接便见他沉肘提腕使招芙蓉红泪,直盖一贼左目睛明穴,这一掌坠得极快,掌心加眶那厮左目立碎,污血涌处惨叫倒地爬挫挣扎自难起身。 这群贼匪招式皆非名家相授,谈不得“精妙”二字,于林锋看来这群人绝非自己对手,然倘以他们磨练落英掌法倒也相宜。 林锋以一己之力同廿余人众交手半个多时辰,纵他内功不差此时也感气力难支,心下想道:“再拖下去恐生不测,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他心内拿定主意使招铁树花开,矮身抽剑旋身而起,剑花绽处星亮如雪,只一招便将压顶七八刀尽数点退。 旋即见他使招天花乱坠,双足轻点拔地而起,身形起处连点三剑,剑尖自三贼头顶百会穴而入直贯脑中,其人立扑魂断剑下。待身形鹘落坠地又旋腰抽肘,又中一贼脑后玉枕。 林锋此刻所施乃无忧派“剑”字绝落英剑法,这剑法有轻、灵、快三字要旨,最宜以一对多,林锋前时所施落英掌法便是由之而来。兼他自幼修习耳濡目染皆是此剑,无论进击、御守乃至变招皆藏胸中,以致此时施展颇有几分大杀四方之意。 他正杀得畅快,忽听一人怒道:“小畜生!我要你的命!” 第4章 小孟尝斗勇衡裴界 黄开山饮恨虎跃林 那声怒吼便如空中惊雷,直震得林锋胸中气血一阵翻涌。 他身边未死几个匪盗如见救星,口中连呼:“大当家救命!大当家救命!”纷往林中跑去。 林锋凝目望去,一条恶汉自浓密林间缓步走出。只见那人九尺高下,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衣衫开敞露着胸前黝黑护心毛,一眼望去极具凶狠之色。 他收了长剑连鞘一并挂上鞍侧宝钩,这才双手抱拳微一拱手道:“还未请教。” 那恶汉冷笑一声道:“少同爷爷打擂,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称‘钢骨铁手’的便是!” “原来是黑砂帮钢手铁骨黄开山黄大当家,失敬。” 黑砂帮乃北理国黑道榜眼,论势力仅次北理东隅海龙帮。帮主黄开山年纪莫约五旬上下,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修习年深,兼之早年又靠开山爪、铁砂掌扬名江湖,故得了个“钢骨铁手”的绰号。 他原是镖师,因三十年前镖车被劫,不得已落草为寇,在虎跃林中开山立窑上线开爬,北理官府几度围剿无果,索性放任不管,任其剪径劫道。 “敢伤爷爷的兄弟,今日不但羊牯走不了,你这小畜生也得把命留下!”言罢更不打招呼,糙厚手掌直向林锋鼻梁拍去。 林锋见他双掌来得凶猛,忙使个凤点头避开劈面一掌,足下借大步华莲行法连走七步避其锋芒,心内暗想道:“黄开山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可近五年来却也未曾听说他同谁争锋,本派招式精妙,我又年轻力壮,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他毕竟年轻气盛心存傲气,待拿定主意,双臂向前一探直拿黄开山双肘。 “黄大当家且慢动手,在下有话要讲!” 黄开山喝声:“除了遗言,余下的一概休提!”他“除”字尚起未落,一招双峰贯耳已向林锋太阳穴擂去。 林锋见他来势凶狠不敢硬接,忙侧身使招蔷薇卧枝化去黄开山双手劲力,双掌外翻时,右掌迎击尺泽;左掌迎击间使。 这两击认穴精准、力道极足,饶是黄开山内功深厚,吃这两下也觉臂上酸麻,忙调息运气化去臂上不适。 他虽吃些小亏,却终有还手之力,兼此时正值盛怒,手上章法愈发凌厉迅猛,招招不离林锋周身要害。 林锋此行原是要去师伯家贺寿,贴身短打自然穿在长大衣服里面,双臂舞动时宽大袍袖便隐了双掌,黄开山视线受阻,全然不知他掌法路数,一时竟斗了个平分秋色。 他两个前后拆解了四十余招,忽见林锋抢上一步,压臂昂头,直往黄开山膻中穴上狠撞。 那钢手铁骨一身横练功夫虽极精纯,筋骨肤肉坚如木石,却也不敢教任脉要穴受损,否则否则内力运行不畅,一身功夫能使出一二成便是幸事。 故他见林锋直击要穴,忙退两步御守半招。怎料林锋连跟两步又缠将上来,右肘直取黄开山右肋京门,左掌自他面门一扬,径折小腹鸠尾。 黄开山遭他左掌一扬花了招子,只好生受他两招,怎料二穴中招,忽觉两道微弱内力径逼心肺,直摧得体中经脉作痛、胸中气血翻涌直欲作呕。 头撞膻中这招,原是张璐与林锋切磋不敌时撒娇耍赖的惫懒招数,不料此刻用出也有奇效。 林锋这招得手后跃丈许,口中道:“小弟失手伤了黄大当家的弟兄,这一节自是小弟的不是,可黄大当家一来便要取了小弟的性命,未免有失礼数!” “那你伤爷爷帮中几条人命便是有礼了?” 言语间,便见黄开山右手高举,指钩隐罩林锋印堂、太阳;左手直取华盖、玉堂、鹰窗三处大穴,爪风隐动欲置林锋于死地。 林锋见他双爪来得凶狠尤胜先前,忙仰身托掌架左隔右,旋即转腕一压锁死了黄开山手腕,紧接又进足甩臂,这一招折茎落红直将黄开山狠狠拉个趔趄才罢。 饶是黄开山一身横练硬功,吃了林锋一拧也感腕上作痛,他自在裤上蹭蹭双掌,这才问道:“这小畜生的功夫倒是俊俏,你是哪一派的弟子,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家师姓张,名讳上博下钊,江湖人称无影手的便是。” 黄开山听得“名讳上博下钊”六字,心内不由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哦?原是无影手的门人,难怪敢同爷爷打擂。你是张博钊的哪个弟子?” “不才乃是家师座下首徒。” 他冷笑两声道:“你师父的名头着实响亮,只是不知道——他那冬梅破穴手的功夫你学了几成火候。” “冬梅破穴手乃本门绝技,不才半招也未习得。” 说话间两人又拆解了二十余招,忽齐腾跃分开站定,各自调息理气。 林锋退至鞍前抱拳道:“还请黄大当家看在家师面上放他离去,否则休怪小弟掌中青锋无情。” 黄开山冷冷道:“哼,谅你手上也没甚本事,爷爷便来看你剑上有几分火候!” 林锋也不答话,自褪了长大外衣搭上鞍辔,露出里面一套极显干练的贴身短打来。他反手由鞍边剑鞘拉出长剑,又随手挽个剑花,剑身平起直指黄开山眉心。 黄开山见他眼底英华锐利气势极盛,竟也顽石一般伫立不动,只等他气势下跌,再一鼓作气与之争锋。 他两个凝目对视半晌,忽闻林间鸟鸣清脆,二人闻之如聆战鼓,霎时间涌身形直向对手杀去。 林锋心知十三太保横练可同天龙寺金钟罩铁布衫一较高下,乃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硬功,故出剑时招招不离黄开山双目要害。 然那黄开山也非愚钝懵懂之徒,深知以长击短之理,奈何剑长臂短,林锋身法又极灵动迅捷,一时进不得他身,只好仗着横练硬功与他周旋。 他两个斗在一处,前后拆解了五七十招,忽见林锋剑上银花骤起,旋身使招蕊寒香冷,反手一剑直取黄开山前胸华盖。黄开山趁他旋身,蹲身转跨直扫下盘。 林锋只出剑尺许忽闻脑后风响,眼角余光恍见尘起,一时不及多想,忙提丹田真气拔地而起,身形起处使招天花乱坠连出三剑。 黄开山见他仓促出剑,尚能准对自己肩井、百会、神庭三处要穴,一时对林锋认穴功夫微生钦服。然他手上却丝毫不缓,略一托掌便迎剑尖。 林锋落地顺势一滚,左手抄起一口钢刀,双臂交叉胸前摆个守势,凝目望时却见黄开山身无血迹衣衫未破,心内顿生惊诧。 “老子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练了整整五十年,莫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畜生,便是换了你师父张博钊来,也未必能刺得穿。”黄开山得意一笑,想来眼前景况与他所料无差。 林锋闻言微一皱眉,左扬刀右仗剑向黄开山狠斩,一时间刀光剑影分错缭绕;挥刀舞剑声如裂帛。 只见他右手仗剑使招槛花笼鹤,剑影翻飞不离黄开山双眼、咽喉;左手推刀使招举案齐眉,刀光涌动直压黄开山腿根。 黄开山久居江湖,也属见多识广之辈,目下见林锋右手施展落英剑法,左手以刀代剑施展越女剑法,如此心分二用,也不由心中赞叹。 他见林锋刀剑极具章法,且上下兼顾来势汹汹,只好退步压掌避剑阻刀。 林锋瞧他推臂,右手剑平挥一记,直奔黄开山咽喉罩门而去。 黄开山眼见长剑袭来,急躲时已遭剑尖切破毫许深浅,丝丝鲜血自伤口渗出痛痒不已。 林锋自知他一身横练硬功精纯,身上罩门唯是双眼、下阴两处,故原也未想能以此剑伤敌,谁料竟是无心插柳之举。 他见鲜血渗出,霎时想明了缘由,当下冷笑道:“难怪你五年都不敢与人交手,原是你的横练功夫已破了。想来你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罢?适才你也是靠着铁砂掌的功夫,才拦下我天花乱坠三剑罢?倘非铁砂掌一旦开练便不得停止,只怕你连铁砂掌也要忘了!黄大当家——在下所言可有差错?” 黄开山闻言身子一震,面上立时便阴沉下来。 林锋所言不差,十三太保横练虽极刚强,却是门要牢守真元的功夫,黄开山流连芙蓉帐中许久,早便毁了自己一身硬功。 而铁砂掌则更是严苛,似黄开山一般入了高深境界,一旦停手三日,便是个双手皮肤、筋骨寸断的下场。 “安身立命的看家功夫一破,怕是黄大当家今日要殒命于此了!”言罢便见林锋横刀仗剑使招铁树花开,连出三十余剑,剑光晦明间,黄开山已浑身浴血衣衫尽裂。 那黄开山虽入绝境,却凭胸中一口怨气强作困兽之斗,只听他吼声“着”,右臂甩出一物,旋即左手箕张,如钩五指直往林锋双眼抓去。 林锋见他抬臂心中叫声“不好”,忙屈左肘横刀胸前,右臂前探挺剑直取黄开山咽喉。 这一招是落英剑法之中玉石俱焚的招数,名曰浴火花开,取“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乃是尽舍御守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招数。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半空那物已撞破刀身直没林锋左肩,面前黄开山喉间血涌如瀑,右手指尖近已及睫。 半晌才听林锋吐口浊气,细密汗滴霎时攀上面颊、后背,倘适才黄开山未有迟疑,如今滴血入土的便是自己了。 一念未定颠倒生死,林锋明悟八字,已跨入一流境界。 他正兀自喘气定神,却听一人道:“多谢壮士仗义出手,否则小人今日可是凶多吉少了。” 林锋闻言凝目望去,却见面前脚行商人鼠眼贼眉,颌下留撮山羊胡,模样瞧来十分猥琐。 他虽心内厌恶此人长相,口中却道:“无妨,门规如此,合当出手。” “小人贱姓蒋,双名中伟,看面相是小人略长壮士几岁,便斗胆称壮士一声弟了。” 林锋瞧着商人双眼,便若一潭死水丝毫无波,全无半分惊恐与劫后欣喜,心内虽生疑惑,却教他拿话逼紧了,只好道:“甚么壮士不壮士,蒋兄抬举小弟了,小姓林,如何称呼在下,蒋兄自便。” 蒋中伟也不顾林锋只管自语,时怨自己命犯流年;时赞林锋武功高强;时骂剪径强人可恶;时笑黄开山罪有应得。 林锋肩上中了暗器皮肉疼痛,蒋中伟嚼舌言语左耳进右耳出,全不放在心上。他轻摇暗器只觉入肉不深,自知未伤筋骨,只稍一用力便拉了出来。 旋即自短打暗袋中拿出金疮药,严严实实敷好伤口,又取棉绳扎紧,这才仔细打量起暗器。 他只一眼扫过,面上蓦地一紧:“苏师叔?” 第5章 丹凤楼蒋中伟遇刺 泰安州小孟尝追凶 那暗器唤作飞燕镖,入手颇重,许有八两上下,两寸五分长短,镖头八分后的两条倒刺莫约五分长短,再向后便是寸七的开叉镖尾,用料是上好的雪花镔铁。 飞燕镖在江湖上是有名号的,江湖人云:“飞燕飞,鬼燕到。”其中“飞燕”二字便是飞燕镖,“鬼燕”则是飞燕镖主——鬼燕镖苏谦。 苏谦与章化、张博钊同是无忧派七代弟子,早年靠轻功与暗器成名,因其身法快如鬼魅,飞燕镖一百五十步内例无虚发,故得了个鬼燕镖的绰号。 只是他失踪江湖三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觅尸,以致武林年轻一辈不知他名号的占了大半。 关于苏谦生死,林锋早年也曾问及师父,只是此事连张博钊也不得而知。 放眼江湖,苏谦的武功在宗师阶位高手中只是平平,然他轻功早臻化境冠绝天下,但有三寸气在,便是律令临凡也逐他不得,寻常武林人士想近他身也难于登天,又谈何杀他? 念头至此,却又想不通黄开山打出的飞燕镖又是从何而来,巧取豪夺?亦或杀人越货?林锋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双眉不觉已紧紧皱起。 见林锋脸色愈发凝重,蒋中伟眯眼窥伺,适才面上猥琐荡然无踪,眼底神光内敛极显阴郁机警。 他端详林锋半晌,又换上一副精明商人面孔,口中关切道:“林兄弟?镖上有毒?” 林锋闻言将飞燕镖往身后百宝囊里一塞,这才笑笑:“无妨,只是觉得此物奇特,看得出神罢了。” 他两个一牵马一步行出了虎跃林,天上金乌已向西沉了大半。林锋抱拳道:“蒋兄,前面便是衡州泰安城了,那是衡州第一大城,官道太平,小弟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你我就此别过,日后有缘江湖再会罢。”言罢左足踩镫便要上马。 蒋中伟却一把拉了辔头,口中劝阻:“林老弟,此时天色已晚,官道虽然平坦,然你今日劳累非常,不如你我同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早再走不迟。” 林锋暗自思忖方量半晌,这才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结伴进了泰安城中,只见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残阳夕照,胜血余晖泼洒在楼阁飞檐上,映出满城红砖金瓦来。 纵是此时已是黄昏,城中却依旧熙熙攘攘。黄发老翁街角小憩;垂髫顽童奔走相逐;烟花巷弄披灯挂彩招揽恩客;私塾学府学子穿梭儒风满面……当真是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蒋中伟乃是行商,泰安城也途经几遭,口中道:“林老弟,咱们先到丹凤楼喝两盅,好好睡上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你看如此可好?” “全凭蒋兄做主。” 他两个汇入人海,且行且聊,不多时便来在一座恢弘楼前。未待二人站定,一旁候着的伙计便接过缰绳,牵去后院厩里上料饮马。 林锋心内叹声:“好殷勤。”这才举目往楼上望去。 但见那朱漆大门足有丈五高下,左右框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道“座上客常满”,下联道“杯中酒不空”,门楣匾额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大字——丹凤楼。 蒋中伟信步入楼自去柜上要了上房两间,这才引了林锋缘梯上楼。二人在丹凤楼二层东首雅间主宾落座,立时便有小二揩桌添茶伺候。 林锋见他麻利,口中道:“久闻裴州道上泰安人小意儿柔媚,最会伺候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二笑道:“这位爷过奖。不知您二位来点儿甚么?本店开胃小菜极是爽口,二位爷试试?” 蒋中伟道:“开一坛子你店中老酒,烫好了拿来,再添一道龙凤呈祥下酒。” 林锋解剑放在桌边,听得“龙凤呈祥”时,不由道:“龙凤呈祥?莫不是蛇肉与鸡肉成羹?” 钱瑶是天风国人士,她曾告诉林锋,南国有道名菜唤作龙虎斗,便是蛇猫成羹,他念及此处故发此问。 那小二左手按牢了耳廓,口中吆喝道:“灶上的师傅听真,二层客官点名龙凤呈祥一道,老酒一坛!” 言罢这才道:“嘿嘿,这位爷只说对了一半,南蛮子用蛇比龙实是有眼无珠。小店龙凤呈祥实是两宴,其一群凤宴确是用鸡肉烹调无疑;其二真龙宴别号唤作鲤鱼三味,因鱼跃龙门便得龙躯,故取龙凤呈祥为名。” 林锋听他解释缘由又问:“鲤鱼三味又是何样菜色?” 小二弓脊垂手道:“回爷的话,鲤鱼三味以百川河今晨现打的红尾金鲤为料,一味清蒸,一味红烧,一味成汤,故称鲤鱼三味。前两味不过用了些大补药材,第三味才是天下珍馐。” 林锋见他故意卖个关子,一时顿生兴致,忙追问道:“此话怎讲?” 蒋中伟大笑道:“成汤的那一味,选鲤鱼腹上嫩肉,在冰上双刀细细剁上几个时辰,捏成的鱼丸粒粒如珠,对光照了通体透明,汤中不见油花杂物,入口却极是鲜爽滑润。说是珍馐都是堕了它的名头呢。” 说话间龙凤呈祥主菜并十八道配菜已经端上了桌,一坛老酒分作五壶摆在两人手边。 小二替他两个斟好酒,又行个礼,这才道:“二位大爷慢用,小的先去了。”言罢自去招呼别客。 蒋中伟举杯道:“今日若非兄弟仗义出手,老兄我可就凶多吉少了,来来来,哥哥敬兄弟一杯!” 林锋笑着谦让几句,同蒋中伟略一碰杯,旋即昂首开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口中赞道:“好酒!这烧春怕是有六十年了。” 蒋中伟听他只一尝便知酒名、年份,也不由大笑赞他道:“哈哈,林兄弟好酒量,好见识!来来来,再饮一杯。” 因是林锋有伤在身,故陪他吃了三杯便置盏不动,只管狼吞虎咽吃菜充饥,二人且食且谈,待至戌牌时分方才散去。 林锋回房铺好被褥也不睡觉,自盘膝上炕默运涤心功心法,推着内力运转调理暗伤,待转过五个周天这才和衣睡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蒋中伟房中忽起一声轻响,林锋闻之骤醒,忙着履提剑直撞入对首房中。 入门只见南窗大开,蒋中伟满面是血,跌在地上人事不省。 追至窗前,见一黑袍客直往西北而去。 他回身先试蒋中伟脉搏,知他此时性命无忧,立时施展轻功越窗相逐。 两人各施轻功一追一逃,黑袍客终究不及林锋气息悠长,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遭林锋赶上,旋即抬腿一脚正中膝窝。 那黑袍客正拔足狂奔,膝窝中脚左腿登即一软,身形遭余力一撞,直跌出丈余方才停驻。 林锋赶上两步,口中喝道:“何方鼠辈?!” 黑袍客闻言也不答话,自由靴筒中抽出两把曲如朔月形似蛇牙的匕首来,那两把匕首黑如墨染,月光掩映下又有几分幽蓝光彩,显是淬了剧毒。 林锋见他左手右推,右肘斜搭左腕摆了个守势,忙也横剑胸前护住胸前空门,口中喝道:“盘蛇观鼠?你是何人?缘何会使灵蛇双匕?!” 苏谦早年弃剑道,改修奇门短兵灵蛇双匕,因他轻功与飞燕镖的名头太过响亮,故除无忧派亲传弟子外,江湖中鲜有能知灵蛇双匕者。 此时这黑袍客竟能使出苏谦的功夫,林锋自然心中生疑。然那黑袍客却如个聋子一般,于他问话全然不睬,只管提匕厮杀。 林锋见他个矮身瘦,身法却说不出的轻盈灵动,一时心内不敢怠慢,右臂动处抖出一团银花,使招锦上添花破去黑袍客吞天蛇口。 紧接见他使招暗香疏影,将黑袍客左手匕推在一边,旋即又跟招移花接木,自以涤心功内力粘了右手匕,跨步甩臂时已将黑袍客狠狠拉了个趔趄。 肩胸撞处,只听黑袍客闷哼一声,连退了五步方止。 林锋提肩直撞却感肩上仿不着力,黑袍客闷哼似携了几分娇柔在内,余光中见那厮眉形纤细秀长,心内不由暗道:“倘能生擒,当好好审审这阴阳人。” 他心内念头未绝,便见黑袍客就地一滚,欲要近身缠斗。 林锋十四岁便行走江湖,岂会不知“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 当下便见他后跃数尺避其锋芒,旋即施展开本门“剑”字绝仗剑厮杀。 二人拆解了五七十招,忽见林锋抖剑花使招蕊含香冷,十数寒星直压黑袍客前胸头脸各处大穴。 黑袍客见他进击凶猛,忙将双匕一舞相御。 他一招未尽,便见林锋变招举案齐眉平削胸腹,当下矮身进步规避,双臂动处使招乌蛇扑鼠,直袭林锋膻中。 怎料黑袍客方一提膝,林锋右腕陡转,只等他右足落地,自将喉下天突穴送上剑尖。 越女剑法举案齐眉一招前段举案,后端齐眉,他适才先以蕊含香冷逼敌御守,再使“举案”诱他矮身,待黑袍客动时自出“齐眉”取他性命。 这三招环环相扣,倘换个平庸之辈来,此时已是血溅五步魂归黄泉的下场。 然那黑袍客反应奇快,林锋右腕旋时,自已仰头急躲,虽未教林锋刺在实处,然包发黑巾与遮面布却也遭他一剑挑落。 霎时间便见一头乌发瀑落,那黑袍客又哪是个阴阳人,分明是个俏丽姑娘,林锋瞧她年纪似与小师妹相仿,心内不由道:“这厮如此年纪,怎就有如此武功?” 他心内虽是如此想,口中却道:“说!你是何人?哪个派你来的?” 那姑娘听他询问也不答话,只将手中匕首一挥,又往林锋近前杀去,只是她此时章法大开大阖,颇有几分豪气在内。 林锋见她来攻身形掠起,半空使招天女散花,直取肩井、百会两穴,黑衣女听得头顶剑鸣急促,忙举腕抬匕拦下剑尖。怎料林锋在她匕上借力,拔足一脚直蹬前胸。 她此时双臂高擎胸前空门大开,只好生受林锋一脚,身形又跌出丈来远近。 还未待黑衣女调息理气,林锋仗剑跨步又向胸膛劈来,她就地一滚避开剑锋,便听头顶林锋道:“蓄意杀人,到了官府便送你去教坊司卖唱。” 黑衣女闻言大怒,口中道:“哼,原来无忧派的弟子尽是些好色之徒!”她声如泉鸣极是悦耳,只是自带了七分冷漠在内,仿要拒人千里不可相近。 林锋大笑:“哈哈,你且放下兵刃,与小爷好好儿的唱一段苏三起解来听!” 说话间便见林锋使招槛花笼鹤,微亮剑影未消又起、层层叠叠,直将黑衣女逼得手忙脚乱。 她双匕一交挡下林锋一剑,剑匕触时直觉一道莫大内力缘柄入掌,待要挣脱却又教它牢牢粘了。 只听林锋道:“记吃不记打么?撒手!” 黑衣女仿教一只大手自身后狠推一把,身形不由自主便往前倒,一对灵蛇匕也教林锋长剑甩出,钉入树干。 林锋见她人倒失衡,左手五指箕张使个拿法,直往黑衣女后颈天柱、哑门两处要穴抓去。 他眼见指尖便要触及黑衣女素白脖颈,她却泥鳅也似的将身形一晃,已将颈后二穴从容避开。 然她身形前冲余势未消,竟教林锋将右肩衣衫撕裂一块,只听“哧啦”一声响,雪白浑圆肩膀露出大片。 黑衣女赤了右肩,羞得满面通红,口中愤愤骂道:“我把你这忘八端的登徒子!好生无耻!” 林锋教她骂个哑口,手上使招净扫天下,平斩黑衣女腰间。 那黑衣女手无寸铁不敢相御,身形平地纵起七尺有余避开剑锋。 林锋见她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口中道:“废了双腿,看你还如何施展这高明轻功!”说话间觑着黑衣女下落空处接连刺了三剑。 寻常人被逼至如此境地,早已心灰意冷,然那黑衣女虽面上红云未散,却不见丝毫慌乱神色。 只见她左足凌空一点,身形便升尺余避开一剑;旋即右足一点,身起八寸又避一剑;紧接左足复一点,身起寸余再避一剑。三点之后终是后继无力,身影羽坠直立剑脊。 林锋反撩一剑,将黑衣女逼退数丈,口中赞声:“好轻功!好个燕子三朝水!” 第6章 蒋朔方碧血溅高楼 林孟尝走马入裴州 适才黑衣女避开林锋三记连刺的功夫,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轻功,有个名号唤作燕子三朝水。原是轻功高手不携他物横跨江河的上乘轻功,此时教这黑衣女如此施展,竟也有一番妙处。 她听得林锋称赞,身形自在半空一扭,又使个鹞子翻身退了丈余落地站定,口中妩媚笑道:“公子谬赞了。” 说话间见她右掌在腰间一抹,一条六尺铜链已握在了手中。旋即见她右臂徐动,那铜链灵蛇一般在身侧乱滚,隐隐罩定周身各处。 林锋见她摆个守势,抽身上前便要缠斗,那黑衣女转腕抖臂,手起一式白蛇吐信,直击林锋面门迎香要穴。 这一招来得又刁又快,林锋方进两步,忽见铜链势如长枪直刺面门,急躲时已遭链头擦伤左腮。 林锋吃这一招左手立时探出,五指箕张直往链头抓去。 然他陡一分神出手自慢三分,教黑衣女旋腰转胯将身一转,臂上顺势发力将铜链拉回身侧,旋即见她身起丈余,掌中铜链觑着林锋头顶百会穴落下。 林锋见她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心知这下不过虚招,当下仗剑相迎,剑、链相触立时便缠作一团挣扎不开。 他两个见此情状,不约而同便往身后用力。 林锋自幼站桩马步极稳,双足落地便如生根,便是两个年轻后生来也未必拉得动他,更何况那黑衣女? 她三番五次用力,却见林锋身形稳胜磐石,反教链上余力拉了几个趔趄险些倒地。 林锋冷笑一声道:“今次也教你吃个苦头!” 左臂抖处,黑衣女只觉铜链振颤难拢,十指已自松了几分,待链上劲力入掌,身形竟飘忽而动,直起尺余方才作罢。 她吃林锋这一抖,直觉胸前气闷难当隐感呕意,抬眼时又见他甩链一旁,又提步赶来,当下忙伸手入怀取出一物,直往林锋面门掷去。 林锋正大步流星而来,忽闻面前风响急促,兼此时月色晦暗看不分明,忙挥剑相格,剑光处已将来物斩作两段。 只听那黑衣女故作娇嗔道:“公子可真不识趣,人家好意请你吃糖,你却将它斩碎了,似你这般的榆木脑袋,当心日后讨不到媳妇!”言语间素手轻扬,又甩暗器数枚。 林锋恐她言语相诈,只将手中长剑舞出一团锦簇来,直将诸多暗器尽数斩落这才作罢。待定睛看时,散落满地的哪有半点暗器的影子?分明是些糖炒栗子、冰糖乌梅、焦糖花生之类的甜食零嘴。 念及适才教黑衣女言语将了,不由面上一阵发烧,却还兀自还口:“似你这般贪嘴,还是当心日后寻不到婆家罢。” 他自幼便生了张青蛇毒口,大比上的“五岳三姐”便是见证。只是寻常时节同师父师娘表露有失体统,与师弟师妹显示又有欺小之嫌,是故总也不敢显山露水。 黑衣女闻言媚笑两声:“区区一桩小事,何敢劳烦公子费心?” 她“区”字脱口时眼波胜水,轻笑间露出一口碎玉也似的整齐贝齿,微风起处一头乌发拂如杨柳,美艳得教人不敢亵渎;待“心”字落定,妩媚笑意立时消弭,俏丽面上寒意乍起,眼底涟漪转瞬便作了三九冰棱,直教人意乱神惶。 林锋见黑衣女周身气势陡变,心内已暗作提防。 冷月清辉下,只见她双手连挥,每动一次空中便多出三五道银华雪练,一时低哑裂空声丛织如潮。 林锋见那一片暗器罗网来得凶险,自将无忧派大小步华莲行法淋漓施展,只管避闪四面八方暗器,实在避闪不及的便抬剑封挡,格在一边。 只听他喝声:“你是天风国济州荀家堡的人?!” 黑衣女闻言娇笑:“荀家堡?呵,公子又是如何知晓的?”说话间又是一片暗器甩出。 她甩出暗器时既无需瞄准,也无半分迟疑,更不似寻常刺客隐秘鬼祟,在一处站定了,便如一株垂绦杨柳枝随风摆,双手自周身各处抽出暗器,如丹青圣手泼墨挥毫一样写意发出。 林锋将上身一弓,旋即沉腰立马瞑目道:“漫天花雨乃荀家堡不传之秘,你若非荀家堡传人,如何施展如此绝技?” 适才暗器为数不多,单凭目力尚可相御,现下暗器交织已化罗网一片,饶是他目力过人如今也觉难支,只好默运涤心功内力,施展听声辩位的功夫勉力相守。 黑衣女闻言只冷笑两声却不答话。 她笑音未绝,忽见林锋身形骤起,剑虹起处直取黑衣女咽喉要害。 因是无忧派涤心功神妙,内力运转时耳清目明,只是林锋此时功力尚浅,仅可闻听丈来围圆内呼吸,故黑衣女冷笑虽轻,却终究不曾逃过林锋耳力。倘教张博钊来此,便是方圆二丈蚊蝇振翅也可听到,。 黑衣女见他左手剑指寸拂剑身,出招时剑身嗡颤吟鸣如磬,心内不由暗叫一声:“浴火花开?” 林锋瞑目循音施展浴火花开,面前五尺处呼吸骤散,反是凄冷笛音直灌耳中,一剑已落在空处。 他正自心内嗟讶,便听黑衣女清冷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道:“公子如想杀了贱妾实有难处,还请公子先回丹凤楼看看朋友,灵蛇双匕所淬之毒,可并非天下郎中个个可解的。” 林锋闻言张目凝光四望,却见林间一方空地哪还有半条人影?便是满地的暗器、掩面遮发的黑巾也难觅踪迹。 他暗自思忖黑衣女言语,又恐是她疑兵计策,又恐她所言无差,只好骂声:“今次算你运气好,平地能拾狗头金!”言罢自施轻功径往丹凤楼而去。 待林锋越窗直入蒋中伟卧房,确见蒋中伟满面黑气气息奄奄,胸前衣襟早教他口鼻污血浸透。 他见此情状,忙运内力替蒋中伟推宫阻脉以求解毒,哪料那毒徘徊心脉左近,正是将入未入之时,倘再过半盏茶时辰也要去了性命。 现下遭林锋内力入体气顺血活,那毒顺血而动直入心脉,立时便痰涌上来,休说林锋只是粗通医理,纵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断救不得他性命的。 蒋中伟咳出几口腥臭黑血,口中艰难道:“我是不成了的,包袱夹层内……有一封书信,烦请林老弟得空……送至幽州清源山……蒋家庄……曹震手中……” 林锋见他说话时咳喘得厉害,忙道:“蒋兄,你慢慢的说,莫急。” 蒋中伟无力道:“他……他是我一个伙计,为兄有份生意,始终……始终是放心不下,还得请……请兄弟费心,替为兄拂照一二。” 林锋闻言不由皱眉:“小弟一介武夫,如何做得来经商盈利之事?还请蒋兄三思。” 蒋中伟自知时辰无多,灰暗眼底却陡现奕奕神采,说话时也多出几分中气来:“无妨,贤弟天资聪慧,区区经商自然难不倒贤弟。” 顿了顿他却又视梁狂笑:“我蒋某走南闯北十余年,今日客死他乡,果真不负朔方这乳名,天意,天意啊!哈哈哈……”言罢又自狂笑一阵,眼底英华尽散气绝而去。 翌日一早,林锋托店家请了官差、仵作,将昨夜故事诉说一遍,谁料那官员是买来的乌纱,既不问案情,也不论死者,只将蒋中伟草草葬在城郊乱坟岗,又在坟前化些纸钱了事。 林锋静立冢前,八尺身躯挺拔如枪,身侧黑马以蹄刨土,不时打个响鼻,他默然良久,忽轻声道:“蒋兄放心,小弟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刺客,替你报仇。”言罢自翻身上马,扬鞭往裴州方向而去。 黑马远去黄尘缓落,官道旁茂密林间蓦地转出两条人影。 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衫,莫约五旬上下年纪,一双眸子英华灼灼锐若鹰隼,两道乌眉由粗到细直入太阳去势凌厉;身侧少女柳眉樱唇,正是昨夜黑衣女无疑。 黑袍客淡淡唤声:“慕儿。”语调间自有一番饱经沧桑之意。 黑衣女闻得呼唤干脆应道:“义父。” 黑袍客道:“你昨夜与他交手,以你所见,张掌门这位大弟子武功如何?” 慕儿恭敬应道:“若论兵器,女儿一双匕首在他手上走不过百合,实是比女儿强了太多;听声辩位的功夫也是极佳的;不过轻功便就不敢恭维了。” 黑袍客“嗯”了一声算是应承,又深深吸口气道:“你现今武功同三年前相较,实是无异天壤的,为父甚感欣慰。他习武天分颇高,只怕还有盖过你的势头,你可万万不得懈怠了。” 待义女应了“是”,他又道:“不过据江湖人所言,此人极是刚直,至刚易折,他日后能走到何种境界,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慕儿不由惑道:“义父,他既有如此天分,您昨夜何不亲手除他,以绝后患?” 黑袍客大笑几声,道:“何必多此一举?不必管他,日后便是生了甚么变故,也同我们父女扯不上干系。走,义父送你去一个地方……” 第7章 浩然城张璐见师兄 章化府周通搅寿宴 却说林锋葬了蒋中伟,自扬鞭跃马星夜兼程,赶在师伯章化寿辰当日方到裴州浩然城。因怕惊扰城中黎民,故滚鞍落马牵了坐骑步行。 这是他初到师伯私宅,念及将见师伯与其门下弟子,不觉竟生出几分心虚胆怯之意来。 林锋牵马失神,脚下不觉逛至东南,他拦下一人抱拳躬身行礼道:“这位大哥请了,敢问章化章老先生宅邸所在何方?” 那人担着担柴不便还礼,只伸手往北一指,口中笑道:“小兄弟客气了,过了那边状元桥,最大的宅子便是章老英雄家了。听闻章老英雄今日做寿,小兄弟也是来替他贺寿的罢?” 林锋应声“正是”,又行礼道谢,这才牵了黑马往状元桥畔而去。待到状元桥左近,远远便见那大宅高墙朱门、张灯结彩气派非常,门楣匾额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极具风骨的楷书大字——“章府”。 他正待上前扣环问门,却见一人自侧门踱出,那人莫约廿来岁年纪,头顶长发松松垮垮捥个发髻,着一套墨边绿袍,足下蹬着一对皂靴,行动间倒也有几分正气在内。 林锋见他自师伯府中走出,心知乃是师伯的门人,正待上前问询,忽听身后一人声音银铃也似的响起:“娘,是大师兄!大师兄!这儿!这儿!” 他循声转头凝目直望,原是师娘与小师妹。 张璐怀中抱着新烤的桃酥,连蹦带跳跑在林锋面前,俏生生的站定了,口中道:“大师兄,你可算来了,你可不知道,这两个多月可憋坏我了!” 林锋见她跑来,双臂一张便将她抱起,待转了三五圈这才放下,引得张璐连呼“当心我的点心!”。 他抬手刮刮师妹鼻头,口中笑道:“你这小滑头,大师兄来了又能怎样?还能带你上天飞一遭不成?” 这师兄妹二人正自说话,钱瑶已徐步赶来,她抬手轻点女儿光洁前额,略有埋怨道:“你呀你,见了大师兄就没点女孩家的矜持样。” 旋即又转头对林锋道:“锋儿,你也是的,倒随她的性子陪她胡闹。这两个月你可清减了不少,待回真源山,师娘多做些好吃的,与你补补身子。” 林锋忙道:“弟子多些师娘恩典。” 张璐将点心往林锋怀里一塞,又冲着门口那人努努嘴,告状似的道:“大师兄,你不知道,大师伯的二弟子庄严油嘴滑舌,讨人厌得紧,整天只知道对着爹爹和师伯献殷勤,喏,你看,就是他。” 钱瑶闻言轻唤声“胡说”,教女儿噤声,又道:“你大师兄也盼来了,一同进去见见你师伯和你爹爹去。”言罢自带了他师兄妹二人往正门走去。 那庄严下阶,来在镇门石狮当中躬身行礼,道声“师婶回来了?里面请。”,旋即将手一摆将钱瑶、张璐往门内让。 林锋抱着点心自在最后,却教他伸手拦下:“这位兄台请了,今日乃家师寿辰,若无请柬,恕小弟不能放兄台入内。” 适才他身在阶上,分明看到林锋同钱瑶母女谈笑,又见林锋怀抱张璐举止亲昵,心中竟生出几分妒意,故开口刁难。 还未待林锋开口,张璐已紧走两步来在师兄身边,旋即两臂一伸,将林锋左臂紧紧揽在怀中,口中连珠炮也似的道:“你不是一直说久仰我大师兄么?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因何又出此言?” 钱瑶听张璐毫不客气已有犯上嫌,忙斥女儿:“璐儿,不得对庄师兄无礼,还不与他赔罪?” 庄严先大笑道声“师婶言重了”,又转向林锋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唐突林兄了。久仰林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里面请。” 这几句话又显大度又夸林锋,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平日脾性极好的钱瑶也在心内暗骂声“这小赤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倒是圆滑得紧。” 她虽是长辈,然庄严却是章化门徒,不好由她出面管教,只好道:“论年岁,庄师侄还长着锋儿几月辰光,今后见了,师侄唤锋儿声师弟便是了,无需称兄。我先带锋儿去见你师父,你们小弟兄几个今晚在席上促膝长谈不迟。”言罢也不管庄严,自带了林锋、张璐提步离去。 林锋见师娘打头先行,便冲庄严略一抱拳,口中胡乱道声“庄师兄,小弟先行一步见过师伯,席上再与师兄畅谈。”,言罢紧走两步随钱瑶直奔后堂。 庄严看着他三人背影冷笑两声,口中轻道:“林师弟自便。” 却说林锋三人入了章府,自有家人将马匹代牵至马厩刷洗上料。待转过影壁行过两门,这才见了正堂。 堂中一老翁正同张博钊捧茶对饮,言谈甚欢。林锋凝目观望,只见那老翁六旬年纪,方脸大眼苍髯灰发,青年时英俊相貌依稀可见。 待细看时,见那老翁一双招子英华灼灼,言谈大笑时中气十足,心内已知他气血充盈内功不浅。 此人便是林锋的师伯——章化。 章化早年使口判命剑,剑柄中又藏着对判官笔,兼他年轻时相貌英俊武功高强,教北方四州黑道人士望风而遁,江湖人称他声玉面判官。 后来章化金盆洗手隐居浩然城,又独创出一套天龙掌的功夫来,故江湖人又送这位章老英雄一个“翱天龙”作绰号。 钱瑶见林锋看得入神,忙在他腰上一推,口中轻声道:“锋儿,还不去见过师伯?” 林锋这才惊觉,忙上前跪倒叩头道:“弟子林锋见过师父、师伯。” 章化见他跪拜,将手中茶盏一放,右掌虚托一下,口中笑道:“师侄免礼,速速起来。” 林锋见那只手掌莹润如玉、骨节分明、五指秀长,哪是个积年习武的男人手掌?分明像个未出阁的姑娘。想到此处又自觉失礼,忙起身在旁伺候。 章化端详林锋一下,又笑赞一句:“博钊,你这大弟子可是生得俊俏啊。” 张博钊闻言正要回话,一口气方吸了一半,忽听得门外一声巨响,引得众人齐往外望。 章化不悦道:“来人呐!上外面看看,究竟何事喧哗?” 他话音方落,便听一人大笑道:“哈哈!章老贼!十年前你欠爷爷的三个制钱,如今也该还回来了罢?” 听那人言语中气十足仿在耳边,想来也是内家功夫的好手。 章化闻言不由暗自思忖道:“莫不是来了对头?” 他一边想,足下已橐橐行出门外,待过了二门,见自己灯烛辉煌的寿堂已教人搅得七零八落,几个家人躺在青石地上死活不知,一时心内大怒。 今日是他寿辰,除师门无忧派外,还有不少江湖好友前来贺寿,见有人如此捣乱,脸上自然十分的挂不住。 章化正自气恼,便听那人大笑道:“十年未见,不知章老贼你那双女人手可有教好汉剁去?” 他循声凝目望去,见个恶汉立在当院耀武扬威,细看时见那人身形魁梧满腮虬髯,腰间挎口金丝大环刀,倒有几分威风凛凛之意。 待略一思索,口中只管冷笑:“呵呵,老夫还当是谁?原是白云山金刀铁臂周大寨主到了。不知周寨主贤弟那颗囊夯头可有找名医接上?” 众宾客一听“白云山金刀铁臂周大寨主”十一个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原来是白云山的周通,他是怎么和章老爷子结下了梁子?” “周通在天风国黑道上也算极为厉害的一号人物,铁臂功、金环刀纵横东南四州黑道,大大有名。” “哼,他不过在东南天风国有几分名气,到了咱章老英雄手里,又能走过几个回合?” 旁人众说纷纭,周通闻听章化所言勃然怒起,口中喝道:“十年前我兄弟自在幽州作案与你何干?你连累我兄弟坏在鹰爪子手里,此事如何了结?” 章化双手交叠往腰后一送,挺胸凹肚傲然道:“不错,是我废了你兄弟经脉武功送至官府。可那厮毁人家黄花闺女清白,连坏人命一十三条,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休说你在幽州作案,便是你在狄戎国乾坤魔教总坛醴州作案,老夫也要管上一管!” 他这一番话正气凌然,又暗中运上丹田内力,言语时直震得瓦厅嗡嗡作响。 在场一众正道豪杰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嚷道:“采花大盗不知廉耻,还敢找上门来撒野!各位同道一起出手,将这厮拿了送官!” 张博钊闻言不由暗道:“师兄年轻时性烈似火、疾恶如仇,如今也是不减当年的。” 周通见状眯眼冷笑,一个箭步便由院中跨到瓦厅一根楹柱下,紧接便见他运起硬功横臂一挥,口中喝声“断!” 只听“咔嚓”一声响,碗口多粗的楹柱竟应声而折。 众豪杰眼见瓦厅摇摇欲坠,忙各施轻功逃在庭外。 无忧派一众弟子见他功夫无不凛然,心内俱暗想道:“倘心脉要害教他这手臂横扫上一记,在场人众内除师父师娘与师伯外,也不知哪个能有命在?” 周通一击断柱涌身跃回院中,高声叫道:“章化老贼!今日便教你给我兄弟抵命!”说话间自抽刀扬臂,直指章化面门。 章化闻言冷笑两声道:“周大寨主,十年未见想是你武功大大长进了,十年前撇下你兄弟一人遁了,今日老夫便送你兄弟二人团聚,好好儿的叙旧!也给贺寿的诸位同道助兴!” 顿了顿才听他道:“来人,取我判命剑来!” 他原是想着寿宴出手不合时宜,故略一驻音等待哪个弟子出来擒了周通,也好找些颜面回来。 怎料余光扫到门下弟子个个面露惧色、呆若木鸡,心中更为光火,这才命人去拿兵刃。 家人闻得老爷下令,忙转身欲往后堂,恍惚间却见一条人影跃入院庭,横在章、周二人当中,只听那人道:“杀鸡焉用牛刀,大伯对此等鼠辈出手,未免污了宝剑。小侄代大伯料理这厮,权当寿礼!” 第8章 勇少侠扬威浩然城 贼强盗入瓮章化府 章化循声细望,只见言语之人并非别个,正是师弟张博钊的大弟子林锋。 适才林锋见师伯余光直扫门下弟子,面上微妙变化皆纳在眼中。 他心内暗道:“可惜师伯这五个弟子个个虎躯鼠胆,倘教师伯亲自出手,纵擒了这厮也堕了面子,徒教众人暗笑师伯门下无人。我既是师伯的亲师侄,借着侄儿名头与他对手,也是替师伯挽了颜面的,想来师父也不会责我多事。” 他自拿定主意,只管涌身形跃入庭院,同周通对垒。 章化见林锋年纪轻轻,心内恐他不是周通的对手,口中忙道:“贤侄,这厮手上攥着几十条人命,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当真要去?” 林锋抱拳极是郑重道:“小侄怎敢欺心打诳戏弄大伯?” 章化抬手抚髯思忖一阵道:“好,伯伯便成全你这番孝心。正好也借这贼人看看你的功夫有无长进,你只需尽力而为便是,倘当真不是他的对手,大伯亲自取他首级来与你出气。” 林锋道声“侄儿多谢大伯疼爱”,这才探手至肩抽剑出鞘,旋即仗剑呼道:“周大寨主,请借首级一用!” 周通欺他年少,口中冷冷道:“你这小畜生好不晓事!我同章老贼讲话,你便敢来插口么?”说话间足下一动扬钢刀迎头便斩。 林锋见他身法奇快,忙使个曳莲式规避,旋即是展开本门看家立户的剑法只管进击。 他适才听众宾客窃窃私语,心知周通武功高强,自己到天不过一二成胜算,只好抢占先机一力猛攻,再从中寻觅良机以求制敌。 只见他足下踏定了大小步华莲行法,手上无论槛花笼鹤、铁树花开,将但能伤敌的招数尽情施展,一时院中剑光如潮辉耀四方。 然周通既能纵横天风国黑道许久,自然也非平庸之辈,手中一口金丝大环刀舞得密不透风,便是此时一盆开水迎头泼下,只怕也休想在他身上沾染多少。 二人一攻一守斗了半刻,尚是平分秋色之局,林锋心内不由暗道:“这厮真个是武功高强,我抢攻七十余招竟还游刃有余。倘换我来守这七十招,只怕早便命送黄泉了。” 他心生杂念,手上招式自慢三分,抢攻势头登即萎靡,周通瞧他生出破绽,立时破招反攻,手中金丝大环刀直向咽喉削去。 林锋见那一刀来得凶狠,时机拿捏极妙,忙后跃规避,仓促间又点一剑。 周通瞧他出剑绵软无力,一扫适才迅猛之意,心下暗道:“到底是个年轻的小雏儿,此时想已力竭了,这一刀取了小贼首级去,章老贼能不下场?” 这厮拿定了主意,手上钢刀陡转直劈剑脊。 这一刀劈过刃口竟如加棉絮,浑然不觉半分力道,反是劲力落在空处极是难受。 他心内暗道声“不好”,急撤刀时已教林锋内力黏了挣脱不开,再听耳边一声清喝:“海青子不落更待何时!” 待回转过神,右腕太渊穴上早中一脚,臂起掌麻时金丝大环刀已教林锋一剑挑落身后。 无忧派众弟子见大师兄用招移花接木,一剑挑飞了周通兵刃,立时便喝起彩来,众豪杰也纷纷鼓掌大笑、叫好成片,便是一直在旁沉默观战的张博钊也不由微笑点头。 众人喝彩放起,忽听周通吼声:“撒剑!”,紧接便见他使招风云乍起,臂挥足起处,也将林锋长剑远远踢在身后。 一旁张璐见林锋剑落尘埃,口中不由自主便呼声“大师兄”,待定下神,却见周遭师兄个个屏息凝神,自感情急失态,羞得满面红云赤霭。 林锋吃了一招,只觉腕上酸麻难支,筋骨皮肉痛不可当,一身气力登时泄了五成。虽是腰酸腿软,却还咬牙顿足直抢长剑。 哪料周通前时连守七十余招,心头怒火正盛,适才又教他略施小计挑飞钢刀,此刻杀心难耐,扭身使招乌龙绞柱,一双铁臂直往林锋肩头砸去。 林锋涌身抢剑,余光模糊瞥见周通转身,急转身时周通双臂已提在高处,当下忙屈膝沉体举臂相迎。 周通见他抬臂,心中冷笑声“螳臂挡车”,臂上力道又足几成。 怎料他举臂一下不过虚招,待周通拳落七寸时,忽侧身翻肘使招折茎落红,双拳直贯周通间使、尺泽二穴。 那厮用力过猛停臂不得,正教林锋双拳击在两处穴道上。 周通只觉两道内力一沿手厥阴心包经逆行袭心,压取足少阴肾经;一沿手太阴肺经顺行入肺,直逼足厥阴肝经,一时间胸中气闭血塞心肺作痛隐隐,臂上力道登即去了九成。 林锋一气未舒,教他一双铁臂擦着肩头而过,也觉臂外如遭火焚,心内不由暗道:“倘这一招结结实实落下,定是个骨断筋残的下场。”心中念头未绝,周通一双手已扣牢了肩头。 他此时急心夺剑,哪有心思同恶贼拆招,手上忙使招芙蓉红泪直拍周通面门。 那厮见林锋掌势奇快竟也不作避闪,掌加面门时鼻梁立折,眶中泪盈晶晶不住乱滚,倘他再多出三五分力量,只怕连招子也砸了出来。 周通生受林锋一掌,口中喝声“呔”,只一甩臂便将林锋丢在身后。 林锋只觉肩上一股巨力,身已腾云驾雾也似的飞起丈来高下。 他自在空中使个鹞子翻身转正身躯,忽见周通右臂平扫,以招云消雨霁直取自己左踝,心内不由道:“这厮果是个久历江湖的,若非仗着步华莲精妙,适才哪能抢攻七十招?如今我手中无剑,倘再教他废了左腿,岂非成了砧上鱼肉任他宰割?” 眼见周通铁臂将近,林锋脑中灵光一闪,忙提口气施展轻身功夫,旋即屈膝提踵展臂弓脊,恰是堪堪避开一击。 他这几下动作倒也干净利落,只是姿势丑陋些,旁人看来仿如一只大鸡展翅勉腾、身形平白升起几寸一般,便是张博钊见了也不由沉吟:“嗯?这丑功夫倒与燕子三朝水有几分相似——” 钱瑶在旁听丈夫自语,也压低了声音道:“燕子三朝水?无忧派的武功俱在一把长剑和一双手掌上,锋儿怎会那等上乘轻功?” 张博钊捻须低语道:“锋儿这两下既像燕子三朝水,又像本门的轻身功夫,可姿势却又实在丑陋,哪有半点本门武功的清雅气度,属实难以揣测,大抵是他误打误撞罢?” 林锋虽天资极佳,却也没有天下武功过目即会的本事,兼燕子三朝水乃江湖绝顶轻功,倘无修习十余年轻功的辰光,决计拿捏不到提气时机。 只是他适才忽得想起当日黑衣女施展燕子三朝水,险避自己连环三剑,一时福至心灵依葫芦画瓢,虽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味在内,却终也有些功绩。 他身形拔起又使个鹞子翻身,直在身后丈许处坠地,因轻功不佳,故一连退了五七步方理顺内息,待身形立稳已是汗透衣襟、气喘如牛。 周通见云消雨霁失手,足下三步连跨冲至近前抡臂便打,林锋见他招招凶狠,一时也不敢同他硬抗,只将大小步华莲行法尽情施展开来,一面规避其害,一面思索破敌之法。 他见周通一身硬功皆在臂上,唯取其要穴关节方是正理,当下施展出本门的擒拿功夫与之抗衡。 二人又拆解了十余招,忽见林锋身形骤转,手上使招缠龙,将周通右臂推在一边,紧接又跟招囚凤,旋身来在那厮身后,右手已贴紧了周通右腕太渊穴。 周通自知擒拿路数,倘手腕遭困,臂肘也要被拿,倘再一抖一送,腕肘肩三处关节接连而脱,届时唇亡齿寒焉能补牢?当下忙挺身旋体,挥臂直击林锋左颊。 林锋见他挺身,自以虎尾连环腿相对,头一脚正中腰胯,次一脚蹬上软肋,复一脚直扫后颈玉枕。这一下身带臂动,拧得周通一条右臂痛不可当,忙折身护肩徒求相保。 怎料他虎尾连环腿方落,又跟一招堕天,右膝落处脆响乍起,可怜周通金刀铁臂半世强人,吃这一压右肩关节登即便脱。 这几招进击紧密兔起鹘落,虎尾连环腿以攻代守更是夺人眼目,场外一众豪杰见了无不鼓掌喝彩。 便是章化瞧了,也压低了声音道:“博钊,师兄拿一腔子的血换你这大弟子,如何?” 张博钊正目不转睛盯着场中二人,忽听师兄如此说话,口中笑道:“师兄说哪里话,小弟的门人,同师兄的弟子有何两样?” 他师兄弟二人两句话的功夫,只听周通道声“少陪”,旋即借轻功涌身逃遁。 人群中撞出三五个轻功好手,周通见他人多势众,早便失了方寸,眨眼便教林锋一众赶上,众人七手八脚摁臂压腿,一时场中乱作一团。 混乱间,忽听林锋一声惨叫跌出圈外,众人急抢上前去,见他面如淡金,右肘袖上血迹殷然,虽尚清醒,却也难存移指之力。 也不知是哪个喊了句:“贼强盗暗器伤人!诸位同道一齐动手!”众豪杰一拥而上,连点了周通廿余处要穴,又取粗麻绳沾水四马攒蹄捆了,丢在柴房不提。 一边钱瑶见他受伤,只两步便来在身侧,她臂托手垫小心翼翼捧起林锋右臂,左手自腰间抽出贴身短刀,徐徐割开衣袖,唯恐动作稍大引他疼痛,待破袖见伤,不觉双目一红泫然欲泣。 章化此时也匆匆赶上,见林锋右肘上破出一个血洞,伤处血涌鲜红,这才稍有安心,道:“应是不曾喂毒,可这透骨钉属实难除。”言罢又吩咐庄严拿金创药、镇痛散,关切神色溢于言表。 闻得“透骨钉”三字,场中豪杰无不栗然。 这物事三棱钉体长不过寸余,棱上又延出三条倒刺,只消在皮上轻轻一拍,便能深陷肉中,极难驱除。倘再用毒熬了,更教人万分痛苦,是江湖中极为歹毒的暗器。 那周通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兼适才“阴沟翻船”落败林锋手中,心内恨怒交加,一根透骨钉打出,连头带尾深入关节,便有个杏林圣手在旁,只怕也要望洋兴叹。 钱瑶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倘再拖些时辰,毁伤了关节,日后锋儿还如何用剑?” 她话音未落,忽听身侧张博钊道:“师兄,烦请你腾间净室出来,取老酒一壶、快刀一把、油灯七盏、棉布四尺,再备针线夹板,一齐送至房中,越快越好。” 第9章 除暗器林锋卧高阁 假助兴庄严怀鬼胎 章化见身后五位门人木鸡也似的呆立,又想起适才周通耀武扬威,这几人面如土色,反教林锋假名出手擒了贼寇,心内怒意腾起,反手一掌便劈在楹柱上,口中喝道:“我把你们几个不晓事的猢狲!教那贼强盗吓聋了耳朵么?” 他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十足,一根楹柱立时断作两截,可怜那瓦厅先遭周通击断一柱,如今又遭章化狠劈一掌,竟自塌作一摊残垣碎瓦。 章门众弟子见师尊怒起哪敢怠慢,忙去准备张博钊吩咐物事,哪消片刻功夫,庄严便来回报:“师父,皆备好了。” 章化冷哼一声:“腌臜囊夯的东西,头前带路。” 言罢又抱拳道:“烦请诸位同道搭手,将我这贤侄抬去。” 众豪杰皆道:“打甚么紧?章老英雄客气了。”说话间已七手八脚将林锋抬入净室。 张博钊褪了长大外衣,先抬指在林锋右肩连点四下,这四指一出便见伤处血涌渐缓,原是被他封了肩上血脉。 一人道:“张掌门冬梅破穴手的功夫愈发精纯了,当年切磋时尚只清雅闲逸,如今又添了几分雍容气度在内,只怕若论点穴功夫,我是要甘拜下风了。” 张博钊一面笑称不敢,一面拿了短刀在灯上烧着,旋即喷上一口老酒。 冷酒教他内力逼作酒雾,乍遇了滚烫刀身音响呲呲,白汽氤氲间淡淡酒香直贯鼻中,林锋本自皱眉瞑目,这一口老酒喷在刀上,只管抽着鼻子贪婪大嗅,便是眉间褶皱也平复了几分。 张博钊见状皱皱眉,口中低低道:“你这孩子,怎就如此嗜酒?” 林锋正嗅香过瘾,骤闻师父言语面上腾地一红。 张博钊瞧他模样也不由一笑,口中道:“锋儿,忍着些。” 言罢张口咬了刀柄,双手握了林锋右臂,只左手二指一错,右手向回一带便卸了关节下来。 旋即见他持刀割开皮肉,拽着钉尾将透骨钉慢慢拉出,这才装回关节,又穿针引线缝好伤口,将金创药、镇痛散细细撒好,再拿了夹板棉布包好了,这才作罢。 他道:“锋儿,你且好生休养,为师请师伯命几个家人在外候着,有甚么要的,只管吩咐他们便是。”言罢自拾整了油灯物事扬长而去。 林锋经这一番争斗,早便骨软筋疲,兼此时双臂炽痛交加,只好躺在榻上恭送师父。 他自觉身臂不适,又怕少顷镇痛散过了药劲,只好阖目假寐,默运涤心功内力疗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人“大师兄,大师兄”得喊,凝目望时竟是张璐。 “小师妹,你怎地来了?”他见了张璐心头一喜,便是臂上伤处剧痛似也退减不少。 张璐轻声道:“大师兄,还疼么?” 林锋见她那一双月映寒江也似的明亮眸子里满是关切,哪舍得教她担心?只好咬牙忍痛强笑道:“早便不疼了,大师兄可是铁打的。” 张璐自怀中扯出面小镜往林锋面前一摆,口中埋怨道:“大师兄就爱扯谎打诳,你瞧瞧,满额湿汗还说不疼?” 林锋闻言,双目不由自主便往镜上扫去,只见自己双眉紧锁,汗珠细密满布天庭,煞白面上全无血色,端得有些可怖。他正看得出神,忽听张璐道:“你莫动,我给你擦擦。” 旋即一阵幽香徐沁心脾,他微微偏头,见小师妹右手持条淡粉帕子,替自己擦着额上细汗,余光闪动见她腕上带着只小银镯,心内不觉温暖一片,口中轻轻道:“这镯子都戴六七年了罢?下次出去,再打一只送你。” 张璐半身趴在榻上,左肘压得发痛,便起身活动活动,又认真替他拭汗:“都戴八年了,惯了,还换甚么?倒是前年带回的狄戎国缎子不错,邀月楼的邱掌柜也想要些,给他家闺女裁衣裳。” 林锋笑道:“那缎子四钱一尺,你裁衣那些便花了二两……” 他双唇一努“五”字还未脱口,忽听“嘎吱”一声门响,林锋循声望去,却见个黑塔也似的汉子跨步进来,正是张博钊的亲传二弟子司徒伟。 司徒伟身后那青衫汉子乃是三弟子赵卓,二人身后又紧跟着四弟子李胜、五弟子陈志。 林锋见他几个师弟皆到了,心内喜不自胜,道:“你们怎么来了?怎地不见了六师弟?” 司徒伟回道:“师父前有严令,不允我们扰你静养,师娘放心不下,便偷遣我们看看。六子在外支开了守门的家人,此时大抵还在同那几个小厮打擂呢。大师兄,你可有好些?” 林锋略一点头,口中轻笑道:“这点皮肉小伤能打甚么紧?” 张璐闻言柳眉一皱,噘嘴责怪道:“这还算是皮肉小伤?莫非在你身上戳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才是大伤么?” 他见小师妹似有动怒之意,忙往张璐头顶抬手宽抚她,哪知这一动扯了肘上伤口,直疼得龇牙咧嘴又冒冷汗,连吸了几口凉气这才稍缓。 赵卓见了不由打趣道:“大师兄,你快好好躺着别动,倘再伤着,小师妹可又要哭鼻子了。” 张璐起身扬手作势欲打,口中嗔道:“三师兄只知道胡言乱语戏弄我!哪个哭了?” 林锋见赵卓故作狼狈满屋乱窜,不由一阵大笑,半晌才道:“是我的不是,教你们担心了。” 张璐“哼”了一声:“幸得今日之只是有惊无险,否则……” 她“则”字还未发全,便教赵卓打断:“大师兄千万好生休养,六子顶不住了,师弟们先行告退,倘教师父知了此事,少不得又吃一顿训诫。” 当日夜里章府内大张筵席,款待一众贺寿豪杰,期间裴州府戚知府、浩然城柳城主各自差人送来贺幛,金灿灿的挂在灯烛辉映的寿堂内,自然是风光无限。 席上众豪杰谈及白日周通一事,无不称赞林锋武功高强、胆识过人,竟能凭一己之力,将黑道上成名许久的人物逼至束手。 也有人感叹林锋英雄出少年,章老英雄后继有人。 还有人道,倘劳动老寿星大驾,三招两式便可打发了贼强盗,然则见不到那一场争斗,也是一件憾事。 章化举杯道:“诸位,诸位。今日出手者乃老夫师侄,并非亲生侄儿。他今日替老夫拾了面子回来,大伙儿同老夫一齐敬他一杯!” 林锋见一众江湖前辈纷纷举杯走来,心内沾沾自喜,念及张博钊素来不喜门下弟子张扬,忙辞道:“承蒙诸位前辈抬爱,晚辈微末武功难登大雅之堂,未能尽显本派武功神妙之处——” 他略一顿,又冲张博钊跪倒道:“请师尊责罚。” 张博钊捻须道:“你也知道自己武功微末?亏你还是我的亲传大弟子。” 众豪杰闻言皆在心内暗道:“这张博钊好生严厉,莫非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责罚大弟子不成?” 他一众心念未绝,便听张博钊又道:“自求责罚也是好事,也罢,便罚你——饮了这杯酒,再还敬前辈每位三杯!” 众宾鼓掌大笑:“好!张掌门罚得妙!来来来,林少侠满饮此杯!” 周通蓄图报复,这才来搅章化寿宴,章氏弟子不敢出手,却教师叔的弟子抢占了风头,此后又在众人面前吃了师父厉声呵斥,心内又怒又妒。 现下见众宾一夜只围着林锋打转,面上十分的挂不住,虽是气恼非常,却不敢发作。 庄严看在眼中,自觉不是滋味,心内想教林锋出个大丑,便觑着林锋倒酒的功夫挤上前来高声提议:“林师弟武功高强,不若舞剑助兴?” 章化闻言骂道:“我把你这不分轻重的混账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林师弟肘上带伤你还要他舞剑?你是存了甚么心思?给我速速滚开!”说话间以掌加案,竟将一桌杯盘碟箸震起寸来高下。 庄严吃了师父责骂,忙抱拳道:“师父请息雷霆之怒,是弟子考虑不周,现已知罪了。”他虽垂首言语,眼角余光却扫在林锋面上,嘴角勾起几分讥笑来。 张璐见状弃箸起身:“这有何难?我替大师兄试演几招便是,庄师兄,你意下如何?” 庄严冷笑不语,一双眼睛只管在林锋面上乱滚。 张博钊眉峰一皱,口中斥道:“放肆!给我坐下!” 倘在寻常时节,林锋便一笑而过了,然他此时饮酒不少,脑中一热脱口而出道:“小弟敢不从命?献丑了。” 张璐道:“独舞有何趣味?我同大师兄共演几招。” 庄严心道:“再与你添把火,不怕你今夜不入我的天罗网。”他拿定主意,便道:“林师弟好痛快!我师兄弟也来献丑!” 章化、张博钊师兄弟二人,见几个小辈摩拳擦掌,当着许多宾客的面也不好再行申斥,只好各自嘱咐门下弟子,不得有不当之举云云,这才放了几人下场。 张璐带了宝剑,对林锋轻道:“大师兄,我们两个便演麓峰剑法,一准儿拿个满堂彩!” 第10章 浩然城兄妹演剑法 章化府庄严施诡计 章化又叙了许多规矩,这才放了几人入场,林锋左手绰剑冲四下行礼道:“在下同师妹共演一套剑法,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前辈与众师兄警醒。”张璐亦随声附和。 照理说,章氏五徒与林锋同辈,林锋行礼他一众不得堂皇受之,还应还礼称谦。章门大弟子徐哲正待还礼,却教庄严轻撞一下止住动作,待耳语过后,师兄弟五人竟挺身受礼,极是桀骜。 林锋适才躬身行礼全无察觉,然张璐却稍慢林锋半分,庄严如何动作,如何耳语皆看在眼中,心内不由暗道:“首座弟子当是众门徒表率,你这般半点主见也没的,日后岂不是要遭师弟白眼?” 她心内虽生不悦,却还同林锋一道行礼,旋即左臂收在腰侧,右臂仗剑平起,摆开麓峰剑法起手式。 这剑法是他二人七八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所创,故于二人名中各取一字命名,因张璐那时年幼顽皮,要同林锋整个先后,偏要将“璐”字放在前面,故称了麓峰剑法。 他师兄妹两个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身上动作却如中间隔着面镜子也似的相对,众豪杰见不是无忧派看家武功,心内也不由起了兴致。 张璐眼底秋波流转,口中道声:“诸位师兄,有僭了!”话音起处递剑出招。 只见她身形腾跃,手上使招重峦叠嶂,直往面前空处尽情乱刺。众豪杰瞧她剑势厚重沉稳,一招未尽一招又出,纷纷点头嘉许,又见她身前三尺外剑花叠绽不败,更在心内暗自叫好。 再观张璐身法,却与剑势大相径庭,只见她身法飘忽灵动翩若惊鸿,举手投足姿态曼妙,仿若凌波仙子清歌妙舞于落英花海,剑出时眼波流转莹润如波,全无半分凶霸之气,赫是无忧派步华莲身法。 倒是林锋一扫前时轻、灵剑势,只管步步为营护持张璐。 庄严观他二人剑路多时,口中冷笑声“花拳绣腿”,竟一扯徐哲飞身近前似要同林、张二人拆招。 二人一动,余下三位门徒也齐仗剑近前,无忧派众弟子见他章氏门徒以多欺少不由怒起,纷纷起身取剑便要下场助拳,张博钊见状斥道:“你们几个作甚么?还不坐下!” 张博钊见几个门人垂头丧气惺惺坐下,又瞥了远处敬酒的章化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莫说此时是舞剑并非斗剑,便是斗剑,你们大师兄与小师妹以本门剑法应对,也未必就输,仔细看着。” 他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七人已在院中斗成了一团。 章化将一壶老酒敬罢,见五徒仗着人多势众,将林锋师兄妹围在当中只管进击,心内不由暗道:“这哪是舞剑,分明是以多欺少。” 他正待出言呵斥,却听张博钊道:“师兄莫急,教小辈们玩闹玩闹,只要无有受伤见血便好。” 章化闻言摇头道:“那五个小畜生出手没个轻重,林师侄有伤在身,倘再因此加剧,我这师伯可要教天下英雄耻笑了。” 张博钊笑道:“凭你我二人与这许多豪杰,还能护不得锋儿的周全么?” 章化暗自思忖,也觉张博钊所言有理,当下也将目光投入场中。只见林锋施展开大步华莲行法,只管仗剑游于张璐身侧,反是张璐挺剑进击娇叱不绝。 林锋使左手剑主守;张璐使右手剑主攻,这是麓峰剑法自问世伊始便有的规矩,如此一来两人心无旁骛,自然大大胜过章氏五徒连攻带守心分两用。 庄严本欲教林锋出丑,眼见自己五人先占上风,现今渐有颓势,心内只恐再拖片刻要教这两人反压一头,忙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大师兄、三师弟,这小娘皮来得厉害,我与四师弟、五师弟缠住她,你们先将林锋杀败,那小娘皮再厉害,也不是我们弟兄五人的对手!” 言罢将章氏一脉剑法施展开来,只管往张璐周身要害乱点。 一众小辈又拆解五七十招,庄严自觉骨松筋软微有气喘,偷眼望时却见大师兄、三师弟两个尚在身边未进半步,不由心内怒起,口中低喝道:“你们两个作甚么?” 徐哲、刘正二人也不答话,只管抬剑御守,既似有心无力,又似有力无心,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意在内。 庄严自思一番吩咐合理无谬,心内连怪二人不听自己所言。 章化观看良久,对张博钊轻声叹道:“师弟,你这剑法果有神妙之处,林师侄与璐儿两个看似一守一攻,实则互为表里、唇齿相依,高明得紧!” 张博钊目不转睛贪看几人斗剑,口中笑笑道:“师兄说得哪里话。” 章化举杯一饮,又提箸取块羊肉用了,口中道:“那五个不成器的小子看不出,师兄我也看不出么?这剑法乍看华而不实,章法却细密得紧,倘换个资质平庸之辈来,看也看得晕了,如何能学师弟你这神妙剑法?” 张博钊道:“他两个剑法虽也有些体统,却嫌稚嫩了些,倘再假以时日细加改进,想来有望更上层楼。” 章化“嗯”了一声,又忽道:“怎么?这剑法——莫不是……” 他后文未尽,便见张璐一个筋斗跃在庄严一众身后,旋即使招落土飞岩提剑便刺,她手中所持,乃张博钊于她十四岁生辰那日特意为她寻来的好剑,虽不是削金断玉的名剑,吹毛立断却也不再话下。 剑光闪处寒光如水,庄严三人焉敢引颈相试,忙腾跃移位避其锋芒。 林锋觑着庄严身形,手中青锋一摆直取下盘,他剑锋飘忽无定轨迹难寻,旁人看来全无章法,便似个不懂丝毫剑理之人信手乱挥一般。 庄严见他剑锋扫来,忙挥剑格挡,哪料林锋借他剑上力量,屈臂又撩一剑,剑鸣起处,竟将章化四弟子由带至领拉出一条长口。 章化见状道:“武乾下场,你林师弟左臂再展二寸,你还不是个沥心流肠的下场?” 言罢又赞:“同门较技留力不留手,好。” 他“力”字未绝,便见张博钊抖手将掌内酒盅掷出,那盅势如流星正击在刃口,张璐剑上受力,出剑方位立时偏了几寸,面上却忽得松懈下来。 原她那一剑觑着章化五弟子武坤后心点出,才一出手已自觉收手不住,幸得张博钊留心于此,以盅击剑,这才未教张璐铸成大错。 林锋见半截酒盅稳稳立在张璐剑脊上,心内暗想:“师父不但是剑术大家,这一手巧劲想来也是当世少有的。” 他正自思忖,余光却见徐哲斜飞一剑,直指自己后背志堂穴,恰是张璐扬臂一撩架偏剑锋。 她虽救下林锋,自己左肋空门大开,庄严钻了空子长驱直入挺剑便刺,张璐虽看在眼中却已回防不迭,眼见剑尖再有三寸便加皮肉,那厮却蓦地撤击后跃一招。 凝目望时,竟是林锋信手一剑直刺庄严咽喉,倘他再进两寸,便要教林锋一剑穿喉,落得个血溅五步的下场。 庄严险避一剑惊出满身冷汗,心内暗道:“这厮好生凶狠,怎就敢如此出手行凶?” 他哪知道林锋十四岁便涉足江湖,至今已有八年,无论山林悍匪、武林败类,饮恨剑下的不在少数,现下张璐性命危在毫厘之间,又哪顾得了许多,只管取其要害,围魏救赵罢了。 不单是他,章氏五徒哪个不是惊骇万分,刘正适才正在庄严身后,林锋目中神光尽收眼底,无论果决凶狠,还是杀机毕露,皆是他见所未见的,一时竟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场中三人正自出神,却见林、张二人步法同变,一双剑分点刘正左胸右肩,虽已破衣却不曾伤及皮肉,至此已成了以二对二的景况。 张璐俏生生得站在当院,将剑向身后一藏,左手刮着自己光洁脸蛋笑道:“五个打俩下去仨,没羞没羞!” 张博钊正要出言呵斥,却教章化阻了:“璐儿说得不错,五打二下去仨,没羞!挫挫他们的锐气!” 庄严闻言大怒,他双唇一分音未入喉,便听林锋道:“请徐师兄赐教。”言罢提剑便刺。 徐哲见他使左手剑也敢耀武扬威,心内也不免生出几分火气,忙提剑相应。 庄严见他两个斗得火热,正待出剑助手,却教张璐一剑逼退三尺远近,凝目望时却见她展颜笑道:“庄师兄,请赐教。”旋即便见她转腕使招花前月下,剑尖微颤已罩定庄严胸腹要害。 这几人又拆解三四十招,忽见徐哲一声沉喝抬手一剑劈心便刺,林锋眼底锋芒尽显,手上使招浴火花开直取徐哲咽喉,庄严见大师兄有难,即舍张璐挺剑攻取林锋右肋,张璐亦仗剑直击庄严后心。 瞬息之间,四下鸦雀无声,场中落针可闻,广袤天地似也寂静下来,便是在场众宾也张目欲裂,似要将现下一幕刻入脑海。 徐哲眼见剑尖袭来,霎时便至近前,情知避闪不及已自瞑目等死,过了半晌,却不觉半点痛楚。 待张目看时,却见师叔右手拢了林锋剑格救下自己,左手铁骨扇架了张璐剑尖救下庄严,师父自在身侧夹了手中剑锋,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跌回腹中。 还未等他将气息理顺,便听张璐尖叫一声“大师兄”,挺剑便往庄严头顶斩落。 张博钊口中喝声“放肆”,只一招便夺了剑下来,又厉声道:“刀剑无眼怨得了谁?!退下!”说话间抬掌欲掴,章化见状忙伸手相阻,他师兄弟二人僵持片刻这才作罢。 徐哲凝目望时,却见庄严剑锋已刺入林锋右肘,伤处血迹殷然丝丝外渗,不多时便透出棉布。 张璐虽未吃着父亲耳光,心内却也委屈非常,只管默然垂泪,她自行至林锋身侧,轻声道:“疼么?” 林锋闻言垂首,眼底英华与她明亮眸子只略一触,便转开了视线,他咧咧嘴,“有你挂记便不疼”生咽回了腹中,道:“有——甚么疼的?大师兄可是铁打的。” 张璐拭泪埋怨道:“只知道说嘴。” 张博钊面有愠色道:“陈志,先教师娘替大师兄包了伤口,再送他回后院修养。” 章化也大大呵斥五徒一顿,道:“只盼这是为师最后一次申斥你们!” 怎知一句希冀,竟于今夜一语成谶! 第11章 借玉壶林锋醉后园 听暗语章化毙书房 章化将门徒大大申斥一番,自已颇具阑珊之意,本欲辞座离席,奈何众宾相劝,只好又坐下来陪着推杯换盏。 大凡饮酒者,酒量也同心境有些关联,心情好时豪饮三五壶或也无妨,心情差时小酌二三杯也有醉意。 他早时虽心情大好,然毕竟老迈年高,适才一番痛饮已有微醺之态,现下胸中气结酒劲立时便涌将上来,一时连连作呕,自向众宾赔罪道乏不提。 庄严见众宾欢饮,寻机会拉过徐哲道:“大师兄,今日师父不快、众宾饮不尽兴一事皆因小弟而起,又失手伤了林师弟,小弟打算趁着此时向他赔个不是,只是旁人那里——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还请师兄救我。” 徐哲是个极老实的,听他言辞恳切便道:“这是个极好的事,林师弟为人和善,也十分的宽怀,断不至因你一时失手怪罪的。你若是因此便要师兄救你,岂非言重?” 庄严尴尬一笑,口中支吾道:“璐儿师妹于小弟似是有些成见,这一节上可要请师兄出马助我。” 徐哲瞧他谈及张璐面上微红,又念及这些时日师弟总爱同她言谈同行,心内恍悟道:“原来师弟是恋上了张师妹,如今向林师弟赔罪,大抵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她。”至此方觉自己这位师弟心思颇多。 “师叔门下的亲传弟子武功不差,只怕张师妹瞧不上我们微末武功。”话音未落,又觉此言未免太过扫兴,便又道,“张师妹那里师兄代你去说,你大可放心。” 庄严抱拳作揖道:“劳烦师兄了。” 徐哲拍着庄严肩头道:“自己弟兄,说这见外的话作甚?平白的生分了。” 庄严忙赔笑道:“师兄说的极是,大师兄,可好将你那宝贝借小弟一用?” 他话音未落,便听徐哲脱口问道:“嗯?你自去赔罪,要它作甚?” 庄严所谓之“宝贝”,实是徐哲家传之宝,名唤双耳白玉壶。这玉壶虽高不足尺,却是用一整块上佳白玉雕成,双耳双嘴双壶腹,是件当世罕有的奇珍贵物。 他道:“杯酒下肚万事好谈,今夜除师兄那宝贝外,还有哪个酒壶能偷闲?” 今夜章府大张筵席,杯盘壶箸无一足备之情,徐哲自是心中有数,他略一沉吟,只好道:“那宝贝在我房内东首第七块砖下藏着,你自去取用便是,千万留心些,莫要损毁了。” 庄严大喜:“省得,省得。大师兄,少待散席后你再去寻张师妹,此事万不得急切。” 徐哲虽心道“你这小子怎地这许多事”,却还耐着性子:“此话怎讲?” 庄严见师兄面有烦躁神色,忙道:“此时前去定要遇上师婶,师婶素喜护短,张师妹因我伤了林师弟,险些吃了师叔责罚,此时前去岂不是要挨师婶训斥?” 徐哲暗自思忖,确觉他所言无错,当下也不再问询,只管嘱咐几句,自去向众宾代师敬酒不提。 林锋钉伤未愈又遭剑疮,自在房中将养,他正运功行了两个周天,忽听有人轻叩门板:“林师弟睡下了?” “庄师兄请进,小弟不曾闩门。” 庄严闻言推门而入,却见林锋赤着上身盘膝而坐,口中不由赞道:“林师弟养得一身好筋肉。” 林锋笑笑道:“小弟失礼,庄师兄请随意坐。” 庄严忙道:“林师弟说哪里话?今晚师兄失手,教兄弟又添金疮,还望师弟不要在心里责怪为兄才是。” 林锋道:“庄师兄说哪里话,同门较技有些损伤也是在所难免的,小弟岂会责怪师兄?” 庄严大笑道:“林师弟快人快语,当真是好汉!如今天色尚早,你我师兄弟去后园痛饮几杯如何?” 林锋因张璐所言,故于庄严此人颇有嫌恶之意,本欲婉言相拒,却教他生拉硬拽了去,心内只好诽句“这厮也忒没脸没皮”。 章府后园莫约半亩规模,放眼望去芳草青木郁,正当中是座湖石假山,其上径阶屋舍纤毫毕现,细看下竟是真源山景致。 庄严头前引路,带林锋来在东北八角小亭中,二人各自坐了石墩,趁着月色对饮一通,莫约过了顿饭功夫,林锋便觉酒劲直涌入脑,一时倍觉头晕目眩…… 却说章府停杯罢盏已是亥牌二刻时分,贺寿众宾皆是江湖上行走的老手,全然不将宵禁放在心上,只管各施轻功打道回府。 徐哲按庄严所托唤了张璐出来,张璐平日早睡早起惯了,倘再迟些过了困倦的时辰,便再难熟睡。 她本在乏困头上,教徐哲神神秘秘带到一间屋后,心内烦躁非常,口中不耐烦道:“徐师兄,你到底有甚么话说?再不说我便回去歇了,倘明早晏起,可是要被我爹爹责罚的!” 徐哲吸口气正待出言,忽听身后房中章化道:“林师侄,师伯自知你求学心切,可天龙掌、判命剑皆是师伯看门守户的绝艺,其可轻传与你?” 顿了顿又听章化道:“再者说来,武林之中‘二师不授一徒’的规矩,你也并非不晓,倘是师伯草率传你,博钊断要心生不悦的。” 徐哲听师父所言语调低沉、吐字含糊,一扫往日干脆利落,心内暗想:“师父到底年迈难胜酒力了,少待需吩咐家人做碗醒酒汤来。” 张璐听林锋也在房中,一时竟忘了回房歇息,同徐哲一道趴在窗外偷听起房内二人对谈来。 她默运本门涤心功心法侧耳倾听,只听林锋嘶哑道:“师伯,小侄今日替师伯保了面子,纵是半分功劳也无——可苦劳总该有几分罢?现下不过求您两门绝艺,算得了甚么?” “贤侄想要些金银,师伯若是皱皱眉头,便将‘玉面判官’四字颠倒写。只是学艺之事实在事关重大、不可轻授,师伯虽久离山门,却也不可违背了祖宗的规矩。” 林锋冷笑两声道:“师伯,您门下弟子的功夫是甚么深浅,您又岂会不知?传给那五个囊夯蠢物,平白埋没了两门绝艺,倒不如传艺与我,教小侄代师伯发扬光大,后人说来您也有份,何乐而不为?” “再者说来,您如今已是花甲之龄,便是到天,还能有几多年岁好活?难不成要带进棺材里不成么?” 张璐听他所言愈发无礼,心内不由疑惑:“大师兄平日虽略放荡、少积口德,可‘尊师重道’四字上,放眼本派哪个能比得过他?现今说话怎地就这般无礼?” 二人在房中渐诞争吵之势,徐哲只恐当真吵闹起来坏了同门情谊,忙拉了张璐往正门而去,他两个方走在西墙下,章化凄厉惨叫骤起,徐、张二人皆在心内叫声“不好”,忙施展轻功往正门赶去。 他两个撞入房中,见得内中惨状竟双双跌坐在地,难自起身。 只见房中方窗大敞,墙上剑鞘留存,判命剑不知所踪,章化人倒血泊。 待解衣检视,乃见肩胛前心各有一条血线,想来凶手是在章化身后出剑,剑锋自肩胛下贯心而过,又破胸突出,只是他出手属实太过迅捷,以致心血不及喷出,伤口已自行粘黏。 他二人自出世至今,何尝见过如此凶景,半晌才停徐哲吼声“林锋!”旋即跃窗而出寻迹追赶。 然章府大宅据地四亩,以他二人之力逐一逃遁之人,不啻大海捞针。 徐、张二人追查无果,却见庄严血侵衣衫躺在后园亭中,身侧酒渍宛然,白玉碎渣无数。 他忙道:“张师妹,你速寻师叔替庄师弟疗伤,我点齐家丁与众师弟寻觅林锋去!”言罢撇了张璐,自去唤人不提。 却说章府众人追寻林锋一夜,只在后园花丛中寻到判命剑,此外一无所获,翌日一早无不满面疲惫。 徐哲见天色不早,吩咐家人开火造饭,却见林锋指捏睛明步履橐橐而来。 未待他上前问安,便听张博钊喝声:“将这畜生与我拿了!” 话音起处,廊下一众门人、家丁已蜂拥上前,将林锋掀翻在地五花大绑,押在了无影手面前。 林锋见师父虎目含嗔,心知他正在大怒当头,忙叩头道:“请师父暂息雷霆之……” 他“怒”字未及出口,便听张博钊喝道:“你这畜生!哪里来的颜面唤我师父?我……我,我苦心二十年,怎就教出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林锋不明就里,忙问道:“师父,弟子究竟身犯何罪?” “明知故问!你来说,本派门户规矩第一条戒律是甚么?” 林锋脱口道:“不敬尊长,欺师灭祖。” 张博钊怒道:“好,你还知道‘不敬尊长,欺师灭祖’!你说!昨夜缘何犯下凶行,戕害师伯?” 此言一出,林锋只觉寒生遍体,竟跪在廊下言语不得。 “你看看!这是甚么?” 循声望去,却见徐哲额上系了孝带,双手捧了一口剑来,剑上血迹已干一片红褐。 林锋仔细观瞧,这才道:“这……这不是我的剑……师父……此剑绝非弟子所有!” 徐哲怒目相视眼眦欲裂,滚烫眼泪直在眶中打转,口中吼道:“畜生!这是我师父的判命剑!是你昨夜刺死我师父的凶器!” “混账东西!我师父待……待你不薄,你……你怎就忍心对他老人家下毒手!你……你当真使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喂不熟的狼羔子!” 咒骂厌恶、冷漠敌视,便如一把把尖刀剜心剁骨。便是张璐眼底也满是失望、陌生。 绝望之蚕喷吐黑丝团围化茧,似要将林锋闷杀其中! 第12章 无影手盛怒弃门徒 千幻剑柔婉嘱儿郎 清早微风尚具寒意,麻绳浸水染透衣襟,便是林锋内功已深不惧寒暑,现下也觉遍体生寒。 心内原还存着几分希冀,然见张璐眼中失望神光,几分希冀便如残雪遇阳,霎时烟消云散难觅其踪。 他自深陷黯然失魂之际,不觉间颈软颅低,竟不能张目视物。旁人看来便如俯首认罪一般。 张博钊抬指怒叱:“畜生,事到如今,你还有甚么话说?!” “弟子……弟子没甚么话好说,只恨……只恨,”林锋抬头低语,如古井幽潭不见微漾,瞳光扫过众人面庞,最后同张博钊森然英华撞在一处,“只恨自己……本不该活在这世上……” 他顶上发髻散乱,眼底黯淡神光由发间嘶吼冲出,如一清溪温婉流淌,溪底刀剑沉积、清光徜徉,咆哮着心底的孤独、悲哀与仇恨。 张博钊与林锋对视良久,右臂动处剑光闪烁,林锋只觉身上一松,浸水麻绳竟已寸落。 庄严面色一紧,心内暗道:“师叔好深的剑术境界,这一拔剑、一断绳、一收剑竟能快到如此地步,倘师父未死,只怕也不见得能看分明。” 他心内念头未绝,张博钊又已连出八指,这八指兔起鹘落连环而发,当真是认穴精准、迅捷无伦,竟是冬梅破穴手之绝技。 林锋只觉八道内力分往公孙、内关、临泣、外关、申脉、后溪、列缺、照海八处大穴,再细体会,竟觉奇经阻塞、八脉不通,一时面色灰白如丧考妣。 张博钊冷笑两声:“畜生,如今也生怖惧了么?”言罢反手推在林锋胸前膻中穴,只一掌便教林锋口鼻喷血,身形滚跌三丈方止。 他内功境界同林锋相较,不啻皓月萤火天壤之别,一击之下林锋能得性命苟全,已是不易之事。 林锋右掌扶心左肘加地勉强撑体,口中接连吐了几口黑紫污血,这才咬紧牙关道:“冬……冬梅破穴手……” 张博钊上前一步:“畜生倒也识得真本领,怎么?这门绝艺你林少侠也要学么?拿纸笔来!钟六掌笔,倘有半句遗漏,教你知道利害!” 因钟不悔于亲传弟子排行第六,故张博钊怒起时常以“钟六”相唤。 他自知师父脾性,唯恐稍迟惹他迁怒,忙闪出人群跪倒道:“弟子谨遵钧命。” 待徐哲吩咐下去,顷刻呈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钟不悔研好了玄圭,又取管崭新狼毫拱饱了浓墨,候着师父言语。 “无忧派掌门张博钊顿首,书呈阁下座前:猥以不德,执掌无忧门户,久疏问候,乃阙清音。兹有敝派逆徒林锋,秉性顽劣目无尊长,不服教诲屡犯门规……” “愚鲜能无才之辈,虽加严训痛惩迄无寸功,此獠爱结妖邪之辈、喜同匪人为伍,损武林正气在前;坏我道清誉在后,现削其名籍、追其武功,从今而后,不再为敝派门人——” 张博钊且踱且言,不觉已来在林锋身侧,眼见大弟子因“损武林正气在前;坏我道清誉在后”十四字考语惊骇失神,“追其武功”四字脱口时,忽抬手一剑将林锋右手拇指齐根斩下。 “倘再生为祸江湖之举,烦我正派诸友共施诛戮。临书惶恐,言不尽意,祈阁下谅之。愚再顿首。” 这一番言语通顺无顿,竟不顾念廿余年来师徒父子的情分,当真是笔刀锋利字字诛心。 他由打钟不悔手中接过素笺,见纸上墨迹未干尚具淋漓之意,自提气轻吹了几口,这才道:“你抄誊几份,拿我英雄帖速去见各派掌门,送迄自回山门候着。” 旋即又转向林锋只管冷笑:“从即刻起,林少侠便是不敝派的门人了,敝派门户规矩烦琐,少侠苦苦相守,想来颇费心血,今后也无需劳心了。” 张博钊见林锋兀自趴伏于地,口中冷冷道:“林少侠,老夫师兄身故,府中不便留外人在,少侠自去,不送。”言罢竟率了一众门人拂袖而去。 却说林锋橐橐步出府外,已是行尸走肉一具。 他自立在门外梓树下,眼中神光直投在章府金碧辉煌的大宅上,似要将此地牢刻脑中。 肘、手两处新伤尚自沥淋、阵痛不绝,直教林锋浑身冷汗涔涔、面孔煞白,然他却木偶泥俑也似的呆立树下、全不顾忌,只管咬着牙关盯死了大宅。 他正出神,一条纤细人影忽由暗处走出,自牵起林锋右手,捏碎止血丹混着金创药,一齐敷在他伤处,又取棉布替他细细包好。 林锋凝目细望,此人正是千幻剑钱瑶。 他双唇微颤两下,终究不曾唤出那声师娘:“劳……劳烦张夫人……” 钱瑶自他尚在襁褓时便抚养他,早便当他亲生儿子一般,现下瞧他满面愁苦神色、眼中英华尽褪生气无存极是心疼,虽已泪盈满眶,却还强忍泪水皱眉嗔怪:“锋儿啊,你如今怎就这般痴傻,连师娘都不肯喊了?” “岂敢……岂敢劳烦张夫人……” “傻孩子,你休要如此垂头丧气,师娘已检视过你章师伯伤口,杀人者断不是你。” 她见林锋眼底似有生机涌现,便又道:“你师伯伤口看似起于左肩胛上,终于左胸期门穴左近,实则这一剑却是由期门而入,越肩胛而出,若非武功高深之辈,决计不能施展出如此迅捷的一招来。” “那伤口虽是因剑而有,然手法却有几分刀法的痕迹在内,放眼武林之中,哪个高手能只出一刀,便坏了你师伯的性命?” “况且——你师伯遗容惊骇未除,凶手多半是他早年相熟之人。” 林锋闻她所言,只觉字字珠玑,口中不由自主道:“五岳派掌门、镇山太保——刘廷峰?” 此人未成名时确与章化、张博钊、苏谦交好,只是张、刘二人接任掌门之后,每每在三派大比上争斗,这才生出许多芥蒂。 兼五岳派霸刀刀法素以凌厉迅猛为长,且刺击招式也非少数,两相一虑,也唯有刘廷峰一人能得入列。 钱瑶却微一摆手:“如今不可胡乱定论,凶手嫁祸刘掌门也不无可能。现下门中出此大事,你师父回山后定要封山加训,严令弟子外出,追查真相之事——门中实在难伸援手。” “这包里有瓶雪莲熊蛇丸,每七日一服,于你伤势有益。”说话间已将一个青布包袱塞进了林锋怀中。 她略一思索,打从发间摘下枚金凤钗,又由腕上褪只玉镯,一并塞入包内:“里面虽有些散碎银两,然你行走江湖少不得用它,倘缺了银两,便寻个大城当了还钱,可莫要饿着自己。” 林锋听师娘言语温婉如昔,繁琐小事无不细细叮嘱,一时情为所触,自已潸然泪落。 钱瑶也怜林锋满心怨怼,自将他揽在怀中轻声宽慰:“好孩子,教你受委屈了……” 旭日东升,洒下一片红霞赤霭,钱瑶轻声哼起吴中儿歌,皆是林锋幼时便听惯了的陈词旧调,现下听来却如归真源,倍感心和情定。 林锋默然哭了半晌,忽长身而起,自在面上随意抹了两把,口中道:“师娘,弟子定当勤加练功,早复功力查明真相,再回山门!”言罢将青布小包一背转身欲走。 他方一转身,又教钱瑶拉紧了左腕:“锋儿,本门功夫皆在一口剑上,你如今身无寸铁,如何行走江湖?” 林锋见师娘面上泪痕宛然,不由苦笑两声:“师父已收了弟子武功,今后再不能用剑了。” 大凡常人持物,皆需仰仗拇指出力,余下四指虽非无功,却终究难及拇指功劳。而今张博钊一剑削去林锋拇指,正是要他力难及柄握剑不牢、出招绵软虚浮,纵招式精妙举世无双,如此一来也无半点用处。 钱瑶拭净残泪宽慰道:“你的左手剑也有模有样,倘日后勤加演练未必不成。师娘这口剑虽难称‘绝世’二字,然在江湖之中,却也微有名气的。” 说话间便见她将胸前剑扣一解,左臂反处已将剑捉过。 她握了剑柄,只拉出半尺长短已现锐利华彩。那口剑不过二指来宽,朝阳掩映下,脊上鎏金纹饰流火也似的艳烈,锷镂着两个篆书小字——“流光”。 钱瑶端详片刻,又送回鞘中,待替林锋戴得端正了,这才道:“锋儿,这流光剑伴了师娘三十余载,如今教它跟了你去,可千万要好生待它。” 他两个四目相对默不作声半晌,钱瑶惹得眶中又泛泪意,却自低下头去哽咽嘱咐:“锋儿,你这一去,切要严守门户规矩,万万不得马虎。遇上‘四让’千万收敛脾性,不要鲁莽。” 所谓江湖四让,便是僧、道、雌、童四类人等。僧、道两类乃是修行人,多仗护身绝技纵横武林,后两类人则全凭心狠手辣漂泊江湖,武人谓曰“四让”,便是要教见者多避多让,不与他打擂纠缠。 林锋口中道声“弟子谨记在心莫不敢忘”,旋即转身形拽脚步直往西去。 他方行出几步,又听身后钱瑶轻呼:“锋儿,倘是想家了,便去山下水磨村刘婶家,师娘每月初一十五皆要去她家的。” 那轻呼稍具抖意,想来钱瑶已是情难自持勉作平和罢了。 林锋闻那轻呼身形一抖,狠狠应了一声,旋即大步流星往西门而去,终不肯回头一瞥——他怕自己一回头,便不舍得再走。 东天日上三竿,西城孤影飘摇。 正是:昨日笑辞家乡柳,而今踌躇去难留。 第13章 老御史魂断鼎福楼 少侠客访友华天城 钱瑶目送林锋远去,这才恋恋不舍回了章府。 章府家人见她入府,便上前掩了正门,适才二人所立梓树上却忽跃下个姑娘来。 这姑娘面白唇红、秀美妍丽,着一套紫衣,后背、腰间戴了一长一短两剑,一眼看来倒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意。 紫衣女望着林锋远去身影,口中低语喃喃如呓:“与林伯伯画影图形足有七分神似,他便是林伯伯的儿子么?” 稍一顿,又自语道:“刘廷峰的气量虽是小些,可五岳派掌门何等身份,怎会作出如此的下作勾当?究竟是何人构陷,还要请龙大哥受累查查。”言罢自紧赶几步尾随林锋而去。 光阴荏苒,不觉已过三月,梵州华天城鼎福楼热闹得远胜往日。 华天城乃北理帝都,自太祖武皇帝青阳起兵,入主北地定都于此至今,已过了百年余载,如今已是北理国称誉天下的主城。 今日是左都御史曲星稀寿辰,此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入京拜寿的大小官员也有不少,贺章名帖雪片也似的送到府里。 只是曲公素来清直近迂,种种奇珍、各色寿礼皆封送原主,只将鼎福楼二三两层包下,宴请诸客相酬。 众宾正觥筹交错大快朵颐,忽听“咔嚓”一声脆响,旋即便是重物落地之声。一层食客闻音纷纷停箸而观,脾气火爆的已起身叫骂。 “曲……曲大人殁了!”也不知是谁率先发喊,一众食客已作了鸟兽散,更无一个会钞的。 唯是正门东首角落有个灰衣客,任凭周遭食客奔走,他却如海边顽石一般巍然不动。 此人怀中抱着口长剑,左手持箸夹面,动作尚不连贯,右手隐在宽大袖中,倒颇具几分风轻云淡之意。 他自细嚼慢咽,将碗中阳春面食净,又端碗一通牛饮,待汤尽时才放碗会钞,瞧他面容似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灰袍客排出几文大钱,旋即步履橐橐来在曲星稀尸身右侧屈膝蹲下。 曲星稀颈上伤口血迹未凝,他却也不嫌腥臭,自端详了半晌,右侧裂口平滑如镜,左侧极显狰狞,便如一物由内之外生硬顶出一般。 灰袍客正自思索此伤究竟是何门何派剑法所致,只听身后一声厉喝传来:“你是甚么人?滚开!” 他循声转头凝目细望,却见七八人鱼贯入楼,这一众个个身着淡青团蛟箭袖,腰间胯着辨非刀,犹显精明干练。 这几人乃帝都獬豸堂捕快,只管江湖争斗与追查越逃天牢的要犯,寻常杀人案子也请不动他们,只是曲星稀位高权重,又在寿辰当日惨遭不测,只怕传将出去惹得朝野震惊,故派了獬豸堂出马。 为首那人着套大红獬豸箭袖,腰间所戴亦是三尺辨非刀,生得凹面凸颧,目中颇存神采,颌下生着几根稀疏短须,额上碎发缕缕分明,饱具湿意。 正是当今獬豸堂统带——耿梦杰。 他才一进门便将目光投在灰袍客面上:“我当是谁,原是无忧派的小孟尝到了。” 原来这灰袍客正是无忧派弃徒林锋。 “林少侠驾临此间,所为何故?”他踱到曲星稀身侧,自用脚尖推着尸身面颊检视伤口。 林锋瞧他侮及死者,眉角不由自主的一跳。 耿梦杰瞧他面露厌恶神色,冷笑两声道:“管他生前如何位高权重,如今死了,不过是条尸罢了。” 略一顿,又道:“听闻林少侠三月前教贵派张掌门革了名籍,莫非是想到我獬豸堂某些差事?我不是说嘴,凭林少侠的武功,在獬豸堂混个把总绝非难事。” 他音声很是清澈,教人听了如沐春风,顿生亲切之意。 然他张口闭口不离“功名利禄”四字,林锋听了十分厌恶,自以右袖罩了左手冷冷道:“耿统带说笑。” 耿梦杰也不管他言语冷彻,只管大笑:“想不到区区耿某,竟能教小孟尝知道,当真是三生有幸。” 林锋道:“江湖人士哪个不知耿统带‘圆头方眼鼍’的名号?” 耿梦杰早年名声不佳,靠着手中一对分水刺,打成了泰宁河上最具凶名的水匪。 因他熟知水性又视财如命,江湖人送圆头方眼鼍的绰号,也是讽他后面四字考语。 前些年北理吏治败坏,卖官鬻爵之事屡见不鲜,他也趁势随流,重金购了獬豸堂千总官位。 此后,又靠追捕昔日黑道友人取悦龙颜,三月内连升六级,成了正三品官员——獬豸堂统带,当年“圆头方眼鼍”的绰号也就此无人再提。现下教人直呼早年诨名,心内自然大为光火。 他面上怒容一闪即逝,又换上一副笑颜:“想不到当年的诨号还有人记得。林少侠,北理国上下遍地都是耿某的眼线,你查清案子,我告知你真相。” 林锋闻言道:“我心中自然有数,无消耿统带费心。” 耿梦杰冷笑道:“镇山太保刘廷峰是何等身份,缘何要同林少侠一般计较?五岳派霸刀名震天下,便是我耿某也使得几招,此事内中缘由不少,还请林少侠三思而行。” 林锋狠皱眉头思索半晌,也觉耿梦杰所言有理,当下咬牙应承“一言为定。” 哪个又愿作一世的替罪羊?他并非善于找寻真相之人,然事关清白名誉,却又不得不为。 耿梦杰得他应允,自由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好,林少侠快人快语耿某佩服。倘有眉目,便持此令到獬豸堂寻我。” 林锋道声“多谢”,自转身离楼不提。 耿梦杰目送林锋高瘦身影融入人流,嘴角微笑蓦地消散。身侧一亲信按刀上前:“大人,此事交与外人作,怕不是有些——” “无妨,”耿梦杰将手一摆,“此事总要寻只替罪的羊来,他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便教他作羊,挨上一刀。” “大人,如此而为——是否……是否有违道义?” “道义?道义有甚么用?”他冷笑一阵,直教身侧亲信毛骨悚然,“官场与江湖无二,皆是肮脏儿戏,不过,我是个肮脏的赢家。” 耿梦杰略一顿,又提高了音调道:“来人,带曲大人回衙,上茶伺候!”言罢信步出楼扬长而去。 却说林锋带了獬豸堂令牌,自往北向皇城而去。 皇城外有条乌衣胡同,其中有间甜汤店,是二十余年的老字号,京师华天城内,无论男女老少皆爱吃他家的甜汤。 乌衣胡同在江湖人口中唤作黑巷,是武林人士探听消息、绿林大盗销赃的去处,亦是华天城中最为混乱的所在。 林锋自在店内灌碗芝麻糊,这才起身会钞往后院橐橐走去,他入院门,便听一老翁喑哑道:“客官,小店后院不得擅入的,烦请移步。” 他闻言不禁一笑:“你这老家伙,平生最喜装神弄鬼,如今骗到小爷头上了么?” “我当是谁?原是林小弟你来了,快请进。” 林锋也不言语只管推门入室,房中盘着条土炕,炕上是张小几,靠墙朱漆柜前,一人屈着左腿半仰半卧,手中捏着根长长的黄铜烟杆,正自吞云吐雾。 他道:“爱吃烟也不是如此吃法,真将自己吃作‘鬼’,那可是贻笑大方了。” 老鬼大笑一阵:“已经是鬼了,怕甚么?一二年不见你小孟尝的面,今日一阵香风又吹来老哥哥这儿了?炕上坐。” 林锋也懒得同他客气:“小弟是个进了宅的夜猫子,自然是有事相求了,劳烦老哥哥代我查两个人。”说话间自已上炕盘膝,倒茶啜饮。 老鬼又添上一袋烟:“客气甚么?老哥哥别得没有,消息多得是,要找谁,尽管说。” 林锋道:“曲大人和耿梦杰。”因他不知曲星稀名讳,故只好以“大人”相称。 老鬼倒也干脆,左手拉开柜门便喊:“曲星稀、耿梦杰,速速唤三子取来。” 言罢又对林锋道:“咱们兄弟归兄弟,规矩可不能破。” 林锋笑道:“这是自然,只在此间一人看,不得带走不得传。老哥哥的规矩,小弟省得。” 他两个又叙几句闲话,便见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进来:“小孟尝到了,你与鬼老大有二年不见了罢?东西都在这儿,你自看。” 林锋道:“三哥别来无恙,劳烦了。” 言罢自将“曲”字牛皮纸卷展开,走马观花草草而览:“曲星稀,五羊城人士,北理继德元年恩科一甲状元……乾化二年四月十五授赏右都御史……乾化四年七月初六加左都御史,领太子少保……” “乾化五年正月廿三进表,弹劾獬豸堂耿某舞弊,私放天牢要犯……四月初八进表,弹劾獬豸堂耿某贪贿……八月十九任追贼正典钦差大臣,擒获天牢要犯七名……” 他一边看,一边暗自思忖:“耿某……耿某,自前年至今,曲星稀十次进表,九次皆因耿梦杰而起,那老鼍心胸狭隘,黑道习气极重,因此生出杀念也无不可。” 念头未绝,自又拿起“耿”字牛皮纸卷翻阅:“耿梦杰,精水战,乾化四年十月初七,私纵秋决要犯夜披宵周辛……同月十五私纵秋决要犯郑某、许某……” 林锋阅罢已知耿梦杰杀人之由,当下起身辞道:“多谢哥哥,小弟来日再同哥哥喝酒。”言罢自下炕出门不提。 他且思且行,不多时已来在城东护城河畔,足下沿河而行,一双招子却死死盯在河中。 莫约小半时辰,忽见林锋微微一笑:“果在此处。”笑罢自解衣入水,直往河底潜去。 然他自幼山间长大水性不佳,兼此时一身内力皆教张博钊封存于丹田,内息不及从前悠长,下水不过片刻功夫便觉头晕目眩。 待要提气上浮出水换气,却忽觉丹田处疼痛欲裂,周身经络热如火焚,一时已呛了几大口水。 昏沉恍惚间,他只觉一阵暖意涌来,勉强张目,仅见无数黑发漂浮,旋即便觉眼前一黑,再不能知。 第14章 无名客慨赠悲魔功 夜披宵私盗证物剑 “客官爷,您醒了?” 林锋虽醒,却犹觉丹田作痛隐隐,模糊四望已时近黄昏,待听得身边那人言语,忙循声相顾,只见榻边小二正候在一旁,见他醒转,忙递了手巾来与他擦脸。 “这是甚么地方?” “回爷的话,小店福来客栈。”小二口中回话,手上已将送了碗汤在他手边,“爷用些,这姜汤是驱寒的好物事。” 林锋接了姜汤小口啜着:“我又缘何在此间?” 小二笑道:“客官喝多了,许多事情自是记不起的。有位年轻公子送您来,说您饮多了酒,失足落入护城河里,吩咐小的照看着。” 林锋又饮几口姜汤,五脏六腑教那热气一过,只觉精神为之一振:“年轻公子?他长甚么样子?” “那位公子爷生得清秀,倒似个画儿里走出来的,他还给您留了封信,爷您过目。”说着将个皮纸信封捧来。 林锋挥挥手,教小二出去,这才拆信出来。 纸上几行蝇头小楷写得颇是娟秀:“见君遭构浪迹江湖,本欲擒凶献于座前,奈何父命难违,不敢罔顾人伦,实难与君四目相顾。今为证之剑已置于案,望君早复功力,妾翘首暔州扫榻相迎……” 再往下看:“贵派冬梅破穴手内劲顽固,如欲除之唯‘向死而生、不破不立’八字耳。此诀现藏君囊中,切记莫传于外。妾百拜顿首。” 这一封信看得林锋脑中疑虑无数,此人以“妾”自称,又有“四目相顾”一语,显是与自己定有合卺之约者,此外又说“见君遭构”,当是亲眼见了陷害自己那人。 由此想来,又觉这女子武功断是深不可测的,自己武功低微不能明察秋毫,然师父、师娘、师伯并一众贺寿宾客,皆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能于这一色人众眼下瞒天过海的,当是武林奇人。 林锋自在榻上盘膝坐好,又将流光剑与河底证剑摆在身边,这才按涤心功心法调度先天真气,欲将被封八穴冲破。 凡武林中人修习内功,需于膻中穴调和先天、后天真气衍化内力,再由十二正经转入奇经八脉存归丹田。 无忧派涤心功却减了十二正经,只需在奇经八脉内调和真气,故无忧派历代门人弟子,多出内功名家。 然林锋被封穴道八处,等同断了奇经,现下如想重修内力,需得冲破冬梅破穴手劲力。 他自调了先天真气汇于公孙穴左近,旋即一鼓作气直冲此穴,怎料**盘踞劲力极韧,真气冲时内劲先向内一缩,再向外一冲,反将林锋真气震散几分。 待林锋前后冲穴个把时辰,竟觉胸中闷痛呕意频频,只管吁吁气喘以复真气。 倘教精擅点穴之法的高手封住穴道,少则二三时辰,多则一两日便可自行冲破。 然冬梅破穴手却非如此,此功内劲虎踞穴道,不但难以磨灭,还可侵吞真气壮大己身,故得以生生不息。 如非张博钊亲自出手,旁人绝无化解之能。 林锋套了皂靴,推了方窗凝视夜空。 天幕无垠,月朗星繁,星河万顷间一道赤芒俶得划过——竟是天火。 那道天火转瞬即逝,林锋却因此眼前一亮,“向死而生、不破不立”八字蓦地涌入脑中,心内迷雾立时便教拨散。 明星之死,化作天火重生。万事万物皆是由生转死,再由死转生,便是天地也不例外。祖神盘古斩杀混沌开天辟地,混沌死化清浊二气演化天地重生;日至中天则西沉,沉至极点而复升;乐死悲生,否死泰生…… 欲化冬梅破穴手劲力,需先散劲力盘踞之穴,劲力失了依托自然泯灭。 林锋自将方窗掩好,又在包袱中一通翻找,只见一个册子正躺在金凤钗与镯下,封皮上《悲魔神功》四字与信上字迹娟秀无二。 他拾册阅览,见纸张墨色尚新,想是那女子才抄誊不久的:“凡人存于世,盖多以情处世,此功传于云霄派《七情诀》……” 《悲魔神功》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五千余字,共记载了两样功夫,其一名唤悲魔猎魂手,相传修炼至高深境界能有掌出魂断之威;其二便是移穴。 江湖之中点穴之法流传不少,移穴一道却还是林锋首度听说:“天下众生芸芸,身具先天真气,先天真气聚汇于体谓之腧穴,气可聚可散、可存可移,故腧穴亦可聚可散、可存可移……” 移穴一卷阅罢,林锋左手已死死握拢成拳,因用力太大,以致指骨关节处肤肉隐隐发青。 这功夫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散去腧穴再重新衍聚,乃看似易如反掌实则难于登天之事,稍有不慎非但衍聚不成,还有性命之危。 兼这功夫来路不明,倘是别有用心之人相与,只怕散穴之时便是命断之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下定决心,按悲魔神功心法调动先天真气,一时间右足公孙穴处炽如火焚、痛如刀割。 烈火疯燃处,公孙穴如冰入水渐散无踪,冬梅破穴手劲力失了依托立时溃散,他体内先天真气竟如虎入羊群,扑而分食,些许冬梅破穴手劲力霎时便教同化。 待此穴衍聚,阻断冲脉就此重续,冲脉无恙后,任、督二脉也可徐徐接续。 冲、任、督乃涤心功最是要紧的三脉,三脉接续丹田内力便可出入,此后再徐图余下五穴五脉,重复功力指日可待。 少顷,公孙穴散尽,冬梅破穴手劲力尽除,林锋自以悲魔神功心法调度真气,精纯真气倦鸟投林也似的没入右足內缘。 然此时他丹田内力失了冬梅破穴手劲力压制,只在半截冲脉中奔腾呼啸,先天真气方一聚集,便教内力冲散,如此反复十数次,林锋已觉疲累不已,兼此时冲脉、丹田胀痛难忍,一时竟难收敛心神。 林锋只觉右足疼痛欲裂,直教他身形战栗盗汗满额,再强忍片刻,已是心跳如鼓汗透衣襟。 “散穴重聚,纵横天下;散穴不聚,万劫不复……” 这一十六字录在移穴卷中最末,林锋早时只当是抄录之人有意恐吓,现下却觉实在是良言。 冲脉一日不续,内力奔涌一日不歇,此时单只一穴消散便遭此大难,倘适才稍有急功冒进之心,将被封八穴一齐散去,只怕此时已爆体而亡横尸于此了。 林锋自全神贯注衍聚公孙穴,窗外却忽得倒吊下一人来。 那人身形干瘦,一双大手指细掌薄,浑身夜行衣靠蹬对薄底快靴,活似个山中扳松嚼柏的猢狲。 他右腿勾了架瓦木框,左踝搭在膝窝,一手扣着砖缝,余下一手拉开蒙面黑巾,将窗棂纸轻轻舔破,斜着眼睛向屋内盯了半晌,这才由腰后百宝囊中捏出一把三寸小刀。 此人面容枯瘪尖嘴猴腮深目高颧,一双手看似怪异,却说不出的灵巧,只三两下便挑开了窗闩,旋即拉起黑巾右腿一松,人已柳叶入水也似的落地,更无半点响动。 旋即见他左手开窗尺来宽窄,右手收刀、摁牢了百宝囊,足下只略微一点,身形已如飞燕过檐,立时跃在林锋床前。 这一跃兔起鹘落干净潇洒极显轻盈,入窗时衣不加框,只带起清风一阵,便是个轻功高手来此,也需甘拜下风。 这贼见林锋身侧两剑叠放,靠上一口云头丝柄,剑尾缀着五色彩穗,一时贪财本性露出,只管伸手往那丝柄上探去。 他轻手轻脚向外一拉,手上不曾按着机簧,是以稍一用力连鞘带剑齐动,鞘上浮雕华纹同靠下一口剑脊相擦,霎时带出一声轻响。 林锋千方百计衍聚公孙穴,正自缓缓收功,忽听耳畔一声轻响,急睁眼时将那厮捉个人赃并获。 二人四目相对只瞬息功夫,便见林锋绰剑在手,挥臂使招净扫天下直削那厮右腕,倘他再生贪念,断要教林锋一剑斩落右掌。 贼人见林锋出手极是迅猛,忙弃剑而遁,只微一踮脚,人已掠上房梁,身法之快竟如鬼魅 林锋自将流光剑向怀中一抱,口中朗声道:“梁上周君,小弟身无长物唯有此剑傍身,你也要盗了去么?” 贼人闻言诧道:“你怎地就知道是我老周?” 林锋起身且踱且言:“江湖中的轻功高手我皆唤得出名号,爱偷东西的却只有你这位盗王。” 原来此人正是绿林盗王——夜披宵周辛。 此人同无忧派苏谦一般专擅轻功,早年偷入大内盗取九龙宝珠,回来只道:“甚么大内高手,我自由打他们身边过,也未见他们一人能见我。” 是故苏谦失踪后,江湖之中以他为轻功翘楚。 周辛取了蒙面黑巾,轻轻跃下房梁,自同林锋一道坐在桌旁,摇头笑道:“哈哈,人名树影,原是这身轻功卖了我,内鬼,内鬼!” 林锋伸手提壶,又取空杯添茶,口中调笑道:“想当年周盗王腰缠万贯,泰福楼上顿饭用银四十两的主儿,如今竟成了小蟊贼?” 周辛干咳两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不是你那口剑华贵,我老周岂能失手?惭愧。” 林锋闻言立时接口:“周兄前来盗剑究竟是受了何人所托?” 第15章 林孟尝对质金銮殿 耿统带血溅菜市口 林锋见周辛面露为难神色,当下也不言语催他,只管盯着周辛一双招子看。 夜披宵自在心内挣扎半晌,这才道:“兄弟,哥哥不能告诉你那人名姓……只是,哥哥曾欠他个天大的人情。” 林锋端茶浅啜:“大得能教你甘心盗凶?” 他眼底神光灼灼锋锐如剑,仿要将周辛劈胸视心。 周辛一对招子只在眶中乱滚,不敢与他对视,口中含糊道:“便是他教我夜入寝宫,我也去得。” “这人情可比天还大。” 周辛干笑几声:“兄弟,贵派剑术神妙、无双绝对,如今怎地改换了左手剑?” 无忧派虽精于剑术,然林锋修行尚浅,“无双绝对”四字决计难称,便是张博钊在此,只怕也不敢当。 林锋心神只在他“左”、“右”二字之上,旁言支语全然不曾入耳,一时神游物外不作言语。 周辛见他笑意骤凝默然无语,心知林锋是教此话是戳了痛处,只好抿紧了双唇,只频频送茶入口。 二人枯坐半晌,林锋才将袖中右手露出:“右手剑……从今往后是用不得了。” 周辛见状大怒:“这……这竟是何人所为?你只管说,哥哥寻齐江湖朋友,取了那厮的首级与你出气!” “不瞒周兄,斩去小弟拇指的……正是业师。” 林锋同他面熟情深,自也不作遮掩,只管将半年琐事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周辛愧道:“倘是当日老周不曾拉着你同少……楚兄喝酒,又怎会惹出这许多事端来?唉——便是现下与你共处一室也觉汗颜,今后如有用得上老周的,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言罢由衣内摸出一本小册放在桌上,旋即自跃窗而出,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林锋凝目往那册上望去,只见封皮上潦草写着“蝎子倒爬城”五字。 这门轻功于江湖之中,几乎要同燕子三朝水齐名,讲究指、臂、腰、腹、腿五力并施,倘有一力稍差也修之不成。 周辛早年凭此功爬碑献艺崭露头角,此后又因轻功卓著名扬江湖,他虽心地不恶,却因名声不佳,鲜有正道好友。 林锋交友素来只凭心意,两人一见如故,林锋所识绿林黑道朋友,也多是由周辛介绍。 半年前三派大比之后,林锋自在龙城遇到周、楚二人,因临行前受了他两个叮嘱,故不曾将楚姓人之事告知师尊,这才有了此后故事。 林锋心知《蝎子倒爬城》珍贵,忙赶至窗边相望,只是周辛轻功绝顶,早便不见了踪影,便是林锋武功未失,也难望其项背,现下更不必说,送还此功一事只好作罢。 四日后,耿梦杰自在后台拆阅公文,忽听一太监高呼:“圣旨到——獬豸堂统带耿梦杰接旨——” 他听得“圣旨”二字,忙唤了衙役摆下香案,自整冠理衣这才疾步来在大堂,旋即跪地叩头道:“臣耿梦杰请圣躬安。” 那太监面南而立,身上着套大红宦服,足下蹬对白底乌靴,怀中抱着黄绫圣旨,仰颌冷面代天受礼:“圣躬安。” 这才笑道:“耿统带,有旨意。” 耿梦杰跪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臣獬豸堂统带耿梦杰恭聆圣谕。” 太监展绫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师獬豸堂统带奉旨追凶,着该员即刻觐见。’钦此——” 他见耿梦杰全无动作,不由挑眉怪声道:“耿统带,速速接旨,进宫面圣啊!” 老鼍忙起身领旨谢恩,这才凑在太监身侧:“冯公公,敢问陛下急召下官有何要事?” 冯太监冷冷瞥他一眼:“我们作臣子的,岂敢妄揣圣意?” 耿梦杰久居官场,心知这厮是索贿惯了,忙自暗兜取块银子,轻轻塞到太监袖中,这才道:“烦请公公仔细想想,圣上可是见了甚么人?还是甚么人进了表?这点银两便请公公喝茶。” 冯太监在袖内颠颠银两,怕有十一二两,登时眉开眼笑:“瞧瞧咱家这记性!今日圣上见了个野小子,随后便宣耿统带了,妄揣圣意可是死罪,耿统带还是速速入宫罢。”言罢自转身离去。 老鼍闻言不免一阵心慌,忙换朝服快马入宫。 他来在皇城外,去了辨非刀,又教门官仔仔细细搜身一遍,这才步行进殿。 待来在金銮殿内,又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只听须弥座上天子不紧不慢道:“免礼平身,曲卿身故至今已有五日,耿卿身居獬豸堂统带,可有甚么眉目?” 耿梦杰伏低了身子:“启奏陛下,凶徒狡猾鲜有线索,暂……暂还未有眉目……” 天子冷笑两声:“未有眉目?耿卿,莫非忘却三月六级之恩耶?” 老鼍忙道:“臣有负圣上隆恩……” “适才林卿进奏,不见耿卿不诉实情。林卿,现下耿卿已至,还不速速将实情道来?” “草民遵旨。” 耿梦杰凝目望去,只见殿柱后转出那人正是林锋! “耿统带屠戮忠良,自然未有眉目……” “你……血口喷人!” 林锋冷笑两声:“曲大人官至左都御史,职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耿统带身居作威福乱政、猥茸贪冒坏官纪者之列,数受曲大人弹劾,是也不是?” 耿梦杰闻言只管冷笑,全不言语。 林锋报之冷笑:“耿统带且来看看凶器。” 说话间自有个小婢捧过一口剑来。 他左手抹过剑脊:“耿统带是个聪明人,所虑十分的周到。因你分水刺不在一十八兵之内,乃属奇门兵器之列,故弃而不用,反倒用剑伤人。” “剑长三尺六寸五,剑宽两寸四,重有五斤四两,于江湖之中最是常用,城中随意一个铁匠便打得。江湖之中用剑的高手不在少数,如此一来循迹觅凶,自然离耿统带愈远。” 稍一顿,又听他道:“再来看伤。”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御林军军士抬了曲星稀尸身进殿。时值初秋,天气却已转凉多日,尸身虽藏于冰窖,现下也隐隐有些尸腐臭味散出。 “曲大人尸身只颈上存伤一处,伤长四寸,由喉侧直至颌下。我原还在想,究竟哪派剑术能致皮裂,如今想来应是分水刺的招式——许是刺字诀与甩字诀罢?” 林锋左手剑指向前一点,“你为掩人耳目,特用左手持剑……” 旋即见他稍一转腕,屈臂往身前轻轻一拉,剑指果向左上而斜:“故创口迎向颌下,也正是因这甩字诀,才致曲大人颌下皮裂。” 耿梦杰依旧冷笑:“耿某与堂中捕快同至鼎福楼,何来作案之时?你不要诬我!” 林锋自向殿门踱了几步:“自曲大人身亡,至獬豸堂捕快前来,足有盏茶工夫。鼎福楼坐落城东,凭轻功至护城河,半盏茶打个来回绰绰有余。” “獬豸堂捕快自西而来,你耿统带从东而至,此事又作何解?” “你杀曲大人在前,去护城河藏匿凶器在后,再添焚衣换装时辰,恰是一盏茶的工夫。我初见你时,耿统带发上颇有湿意,当是下水之后不曾干发所致。” “只是可惜——”林锋稍一停顿,眼底神光直射耿梦杰面颊,“曲大人长随识得你,故于昨夜杀他灭口,然你出手慌乱,那人已被救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你耿统带还敢抵赖不成?!”他这一声厉喝自有七分正气在内,虽只凭肉嗓喊出,却也极具声势。 耿梦杰闻言涨红了脸,口中呼道:“杀曲星稀那日我自带了面巾,曲平如何看……” 他忽得噤声不语,只听林锋道:“耿统带认了?” 老鼍抬指道:“你……你诈我?你敢诈我?!你敢诈我!” 林锋大笑:“耿统带闯荡江湖多年,诈了多少人?如今着了我的道,岂非前时种因今时得果?” 耿梦杰闻言更怒,劈手一掌将小婢击倒,右手夺过凶剑便往林锋心头刺去。 林锋知他此时凶性大起,出手自然迅猛狠厉,便是内功未失时与他对手,只怕也要暂避锋芒。 现下他手无寸铁,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瞧他剑来忙侧身相避。 耿梦杰见他规避气焰更胜先前,只管手中仗剑胡披乱砍,林锋避闪不及右臂上早中一剑,一时皮肉外翻流血如注。 他两个一追一逃,搅得殿中大乱,耳边也不知是谁连呼:“护驾!护驾!” 耿梦杰如今血灌瞳仁几已入魔,满心只要取了林锋性命泄愤,一时大内高手杀到竟全不顾。 林锋奔逃许久早觉气力难支,然因奇经之中只通了冲脉,每每运气总感丹田胀痛,故常警醒于己,不得提气。 然他毕竟提气成习,现下性命交关又哪记得起许多,眼见耿梦杰一剑横斩,他自一提气丹田立时痛不可当,人已跌坐在地。 恰是大内高手赶至,抬手发掌将耿梦杰击出数尺,因此救下林锋。 天子喝道:“与朕推出西市斩首示众!” 周遭御林军军士冲入殿来,将耿梦杰剥了官服、除了乌纱,先点要穴十数处,又五花大绑捆作一团。 待欲推出殿时,却听林锋道:“且慢!” 第16章 火眼鹏黑市寻孟尝 悦亭侯听雪会庄主 天子闻言道:“林卿何事启奏?” 林锋行礼道:“草民尚有几语要对耿统带讲。” 天子略一思忖点头应允:“朕便依卿所奏。” 林锋谢恩,自来在耿梦杰面前道:“耿统带消息灵通,林某钦服,便是我寻到凶器一事也能为你所知,你这一套计策环环相扣,属实天衣无缝,然耿统带终究棋差一招,你不该指使盗王周辛前来盗剑。” “周辛虽不曾将此事告我知道,然能指使天下群盗的,唯有捕快,能指使天下盗王的,也只有你这差王。你私纵周辛逃出天牢,便是他欠的天大人情。” 耿梦杰狂笑一阵:“我耿梦杰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如今竟在你这小阴沟里翻了船。” 旋即又道:“我今身赴冥乡终是咎由自取,不过我死之后,你也无几阳寿,咱们九泉再见!” 林锋冷哼两声:“我已查明案情,诬构在下者,还望耿统带告知。” 耿梦杰又发狂笑:“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不想你也不过是个囊夯蠢货!谁人诬构于你哪个能知?我不过以此为由,骗你查案罢了!” 御林军一众军士早便听得心烦,只怕再等下去,教这厮说出论圣言语,忙一窝蜂将耿梦杰押解西市,斩首示众不提。 天子见耿梦杰带出,转对林锋道:“林卿窥破真相为国除害,实是栋梁之材,你可愿在朝为官,与朕共开盛世?” 林锋忙行礼道:“草民化外野人不识法礼,求陛下赐些干粮盘缠,放草民闲云野鹤。” 天子见他不行跪礼,尚有不满之意,然听他自以“化外野人”而居,心内也知他无存不臣之心,只好道:“传朕口谕,命御膳房速备些点心送来。” 稍顿又道:“林卿除害有功,赐亭侯爵位,赏银五千。” 话音未落,身侧传旨太监闪出:“奴才斗胆代奏,林侯食邑几何,封地何方?” 天子沉吟半晌道:“今日林卿大悦朕颜,着赏‘悦’字侯号,教礼部记档封地、食邑两处空开,你且去办差便是。” 太监道声“遵旨”这才去了。 不多时,便见那太监入殿缴旨,身后两个婢子各捧一朱漆托盘,左面盘内是面金牌,右面盘内呈着一沓银票。 待御膳房呈膳太监进上点心,这才送了林锋出宫不提。 他自去福来客栈打点行囊,又去黑巷寻老鬼道别。 林锋轻车熟路进了后院,却见院中竟多出座假山来。那假山虽只五尺来高,却有一挂瀑布自山顶飞泻,注入山前池中,细看下,池中尚有几尾锦鲤悠然自得。 前时老鬼所居小屋,也教一座三层小楼所代。 林锋看着一方清池,心内却顿生几分阑珊之意,他轻声道:“我这老哥哥好有雅兴,竟从护城河中引了水?” 三子一阵大笑,震得面上横肉不住乱颤:“林兄弟今次可说错了,这水是鬼老大命人由皇城外金水河中挖暗渠引来的。” “我这老哥哥好手段,竟能在五日内平地起座三层小楼来。” 三子道:“这楼外看是三层,实则只有两层,最顶上一层主要是作观景之用,只有一圈木板栈道围着,并无楼板。鬼老大自在二层歇着,我陪兄弟一道上去。” 他两个不紧不慢上了二层,只见老鬼正半倚在一张软塌上,手中捏着个白玉鼻烟壶,有一下没一下的吸着鼻烟。见林锋二个并肩进来,这才坐直了身子:“林小弟,你来了?坐,这次又要查哪个?” “没事便不能同你坐坐、讨盏茶吃么?” 林锋勉强微笑,嘴角绽开一丝细纹,依相书而言,这细纹名曰苦纹,主命途多舛。 老鬼见他眼底英华内敛,全是一片死灰,仿要不久于人世,待要出言问询时,忽听楼下脚步声急促传来,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报道:“鬼老大,听雪山庄的胡老管家来了,想教老大您帮忙查个人。” “听雪山庄?岳重山隐居二十年,如今是想重出江湖了?教他上来罢。”老鬼眼底似有恨意隐现。 他随手将白玉鼻烟壶丢在一旁,又自枕下摸出从前的黄铜烟杆,就着烛光狠狠吸了一口,喷出大片灰白雾气来:“吃烟,还得用它啊。” 林锋挥袖打烟,口中道:“这听雪山庄是甚么来头?岳重山又是何许人也?” 老鬼又捧着烟杆吃几口,这才磕了余烬道:“听雪山庄原是前任武林盟主孟觞夫妇的宅邸,后来金刀孟大侠暴毙,岳重山便入主了听雪山庄。” 林锋若有所思道:“难怪不曾在江湖上听过听雪山庄与岳重山的名号,原是长久隐居的门派。” 老鬼大笑:“不过是个庄子,说是门派倒是抬举它了。不过岳重山武功似与无忧派武功有些共通之处,皆是偏重轻、灵、快三字要旨的……” 说话间,一老叟已步梯而上:“鬼老大别来无恙否?” 他莫约六旬年纪,虽须发灰白,一眼望去却颇觉清癯矍铄。 老鬼大笑抱拳:“我当是谁?原是火眼飞鹏胡耀胡老哥到了。” 旋即又呵斥身边伙计:“还不快给胡管家看座奉茶?” 胡耀将手一摆,口中道:“不必不必。我家庄主想托鬼老大寻个人,规矩自然省得,只在此间一人看,不得带走不得传。”说话间已放下三张千两银票。 老鬼受了银票,又填上一锅烟:“此间皆是自己人,岳庄主要查甚么人?” 胡耀掀袍坐下,却不说那人是谁,反倒说起闲话:“几月前铁骨钢手黄开山教人踏平了场,此事鬼老大可听说了?” 老鬼“嗯”了一声,却不多作言语。 胡耀见老鬼不冷不热,便又道:“我去视检过伤口,一剑贯喉又快又猛,岳庄主知了此事,极想见见这位剑术名家,故命我前来寻你。” 老鬼忽得一笑,旋即面露为难神色,口中长叹:“此等高手只怕来去无踪,棘手,棘手啊——” 胡耀忙道:“据说这人是无忧派张博钊座下大弟子,名唤林锋,还请鬼老大受累查查。” 老鬼咂舌道:“听雪山庄好大的力量!林锋这人——要说好寻倒也不难,若说难寻实也难于登天。” “此话怎讲?” “此人这几月来神出鬼没,倘他现下身在京师,只消半个时辰便可寻得,倘他不在……” 胡耀闻言起身道:“请烦鬼老大多费心思了。” 老鬼大笑一阵,自拍拍林锋肩头道:“这便是小孟尝了。” 胡耀道:“久闻江湖人传无忧高徒小孟尝,怎知如此年轻?果是英雄出少年!” 林锋只略一抱拳:“前辈言重了。不知贵庄岳庄主寻晚辈何事?” 胡耀亦抱拳还礼:“敝庄庄主只派老朽来请,究竟何事老朽实在难知,少侠见谅。” 言罢将手向外一摆,口中又道:“请。” 林锋心道:“左右已是孤家寡人,怕他甚么?” 他拿定主意,自向老鬼辞道:“老哥哥,兄弟改日再来拜会。告辞。”言罢虽胡耀上街登车,往听雪山庄而去。 一架马车缓走慢行,待到听雪山庄外已是五日之后。 林锋因嫌车慢不便,故素爱骑马。然这五日内,自以移穴之法化解冬梅破穴手劲力,倒也不觉辰光耐度。 这日,他自化了照海穴盘踞劲力,续接阴跷脉缓缓收功,心内道:“奇经八脉已同,只是内力却在丹田内自散不少,还需从头修炼才是。” 他正自思索,忽觉身下马车一顿,旋即便听车外胡耀道:“敝庄已到,请林少侠移步。” 林锋忙整衣下车,只见宽阔道旁一色腊梅,门前镇兽却非寻常石狮,乃是左龙右虎护持,夕阳掩映下更显英武。 大门楹柱挂着楹联一副,上联道:“乌须紫爪龙庄外望月”,下联道:“吊睛白额虎门前听雪”。 门楣上高悬巨匾,上书“听雪山庄”四字,那四写得极是端庄,便是林锋不通书道,也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细看匾尾尚有一行行书小字曰:“叶知秋手书。” 林锋暗道:“书匾这位想来也是武林前辈,字迹笔画有如剑锋所就。” 他心内思索,足下已随胡耀入了正门。 只见门内奇花异草、绿树青藤应接不暇,四尺清溪自远处淌来,汇入一方浅塘,塘边修着座八角凉亭,亭侧青石方碑上张扬写着“卧虎亭”三字。 林、胡二人沿青砖小径一前一后来在正厅,却见厅内正坐个白袍客低头看书、 胡耀轻道声:“庄主,林少侠到了。” 白袍客闻言将头一抬,林锋正借时机端详起他面孔来。 那人年岁莫约四旬上下,乌须黑眉一双皂瞳,眉心印堂穴上紫气隐隐,许是修行了一门高深内功。 “林少侠,鄙人岳重山,久仰了。”话音未落人一来在近前。 林锋见他只两步便跨出十丈远近,心内不由暗道声:“好快的身法!” 他虽如此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岳庄主请了。” 岳重山笑道:“林少侠为武林除害,单枪匹马挑了黄开山,岳某恨不得肋生双翅赶去一见呐!” 林锋忙抱拳称谦:“岳庄主谬赞。彼时黄开山硬功早破,这才侥幸教在下除了。” 岳重山大笑:“林少侠过谦了!三月前在章老英雄府上,少侠力擒吴中大盗周通,总归不是侥幸罢?” 林锋闻他言及伤心之地,竟念起当日被逐一事来,不免一阵黯然神伤。 岳重山瞧他失神,只略一抬手,便往林锋左腕太渊穴上握去! 第17章 林少侠拆招听雪庄 岳庄主论兵卧虎亭 岳重山我握了林锋左腕,笑道:“哈哈,岳某糊涂了,教少侠在此间站了如此久,容岳某奉茶赔罪。来来来,里面请。”说话间已牵林锋入了正厅。 他两个入厅主宾落座,岳重山吩咐道:“来人,给林少侠看茶。” 言罢又指桌上纵横十九道棋枰:“令师张掌门早年号称‘君子四艺无一不精’,想来林少侠也得了真传罢?” 林锋自低头觑那棋盘,但见黑白棋子散落满枰,尚有不少未曾落在星位上——原是教人搅乱的残棋。 他如实答道:“我只从师习武,于‘君子四艺’甚么的,实是一窍不通。” 岳重山闻言眉峰一跳:“无妨。这棋枰散乱便如江湖,林少侠可曾想过,身处乱世,我辈武人又当何去何从?” 他见林锋只管看着棋枰出神并不答话,便又道:“当年云霄派号令武林,如今支离破碎已化云烟而逝,反观乾坤魔教却韬光养晦至今,楚凌霄一介狼子野心之徒,其叵测用心实在难以估量。” “当初云霄派尚存时,乾坤魔教便可同我正道分庭抗礼,如今失了云霄派制衡,十年之内势必来犯,不知林少侠可有高见?” 林锋持杯咂口香茗,又默然良久才道:“正邪纷争与我何干?只要天下还有我林锋的容身之所,便就知足了。” 他是个万事素不挂怀的性子,然这半年来的崎岖坎坷,竟较闯荡江湖那些日子更多。 尊长、师门一夜之间便遥不可及;同门弟妹也已形同陌路。 念及此处心内作痛隐隐,只觉胸中气闷难当几欲作呕,半句话也说不出。 二人默然对坐半晌,忽听岳重山开口骂道:“你这等胚子也配用剑?仗剑行侠者皆为天地至理、黎民苍生,想不到你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拔剑!教岳某看看,你这沽名剑是如何杀了黄开山的!” 他话音未落,林锋霍然起身,二人对视片刻,忽见林锋抱拳一礼道:“多谢岳庄主指点迷津!” 旋即左腕微晃,三尺流光泻出鞘中:“请岳庄主赐教!” “这才像话。” 岳重山轻笑两声,自去一旁兵器架上取了兵刃,待他收拾停当扣好了腕带,这才摆个起手式:“林少侠,岳某幽冥鬼爪忝居奇门兵器榜第六,小心了!” 林锋趁他收拾兵刃趁机端详,只见那对兵刃形如人掌,刃口足有尺长,通体碧绿一色云纹,幽幽华光寒得彻骨,想是以西域碧云钢所锻。 他心内暗道:“这兵刃打得古怪,只怕招式也有诡秘之处,需得多加小心才是。听闻奇门兵器榜不过十位,此兵能列第六,定有不凡。” 念头未绝,便见岳重山双手一分,径往自己胸前门户攻来。 林锋见岳重山左爪稍慢,心知他右爪不过虚招,当下连退三五步远近,这才挥剑格挡。 “一寸长一寸强”乃武林常理,岳重山岂会不明?现下见林锋只管仗着身法精妙周旋,毫无缠斗之意,心内已拿定主意断要欺身近前。 一时手上不住进击,只欲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但见林锋左臂连舞,使招锦上添花,流光剑外金、白两色剑花狂绽,竟将岳重山进路封死。 岳重山正自出招,忽闻面前声起如潮、锐若裂帛,旋即便见厚重剑影狂风暴雨也似的劈面压来,心内不由暗道声“好个无忧派弟子!” 他口中叫声好,紧接便将膝一屈,一对幽冥鬼爪直往林锋下三路而攻。 他原以为林锋身高臂长,再持流光剑,如想御守下三路断要颇为吃力,怎料林锋出招愈发轻灵,往往剑锋稍加爪刃立时便走,倒是自己屡次发力空处,极嫌不适。 二人拆解了百招有余,林锋忽将剑势一收,口中气喘道:“岳庄主好武艺,我认输便是。” 岳重山心内不由暗道:“这厮同我拆解百招尚还游刃有余,以他一流高手境界,断不至于气喘至此。莫非已知了那些陈年往事?”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当年我四人对天立誓,倘有半点泄露,乱刃加身而亡,便是他胆量再大,又怎敢诓天欺神?” 他自卸了鬼爪,冲林锋略一抱拳:“林少侠言过其实了,倘再过百招,岳某必败无疑,多谢少侠手下留情。” 林锋却如实道:“在下内力尽失,与岳庄主拆招至此,实已后继无力、再难支持了。” 原来武林中人争斗,往往屏息凝神,单凭胸中一口内息支撑,内功深厚者内息悠长,便是平日呼吸也慢于常人。 林锋因教张博钊封了丹田,满身内力十不存一,内息自然难同岳重山比肩,待到此时内息将尽,只好开口认负。 岳重山闻他失了内力,不禁发问:“这又是如何一回事?” 林锋本欲以实情相诉,心内却忽得想起“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来,当下信口打诳:“三月前,白云山恶贼周通大闹师伯寿宴,我自仗着气盛同他拆招,不料教他铁臂功伤了丹田,故此内力尽失。” 岳重山闻言也替他唏嘘几句。 二人又闲聊一阵,岳重山见天色不早,吩咐家人设宴相待。 不多时便见胡耀前来:“庄主、林少侠,宴席已备,请移步卧虎亭。” 他两个卧虎亭各自落座,岳重山提壶斟酒,二人各得其一。 杯中美酒色如琥珀,鼻下轻嗅竟有花香,林锋尚自端详,岳重山已举杯而饮:“岳某先干为敬,少侠请。” 林锋见他饮罢全无异样,左手捏了酒杯,右手只从袖中伸出中、食两个指节托了杯底,旋即昂首开喉一饮而尽。 才一入口便感甘醇,待酒入腹,又觉一阵暖意自腹中升腾而起,旋即沿顺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直达四肢百骸,便是体内沉寂许久的先天真气,也不由因此沸腾。 略一回味,唇齿间满是花香,再一细品,竟有丝丝甜意在内。 林锋落杯叹道:“好酒!” “哦?少侠不觉差便好。”岳重山又斟两杯,“此酒是岳某当年游历醴州时,同当地土人买来的,名唤五毒百花酒。” “据土人说,是以蝎、蛇、蜂、蜈蚣、蜘蛛五样毒虫,再添了蜂蜜混在百种鲜花瓣中所酿而成,喝了自有强筋健骨、增长内力之奇效,少侠可要多饮些。” 林锋正待出言,便听他又道:“岳某痴长少侠几岁,不如你我今后兄弟相称?” “求之不得。”林锋又饮一杯五毒百花酒,“适才岳兄曾说,幽冥鬼爪位列江湖奇门兵器榜第六位,只是不知余下的又是那些神兵?还请岳兄不吝赐教。” 岳重山自也饮了一杯:“兄弟师出名门剑术高明,岳某何德何能敢妄称教?奇门兵器榜上共有十样兵器,其主多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手。兄弟且听我细细道来。” “这奇门兵器榜上的状元,乃乾坤魔教护教神兵——日月乾坤刀。日月乾坤刀双刀同鞘,刀尾相对自可合作一口,一套乾坤三十六式杀招迭出凶险无比。不过,据说此刀乃武林至邪之物,历代刀主少有善终下场。” 林锋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此刀既是魔教护教之兵,定也不少饮血。倘无人相控,又谈何杀人?”言罢便向岳重山举杯。 岳重山与他碰杯,口中大笑一阵:“兄弟所言极是!” “榜眼乃龙虎山掌门天虚道长的群星铁骨扇。天虚道长早年是用剑的名家,大抵五十年前才改换了群星铁骨扇为兵。四十余年前龙虎山闭门清修不见外客,坊间传闻龙虎山式微,更有西域高手自恃膂力,竟不顾入山解剑规矩,强闯山门……” 林锋在旁接口道:“听业师说,龙虎山乃道家名山,掌管天下道统,那西域的夷子属实失礼!” 岳重山道声“正是”,再饮一杯五毒酒润喉:“那时节,龙虎山掌门尚是德清真人,道长一人独守山门,连战西域高手二十七人,至今解剑池中尚有当年西域兵刃在内。” 林锋鼓掌大笑:“快活!快活!天虚道长乃是当世英豪,来来来,这一杯,你我兄弟遥敬老道长!” “这榜上探花——却是个老糟婆子的龙头拐。那老太婆姓裴,也不知寻了哪位名匠,打了条塞满暗器的拐杖,哼,走路不稳手却极稳,你说多怪?” 林锋见他言语似有不善之意,忙劝道:“管她如何,再往下说。” 岳重山道:“第四位乃是血手人屠的麒麟刺。” “这人屠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罗,当年一夜之间屠尽了天风国平南王府一百三十口,故得了如此绰号。江湖中人常说‘阎王手中麒麟刺,赠与人屠除世人’,说得便是这厮了。” “相传那麒麟刺长只七寸,平日带在右手中指,藏于袖内,倘一现世,便要取走一条人命,属实凶狠。” 他两个一说一听,不过片刻功夫便说到第九位上。 “第九位乃玉面判官章化的判命剑,章老英雄算来应是兄弟的师伯,此剑精妙处也无需愚兄多言。” “这榜上最末一位,当年在江湖中极负盛名,以致兵主失踪江湖三十年,却依旧位列榜上。” 听至此处,林锋不由发问:“岳兄,此兵何名?其主何人?竟有如此威势?” 岳重山抿嘴一笑,三十年前冠绝天下之名,自唇间缓缓行来。 第18章 听雪庄林锋结金兰 卧虎亭重山露野心 “鬼燕镖苏谦的灵蛇双匕,位列奇门兵器榜第十。” 林锋闻得“鬼燕镖苏谦”五字,持杯左手蓦地一抖,险些将满杯美酒洒净。 他偷眼瞥岳重山,只管说话全然不睬,忙以右袖擦了手上酒渍。 岳重山正自滔滔不绝,丝毫不曾察觉林锋细微动作:“这位前辈纵横江湖之时,愚兄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苏前辈弱冠成名,却在而立之年如日中天之时离奇失踪。” “之后故事,江湖之中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已无心江湖纷争归隐山林;亦有人说他是东渡重洋另立了门户,在海中荒岛隐居;更有人说他已教仇家取了性命。” 他见林锋只管饮酒,全然不似适才自出来言,他有去语,心内只道林锋年少轻狂满不在乎,便道:“这位前辈以暗器、轻功两般绝技名冠天下,倘他现今犹在江湖,只怕周盗王轻功第一的名号,可要拱手相让了。” 林锋又添一杯五毒百花酒饮了,自迈步出亭玩赏卧虎亭周遭景致,只见一轮皓月映得浅池光亮如镜,四下奇花教那银辉一洗,也顿生几分清冷之意。 他自拽开架势演练起落英掌法来,一招一式之间出其认真。 落英掌法招式皆是以柳叶掌推送,林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以动掌时极有潇洒之意。 岳重山瞧他出掌时气度清高孤直,却又藏着几分桀骜不驯之意,心内不由暗道:“好个小孟尝,好个林锋!这分气度便在他师父身上也难看到。” 他道:“传说云霄派黑虎侠女姜墨茹前辈,一曲剑舞斩了乾坤魔教左使后全身而退,现下兄弟这掌法,也自有一派风度在内。只是独舞未免无趣,愚兄与你作个陪伴!” 说话间身形一纵来在林锋身侧,旋即拉开双掌便往他胸前天突穴攻去。 林锋见他掌势奇快,忙使招菡萏暗香,先拨开岳重山进击右掌,旋即顺势握了他右腕,紧接便见林锋右臂略舞荡开空门,左掌缘臂而今直取膻中。 岳重山吃他一荡全无慌乱之意,反是借林锋一荡之力使个云手,立时便将林锋右腕握在手中。 林锋见右手受困,足下踏牢了马步,双臂向后猛摆,旋即右足抢上一步,自以前额直撞岳重山鼻侧迎香。 此穴乃手、足阳明经交汇要穴,倘当真生受这一招,涕泗横流尚且事小,阳经受损之害,实是不可设想的。 岳重山自八岁习武至今,何尝见过如此无赖惫懒的招数?一时只好竭力昂首下腰规避。 哪料林锋向前一压,岳重山身形立时失衡,竟不由跌坐在地。 他两个对视一眼只管捧腹,活似两个垂髫顽童。 岳重山右掌撑地左掌加腹,口中大笑不绝:“贤弟呀贤弟,无赖至此,你也不易!” 林锋闻言笑难阖口,便是前时痛苦之事也忘却了几分。 岳重山自将酒坛、佳肴端在草地上,二人席地而坐抱坛痛饮一番,这才道:“贤弟,今夜月色皎洁,你我二人投缘至此,不若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林锋是个爱结友的,听他此语又连灌了七八口,这才置坛道:“小弟求之不得。” 当下岳重山鸣人设下供桌香案,排开三牲祭品,又供了武圣画像。 二人各自拈香一炷,自在案前跪倒朗声祝道:“我二人今于听雪山庄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誓之举,当坠万丈深渊粉骨碎身,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岳重山扶了林锋起身道:“贤弟今后有何打算?如今你已年过弱冠,漂泊江湖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林锋又大口饮酒:“小弟如今重回无忧派门墙,余下琐事实在不愿多想。” 岳重山闻言自凑上前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我兄弟联手闯出一番大大的事业,日后留名青史,不负大丈夫一生,岂不快活?” “事业?” “不错。贤弟,当今武林‘一堡’隐迹、‘双门’避世、‘三派’勾心,权作了散沙一盘,反观外患却有不少。西南乾坤、西域拜月、玄冥三教为首虎视眈眈,哪个不想吞并中原一统江湖?便是爪哇夷子也想分上一杯羹。” “你我男儿在世,虽身在江湖却要心存天下,值此武林纷争欲起、江湖大劫将至时节,倘无些许作为,岂非平白负了天赐地给的八尺之躯?” 岳重山见林锋自已不再饮酒,心道他已有动摇之念,当下又道:“贤弟不妨入我听雪山庄,你我兄弟二人共为庄主,从此以后听雪山庄再不隐世,先结交正道诸派,剿灭拜月、玄冥二教,以斩魔教羽翼……” “皆是中原武林以我听雪山庄为大,号令过处能有哪派不从?便是乾坤魔教也可徐徐图之。” 林锋闻言不由道:“倘有门派不尊……” 岳重山闻言眼底神光闪灭,极显冷酷锐利,其间似还藏着几分贪婪。 口中冷冷道:“不尊?哼,胆敢不从者,覆灭该派以儆效尤!” 他这一番言语斩钉截铁,直听得林锋寒生遍体、厌恶满怀,只想立时起身拂袖而去。 岳重山却还沉醉其间浑不自觉,口中兀道:“中原三足鼎立已有数十年,高居庙堂者昏聩,治下百姓不敢聊生。倘再要作大,便入主深宫纵横庙堂,届时兴兵百万,兵临爪哇、极北,你我兄弟二人称王称帝旷烁古今,岂非名垂青史,受后世万代景仰?” 林锋闻他所言,竟举坛痛饮,只管大笑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甚么?贤弟何出此言?” “大哥一番鸿鹄伟志,倘换个雄主听了,断要彻夜长谈的,说与小弟这燕雀听了,只有句苟富贵勿相忘,不是可惜——又是甚么?” 林锋自望着面前清池,口中喃喃低语痴如梦呓:“大哥,你可曾想过,倘此事不成,可是江湖人人唾骂、遗臭万年的结果……” 稍一顿又道:“便是事成,后人又要如何评说?” 岳重山冷笑两声长身立起:“后人?云霄派土崩瓦解之后,武林动荡江湖纷乱,这天下实在乱了太久,天下大势终要一统。” “试问天下之人,哪个能从出世伊始,便能立在巅峰之上?哪怕帝王将相、各派掌门,皆是步步而行攀援而上。” “贤弟,倘你助我,这乱世便不会再久,听雪山庄重出江湖之时,我岳重山自将傲立于天!哪怕身后血海茫茫,哪怕足下尸积如山!这便是为兄的志向所在。” 岳重山仰视万顷星河,凝望璀璨星辰,满面皆是桀骜神色:“至于后人——” 他自勾起一丝嘲讽笑意,又吹去指尖无形柳絮:“又怎会看到我的手段?士子只会歌功颂德;百姓也只会庸庸碌碌,任凭我的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卑劣凶顽,他们决计不会看到,也决计不会生出半点念头。” 林锋闻言不觉间已面露愠色:“立志于民?只求一己之私,要以万民流离相换,如此大志我宁愿不立!” 岳重山大笑:“岁月沉淀,苍生不过瞬息光影,只为瞬息浮光魅影便要放弃整个天下?” “这天下终是弱肉强食的天下,强者生弱者死……” 他正说着,忽见火眼飞鹏胡耀手中攥着一样物事疾步而来,瞧他面色颇是凝重,他快步走在岳重山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旋即便见岳重山面色一沉,口中低低嘟囔了几句。 这才转向林锋笑道:“贤弟,今夜时辰不早,愚兄外面有些事务需得料理料理,待愚兄办事归来,你我兄弟把酒言欢!老胡,你送林少侠到百花别苑小住几日。” 胡耀伸手一摆:“林少侠,这边请。” 林锋自朝岳重山抱拳行礼:“小弟静候兄长便是。”言罢自随胡耀往车边而去。 他身在车内打坐,心内却百念交杂。 岳重山自以为作得隐秘,岂料却教林锋看了个干净。胡耀手中所持之物,正是黄开山当日所发的飞燕镖! 短短数月,江湖中隐迹三十年的飞燕镖竟接连两度现世,绿林大盗黄开山、师叔鬼燕镖苏谦,与这位听雪山庄的岳庄主,三个全无干系之人,皆教这样曾名震天下的暗器捆缚在一处。 兼适才林锋又凭过人耳力隐约听到“老爷子”、“麻烦”、“了断”之语,更教他满心疑虑。 胡耀口中的“老爷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人要教岳重山出手了断的又是甚么? 至此林锋心内的疑惑已数不胜数,单凭他一人想要找寻真相,不过痴人说梦而已,当务之急依旧是恢复功力。 然则内功修习也需循序渐进而为,凡好高骛远、贪功冒进之流,能成大器者不啻凤毛麟角,倒是走火入魔之人屡见不鲜。 林锋此时内力十不存一,满心所虑皆是“重归一流”四字,纵他经验十足,也是千钧一发的险事。 正是:平心静意修行远,纵马走猿定蹉跎! 第19章 百花苑孟尝险入魔 百花谷林锋遇佳人 林锋上了马车,一路悠悠行了半个时辰余,才觉马车一顿,旋即便听车夫道:“林少侠,百花别苑到了。” 他口中道声“有劳”,旋即挑帘下车自举目四顾,但见百花丛中一条小径蜿蜒而过,小径左右一色石质灯台,台中燃着粗蜡,虽嫌昏黄了些,却也有些辉煌之意。 缘径直上是座竹楼,小楼高有丈许,一片胜雪银霞下,竟平白生出几分琼楼玉宇之意来。 林锋看着别苑景致,竟有些发怔。倘无那座竹楼,他简直要将面前之地看作夏夜真源。 他看看身侧,只缺了个白裙的姑娘。 大抵是五六年前?张璐偏拉着自己前去赏月观星,真源山山径虽无如此明亮,然月光映照下也可视物。 那日他自仰面朝天躺在花丛,芬芳花香混着泥土清气沁入心脾,身边的姑娘藕臂环膝仰视苍穹,那张侧脸柔和却又极蛮横的闯入脑中,直压在心底最是柔软之处方才作罢。 彼时月依旧,今时人非昨。 不愿再触碰一次之事,强行于记忆最深处闯出,在脑中翻腾涌动。那是只允他一人可入的无尘之地,亦是教他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林锋贪看景致半晌,方徐徐入楼。 他自入卧房登竹榻盘膝而坐,旋即默运涤心功,推动体内先天真气沿奇经八脉循环一大一小两个周天,这才置先天真气于冲脉,纳后天真气于带脉,只等稍待衍化内力归入丹田。 此事林锋轻车熟路,然现下却出了岔子。 凡武林中人修习内功,皆要意守丹田摒除杂念,待到无喜无悲、心内平和如幽潭死水毫无动摇时,方可衍化内力。 然他适才只管惦记着小师妹,心内酸甜苦辣百味交杂,单只送真气入冲、带二脉也费了不少时辰。 涤心功总纲有云:“先天取一后天三,方得内力一点全”,他此时心内杂念无数,一时竟致先后天真气取量难调。 林锋相调半晌,却不得内力丝毫,心内烦躁难言。霎时间心魔骤起,恍惚间又梦回三月前被逐出师门那日。 张博钊的森然面孔、徐哲的满目憎恶、小师妹的眼底失望…… 他此间杂念横生,冲、带二脉中之真气失了他心念所控,立时万马奔腾也似的,在奇经八脉之中胡乱窜开。 因他体内先天真气经过悲魔神功洗练,故较先前已强了数筹,兼今夜饮五毒百花酒不少,后天真气之量也远超往日,一时真气乱窜竟难弹压。 林锋只觉两股热气自由冲、带二脉而出,自于奇经八脉之中游走一圈,又汇入十二正经内,一时经络作痛不止直欲撕裂。 他自强敛心神,欲推真气衍化内力,哪料两道真气过处脉炙穴炽,火烧刀刺也似的疼。 未待林锋渡过这一阵,霎时又觉丹田胀痛胸中气闷,腹中仿教人注了铅水,又痛又沉。 倘再过片刻功夫,涤心功能否重修尚且不谈,便是保命也是件难事。 林锋默运心法,只稍一推动便觉胀痛气闷加剧,然若放任自流,真气乱窜便愈发厉害起来。 待到翌日金乌东升之时,自已接连吐出七八口黑紫淤血,身形剧颤抖若筛糠,便是鼻中也流血汩汩,俊朗面庞遭污血一浸,犹显狰狞可怖。 正是他手足无措意乱神慌之时,一阵悠扬琴声忽入耳中。 初时尚觉琴音影影澈澈时隐时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旋即曲风轻转淙淙铮铮,若饮涓细寒流清清冷冷。 那一阵天籁琴音虽嫌轻柔,却得丝丝沁入心脾,林锋闻之心内竟点点平和下来,便是体内真气也不由微生平复之意。 骤然间琴音又变,直如两军对垒,金戈铁马杀气腾腾,林锋遭这跌宕琴音入耳,心跳咚咚快如征鼓,一时仿置身沙场,满心惨烈肃杀之意。 莫约只过七八息工夫,琴声又悄然而变,此时曲调倍感柔和哀怨,便若闺中女子惦念情郎幽然轻叹。 眼见真气又要乱行,琴音却再生折变,此番曲调不但中正,且自具几分云淡风轻在内,林锋趁有琴音相助镇定心神,自将体内散乱真气归在一处,霎时间内力又生于体,由此直至一流境界,皆是康庄大道平坦无曲。 林锋双目紧闭,自将满腹浊气徐徐吐出,旋即抬手发掌竟有轻微掌风,嘴角不由扬起一丝浅笑。 数年以前,林锋曾见张博钊抬手发掌,内力过处击断丈外树干,一时钦慕不已。现下自己这点微末内力,虽只勉强够他重归健体境界,却也教他稍具些自保之力。 武人内力益处良多,抛去强筋健骨不谈,修为高深者大可不依招式出手,仅凭内力便可伤敌。 江湖内功健体、强筋、锻骨三境谓曰三初境,过了三初境便已是江湖二流好手,待领悟生死一瞬之理,便得成就一流境界。 倘再加修习,便是张博钊所达之宗师境界,至此江湖广大已大可来去。 此后开山鼻祖境界鲜有人及,除龙虎山天虚道长、天龙寺相忘大师外,放眼中原只怕也仅有二三人众。 最上一等境界谓之圣阶,相传鄞末至今三百年来无人能及。 林锋自伴着琴声又修一阵,心内暗道:“弹琴这人琴道造诣断然极高,趁着此时琴音不定,不若循声而访,向他请教一番。” 他心内拿定主意,便抱了流光剑,拽开脚步直往东南而去。 莫约行了半盏茶的功夫,林锋已觉足指发冻。而今已是深秋时节,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只是谷中极暖花木常青,便着夏装也少有寒意。 林锋用力裹紧身上凉袍,心内不由道:“师娘、师妹他们怕是早便换了冬装罢?当年真源山大雪,我同小师妹堆个雪人,误了早功时辰,可教师父一顿好骂。” 他拨开林间繁盛藤萝,面前豁然开朗。 那是个小小山谷,谷中有片小湖,秋风吹拂下,清澈湖水涟漪阵阵,湖畔花草树木倒映水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兼时辰尚早晨雾未散,小小幽谷竟如仙境。 凝目四望时,只见湖边青石上坐着个绯衣姑娘,她膝上横着张琴,葱指拨挑间,悠扬琴声与百鸟鸣叫相和,竟也别有一番韵味在内。 怪石,古琴,绯衣,青丝。 林锋如教山谷摄了魂灵,只故聆琴观景,仿是座泥像木俑。 多年后,待林锋念及此地,心底依旧是一方怪石、一张古琴、一袭绯衣与一头青丝。 也不知他怔了多久,或是几个时辰?又或是几次弹指?琴声不知何时而停,取而代之的竟是那绯衣姑娘之声:“公子?” 她言语内尚带了些羞涩在内,说话时也不甚硬,倒有些南方的柔弱口音。 林锋只觉一阵幽香扑面而来,恍惚间只见一张俏脸伫于面前尺许处,正是适才弹琴奏曲的绯衣姑娘。 她怀中抱张古琴,素面姣好清秀易容颇是动人,颊上上有些红晕,满头青丝梳作个流云鬓,口角尚有一缕碎发悬挂,随风摇动。 最引人瞩目的,倒是她那对动人心魄的眸子。那双眼直如清水一泓,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却又存有几分异样。 “公子衣衫单薄至此,莫非是病了?” 林锋猛然回转过神来,也不由面皮一红,一面心内骂自己失态,一面又抱拳行礼:“在下一时失神唐突了姑娘,烦请姑娘见谅则个。” 那姑娘一手托牢了古琴,一手将口边散发捋至耳后,这才敛衽行礼盈盈一拜:“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只当百花谷中常年寂寥,鲜有人迹,故在此间磨炼琴艺,不想却搅扰了公子雅兴,万望公子恕罪。” 林锋连道几声“不敢”,却又有些语塞支吾难言,亦是痴痴傻傻露出一副窘相。 那姑娘瞧他呆相,不禁轻掩檀口笑出声来。 林锋只一低头的功夫,便见她已行至怪石旁,自将擦净的瑶琴放入了琴匣,旋即又取个绒布匣套罩定了琴匣,这才扎紧了绳扣负琴与身,举步欲行。 “姑娘要走?” 那姑娘展颜一笑,抬手指着已上三竿的日头道:“日头已上中天,小女子也需回家烧火造饭了。” 林锋忙道:“在下适才练功出岔,幸得姑娘奏琴方才侥幸得命,不若今日便教在下送姑娘一程,聊表报答之心。” 那姑娘自沉吟了片刻,便微微点头道:“如此便要劳烦公子了。” 林锋见她面上又飞起两片红霞,心内不由道:“这姑娘真爱脸红,小师妹似是从不如此的。” 他心内虽是如此想法,口中却道:“如无姑娘,在下如今只怕早便命丧黄泉,寻孟婆饮汤去了,如此救命之恩,单只相送断不能报的。我看这琴颇重,在下贱躯稍有膂力,不妨相代姑娘。” 那姑娘笑道:“教公子一说,倒真有些沉重。小女子姓白,双名子萱,敢问公子高姓?” 林锋自她手中接过瑶琴负了,口中道:“小姓林……” 第20章 幽谷内子萱赠棉袍 静湖畔林锋习琴艺 他两个一前一后直往谷外而去,才一出谷已觉内外景致大相径庭,谷内奇花异草无数,谷外却皆是荒草枯木,深秋时节寂寥萧条淋漓尽致,哪有谷中半点欣欣向荣之意。 途行一半已时近巳牌,金乌正上天中,兼又无风,故身上暖意融融。 二人且聊且走,莫约又过小半时辰,远远已见规矩麦田,只是此时冬日将近朔风欲起,田中多是些残秸败叶,备着来年生火作肥。 白子萱扬臂一指:“林公子,再行半里便是白家庄了,有劳公子相送,子萱谢过。”言罢又敛衽盈拜奉上一礼。 林锋忙侧身相避,又抱拳道:“姑娘解救在下性命,只相送一程不敢未报。” 白子萱展颜笑道:“公子说笑,小女子不过闲暇操琴,岂敢奢谢。” 言罢自道声“告辞”移着莲步转身而去。林锋见她身影渐去,张张口却不曾出言。 哪料白子萱却忽转身道:“林大哥,你何时还去百花谷?” 林锋闻言一怔,旋即道:“我这些时日只在百花谷左近居住,但有闲暇便可去的。” 白子萱默然点头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好,后日我还在此处候你。”言罢又是一笑,这才离去。 林锋瞧她如花笑靥,心内不知为何有些高兴。 他仿佛忽得想明了一件事,为何古时昏王不惜烽火相戏,只为博美人一笑了。 待白子萱身影消失不见,林锋这才施展轻功,原路往百花别苑而去。 他此时内力虽极低微,只够施展最是粗浅皮毛的轻功,便是如此,较之三月以前也快上不少。 不过半个时辰有余,便回了百花别苑竹楼之中。 他这一趟来回最多不过两个时辰,榻上污血已被下人清扫得一干二净,边上小几上放了食盒,盒中存着只烧鸡,又添了一壶五毒百花酒。 林锋狼吞虎咽食净了烧鸡,又将一壶五毒百花酒揭盖尽情饮了,这才心满意足上了竹床,旋即摆个五心朝天式修习涤心功。 他适才原想传授白子萱一些防身武功,只是碍于自己现下功力微末,不曾说出罢了。 一个人有无武功傍身,只从走姿便可看出。 但凡武林中人走路,断是步伐轻盈稳健,臂、腰、胯、踝动作看来整体协调,有些轻功高手便是步幅差别也微乎其微。 适才林锋观瞧白子萱走姿,她走时虽步履轻盈,然行进时同习武之人相较,却嫌虚浮了些。 倘是个内功修为已达鼻祖境界的高手,自也可以走出如此步伐,然瞧白子萱面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便是在娘胎里修习内功,也决计难达此种境界。 两日后,林锋怀抱流光剑走出房门,一个懒腰过后,竟倍觉神清气爽。 这两日内他借五毒百花酒之力,已教内功重返了强筋境界,虽尚还在三初境内徘徊,却非全无自保之力。 他自施展轻功直往百花谷而去,待到百花谷湖畔,却见白子萱已俏生生得坐在了石上。她今日依旧是身绯衣,只在外面披了一领素白的狐皮斗篷。 白子萱见林锋自林间纵身跃出,一个筋斗稳稳落地,起身甜甜唤声:“林大哥,你来了?” 林锋大笑一阵道:“大哥可不敢当,倘我还小你几岁,你不是吃了大亏?” 白子萱闻言不由道:“是啊,我今年已十七了,十七岁了还未出……” 她“阁”字未出忽觉失礼,面上立时飞起两抹红云,忙合了口噤声不语。 林锋闻言心内不由暗想:“原来她与小师妹是一般的年纪。” 口中却道:“我长你五岁,这声大哥倒也担得起。” 白子萱跳下怪石,自从斗篷后摸出个包袱抖开:“林大哥,你瞧,好看么?” 林锋凝目望去,只见她手中竟是件蓝布棉袍:“这是……” “棉袍,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倘有不适处我再改过。”说话间已来在林锋身后,将棉袍披上了肩头。 白子萱较林锋矮了足有一头,却还踮脚展臂替他披衣,倘有外人见此情状,多要以为是阿姊教年已弱冠的幼弟试衣一般。 旋即又一转身来在林锋面前:“抬头。” 她只说了两字,竟大将下令也似的威严至极,偏她音声甜美又自带了三分柔弱,旁人听来,自有一番柔情满怀滋味在内。 林锋闻她言语不觉微惊,非但不敢言语,更将她话奉若钧命,任凭白子萱替他系好衣扣,动也不敢动一下。 哪怕她微凉纤细骨节触及颈下天突穴时,也不曾闪躲半分。 他只觉那指尖在天突穴上稍一摁,旋即便见白子萱略退两步,双手往身后一送,略一偏头道:“嗯,不错。” 那目光直如新妇归家,审视丈夫着装仪容一般,倒教林锋有些不适。 林锋穿了那蓝袍上下打量,却嫌稍紧了些:“这是你做的?尺寸稍小了些。” 白子萱道:“爷爷是本国御用裁缝,他老人家以目代尺的功夫,我也略懂些。尺寸稍小是因你凉袍未除所致,你去那边林间换了凉袍下来再试,断不会再有如此感觉。” 说话间已将林锋推入了林中,这才自坐回石上等他出来。 不多时便见林锋手上提了灰布凉袍出来,白子萱见了不由发笑:“林大哥长我五岁,却还顽童也似的不会穿衣,你看,都歪了!” 林锋身上棉袍向右偏了少半,露着一大截左腕,右袖教他拉得极下,仅半个指节勉强可见。 她走上前来伸手便向棉袍两肩捉去,要替林锋将衣服拉正,哪料林锋心内有鬼,她向左拉林锋便闪,她向右拉林锋便站好不动。 来回几次便见白子萱双手叉腰嗔道:“林大哥!” 林锋恐惹了她生气,忙口中答应,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便见白子萱双臂急动如电,已替林锋拉正了棉袍。 他忙转身藏手,一听白子萱呼道:“林大哥!你的手!” 林锋扯袖掩掩右手,口中勉强笑道:“不要慌,幼时贪玩教石头砸掉了,已过了许多年,我早便习惯了。” 白子萱闻言忙道:“林大哥,你怕我知了你少根手指,便瞧你不起么?” 她自觉适才举措唐突失礼,现下急于辩解语快音高,待话音落处忙又小心道:“林大哥,我教你学琴可好?” 林锋不同音律,听她提议也不由起了兴致:“求之不得。不过我缺根手指如何操琴?” 白子萱见林锋不曾责她失礼,便又来了精神:“这有何难?常人操琴左按右拨,林大哥只需定张异琴,改换右按左拨便是了。” “如此甚好!” “不过——” “不过甚么?” 白子萱狡黠一笑:“林大哥定是话本中的江湖高手,你得教我几招,我才教你学琴!” 林锋闻她所言竟正中自己下怀,立时便应承下来:“小事一桩,自今日起,你教我操琴,我教你练武,可好?” “好,我先教林大哥认琴。” 说话间她已来在石旁,自琴匣中拿出瑶琴架好,旋即又取帕净手,这才双手按弦道:“瑶琴乃四艺之首,无论尺寸、形状皆有其解,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双手左右一拂:“琴长三尺六寸五分,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高两寸四分,应廿四节气……” 林锋在旁接口道:“嗯,这瑶琴与剑倒是互通,皆是上应天时的。” “你不要插言,且听我说。底平面凸是取天圆地方之意,上设七弦,分应五行文武。” 她讲述瑶琴种种来历、手法极是耐心,林锋听得也极认真,凡有不明之处立时发问,白子萱也不厌其烦为他讲解。 过了一阵,便见白子萱随手在弦上拨动几下,琴声起处她言语也随之而起:“林大哥,你也来试试。” 林锋转身来在她身后,自也依葫芦画瓢在弦上拨动几下,虽不成曲调,然手法却也有模有样。 白子萱鼓掌笑道:“林大哥学得好快,来,你听这支曲子。” 旋即便见她舞皓腕扬素手,左手牢按冰丝,右手缓拨马尾,琴音袅袅流量奔放,却又自有几分缠绵悱恻之意在内。 她自操琴又展喉清歌:“念良人,难相忘,细端详,但见身姿伟,剑眉挺,星目貌堂堂,情深意更长。绕指柔情怎生诉?泪眼无处望,一曲凤求凰。” 曲罢歌停,自盯了林锋双目道:“林大哥,你听……你听着曲调如何?” 林锋自幼习武,虽有张博钊教他念书识字,所学却终是礼义廉耻之道,哪晓得半点诗词歌赋? 他自呆了半晌才道:“曲子倒是好听得紧,可这词却不大懂得。” 白子萱勉强一笑:“凭林大哥天资,假以时日断能懂的。” 顿了顿又听她道:“明日便教林大哥《碧霄吟》,今日该换林大哥教我习武了罢?” “好,我便传你一套掌法,虽难称精妙二字,不过对付几个强盗蟊贼绰绰有余。这套掌法只十几招,我每日传你……” 他方说一半,便听白子萱急道:“林大哥,这套掌法叫甚么名字?” 林锋闻言纵身跃出丈余,口中轻声道:“落英……” 第21章 百花谷剑客授掌法 白家庄佳人存遗讯 白子萱笑道:“落英掌法?这名字可当真好听!” 林锋展开身形稍一舒臂:“这套掌法并不繁复,自起手至收式总共不过一十四招,每招皆有三五个变化,如此算来也不难记。与人拆招时,只管击他关节、穴位、周身要害,便是力量不足也能教他吃个大大的苦头。” 落英掌法是他由无忧派落英剑法中所悟,最是适合女子修习防身。 他自将落英掌法徐徐演示一次,这才从头开始,由第一招菡萏暗香讲起,无论出掌角度、发力方式,乃至菡萏暗香四种变化无一不言,说得极是详细。 因这掌法是他独创,故讲解时深入浅出,便是个天资鲁钝者听了也得明了,白子萱自生蕙质兰心,不懂之处只需林锋稍点便通,更不需费心磨唇。 林锋讲毕一招,放了双掌:“如何?可还有不懂之处?” 白子萱扬眉眨眼似在回想,片刻才道:“皆记下了。我试演给林大哥看。” 说话间自褪了狐皮披风,旋即将菡萏暗香使了一次。 她出手时肩松腕软,藕臂动时直如杨柳清风柔曼无双,虽不似林锋用时刚强有力,却自有一番阴柔意味在内,旁人见了多要以为她是跳舞。 林锋一旁指正道:“落英掌法一十四式内,以攻守兼备、连消带打招式居多,这一招也不例外。” 他左肩将臂一推:“常人右手进击居多,故才出左隔右,要击敌左肘。” 旋即又将右臂连摆:“摆右臂实是云手变化所得,旨在荡开双臂打出空门,胸腹处要穴不少,空门一开自可长驱而入直抵要害。” “你适才左手太低,倘如此出手只恐要伤及手指,再抬二寸便可以掌心相击;右臂摆动太小,以致空门难开招不达意。不过你摆臂转腕处却作得不错,只是千万要以手加肘,方有奇效。” 白子萱若有所思道:“倘我伸手推腕岂不是更安全些?” 林锋双掌在她面前一影:“你且来推我手腕。” 白子萱自退两步,右掌直往林锋腕上便扫。 怎料掌即加腕时,便见林锋翻腕一拨,倒将白子萱右掌推在一边,旋即食指加臂立发一掌,直在她面前三寸处才停:“如今知道为何不可推腕了?” 白子萱又进两步自发一掌:“为何不可迎击两肩?” 林锋闻言不由大笑反问:“距己达肩,无论心、喉、胸、腹掌皆可加,为何偏要执着伤指之功?” 此后半月,林锋已将落英掌法尽数传授了白子萱修习,自己也学了不少浅显琴曲,便是瑶琴名曲,也学了《碧霄吟》,内功修为更重达锻骨境界。 倒是白子萱进展神速,前几日同林锋拆解三招便败,如今已可拆解十七八招。 这日二人对练,前后竟拆解了三十三招,林锋不由道:“好姑娘,当真是聪慧得紧,区区五日能到如此地步,实属不易。” 白子萱抬手拭汗:“那是自然,林大哥学琴也聪慧得紧,咱们两个彼此彼此。” 林锋正待出言,却教她紧紧抱了,清秀侧脸贴在他坚实胸膛上,听着其中年轻有力的心跳:“林大哥,倘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会去寻我?” 他轻轻将白子萱推在一边:“好好的,怎就说了这话出来?” “倘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你可会去寻我?” 她清澈眼底满是泪水,楚楚姿态惹人怜惜。 林锋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然老鼠与眼泪却教他怕得不得了,如今白子萱泪盈满眶泫然欲泣,更教他倍觉手足无措。 他抓抓后脑,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对,只好打趣道:“怎么?《清心菩提曲》还不曾教我,你便向耍赖逃了么?” 哪知白子萱闻言竟将脚一跺哭出声来:“哪个同你玩笑耍闹?” 林锋忙道:“你莫哭……你莫哭……” 她眼圈通红香腮垂泪,口中所言以难成句:“那……那你老……老实说与我听,究竟……究竟会不会去寻我?” 林锋手忙脚乱替她拭泪,不想竟擦花了白子萱面妆,一时心内更觉慌乱,良久才正色道:“会。” 他轻轻点头,栗色眸中神光坚定。 白子萱踮着脚尖,微凉樱唇蜻蜓点水也似的,在林锋颊上一扫而过,旋即双手捂了通红俏面转身便走。 林锋正待跨步抬臂,却听她颤抖道:“休要跟来!也不许你来寻我!倘……倘你敢来,我决计……决计不肯原谅你!” 顿了顿才听她又道:“人总有一死,多苟延残喘一时……有何不好?”言罢拽开脚步便往谷外而去。 林锋怔立原地半晌竟不能动,纵白子萱离去许久,然别离时决绝话语却兀自徘徊耳侧,悲喜原是背道而驰之情,此时却相互交错扭曲缠绕难分彼此。 当夜,他躺上竹床久不能眠,有意修炼内功,却怕心念驳杂,再临入魔之境。 他自呆抚着身侧瑶琴,口中低语喃喃如呓:“她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倘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会去寻我?” …… “人总有一死,多苟延残喘一时……有何不好?” …… 林锋脑中一念划过,惊觉一阵惧意,他蓦地坐起身来,已觉冷汗浸透中衣——“有人要对她不利,以我如今境界倘去助她,只怕凶多吉少!” 此后三日,林锋再不曾于百花谷中见过白子萱。 他有些慌,心内不祥之兆愈发强烈起来,翌日一早便往白家庄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以来在白家庄外。 庄外田中残秸败叶依旧,埂边枯树上,三两寒鸦聒秋噪寒。 他随手以袖抹汗,径直往西而去。 当初白子萱同他说过,白家庄最西那间矮屋便是她家。 林锋沿着村中小径,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见一座红砖绿门的矮屋。 他来在门前,忽听身后一人道:“小白姑娘命也忒苦,逃难至此好不容易才有个安稳住处,怎就教吴念泽那二世祖知道了?” “那畜生的消息倒也真是灵通,小白姑娘才搬来不过二十来天,也不知他是由哪儿得来的风声。” 林锋心内一惊,循声望去,却是几个老翁坐在石上,吃烟晒着日头闲聊。 他忙紧走几步上前行礼道:“老丈,小子有礼。敢问白子萱姑娘家可在此处?” 黑衣老翁半张只左目瞥瞥林锋,又吃口烟,这才指指小屋道:“那边是小白姑娘家了。后生,你来晚了,小白姑娘前日便教吴念泽的狗腿子绑走了。” 林锋眉脚一跳:“吴念泽?他又是甚么人?” 灰衣老翁道:“后生你不是本地人,那厮是五十里内出了名的恶少,平日横行霸道、作恶惯了的东西,强抢民女这等伤阴德的事,作了何止一件两件?嘿嘿,阎王爷要替他备下一百条铁棍哩!” “他如此目无法纪,缘何无人去官府告他?” 老人摇头道:“告?他爹是丰原城的城主,哪个衙门敢接状子?” 林锋闻言又行一礼,道声“多谢老丈”,这才转身来在小屋门前。 或因风吹雨打之故,门上绿漆早已斑驳,虚掩的门上并无门环,便是门锁也不知所踪。 林锋将手轻摁在木门上,凭他的力气,便是二三百斤的顽石也举得起,然这一扇薄薄木门,却觉沉重无比,仿一推门便要去往不知名的世界。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屋内景况全然称不上整洁,倒是狼藉二字更为贴切。 青石地上满是碎陶,陶渣下尚有些阴暗水渍,一张破旧八仙桌只余三腿朝天翻起,衣物、碗筷跌落满地,一张瑶琴竟教砸作两段,只余五行文武七根冰丝勉强连着。 他似是看到一样物事,忽朝内走了几步,旋即俯身掀开个小凳,原是一叠针脚齐整的草纸。 林锋轻轻擦净纸上灰土,露出封皮上那一行清丽小字——《清心菩提曲谱》。 他自坐在凌乱床前,随意翻阅几下,却见纸上一色簪花小楷,无论曲谱、指法及奏时种种难处皆罗列在内。 最后尚有两个极潦草的小字——“莫要”,其下是个“彐”字,想是“寻”字还未写完,屋内已遭人闯入。 他轻拂谱上字迹,口中低语喃喃如呓:“难怪你不肯原谅我,哪又如何?你喊我一声大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需救你出来的。左右是终有一死,能换得你出来,也非一件憾事。” 林锋呆坐良久,这才合了琴谱藏入怀中,旋即缓缓起身,一双修长手掌自在面上狠擦两下,只在转瞬之间,俊秀面庞已棱角分明、线条清晰,栗色眸中神光炯炯,锐利如刀冷酷凌厉。 他伸手解开扎发束带,发髻散处遮掩大半面庞,这才推门离去,只余下满室杀气。 林锋自归百花别苑收拾瑶琴,背了包袱戴好流光剑,又一路狂奔往听雪山庄而去。 胡耀见他满面怒容,不由发问:“林少侠,百花别苑不好住么?庄主办事未归,还请宽心再住几日。” 林锋冷冷道:“前辈,烦替我寻匹快马,我有急事。” 胡耀闻他言语森然遍体寒生,忙派了家人去马厩牵马。 林锋趁机在兵器架上稍一扫,只管大步流星上前,将一旁七口铁剑尽数取下抱在身上,待下人牵马行来,自也不做声响,只管将铁剑在鞍边挂好,旋即飞身上马,直奔丰原城而去! 第22章 丰原道林锋遇故人 城主府亭侯展威风 铜铃声响清脆急促,一匹骏马四蹄翻腾迅捷如风,红云卷地也似的疾行而来,颈上长鬃随体起伏,直如黄昏时分西天赤霭。 马背上蓝衫骑手负剑如蛛,身面裹夹皆是凶戾气色。 远方城池渐近,周遭荒木飞退,平坦官道上之余一阵黄尘,经久不散。 林锋全不吝惜马力只管扬鞭,那红马也当真神骏,一路疾驰只肩背处略生潮意。 他正纵马狂奔,一旁小径上忽得蹿出匹白马来,幸得林锋眼疾手快,方见马鼻立时提缰勒马,红马遭嚼头一拉口角吃痛,前蹄高扬人立而起,长嘶起处只在白马身前尺许处停下。 林锋心中满腔怒意,遭这白马一惊口中厉声喝道:“瞎了不成?岔路走马不听动静,找死么?!” 白马上的骑手是个姑娘,着一套浅蓝缎面锦袍,背上负口长剑,剑柄云头上五色剑穗随风轻舞。 她吃林锋一喝忙低头致歉:“实在对不住……小女子无心而为,烦请见谅。” 林锋见那五色剑穗时,不由微微一怔,待那姑娘音声响起,竟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爹爹,要不……要不这次便饶了大师兄罢。” …… “居然敢说我狡猾?看剑!” …… “娘,是大师兄!” …… “这还算是皮肉小伤?莫非在你身上戳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才是大伤么?” 马匹颈上铜铃随风轻摇,少女音声犹响耳畔,林锋一腔心思仿教人尽数抽去一般,空张着嘴却不见半点音声跳出,白马之主他实在太过熟悉。 朝夕相伴十数载,一朝已成陌路人。 正是无忧派掌门千金、无影手爱女——张璐。 “小——”林锋唇上加力,“师”字未及露头,已教他狠狠咽回腹中。 想到“师妹”二字今后再不能提,一时竟感心头作痛。 “张姑娘,是在下唐突了。” 这一句不过区区九字,林锋却说得尤为缓慢,仿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前,便连呼吸也觉艰难。 他嘴角绽出丝苦笑,口中咀嚼着“张姑娘”三字,便如个哑子咀嚼着黄连,从口至胸满是说不出道不尽的苦涩。 只在这瞬息之间,林锋忽得就知道了“造化弄人”四字,究竟多教人黯然神伤。 张璐惊道:“大师兄?当真是你?娘亲已告知了师兄们,我……我也信你的,你决计不是那种人!” 林锋闻言骤觉眼圈极热,这话倘在三四月前说与他听,他又怎会消沉至此? 万千言语在他胸中翻滚,话至口边却只道出一声“多谢”。 她依旧,他非昨,月缺尚能盈满,花败还可再开,然那一点遗落失望中的信任,便如一面破镜,再无重圆指望。 张璐忙抖缰催马走在林锋马侧:“大师兄,你如此急切要去何方?” “丰原城,救个朋友。” 张璐听林锋所言,心知他多半要与旁人拆招,不由道:“那你功力可有复原?看你气色,内功仿还未回一流境界……” “无妨,已有锻骨境修为,倘能再进几分,便可入二流了。” 张璐秀眉微蹙:“我陪你一道去罢?我如今也入了一流境界,断然不会给大师兄添乱的。” 林锋闻言不由眉脚一跳,心道:“不过三四月功夫未见,小师妹竟也到了一流境界?又是何人对她动了杀机?” 张璐见林锋半晌不语,只道他心内惦念自己安危,不愿带自己同往,口中忙道:“我断能听话的,大师兄只管放心便是。” “好,我与你说三个章程,你若答应便与我同去,若是不答应,便速速回山,免得师娘心焦。” 张璐连连点头:“好好好,约法三章!莫说三章,三十章、三百章都行!” “这一路上你需带起面纱,不得教旁人看见你的面目,倘有好嚼舌根的捅到你爹爹那里,可要教重责的。这是其一。” 张璐笑道:“这是自然,倘教爹爹知道了,决计要先去正气堂,后上思过崖。” “见我之事,除师娘外,再不能教旁人知晓了。这是其二。” 张璐忙又点头:“好,此事决计不说。” “今次倘得顺利,决计不得出手伤人。这是其三。” 张璐不禁道:“这一条又作何解?” 林锋板了脸道:“答应便走,不答应则罢。” 张璐自知大师兄素来说一不二,忙满口答应下来,林锋这才允她跟在左右。 丰原城乃北理南疆重镇,距天风国国境不过七十余里,凡过此城者皆需受守城军士搜身、查验文书方才能过。 今日北门人声鼎沸一如既往,进城百姓商贩排作两列长队,等着军士搜身验书,远处急促蹄声传来,一男一女飞马而来,不过片刻便来在近前。 当值小校抬手相阻,教他两个下马搜身,却教那蓝衫骑手扬臂一鞭打在肩上,纵他身着皮甲,也觉肩上痛不可当。 蓝衫骑手冷冷道:“城主府在哪?” 周遭军士见小校吃他一鞭,纷纷绰刀上前,哪料那骑手星目圆睁,只一伸臂便将小校提在面前,右手稍掀前襟口中厉声道:“城主府在何处?耽误了大事,你吃罪得起么?” 小校见他衣下挂块金牌,背面所书全然不晓,只知正面乃“御赐”二字,当下忙跪倒道:“回大人,入城直走玄武大道正中,便是城主府所在。” 骑手将小校推在一边,口中道声:“师妹,走。”旋即策马便走。 轻纱遮面那姑娘声如银铃:“大师兄等我!”言罢亦打马而去。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个人绝不简单……” “听说京师獬豸堂内,有两位名捕早年同门学艺,此后依旧惯以师兄妹相称,莫非便是他们?” 这群百姓哪有见识,多是自话本中听来的故事,如今拿出说来,倒是绘声绘色、有模有样。 林锋与张璐一前一后闹市纵马,城主府后堂内,吴忆昔却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他一拍太师椅扶手:“我把你这不经事的猢狲、挨千刀的泼才!抢了多少女人到府里,为何偏要抢那个黄毛丫头?那丫头面子多大你会不知?” 二世祖吴念泽左腿蹬椅,逗着手中八哥玩:“面子再大还能大过阿爹你?” 吴忆昔站起身来,只管推手腰后左右乱窜:“阿爹在这丰原城虽是头一份的人物,你可知道江湖内那群亡命徒将阿爹看作甚么?肥肉!是块何时想吃何时便吃的肥肉!” 吴念泽倒还满不在乎:“阿爹,您手下那许多的亡命徒,莫非都是白养着的?有他们在,怕甚么?” 吴忆昔摁了扶手坐下,又端茶自饮几口:“你这是年少轻狂,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江湖里比他们厉害的不计其数,阿爹手下那些算得了甚么?” 他正说着,忽由门外闯入个下人:“老爷,林侯爷到了,现下在正厅饮茶唤您。” 吴忆昔白他一眼:“慌甚么?哪个侯爷?” 下人忙跪倒道:“奴才不知,只见他腰悬亭侯金牌。” 吴念泽冷笑两声:“不过是个亭侯,怕甚么?” 吴忆昔以六旬之躯忽由椅上弹起:“糟了!莫不是早时圣上御口亲封的悦亭侯爷?速速点起家人,随我迎接侯爷!” 父子二人急匆匆奔至前厅,却见林锋、张璐二人正分坐主次位上品茶。 吴忆昔跪倒叩头道:“不知侯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请侯爷恕罪。” 林锋随手将茶杯放在一旁:“免礼,起来候着罢。” 吴忆昔瞧他如此作态,不由心内打鼓,半晌才道:“侯爷驾临敝城,不知……不知……” 林锋冷笑两声:“吴城主这茶当真不错……” 他翘起腿又咂口茶:“此次前来是和吴城主讨个人。” “这个……只要下官相识,少待便送到侯爷府上。” “此人你自然识得,便是你家泼畜生绑回来的姑娘。” 吴忆昔闻言不由心内打鼓,他自知白子萱身后有不少江湖人士,然她与面前这位年轻侯爷相识,是万万不曾想到的。 “这个……” 林锋忽得暴怒起来,口中喝道:“少说废话!教你放人你便放人!”言罢自举手一掌直击桌角,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近二寸的红木桌角应声而落。 吴忆昔正打着注意,忽听身前一声响,竟教吓个哆嗦,张璐瞧在眼里,不由已笑出了声。 “小小亭侯也感同我阿爹如此说话?!来人!给我绑了!” 林锋闻言凝目望去,说话之人竟是吴忆昔那二世祖儿子——吴念泽。 他话音方落,便见门外七八个侍卫绰刀而入,欲将林锋拿下。 林锋见他一众冲杀而来,心知此事再难善了,只管反手拉口铁剑出鞘,旋即使招步步生莲,血光溅处一众侍卫立扑于地,喉间剑伤一处汩汩冒血。 他自将身缓缓一转,森然目光只管胡扫乱射:“哪个敢来送死,大可试试!今日交出白子萱,此事就此揭过,倘是不交——” 陡然厉喝直如九天雷落:“今日教你城主府鸡犬不留!” 第23章 斗长剑双枪手殒命 恶满盈雌雄煞归天 却说吴忆昔父子见林锋一招步步生莲格杀数人,心内已生怖惧之意。 这父子二人手中虽也攥着不少人命,可似林锋如斯凶狠当面斩杀的,尚是出世以来的头一遭,一时两股战战汗侵中衣。 吴忆昔呆了半晌,这才跪倒道:“小儿年幼无知冲撞了侯爷,还望侯爷暂息雷霆之怒,恕罪,恕罪。” 旋即又斥下人道:“愣着作甚么?还不带侯爷去提人?!” 林锋冷哼一声,自在死人尸身上蹭净剑锋,这才唤了张璐一发往后院而去。 待他一众走远了,才听吴念泽惶恐音声响起:“青天白日,这厮竟敢如此行凶?阿爹,当真要将那贱人给他?” 吴忆昔板起老脸阴森道:“御口亲封的侯爷,杀了我的人也需得偿命才是!咱家牢里多的是亡命之徒,没有阿爹的手令,哪个敢放人出去?” 那二世祖闻言怪笑两声:“他那师妹……” 张璐今年已有十七,正是风韵初具身姿玲珑之时,她虽以纱掩面,然那一双秋水也似的灵动眸子,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吴念泽一介色中饿鬼,单看她一眼便已魂不守舍,心中淫亵念头也不知起了几多。 常言道:知子莫如父。 吴忆昔自知其子是何样人色,一时父子二人龌龊言语不绝。 林、张师兄妹二人随城主府四个侍卫一路来在后院,那四人一齐努力拉开一扇暗门,又跪倒吁吁道:“侯爷容禀,小人四个未得城主吩咐不敢擅入,侯爷所要之人便在最深之处,还请侯爷移步,亲自前往一番。” 林锋扫他四人一眼,自带了张璐跨步入了暗道。 暗道极狭,更不知长有几何,愈向下走愈觉湿气。 他轻道声:“师妹,你怕么?” 张璐将面纱解下丢在一旁:“有大师兄在,怕甚么?” 林锋自怀中摸出火折擦亮:“吴忆昔那老贼敢教你我下来,多半便未想着教我们出去。” 张璐一怔,旋即道:“那我们还下来作甚?趁着此时还未走远,速走原路出去。” 林锋不由轻笑两声:“此人不得不救。师妹,便是送了这条性命,大师兄也将你们两个平安送出去。” 张璐闻言也不知如何对答,只好噤口不语,二人皆作默然,一时幽静暗道中,只余一阵脚步轻轻回响。 他两个不徐不疾走出半盏茶的功夫,这才隐约看见些火光,待欲往前时,却听一阴厉音声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城主府地牢?” 林锋闻言上前一步:“不知是哪位高手?烦请现身一见!”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条人影跃出。 那人个子不高,便是同张璐相较也矮着几分,这厮形容枯干,站在火下只三分像人,活脱一株成精的细柳。 林锋端详一下道:“我当是谁?原是双枪手丁坚丁老兄。你也来这此处与孔方兄公干么?” 此人于江湖之中是个“名声不小,武功不高”的角色,平日只靠给人看家护院挣些牙祭银子,不过今日在此处相逢,倒有些出乎林锋所料。 丁坚闻得林锋言语内满是讽意,心内虽极不悦,口中却道:“废话少说,你小孟尝是个无事不进宅的夜猫子,可有吴城主手令?” 林锋略一抱拳:“小弟前来接一个新押进来的出去,还请丁老兄行个方便。” 丁坚将手一摆:“没有城主手令,我爹也休想提人出去。” “我偏要带人走,区区你一个双枪手,也敢阻我?” 丁坚大笑:“无忧派首徒,我丁某岂敢相阻?”说话间竟自身后枪钩上取下两条七尺长枪来。 武林中使枪的高手不多,使双枪的更少,似丁坚这般使七尺双枪的,更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璐见他人矮枪长,俏丽面上不由涌出一阵笑意。她虽满面笑意,手掌却已将肩后剑柄拉在了腰侧,倘林锋与丁坚交手,稍露些许颓势,立时便可抽剑相助。 林锋见他持枪而立,自绰剑在手合身上前。 只见他手中铁剑一摆,使招镜花水月直取丁坚小腹,丁坚正待提枪向格,却教两侧石墙卡了枪杆周转不得,无奈只得撑双臂提真气身形疾起,旋即双腿一屈翻个筋斗避开一剑。 不料林锋骤一转腕,立时变招为举案齐眉,一口三尺铁剑竟藏在了丁坚身下。 远处星星火光忽明忽暗,便是运足目力也看不大清,兼丁坚又将身形蜷作一团,身下情状全然不明,落地之时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已教剑锋自左肋齐没入体。 那厮惨叫一声,伤处血流如注,待挣扎几下已一命呜呼。 林锋自在他身上蹭净了剑锋,这才转向张璐道:“师妹,你适才是想出手么?” 张璐心道:“大师兄这双眼当真尖得紧,此处昏暗至此,竟还能看到我动作。” 她虽心生此念,面上却只管微笑打着马虎眼:“大师兄的无故怎会用我出手?我不过是背剑倦了,放到腰后罢了。” 林锋笑道:“你这小滑头,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大师兄?千万莫要忘了约法三章。” 张璐忙不迭的点头:“省得省得,大师兄只管放心便是!” 林锋自知无忧派门人个个是说话算话的,便道:“这地牢里大抵高手不少,不过丁坚殒命却不见一人前来探查,倒是好事。”言罢自同张璐一道又行。 二人拐过个弯又走片刻,避上火把忽灭,四下登即一片漆黑,林锋忙一伸手握了张璐皓腕,将她拽在身后。 黑暗间只觉她腕上一圈凉意,心知她尚还带着那只小银镯,一时倍觉欢喜快活。 “你莫要言语动作,有酒味。”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女子娇笑道:“这小哥的功夫好,鼻子也好,只是不知他脸蛋好是不好?庭哥,你说呢?” 那女人音声端得叫个千娇百媚,倘换了吴念泽来哪里栓得住心猿意马,只怕“这”字起时,便要分出两魂六魄随她去了。 “丁坚一介废人,能杀他的,武功可不一定好。”男子声音嘶哑沉闷,仿是气息不通,又伤了喉咙也似。 林锋略一思索,朗声道:“敢问两位可是赵庭、柳娟夫妇?” 他话音方落,便听那女子道:“庭哥,你我洗手江湖十数年,竟然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号。” 林锋闻言冷笑两声:“‘天煞地煞怨气煞,江湖莫遇雌雄煞’,你夫妇二人‘大名鼎鼎’何人不晓?” 女子只当他吹捧,口中只管媚笑:“这位朋友缪赞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林锋听她将“谬”字错念作“缪”,心知这厮也只是个目不识丁之辈,当下便道:“好说,尊姓大名不敢当,小姓林,单名一个锋字。” 这次答话却换了男子:“林锋?我夫妇纵横天下十数载,从未在江湖上听过这等名号。” 林锋大笑:“那是自然,二位弑师不成逃下龙虎山销声隐迹时,在下尚是个垂髫顽童。只是师门长辈曾有嘱托,倘遇雌雄双煞,无论如何取其首级,待龙虎山天虚道长清理孽徒。” 这两个早年乃是龙虎山天虚道长门人,却因下山历练时不守门规,滥开杀戒、强抢财物,后教天虚道长所知,阴谋暗害道长不成,若非道长悲悯,只怕当时便要横尸解剑池畔。 这一段故事当年在江湖之中传得沸沸扬扬,林锋初次下山历练时,张博钊便叮嘱过,雌雄双煞喜怒无常冻着杀人,需得小心应付才是,不料今日竟在此处相遇。 “好狂妄的小子!”柳娟话音未落,林锋已飞身掠出。 黑暗中,只听剑鸣清脆,霎时间便听柳娟惨叫一声,张璐忙摸出火折,摸索火把点了亮来。 却见林锋正从顶上翻下,左手铁剑牢牢护住胸前空门,一旁奇丑女人正躺在一清秀男人怀中,面上教一道剑伤横贯而过,血红鲜血自鼻梁淌下,面纱也似的掩了她大半面庞。 赵庭揽她入怀,口中嘶吼道:“柳妹你放心的去,我定取了这对狗男女性命与你出气!” 林锋二人闻他所言难免一阵迷惑,他这一剑稍偏一二分,只割了道伤出来,虽看似要紧,实则无伤大雅。 待“气”自出口,便见他手发一掌,直落在柳娟头顶百会穴上,只一掌便毙了性命。 林锋仗剑道:“好!好个雄煞,结发之情全然不顾,无怪你们两个会对天虚道长下手。” 赵庭缓缓站起身形:“你们两个的性命借我一用,我说过要与她出气,便要说到做到。” “杀她的是你,不是我。” “我夫妇两个纵横江湖二十年,才闯出了雌雄双煞的名号。雌雄双煞杀人全凭喜好,无论柳妹殁在哪个手上,今日也要杀了你。”说话间一口尺许短刀已脱鞘入手,火烛相映下竟生出几分华美意味。 他两个拆解二十余招,陡见林锋一剑刺出,剑光起处正中咽喉,尸身倒地竟尚颤抖。 张璐道:“大师兄,他夫妇两个实有些恩义,不若将他两个合葬一处?” 林锋一步跨过二人尸身,口中冷冷道:“今生作尽恶事,倘再藏他岂非教他魂魄有依?”言罢自跨尸而过,又往深处行去…… 第24章 受双掌冰火战林锋 见飞燕老奴拜少主 城主府外看光鲜,谁能料到,其下却修着一个如此暗牢。 这暗牢仿教世界遗忘,火把跳耀黑影时跃,一如狂舞凶魂。甬道内不时传来几阵凄厉风响,宛若长眠千载苏醒后的兴奋嘶吼,直教闻者头皮发麻、心生畏怖。 “大师兄,这地牢有些古怪。”张璐秀眉轻蹙,右掌贴着剑柄,左掌掩了口鼻。 此处风中满是酸臭、腐朽味道,虽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然张璐素喜洁净,纵已入内半个时辰,尚觉胸口发闷直欲作呕。 幸她内功不错,一路运转内力,这才除去不适之感。 林锋闻言微一点头:“不错,这牢里只有狱卒,却无一个犯人,实是古怪。此地只怕是个杀人的所在。” 他“怪”字未落,便听一老翁道:“武功不错,人也不傻。” 林锋闻言暗道一声“不好”,凝目望时,却见两个老翁鬼魅也似的站在火光下,待再估距,莫约不过丈五远近。 他两个须发皆白,左面一个皂袍如墨,右面一个赤袍胜火,站在一处实在有些不搭。 瞧这二人面容,许已年过六华。他两个自在丈五之外站定,自己同师妹全无察觉,足可见其轻功。 林锋略一抱拳:“还未请教二位老前辈尊姓大名。” 皂袍翁惨笑两声,竟也拱手还礼:“尊姓大名万不敢当,老朽姓洪,单名一个淼字。” 赤袍翁在旁亦拱手还礼:“老朽狄炘,请了。” 林锋闻他二人名姓,面色不禁有些发白,几滴冷汗缘鬓滑落,虽极湿痒,却终究不敢动作。 江湖中结伴而游者不在少数,诸如正道之“无忧双侠”张氏夫妇;黑道之“雌雄双煞”赵庭、柳娟两个;邪道之乾坤教圣水宫分舵“天淼双娇”屠娇娇、屠淼淼姐妹…… 面前二翁三十年前声名赫赫,也是名噪一时的高手,号称“屠神灭魔冰火掌”,乃是与无忧派张博钊、五岳派刘廷峰、丹霞派李贞素等人同辈的人物。 当年二人同龙虎山天虚道长对手,那时道长早已成名,他两个不过初出茅庐,三人拆解百五余招,洪、狄二人弃兵认负,此后横行北四州,少有人能与他两个匹敌。 林锋心内虽生惧意,面上却强作常色躬身行礼:“二位前辈请了,晚辈前来接个朋友出去,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洪淼自喉间挤出一阵惨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规矩,接人需见城主手令,这也是规矩。没有规矩,何来方圆?看你二人装束,也是行走江湖的,怎地如此的不晓事?” 张璐是自幼受一众师兄娇宠惯的,听洪淼如此言语心内不忿,兼林锋素来最是宠她,有人撑腰全无顾忌,只管上前便要顶撞。 林锋忙阻她回来:“晚辈自知洪老前辈玄冰掌的利害,也自知狄老前辈烈火掌的声威,如有得罪,还望二位前辈海涵。” 狄炘板脸着:“没有手令便想带人,还得先过老朽二人这关。” 略一顿,又听他道:“看你二人年幼,允你两个用剑同我拆招。” 还未待林锋出言,便听身后“仓啷”一声轻响,张璐竟已拔剑摆了落英剑法起手式:“输了便让路么?” 林锋闻言道:“师妹,忘了我与你如何说的了?还不收剑回去?” 张璐急道:“大师兄,凭你一己之力,绝非屠神灭魔冰火掌之……” 她“敌”字还未出口,便听林锋厉声喝道:“住口收剑!大师兄的话也不听了?!” 旋即又轻声道:“你这双手,决计不可为大师兄的私事染血。听话,速速将剑收了,不许出手。倘我实在难敌,自会唤你助我。” 张璐用力点头,旋即手腕一转三尺青锋已藏在身侧,双脚不丁不八站在一旁,倒也极有英姿飒爽之意。 “老前辈——”林锋抱拳躬身,“有僭了!” 他“有”字起处,身形已如鸿掠出,一口铁剑犹龙离渊直取狄炘咽喉。 狄炘嗤笑一声:“你这小子,也当真是狡猾。” 这老叟见他杀来竟不避不闪,只将臂略略一抬,左掌已推在剑脊,林锋只觉手上一股巨力,剑已教他震起数寸,内力缘柄入手,铁剑险些脱手而落。 二人相互拆解了十七八招,看似林锋出手不绝占尽上风,实则他屡屡进击,皆教狄炘随手几招化去。 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递招拆招,那狄炘便如只狡猾老猫,只管戏弄爪下肥鼠。 林锋手腕连翻,由下至上剑路上行,渐取狄炘双目。 老叟又发一阵轻笑:“你家师父剑法宽厚,你这小子年纪轻轻,下手倒是凶狠。想废老朽这对招子,你还需安心连个几年哩!” 说话间便见他将身一纵,来在林锋右后四步之外。 林锋略一蹲身上体微转,反手一剑直刺狄炘左腿,老叟撤腿俯身,右手直往他剑上捏去:“原来无忧派的门人只有这点功夫,你这招蕊寒香冷呆板如师,果然不负张博钊真传!哈哈!” 他嗤笑方起,忽听洪淼喝声:“留心!”旋即手发一掌直取林锋后心。 原来林锋连攻十余招,皆教狄炘轻描淡写破去,当日泰安城外对手黑衣女时声东击西之计又上心头。 他左臂正折一半,只许再进二寸,狄炘咽喉便要撞上剑尖,与双枪手丁坚一般,落得个血溅五步的下场。 谁知狄炘反应奇快,只听他口中喝声“住”,旋即双掌在胸前一合,竟靠掌心相对之力,生止身躯下坠之势。 旋即见他运起内力双手一错,林锋手中铁剑立时断作三截跌落在地,只余一个剑柄带着些许残锷留在手中。 这老叟到底是横行江湖三十年的人物,汹涌内力竟带起阵阵炽风,至扑林锋面颊,一时竟觉唇干木燥。 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洪淼右掌裹夹寒意,直取林锋后心。 他见洪淼这一掌来得凶险,忙弃剑出掌同他硬撼一记,只求护好心脉要害。 二掌相对,林锋只觉一阵寒气自掌心而入,缘手太阴心经直逼心脉。 还未待他提气相抵,背心一阵巨力又来,此番入体内力炽热无双直灌肺中。 林锋生受两掌,口鼻中鲜血立时淌出,哪还有半点还手之力。 倘他有张博钊七成内功修为,单只护体罡气,便非狄、洪二人掌力可破,又哪会落得如此境地? 他只觉眼前浅红一片如罩轻纱,口中咸腥阵阵,心内尚自语道:“此番可当真是颠絮随风了……” “大抵是只能到此了,无忧派门墙……”他自痴痴傻傻的望着口中血滴散在空中,艳烈如桃花漫天。 片片血花间,竟有一只飞燕…… 张璐飞身近前将林锋揽在怀中,任凭她如何哭喊呼唤,却终不曾得了半分回应去。 “大师兄!”张璐音调高得骇人,仿那音声是由心肺撕裂处冲出一般。 她缓缓抬头,已血已灌入瞳仁,眼底憎恶杀气细数不尽,大滴眼泪顺着素白俏面滑落,凄美又可怖。 林锋从未见过小师妹露出过如此神情,他适才一时气逼瞑目难张,如今方一睁眼便见她为自己梨花带雨,心内又暗道:“小师妹能为我一泣,今日便就是去见阎王老子,又有甚么可怕的?” 张璐见林锋转醒,忙拭泪道:“大师兄,你可有好些了?” 他此时虽还内息凝滞呼吸不畅,却还强忍不适勉强笑道:“没事,大师兄……咳咳……大师兄可是铁打的……” 只这十几字林锋已说得尤为艰难,口角不觉间已有鲜血流下。 往日受伤虽也有吐血之状,然那时血色黑紫,不过是些经络淤塞,倘使吐出于伤有利。 然他如今所流却是大红鲜血,乃脏器受损之兆。 林锋虽勉力言语,体内却觉两道真气乱窜,五脏六腑寒热交替,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上蒸笼。 他正待运功疗伤,不了狄、洪二人竟双双来在近前跪倒:“老奴有眼无珠伤了少主,着实该死!” 林锋满头雾水,只当他二人又有诡计,自瞑目调息不做言语。 狄炘捧镖上前道:“若非主人传人,身上又岂会带着飞燕镖?” 张璐哪知二人用意,心内暗道:“大师兄内伤凶险,当现以雪莲熊蛇丸定住伤势才行。” 她拿定主意,自由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正待倾药出来时,却教洪淼一把夺在手中。 张璐怒道:“你作甚么?!我大师兄的性命,你们赔得起么?!” 洪淼道:“用药需得对症,雪莲熊蛇丸药性太猛,如此吞服只恐无消一时三刻,少主也便无命能在了。” 言罢自将瓷瓶丢还给张璐,旋即又摸出颗丹药道:“冰火蛇胆丹能顺气通络、活血化瘀,乃治疗内伤的神药。待少主服了,老奴二人再替少主推宫活血,除去寒炽二气,以免日后落下病根。” 林锋忙道:“老前辈,晚辈并非甚么少主,两位定是错认了。” 洪淼闻言将手一摆:“老奴二人虽是年纪大了,可招子却还不花,主人的飞燕镖岂会认差了?” “前辈所言者,莫非是晚辈苏师叔?” “正是。您是主人亲师侄,这声少主自然担得。” 洪淼见林锋张口欲言,忙又道:“老奴二人失手伤了少主,何来颜面去见主人?如今只好以死明志了。” 言罢二叟对视一眼,竟齐举掌往顶阳骨上击下。 “前辈住手!晚辈答应便是!” 第25章 苍髯叟携手祛毒害 少年人并肩觅佳人 前辈住手!晚辈答应便是!” 林锋见他两个落掌极快,忙出言相阻。 狄、洪二人闻言将手一顿掌势立止,林锋心内不由暗道:“这两人当真有些本事,倘换我如此落掌,又哪里停得住半分?” 洪淼一笑,又捧了冰火蛇胆丹上前:“少主请。” 林锋只好依言而作,将那龙眼黑丸一口吞了。那丹极苦,似又有些凉意,多是其中有冰片之类寒凉药材所致,略一咀嚼,满口尽是蛇身腥臭,一时实难细品,只管胡乱咀嚼两下,囫囵吞了。 他自服了冰火蛇胆丹,旋即盘膝瞑目默运涤心功,将药力化开推在周身各处经脉内,药力所过经脉寒炽大有消散之意。 狄炘上前道:“请少主宽衣,老奴先替少主除了火毒。” 林锋闻言不由偏头往身后望去,却见张璐自已背身立在一旁,心内不由舒了口气。 他虽与张璐青梅竹马,然终存男女之别,倘她不行避讳,自己又岂能堂而皇之除衣去衫? 林锋卸剑解袍盘膝坐了,见胸前竟存霜迹,一时心内更生钦服之意。 狄炘轻道:“老奴便要拔毒,少主千万默运心法,内力游运万万不得停。” 稍一顿,又听他道:“拔毒之初心肺极痛,少主千万忍住。” 言罢自来在林锋身后,亦盘膝坐好,一双后茧大手已轻贴在林锋后背。 林锋只觉后背热力缓入,先长驱入肺徐行一周,至此一次便觉肺中燥热灼痛之感退了大半。 天地五行离火克金,五脏之内唯肺属金,兼狄炘发掌时正中后心,只恐再拖延些时刻伤及根本,故要率先除了肺内火毒,以免有害处遗存。 此番内力入体虽炽热如前,然相较适才,刚猛霸道之意已全然不查。 林锋只觉肺中一热,旋即便觉肺中痛痒难耐,又待片刻更觉舌下苦涩,胸腹胀痛。忙默运涤心功心法,自推了内力游走于奇经八脉之中。 待肺中火毒祛净,那道炽热内力自归入林锋涤心功内力中,所过之处火毒纷由经脉之中涌出,教那炽热内力带至膻中聚拢。 张璐偷眼观瞧,只见林锋背后漆黑掌印渐而转淡,倘非早知此乃内力所灼之故,只怕还要以为他是中了魔教邪功。 她偷瞧半晌忽觉此举不妥,念及兄妹两个情深义重,心内不由暗道:“这可当真是枉顾人伦之举,该打,该打!张璐啊张璐,礼义廉耻乃你自幼所学,如今皆丢在爪哇国了?” 待回转过神,却见林锋挥汗如雨,身上肤肉自有一番红意,张璐不由暗想道:“大师兄真如当年煮熟的蟹子。” 她正想着,洪淼已自旁走来盘膝坐了,一道玄冰内力由期门穴而入,缘足厥阴肝经而入,尽除肝内阴毒,旋即又带了阴毒汇入膻中,同火毒聚拢一处。 张璐在旁见林锋身躯忽震,心知他已到了祛毒关键时刻,只怕自己稍发响动,教他功亏一篑,忙伸手掩了檀口,不敢言语。 只见洪、狄二叟齐发一掌,直击在林锋后心。 林锋正自盘膝运气,只觉胸前气闷难当直欲作呕,喉间犹有异物,一时倍觉呼吸不畅,便是此时背后竟忽有力来,他顺势将口一掌,大口浓腥淤血已自口中而出喷了满地,其间尚有不少漆黑碎冰夹杂。 这一口淤血吐出,竟觉周身清泰,便是坐在地上也觉精神不少。 他自穿戴整齐,又将铁剑口口束回身上,口中道:“二位前辈,晚辈尚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前辈应允。” 洪、狄二叟闻言忙行礼道:“少主折煞老夫,今后万不可如此了。只要并非违反江湖规矩之事,少主尽管吩咐,老奴二人自当竭尽所能。” 林锋亦抱拳行礼:“今次前来未得做足准备,烦请二位前辈随晚辈走一遭,救了晚辈友人即刻便走。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他话音未落,便见洪淼摇头相拒:“旁事好言,此事老奴不敢聪明,还望少主三思再行吩咐。” 狄炘在旁附和:“不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我两个年年要取那厮十万雪花银,倘是如此尚要助少主救人,未免尤为江湖道义,太过不合规矩,日后传将出去,老奴二人属实无颜再见江湖诸友,还望少主三思再行吩咐。” 张璐闻言拽步上前,只一伸手便抓了两叟颌下银髯,口中愤愤道:“我把你们两个苍髯皓首的泼才,你二人伤我大师兄在前,便是替他治伤,只怕也难根除其害,他不过要你两个帮个小忙,便就如此推推靠靠,心内还当他是少主么?” 二叟教她拉了胡子,齐伸手掩颌,口中大呼:“速速松手!速速送手!” 林锋眉头一皱:“师妹,哪个给你胆子,怎就敢如此冒犯前辈?” 张璐是自幼教林锋一众师兄宠惯坏了的,虽在这六位师兄总也面前乖巧,然遇了生人却也极刁蛮任性,便是皇帝驾临,她也敢捋下几根龙须玩耍。 她吃林锋一句轻斥,这才放手松开二叟银髯,撅起小嘴对林锋道:“哪个冒犯他们?不过就是陪了我们走几步的事,却还推推辞辞,似是你亏欠了他们一般!” 狄炘缩头缩脑道:“我二人替少主祛毒难道不算一功?” 话音未落便听张璐道:“当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倘无你二人拦路,我大师兄如何受伤?莫非还要夸你两个‘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不成?” 见二叟还要辩解,张璐只管将手一伸作势欲拔:“怎么?嫌胡子多么?” 只这一句话,便将洪、狄二叟吓得颈子一缩,哪有半点当年纵横江湖屠神灭魔的气度。 林锋见状又发轻斥:“师妹,不得无礼!” 旋即又对两叟:“既是二位前辈不愿,晚辈也不敢勉强。晚辈斗胆,敢问前辈这地牢内可还有其他高手?人众几何?” 二叟忙道:“这牢内只几日前送来一女,只有丁坚、赵庭、柳娟与老奴二人,此后一路畅行无阻,再无其他高手,少主大可放心而去。” 林锋抱拳行礼:“谢过二位前辈。师妹,走。”言罢自向深处而去。 才走几步,忽听身后洪淼轻唤:“少主。” 他循声凝目望来:“老前辈有何示下?晚辈洗耳恭听便是。” 洪淼忙道:“老奴不敢。吴忆昔那厮为人阴险狡猾,是个出尔反尔之事家常便饭也似的小人。只怕现下这厮要派无数人马等在牢外,倘少主兄妹带了朋友出去,断要对少主不利。” “依老奴愚见,倘那姑娘与少主相交尚浅,不如就此折返……” 狄炘亦在旁附和:“平生知己二三人足矣,请少主三思。” 张璐“哼”了一声:“我大师兄倘能教你们左右,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自能教人送个‘小孟尝’做绰号,便是因他素爱交友的。” 林锋也笑道:“不错。晚辈素爱交友的,无论如何也不可放弃朋友,倘他一直真心待我,我便也以真心还他。” 二叟闻言齐抱拳道:“少主高义!老奴二人痴长活了六旬,而今方知待人以心之理,请少主受老夫二人一拜。” 林锋哪敢容他二人拜下,忙扶了二人起身道:“二位前辈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晚辈何德何能,就敢生受如此大礼?岂非教晚辈折了阳寿去?” 然他力量内功皆非二叟之敌,只好受了他两个一礼。 狄炘起身道:“少主心意已决,老奴自也不好左右。适才老奴替少主治伤时,偶探少主身上暗伤尚有不少,望少主日后千万小心调理,拖得再久,只怕要吃不少苦头。” 洪淼也道:“正是。少主内伤初愈,切记要将‘嗔’字忌了,平日少动怒气,运功还需以平和为上,万不敢猛了,否则血脉逆行将有性命之忧。” “这冰火蛇胆丹请少主收下,虽说同雪莲熊蛇丸相较略高一筹,不过也只对寒热症……” 他“候”字才生未出,便听张璐道:“你这臭老头说话好没面皮,适才还说是疗伤圣药,比我无忧派雪莲熊蛇丸强了不知多少,如今又只略高一筹了?” 洪淼大笑:“你无忧派雪莲熊蛇丸中正平和,能增内力、润肺益气,倘受内伤极重之人服了自有一番作为。我这冰火蛇胆丹却多添虎狼之药,唯是体内离坎并盛者服了,方能建功立业,实是各有所长。” “没羞没羞!一大把胡子还吹牛!” 林锋叹口气,又轻斥她道:“师妹,住口,回来。” 张璐心知再顽皮下去,只怕大师兄也要生气,当下也只占些口头便宜见好便收不再言语。 冰火二叟上了年岁,也不好和她一般计较,权当她童言无忌,也就由了她性子去了。 “前辈金石良言,晚辈必铭记于心,救命之恩万不敢忘。” 言罢林锋又行一礼,自接了瓷瓶转身离去。 张璐看他走得极快,步下又极稳健,心内不知为何颇有些惴惴之意。 第26章 破铁牢终见红颜面 战府衙竟来虎狼骑 暗牢幽昧蛮远,仿是个矿井,储满了逝者的魂灵;两侧石墙黝黑、凹凸无定,似极了迷雾笼罩的山林;天顶低矮得几乎要压在顶上,漆黑如雷雨时的低覆乌云。 石墙上满爬着的青苔,尚自渗着清水,火把赤芒掩映下,直如冥界鲜血汩汩涌出,铺天盖地漫向人间。 林锋、张璐二人穿行于湿滑甬道之中,千斤磐石也似的气氛直压在二人心底。 他着套蓝布棉衣,身上团簇七口铁剑,只管埋头走路一言不发。 足下步履稳健飞快,便如一条贪婪野兽,囫囵吞食愈发湿滑的路面。三步外便是师妹张璐,她双手垂在身侧,十根葱指紧攥衣褶,亦步亦趋。 幽长甬道渐行渐阔,水滴溅落亦生回响,大抵是距白子萱所困之地不远了。 林锋忽觉心内颇具忐忑之意,倒与当日前往师伯府上相似,只是此刻倒有些喜悦在内。 张璐自见了狄、洪二叟之后,便少了许多言语,似有些不祥预感若有若无盘踞心尖,愈是向前便愈发强烈起来,待到此时已化作一片浓浓惧怖。 她极想劝说大师兄折身而返莫要再去,然话至口边却无论如何也道之不出。 “子萱……” 张璐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面前大师兄颤抖低吼忽起。 她循声抬头凝目相望,只见面前五七丈外,筑着一方狭小牢室。那牢室莫约尺五深浅,二尺宽窄,七尺高下,木栏内皆是尖头木桩——竟是间审讯重犯的立牢。 牢内那姑娘生得清丽,手足皆教铁索锁了,年岁大抵同自己相差无多。半截残袖挂在如玉臂上,秋叶也似的轻摇欲坠。 她面上多现淤青,额头、口角乃至衣衫尚有星星褐斑,当是血迹干涸所成,便是膝上也多具斑驳。 北理国牢狱刑法甚多,单只牢刑便有立、坐、跪、蹲、靠五样,皆是连身带神一同折磨的酷刑。 张璐不由暗道:“此人究竟身犯何故,竟教人囚在站牢之中?” “子萱。” 那姑娘稍一动,口中虽念念有词却难闻其音。 林锋又唤:“子萱,我来带你出去!” 白子萱这才艰难张目望来:“林……林大哥……” “你莫动,我这便救你出来。”言罢便要跨步上前。 “你莫来!我同你说了甚么,你尽数忘了不成!”她仿用尽了气力,头颅颓然垂下,腕上铁索叮铃轻响。 只十几字的功夫,林锋已来在近前。他反手抽剑直斩木栏,剑光闪处木栏立断。 “走罢,莫管我……”白子萱甜美音声内已生了哭腔泣调,晶莹泪水在泥尘间闯出两条净路。 林锋却置若罔闻只管挥剑,不过几下便将木栏斩破。 他跨入牢中,双掌按按青苔沾些净水在手,自替白子萱擦拭泥土血迹。 大滴眼泪不住滚落,与面上清水混在一处难分彼此。 她尖叫道:“哪个教你来救?走啊!” “没人教我来,是我偏要来的。你唤我一声大哥,我又岂能任你置于险地而不顾?” 他微笑着,如吹化冰河的东风。 她闻言忽得一怔,口中低语喃喃如呓:“不是说过——决计不肯原谅你么?就教我这么死了便好了,为何还要寻我?”说话间,眼中又淌下泪来。 林锋挥剑将铁索斩断,将她轻轻扶出:“有我在,决计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你唤我一声大哥,我又岂能不来寻你?” 旋即又转头吩咐:“师妹,你扶着白姑娘些。” 张璐正扣着指甲缝中的污泥,听得林锋呼唤,忙胡乱应声,上前扶了白子萱。 “老奴恭贺少主得偿所愿。” 林锋循声望去,见是狄、洪二叟忙抱拳行礼:“见过两位前辈。” 旋即又对了白子萱:“这位是玄冰掌洪淼洪老前辈,这位是烈火掌狄炘狄老前辈。” 白子萱闻言盈盈一拜,口中道:“小女子给两位老人家见礼。” 二叟大笑一阵双双抚髯:“这小姑娘礼数周全,好,好!” 张璐因扶着白子萱动手不得,口中却道:“你们两个是嫌我礼数不周了?” 二叟适才遭她拽了胡子,此时犹觉唇边皮肉作痛,忙不迭道:“不敢不敢,这小姑娘礼数周全得体大方,你天真烂漫性直情爽,各有各的好处。” 张璐听了这才作罢。 洪、狄二叟看似一板一眼,实是两个妙语连珠的六旬顽童,故张璐同他两个失礼,此二叟也不放在心上,权当消闲解闷。 林锋略一抱拳:“晚辈先行告退,二位前辈多多保重。” 二叟忙躬身还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有缘江湖再会,少主千万保重。”言罢垂手而立,送了他三人离去。 白子萱膝上有伤行动不便,大半重量皆压在张璐身上,然张璐此时内功也算精深,走过半程倒也不见气喘。 三人一路行来无人言语,气氛有些莫名。 却听白子萱轻声道:“姑娘可当真好看,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能娶了你这般的可人儿。” 林锋闻言正待夸口,却听张璐道:“白姑娘唤我璐儿便是了,叫姑娘怪觉生分的,多半日后还要尊我作小姑儿呐!” 白子萱红了脸,只管低头不语,林锋拍拍张璐头顶:“小姑娘家家,瞎说甚么?快走罢,免得节外生枝。”言罢自先快步往外走去。 张璐左手提剑右手扶着白子萱,自第一面起便觉这人不对。她总觉白子萱身上似有种危险气息,便如一条露着毒牙的蛇,冰冷又残忍,难受得几乎窒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一点阳光洒落。 林锋不觉有些奇怪,当日他与张璐分明是下午入了地牢,如今天色方近正午,难不成自己二人已在牢内呆了整整一夜? “大胆贼人!竟敢擅入城主府,劫牢反狱强抢犯人,还不速速跪下束手就擒?!” 林锋闻言绰剑在手,口中一声冷喝:“滚开!谁敢阻我去路,我便要谁的命!” “混账!乱刃加身悔之晚矣!再不跪下,便将你这贼人就地正法!” “师妹,护好白姑娘周全,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要动手。” 话音未落,便见林锋身形涌动,人已杀入戟林枪丛。剑光闪烁气势如虹,一时间裂帛之声叠响如潮。 张璐见他手握铁剑纵横人海,所过之处惨叫连连、血柱冲天,残手断足跌落在地,心内竟生畏怖之意,一时右手轻抖竟难自持。 却听白子萱喃喃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你竟肯如此待我……” 林锋一人一剑便如一艘坚船,竟在人海之中生生撞出一条血路来。斩了多少首级,连他自己也算计不清,只知铁剑卷刃只管掷出再取。 军卒惧他凶悍,一时只好将他围着,却不敢上前厮杀。 也有大胆的挺枪上前,却教林锋以步华莲身法避了,旋即一剑贯喉而过:“谁阻我,今日此地便多一条尸!” 队后监军高呼:“斩贼首级者,兵升千总,千总升偏将军!赏银五十两!” 这群军卒月饷不过九钱银子,五十两银已是四年军饷,一时竟又发喊涌将上来。 林锋借此时机理顺内息,又是一通厮杀。 长剑翻飞间只听“噗嗤”一声响,剑身已将一卒咽喉刺穿,修长剑身伴着浓腥热血自颈后冲出,然林锋右臂也教长枪所伤。 那一枪刺得稍偏,伤虽极长却不甚深,一时也无大碍。 林锋反手一剑撩断枪杆,发间鲜血四溅。 纵这一场争斗杀敌无算,伤口却也大大小小添了廿七八处,便是身上蓝布棉衣也教热血浸染,倘再拖片刻,只怕血也要流干。 正掩杀间,忽见周遭军卒一散,只管将三人团团围了,却不前来再战。 林锋运功调息,只闻远处蹄声来得急促——“骑兵来了……吾命休矣……” 北理国兴于漠北青阳草原真耀部,此部族人勇猛剽悍,个个精于骑射。 当年中原三国鼎立之局未定时,北理国便以骑兵教天下诸侯闻风丧胆,最终裂土封疆并吞北方四州,成了三国之首。 定都华天城后,经历代国主改制,北理骑兵建制方见雏形。 先皇在世时,又细分作龙骑卫、燕骑僚、铁浮屠与虎狼骑四路。 这四路骑兵各司其职,龙骑卫戍卫京畿,听命当今圣上,旁人无权调动;僚燕骑探查敌情少有鞍镫甲胄,多也不会前来此地。 北理铁浮屠乃北理重骑,人马皆披千叶重甲,便是兵器也多是锤斧重兵,便是林锋功力未失之时,与铁浮屠对垒也是死路一条,此事境界无消多提。 倘是虎狼骑前来,林锋尚有一线生机。 这路骑兵多是冲营拔寨、突袭敌军主帅,故人马虽然着甲,却也厚不过铁浮屠,便是兵器也是一条马槊再配一口马刀,倘是人数不多,尚可拼死一战。 林锋虽已心声惶惧之意,身形却尚自挺拔,他自将手中半截断剑丢在一旁,横眉冷对面前军卒,森然目光扫过,军卒无不股战而退。 他在胸前衣裳蹭了掌心鲜血,反手将最后一口剑拉出握了,旋即仗剑挑了身上绒扣尽除剑鞘,旋即又撕下一缕布条,将剑柄牢牢缠在左手。 阳光照耀下,细长剑身泛起亮金华光,艳丽光华下杀机无穷…… 第27章 苦心相救实是蛇蝎 血战凶城尚存忠义 “今日便是死在此地,也定会护得你们两个周全,平平安安的离开。” 言罢,林锋自将身一转面向一众军卒,挺剑上前一步:“哪个愿意领死,尽管上前!”话音未落,却听身后张璐轻唤。 他循声转头望去,却见张璐手中拿着块裙摆,白子萱由怀中掏出块手帕,同张璐并肩来在面前。 白子萱将手帕贴在林锋臂上,又由张璐替他将伤口细细包好。 这才道:“林大哥,你可千万千万活下来,莫要将生生死死之事挂在嘴上,多不吉利,张姑娘可少不得你这位大师兄。” 张璐也笑道:“我也不想教嫂嫂没了大师兄。” 林锋种种点头:“千万护持好她。” 旋即抬手将面上散发抹在脑后,发间鲜血将凝未凝,手指送入发间极是不适, 他自用牙紧紧右臂节扣,这才转身面向军卒,面上笑意还未退去,伴着面上血迹,直看得一众军卒毛骨悚然。 远处蹄声隆隆急促如鼓,定睛望时清光微漾寒冽如刀,远远看来星点斑驳,林锋见之又顿生一战之念。 铁浮屠人马重甲行进极慢,故蹄声齐缓,况斧阔槊窄,现下光采尚存影隙,当是虎狼骑前来无疑。 林锋又紧紧流光剑,奔马蹄声震耳欲聋,面前步卒已向两侧散开。 那一队骑手身披鳞甲,右手持槊左腰戴刀,右胯挂张尺三手弩,莫约廿余人众。 林锋距他一众尚有半里,便见战马马速骤提,一众骑手俯身压槊锥列而来。 但见他身形一矮,左手微扬提剑护在面门,眼中锐利神光只管投在为首战马鼻上, 战马四蹄如风霎时便来在七八丈前,林锋忙向左翻暂避锋芒。 北理虎狼骑军士冲锋时惯用马槊,一条马槊连锋带杆长足丈七,二尺槊锋锻着四根破甲棱,半里外渐提马速,待至近前人借马力,便是寸厚铁板也可一槊贯穿,单凭血肉之躯,倘要拦下一击,实在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林锋左翻规避,奈何马速太快,饶是他避闪及时,右腿也遭马槊擦破些皮肉。 他就地一滚起身转腕,挥剑斩翻两个步卒,二人身上皮甲竟如无物,流光剑尖鸣起处,二人已教连头带肩斩落在地,一时间血如泉涌五脏横流。 旋即见他矮身左转顺势平挥一记,一条马腿齐膝而断,马背骑手立时便教掀翻在地,其后军士勒马不及,坚硬马蹄自他身上践踏而过,一条魂灵已往冥乡赴宴而去。 待余下虎狼骑调转马头绰刀杀来,林锋却已钻入步卒队中仗剑厮杀。 一众骑兵投鼠忌器,唯恐伤及袍泽,一时竟也不敢轻动,只好拿下右胯手弩抽空放支冷箭。 然双拳终非四手之敌,他虽剑术高明,奈何步卒众多,右腿连中两枪已难站稳,右肩上也中了一支短箭。 林锋心内暗叹一声:“此番命休矣!” 念头未绝,忽觉身后枪林一轻,偷目望去,却见半数步卒已围将上前,心内不由又道:“莫不是狄、洪二位前辈相助于我?” 厮杀许久,此时早便是强弩之末,如今得人相助顿生气力,一时剑光闪烁犹胜先前。 周遭步卒畏他悍勇,哪个又肯上前送命? 监军忙又扬鞭呼道:“擒此贼者官升四级,赏银百两!”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道:“这厮是个修罗场里跑出来的厉鬼,凭甚么教老爷们白送了性命?” 监军大怒:“哪个泼才言语?打你三百军棍才教爷爷快活!” 林锋见步卒军心不稳,虎狼骑一众尚难杀入,心内只顾盘算如何夺马遁走,哪料张璐尖叫骤起:“大师兄闪开!” 她话音未落,林锋便觉一阵巨力自身后袭来,人已不由自主跌出丈来远近。 他吃着一跌后脑正砸在石地,一时眼冒金星爬挫不起,只听张璐喝道:“好贱妇!暗箭伤人还敢扬威?!纳命来!” 林锋调息片刻才觉脑中清明些许,待凝目望时,张璐已同白子萱斗在一处。 只见张璐手中抖团剑花,剑势一扫平日轻灵淡雅,只管大开大合,往白子萱背心各处要害刺去,震怒之态实乃林锋见所未见。 她喝道:“贱人!我大师兄拼命解救,便是要你如此报答的么?” 张璐虽叫骂不绝,手上章法却丝毫不为嗔心所扰,已久进退有序攻守存度,一时间剑光潮动杀招迭出。 白子萱冷笑两声:“凭你也敢与我对手?不自量力!”言罢竟以一双肉掌迎向张璐青锋。 她两个拆解了十七八招,只见白子萱素手一扬,已将张璐长剑牢牢夹在指间,旋即听她一声清喝,脆响起处精钢剑身竟教她轻轻转腕扳作两段。 看她今时手段,哪是个不懂武功之人,只怕江湖一流高手也难与她敌手。 张璐将断剑弃在一旁,手上使招虎啸山林直取白子萱面门。 白子萱倒也不慌,只左掌一推右掌缓拨荡开张璐空门,旋即拔足一脚踏在张璐小腹:“死丫头,速速滚开,饶你不死!” 张璐吃她一脚竟跌出二丈,口中已渗出血来。 她见张璐还要挣扎起身,右袖挥处一团灰末已落在张璐目上。 林锋正回转过神,正见白子萱以招菡萏暗香荡开空门,待站起身形张璐已满目灰粉视物不得。 白子萱正待转身,忽听后脑风响急促,忙闪身相避,哪料林锋右腿无力却还穷追不舍,手上使招槛花笼鹤,霎时间便将白子萱左右避路封死。 他满眼俱是厌恶与杀气,狠狠刺在白子萱心头。 二人一追一逃霎时已到墙边,林锋身形忽顿,白子萱乘机拉开五七尺远近。 她正待开口,却见林锋剑收眉侧立出一剑,这一剑迅捷无伦破绽百出,然剑锋之指却是白子萱咽喉要害所在——正是无忧派浴火花开! 白子萱遭林锋封死退路,已陷入避无可避之绝地,死亡之气四面合围,教她仿又置身立牢之内。 林锋全力出手,便是白子萱也只能强压惧意奉陪到底。 她自将手一抬往林锋剑上捏去,哪知林锋这一剑含恨而出,来得又快又劲,她方出手一半,已教流光剑贯肩而过。 林锋一剑得手犹觉不满,口中低吼如虎,流光剑修长剑身立时没入石墙,白子萱只觉右肩剧痛难忍,不由尖叫脱口。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江湖上的规矩。”音声冰寒彻骨,几乎教白子萱血液冻结。 她肩上血流如注,却还咬紧牙关:“林……” “住口!错皆当惩,无论手足当断必断,倘纵你……” 白子萱只觉肩上烈痛难当,直教她双腿发软,口中却还轻笑几声:“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如此对付我一个弱女子,便就不怕日后遭报……” 林锋教她轻蔑神光瞧得怒起,口中喝道:“闭嘴!休与我簧舌诡辩!神明不明,我便为神!”言罢自将身躯一转拔剑振血,全无半点怜香惜玉。 白子萱肩上吃同双腿无力,全仗以骨架剑方能站住,此时流光剑一去,身形立时瘫软。 她双膝方屈,林锋虎尾腿已携冲天戾气悍然蹬出,这一腿力道十足,白子萱只觉肠胃猛缩,喉间酸意翻涌,一股黄水已自口中喷出。 林锋这一足蹬出,右腿伤处又迸鲜血,他自拖着右腿来在张璐身前,俯身将师妹搀起,口中轻道:“师妹,你莫怕,大师兄这便带你出去。” 他左手扶了张璐,自又拖着右腿,只管向院外而去。 许是教他适才狠厉所慑,所过之处步卒纷纷后撤,让出一条路来,虎狼骑一众军士也挺直了身子,右拳轻击左胸,以军礼为敬。 “林大哥,只怕……咳咳……只怕你今日……难出这府衙……适才……我替你裹伤……那帕子内……藏……” 白子萱音声自身后而起,显是中气不足,然她言语中又有几分莫名悲戚,直教人心生怜惜之意。 林锋眉头微皱,足下脚步一顿:“不过血蛊罢了,你这中原女子,竟会苗疆蛊术……佩服——佩服!”话音未落,已自觉心头作痛隐隐,许是血蛊已至心脉左近。 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白子萱身上竟携有如此凶残蛊虫。 血蛊乃西南苗疆蛊术内最是阴狠毒辣的虫蛊,祭炼此蛊需自万千虎甲内择出虎甲王来,再以童子童女心头热血饲喂七载方成。 此物无血便眠生机全无,倘一遇血立时便活,当年有人盗掘苗疆蛊王墓穴,不慎教棺角割破手指,棺内血蛊得血而生,片刻功夫便将几人心肺食净,此后再无下落,哪知今日竟在此地现世。 “此物顺血而走,七日一归,啮心食血,最是凶狠。运功抵挡也无半点益处,血流愈快发作越频,千万记好。” 白子萱这番言语内似有告诫之心,然林锋怒意当头哪里听得进去,口中只冷冷道:“林某瞎眼,结识了你这等口蜜腹剑之人!” 张璐双目紧闭愤愤骂道:“大师兄,你同这等蛇蝎毒妇讲些甚么?平白自贬了身份!” 林锋也自觉臂上气力退减,只怕再拖片刻难离此地,当下稍一答应,口中又道:“今日起你便是我仇人,日后再见定要同你了解此番恩怨!” 他正待同张璐离去,却听身后一人道:“末将请侯爷上马!” 第28章 丰原城程晋纵亭侯 沉沙谷林锋会老叟 林锋循声望去,却见一虎狼骑军士牵马而来,他一身屯司装束,左手拎着水囊,右手拿了林锋亭侯金牌恭敬递上。 北理骑兵编制号称“天人鬼”三重关隘。 旗吏统十人、屯司统三十人,此两级皆是抛颅洒血的小官,故军中谓曰:鬼门关。 卒锋统百人、卒剔统五百,此两级虽也时常冲锋陷阵,然终究少数,入此两级者战死者不过鬼门两级五一之数,军中谓曰:人门关。 待至千率、万将已鲜有白刃加身之时,军中谓曰:天门关。 屯司而今尚列鬼门序内,眼底杀伐煞气浓厚:“侯爷,先给尊师妹净目未上。” 林锋道声“多谢将军”,这才接了水囊,替张璐清洗目上毒粉。 待灰粉洗净这才问道:“师妹,可好些?” 张璐靠在林锋怀中,只觉他言语中少有往日娇宠,悲意已涌上心来:“好些,只眼上痒涩,不大睁得开。” 一旁步卒百夫长大步走来,口中喝道:“程晋!此人乃是要犯,城主大人有令,务要就地格杀!你此时助他便是从犯!” 程屯司冷笑两声:“我把你这小小的百夫长,你一介步卒也敢来管我虎狼骑的事?哪个给你如此大胆?便就不怕丢官革职么?” “丰原城上下皆以吴城主为大,你敢不遵吴城主宪命?” 程屯司朝天抱拳:“天下骁骑四路只遵圣上旨意,吴忆昔区区城主,又算甚么东西?” 稍一顿,又听他阴阳怪气道:“我虎狼骑奉旨驻守此城,非有兵事不得擅动,今日出兵已是破例。吴忆昔今日如此命我,莫非是欲图谋反不成?” 百夫长见他满面骄横傲慢之气,右手已不由自主按了刀柄。 程晋自身边军士手中去过一条马槊,只一击便将百夫长顶盔搠下,他自抬脚踏在盔上,口中道:“汝头在此,敢来取否?”言罢放声大笑,身后一众虎狼骑军士无不捧腹,实是嘲讽至极之举。 北理虽极重骑兵,然天下四路骁骑之中,唯是虎狼骑一路最是蛮横,当年追随太祖驰骋北四州时,全军大小战功无数,大小惩处同样无数。 太祖言及虎狼骑时,多道:“此军虽彪悍成性,然随朕出生入死其功可嘉,凡大小官员见之不得言语冲撞。” 得了如此特旨,虎狼骑军士便愈发骄悍,旁人言语时,也多带着军中成习的傲慢。 程晋一众军士大笑一阵,才见他牵匹马来:“侯爷请上马,末将护送侯爷出城。” 林锋又道声谢,这才扶了张璐上马。 待自己上时,却因右腿带伤用力不得,兼心内血蛊啮咬疼痛不已,故接连伤了三五次,也不曾坐上雕鞍,幸得程晋在身后托他一把,这才勉强上去。 程屯司自对那无马军士道:“你自行回营便是,楚卒锋问起时,只说我遛马未归便是了。” 言罢自率了一众军士翻身上马,众星拱月也似的将林锋二人护在当中,旋即又对百夫长道:“有种的便去营中告我。” 他自对那百夫长一通冷嘲热讽,这才横槊一摆:“弟兄们,送侯爷出城!”话音未落已纵马疾去。 白子萱左手摁紧了右肩伤处,眼角泪光翻涌泫然欲泣,一双美目牢牢盯在奔马影上,似盼队中某人回首一望。 待至马队无踪,这才勉强起身,樱唇喃喃似有言语吐露。 一军士见她起身,忙凑在百夫长身侧:“大人,她……” 百夫长教程屯司一槊搠下顶盔极是气恼,口中没好气道:“押回去,押回去!她是城主大人要犯!” 一众步卒闻言挺枪上前正待擒她,听白子萱冷冷道:“只凭你们也想擒我?”说话间连发三掌中者立毙。 旋即见她足尖稍稍一点,人已白凤也似掠上房檐,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却说程屯司一众将林、张师兄妹二人送出城外,这才回营点卯听命。 林锋畏于狄、洪二叟所言,只怕吴忆昔贼心不死派人追赶,又连磕马腹以剑相击,一气奔出三四十里方才作罢。 他原待观日辩向,奈何天公不作美,今时彤云密布,一扫适才日头高悬之景。但见四方天幕玄青,直欲压上头顶,呼啸北风自衣衫破洞灌入,教他只觉浑身瑟瑟。 低头看看,只见怀中张璐蜷腿缩肩状仿猫卧,眼圈一片赤红如血将洇,心知是一路疾驰冻着了。 林锋本欲收剑归鞘,怎料天寒地冻血已成冰,将手上布条死死冻作一块,他右手缺了拇指实难用力,解之不下,只好抬了右手放在口边,连呼几口热气,又在面上狠擦几下,这才贴在张璐面上替她取暖。 抬头看看天上压顶彤云,心内不由暗道:“看这天色多是大雪将至,如不就近寻觅个藏身之处,只怕要冻作两条僵尸。” 他心内拿定主意,右手挽着缰绳绕掌缠了两圈,又打马而行往前飞奔一程。 莫约行了盏茶时辰,半空鹅毛雪至纷纷扬扬,林锋观雪辩向,才知自己二人是一路西行。 风雪中隐约见一谷口,他心内不禁喜道:“天不亡我,左右可避些风寒,倘能有洞点堆火来,熬过这一夜再走不迟。” 待纵马入谷,林锋半身已覆了白雪,两片薄唇色见青紫战战不休。 那山谷极大,漫天风雪之中竟不见尽头,北面危崖上火光隐隐,竟有人迹。 林锋忙又牵马上崖,只见崖上有方古洞,洞口柴草堆积丝毫不乱,内中深些处点着篝火,火边坐个老叟,正举根枯枝烤肉。 那老叟虽衣衫褴褛,却生得一副清癯容貌,白眉下一双鹰目只存云淡风轻在内。 林锋藏剑行礼道:“老丈请了,小子与舍妹有伤在身,冒昧入谷烦请老丈宽恕则个,待天晴雪停,小子二人即刻便走。” 老叟翻着火上獐肉:“甚么宽恕不宽恕?如此大雪如此相逢,倒也是缘,且来坐地,老朽烤肉与你两个。” 林锋道声谢,这才扶了张璐下马。 沿途二人身心俱疲,不多时便听张璐沉沉睡去,林锋自烤火烘衣:“敢问老丈,此间可还是北理国土?” 因丰原城乃边陲重镇,三国交汇的所在,他一路而来只管狂奔,心内只怕跑在别国,故发此问。 老叟一手抽了腰间短刀出来,自在獐腿上割下两块精肉:“当年狄戎国挥师五万北伐,教昭武皇帝困在北理国境十五日,此事你可知晓?” 此事是北理一国上下皆知的,童谣有云:“狄戎犯北理,刀枪五万几。欲挑昭武帝,征夫皆铩羽。” 林锋幼时也听张博钊言及此事,当下如实道:“人常说先皇用兵如神,此事晚辈略有耳闻。” 老叟取块獐皮净手:“此间乃折戟山沉沙谷,仍是北理国国土,不过距狄戎国只余廿来里了。” 林锋若有所思稍一点头,这才抬手摁摁左手血冰,似较适才软化不少,便撕扯起布条来。 老叟顺手将短刀往他手中一塞:“小伙子,你这口剑倒是上品,可否借老朽一观?” 林锋大笑:“老丈要看只管看了便是,还请稍待。” 说话间以中、食二指捏了刀身,无名指、小指按紧刀柄,三下两下将左手布条挑了,又双手捧了流光剑奉在老叟手边,这才缓推左掌舒筋活血。 老叟见他敬重,忙也双手捧过长剑,借着一旁火光细细端详片刻,口中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钱家小女的。嗯,这口剑养得不错。” 稍一顿,又听他发问:“如今无忧派是哪个执掌山门?” 林锋闻言心内一惊:“我一不曾显露武功,二不曾自报师承,此老又是如何知晓的?莫非是位隐世的前辈高人?” 口中却如实答道:“老丈明鉴,如今乃无影手张博钊张掌门执掌门户。” 老叟闻得张博钊名号,眉峰不由一跳:“哦——原来是他。想来如今无忧派也比早年更盛了罢?” 林锋又道:“张掌门名下亲传弟子六人,代传弟子六十三人,其女不入门徒序列,倘一并添算进去,便是七十人整。” 老叟大笑:“现今无忧派也算人丁兴旺,六代祖师时门下弟子不过五人,一个下山历练不幸殁了,还有一个教六代祖师逐出门墙,今得门徒七十众,可喜可贺。” 言罢又发狂笑一阵,那笑中虽有喜意,却含着大半凄楚在内,多是此老念及旧事所致。 林锋闻言心内暗道:“看来是我所料不差,此老当真是武林前辈,这等秘闻素未听师父提起过。” 他自笑罢又道:“老朽见令妹衣衫完好全无血迹,又是受了甚么伤势?倒是你满身带血,如不早医只怕有害。” 林锋略一摇头:“晚辈所受不过皮外小伤,只需将养几日便好。舍妹遭凶徒暗算伤了双目,烦请前辈悲悯。” 老叟闻言却道:“这可不好说,须得搭过她脉才行。” 他自将手指搭上张璐皓腕,旋即细细分辨脉象。他手指虽嫌枯瘦了些,却全无寻常老叟僵直之意,便是少年手指,怕也无他一半灵巧,应是修习过一门极高深的点穴之法。 老叟替张璐搭脉良久,这才道:“不想竟是此毒,棘手,棘手。” 第29章 稳南毒幽谷荐怪医 镇凶物罗浮话血蛊 林锋初闻他探明毒情心内一宽,待他“棘手”二字脱口时,又蓦地紧张起来,口中轻声问道:“敢问前辈,舍妹所中究竟是何样剧毒?” 老叟皱眉道:“你且定下心神听老朽细说,莫要失措。此毒名唤箭木金鸡毒,乃金鸡纳树树汁,泡了箭毒木树皮剁碎晒干,最后研粉所成,专门害人双眼,倘医治不及,这对招子只怕难保。” “这两物虽俱生于岭南,却是天性相克的一药一毒,故此毒虽觉凶狠却不致命。” 林锋忙跪倒在地,接连磕了一串响头:“请前辈大发仁慈恻隐之心,解救舍妹。” 老叟却摇头道:“老朽不过粗通医理,又岂能妙手回春?” 林锋膝行两步又叩头道:“请前辈垂怜我兄妹。” 老叟思忖良久,这才抚髯扶了他起身:“此事实非老朽之力可及……不过箭木金鸡毒只是毁目害眼,于体无碍。如此,老朽暂且稳它一稳,你一路往西北去,药王谷一指怪医孙济乃当世医道魁首,必有解毒之法。” “前辈指点大恩,晚辈万死不忘!” 他见林锋面生喜色,却又道:“孙济这人虽是医术高明,号称药王再世,为人却极是古怪,素来不喜诊金,在江湖上名声不佳。早年常听人说:央他治病推靠不医居多,便是答应也要提些无礼要求,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林锋闻言不由道:“他一介郎中不收诊金,便是提些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老叟冷笑一阵:“倘他要你杀人,你可愿去?” “他医术如此高明,能有几多仇人够杀得?” 老叟道:“世间人畜生灵寿元年岁自有定数,他自问天下无他医不好的人,原该死的教他医好了,阎王爷断要将帐记在他的脑袋上,故要杀一人补缺填漏,日后到了阎王那里也好有个分说。” 林锋闻言心内不由怒起:“世上怎就有如此凶徒!先朝大业先生曾道‘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 他双唇一碰,“贫”自还未脱口,一阵剧痛忽由心头而来。 先前岔行真气虽也痛苦非常,然同目下相较,实是小大巫相见,全不值一提。 林锋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撞,无论十二正经亦或经外奇络,乃至肤肉皮骨,仿遭千虫万蚁啃啮噬嚼也似的疼痛。 心头作痛更甚,时而鼓胀欲裂,时而抽搐不休。 剧痛来去时而猛若战鼓,时而缓如蜗步,几乎要将林锋折磨致死。 他喉间低吼不绝,牙根已见血渗。 霎时间一身苦楚又闯入颅内,空中仿存巨斧一把,欲斩他首级作两半。 林锋哀嚎翻滚,身躯接连抽在古洞地上,嘭嘭闷响不绝于耳。 老叟将獐肉丢在一旁,身形展动立时来在林锋身前,枯瘦手指动处连出七指,他指法气度闲逸、清淡雅致,出手时迅捷无伦,认穴更是精准无双,显是在那点穴之法上下了多年的苦工。 张璐本自沉睡,却教林锋挣扎响动惊醒,因箭木金鸡毒毒性透入眼底血脉,故双目暂已视物不得。 “大师兄?大师兄你在何处?”她只当老叟对林锋不利,虽尚瞑目难张,手中却已摸了流光剑剑柄横斩过去。 然张璐双目紧闭,听声辩位的功夫又远逊林锋,那横斩一剑已落在空处。 她虽已坐起,然那一剑力道极足,体已失衡,额角直往洞壁一块尖石上撞去。 幸得老叟眼疾手快身躯灵便,只稍一动便托了她右肩:“你且安心将养,他不过体内毒发,待老朽弹压了便是。” 言罢自又回转身形来在林锋面前,只几次出手便去了林锋大半痛苦。 林锋挣扎许久,此刻已额发尽湿、汗透衣背,一身气力仅得二三犹存,只好靠在他臂上直喘粗气。 老叟轻捏了他手腕,一道真气由林锋太渊穴而入,半晌便见他面露凝重神色:“嗯——才出了箭木金鸡毒,怎又来了此物?” 张璐瞑目在侧,闻言不禁发问:“又来了何物?” “血蛊。此物有些难除,过些时日他便带你去寻名医祛毒,届时一并医了便是,你也无须太过挂记。天色不早,你再憩片刻养养精神罢。” 她本是满心忧虑,然闻听老叟云淡风轻之语,心神不由为之所定,自又翻身面向苟活昏昏睡去。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老叟听林锋呼吸渐宁,心知血蛊发作时辰已过,这才伸手解了他穴道。 “后生,你可知——自己身中何等毒物么?” 林锋略一迟疑,这才坦然道:“血蛊,晚辈晓得。” “此蛊一施极难根除,你大抵也是晓得的。” “晚辈省得。” 老叟扼腕叹道:“倘是寻常血蛊,尚可以剧毒之物相除,然你体内这蛊实非善类,只怕……” 林锋却道:“敢问前辈,晚辈还有几多光阴可活?” 老叟徐徐道:“适才替你搭脉,觉你脉来一止,止有定数,良久方来,此乃七情郁结所致之症;你身上暗疾隐伤不少,却又好勇斗狠与人交手伤及真气,真气不济时又服食大补丹药,更教隐疾难愈。” 稍一顿,又开口问道:“我且问你,你早前可饮过五毒教燥补药酒?” 林锋点头称“是”。 老叟叹道:“后生!你好不晓事!五毒教精于用毒下蛊,五毒百花酒虽是以酒为名,实是岭南苗疆大燥补药,此物虽是大补却有微毒,人饮难查,血蛊食之则变。” “如今你体内血蛊绝非单噬心血,已要放出毒物,教你脑力日渐衰弱,只怕只余五七年可活了……” 林锋眼帘低垂:“五七年……幸得尚有五七年……” 老叟怒道:“你真当那五七年好活么?血蛊入体每年发作一次,发作一次你脑力便要退减,不出半年你连那姑娘都认不出,如此过五七年也好么?” 林锋勉强笑道:“前辈,晚辈尚有一事不明,烦请前辈解惑。” 老叟叹口气:“你只管说。” “晚辈与师妹二人皆未穿着本门装束,亦不曾显露武功,前辈又是如何知晓晚辈二人师承的?” “只为此事?”老叟微微一笑,“无忧派虽是武剑,却同文剑一般云头挂穗,故有此想。待见你手握流光剑,心内已认定你二人断是无忧派门人无疑。” 林锋不禁错愕:“只因流光剑么?” “不错,老朽虽然退隐,不问江湖之事数十载,早年却也是同千幻剑面熟情深的,那小丫头剑术颇是细腻,兼她手中流光剑华贵非常,实在难忘。” “原是如此。” 老叟递来一块烤好的獐腿:“吃块獐肉,你也早些睡罢,莫要仗着年轻只管苦熬。” 林锋道声谢,这才接过獐腿一番狼吞虎咽,又将身上破烂棉袍褪了,替张璐盖严,这才在旁倒头睡去。 待他两个睡熟,老叟背了双手踱出洞外,只见那漫天雪落状胜鹅毛纷如柳絮,口中不由喃喃自语:“啊,已过了二十三年了……当年那雪,可比现下大得许多,呵呵,也多亏了那场雪啊……” 翌日一早,林锋悠悠醒转,天色依旧昏暗。转面扫扫古洞,却见老叟正在火边盘膝打坐,那篝火虽已烧了一夜,如今却依旧极往,多是此老不是添些柴火进去之故。 “昨夜睡得如何?” 林锋闻言忙起身行礼:“有劳前辈照顾,晚辈睡得极沉。” 老叟递了条黑袍:“举手之劳罢了,老朽上了年岁,夜里睡不安稳,索性多添些柴火,教你们两个好睡。你那蓝袍实在太破,这件是老朽年轻时的衣物,你且穿了御寒,可不要嫌弃老朽啊?” 林锋行礼谢过,这才接了黑袍穿着整齐,低头看看略嫌肥些,想来此老年轻时也是极魁梧的江湖好手。 待穿好棉袍走出洞外,只见周遭银装素裹,广阔骨谷中仅他一个静立雪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独落寞。 他轻轻抬掌接了片雪花,怔怔望着那一点冷漠洁白渐融成水,断指伤处遭寒气一激,竟隐隐有些痛意。 身侧轻响传来,原是谷中老叟缓步而来,条条皱纹间满是凄伤。林锋心内不由暗想:“想来这位前辈,早年也经历了许多伤心之事,这才归隐江湖的罢?” 他正待开口,却听一旁老叟道:“昨夜风雪太大,出谷之路已教雪封了,十月天气愈过愈冷,想要出谷,非得到来年开春不可。” “到来年开春尚有三月,那是业师妹的眼睛,岂还能有完存之机?” 老叟将手一招,引了林锋往西北而去:“无妨,老朽昨夜便同你讲过,老朽虽医不好箭木金鸡毒,不过稍稳毒性倒也不难,你且随我来。” 他两个一前一后一路远去,莫约行出一二里路程,便见半棵枯树。 老叟右足略跛,谷中虽是雪深,却也走得极快,林锋自诩是个惯于走路的,同此老相较,便是以轻功相逐,也险些不曾赶上。 他将身一俯,伸手扫净白雪,又将雪下树皮掀了,才见其下一朵洁白小花。 那花不过三寸高下,花瓣也不过寸许,拢在一处竟如一只白玉酒杯。 时已入冬多日,谷中草木寂寥百花萎顿,这小花竟存几片碧绿,落在一派银装素裹上,竟有几分刺眼。 “当年我入此谷时,昭武皇帝尚还端坐金銮,这朵望穿秋水也不过是个嫩芽,如今已过廿三年矣……” 老人伸手将小花连同其下土壤一同捧在手心:“走罢,此花于箭木金鸡毒当有奇效。” 林锋闻听这小花二十三年方生三寸高下,口中忙道:“此物定属天生地养之列,前辈怎可……” “物尽其用,有何不可?” 言罢自踏了白雪,往洞中而去…… 第30章 暂压毒秋水也望穿 通神妙剑法本无名 老叟虽是年高、右足也跛,便是如此,无论行止动驻皆极具力度,颇有一番从容气度在内。想来早时也属大有身份者之列,至今积习难改。 二人大步流星归洞,恰是张璐转醒不久,正拥了獐皮舒展筋骨。 老叟笑道:“这小丫头倒是一夜好睡。你略向后靠靠,老朽觅了药草来,暂将你的箭木金鸡毒压压。” 张璐闻言只觉面上有些发烧,支吾半晌不成言语,只好依他所言昂头后靠,林锋见了忙上前托了她后背,生怕她久坐失衡,将后脑磕在石壁上。 老叟左手将望穿秋水齐根掐下,右手轻翻了张璐左睑。 只见她眼底满是灰气,血丝郁结成团,个个米粒黑斑攀附眼白,一眼看去直欲作呕。 老叟稍一斜腕,几滴清水经从花蕊中流出,直滴在张璐眼上,霎时间便见灰气潮去血团尽散。 待眼白上黑斑散了大半,这才安心翻开她右睑如法炮制。 老叟见蕊中尚存着几滴清水,便又在张璐目中各滴了几滴,待她眼上黑斑尽数散了,这才作罢。 说来也怪,最后一滴清水落尽,望穿秋水竟化飞灰转瞬消散,林锋见了不由大骇。 原这望穿秋水七年方生一寸,一身精华尽在蕊内清水之中,于诸眼疾大有奇效。 老叟稍一点头:“成了,这几月内你先以细纱缠目,切记不得交手不得动怒,否则气血运行再催毒发,可是前功尽弃了。” 张璐原本眼上不适无精打采,然教望穿秋水一滴,竟觉目上清爽尤胜先前,一时也来了精神,口中喜道:“晚辈省得了,谢过前辈。” 老叟温言谢绝,这才又向林锋道:“后生,可否同老朽通个名姓?” 林锋忙道:“晚辈姓林,单名一个锋字。” 老叟举手轻抚颌下银髯:“倘我有孙,许同你年岁相仿了,老朽托大唤你‘锋儿’,你看可好?” 林锋抱拳:“老前辈任意呼唤便是,晚辈岂敢不应?” “好好好,锋儿,你既为无忧派门下弟子,应是精于剑术的。老朽隐世许多年,一贯未尝与人交手,如今欲同你切磋切磋活动筋骨,你可愿同我拆解几招?” “能同前辈拆招自是晚辈荣幸,只是刀剑无眼……” 老叟大笑一阵:“哦,你这孩子倒也心存仁义。” 他自抬手朝洞中薪柴一指:“洞中自有干柴枯枝,你我以柴代剑拆解几招,你看如何?” 洞中薪柴皆是干透的枯枝,林锋自知此物性脆,便在身上挨着一下,立时便要断作两截,实难伤人,心道:“我且留些力道,倘有万一也可收手,免得再如三派大比上一般失手伤人。” 他心内拿定主意,自在柴堆中选了两根呈在老叟面前:“请前辈赐教。” 老叟结过一根掂掂分量:“此地狭小施展不开,咱们洞外拆招。”言罢随手挽个剑花,洞内霎时便起一阵低哑风吟。 林锋虽生惊骇之意,却还反手握枝如剑抱拳行礼:“前辈,有僭了!” 言罢自将手中枯枝一摆,抬手一招直取老叟前心。 当初他同金刀铁臂周通交手时,便是率先出手强攻,如今也有几分故技重施意味在内。 老叟见他出手,只略一侧身款递一招,手中枯枝已点在林锋左腕太渊穴上:“这招斗酒诗百篇属实漂亮,不过老朽如此应对,锋儿,你左腕已断了。” 林锋也未见他招式如何精妙,只觉是自己将手腕送在了老叟枝上,口中忙道:“这一招不算,再来!” 旋即抖腕使招花前月下,紧接翻腕曲臂欲锁其枝,足下动处左臂前推直取其颈。 左臂才推一般,又觉胸前一滞,低头看时,却见枯枝正点在膻中穴上。 老叟含笑收枝:“倘我持剑,锋儿命归黄泉矣。” 林锋血气方刚哪里肯服?口中道声“再来”,一通猛攻随语而来,只见他手中枯枝连舞,毕生所学尽情用出,一时枝影缠错直如暴风骤雨。 然那老叟却如块顽石,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三尺枯枝在他掌中竟如活物,出招时而刚毅,时而柔和,时而飘忽诡诘,时而霸道万分。 倘他单只剑势多变,林锋倒也不大惊慌,然老叟出手总比他慢了不少,却每每后发先至,早一步点在他命门要害之处。 这两个一攻一守拆解了三四十招,老叟气定神闲如旧,足下丁字步纹丝未动,反是林锋上蹿下跳大汗淋漓,有时动作过猛拉了伤口,直疼得连吸凉气。 倘教张璐见此情状,非要捧腹一番不可。 林锋此时模样同十余年前分毫不差,不过当初与他喂招交手之人,却是无影手张博钊罢了。 他挠头道:“攻守兼备进退自如方是剑术,前辈全无守意只管进击,半点章法也不见,又哪是剑法?” 老叟抚髯大笑:“人称剑乃百兵之君,然据实而论也不过是凶器一件,所谓剑法也不过只是杀人之技罢了。仗剑者,持凶器行杀人之技,自需干净利落,不得与人还手之机。攻敌必守,何须再守?无招可胜,何须有招?这,才是剑术之真理妙谛。” 林锋自幼听张博钊“遇攻则守、剑遵定法”的道理,而今听到老叟如此见地,心内虽不情愿,却也极为神往。 老叟瞧他语塞,心知是自己所言与他往日所受教诲相左,便又道:“老朽如你这般大时,也如你一般全遵定法,以致后来带艺投军屡受重伤。” “后来见身边军卒个个出手狠厉,知晓进击全然无守,招招式式直逼要害,如受一招便是不死也是重伤之局,老朽这才悟出攻敌必守之理。” 他抬手捏了林锋手腕,带着枯枝直往腰际扫来,自却跨上一步缓劈林锋脖颈:“如此景况,你断要回防不是?” “我以进为退,以攻为守,倘是两剑齐加于身,你教斩断脖颈焉有生还之理?待你撤招回防,我再出新招,如此一来你便入了‘一招守,招招守’的死地。” 林锋略作思忖道:“晚辈知晓了,前辈剑法招招进击,皆是要取对手不得不防之处,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敌如放任一千,定是死路一条;敌如回手相护,前辈便成了主进一方。” 老叟鼓掌大笑:“好个聪慧的孩子,我再问你,习武之人缘何先练拳脚再入兵器?” 林锋答问如流:“先练拳脚,是要教肩、胯、肘、膝、手、足六力相合,窥入力由心发境界。此后再入兵器,便得手足协调进退自如。” “不错,寻常剑法以此为解,实是最佳无二,老朽这剑法需先知人体动作、推算招式,料敌于前抢占先机,方能如老朽一般后发先至。” 老叟以掌加腹侃侃而谈:“便如博弈之道,如你能知对手十几手后棋路,取胜自然易如反掌。这是是其一。” “你达六力相合境界,出手之疾自如神助,倘你能料敌于先,败敌于瞬息之内,此生何来言败一说?” 林锋不禁问道:“前辈,晚辈听闻龙虎山剑阵天下无双,不知您这剑术与之相较,究竟孰强孰弱?” 老叟一怔:“未能得见龙虎山四象星宫剑阵,乃老朽毕生憾事。不过无论孰强孰弱,若同龙虎山太极、无极两套剑术相较心法,实是南辕北辙的。” 林锋忙问:“敢问前辈此话怎讲?” “龙虎山乃属道门,崇清净向无为,故他一门武功也走了飘逸轻盈的路子,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老朽剑法正与他背道而驰,他要化敌进击招式以德相服,我却要敌刚我、刚敌强我强,如是权衡利弊,皆有其长,属实难分高低。” “不过——老叟这剑法却有一极大缺陷。” 老叟见林锋面露疑惑神色,便继续道:“倘对手武功高强,这剑法种种精妙,自可展现淋漓,倘是个武功平庸之人,上前一足便可踢翻,何须拔剑相对?既不出剑,剑术精妙之处也难领会。我所谓之‘缺陷’,便是这一节了。” 林锋喜道:“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这剑法需同高手拆招,方能尽显其威,如此神妙剑法,不知是何名讳?” 老叟见他满面皆是狂热之色,心知他已动了修习的念头,口中只好道:“老朽弃名隐世,这剑法也不好有名流传,老朽无名,它亦无名,不若以‘无名’为名,便唤它‘无名剑法’罢。” 稍一顿,又听他道:“可惜这剑法自十年前教我创出,至今还未觅得传人……” 林锋忙跪倒道:“晚辈愿认真修习,不负前辈传艺之恩。” 他如此而为自有一番念头在内。章化被杀一事,林锋心内早便认定,此事乃五岳派掌门镇山太保刘廷峰所为,此人武功高强,虽非张博钊敌手,也同钱瑶不相上下。 如不修习此等剑法,只怕此生断无报仇雪恨之时。 老人沉吟片刻道:“教你也非不可,不过老朽有两个条件……” “前辈只管提了便是,纵有十个、二十个,晚辈也答应!” 第31章 谷中叟浅话江湖事 无影手篡改玄妙功 “你我绝无师徒之名,你不可唤老朽为师父,老朽也不当你是弟子,这是其一;来日行走江湖,倘有人问询起来,决计不可告诉旁人你来过此地,这是其二。你可答应?” 林锋忙跪倒连声应道:“答应答应,晚辈件件答应,请前辈不吝赐教!” 老叟伸手将他扶起:“你这是作甚?你我又无师徒名分,何需向老朽行此大礼?快起来。” 林锋双肘才教老叟手掌一触,便觉半身一阵酸麻,原是此叟暗中运上内力之故。 他自知内功低微,面上不由一红,口中满是窘迫之意:“前辈怎地考教起晚辈了?” 老叟也略觉此举不合:“当年积习难改,倒要教你见笑了。” 旋即又道:“无忧派涤心净体功中正平和,倘认真修习断是扎实牢靠的,你前时失血不少,真气虚浮尚在情理之中,怎地内力也如此浮躁?” 林锋面露迷茫神色:“涤心净体功?无忧派涤心功乃晚辈自幼所修,只是几月前身受重伤内力尽失,前些时日急于救人,未曾稳固根基,大内力浮躁大抵便是因此所致罢?” 他此言一毕,老叟竟也生出几分迷惑:“涤心功?当年无忧派涤心净体功名震江湖,怎地就成了涤心功?这功法总纲你可还记得?” “这是自然。无极为始,太极乃生,太极为图,一分两仪,两仪既定,乃有四象……” 涤心功总纲不长,从头至尾不过千余字,不过片刻功夫,林锋便完完全全背了一遍出来。 他诵罢总纲,却见老叟怒容满面,一对雪亮招子内,哪还有半点浑浊暮色,眼底锐利神光,竟如神兵利器脱鞘而出,内力奔腾激荡,只将足下积雪扫开二尺有余。 林锋见老叟风清云淡不复,口中小心道:“前辈缘何不快?” 老叟闻言也不作答,反倒问句:“你于江湖正道诸派了解多少?” 他见林锋半晌不语,长叹口气道:“想那孽……想那张博钊也不曾对你提及,老朽且与你说说正道故事。” “晚辈洗耳恭听。” 老叟轻轻嗓:“早时江湖盛传‘一堡双门又三派,擎天玉柱架海梁’,此七门派于武林颇有声望。” 林锋在旁道:“晚辈见识短浅,只知‘双门三派,擎天架海’,敢问前辈‘一堡’又是从何而来?” 老叟道:“当年江湖内曾有两位新秀,他两个一南一北,一用刀一使剑,武林人称他两个‘北林熠、南上官’,他两个不知师承何方神圣,三十年前创下龙熠堡一份家业,这‘一堡’便是它了……” “……前次正邪争锋,龙熠堡元气大伤,从此避世不出养精蓄锐,江湖中也极少见他门下弟子行走。” 所谓“双门”是说天龙寺与龙虎山两派,这两派一参禅一悟道与世无争,倒也逍遥自在。 余下“三派”便是真源无忧、绝龙五岳与栖霞丹霞三派,此三派每三年大比一次,要争个魁首出来。今年大比上教林锋失手所伤之人,便是五岳派门人胡友杰。 “……倘这七派一心除魔卫道,断可将魔教一举歼灭,只是可惜……”老叟言语之内满是怅惋之意。 “正道武林看似铁板一块,实是散沙一盘。二十余年前,魔教纠结拜月、五毒、玄冥、血刀诸教派魔头来犯,龙熠堡以一堡之力力战十五日,以致精锐尽丧,堡主林熠青衣血染力竭而亡。” 老叟扼腕长叹:“上官龙渊闻知大兄身殁,中原诸门全无动作,一怒之下率门人弟子避世总坛,楚凌霄从容夺得幽、连二州得胜而返,倘当年我正道武林放下门户之见,不妒少年英才,如何能落到如此下场?” 林锋不禁道:“那时武林盟主又是哪位前辈?倘他以盟主身份,严命诸派援手,哪位掌门能敢不遵?” 老叟摆手道:“当年武林盟主乃金刀侠孟觞,此人当年入赘飞天剑仙叶老前辈门第,承了听雪山庄,又接任武林盟主之位,正是得意之时,怎奈夫妻二人双双暴毙。” “此后不知是何人接管听雪山庄,这一派也渐淡出江湖。盟主故去、龙熠堡力战无援罢兵避世,当年盟约就此不了了之,正道之盟也因此土崩瓦解。” 老叟念及当年往事,悲从中来,不由又叹口气:“倘无忧、五岳两派放下名利二字,何愁江湖不宁,何愁魔教不灭啊!” 林锋闻言惑道:“无忧派一贯推崇道家无为,怎会拾起‘名利’二字?” “我且问你,一堡避世双门不出,丹霞一派上下女流,有朝一日倘魔教卷土重来,正道群龙无首如何相对?无忧、五岳二派争夺头武林头名交椅,终日带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打打闹闹,不知有几多豪杰心寒于此归隐山林,实是我中原武林不幸。” 二人相谈半晌,空中又飞下雪花来,老叟贪看六出雪片,口中言语不断:“外道虽也门派林立,奈何诸派皆以魔教未马首,属实不知比正道强了多少……” 林锋正待言语,却听他又道:“你家掌门张博钊看似忠厚一身正气,实是个狼子野心之徒,日后魔教卷土再犯,断要舍你一门性命。锋儿啊,求人不如求己,无忧一脉至今已近三百载,你可千万要护持好这份香火。” “如今,老朽也不瞒你。老朽乃——你家六代祖师的至交好友,你那总纲与他当年同老朽所述颇有出入,你且听听。”言罢老叟自也将总纲念诵一遍。 林锋侧耳细听,顿觉这总纲比自己所述更为详具,早时诸多迷惑皆可在此寻解,一时竟听得痴了。 念罢老叟又道:“你且五心朝天摒念坐好,老朽再说运功口诀,你照此法搬运内力试试。” 林锋不由依言而坐,半晌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神采奕奕,犹显他眼亮目明:“这内功竟有如此奇效?不过一趟小周天下来,不知强过早时雄浑了几多!” 他才一站起却又道:“咦?我不曾默运心法,内力怎地自然流转起来了?” 老叟道:“无忧派开山霁祖师功力深厚,他所自创之涤心净体功,一旦修习,便可教内力日夜流转,何须费力劳神打坐搬运。” “张博钊气小量窄,篡改祖师玄妙内功,致使门下弟子根基不稳,这等人色有甚么资格为人师表执掌一派?你倒不如就此脱离了无忧派,作个自在游侠来得痛快!” 林锋怔观右手半晌,这才勉强笑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早教师父逐出了门墙,不再是无忧派弟子了。” 老叟闻言不由面露惊诧神色:“以你天资,当是众门人魁首才是,他又缘何将你革除了名籍?” “章师伯寿宴遇刺,也不知是哪个嫁祸晚辈……” “章化也死了?”老叟忽发一阵大笑,“没想到他玉面判官也教人判了命?哈哈哈哈……” “玉面判官一命呜呼,鬼燕镖不知所踪,当年无忧三豪客仅剩你无影手一人!哈哈哈……快哉,快哉!”老叟仰天长啸,悠长余音自在谷中回响,直震得林锋胸口发闷。 他默运内力消除胸中不适、平复翻腾气血,心内不由暗自嗟叹此叟内功深厚。 “既如此,老朽传你武功便无半点顾忌了。无论剑法内功,倘你愿学,老朽决不藏私;倘你不愿,老朽也绝不勉强,全凭你自己作主。” 老叟适才一阵长啸,足有半柱香功夫,此时言语依旧中气十足,全无半点内息紊乱之意,内功之深厚,实教林锋难以企及。 他正要拜倒,却教老叟轻轻扶起:“老朽适才便说过,你我并无师徒之名,你也无需对老朽行此师徒大礼,快起来。” 稍一顿,又听老叟道:“锋儿,这涤心净体功总纲、运功路线你可千万牢记,哪怕一字也忘之不得。无极为体,派生万物,无极为始,太极乃生……” 他为教林锋记下总纲,故将语速放得极缓,不过顿饭功夫,两千余字的总纲便教林锋尽数记了下来。 当下他也不顾雪地湿冷,只管坐下按照总纲、运功路线修习起来,待时至傍晚这才收功起身,回洞歇息不提。 待一月过后,林锋虽只达了二流境界,然内力却已可与昔日一流时一较高下。 张璐所中箭木金鸡毒虽还未解,如今也可睁眼视物,虽不大清晰,却比先前暂盲强上不少。 这日,林锋练剑依旧,张璐自坐在一旁。她手中捏根骨针,针鼻内穿根麻线,正缝着条獐皮毯子。 林锋将落英剑法演练几遍,这才收了剑势来在张璐跟前,他伸手捉过水囊,也不管雪水冰冷,一连灌了七八口才笑道:“小师妹舞刀弄枪是把好手,没想到针绣女红也是信手拈来。” 张璐应声“那是”,这才道:“大师兄最近气色,也教前些时日强了不少。” “多亏前辈传我的内功,不然大师兄如今还半死不活哩!” 他两个正自说笑,林锋鼻中却蓦地淌下血来,他一手加鼻欲图止血,哪料右掌方起一半,人已跌倒在地…… 第32章 折戟山孤叟辞孟尝 药王谷兄妹觅怪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林锋才悠悠转醒,凝目望时,却见已回了洞中,身下是张獐皮毯,一旁张璐满面焦急神色,老叟静立洞外,脊背略显佝偻。 张璐见林锋转醒,忙唤道:“前辈,大师兄醒了!” 老叟低应一声,旋即转身和蔼道:“感觉如何,脑中可还疼痛?” 林锋木讷点头,又忽得摇摇,眼中神光混沌,全然不似往日清明。他举手摁了睛明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便有万般大事,此刻也念想不起。 他怔了半晌,又忽得握了张璐手掌:“师妹,连累你了。是大师兄对你不住……” 张璐忙抬手掩住他口:“你与我说这些话作甚么?平白的生分了许多。我这毒已无大碍,左右开春也要往药王谷走一趟,有你陪我,自也无需忧烦。倒是你,偏去救那……那女人,瞧瞧你这满身的伤疤,哪个不是为她留的?” 林锋讪讪哑笑:“这点上算得了甚么?大师兄……” “……可是铁打的!次次出门次次伤,没有一次例外的。”张璐埋怨道,“日后休同我打马虎眼,否则决不睬你!” 林锋又讪笑两声,自摆个五心朝天式,修习涤心净体功去了。 光阴荏苒,转瞬已入二月,过了天寒地冻的时节。沉沙谷中冰融雪化,危崖白裳融作条条潺溪,冲碧荒草刷青枯树,一派生机自在谷中残雪下醒转过来。 林锋呆坐于顽石之上,身侧黑马以蹄刨地寻觅草根咀嚼,不时打个响鼻,他拉了缰绳,口中低语喃喃如呓:“正月过了,究竟还有甚么事情要做?” 他自起身来在一棵树前,那树生得又高又直,足有二人合抱粗细,只是不知教何人剥了块树皮下去,露出森白树心在外。 树心上刻着一行歪斜小字:开春至药王谷。 林锋拍着后脑恍然大悟:“原是这件事,几乎忘了。” 他一面嘀咕,一面缓步往山洞走去。 张璐见他拾点行囊,双手在他眼前一遮,粗声粗气道:“你可知道我是哪个?” 林锋自将一件灰布凉袍,连同一册小本向獐皮包内一塞,这才笑道:“你这小丫头也忒没大没小,大师兄也敢戏弄了?还不速速打点行囊,我们同去向前辈辞行。” 言罢自将包袱往肩上一甩,又顺手拿了流光剑抱在怀中候着。 张璐应声“好”,转身欲走时忽幡然醒悟:“我哪里有甚么行囊?本是出来办事,半路陪你去了丰原城,随后便到了此处,你教我上何处觅些行李出来?” 他两个正自玩笑耍子,却听洞外老叟橐橐而来:“要走了?”他言语虽极简短,然音声内却却满是不舍意味在内。 林锋见他入洞,忙抱拳行礼道:“正要去向前辈辞行。这些时日劳烦前辈照顾,请受晚辈一拜。” 老叟随手将他扶起,口中笑道:“何来劳烦之理,你速速起来,万万不可如此了。” “前辈传功授剑大恩,晚辈没齿难忘,还望老先生告知高姓大名,来日也好找寻。” 老叟俯身翻出个小包塞在张璐手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此间有些干肉、干粮,你们一路少不得风餐露宿,倘身上无存钱钞,也不需忍饥挨饿。” 旋即又笑道:“丫头,这吃食你可千万收好,决计不得教你大师兄偷着吃了。” 林锋听老人玩笑,也觉面上微微一热:“前辈,您这应算一棍子打死的罢?” 老叟大笑:“你这臭小子,半夜起来偷烤獐肉吃,便是一棍子打死了,这话也得说给丫头听。” 三人又大笑一阵,老叟道:“时候不早,出谷往西北去便是药王谷,丫头,你将地图收好,你师兄没甚么头脑、整日丢三落四,莫教他弄丢了。” 张璐点头称“是”,她自知林锋遭白子萱施了血蛊,兼早时头上受过些伤,以致脑力一日不如一日。 老叟将此实情告知张璐时,她尚是满腹狐疑,待到如今深信不疑,她花了整整四个月。 老叟挥手别他师兄妹:“去罢,好好儿的将伤治了,日后名扬天下了,提美酒来与老朽对饮!” 二人翻身上马直往谷口而去,只余片片残雪纷扬起落,良久才听他长叹幽幽而起:“全要仰仗你们年轻一代了,这副担子可难挑得紧。无忧派,无忧派啊……” 然林锋师兄妹二人策马而去,谷中再无一人可倾听他心内往事,言语之中满是落寞萧索。 却说林、张师兄妹二人跨了战马一路疾驰,出沉沙谷上折戟山,向东走出七八里路程,便见林间残雪内横七竖八躺了十数具尸体,因冬日酷寒,故尸身尚还未腐。 林锋提缰勒马落地蹲身凝目细望,只见那些尸体皆着步卒皮甲,甲上焦黑掌印犹存者许有半数,他盯了良久才道:“好掌法,只一掌便击碎了胸骨,究竟是甚么人,竟会下如此毒手?” 张璐自策马逶迤而来,见此情状心内不由生了几分寒意:“断是那两个臭老头作的手脚,倘是当日他两个也如此出手,只怕我与大师兄当真不是对手。” 她思来想去只觉后脊发凉,口中忙唤林锋:“大师兄,这尸首臭烘烘的有甚么好看?速速去去药王谷替你祛蛊要紧!” 他闻言应声“好”,立时翻身上马径往西北药王谷而去。 张璐见他全不思考,带了自己便走,心内不由长舒了口气出来。她虽知林锋已忘了不少往事,然将屠神灭魔狄、洪二叟也忘在脑后,实是始料未及的。 二人一路马不停蹄,待至金乌尽沉西山方寻到间小客栈,客栈并非极大,不过五间的门脸、二层的小楼,门外青布方旗迎风漫卷。 他师兄妹两个在旗杆下拴好马匹,这才进店要了饭菜充饥,二人饱餐一顿,林锋自包袱中翻出张银票按在掌柜面前:“掌柜会钞,再打扫两间上房。” 掌柜将算盘珠儿拨得鞭炮也似的响:“两荤两素热菜,馍馍四只,共是青蚨五十三文,上房一夜五十文,共是百五三文,给爷抹零,收您百五十文整便是了。” 言罢他自将银票拿起一瞧,口中哆嗦道:“爷,您这银子太大,小店找不开。” 张璐凑上前来:“大师兄,你拾了狗头金么?” 那银票是以双抄毛头纸所印,长八寸,宽三寸六分,最上一行写着“北理宝钞”四个大字,一旁标着“蛮字第六百号”字样,正中是行楷书小字——“华天城存足色银一百两”,自上盖着户部印章。 林锋道:“我去何处寻狗头金拾?是个大财主给的。” 他口不停手也不听,伸手在包袱内翻找半天,这才拿了几张塞到张璐手中:“一色的百两足色银,看坏了招子也是一般无二……” 此话才一脱口,便教张璐狠狠瞪了一眼,忙又道:“这几张算是大师兄补给你的。” 言罢自唤小二上楼入房修整不提。 张璐摸了绣花钱袋在手,倒出几块散碎银子来,取块颠,莫约三钱分量,又取块小的颠了两下,莫约只得半钱,当下将碎银往柜上一拍,旋即挥手道:“不用找了!” 掌柜见她如此大方,赏钱倒比饭前多出不少,面上立时堆出笑意来:“谢少夫人赏,菩萨保佑夫人与爷早日抱了大胖小子!” 张璐长到如此年岁,还不曾教人唤过“少夫人”,再听掌柜后面半句,竟提箸刺入桌中,口中道:“我二人乃一个师父的兄妹,再敢胡说,下次便青锋加颈了!” 她故作凶恶姿态,小巧鼻上微起小皱,倘无引箸刺桌一下,只怕掌柜多要觉她顽皮。 掌柜见她不过三指捏着箸尾,只一下便戳入桌中二寸深浅,忙作揖讨饶。 张璐“哼”了一声,自借轻功两个箭步跃上二层,自入房中歇息不提。 二人住宿一晚,翌日大早天色尚暗时便已牵马启程,此后餐风饮露大半月,终于来在药王谷外。 此地已是北理国北疆,倘再向北便是太祖皇帝故土——青阳草原。 二人牵马入谷,不禁有些大失所望。 依照林锋所想,药王谷内当是满地药草,鼻中所嗅皆是馥郁药香,哪像而今所见满目皆是黄土,曾有名士云:“秋水共长天一色”,此间当改作“草地共黄土一色”方才恰当些。 他两个一路入谷,见远处有座黄土房,房外是道低矮篱笆。 院内童子不过四尺来高,着一身土色布袍,正在鸡舍前喂鸡。一旁黄狗见有生人狂吠不绝。 “小兄弟,有些事情请教。” 喂鸡那孩子听得呼唤,口中道:“聒噪,聒噪!再瞎叫,老子拔了你的狗皮作膏药!” 他音声尖细,口中不干不净,便是林锋也倍觉这厮有些指桑骂槐之意。 待转过身来,林锋险些笑出。 那厮莫约五旬年纪,一张大脸圆如烙饼,上唇留着两撇八字胡,手中攥着把黍子:“哪个是你小兄弟?你又有何事要问?” 林锋忍笑道:“敢问大哥,一指怪医孙大夫家可在此处?” 矮子大怒:“快滚快滚!此地从来没有甚么一指怪医!” 第33章 杏林圣手自诩仙医 无忧弃徒远赴幽州 林锋闻那矮子所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你说甚么?此地并无一指怪医?” 他与张璐苦候四月,现今风餐露宿来在药王谷,却被告知此地并无一指怪医,念及张璐所中箭木金鸡毒再无良方,心内自然如遭耍戏。 矮子一昂头,满面皆是桀骜神色:“莫说此地,啊——便是这天下也没有个一指怪医。啊——这药王谷、啊——这天下只有老子一指仙医孙济!” 林锋心内恍然大悟:“原来这四尺来高的矮子便是孙济。” 孙济医术高明,实是位天下仅有的杏林圣手。 普天郎中皆是食、中、无名三指诊脉,唯他一人只用右手一根食指,又因他能妙手除疴,故自诩“一指仙医”。 然因他治病不收诊金,或要病患杀人未报,或是索要重宝,欢喜时过路乞丐也要治;不快时身生父母也不医,是个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之人。 江湖人又在私下给他起个诨号,唤作“一指怪医”。 后来这诨号越传越广,最后经到了孙济耳中,然他素来极厌这诨号,是故从不承认江湖中有“一指怪医”这号人物,只有药王谷“一指仙医孙济”的名头 林锋心道:“定是这矮矬子自大,不喜‘怪医’的名头。” 当下忙作揖诓他:“是是是,正是要寻一指仙医孙大夫,适才是在下错口失言,给孙仙医赔不是了。” 张璐瞧林锋作揖忙转了身去,自将俏面藏在身后不住发笑。 孙济是个五短身材,生得又矮又胖,只以眼相视,只怕从足到顶与两肘间距相差无几。 林锋又是副瘦高的身量,倘真相较起来,只怕要两个孙济叠在一处,方高他些许。 他作揖时腰身往下一屈,脊背尚比孙济高出几寸,故张璐见了忍不住便要发笑。 幸得她是个能分轻重缓急的姑娘,倘当着矮矬子的面便放声大笑,只怕大事难成,故背了身去暗自偷笑一阵。 孙济堂而皇之受了林锋一揖,自觉颇是受用,虽面上桀骜神色不减分毫,说话时却也添了几分客气:“嗯,进来说话。” 林锋又行礼谢过,又扶了张璐下马,旋即将马栓了,这才牵着张璐手腕入了土屋。 孙济入屋一通大呼小叫:“婆姨!速将老子的脉枕拿来!” 旋即又指指屋内土炕:“啊——你两个炕上坐,看病还带着婆姨,怕她在家里偷汉子,挣条绿手巾给你戴?啊——还是想孩子?老子与你一剂良方……” 他自嚼了半天舌根,才听林锋道:“孙仙医误会了,舍妹前时染了眼疾,听闻孙仙医乃当世药王,针灸药石无不精极,故带了舍妹前来,烦请孙仙医悲悯。” 张璐闻言心道大师兄的脑力愈发差了,转念一想,一路上人人皆当他两个是夫妻,心内又满是羞意。 她偷眼看看林锋,心内不由道:“倘我不曾见他,大师兄倒也是个可托终身之人。” 孙济不耐烦道:“休来放屁,啊——你可知我规……” 他双唇一努,“矩”字尚在喉间徘徊,便见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个荆钗蓝裙的妇人来,她颈上围块白布,手中持个脉枕,足下莲步一丝不苟,倒真有几分富贵千金小家碧玉的模样。 妇人上前道:“你又胡说些甚么?还不速速与他兄妹瞧病?” 林锋心内不由暗道:“这猥琐的矮矬子怎地这般好命,竟能娶到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 孙济似是怕极了这妇人,吃她说了两句,便接了脉枕一缩颈子,与张璐诊脉取了。 只见他单伸一根右手食指出来,先试了张璐右腕寸、关、尺三脉,片刻又教张璐换了左腕。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孙济恍悟道:“啊——难怪这小妇人从不正眼看人,原是箭木金鸡毒。你两个放心,老子一指仙医一剂仙方,保你药到病除!” 林锋忙道:“倘孙仙医妙手回春,无论诊金几多,某必双手奉上。” 孙济闻言大笑:“老子几时说过要取金银?啊——也没甚么仇家叫你去杀,听说幽州霹雳堂的镇堂之宝,啊——火云霹雳弹极有声威,你去给老子取些回来,便当诊金罢!” 林锋听他口中“啊”字不断,心内烦躁得紧,口中道:“救死扶伤乃医者分内之事,收取诊金也不过是为糊口,你怎好要某行那下三滥的偷盗之举?” 他血蛊入体日久,早时沉沙谷中老叟所言之事,上次毒发时已然忘记,如今张璐听了不由暗自叫苦。 “哼,连老子的规矩也不晓得,你来作甚?啊——哪个教你来寻老子的?” 林锋正待出言,鼻中又汩汩流下血来,他只觉面前目中金星乱滚,忽又漆黑一片,立时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张璐惊叫一声,忙起身下炕相扶,却听孙济骂道:“慌!啊——慌个屁!给老子闭嘴坐好!” 他伸手将林锋轻轻提起丢上土炕:“你当这是甚么所在?这药王谷!啊——是老子的地盘!黑白无常来了也莫想将人带走!便就是他自己想死,啊——也得先问过老子答不答应才是!” 言罢,自伸了食指搭上林锋左腕,只略一试脉,便听这厮笑道:“嘿嘿,有趣了!啊——居然中了血蛊!啊——有趣,有趣!” 旋即有听他轻轻“诶”了一声,右手一把攥了林锋左腕,试了片刻犹觉不够,又将左手捏了上去,饼圆面上桀骜之气尽敛,一副青天白日见了活鬼的神色。 他干笑两声,面上无关几乎挤作一团:“啊——他娘的,七情郁结于胸,又服了剧毒,啊——这两道内力应是屠神灭魔冰火掌的,如今又有了血蛊,啊——这次倒有些意思。” 言罢便见孙济飞身掠如里屋,身法之快竟如鬼魅一闪,张璐心道:“不想这厮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心内念头未绝,便见孙济又由里屋窜出,手中青布囊一抖,露出其中长长短短的黑红针来,一眼望去恐有七八十根之巨。 孙济左手动处,霎时抽了三根出来,依次落在林锋灵虚、曲池、孔最三穴,旋即又不知由何处摸出把蝉翼金刀,在林锋腕上轻轻一划,放些粘稠血液出来,这才施药包伤。 他手指又短又粗,想不到竟灵巧无比动作飞快。 这厮给林锋包了伤口,又将林锋扶起,旋即抬手发掌直加前心,闷响起处,林锋应声突吐出一口腥臭黑血。 紧接孙济又发一掌,正落在林锋头顶百会穴上,张璐见他落掌极快,口中不由自主惊叫一声,一掌落下林锋竟也悠悠转醒。 他拎起炕桌上的陶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牛饮一气,这才以袖揩嘴道:“中了血蛊还能撑到如今,啊——你这小子不简单。说罢,究竟是哪个教你来寻老子的?” 张璐道:“是位在谷中隐居的前辈,那谷叫沙甚么谷……” 孙济冷冷道:“沉沙谷?” 他见林、张师兄妹眉头齐齐一跳,心知自己所料不差,面上已涌了心疼神色:“两袖清风,啊——好你个两袖清风,你两袖清风自己两袖清风便是了,啊——何必教老子陪你一同两袖清风?” 这厮自长叹良久,方以拳击掌:“也罢!啊——老子便吃着一次亏!火云霹雳弹你需得给老子弄来,啊——根除血蛊所缺药石,你也需给老子自己去取,啊——今番亏得血本无归,裤子也要拿去当了……” 林锋正气凛然道:“倘你想要某的性命,只管拿了便是,某决计不行那等欺心之事!” 孙济拍案大呼:“木头!木头!你当霹雳堂是甚么好鸟?啊——他一堂上下,皆是依附魔教作海了恶事的腌臜!莫说取他几个火云霹雳弹防贼,啊——便是老子教你拔它,也是替武林除害的善举!啊——大大的善举!” …… 夕阳西下,远处一骑绝尘黄烟渐散,孙济拎了茶壶踱出土屋:“小丫头,瞧你中毒少说也有一月了罢?” “老子行医一世,啊——中了箭木金鸡毒的也见过不少,不过三五日内便已不得医治,凭你那点浅显内功,啊——只怕御毒不得。” 张璐双眼灰暗,仿蒙着层深灰色的翳,便是额颊左近也已成了灰色。 她摇摇头道:“当初在沉沙谷时,那位前辈曾在我眼内滴了些水进去,此后便得张目视物,只是有些畏光畏暗。” 孙济不禁有些瞠目结舌:“他娘的,啊——甚么水能压如此毒物?” 张璐思索一阵:“那水有些黏意,滴在眼上极是清凉舒适,仿有甚么物事自眼中出去也似,此后双目每动,皆觉眼底清爽。” 孙济惊叫一声:“他娘的!望穿秋水!” 他风风火火冲入里屋,片刻又怀中抱本极厚旧书冲出,蹲在翻了半晌:“一点不差!是望穿秋水!啊——定是望穿秋水!他两袖清风如此两袖清风之人,怎就连如此宝物也寻得道!” 张璐见他疯疯癫癫,心内只道他失心症发了,接连退了三五步,不与他搭话。 却听孙济忽转脸喊道:“婆姨!婆姨!给老子将汾酒拿了出来!啊——老子要同这用了望穿秋水的丫头喝一杯!” 第34章 林少侠纵马天风界 孙仙医乱书锦囊计 林锋纵马出了药王谷,自先南下入雁云城,觅间票号对了现银出来,又买些干粮带在身上,这才拨转马头,一路往东南天风国幽州而去。 他手中扬鞭不止,身子紧伏马背,口中嘟囔道:“马儿马儿,你可千万跑快些,璐儿那毒决计耽搁不得。” 座下战马似通人性,心内也知他心内焦躁,一路撒开四蹄乌云也似的卷地而过,自日上三竿至夕阳西沉,竟奔出七十余里。 林锋寻条清溪卸了鞍鞯、辔头,任战马捡草饮水,他自觅些枯枝生火,掏了干粮出来夹在火上烘烤。 就着溪水一连吃了三张干饼后,林锋似还有些意犹未尽,他轻轻拍拍黑马脊背:“好家伙,好好的歇歇,此后还有好多日要走。”言罢将长衣一盖,头枕马鞍昏昏睡去。 此后十余日,人马为伴风餐露宿,这一日终过了泰宁河。 此河发于昆仑,源头不过是尺来宽窄的潺潺涓流,由西东来愈行愈阔,乃北理、天风两国界河。 林锋牵了马,在南岸渡口下船,将孙济的三只“锦囊”拿出,那三只所谓“锦囊”实在脏得碍眼,费了老大工夫才寻了第一个出来,然囊上药香四溢,嗅在鼻中直沁心脾,不觉一阵神清气爽。 想起孙济那日撕窗棂纸随手乱写一气,他心内便不由暗道:“倘那厮一通鬼画符,我如何看得懂?” “到了天风国,啊——你便就将第一只开了,啊——找到霹雳堂呢,啊——再打开第二只,啊——拿了火云霹雳弹,啊——再打开第三只来看。” 林锋嘀咕道:“锦囊妙计?你当自己是布衣军师么?” 他幼时最喜随钱瑶进城听说书先生讲话本,布衣相锦囊救主公又是话本中最爱的。 大抵孙济对这故事颇有感触,顾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装神弄鬼。 张璐此时正在药王谷缠着孙济,她见矮子故作神秘,送了林锋三个小包,如今好奇心大起,只管缠着他“仙医长、仙医短”的哄他。 孙济颇觉受用,便端起架子,假惺惺装蒜:“前朝有布衣锦囊相,啊——今朝便有老子锦囊神仙医。” 张璐闻言刮着脸蛋道:“孙夫人,你瞧,天上有头黄牛!” 她话音方落,便听孙夫人在内室道:“小小年纪胡言乱语,黄牛肋下又不曾生着翅膀,如何能跑到天上去?” 说话间已自内室缓缓而出,当真是莲步轻移不露足,婀娜多姿一派闺秀气度。 张璐上前揽了孙夫人左臂顽皮一笑:“我实是不曾胡言乱语,倘无孙大夫在地上吹,黄牛哪上得天去?” 孙济佯怒:“你这小丫头片子,啊——整日只知道挤兑老子!等你师兄回来,啊——瞧老子打他的秋风!” 一指怪医这矮子虽满口糙话污言、张口闭口离不开个“老子”,然脾性却出奇的好,倘能再将桀骜之气收敛几分,张璐只怕更要同他整日玩耍。 张璐“哼”了一声,又翻个白眼:“倘不是你说甚么‘前朝布衣锦囊相,如今锦囊神仙医’吹牛么?” 孙济正待开口,却听夫人道:“有甚么话拿上桌来光明正大的讲,璐姑娘想知晓,你直截了当的告诉了她便是了,休来卖关子。” 矮子支吾半晌,这才慢吞吞道:“老子也没说甚么话,啊——只是告诉他霹雳堂在何处,啊——这小丫头又在何处,那小子的忘性比天还大三分,啊——倘有个甚么万一,回……” 他本待说句“回不来了”,然见张璐一眼横来,忙改口道:“回想不起,啊——想不起你还在此处,老子不是要血亏到死?” 张璐叉腰道:“我就如此能吃么?还血亏到死?亏你想得出!” 孙济将脸一转:“万一,啊——万一他一去不还,你就只能在药王谷候着,啊——老子还要管你吃喝,甚么时候望穿秋水药性一区,你这双招子,啊——说不准甚么时候便就废了。” 他吞津润喉稍稍一顿:“老子说不医便就不医,啊——不过,啊——老子这婆姨可是副菩萨心肠,届时她教老子医你,啊——老子还敢不答应么?这还不是血亏到死?” 旋即又听这厮嘟囔道:“纳个妾,啊——倒也并无不可。” 张璐羞红了脸,晃着孙夫人左臂撒娇:“孙夫人,他欺负人!” 孙夫人目中英华罩定了孙济,面上笑靥如花:“你敢一试?” 却说林锋拿出囊中纸条,只见素白纸上一行潦草丑字:“幽州顺平府,……后再开第二……” 他随手将纸条向泰宁河波涛内一丢,口中喃喃道:“这字当真难认。” 北理、天风狄戎三国虽皆是中原小国,然三国区划各有不同,北理州下设城,城下又设镇,镇下复设村、庄两级;天风国乃州下设府,府下设县,县下同北理一般,设有村、庄两级;狄戎国又是州下设郡,郡下设保,保下单设个户级。 笼统而论,便是城、府、郡属一级,镇、县、保属一级,村、庄、户属一级。 林锋随意拦个行人:“这位老哥,敢问顺平府如何行走?” 那人听他一口吴语来得地道,忙与他指路:“你往南上了官道再折向东,第一个三岔路往东北去,便是顺平府辖下,入境自有路牌指引,小老弟一看便知。” 林锋抱拳道谢,这才翻身上马,皮鞭扬处绝尘而去。 他一路不住打马,直掀得尘埃四起碎石乱溅,引得路上行人纷纷掩口咒骂。 便是如此,他却依然我行我素策马狂奔,全然不睬旁人咒骂音声。 多年后,他几乎已是天下万中无一的高手,形形色色的姑娘更已见过不少,无论容貌、武功亦或家室,皆胜过张璐太多。 然她影子却始终在林锋心中徘徊,那个在浩然城相见后欢呼雀跃的影子或还依旧;那个陪伴他走过幽暗地牢的影子似还依旧;那个山穷水尽与他共乘一马的影子尚还依旧;那个一剑此处全无顾忌的影子,已教他忘在脑后。 哪怕那是林锋已有了妻室、孩子,那影子却依旧徘徊在心底。 大抵是遇见张璐时,林锋尚是个无名小卒,唯独是她策马而来,命他立誓守护一生…… “伙计!再来壶老酒!” 小二揉揉眼应了一声,又无奈看了眼坐在角落抱着口剑的客人,这才起身温酒。 他素来不觉小店自酿的烧酒有甚么喝头,一口灌入腹中,仿吞了块火炭进肚。除卖不上价外,大抵也没甚么值得夸耀处,然那客人却饮水也似的连灌了两壶。 客人已吃了三盅花蒸酿、四大碗牛肉汤面,现在正吃着第五碗,如此深夜还这般照顾他们生意的,只怕是个教饿死鬼迷了心窍的。 林锋在雁云城内买的干粮,前日便已告罄,到进城时已矮了整整两日饿,兼自入沉沙谷至今,已近五个月不曾饮酒,腹中酒虫翻闹不断。 恰是此时店家带了自酿的烧酒,他便要了一壶开胃,哪料这烧刀子也似的村醪竟极爽口,于是又添两壶解馋。 他大快朵颐一番取银会钞,自回后院客房内歇了。 林锋如今也算腰缠万贯之人,所住之处却颇不起眼,毕竟要行“欺心”之举,自然不可太过张扬。 他拨拨灯芯,破开第二只锦囊,窗棂纸教孙济撕得狗啃过也似的毛乱。 枝上画着个规整的方框,框中靠下之处,又画着三个小圈,像极了林锋幼时画的无嘴妖怪。 他盯了“妖怪”足有半柱香的时辰,才模棱两可道:“这东西……莫不是张地图?” 林锋看得烦躁,正要将“妖怪”丢在一旁,忽见纸背尚有一副画,他盯了半晌,才在杂乱笔画间看出一行小字:事成后再开第三只。 因怕良方外传写字潦草难认,大抵是天下郎中的通病,便是天下自视最高的一指怪医孙济也不例外,这厮字迹之潦草,大抵同他医术高低所去不远。 林锋随手将“妖怪”扔出窗外,口中懊恼道:“回去决计要寻这厮的晦气,这字草到如此地步,难道是要我胡猜的么?” 他原想修习涤心净体功,却实在静不下心来。 南国天气也并非酷热难耐,只因雨多,故太过潮湿,林锋自幼在北方长大,是干惯了的,初至此间全然不适,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在榻上呆坐半晌,终究下定决心,起身往门外走去。 时至夜半,潮气似更重了些,小二起夜如厕经过天井,掌柜素来不在院中点灯,气死风灯更不敢想,只好摸黑由前厅往后院去。 他虽已在此处干了许久,然每次起夜时总觉心内不安,湿冷阴风顺着中衣宽大领口直吹在肤肉上,一层细密疙瘩已顶出了头。 小二狠狠打个冷战,口中嘀咕道:“这鬼时节,要下梅雨了罢?”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撕裂苍穹直击下来,漆黑天井内霎时亮如白昼:一条黑影端坐在阶上,双肘轻搭在膝,肘窝上横着一口细长保健,修长手指交叉挡在面前。 眼中雷霆直落亮得狰狞,栗色眼眸深处,仿有无穷苦痛与万分凶狠挣扎扭动,仿如狂龙挣扎脱水破云直上九霄。 小二眼见磅礴威严自他眼中而出,直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膛,口中竟发出一声尖叫。 “你莫要惊慌,”黑影音声柔和,“不过打雷罢了。” 第二道天雷落下——是那个教饿死鬼迷了心窍的客人。 第35章 林少侠星夜探虎穴 小孟尝光天施计谋 客人清淡音声起处,他眼底痛苦、凶狠并磅礴威严,霎时便如残雪遇阳泯灭无形,那个教饿死鬼迷了心窍的客人仿又回来了。 只是小二畏他眼底神光而发尖叫之事,他似还不曾察觉。 大抵此事他自己也不知晓:看似万事不在心上留存片刻,实则却将一切痛苦沉积在心底,他总是如此作,亦总在夜阑人静时,展露出如此一面。 小二口中喃喃道:“阿拉……小的素来是不惧打雷声的……” 林锋稍一怔,旋即猜到是小二借着雷光看到自己,故才失态尖叫,他略笑笑,口中致歉道:“此间实在太潮,睡不踏实,惊吓到小二哥了。” 小二遭他惊了一跳睡意全无,索性就在他身侧阶上坐下,同他闲聊起来:“是了,客官爷是北国人,多是住不惯湿热南国的。” 林锋诧道:“你怎地知晓我是北国人?莫非是我天风国官话说不痛快?” 钱瑶的一口天风国官话,是他师兄弟们自幼听大的,便是梦话也带得出些许腔调来,如今却教这小二一语道破,心内不觉有些阑珊。 小二冲他比个拇指:“客官爷的吴语说得极地道,不过小的听来却有些小小的毛病。” 天风国开国皇帝付义博,本为鄞末吴国之人,官拜总督兵马大元帅之职,因国主孱弱奸佞当道,一怒之下挥师皇城,国主引咎禅位。 此后兴举国七万披甲,同北理铁骑相抗,故天风国乃属旧日吴地,故其官话也称吴语。 林锋闻他所言不觉好奇:“你且说来我听。” “吴语内绝无儿化音节,客官爷说话时,总有些零星音节带着儿音,小的斗胆猜测,客官爷乃北国来的。”小二言语内自已带了些许得意。 林锋点头大笑:“你这小二,倒也听得端详!你家自酿的烧酒可还存着?取一坛来,枯坐嚼舌免得口干。” 小二起身往前院去:“客官爷说的是,不过那烧酒属实不爽口,不曾想您竟如此喜爱。” 林锋道:“那酒实是合我胃口,取一坛来,有甚么下酒的小菜一并取来,明日结算与你。左右夜里无事可做,略饮些驱驱潮气罢。” “您稍待,小的去去便来。” 不多时,便见小二腆个酒坛艰难走回,坛口封泥上放只小盆,也不知内中盛了何物。 林锋见他走得艰难,便伸手将酒坛轻轻提过,搁在身侧。 小二扬手道:“客官爷好有力量!这一坛酒许有四十来斤呐!” 林锋却瞧着那小盆:“某一介粗人,不过就有几分膂力罢了,夸耀不得。” 小二垂手道:“客官爷稍待,小的拿杯盏与灯来。”言罢自去。 林锋也不管他,抬手两掌拍开封泥,自以手作杯抄了两口酒吃,正吃着,小二已手持油灯橐橐而来。 他借着昏黄灯光,凝目往小盆内望去,却见内中满满的皆是辣椒酥。通红辣椒与花生米裹面炸了,上面撒着一层细盐,单只看着便觉舌下生津。 林锋捏两个酥团塞入口中,又抄两口烧酒吃了,只觉浑身冒汗,潮意也教驱了不少:“你也来坐地,你我对饮两杯。” 小二推辞再三,拗不过他盛情相邀,只好坐下同他饮了几杯。 二人吃喝半晌,却听林锋道:“小二,我与你打听些事情。”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小二吃些烧酒,自也放开了胆子,胸脯擂得山响:“客官爷有事只管问询便是。” “你可知道——霹雳堂?” 小二闻得“霹雳堂”三字,立时将食指竖在唇边,长长“嘘”了一声:“客官爷,好端端的,提那些大凶神、活太岁作甚么?咱们两个吃酒,不提他们!” 他不愿提,林锋便也不再发问,又吃几口,小二以拳加膝:“客官爷您是北国人,南国之事自是少有耳闻。可顺平府哪个不晓得轰天雷雷震与霹雳火雷艮的名头?” 林锋瞧他面露愤愤神色,口中却道:“好大的名头!” 小二似是气不过,一连灌了三五杯烧酒:“这父子两个实是黑道中的头名、恶霸里的魁首、十世修来的没祖宗!顺平府的百姓,平日里哪个不受他两个欺压?” 他又絮叨半晌,说些粗话,诸如:雷家女眷皆是慈人恩客成群的之类,林锋听得生厌,便皱了眉头道:“他两个如此仗势欺人,官府便就置若罔闻么?” 小二朝地上狠啐了一口:“官府?去他娘的官府!八字大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年年告月月告,没银子哪告得下来?太爷总各打五十大板,日子久了也便无人击鼓了。” 林锋抚着下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他两个闲话许久,饮了大半坛烧酒,这才带了满身酒气回房安眠不提。 翌日深夜,半天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偷盗行凶的好气候。 林锋换了夜行衣靠,绑好蒙面扎巾,整饬百宝囊,负起流光剑收拾停当,这才推窗跃出,稍一提气人便上了屋顶。 他自张望一下,立时施展轻功跃屋跳脊,直往霹雳堂而去。 不过盏茶工夫,林锋已来在霹雳堂高墙之外。 他自躲在暗处张望半晌,见四下无人,便由腰间百宝囊中摸块问路飞蝗石出来,旋即稍一扬臂丢入了院中。 问路飞蝗石名头响亮,实则不过是块河中卵石而已,只是因它状似飞蝗,又是作探路之用,故得此名。 林锋猫在墙下屏息侧耳听了半晌,院内一无人言二无犬吠,这才纵身上墙跳进院中,身形落地直如棉絮入水,全无半点声响。 他正待起身寻路,忽见东南角火光跳跃,忙飞身上树,借枝叶藏好身形。 不多时,便听一人道:“今日咱弟兄几个检管宝贝,可要大大的开开眼界!倘能拿在手里玩赏一阵……” 为首汉子手中提盏气死风灯,口中骂骂咧咧:“放你的鸟屁!火云霹雳弹乃镇堂之宝,去了万万不可伸手乱碰,幸亏宝贝只有五枚,倘在多些,总舵非教你们这班草包炸成平地不可!” 他一众言语不绝徐徐而去,林锋藏在枝上险些笑出声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才一犯困,便有这么几个囊夯蠢货送了枕头来,我且随他几个走一遭,免得不识道路惹出麻烦来。” 林锋心内拿定主意,稍提口气轻轻一个纵身,人已落在树边屋檐上,旋即见他身形一矮,壁虎也似的贴着瓦片,不远不近跟着那一群人去了。 他尾随几人七拐八折来在后院,却见院墙足有三丈高下,墙外三步一岗七步一哨戒备森严。 院内修座小屋,不过三间宽窄,莫约一丈进深。屋外立着十七八个彪形大汉,这一众个个膀大腰圆,手中各持棍棒、刀枪之类,东一堆西一簇的闲聊。 林锋伏在瓦上,见几人一路进了小屋,仓促之间又无甚法子,此夜只好作罢,原路回了顺平府不提。 又过几日,林锋自在正堂用些早饭,忽听门外人声嘈杂,一众黑边箭袖的汉子已大呼小叫抢进门来。 他见那群人举止粗鲁,自已存了三分恼意,待见他一众服色,心中已知这一众乃霹雳堂之人。 林锋捧了面前海碗,根根细数碗中余面,只听一人道:“掌柜何在?将你店内自酿的烧酒打三十斤来,三日后夜里送在霹雳堂后院,不许走正门,西北角门我唤弟兄迎你,这是酒钱,干好了爷另有赏赐!” 又一人道:“燕头,这家的酒难喝得紧,又辛又辣还没些力量,咱们换一家买去?” 燕头喝道:“你懂个屁,三日后少堂主生辰,咱弟兄命背,轮到那日当值饮酒不得,老子买他家酒,就为它少有力量还能过瘾,倘因吃醉惹得堂主光火,你有几条命借我们?” 那人讪笑两声:“还是燕头深谋远虑,琢磨得细详。” 掌柜收了银两,又亲送几人出了门外,这才命小二备下一坛烧酒。 林锋仔细看了酒坛,又一口饮尽碗中残汤,这才满意抹嘴,转出门外扬长而去。 “掌柜的,你此处曼陀罗花、火麻花与某尽数包了,有多少要多少!”他风风火火闯入药铺,惊得一旁坐堂郎中险些丢了尺脉。 掌柜笑道:“公子,草药三百种,用也需对症啊,您只要这两味……” 林锋随手拍块银子在柜上:“休要多言,速速包来,多退少补。” 掌柜没奈何,只得唤了小学徒往库房取药,自又对着账目拨着算盘:“这两味折银十九两六,少待给公子破钱。”说着自俯身入柜,寻夹剪分银出来。 林锋将手一摆,提了药材撒腿就跑:“长出算谢,告辞!” 晚时小二自后厨端了菜入正堂,忽见林锋一手拎着茶壶,正在坛垛边打酒,他脸一苦:“客官爷,您上别坛去打,这坛的酒万万打不得!” 他四下张望,又凑在林锋耳侧道:“这坛可是霹雳堂订下的,万万动它不得!” 林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小二哥了。” 他自将手腕一倾,又将烧酒归回坛中,旋即又在一旁坛内打酒,自回房吃酒不提…… 第36章 林少侠再入虎狼地 小孟尝首施无名剑 三日辰光一闪即逝,林锋又换了夜行衣靠,借轻功往霹雳堂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来在墙外。 他如法炮制,又丢块问路飞蝗石入墙,听得院内无声如前,这才跃墙而入寻了暗处藏好。 莫约过了小半时辰,只见一人起身往西北而去,不多时便抱了坛酒走来。 后院一众恶汉见了酒坛个个眉开眼笑,自取了酒杯出来,也不拿壶,只管持杯舀酒席地推杯。 林锋心内不由暗笑:“你们这群贪嘴的泼才,速速饮了也好大梦。” 一群恶汉换盏半晌,一坛酒大抵只余下小半,方觉头重脚轻脑中晕眩不觉,竟纷纷跌倒在地昏沉睡去。 林锋见此情状心内大喜,自由暗处大摇大摆而出,他走至姓燕那厮近前,抬脚轻踢两下:“小爷这药酒后劲可足?” 前时林锋购了曼陀罗花与火麻花两味药材,这两味药研粉按量混合,便是黑店中的常用之物。 他配了睡药置在房中茶壶内,又用盛了药的茶壶打酒,故意教小二看到,待倾酒时,药已入了酒内。再过三天,药材气味也教烧酒掩盖,这一众恶汉饮了药酒,酒催药力自然昏睡。 林锋推门入了小屋,只见正对房门那壁上,挂副世尊如来释迦牟尼佛画像,像前是张长条供桌,桌上置这香炉烛台,供着各色瓜果时鲜,桌上尚有素笺一张。 他走上前去拾笺而阅,微黄纸上一行蝇头小楷极是娟秀整齐:“平生骜桀难驯,只伴青灯佛群。顿金绳扯玉锁,方知因果命运。咄!当年若得君一顾,断负如来不负君。” 原是一篇比丘尼的临终偈语。 林锋将素笺放归原处,又抬眼扫扫小屋,却见最东摆张琴案,案上瑶琴七弦俱断,此外再无旁物。 “断负如来不负君……如来……”他口中低语喃喃如呓,忽又将神光放在世尊像上。 他伸手一碰,发觉裱纸已脆,待掀开观瞧,粉墙上开有暗门一道,开门只见一具骷髅盘膝而坐。 骸上搭挂一件灰布僧袍,颅上塌着顶比丘尼帽,怀中又是个红木匣,锁扣上铜锁隐有碧色。 林锋反手一剑斩落锁头揭盖视检,只见盒底铺层干草,草上躺着五枚铁球。 那铁球一色核桃大小,红得直如血痂着肤,枯黄干草映衬下,竟有些刺眼。 断得了琴弦,又岂能断得了心中三千痴缠?林锋目前仿现如此一幕: 比丘尼早年是侯门绣户之女,不喜四艺、不爱女红,一心只念着青灯古佛,至于出家削发。 某一日,翩翩公子惊鸿一面,虽心生钦慕却进退两难,只好操琴一曲聊抚衷肠,怎料心乱琴断,自留偈语卅九言,怀抱了火云霹雳弹投身暗门之内,心内全无半点悔意。 林锋叹口气,对那枯骨道:“我也不知你究竟是否得他一股,可如来,你实是负了……”话音方落,坐姿枯骨立时散作一堆。 他正待取了火云霹雳弹,忽听门外道:“老燕!起来!”旋即便听一阵清脆耳光声。 林锋心内暗叫一声不好,适才拿了火云霹雳弹便走,哪里惹得下这天大的麻烦? 他一把将火云霹雳弹塞入怀中,待闪出门外,只见院内已高高低低斩了廿余人众。 “堂主?” “杀了便是,无需问我。” 为首那人生了张大红脸,莫约四旬年纪,着一套大红箭袖,便是须发也隐隐有些赤意,静立在旁竟如一团烈火。 此人正是霹雳堂堂主——霹雳火雷震。 林锋微瞑双目全不作声,口中牙关紧咬,面上条线愈发锐利、棱角分明。 他压低身形握紧了流光剑,如花豹捕食前的蓄势。 浓浓杀意四下弥漫,皎洁月光照射在锐利剑锋上,反射出冰寒彻骨的光来,场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对峙者如孤行狼王同整个羊群对决。 也不知是哪个率先冲向林锋,与人也紧随在后。 林锋微阖双眼豁然张开,无数刀剑自眼底咆哮冲出,面前凡存阻碍之物,皆要教他踏在足下! 只见他左臂稍一动,手中流光剑斜斜点出,已贯穿一恶汉持刀右腕。那一剑极有轻描淡写气度,非但不似他主动所发,反倒像那人自将手腕送上他剑尖,正是无名剑法之落字诀。 旋即又施个绞字诀,那厮惨叫一声,腕上血光迸溅,一只手掌已跌落尘埃。 紧接便见流光剑一压一挑,一恶汉手筋已遭挑断,这一招尚还未尽,林锋已转身翻腕,将一恶汉手掌齐腕斩下,赫是无名剑法之挑字诀与抹字诀。 林锋自学无名剑法之后,今日乃首次出手,如今连发三招连伤三人,心内竟生不忍。 只听他口中高呼:“雷震,有本事的便来同我对手,教你手下前来卖首又有何用?”说话间又挑了两人小腿。 雷震抱臂冷笑:“蚁多也能咬死象,那些兄弟为我霹雳堂尽忠,堂中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林锋心道:“你视他一众人命如草芥,我又何必留情?”他拿定主意口中一声冷喝,手上使个扫字诀,霎时便将两个恶汉咽喉扫断,只余颈上一层薄薄肤肉相连。 他此时章法一反先前,流光剑点出竟具几分雷霆万钧之势,但发一招,少说也要取走一人性命。 林锋前后共出一十三招,身侧却已倒下三十五条尸体,一旁喽啰畏他悍勇剑法无双,只将他围在中央缓步相近,再不敢贸然出手。 林锋余光四望,眼见身侧圈子莫约只余五七尺围圆,面上更无半点慌乱神色。 他略一调息,手中流光剑一摆,自使个刺字诀连出三十剑,一空中银光乱滚,人已纵身一跃跳出了圈外。 再看那一众一十五人,个个满地打滚以手加目,指缝内鲜血渗流不绝,竟是教他刺瞎了双眼。 适才林锋出招后立时跃出圈子,实是怕那十五人群起而攻。倘那一众并非如此惊慌失措,一拥而上定可将林锋剁成一团肉酱,只是骤然间双目教人刺瞎,任凭是谁也镇定不得,这才教林锋捡了条性命回来。 他一击成功,心内自然喜不自胜,然转头看到那一众流血惨状,却又不禁恻然生悯,诞出几分歉意来。 霹雳火雷震在旁观看许久,见林锋跃出圈外,这才阴恻恻道:“诸位弟兄辛苦,看本堂将这厮斩了,剖心沥干与你们出气!” 话音起处,自由旁人腰间抽口钢刀,旋即纵身一跃使招晴天霹雳,觑着林锋顶阳骨斩去。 林锋闻他所言心内已生提防,待头顶风声响起,忙运足内力挥剑格挡,刀剑相击金铁鸣响清脆,无数火花自碰撞处跳出,欢快无比。 林锋接这一刀只觉虎口发麻,握剑时似已不稳,雷震遭他一云,右手竟教退在身后,一时动弹不得。 还未待他舒口气,雷震已将左手探在身后拿了刀柄,旋即挥臂使招横扫千军,直往林锋咽喉斩去。 林锋瞧他出手心内狠狠一跳,足下忙跨一步,左臂收曲如电护在身前,剑尖正迎向雷震左腕太渊穴上。 雷震见他姿势怪异,心内不由大惊:“这厮是哪一派的门人?好古怪的剑法!” 他自知倘不收招,断要教林锋一剑贯了左腕,索性身形往左狠拧,生生止住了钢刀。 怎料他才一拧身,林锋竟也随他一同左移,趁他身形未稳御守无力时,扬手一剑正披在这厮脊上。雷震吃这一剑扑出七八步方定住身形。 林锋见他脊上衣衫破裂,却无半点血迹,心内又惊又惧:“我那一剑用了十成力道,便是金玉在此也要斩作两端,莫非这厮也是个十三太保横练的高手?” 他正自心内疑惑,忽听雷震冷笑两声:“这乌蚕宝衣当真是名不虚传,若非有它,今日定已着了你的道了!” 此衣与紫绶袍、金丝软猬服并称云霄三宝衣,云霄派覆灭后,这三件宝衣也同无数武功一齐流落江湖,至今无人能觅其踪,谁曾想,竟有一件落在这厮手中。 林锋抬手一剑又毙一个恶汉,口中道:“想不到你这恶贼竟也有如此其余,时辰不早,某现行一步,来日再来雷堂主一晤。” “你这厮好生无礼!当我霹雳堂是甚么所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话音未落,雷震已飞身近前,抬手一掌便往他后心击去。 林锋听得身后衣衫猎猎,急转身时雷震一掌已近前胸,当下只好同他硬拼一掌。 他借雷震掌上力道高高跃起,一个箭步蹿上墙头,口中大笑一阵:“你霹雳堂鲍鱼之肆罢了,某自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雷堂主,少陪!” 雷震冷喝道:“年岁无几口气不小!今日你走不得!” 林锋将流光剑送归鞘中:“雷堂主大可阻某试试!”说话间右手自怀中摸出一样物事,直往雷震面上掷去。 那物不过区区核桃大小,色如血痂,雷震见了直骸得魂飞魄散,口中呼声“快走”,身后炽热气浪已狠狠击上后心! 第37章 人屠子大闹霹雳堂 小孟尝义赴九嶷山 林锋跃墙而走,只听身后天塌地陷也似的一声响,偷眼看时只见火光冲天金蛇狂舞,一条烟龙直上九霄,欢快却又肆无忌惮。 他丝毫不顾身后轰鸣,狂喜已占据身心各处,直教他浑身发抖。 若非霹雳火雷震托大轻敌,自己能否从这龙潭虎穴脱身,尚还是五五之数。 林锋借轻功返归顺平府,自包袱内翻检出最后一只所谓“锦囊”,只见毛乱窗棂纸上写着“药王谷”三个潦草丑字。 他见了不由发笑:“这个孙矮子,我的忘性便就大到如此么?” 笑罢自由夜行衣中跳出,换了来时灰布袍,又在房中留了十余两银子,这才牵了黑马,连夜往药王谷而去。 却说雷震险些命丧在自家镇堂之宝手下,站起身时愈想愈怒,他也不动身上尘土、发间残草,口中喝声:“白鸽堂堂主何在?” 身侧一人立时应道:“属下在。” “你去查查,今夜盗宝之人究竟是哪派的弟子?竟然如此大胆!” “是。” “黄狗堂堂主何在?” 话音未落,已有一人跪倒:“属下在。” “黄狗堂上下,天涯海角也要给我盯死了!” “是。” “苍狼堂堂主何在?” “属下在。” “苍狼堂上下总舵候命,等我吩咐立刻出手,将那小子的人头带回来!” “是。” 霹雳堂下设三堂人马倾巢而出,大抵此次雷震是当真动怒了。 想来也是,如此重地竟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又教他单枪匹马劫了镇堂之宝从容而去,倘传在江湖上,日后霹雳堂可还能用半点面皮留存? 雷震吩咐罢,这才转身欲往正堂倒盏凉茶消气。 他身形方转一半,忽听身后两声闷响接连传来,凝目望时却见两条尸体横在当院,眉心伤处尚在汩汩涌血。 看那两人服色,当是黄狗堂的属下无疑。 雷震长吁一口浊气,口中咆哮道:“又是何人!敢擅闯我霹雳堂重地!” 话音未落,一条白影已鬼魅也似的闪在墙头。 凝目望去,只见那人黑衣白发面容清秀,左手提条尸首,右手藏在宽大袖内不露分毫。 他道:“在下不请自来,雷堂主恕罪,煌夜前来也无他事,烦请雷堂主收回成命。” 此人言语客气音声柔和,倘左手尸首换作一把纸扇,只怕旁人要以为他是个年轻文士。 然雷震却觉胸前气闷,音至口中却教他内力压了,言语不得。 白袍客见雷震不语,这才微微一笑:“我自同旁人说话惯了,竟教雷堂主出了洋相,某之罪也。”言罢竟将尸首一丢抬手作揖。 他一举臂右手上露出个亮银指套来,手背上浴火麒麟纹身栩栩如生,色赤如血。 他一揖作罢,雷震才觉胸膛气闷之感退减,一时结结巴巴道:“好……你这厮……竟是何人?好大的口气!” 白袍客抿嘴笑道:“阎王手中麒麟刺,赠与人屠除世人。某是何人,雷堂主大抵也已知晓了罢?” 雷震瞧他那和煦笑容,只觉心内惧意无限:“血……血手人屠……” 白袍客又道:“你要追查那人,是我家小姐的未婚夫婿,倘你胆敢对他不利,你霹雳堂一门上下顷刻便可化作齑粉。” 稍一顿,又听他道:“我家小姐素来不愿亲自出手,受苦受累的总是我们这些下人,我若受苦受累,只好拿你们出气了。” “明……明白……” 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血手人屠,在那位小姐面前不过是个下人,这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血手人屠又行一礼:“有劳雷堂主,告辞。”言罢自去不提。 林锋纵马逃遁,张璐却搬张小凳坐在孙济院中观星,孙济早在十日前便替她祛了箭木金鸡毒,至今已然痊愈。 此时虽已过了子时,然她心内记挂林锋安危,又哪里睡得安稳:“大师兄一去二十余日,也不知现下景况如何。” “天已如此晚了,怎地还不歇息?” 张璐音声一扫平日欢快活泼,反倒沉闷得出奇:“总也睡不安稳,孙夫人,您陪我坐坐可好?” 孙夫人在张璐肩上搭了件披风,自搬了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担心你大师兄?” 张璐轻“嗯”一声:“大师兄早时不过二流境界,他虽是武学天赋极高,然这区区数月内许也难返一流境界罢?” 她双臂环在膝上,这才又道:“我听说江南霹雳堂与乾坤魔教素有往来、高手众多。霹雳堂堂主那一身功夫只怕不在我爹爹之下……” 她吸口气似要言语,却又紧蹙了两弯秀眉,黔首不觉已垂在胸前。 孙夫人伸手轻抚着她满头乌发,口中笑道:“小小年纪怎就如此的会胡思乱想?你大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便是水晶宫中走一遭,也能捏了三根龙须回来。你只管放宽心去睡,倘是带伤而返,拙夫也能还你个好好的师兄。” “再者说来,区区霹雳堂又能有甚么高手?莫说江湖,便是拙夫也可一人平了它,你说雷震武功不在你爹爹之下,实是对他太过抬举了,与我看来,此人功夫实在难以入流。” 张璐心道:“孙矮子的武功竟有如此高明?莫非她夫妇两个也是隐世的高人?” 孙夫人瞧她面露思索之状,便又道:“雷震不过插标卖首之辈,如拙夫当真同他对手,三招之内便可取他性命,兼此人生性自大,无需多虑。” 她两个又说片刻,这才各自回房不提。 孙夫人回房解了披风挂好,见外室孙济流着涎水大眠正酣,也不由展颜一笑。 她自入内室,拿起火折燃烛照明,又取轻纱灯罩照了,旋即排开文房四宝,提笔写道:“少主身中血蛊脑力日退,火云霹雳弹已得,不日送往总坛,孙左使甚好,无需挂念。右使秦字。” 写罢将纸条细细卷了,自床底鸽笼内抱只白鸽,又将纸卷塞入鸽腿竹筒内,这才推窗放鸽自睡不提。 又过八日,一只雪白信鸽自东南而来,落入孙夫人怀中,她自竹筒内取了密信看过,这才寻了孙济。 “老孙,总坛来信。” 孙济忙接了纸条,口中喃喃念道:“六月初八,阴火灵芝现世九嶷,可缓血蛊指毒,切记需救少主性命。” 阅罢自道:“好小子,啊——果然有些来头,不但同冯老前辈相熟,啊——怎就连本门也如此助他?婆姨……” 他口中“姨”字方起,便听孙夫人道:“孙左使,你便就不怕我绣个瞎了招子的一指仙医出来?” 孙济忙道:“得罪秦右使了。啊——你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啊——保准那小子乖乖将阴火灵芝双手奉上!” 两日后,正南路上蹄声响得急促,一匹黑马势如狂风直撞进小院。 林锋滚鞍落马,口中呼道:“孙仙医!” 孙矮子自屋后转出,肩上扛把锄头,许是下地回来不久:“嗯?回来了?啊——东西都拿来了?” 林锋由怀中拿了火云霹雳弹递在他手上:“本是五枚,那时急于脱身用去一枚,余下四枚皆在此处。还请孙仙医言而有信。” 孙济接了火云霹雳弹:“解毒事小,啊——说来倒也惭愧,解药皆已备妥,啊——只是尚缺一味辅药,还得你去取来。” 林锋闻言面上怒意一闪即逝:“甚么药材,所需多少银钱,你需说与我知道。” “阴火灵芝。啊——这味药乃调和君臣将帅文武的辅药,倘无它在内,啊——余下八味药材天下哪个能服?” “大师兄,你回来了?” 林锋循声望去,却见孙夫人搀了张璐自屋中徐步而来。,忙上前几步扶了她双肩:“璐儿,你再忍耐些时日……” 他自瞥了孙济一眼:“这庸医尚差一味药材,等我取来,你便能好了。” 孙济平日最恨旁人说他庸医,然又慑于主上严命,虽心内动怒却不敢发作,只好忍着。 “那灵芝所在何处?” 孙济没好气道:“狄戎国奎州九嶷山。啊——那灵芝是出了名的天材地宝,服之百毒不侵。啊——阴火灵芝六月初八方熟,早一天无用,后一天太过,啊——千万要在六月初八当日采了才行。” 林锋“哼”一声,又灌几口水,翻身上马又往西南而去。 待蹄声远去,张璐才将眼上布条拿下:“大师兄应可平安回来的罢?” “你只管放心,啊——单枪匹马挑了霹雳堂,更何况今次还有援手?” 张璐撇撇嘴:“你那甚么甚么八丸当真治得好我大师兄?” 孙济歪着大头:“倘欲现下将失忆症同血蛊一并根除,啊——属实有些天方夜谭……” 他见张璐一眼瞥来,忙又道:“不过老子这续命八丸一出,啊——倘只求保命,老子断可打包票的!” “你言外之意便是,我大师兄依旧要甚么都思忆不起,成个甚么都记不得的人?” 孙济摇头道:“服了老子的续命八丸,他便可不再忘事了。不过早先便忘了的事能否忆起,属实难说。” 张璐嘀咕:“嘁,庸医。” 孙济一蹦三尺高:“你说甚么?你再说一次!” “今日想喝羊汤,少放葱。” 孙济见她与秦右使一同回屋,口中无奈道:“老子是他娘的郎中!不是他娘的厨子!” 第38章 灵芝现世四方云动 无常登门各派争锋 狄戎国幽州清源山蒋家庄地下,火把昏黄忽明忽暗,照亮了一方密室,正中布了两张龙头椅,其下十二张虎头椅分列左右。 主位那人身着一领皂袍,面上戴个蓬髭鬼面:“阴火灵芝现世?传令曹震,命他务将阴火灵芝带至本座面前,手段无论。赤炼、黑凤、青雉、黄龙,你们四个即刻动身,前往九嶷山等候。” 这黑袍掩面客音声低沉,自有一番威严气度在内,显是久居高位之人。 左首第二人起身呼道:“属下不服!为何好事皆教曹震去作?” 黑袍客挥挥手:“你们四个先去。” 待最末四座一女三男应声“是”,起身离去后这才道:“天龙八众岂可因这小事轻动?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之百毒不侵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倘教起子庸人得了,岂非暴殄天物?” 天风国暔州一危崖上,魁梧男子面墙而立,墙上青袍血迹斑驳,良久才听他道:“祈然。” 他身后男子单膝跪倒道:“在。” 此人着一套紫衣,只露着半张俊美冷面,脑后长发束成一股,十分的齐整。 “孙左使传了信来,阴火灵芝便要现世,今次左右二使隐居药王谷,只能辛苦你带四名影卫前去了。” “祈然万死不辞。”言罢长身而起便要离去。 魁梧男子却道:“莫急,还有些事要说与你知道……” 西域骷髅山冥月宫中,一粗犷音声忽起:“黑白无常何在?” 话音未落,一男一女已拜倒在地:“属下在,请帝君降旨。” “阴火灵芝现世在即,你兄妹二人取来献孤,不得有误。” “诺。” 却说林锋风尘仆仆一路餐风饮霜,终于来在九嶷山左近,他稍一提缰停了马匹。 但见千丈九嶷巍峨耸立,纵已时值盛夏,云中山巅却还覆着皑皑白雪,山间狂风凛冽刺骨,漆黑崖壁上丛花浅绽,一挂飞瀑自山巅滚滚而落,直如白龙自九霄而降。 白龙入水声如雷震数里可闻,白练击石琼珠碎玉迸起丈来高下,方才坠入小潭,四下水汽如雾氤氲出一座长桥。 林锋心内暗道:“看山跑死马,欲上九嶷山只怕尚有许多路程,今日左右不过六月初三,便是多看一时也不打甚么紧。” 他拿定主意催马慢行,一面贪看山上景致,一面徐徐入镇。 因背靠九嶷山,故这镇子也以九嶷为名。 林锋自在客栈住了五天,待六月初八当日,才缓步由房中走出。 待他一路橐橐来在九嶷山下时,东北处已有一行人众先行抵达。 这一众不过区区五人,为首那个一身气派紫袍,余下四人皆黑衣蒙面、薄底快靴。 紫袍客额前乌发极长,遮了右颊,在外左颊俊朗出尘,只是面无表情冷若寒霜。 林锋与他相视一眼,便自寻个树荫纳凉。 莫约又过盏茶时辰,西南山径又来五人。为首那个白衣黑发,面上笑容和煦,右手如林锋一般缩在宽大袖内,左手捏把纸扇。 若非他身后三男一女个个杀气凌冽,林锋多要以为,此人是个出游的文士。 紫袍客见他一众徐徐而来,口中朗声道:“想不到连你血手人屠曹震也来了,怎么,刺血也对这阴火灵芝感兴趣?” 林锋闻得“曹震”二字时,心内不由暗道:“这名字怎就有些熟识?” 他心内念头未绝,便听曹震道:“我当是谁?原是霜面傲骨龙祈然龙管家。听闻服了阴火灵芝能百毒不侵,刺血自然大有兴趣。” 此人当年夜入天风国平南王府,一夜之间府中血流成河,上下一百三十余口无一得生,几日后,江湖内便传出了血手人屠的名号。 龙祈然同曹震来言去语不绝,想来也是老相识。他两个正相谈甚欢,忽听西北山径哀乐影绰,龙祈然皱眉道:“这等哀乐,莫非有人办丧事么?” 曹震“呼啦”一声甩开纸扇,手腕轻摇道:“来的倘是死人倒也不怕,倘是要人死的主儿,那可不大好玩。” 龙祈然冷冷往西北山径上一扫:“那又如何?今次断要教他两个无功而返!” 说话间,哀乐已至近前,只见为首两个一持黑幡,上书“天下太平”;一人持白幡,上书“一生见财”头前引路,身后八人抬口雕龙画凤的朱漆寿材,走得颇是吃力。 曹震将纸扇一合轻击额角:“唉——果是那两个丧门星到了,晦气,晦气!” “不到百岁便用朱漆,这两个小鬼便就不怕遭天谴么?” 说话间,一行十人已来在近前,只听棺中一女子道:“龙管家,人屠子,一向可好啊?” 她言语之中自带了七分媚意,直教人骨软筋酥。 龙祈然冷冷道:“你黑白无常躺在棺中,不嫌气闷么?” 那女子道:“人鬼殊途,君非鬼,焉知鬼闷?” 曹震冷笑两声:“龙管家,他兄妹两个在棺中作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打搅人家的美事作甚?” 女子大怒:“这人屠子好生无礼!” 却听棺内一阴柔男音道:“既是龙管家相同我二人一晤,我兄妹二人聪明便是。” 话音未落棺盖骤掀,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自棺中跃出。 林锋坐在树下运足目力凝目望去,只见男的一身黑衣俊俏无双,一对招子神光炯炯尤显锋锐;女的着一领碎花白裙艳丽绝对,眼波流转更如秋水,一身媚意浑然天成。 这兄妹两个皆是相貌出众,身上却带着几分阴森鬼气,直教人不寒而栗。 龙祈然一昂头:“甚么风把你们两个吹来了?人服灵芝能辟百毒,鬼服灵芝又有甚么妙处?” 黑无常冷笑两声:“待龙管家成了鬼,再来问询不迟。” 白无常将耳边几丝鬓发捋在而后,妩媚音声又起:“大哥,咱们送龙管家一程,也教他两个知道知道——做鬼的快活。” 她话音未落,八个抬棺使齐将肩上木杆一放,直奔龙祈然与曹震二人而去。 龙祈然道:“好大的口气,想吃龙某这颗核桃,也需得有副好牙口!” 他口中“气”字未绝,身后四个黑衣人已通抬棺使斗作了一团。 曹震把玩这手中纸扇:“影卫出手江湖少见,你们四个也去玩玩。” 他一声令毕,身后一女三男各仗兵刃杀出,一时间场中三方一十六人斗作一团。 白无常故作叹惋:“大哥,抬棺使杀他们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无常一手玩着颈侧黑发,一手揽了妹妹腰肢,口中道:“无妨,咱们且拿他两个活动筋骨。” 龙祈然喝声:“你两个好大的能耐!曹震,你不来会会西域玄冥教黑白无常么?” 言罢身形涌动,直往黑无常处扑去。他两人你来我往递招拆招,拳脚相交怦然有声。 曹震在旁苦笑:“难怪你先出手,原是要将这女人留给我。” 白无常叱道:“瞧不起女人?看我取你狗命!”话音起处抬手一掌,径往曹震面门落去。 他见掌来也不慌张,只微一舒臂,已露出右手指套来。 旋即见他随手几点,只这几下便将白无常掌势尽数罩了,指套上血色麒麟竟如活物随他出招而动。 白无常冷笑两声,身形略一转,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三枚金钱镖打出。 曹震见镖刃一片幽蓝,心知她是喂了毒的,口中自笑道:“日后莫要玩耍这等毒物,伤敌不成尚且事小,倘伤了自己可是贻笑大方了。”话音起处横掠四尺,已将三枚钱镖如数规避。 他两个拆招正酣,左近龙祈然一套掌法施展开来,竟稳稳压了黑无常一头。 “怎么?勾魂的无常不过这点本事?”他言语内虽满是讽意,面上却凌霜依旧。 黑无常大怒,口中喝声“聒噪”,反手甩出三枚十字镖来。 龙祈然瞧他手动,心知这厮要以暗器伤人,身却不避不闪,自以胸膛接了三镖。 黑无常在这十字镖上下过七八年苦工,平日出手无往不利,而今却折了跟头,心内不由诧异。 龙祈然冷面不改:“哼,黑无常不曾在阎王处听说紫绶袍么?” 黑无常问他音声内讽意更盛,立发一掌往龙祈然心头劈去,左手剑指直取天突、鸠尾、膻中等七八处要穴。 龙祈然竟全不理会他左手剑指,只略一抬臂,同他硬拼一记。 黑无常见他托大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怎料龙祈然要穴中指,竟能面色如常。 他心内不由暗道:“怎会如此?凭我内功,便是宗师境界接我这幽冥七指也许谨小慎微,这厮究竟有多深的内功?” 转念一想,倘龙祈然内功当真高不可攀,对掌时便是留力九成,自己也决计不是对手,莫非是仗了紫绶袍之功? 他正思索,只听龙祈然喉间一阵冷笑:“你幽冥七指虽然利害,然我移穴之法正是你的克星!” 黑无常惊道:“是你们……是你们,是你们!速走!” 他口中“速”字方起,一声尖叫已来在近前,这厮循声望去,只见孪生妹子白虹也似的飞来。 只听曹震冷冷道:“再敢口中无德任意放肆,我教你连鬼都做不成!” 黑无常伸手将白无常揽入怀中:“风紧!扯呼!”言罢飞身掠入棺中,八个抬棺使闻言,纷纷舍了对头抬棺急走,霎时便不见了踪影。 他四个争斗激烈,林锋自在树下乘凉却视而不见,一双招子只管将神光甩在曹震身后那红衣姑娘身上。 她一身赤衣艳烈如花,年纪似也不慢二十,两弯黛眉纤细秀长,漂亮眸中满是轻蔑冷漠。 适才与抬棺使交手时,身法之快直如鬼魅飞掠,玲珑躯体更若柳絮。 林锋只觉她武功极为熟悉,却一时思索不起究竟是在何处所见。 他正自思索,却见远处山径上女子娇笑响成一片。 第39章 七秀至四娘念旧情 三杰到大兄战旧敌 林锋循声转头看去,只见路上莺莺燕燕走来一行七人,不多时便来在半里外。 那七人俱是妙龄女子,最大不过二十岁出头,最小怕是只有十二三岁年纪。 龙祈然凝目远望:“原是七秀到了,当真靓丽。” 曹震微一甩袖,将右手麒麟刺以宽大袍袖掩了,左手轻摇纸扇,像极了富贵公子:“常听江湖人说,丹霞派‘秀’字辈中有七位美女,今日得见,果是名副其实。” 说话间,一行七女莲步翩翩姗然而至。 这七位姑娘皆是手提长剑,身上一色的淡金劲装,三千青丝挽在脑后丝毫不乱,自以一支碧玉剑簪定住。 为首姑娘四下抱拳道:“小妹丹霞派‘秀’字辈弟子龚秀冰给龙管家见礼。” 这一十九字干脆利落,全无半点拖泥带水之意。 虽是女儿之身,却不见分毫柔弱之气,玲珑身躯立在众人面前,竟平白生出数分英气。 龙祈然抱拳还礼:“‘龚姑娘请了。七秀’之名如雷贯耳,今见姑娘师姊妹英姿飒爽,龙某不虚此行也。” 龚秀冰口称“有愧”,这才又向曹震抱拳道:“还未请教这位大哥高姓大名?” “高姓大名万不敢当,小可曹震,龚姑娘请了。” 他自知“血手人屠”的绰号不大好听,故只通个名姓作罢。 “大师姊,这位便是你常说的‘霜面傲骨龙管家’么?” 出言那姑娘声如黄莺,面上尚有几分稚气未脱。 龚秀冰闻言面上微一见红,旋即又柳眉一皱,拿出几分师姐的派头来:“七妹不得无礼。各位师妹,速给龙管家、曹大哥见礼?” 她身后六女闻言,齐抱拳行礼:“给龙管家、曹大哥见礼。” 龙、二人一一还礼,这才听曹震轻笑道:“久闻丹霞七秀个个国色天香、貌美如花,某家看来,只怕连花也比不上几位天生丽质。” 他言语本已有了轻薄之意,然语气却又郑重得紧,反倒显得发自内心也似。 几人正自客套,忽闻一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诸位想是来观瞻至宝的?”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三人负着钢刀橐橐而来。那三人各着湛蓝短打,倘无倨傲在面上,也是十分的潇洒。 曹震眉梢一挑,也不见礼,口中懒懒道:“还未请教?” “五岳派五代弟子,江湖人称‘三杰’的便是。你也来通个名姓。” 为首那人也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只是左颊横卧一条深深伤疤,倒将那点清秀之气尽数毁了。 曹震板了脸:“甚么狗屁‘五岳三杰’?不识半点礼数的泼物,留心教你三个变作五岳三姐,再卖到窑里当兔儿爷!” 七秀小师妹宋秀云只觉他言语极是有趣,不由“噗嗤”一声笑将出来。 待见大师姐一眼瞥来,忙又缩颈吐舌收敛笑意,口中轻轻问道:“大师姊,‘窑里’是甚么去处?‘兔儿爷’又是甚么物事?” 龚秀冰虽也隐约知个大略,然她究竟是个姑娘,大庭广众下如何能与小师妹解说?口中胡乱道:“不是甚么好去处,也不是甚么好东西,日后休要再问。” 宋秀云正欲再问,却听疤面客怒道:“你这厮好生无礼!” 曹震下巴一昂:“我便无礼,你待怎地?” 疤面客教他一语惹得怒起,手已摸上刀柄,却教身后一人阻了:“大师兄,莫要同他置气,你瞧,那对头不也在那里?” 疤面客顺他手指一扫,只一眼,面上伤疤便涨得通红:“这丧家犬也敢来此?我看今日还有哪个敢给他撑腰!”言罢又扫丹霞派陈秀洁一眼,这才撇了曹震,径往树下那人处而去。 他大步上前冷笑两声:“这不是林大侠么?怎地孤身一人坐在此处?你那些师弟呢?” 原来树下枯坐纳凉这人正是林锋。 他正自神游物外,忽听疤面客言语,抬起头时满面茫然:“不知尊驾何人?” 疤面客大笑两声,咬牙切齿道:“好个林大侠!哈哈,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日三派大比,我自同陈四交手与你何干?你在我面上一剑,我可给你记得清楚!” 林锋侧头思忖半晌才道:“此事在下全然不晓,尊驾不要红口白牙诬谤于我。” 那厮大怒:“事到如今还敢装傻!今日……今日便是我胡友杰报仇雪恨之日!拔剑!” “恕难从命。”林锋瞥他一眼,自长身站起,怀中抱了流光剑往一旁树下走去。 他心内暗道:“哪来的如此浑人?” 只听胡友杰喝声“哪儿走”,左手一探已扯了林锋衣领,右手抽刀便斩。 林锋衣领遭他一扯,又听身后金铁鸣得清脆,立时抬臂一架,自以剑鞘挡了刀锋:“在下与你素不相识更无仇怨,尊驾此举实在无礼!” “你毁我面容还算不得仇怨么?!今日我刀不饮你血,难泄我心头之恨!” 胡友杰怒喝一声,手中钢刀横斩直往林锋天灵而去。 林锋听得脑后风响,忙使个凤点头避了刀锋,旋即身形猛倾,右腿借力便起,只听一声闷响,胡友杰已凌空飞起,跌出丈来远近。 他适才见刀锋斩破流光剑鲨鱼皮鞘,心内便老大不快,如今胡友杰变本加厉,哪还忍他? 曹震见林锋一足踢翻胡友杰,手中纸扇轻摇:“无忧派虎尊拳当真厉害,这虎尾腿属实无愧‘虎尾’之名。” 余下二杰见胡友杰吃亏,忙上前搀扶:“大师兄,不要紧罢?” 胡友杰左手托了下巴:“不碍事,这点子也忒硬,并肩子上!” 言罢率了身后二人提刀上前争斗。 林锋见他三个来势汹汹,自也不敢托大,只好仗剑相迎。那师兄弟三人将林锋围在当中,走马灯也似的厮杀。 宋秀云见四人杀作一团,不禁慌道:“他师兄弟三人以多欺少,各位师姊,我们速去助林师兄一臂之力!” 因三派大比上无忧派一举夺了魁首,故其余两派弟子见了,皆要以师兄、师姊相称。 杨秀依为难道:“张掌门英雄贴是无忧派钟师兄亲口念的,如今……” 陈秀洁急道:“五师妹你怕甚么?他们以多欺少本就不是甚么有颜面的事,我们出手相助,师父还能因此责罚么?” 一旁梁秀彩掩口笑道:“大师姊,四师姊心内惦念着情郎呢!再不出手只怕要哭出来了。” 陈秀洁教六师妹点破实情,立时红了脸:“哪……哪个惦念情郎了?看我不打你这口无遮拦的小蹄子!” 任秀玉亦笑侃道:“惦念情郎便是惦念情郎,四师妹也忒不爽快。” 龚秀冰柳眉一竖:“三师妹噤声!叽叽喳喳的像甚么样子?这许久未见,林师兄断然武功精进不少,岂能不是他们三个敌手?便是不敌再出手相助,也不失江湖道义。” 几人听大师姐如此说,只好点头应允。 她六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只见流光剑略一扫,已将胡友杰、石胜杰二人逼退,旋即见他右足飞起,直将邱世杰踢出丈五远近。 邱世杰膻中穴遭他一脚,只觉周身酸软无力,胃中翻江倒海也似的难受,提气相抗时,口中不由涌上一阵酸意,当下忙盘膝坐定调理内息。 林锋同他三个拆解了廿余招,心内大不耐烦,眼下阴火灵芝现世在即,倘再拖下去,还如何同这一众高手争夺? 恰时此时胡、石二人又绰刀杀到,三人丁字厮杀半晌,只听他怒道:“给脸不要,看剑!” 话音未落,手中流光剑一卷,使个无名剑法刺字诀,直取石胜杰咽喉,那厮以刀作盾,只听一声轻响,竟教流光剑戳个对穿。 紧接又跟个绞字诀,口中沉喝起处,上好钢刀应声断作两截。 林锋一招得手便不让人,凌空一脚直扫在石胜杰鬓边太阳穴上。 此穴乃经外奇穴,是处能致人死命的一处要害腧穴。 石胜杰此穴遭他一扫,身形立扑在地,人已昏死过去。 胡友杰见一双师弟皆已战败,心内已有八分惧意:“林……林师兄出手……如此……如此凶狠……便就不怕……不怕摊上人名官司么?” 林锋眼底凶光毕露,口中冷冷道:“你三人联手围攻于我,可曾想过要摊上人命官司?” 他口中“官”字方起,手上已使招槛花笼鹤,将胡友杰退路封死。 胡友杰见他出手狠戾,全无半点留手之意,哪敢同他硬拼? 又因适才说了大话,此时如弃刀而走,断要大失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招架。 他两个不过拆解了七八招,便听林锋口中一声轻喝,左手剑柄已重重点在胡友杰上腹中脘穴。 那厮吃这一招不由闷哼一声,内息登即泄了大半身形欲退时却教林锋勾了手臂扯将回来,又一脚正中膝下。 胡友杰下盘受袭,虽踉跄跌倒,余力却尚能稳住身形,只听脑后林锋一声断喝骤起,风响已至近前。 余下人众见林锋发招,心内齐齐叫好,唯是宋秀云年幼胆小,一声尖叫已脱口而出! 第40章 九嶷山追忆前尘事 火神涧坐观鹬蚌争 宋秀云惊叫起处,只见林锋提足至耳,旋即如斧直落,正砸在胡友杰左肩。 那厮身形未稳,吃这一脚立扑在地,一时竟觉目前漆黑金星乱撞,便是爬挫之力也显捉襟。 林锋这一脚干净利落,全无半点拖泥带水,便是一直默不作声的龙祈然,也不由低低叫了声好。 曹震远远见他以足尖翻了胡友杰身躯过来,流光剑直贴在那厮喉上,口中不由笑道:“踏面相辱,这厮作事好不留情面!” 林锋冷冷道:“你这颗人头权寄在颈上,倘再不识抬举,某便替你摘了。” 言罢将剑向鞘中一送,自回树荫下乘凉不提。 胡友杰先遭林锋一剑毁了面容,自已视作平生大辱,如今又遭他踏面,一时怒火中烧,起身擎刀便往林锋后脑斩去。 龙祈然霜面一板,抬手往胡友杰身上一点,口中冷冷道:“无耻之徒。” 他只一抬手,身后四个黑衣人齐齐撞出,立时便握了那厮四肢擒将下来。 曹震眉峰一跳:“龙管家息怒啊。” 那霜面傲骨龙祈然面冷心冷、骨傲性傲,又哪里肯听他的:“自己技不如人,还要在背后下黑手,先前两次我只当不曾看见,不过你这厮贼心未死,龙某只好替你杀尽这贼心!” 龚秀冰闻言只怕龙祈然难耐杀心,忙上前相劝:“龙管家息怒,万事以和为贵,何必为此小事伤了正道和气?” “正道和气?我家同你正道的和气,廿余载前便教伤尽了!”他眼底炯炯神光锐如刀剑,“影卫听令,与我废了他手足!” 一众黑衣人齐应声“遵命”,话音未落,便听胡友杰肘膝关节脆鸣不绝,人已昏死过去。 龚秀冰见宋秀云教吓得面如土色,不由皱眉道:“龙管家此举属实不妥。” 龙祈然瞥她一眼:“不妥?龚女侠是觉龙某此举过分罢?当年魔教来犯,业师率堡中师兄四十位死守幽州,我曾上五岳派求援,刘老贼欺我年幼,自道‘顽童之语决计不可信之’,待业师同那四十位师兄殁了,那厮又如何说?” 他音声渐高,教人听了不由心生畏意:“‘林熠刚愎自恃才勇不顾良言,身殁幽州也属自取’。哈哈,一个个口口声声正道和气,背地里凶狠毒辣的勾当也不知作了多少!这狗屁一般下贱的和气,龙某要它何用!你们哪个来与龙某说个章程出来!我要他何用!” 龙祈然此时怒意直上九霄,阵阵咆哮声传里许不止,惊得林间飞鸟振翅不绝。 他自癫狂半晌,却忽又平静下来:“老贼不义坏了业师,莫非业师的一条性命,还不抵这废物手足么?” 宋秀云教他适才如魔之状吓得不轻,现下见他平复这才战战兢兢道:“龙……龙管家……你……” 龙祈然将掩面长发一掀:“你说这个?这也是拜那老贼所赐啊……当年挨他一鞭,坏了这招子,惊了你了。” 一旁邱世杰闻他左右不离“老贼”二字,心内哪容他如此辱骂师尊,一时无名火起,口中喝声“拿命来”,直往龙祈然面门斩去。 话音未落,已遭一条白影掼倒在地:“龙管家口不择言属实有错,追根溯源还是你家师长有错在先,便教他骂骂出气又打甚么紧?你自称名门,岂可这般不识大体?倘再有甚么言语,当心曹某赏你眉心一点朱砂。” 邱世杰面如土色木讷点头,曹震这才收了麒麟刺,起身又对龙祈然道:“龙管家也消消气,阴火灵芝现世在即,岂可因此小事乱了心神?” 龙祈然也自觉失态,只勉强笑声:“曹兄所言甚是。” 他转目往林锋处一扫,却见他远望北天,也不知有何思索。 “四师姊,想去便去嘛,你在此处木头也似的站着能有何用?” “你这小蹄子省得甚么?四师妹是怕自己落花有意,林师兄流水无情呐!” “二师姊说错了,倘是四师姊不说,林师兄也不说,白白错过了一段姻缘,岂不是要抱憾终生了?” 龙祈然又循声望去,只见丹霞派陈秀洁正一步一顿、一顿一回望往林锋处挪动,俏丽面上满是娇羞红晕。 她慢慢吞吞走上前去,低头轻道:“林师兄,一年未见,你……你过得可还好?” 林锋看她良久,面露迷惘神色:“姑娘是?” “我……我是秀洁啊!”她稍一顿,“去岁大比时林师兄救过我的。” 林锋又皱眉思索半晌,将拳一抱道:“某实无此忆,姑娘恕罪则个。”言罢自又倚了身后树干瞑目养神不提。 陈秀洁见他神情漠然,全不见大比时谈笑风生之姿,心内不免生出些失落。 然她虽因此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道声“打搅”,一路转回众师姐妹身侧不提。 眼见满座默然,只听曹震道:“听闻阴火灵芝生长之处甚为凶险,我等不妨先觅机取了,再从容想谈究竟该谁得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皆附议无话,各自盘膝坐了调理真气内息。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忽听曹震身后那赤衣女轻声道:“大人,日月同天,奇珍出世,白日星现,异宝降生。断是阴火灵芝出世了!” 人屠子将眼一张,口中喝声“走”,话音起处自率了四人往九嶷山深处奔去。 他一众才动,龙祈然也道声“走”,率了身后影卫直追曹震一众。 龚秀冰一声轻喝,唤了丹霞七秀亦往深山而去。 林锋孤身一人,自不近不远跟着丹霞派一众门人,只等着见芝便取。 临行前孙济曾说,阴火灵芝乃天生地养的奇物,寻常灵芝皆生于林间潮湿,日光充足之处,然阴火灵芝却与之大相径庭。 此物生于地底,每五年才在地心阴火见日处现世。地心阴火虽燥热无双,却是至阴至寒之物,故此芝身有阴阳调和之功,能化凡间万毒。 当世能有地心阴火见日之处,唯有九嶷山火神涧,坊间话本《混沌大神除魔传》道:“时大神战火魔于九嶷,剑斩二百里火淌如水……” 林锋借轻功一路急行,自在茂密林间蹬枝跃藤灵巧如猿。 这一众愈向内行愈觉湿热,便是他身上灰袍也烦着阵阵潮热之气,待来在火神涧时,个个满头大汗两腮通红。 四路人马几乎不分先后来在火神涧旁,只见涧底赤红一片,皆是地心阴火,火河足有二三十丈宽窄,不时泛起一个金红气泡,炸裂后便是一阵呛鼻气味杂着火气冲将上来,看得久了,只觉眼酸目眩面颊教灼得生疼。 众人看着对岸不及巴掌大的灵芝面面相觑,宋秀云大张着嘴巴:“这火神涧竟有如此宽窄!大师姊,只怕咱们的轻功是决计跃不过对岸了。” 曹震无奈笑笑:“你也无需太过颓沮,莫说是我们,纵是天下轻功第一的夜披宵周盗王来了,只怕也要摇头退缩的。” 宋秀云闻言不由道:“跃不过去,便绕!” “绕?哈哈,这火神涧横贯九嶷山,只怕有二百里长短,阴火灵芝现世不过两个时辰,等我们绕过去,灵芝毛也剩不下半寸。” 林锋举目四顾,忽见他伸手拍拍身边参天大树:“此树也不知生了几多年岁,只怕能有三四十丈高下了罢?” 陈秀洁见那树生得高直,少说也有两三人合抱粗细,双目不由一亮:“林师兄是想断树当桥?” “陈姑娘蕙质兰心,某正有此意。” 陈秀洁闻他夸奖面上一喜,却听一旁曹震道:“便是击倒这树又能如何?倘它落地立断,岂非作了无用之功?” 龙祈然却道:“便是万一之数,也需相试。不要说嘴随我击树。” 言罢抬手一掌击在树干上,那树三摇五晃一阵作响,竟卸了龙祈然掌力。 林锋大步上前连出两剑,将树干削下一大块来:“请龙兄出手将木块震出来。” 龙祈然瞧他一眼:“此树太重震出太难,曹兄,你我将它震碎了便是。” 林锋原以为曹震定要回绝,怎料闻言却大步上前立时发掌,两掌过处木块立碎,巨木吱呀摇晃半晌,终倒在对岸。 尘烟散尽巨木未折,曹震面上一喜,口中轻喝道:“赤炼!” 他身后那红衣女一言不发,身形立时掠出数丈,眼见左足便要搭上树干,一口淡金细剑已迎面斩来。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赤炼身形骤止,上身如遭折断也似往后便倒,森冷剑锋直擦着鼻尖扫过,倘再晚弹指功夫,只怕便要教这一剑取了性命。 林锋逼退赤炼,自将手中流光剑一横:“阴火灵芝某势在必得,哪位如想染指,还请问过此剑!” 赤炼冷笑两声:“滑稽!” 说话间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口匕首,旋即双臂一影便向林锋上三路要害杀去。 他两个自在粗壮树干上斗作一团,远方密林之中,一男一女静立枝头冷笑不绝。 “他们鹬蚌相争……” “我们渔翁得利!” 第41章 林少侠奇峰斗赤炼 陈秀洁山涧受尸毒 二人在巨木粗壮干上争斗,实是于险地觅求生机之举。倘在平地交手,便是不敌,也可凭借身法精妙缠斗取胜,然则树干上能得立足之处,也不过区区二三尺宽窄,一旦失足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兼这巨木也不知长了几多年岁,糙硬皮上青苔足有二寸之厚,一足踏上更是湿滑。 林锋的桩功乃自幼练下的,双足落地稳如生根,手中流光剑蛟龙离渊也似的迅猛,招招不离赤炼命门要害,占尽了上风。 赤炼虽疲于招架,鲜具还手之力,然却身如柳絮轻盈至极,足上稍一动作,人便闪出老远,林锋虽招式凶猛,一时却也奈何不得她。 两人相互拆解了五六十招,只听林锋一声厉喝,剑鸣起处赤炼左手匕已教他齐齐斩断,余力缘柄入手,赤炼秀长五指一拢,左手烈痛难忍,低头看时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林锋一招得手,又紧跟招移花接木,掌心流光剑一引一带,口中喝道:“撒手!” 话音起处,赤炼只觉右掌巨力如潮而来,旋即五指一麻,右手匕立时跌落火神涧中。 还未待她动作,林锋已杀在近前,左手流光剑直取下腹中脘,右足高擎径袭喉下天突。 赤炼见他又出虎尾腿,只在树干上将身一顿,旋即足尖在苔上稍加一点,人已向后跃出二丈远近稳稳落地。 她原要戏弄林锋,只盼他足剑落空跌入火神涧内,怎料林锋这两招皆是虚招,全未用力,反教他戏弄了一番。 此女面色一寒,右掌自在腰间一抹,掌心已多出条六尺铜链。她右臂徐舞几下,手中铜链与身上赤衣交相辉映,直如一条赤蛇守在身侧。 林锋提剑而行橐橐步来,自以身为墙将树干挡在身后:“欲过涧者,需踏某尸。” 他眼底如刀神光直落在赤炼眸上,那一对冰寒黑眸,不知何时涌上几丝蓝意,无尽杀气仿如接天狂澜,直往林锋心头碾压过去。 林锋仿见无数重骑,手持钢刀身着血甲纵马冲杀,凡有所阻皆化齑粉。 他只觉体中血液、内力流淌,皆因那一对蓝眸渐趋迟缓,便是呼吸也倍觉不畅,一身千钧力量半分也提之不起…… 曹震轻摇纸扇神色惬意:“黑凤,想不到你竟连祝由术也传与赤炼了。莫非她已是你的妻室了?” 他身后黑袍客面色一紧,忙抱拳道:“属下不敢。” 人屠子面上惬意如旧,只微一转头,将余光投向身后黑凤:“你呀你,实在是太倔。你我见面的第一日,我便就说与你知晓过,可你偏偏不听,莫不是我如今待你几人太好了?” 黑凤闻言双膝一软跪倒道:“属下不敢,请曹教责罚。” 曹震冷哼一声,只道:“起来罢,下不为例。”言罢自收了目光,往林锋处望去。 赤炼把玩这着手中铜链,橐橐上前:“林大侠,这滋味如何?你可知道这是甚么?这是我杀人所得的煞气。也无怪你不能抵抗,我杀的人实在太多,便是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她音声虽极清冽动人,而今听来却觉遍体生寒,嘴角上的微笑摄人心魄,妩媚又教人毛骨悚然。 纤细葱指划过林锋左颊,赤炼简直爱极了这张棱角分明的俊俏面庞。 她在伏在林锋肩上吐气如兰:“这话我也忘了自己讲过几多次,如今也要同你讲一次。” 稍一顿,只听她道:“记得托梦告诉我,下面又是甚么样……。” 赤炼“子”字尚在喉间徘徊,人却忽得向后跌出,她自在空中使个鹞子翻身,落地时口中已渗出血来:“我自修成此术凡施于活物无一不利,你……” 林锋抬起头来,眼底混沌尽退清明一片:“你的杀气属实强盛,乃我平生所见最强之人,不过……某自幼修剑,焉会惧你!” 话音未落,自已挺剑往赤炼喉上刺去。 曹震见流光剑寸许之外光影模糊,口中立时喝道:“赤炼有难,黑凤速去助她!”话音起处,黑凤身形飞掠,将赤炼扯出三尺有余方止。 林锋瞧他援手赤炼,口中冷冷道:“你又是甚么东西?” 黑凤也不答话,只轻声询问赤炼如何,待知赤炼无恙,这才道:“能取你首级之人!” 他口中喝声“看爪”,便听风响骤起,赤炼将手中铜链一舞紧随其后。 林锋只略退两步,手上施展开无名剑法,一时竟同此二人斗个平手。 青袍客见他三人杀作一团,自上前轻道:“曹教,趁他几人恶斗……” 曹震手中纸扇一摆:“你当那一众人士是瞎子么?许久不曾出来,也教他们多活动活动筋骨,不急。” 他两个在此间窃窃私语,七秀一面亦低语不绝。 只听丹霞派二师姊贾秀清道:“大师姊,林师兄的功夫可教大比时强了许多。” 一旁杨秀依接口道:“这是自然,林师兄岂会是个不进反退之人?倘是如此,四师姊又岂会迷恋至此?” 陈秀洁闻得五师妹又将事头扯在自己身上,待还口时却听龚秀冰道:“林师兄如今只攻不守,分明就是以命搏命的章法,你们不担心要紧之事,却在此处损时坏德胡言乱语!” 七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忽见林锋向后跃出丈五长短,左手送剑入鞘,右臂锁紧了剑鞘,落地时左足远远点着地面,右足压在臀下,因是同手同足前探,故旁人看来姿势又丑又怪。 黑凤又哪管他如何动作,只管揉身上前,直取他咽喉要害。 爪即加喉时,却见林锋上身电转一下,流光剑借此一甩之力隔开黑爪,再如旧借力转胯旋身顺势挥臂,剑鞘及臂其骨立断。 林锋一招将黑凤击在一旁,流光剑遥指赤炼:“欲过涧者,需踏某尸。” 话音未落,忽听林间传来一阵娇媚女音:“小伙子年纪轻轻,口气倒是大得紧。” 林锋目光往音声起处一投,口中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也敢张狂!” 阴厉冷笑响彻云霄:“荣华正好,无常早到。阴帅驾临,尔等凡人,还不跪迎?” 龙祈然淡淡道:“只敢在背地里说话的鼠辈,也要教人跪迎么?你们两个小鬼好大的胆!”他音声不高,却以丹田内力扩散开来,场中众人皆听得清楚无差。 阴柔男音讽道:“好威风!龙管家莫要忘了,此间可不是天风国,更不是你家总坛。” 龙祈然大笑一阵:“你也莫要忘了,此间也不是西域,更不是你家骷髅山。除了你黑白无常两个小鬼,这场中皆是我中原一脉的好手,难不成你两个自恃武功,能将我们这十数人尽数带了去?” “那可未必。”话音起处,三枚金钱镖已向林锋面门打去。 林锋闻得风响,忙挥剑相格,剑鸣愔愔三枚金钱镖应声而落。 他方出剑挡镖,忽觉双目一花,面前已闪出一条人影。那人右手提了剑柄云头,左手扣紧了剑尖,只双臂一旋便夺了流光剑在手。 黑无常这一手名唤斗转星移,乃空手夺剑的上乘招式,然他轻功属实高出林锋太多,故能在瞬息之间来在林锋面前。 他将臂一挥,流光剑竟当真化作一道流光,“托”得一声钉入远处树干。 林锋正因那招斗转星移惊诧,已教黑无常跨步拧身来在了身后,旋即便觉后颈天柱与背心神堂一阵麻痛,身已动弹不得。 黑无常制了林锋动作,这才左手一撑他左肩,纵身跃在面前,右手剑指连出,转瞬便落在他上身膻中、鸠尾、巨阙、神阙与气海五处大穴上。 他伸手将林锋往流光剑下一丢,这才得意道:“如何?我这小鬼的道行可还看得过眼?” 这一串动作迅捷如电,从头到尾也不过三五次呼吸的工夫,龚秀冰心内不由暗道:“这厮的武功也当真高明,以林师兄身手竟难出手!” 她正暗自思索,忽听身边剑鸣响得清脆,急回目望时,只见陈秀洁仗剑在手,直向黑无常咽喉刺去:“我把你这不男不女的阴阳人!竟敢伤我师兄!拿命来!” 龚秀冰忙绰剑相阻,口中高呼:“四师妹莫乱!” 她“师”字未落“妹”字方起,只见斜里杀出一条白影,抬手便往陈秀洁身上拍去:“臭丫头,你这点功夫也敢出来献丑!” 可怜陈秀洁见林锋跌在树下动弹不得,口鼻内尚还淌血,拔剑出手时便已心乱如麻,哪还记得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 白无常武功高她不少,兼又是突施暗算,聆听音急躲时,左肋章门穴上早中一掌。 章门穴乃肝之募穴,击之坏肝损脾阻血伤气,也是一处要命的死穴。 陈秀洁此穴中掌,一时竟吐血晕厥倒地不起。 黑无常冷笑数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白无常一旁娇笑附和:“大哥说得甚是,抬棺使何在?与我取了阴火灵芝来!” 话音起处,只见葱郁林间人影攒动,分向众人扑去。 第42章 斗无常强施猎魂手 救水火还需悲魔功 林间人影攒动,竟又跳出一众抬棺使来,分向众人扑去。 龙祈然依旧冷冷道:“哼,区区玄冥教也敢犯我中原之威?昔年往事皆忘了不成!影卫听令,一个不留!” 一边人屠子蓦地站起身来:“赤炼、黑凤先走,青雉、黄龙相助影卫!” “秀云,照顾好你秀洁师姐,其余师妹随我相助!”龚秀冰一声娇喝,当真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分毫。 曹震闻言忙道:“龚姑娘且听某一言。黑白无常久居西域,善使阴魂万毒掌,内力之中蕴有尸毒,尊师妹受她一掌,耽搁久了恐有性命之忧,依某愚见,贵派还是速速护着陈姑娘下山,寻糯米拔毒为上。” 龚秀冰闻言柳眉一竖:“大家既是中原同道,我丹霞派岂能袖手旁观?莫不是曹大哥瞧我们女儿家不起!” “龚姑娘误会,某家绝无此……” “六师妹、七师妹,你们两个速送秀洁师妹下山,寻糯米拔毒疗伤,余下师妹解阵迎敌,也教他西域人知道知道,我丹霞派飞花掠影剑阵的利害!”言罢自率众师妹上前迎敌。 龙祈然稍一甩手,口中钻出一句低语:“我们有多久不曾如此同人对手了?” 曹震将纸扇丢在一边,麒麟刺自袖中钻出:“幽州一别,今迄十载矣……” 龙祈然大笑:“你还是如此爱咬文嚼字。动手!”言罢双掌一扬,直往黑无常面门盖去。 曹震苦笑一下:“龙……兄,你还是如此爱留个女人给我。” 这一众高手眨眼间便各自寻了对手,斗作一团,一时林间内力倾泻,直震得满林树叶簌簌作响。 正道三派内,无忧派以“三绝”威震江湖;五岳派以“霸刀”立足武林,而丹霞派得以称名天下的,则是门中剑阵。 丹霞派剑阵分有四种,一曰七秀剑阵,乃历代弟子武功前七位方可修习的剑阵,待此阵圆融如意周转灵活,便可授予“七秀”之名。只是“秀”字辈这七位弟子未至修习年岁,故不得习之,便是“七秀”的名号,也是江湖中人所予,并非修习剑阵所得。 七秀剑阵之下,便是三才归一、飞花掠影与五行迷踪三种,是各代弟子皆要修习的。 龚秀冰传令结了飞花掠影剑阵,但见她四人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转若游龙动若猛虎,剑势挥洒如虹颇有气势。 她四人一心进退有度,足下步法看似轻歌曼舞动作颇缓,实则却迅捷异常宛若雷电。 黑白无常麾下五个抬棺使托大入阵,不过片刻功夫便教斩下四颗好大头颅,余下一个身带两处剑创,衣上血迹殷然。 眼见这抬棺使便要落败,远处忽来十数道乌光,四女急转剑拨时,身上已各中了一二镖。 龚秀冰略一运气,只觉伤处麻痒难耐,心知此物喂毒,倘再战下去恐有大祸。 她正自思忖,一旁青雉身形掠过接了那抬棺使厮杀:“速速运功排毒,看我取他首级!” 龚秀冰冲他略一点头权当致谢,这才盘膝坐好,默运本门心法排毒不提。 黑无常抖手发了暗器,龙祈然又已杀至近前:“与我对手也敢分心?”说话间抬手发掌,正击在面门。 那厮生受龙祈然一掌,全然不顾鼻中鲜血,双手剑指连点他胸腹十数处死穴。 龙祈然自以秘法散去腧穴,又摇身卸力,便是如此也觉五脏吃痛。 黑无常见幽冥七指点穴失利,心内不由暗道一声“不好”。 他稍一分神,手上动作自慢三分,左肋下早中一拳,人已跌出二丈开外。 龙祈然冷笑一声:“倘玄冥教教众皆似你一般囊夯愚昧,那魔教贼人也不过酒囊饭袋罢了。”说话间又合身而上,同他斗作一团。 白无常余光瞥见兄长口鼻流血,急待相援时,早教曹震麒麟刺贯了左肩,一时间流血如注殷然衣衫。 她双手握了曹震手腕,只腰身稍一用力,双足已落在他肩、肘两处,旋即见她将身一拧,立时便将曹震腕、肘、肩三处关节拧脱,落地紧跟一掌,直袭曹震前心。 此女一掌击退曹震,忙在左肩伤处连点几次封脉止血,又由镖囊中摸出把金钱镖,直往龙祈然后心打去。 龙祈然听得脑后风响,只抬手一掌逼退黑无常,旋即稍稍一跃,身形转处已抄了五枚金钱镖在手,紧接便见他借力甩臂,五枚钱镖立时便往黑无常面上奔去。 他这听声辩位与甩手箭的功夫属实漂亮得紧,身在空中解镖再打一气呵成,黑无常哪能料到他如此应对,猝不及防下面门早中一镖。 倘单以武功而论,他两个实在难分伯仲,然龙祈然出手如电,又是情急下突施暗手,这才避躲不及而至此状。 白无常惊呼一声,忙舍了曹震,捏镖便往龙祈然喉间抹去。 这一招来得迅捷如风极是狠厉,龙祈然五脏六腑阵痛不绝,哪会同她拆招,便往一旁稍跃规避。 她一招将龙祈然逼退,忙转上前去,替兄长拔镖涂药。 龙祈然也趁此时机运功去痛,待胸腹苦楚去了大半,这才对赤炼一众道:“曹震中掌,你们几个速速带他离了此地!不然是死是活,皆非龙某之责!” 青雉、黄龙两个虽斗杀了抬棺使,身上却也伤痕不少,待听了龙祈然高喝哪敢怠慢,忙带了赤炼、黑凤两个赶在曹震面前。 可怜曹人屠成名以来,从未受过此等伤势。只见他右臂瘫在体侧,洁白衣襟血迹殷然,清秀面上黑气枝蔓狰狞可怖。 他中掌处正在前胸,虽无陈秀洁伤重,然掌上尸毒已侵入心脉,此时只仗着内力雄浑辛苦抵抗。 龙祈然见他四个木鸡也似的无措,口中厉声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滚!” 青雉见曹震伤情极重,眼下四人又各自带伤,心道如无曹震平安归去,只怕自己四个也要教首领毙了,忙换人搭手,抬了曹震往山下而去不提。 龙祈然斥他一众下山,抬手一抚身上紫绶袍,身形飞掠又往黑白无常处扑去。 那兄妹两个歇了半晌气力回复,纵他武功高强也无惧意,自也合身而上,三人斗作一团。 龙祈然以一敌二,前一百招时尚有七八进击招式,待过百五之数后已显疲态,进击招式只余三四,二百招后章法凌乱,只徒具招架之力,进击招式已难再见。 三人前后拆解了三百余招,只听龙祈然一声厉喝,双掌在胸前一叉一分,自往头顶天上击去。 这一掌平淡无奇,内力伤敌更是无从谈起,然白无常却忽得惨叫一声,七窍中俱流出血来,旋即身形颓软扑倒当场。 黑无常离他远些,只觉十二正经、经外奇络乃至五脏六腑、筋骨肤肉无一不痛,周身内力更若山洪,只管在体内横冲直撞,全然不为他所控。 这厮接连吐了三五口鲜血,这才惊道:“悲魔猎魂手……你竟练了悲魔猎魂手!你竟练成了悲魔猎魂手!” 龙祈然立在原地直喘粗气,面色惨败一片全无血色,他心内暗道:“未及宗师境界擅施武功,无怪师父生前总是如此告诫,龙某今日命丧此地矣……” 他自在心内胡思乱想,黑无常却畏于悲魔猎魂手之威不敢擅动,良久才道:“我兄妹已是板上鱼肉,龙管家还不动手?” 龙祈然冷冷答道:“想活命的,便带了你妹妹滚出中原。” 黑无常冷笑一阵:“怕是你内力已尽,再发不出第二掌了罢!”话音起处手发一掌,直往龙祈然胸前击去! 他见龙祈然全无动作,教自己一掌击倒在地,口中喝声:“果然不出我所料,龙管家想已力竭,今日便送你去饮孟婆汤!”说话间抬手一掌便往天灵劈下。 龙祈然此时气力竭尽,欲躲这掌实是不啻登天之举,一时心内暗道:“罢,罢,罢!今日合当殒命,只可惜不能提师父报仇雪恨,斩尽魔教贼子了!” 他将双眼一闭只等掌落,忽听头顶“噗嗤”一声闷响,面上已溅了些凉意。 定睛看时,只见黑无常左肩上刺出一截鎏金纹饰的剑锋来,汩汩鲜血正缘剑而行顺尖滚落。 剑尖稍一绞,立时便往回收,一灰袍客已自黑无常身后跃出。他仗剑挡在龙祈然身前,瘦高身形竟生出几分岳峙渊渟之气来。 黑无常右手按牢了伤口,不由诧道:“我点你死穴十余处,怎地还能的活!” “移穴这功夫某也略知一二,不过你内力实在胜某太多,脏器倒当真教你伤了,故在树下歇了片刻。” 黑无常恨道:“常年打雁,今教小雁啄了眼!想不到我黑无常勾魂无数,到头竟教你这小杂种瞒了去!早知如此,适才便应一掌毙了你!今日且放你一条生路,来日阎罗殿上再同你们算账!” 言罢自将白无常背了,借轻功不知往何处去了。 龙祈然见状摇头叹惋:“纵虎归山,投龙入海,再想杀他可是难上加难了……唉——” 他话音未落,只见林锋口中鲜血狂喷,人已跌倒在地。 第43章 九嶷山林锋辞众侠 药王谷张璐戏仙医 适才林锋同赤炼、黑凤两位高手争斗,一身气力早便去了十之七八,兼黑无常是趁他不备突然出手,故纵他反应远胜常人移了腧穴,脏器也不免要遭黑无常劲力相冲。 他两个武功相去甚多,只余力入体,便冲伤了脏器,能挣扎站起已实属不易。 林锋自在树下躺了半晌,默运涤心净体功,推着内力转了一二周天,这才勉强好些,否则怎会一剑刺偏,伤了黑无常肩头? 他以弩末之躯强过火神涧出手伤敌,能稳身形不倒已属不易,倘再要轻功相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龙祈然见林锋喷血倒地,心知他已力竭,又见他爬挫挣扎难自起身心内不由暗道:“这汉子倒也刚烈。” 待见林锋面掌衣鞋满是泥泞,却尚往阴火灵芝处爬动,心内竟生出几分悯意,自盘膝坐了,口中不由道:“你歇歇罢,这阴火灵芝龙某不同你争抢便是了。” 林锋恍若未闻,只管往阴火灵芝处手足并用爬去。 龙祈然心内又道:“月儿如嫁了他,大约也可过得美满?” 他心内念头未绝,只听一童音响起:“大师姊!”凝目望时,原是宋秀云。 龚秀冰勉强睁眼,见是师妹这才放下心来:“四师妹如何?” 宋秀云紧走两步上前道:“买了糯米拔毒,现下已无大碍了。六师姊嫌我小,怕我照顾不周,便唤我上山看看。大师姊,你可还好?” 龚秀冰微一点头:“我们几个倒无大碍,只是那厮金钱镖上毒性稍烈,只怕一二月内同人争斗不得。” 稍一顿,才听她又道:“七师妹去将灵芝采了,给林师兄收好,咱们下山将养几日,再回门中不迟。” 宋秀云应声“是”,施展开本门彩凤双飞的轻功,只稍走几步便过了火神涧,再跳两次便到了阴火灵芝几尺开外。 她自腰间百宝囊中摸出一口三寸来长的小金铲,三下两下便倔了阴火灵芝出来,旋即又取玉匣小心收了,这才转身欲往林锋处走去。 才一起身,忽听身后一人喝道:“给我放下!”紧接便听一阵裂帛也似的风响。 宋秀云只怕歹人强抢灵芝,忙将玉匣往怀中一送,旋即身形一闪掠出二三丈远近。 “交出来,将灵芝交出来!” 她凝目细望,相袭之人不是林锋又能是谁? 只见他泥污满身血灌瞳仁,一双星目圆睁目眦欲裂,提剑左手不住乱颤。 宋秀云瞧他这副模样,心内畏惧难忍,待要言语却觉舌结,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她搂紧了玉匣正待退步,目中见了林锋眼底凶恶神光,直觉足下犹有根生,虽两股战战,却寸步难移。 龚秀冰见师妹状如林锋初遭祝由术震慑,心内不由焦躁。祝由术乃赤炼以自身杀气慑神夺魂,人遭杀气惊魂,自然一副如痴如醉的呆傻模样。 如要破解唯有两法,其一乃以杀止杀,倘中术者杀气胜过施术者,只需一鼓作气将施术者杀气推出便是;其二便如林锋,凭剑意挣脱杀气之缚。 宋秀云乃丹霞派“秀”字辈中最小的一个,平日最受李贞素掌门疼爱,上面又有六个师姐娇惯,哪里吃得到半点苦头? 现下教林锋锐利剑意与凶狠戾气所慑,自然挣扎不出。 龚秀冰眼见林锋橐步提剑,直往宋秀云处逼去,忙草草收功起身便往他身后奔去。 然她体内毒性未退,稍一提气便觉腹中胀痛难忍,只好缓缓而行。 幸得林锋早已力竭,只凭着脑中一点清明支着躯体蹒跚而行,行不上二三步,便要喘气将歇一阵。否则凭他的脚力,又哪需这许多时刻? 宋秀云眼见林锋来在面前五尺处,手中流光剑清光闪烁,直奔脖颈而来,心内惧意无限。 她双眼乱滚晶莹泪珠自已夺眶,忽见林锋两眼一翻,瘦长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蓦地倒下,露出身后大师姐面容来。 她一指点在林锋脑后风府穴上,这才满面关切道:“七师妹,可有伤到?” 宋秀云紧紧抱着怀中玉匣,身形不住乱颤,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龚秀冰见她满头冷汗,心知师妹是教林锋所惊,当下忙替她在前胸后心要穴上推拿片刻,这才转好不少。 然她挣扎一程体内毒发,一时只觉膝软腿酥竟难站立,恰是龙祈然祛了毒性过来伸手相扶,这才不曾跌倒。 “此地不宜久留,既已取了灵芝,便速速下山罢。” 龚秀冰教龙祈然在肘上一托,掌心不免触他衣袖,忙抽肘出来,胡乱致谢后才道:“龙管家也在山下暂住么?返程时倒可同行。” 龙祈然略一抱拳,口中道声“求之不得”,旋即又吩咐影卫背了林锋,陪龚秀冰师姐妹一路往山下而去不提。 却说这一众少年侠士各回居所,龚秀冰试了四师妹脉息,知道她却是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宋秀云心有余悸道:“大师姊,林师兄适才那副模样,险些将我吓死!” 龚秀冰轻抚着小师妹脑后发髻:“林师兄一时取药心急,这才作出如此之事,你万不可因此对他生出甚么惧怖厌恶的心思来。” 宋秀云小嘴一撅:“这个我自然省得。大师姊,你说林师兄如此拼命,又是为了何人?” 龚秀冰思忖一下便道:“决计不能是为了他自己。依师姊看来,大抵是为了张璐师姊,亦或是为了张师婶罢?” 她稍一顿:“当初林师兄缘何去助四师妹,还不是因为张璐师姐一句话?他素来桀骜,平生只听张师伯、张师婶与张璐师姊三人的,我想来此争夺阴火灵芝,也是为了张璐师姊居多。” 旋即又叹道:“倘林师兄对四师妹能有对张璐师姊一半的好,我想秀洁也便心满意足了罢?” 她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梁秀彩道:“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林师兄一门心思皆放在张璐师姊一人身上,当真是天下第一痴情之人;可他害四师姐饱受相思之苦,又当真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绝情之人。” 龚秀冰转身道:“你这小蹄子,不好好的照看你秀洁师姊,跑出来作甚?” 梁秀彩苦着脸:“偏是你宠爱秀云,里面有二师姊、三师姊、五师姊在,还照顾不了四师姊么?我不过出来透口气,便要教大师姊呵斥。” 宋秀云扮个鬼脸:“大师姊就是宠爱我,六师姊你待怎地?” 梁秀彩双手一探,便往她腰间软肉上挠去:“看我教训你这小蹄子!” 宋秀云见六师姐双手来得甚快,忙往龚秀冰身后藏去,两人一追一走闹成一团。 恰是龙祈然推门而出,正见她姊妹两个玩闹,便佯装清嗓微咳了两声。 两个姑娘红了脸,一溜烟跑进房中,只留下大师姊同他打擂。 龚秀冰道:“师妹自幼顽皮,教龙管家见笑了。” 龙祈然忙摆手道:“豆蔻年华,活泼爱动也在情理之中。不知尊师妹伤情如何?” 龚秀冰微一颔首:“承蒙龙管家挂记,尸毒已无大碍,只是内伤颇重,只怕需得半年静养方才得愈。” 他两个自在屋外闲聊,林锋身在房中也又有转醒。他猛得坐起身来,只见包袱尚在椅上,流光剑自躺在一旁桌上。 林锋伸手揭开枕边玉匣,一阵异香直沁心脾。原来匣中所盛正是阴火灵芝。 他整整衣衫、包袱,又抱了流光剑信步走出,只见龙祈然、龚秀冰两个正自私语。 也不知龙祈然同龚秀冰说了甚么,她面上竟涌出一片惊诧神色来。 林锋上前道:“二位聊得火热,某来打搅了。” 龙祈然霜面依旧,只略一抱拳:“林少侠言重,敢问少侠有何贵干?” 林锋忙抱拳道:“某特来辞行。龚姑娘,当时取药心切惊了尊师妹,烦请赎罪。” 龚秀冰还礼道:“区区小事,林师兄何必如此挂怀。” 三人又客套几句,林锋自去柜上会钞牵马,一路往药王谷而去…… 却说张璐这些时日同孙夫人关系密切,此时正在院中托着一小把瓜子吃着:“孙夫人,你说那续甚么八丸当真对症么?” 孙夫人自小几上端起一盏凉茶浅浅咂了一口:“续命八丸不过是八味药材成丸,连个定方也没有,谈对症虽是不假,只怕难以除根。” 张璐拍案而起:“既是不得根除,为何还要我大师兄冒险取那劳什子的灵芝!” 孙夫人又饮几咂凉茶:“续命八丸旨在‘续命’二字上,真要除疴,还要看阴火灵芝能否建功。” 张璐跺脚道:“能否能否,究竟是能还是否啊!” 孙夫人伸手一指:“喏,开方子的回来了,你自去问他。” “孙大夫!你来,我有事问你!” 孙济嚷道:“他娘的,啊——叽叽歪歪的叫甚么!” 他虽是个五短身材,走起来却快得吓人,张璐唤他时尚在十丈开外,说话间已来在了近前,活似个土行孙。 “你那劳什子灵芝究竟对不对症?” 孙济昂着下巴:“自然是对症的,啊——续命八丸旨在‘续命’二字上,有了阴火灵芝这等阴毒之物毒杀血蛊,啊——再用续命八丸渐除阴火灵芝余毒,唯是如此法子相医,才能教他长寿延年。” 张璐粉拳一扬:“倘你诓我,断教你好瞧!” “骗你作甚,阴火灵芝虽有剧毒,归根结底也是株赤芝,啊——这个——《神农本草经》有云,啊——‘赤芝者,主胸中结,益心血,增智慧,不忘。’啊——与你大师兄用了最好不过。” 张璐一把提了孙济八字胡:“你当我不曾看过医书?六芝皆无毒是哪里说的?今日不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小姑奶奶教你好瞧!” 第44章 张家女寥语露衷肠 孙仙医弄巧反成拙 “阴火灵芝确是赤芝无疑然它生于地心阴火河畔日夜手地心阴火炙烤其中自有火毒,六芝无毒是说寻常灵芝同阴火灵芝这等天材地宝相较全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小姑奶奶我说完了你速速放开!” 孙济教张璐一把扯了胡子上唇吃痛,言语时速度极快,全不听他口中有半个“啊”字跳出。 他个子较张璐尚还矮些,教她扯了胡子,还需踮着脚尖方能缓解些许。 张璐依旧不依不饶:“服了那劳什子的灵芝以后,我大师兄可得长寿?” “不服此物最多只有一年半载的日子,倘服了老子保他五六十年无恙!” 张璐将头一点:“哼,这才像句话。” “小姑奶奶,该说的老子都说了,你速速放开老子!” 他此言一出,一旁孙夫人遭凉茶呛了,咳了好大一阵方才住了。想来也是,孙济一面唤张璐姑奶奶,一面又自称老子,辈分乱得理不清。 张璐这才满意,自坐回孙夫人身侧,又抓把瓜子往嘴里送。 孙济揉着上唇,口中也不知嘟囔了些甚么言语,张璐隐约听到“尝尝”二字,一眼撇在孙济面上:“孙大夫,你一个人嚼甚么舌根?” “没甚么,啊——老子甚么话也不曾说。” 他自号一指仙医,武林中承他人情的,不足一千也有八百,仇家也教他病人杀得不剩几个,故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遇上张璐这个自幼便教六个师兄宠坏的小魔头。 大抵是同门师兄妹心有灵犀,这丫头也觉有些蔫坏,整人怪招多得数不胜数。 她曾剁碎了黄连,混在孙济的碧螺春内,将个一指仙医险些喝得当真羽化成仙。 却说时如白驹过隙,不觉已过了十日辰光。 这日,张璐如常早起练剑,孙夫人自在一旁观摩。无忧派落英剑法施展开来,直映得院中清光泄地银华乱滚。 正练着,忽听孙夫人道:“速速收剑回去,多是你大师兄回来了。” 她正待出言,只听远处蹄声响得急促,心内不由暗道:“孙夫人当真是好耳力,我这自幼修习的涤心功还不曾听到,她竟已知了。” 当下忙收剑回房,自枕下摸出布条蒙了,这才盘膝坐好佯作运功不提。 孙济早时告诉林锋,自己双目未愈,如不再将双目蒙了,只怕要教大师兄看出端倪。 她才一坐好,只听孙济高呼:“慢来!莫闯莫闯!老子将火云霹雳弹埋在院中了!” 张璐闻言不由心内发笑:“这姓孙的矮子也当真有趣,为阻大师兄一时,竟撒下如此弥天大谎来!” 只听屋外马匹长嘶一阵,旋即便听林锋道:“孙仙医,阴火灵芝在此,你速与舍妹解毒。” 孙济不耐烦道:“老子自然省得!婆姨,去烧些热水来,与这厮好生洗涮洗涮!啊——你来瞅瞅你这尊容,倒他娘的活似个要饭的!啊——待你洗了澡换完衣裳出来,你妹妹的毒,老子也就解了。” 林锋应声“好”,又听孙济压着音声嘟囔半晌,张璐身在房中听不大清,竟不知他又在耍甚么花招。 又过两个时辰,只听孙夫人道:“林少侠,这茶是拙夫调的药茶,有生津止渴、润肺益气之功,少侠尝尝。” 林锋辞道:“谢过孙夫人美意,某先看了舍妹出来,再饮此茶不迟。” “令妹只怕尚眠未起,少侠先拿着,小妇人代少侠探视探视再说。” “璐姑娘怕是还睡着未起,这茶少侠先拿着,妾身代少侠进去看看如何?” 林锋道声“有劳孙夫人”,紧接便闻房门轻动,旋即孙夫人音声响起:“林少侠请进,令妹已起身了。” 待屋外一阵橐橐脚步声后,便听林锋道:“这些天眼上可有好转?” 张璐眼眶不由一热:“只……只时有不适之感,已好了很多。”他故事几乎尽忘,却尚还惦记着自己眼毒,念及此处险些落下泪来。 林锋又道:“你且安心静养,我去院中走走。” 张璐侧耳倾听一阵,待至林锋牵马远去,这才伸根葱指稍拉掩目布条,露了一只晶亮眸子出来:“孙夫人,今日我大师兄沐浴两个时辰,又是孙大夫的法子罢?” 孙夫人略一笑:“你只管放心便是,不过是些龟息散罢了,便是再嗅也无大碍的。” “龟息散又是甚么东西?” “你不曾听过龟息散?龟息者,实是归西也。服之三钱,十二个时辰内人便如死一般,呼吸、心跳、脉象三者全无,是江湖上惯用的逃避追杀的毒物。” “只要你那仇家不作侮尸之举,十二个时辰后便能自行转醒。”说话间,孙夫人自怀中摸出个纸包展开,露出其中锅底灰也似的黑末来,“这便是龟息散了。” 张璐凑上琼鼻稍稍一嗅,却不觉半点异味:“这物事全无半点气味,只是黑乎乎的,我大师兄也不癫傻,竟是如何服下的?” 孙夫人笑靥如花:“这有何难?只需在澡盆内加些龟息散便是了,此物遇水即化全无色彩,药力混在水汽内吸入肺腑,自然假死。待拙夫煎好了阴火灵芝,再教你师兄嗅些解药便是了。” 张璐撇嘴道:“孙大夫妙计,着实是高明得紧。” 孙夫人抬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不过是点龟息散罢了,又不会坏了你大师兄的身子,怎地摆出一副如此面孔来?莫不是怨我用了此药?” 张璐娇道:“我可从未如此说过,孙夫人净爱自说自话,倘换了我爹爹来,断要说你是以己度人的!” 孙夫人忙道:“好好好,是我以己度人了,你且去陪你大师兄坐坐,我扶你出去。” 张璐拉起布条遮住双眼,随孙夫人来在院中,只见林锋盘膝坐在当院,面上时而发红时而发乌,头面额颌俱是汗珠,看着极是不适。 孙夫人却点头道:“不错,当是阴火灵芝毒性发作了。” 张璐闻言忙拉了布条下来,见林锋如此面容难免替他担忧,一时满面皆是关切神色。 孙夫人见她如此,忙轻声道:“无妨,适才那杯药茶,便是阴火灵芝。血蛊平生素喜剧毒之物,待它给灵芝毒死,你大师兄体内最多不过存些余毒,届时再服续命八丸祛毒便是,绝无凶险之处。” 张璐略松口气:“如此便好。” 孙夫人却道:“你如此惦念你大师兄,怎不同你爹爹说,教他成全你们两个的姻缘,一世惦念着他?” 张璐红了面颊:“孙夫人乱说,我与大师兄何处来的姻缘?” “我瞧林少侠看你时颇有爱怜之意,为你敢孤身一人深入险地,莫非你还不如你的意?” 张璐忙辩道:“大师兄只拿我作亲妹妹看,我也只当他是亲哥哥的……谁教支……”她忽得噤声不语,又将黔首藏在胸前。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孙夫人见张璐又撅起嘴,忙又道:“我去烧几个小菜,也算送送你们兄妹。” 稍一顿却又道:“我是过来人,你千万听我一言——莫要错过了良人。”言罢自去厨房洗菜烧水不提。 金乌西沉,只余下西天一抹赤霭,张璐就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托了香腮看着林锋。 她从未如此认真过,亦或是如此出神。 大师兄心内究竟如何看她,大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情这东西最是牵绊、最是纠结,想放而放不下,不放又难存半点盼望。 倘是一路如此走过,只怕唯有相逢陌路才是结果。 待林锋收功张目,天色已然暗下,深蓝大幕上落满明星。 院内不知何时摆了张小桌,孙济正捏着碟中的花生米自饮自酌。那碟花生米用油炸过,如当日的辣椒酥一般撒着细盐,只是不知那酒可有小店的烧酒够滋味。 张璐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碗中小米粥,倒真有几分名门千金的模样。 孙夫人端盘烧肉,肘上搭着围裙:“林少侠倒是好觉,净了手速来用饭。” 林锋抱拳称谢,待洗过手这才坐上小凳:“孙仙医、孙夫人费心了。” 孙济替他斟了酒,口中依旧粗话连篇:“少他娘的废话,啊——尝尝老子的好汾酒,走一个!” 林锋端起面前黄砂碗:“有劳孙仙医替舍妹解毒,今日借花献佛,林某先干为敬!”言罢一仰脖,满满一碗汾酒便已饮尽。 酒一下肚,他只觉腹中如火燃起,一阵暖意淌向四肢百骸,舒服得几乎想开喉长啸一声。 略一回味便觉不对,口中辛辣、苦涩、酸咸百般滋味混在一处,忽而又觉刺喉无比宛若刀割,再咂咂嘴更是感觉一股浓郁的药气直冲天灵。 林锋面露痛苦之色,嘴唇微动两下,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林少侠?林少侠?”看见此等情形孙济竟然也是有些诧异,他接连呼唤两声见林锋不答,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伸手摁在林锋腕上与他把脉。 张璐听得有人倒地,又听孙济呼唤林锋,心知多半是林锋出事,当下一把拉下布条:“大师兄!” “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孙济口中依旧污言不断。 他双手交替搭在林锋脉上,满面俱是严峻神色:“奇怪,奇怪!” 第45章 药王谷孙济施妙手 真源山钱瑶逢儿女 张璐一把提了孙济衣领喝道:“我大师兄如何?你这厮又用了甚么虎狼药!” 孙济哪管她言语举止失礼,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口中不住道:“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尽丧于此啊!” 张璐闻言心内更觉慌乱,口中尖叫:“你休再哭!我大师兄究竟怎样,速告与我知晓!” 她见孙济依旧擦涕抹泪嚎啕不绝,一时心头无名火起,抬手便在他面上狠掴两掌,这两下卯足了气力,他圆脸上登即显出两个掌印来。 孙济似教这两掌打醒,两手将头一抱蹲身道:“是我太狂妄……是我太狂妄啊!低估了阴火灵芝,也低估了血蛊狠毒!” 张璐听他言语之中已有根源,也放低了音声:“你莫要急,慢慢的说与我听。” “唉——我原以为,阴火灵芝日夜受地心阴火灼烤,断是阴盛之物,故以八八之数的大燥补药,配了续命八丸,用以阴阳互补,与他调理身子。想不到——” 他又长叹一声:“想不到那阴火灵芝,竟是至阳至刚的霸道药材,佐了许多虎狼之药一同服下,便是个先天阳虚的少女服了,气滞痰浊。如今教你大师兄这壮健的汉子服了,身子如何消受得了?实在是百害无利、千害无利、万害无利之事啊!” 张璐粗通医理,只知气滞痰浊乃阳盛症状,念及先天阳虚少女服食此要,也要教补成阳盛,心内更觉意乱神慌:“那……那血蛊……那血蛊如何了?” “那血蛊只怕是尊蛊王,非但不曾教阴火灵芝火毒毒杀了,反倒教它得了好处——” 孙济跌坐在地双目无神,直如一尊泥偶石像,便是鬓上仿也多出几丝斑白,只一瞬间便老了一二十岁。 “甚么‘一指仙医’?连个凡人也救不了,老子还医甚么仙人?还是去了地府医鬼罢!” 说话间,抬手一掌便往头顶百会穴上落去。 张璐见此情状,哪还顾得了许多?当下竟施展出无忧派冬梅手的功夫,抬手点了孙济胸腹七八处大穴,其人中指立时便倒动弹不得。 孙夫人自在后院收拾锅灶,听得前院吵闹,只怕孙济醉酒生事,忙拽步往前院而来。 方走三五步,便听杯盘碎裂音声,张璐喝骂紧接便起:“男子汉大丈夫,不思折过补救只管一心求死,天下哪有你这样的郎中!甚么……甚么一指仙医!你……你……你连乡下那赤足郎中也称不得!” 她心内一惊,恐是林锋血蛊又生变数,以致续命八丸医治不得,忙施展轻功只一跃便上了屋脊,再一纵身便到了三人身侧。 只见林锋双眉紧锁,面上满是死气,细听下只觉他呼吸沉浊,怕是再拖一时半刻痰涌入喉,连遗言也难说出。 张璐紧咬着下唇跪在一旁,俏丽面上满是泪水,手掌只管在他前胸上腹诸穴推拿,孙济自瘫在一边,小桌四腿朝上倒扣在远处,想是适才教张璐掀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莫哭。” 张璐闻言竟大哭起来:“大师兄……大师兄他……他……” 孙夫人缘何不知她如今心乱如麻,一把便提了孙济左耳:“究竟怎么回事!” 却听张璐伏在林锋胸前:“我师兄……我大师兄他……再活不了几年了!我……我不要他再医我师兄!我要回真源山!我教娘亲医大师兄!我去求爹爹医他!” 孙济终究内功高深,虽教张璐封了穴道,然他自以内力冲穴,此时已可勉强坐起:“八年……八年之后,林少侠断要一命呜呼,纵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就不得了……” 孙夫人柳眉一竖:“八年辰光,你休要如此自弃!甚么毒能制不出解药来?” 他闻言双目竟忽得一亮:“是了,是了!八年辰光,甚么毒药能制不出解药来!秦右使,烦你将我陨星针拿来,我教这小丫头封了穴道,只怕一时半刻落针不稳,还要由你施针救他。” 孙夫人略一点头,只管入室取针。只片刻功夫便见她翩然而返:“我来施针,你便不怕出了甚么差错?” 孙济一笑:“神针天女岂会有差错?” 旋即又正色道:“取针廿四,缘任脉落,入深六分。” 孙夫人双手小指勾开青囊,只左手在囊中稍稍一抚,便取了二十四根长针在手,旋即见她右手连动,缘林锋任脉诸穴一路落针,认穴又快又准,根根只入六分深浅,全无分毫谬误。 待她施罢了针,孙济又道:“两三力量落指,需在十四息内落毕,万不得错。”复说一串要穴名号,教孙夫人依次点了,这才道:“成了,血蛊算是封好了。” 张璐闻言泣声稍止:“封好了?” “嗯,此蛊顺血而动,我教秦右使以点穴截脉之法,将它封在右……” 他“肩”字还未出口,便听张璐怒道:“点血截脉之后,哪个能活过三日功夫!” 孙济忙道:“适才我教秦右使以一两三钱力量落指,便是为了截蛊,气血畅行你无须担心。只是——” 他偷眼往秦右使面上一扫:“只是适才秦右使最后一指稍慢了些,血蛊……只怕还要发作一次,方能完全定了。用了此法,我可保他十年之内绝无性命之忧!” 五日后,林锋、张璐师兄妹两个别了孙济二人,一路往衡州真源山而去。莫约过了八九日功夫,这才来在山脚下。 清澈磐溪自真源山左肩一路淌下愈行愈宽,林锋伸手抄水洗脸,又痛饮一番,这才牵了马匹往山下水磨村而去。 张璐在旁道:“大师兄,我们不上山,去水磨村作甚?” 林锋道:“今日初一,娘多是在刘婶家,我们接了娘一起上山不好?” 张璐口中胡乱言语两句,心内却道:“难怪娘亲月月初一十五下山,原是要等大师兄回来。” 他两个一前一后,行了莫约半盏茶的时辰,便来在间矮屋外,张璐轻声唤道:“刘婶可在?” 她连唤两声,便见个布裙妇人自房中走出:“来了来了,呀!张家妹子,瞧瞧是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妇人自房中闪出,她身着一领淡鹅黄,脑后髻上戴个双凤衔珠钗。 她自闪将出来身形骤止,脑后珠钗兀自轻晃,眼圈自已红了起来。 张璐只觉喉间如存一骨憋得发痛,不觉间已垂下泪来:“娘亲……我……我回来了。” 钱瑶音声颤抖竟难自持:“回来便好,回来便好。锋儿,你也回来了,想煞师娘了!” 她伸手将林锋师兄妹揽入怀中,口中不住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锋儿,你可清减得多了。璐儿也不知去了何处,害师娘整日在山上担惊受怕,前些时日连你师父也下山去寻……” “……我与你师父万也想不到,是你送璐儿回来。” “既已到家,随师娘上山,师娘还欠你几餐美食与你补身子呢!你那群师弟望眼欲穿盼你回来,如今再同桌投壶耍子去。” 钱瑶一左一右牵了林锋师兄妹两个:“你师父当初正在怒头,静思这许久也后悔不已,他同我念叨好久想你,如今你回来,他却不在山中……” 林锋却忽道:“孩儿与璐儿自幼在您膝下长大,何时又多了师弟出来?莫非爹又新收了门人么?” 钱瑶正待出言,却见张璐在旁施着眼色,当下忙道:“是啊,你爹爹又收了五个弟子,稍待指给你认识,日后千万要与他们多多亲近,千万念着同门情谊,不要欺负了他们。” 林锋笑道:“孩儿也非顽童,怎会欺负师弟?娘也忒小瞧了孩儿。”言罢便玩赏起山间景致来。 张璐瞧他看得出神,忙接机将嘴巴凑在母亲耳边:“娘,大师兄中了血蛊,如今大半往事回忆不起,能记得咱们已属不易了。” 钱瑶闻得“血蛊”二字,眉梢不由一条:“你大师兄怎会教人施下了那等歹毒之物?” “此时一时讲不清白,过几日我慢慢说与娘亲知道。” 却说林锋贪看山景,待身至山门外时这才蓦然回转过神:“蹬阶访真源,步梯乐无忧……” 他自叨念许久,只觉这幅楹联似曾相识,思虑半晌也不曾想起究竟是在何处所见,不觉心生烦躁。 复行片刻便见一座大屋,门顶匾额上“正气堂”三个大字刚劲有力,院中一色青石铺地,道旁练功木桩分列两侧排得齐整。 林锋又自思索半晌,心内烦躁之意更盛,颅中疼痛钻心刻骨,竟不由叫出声来。 他仿见适才槐树上孩童爬动玩耍,霎时仿又身在山间,陪个姑娘摘花观星,忽而却入罗浮古洞,洞中青石上盖块虎皮,一旁餐盒中盛着美酒烧鸡…… 景致再变,已是一座恢弘大宅,身边人影错落,当中一人想已重伤,却尚是满面平静之色,剑光闪出鲜血四溅…… “你这畜生!” …… “喂不熟的狼羔子!” …… 林锋只觉头痛欲裂,不由抱了后脑放声惨叫,霎时间四下漆黑如潮六识皆闭,人已昏死过去…… 第46章 扬凶名总教斥侍女 接红榜彼岸赴孟州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北理乾化七年。这两年来武林和宁,正道诸派愈发和睦,无忧派弃徒小孟尝林锋销声匿迹,也不知是生是死。 江湖中人盛传,此人因遭无影手逐出门墙心生恨意,后浪迹爪哇自成一派祖师,立誓此生不履中原寸土,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这日,司徒伟、赵卓二人满面风尘回了山门,自向张博钊、钱瑶问安。 只听司徒伟跪禀:“师父,弟子二人奉命往爪哇州探查大……” 他见张博钊虎目一斜,忙改口道:“探查本派弃徒下落无果,今来交令师父明鉴。” 张博钊稍一抬手:“你且起来说话。去岁爪哇州盛传九指血魔祸乱,你可查得清楚?” 司徒伟又行礼道:“禀师父,弟子奉命追查此事,曾检视死者尸身,尸身伤处不等,然毙命之伤皆在喉上,单以伤口思量,应是一口轻剑所致。” “轻剑……”张博钊抬指点点扶手,“辛苦你了,你同卓儿下去歇着罢。” 二人闻言道乏退去,张博钊这才起身踱出门外,他望着头顶一抹烈阳,口中低语喃喃如呓:“锋儿啊,你究竟去了何处?中原要乱了,你不……教为师如何安心得下呀?” 狄戎国幽州蒋家庄深藏清源山内,实是个出入不便的庄子。 此庄看来全不起眼,然地下十数丈下又是一番别样风景。 江湖中除正邪黑白外,尚有一众高手靠替人作刀糊口,凡杀了人,总要在尸身上留张血蜂图,因图上马蜂尾针教绘得极长,故教人唤作刺血。 蒋家庄便是刺血的总舵。 却说此地一间静室内,一个潇洒汉子正自吐纳。 此人赤着上身,左肋下生着一大片赤红胎记,虬健精肉上覆了些长长短短的伤疤。身侧是口细剑,柄末云头上缀着五色剑穗,虽略显陈旧,却理得齐整。 他正入定打坐,忽听屋外一人小心翼翼轻叩门环:“总教,人阶的皆已候着了。” 总教将双目一张,眼底神光灼灼杀机弥漫:“我知道了,你去罢。赤炼,衣服。” 他音声冷厉,只听得门外小厮浑身瑟瑟。这位总教凶名赫赫,是个能同血手人屠齐名的天阶刺客。 否则一惯心高气傲的赤炼,又怎会由地阶第一人,成了他的侍女? 两年前,刺血的金字招牌,尚是“阎王手中麒麟刺,赠与人屠除世人”的血手曹人屠,如今又添上了彼岸总教这一块。 去年彼岸靠一纸书信当上了总教,那时刺血内反对之人不少,更有反对者以“用人不当”为由发动叛乱,反叛人数已达三一之数。 只是首领力挽狂澜,以铁腕手段无情镇压,虽已过了八个月,然小厮追忆起当日曹人屠与彼岸总教血染衣衫、笑称快活之景时,犹觉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主子,头发还是扎起得好,精干些。”赤炼替他更了衣,又捏了他脑后乌发,取根大红发带高高束了这才作罢。 总教起身摸了手边鲨鱼皮鞘,将那口细剑抱入怀中,自往房门处而去。 方行两步,赤炼却忽得张臂搂了他,一双如玉手掌灵蛇也似的钻入了衣襟:“大人……给婢子开了……” 她“脸”字尚在喉间徘徊,人已教彼岸推在墙上,素白颈侧鎏金剑锋清光闪耀:“闭嘴等我回来吩咐,再有一次,我要你的命。”言罢将剑往鞘中狠狠一送,拂袖而去。 赤炼在颈上痛痒处稍一抚,见指上已有血迹,不由咬牙道:“这厮怎地就成了个如此的杀人魔王!” 却说总教一路橐橐而行,不多时已来在十数人面前。这一众人士一色黑衣神情冷漠,虽人数不少,场中却落针可闻。 那一众人阶刺客齐跪倒道:“见过林总教。” 林总教略一挥手,瘦长身形缓上高台,他着一套墨边赤袍,一对招子精光四溢灿若明星;两道漆黑剑眉斜飞入鬓,满头乌发高高束在脑后,齐整得一丝不苟。 他略一清嗓:“自今日始,尔等便皆是我林某的袍泽了。天地人三等阶位,你们也不过才入了门,决计不得松懈。刺客需得无情,如你从无转有,已入万劫不复之境……” 正说着,却听一人道:“彼岸,你来。” 林总教循声望去,原是血手人屠曹震,他挥手遣散了一众人阶刺客,这才纵身一跃来在曹震身侧:“何事唤我?” “大人有事唤你速去。” 他略一点头:“好,我先行一步,告辞。”言罢拽步离去。 曹震望着他背影,心内竟平白生出几分陌生:“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总教足下一顿:“林锋。” 他七转八转来在一间密室内,口中轻道声“大人”,言罢自垂手静立不语。 主位上那黑袍客戴个蓬髭鬼面,手中把玩着两块乌石:“坐。” 林锋在自己龙头交椅上坐了,又听黑袍客道:“有人出黄金十五万,买一个人头。” “何人?” 天风国皇储——付啸风。 林锋略一思忖便道:“如此大的手笔,大抵是快活林的高慧心找上门了罢?” “不错,正是冷罗刹高慧心。那付啸风怕是作了甚么对不起那恶婆娘的是,才引得这女人买刀杀他。” 林锋却道:“付啸风乃当朝太子,身边高手多如牛毛,这山芋烫手得紧,大人怎地接在手中了?” 黑袍客将手中乌石一放:“不接这买卖,如何能有岁末送往教中的供奉?你先去见见冷罗刹,三月之内将那厮首级取了便是。” 林锋道声“是”,这才微微一笑告辞回房打点,火光映照下,面上笑意无比狰狞。 他自回了卧房道:“赤炼,打点行囊,我有事出去三个月。” 赤炼应了一声,忙开了衣柜,将百宝囊、易容面具并衣裳正在一处,又取了十余张银票放好。 她正自拾整,忽觉喉上一紧已难呼吸,旋即便听林锋道:“再敢胡乱翻动我的东西,便捏碎了你的颈骨。” 赤炼艰难道:“婢……婢子……不敢……” “事到如今,还敢抵赖不成?”只听林锋一声低喝,紧接便觉颈上一重,双足竟已悬空。 “你在我身边许久,莫非不知我枕头总是左高右低?你翻了我床铺又怕我看出端倪,故又抚了枕头,正是聪明反教聪明误。” “你素无胆量违命,今日究竟是吃了甚么东西,竟敢来偷主子的东西?觊觎移穴之法,你也配?真当我不会将你送在人屠子处问询几句么!” 他将赤炼丢在脚下,栗色眸子凶光慑人恶如苍狼,教她看了顿生寒意。 赤炼咳嗽一阵,这才缓过几分。 她一点私心教林锋道破,心内不由一惊。 此女不惜自贬身份,在林锋身侧作个侍女,正是为了那移穴之法。 待听得“人屠子处问询”六字时,心内竟顿生惶恐,忙叩头道:“婢子该死,婢子该死,大人息怒。” 血手人屠曹震是个审讯的行家,凡入了他手,没有问询不出的消息,只此一节便可知道这厮的手段。 林锋伸手取过包袱背了,又冷冷道声:“莫要将我的话忘了。”言罢自往门外而去。 赤炼瘫坐在地,只觉后背冷汗直流,眼中光芒闪动:“不过两年……不过区区两年!哪怕从最初算起也不过三年,这厮的武功怎就能高明至此?这厮怎就能凶狠至此!” 当初在九嶷山下时,她在林锋手中便讨不到半点好处,哪知两年之后,林锋同早时相较,竟会判若两人。 那时同林锋拆招,尚可自他剑法中觅得三分生机,待至如今,他那一手凌厉剑法已彻底沦为杀人之术,全无半点花哨更无丝毫生机,举手投足、一招一式只为杀人而出,拆招时如存些许杂念,便要教他毙于剑下。 赤炼看着林锋身影渐去,艳丽红袍直如三途河畔盛开的彼岸花,妖异且凄美,红得如血胜、红得触目惊心,衣袍飘忽间刻满了不祥。 林锋奠定彼岸之名的战,时至今日赤炼也不曾忘却。纵衣衫血染,面上轻笑亦不曾绝。 他信手一挥,将剑上热血甩在一边,倘有不曾断气的,断要教他补上贯喉一剑,身后尸首几乎堆积成山,潺潺血溪汇入泰宁河内…… 赤炼怔怔的看着他身后的虚无足印,其中仿佛开出了一丛丛紫色曼陀罗,心底唯剩下数不尽的畏怖在内。 却说林锋自由蒋家庄一间破屋内橐橐走出,立时便有一人迎上来:“问林总教好,又得了新营生罢?” 他如今是首领身边的红人,任凭是谁也想巴结。 “快活林,与我备马。” 那人忙抄手道:“快活林乃在天风国国界,此间山路崎岖,那厢泥泞湿滑,林总教骑了嶙驹去,保准跑得又快又稳!” 说话间已由马厩内牵了匹高头大马出来。那马通体火炭也似的红,从头到尾不见一根杂毛,正是匹神骏龙驹。 林锋相了半晌,这才翻身上马往天风国孟州府而去。 第47章 孟州府执事阻彼岸 快活林金主会林锋 快活林地处天风、狄戎两国交界之处,北距泰宁河四百余里,虽不兴漕运,却是两国陆路交汇之处。 此地属天风国孟州府管辖,然因交通便利,故人目繁多鱼龙混杂,极是混乱。 快活林是真正的地下国度。 此间不但有青楼、酒坊、票号、当铺,还有黑道销赃的鬼市,更是天下最大的赌场。 这赌场内不禁出千,在此处豪赌一场,可教人顷刻富可敌国,也可教人立时倾家荡产。 每日最大的赢家倘愿将全部赌金为筹,便可向老板娘许愿,无论是何等肮脏龌龊、背德血腥,她皆可实现。 素来无人敢在此处追究后果,赌客奉上的赌金,便是他的免罪金牌。赌金越多,老板娘能替他承担的责任便越大。 快活林是天下最能教人放肆的所在,此间素来无法无天,无所谓法律、规矩。倘使非要寻一个出来,大抵便是快活林只用黄金说话了罢? 不错,快活林只认黄金,哪怕是九成九的足色银两也不成。 纵是如此,天下的赌客也极难抵挡奉金许愿的诱惑,带着成箱黄金、由四面八方敢来的赌客与日俱增,只为成为当日快活林中最大的赢家。 每个都怀揣着不可示人的愿望,每个都藏着腌臜的心思,每个都盼着要教黄金掩埋时,耳畔传来老板娘相邀顶层的音声。 这日深夜,快活林一如往日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癫狂大笑与懊恼叹息混在一处,几乎乱作了一锅粥。 赌徒中穿梭着无数捧酒侍女,个个年轻貌美、身上仅着层轻纱,素白胴体在光影间勾勒出根根曲线。虽总有些不老实的爪子在身上揩油,面上清婉笑意却素不见减。 桌边皆站着几个年约舞勺的清秀少年,大抵是为那些喜好男风的赌客所备。此类人士虽是少见,却并非无存。 大门洞开,红袍客昂首阔步而入,门前侍女齐道万福。 红袍客面容颇是俊朗,只是面上极是冷漠,仿要拒人千里之外。 他怀中抱口细剑,鲨鱼皮鞘上有处补痕,眼底凌厉森然神光在场中缓扫,俨如审视大好河山的君王。 大抵是教他森然神光所慑,周遭侍女竟无一个敢上前搭话。 “锋芒毕露,此人不简单。”闫辉心内已替这红袍客下了这十一字考语。 此人气势太盛,锐利得无物可束。 他正想着,红袍客却忽得提步来在近前,待开口时一块盘龙金牌已立在面前:“冷罗刹身在何处?我要见她。” 闫辉心内冷笑:“你算甚么东西,也想见老板娘?” 口中却道:“兄台请了,老板娘近来心境不佳,许久不见外客,烦请恕罪。” 红袍客冷冷瞥他一眼:“误了冷罗刹的事,你还能有命在?速速退开,休来阻我。”言罢径往阶上行去。 闫辉瞧红袍客桀骜,口中冷笑两声,只一抬手便阻了他去路:“你可知道擅自上楼之人,哪个能有命在?” 红袍客横目一眼,左手剑指已往闫辉喉下天突穴直点。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凶,兼又是直奔命门要穴而来,便是闫辉有武功傍身也不敢托大,当下忙退两步抬手便往他腕上拿去。 红袍客见他出手,口中一声冷笑,左腕稍一压,剑指便已落在闫辉臂内孔最穴上。 闫辉哪料他变招竟能迅捷至此,一时只觉右掌酸麻无力,右臂自肩以下再难动弹。 他正待唤人刁难,忽听楼上一清脆女音吩咐:“林君乃我相邀,闫执事休要阻拦。” 闻得此人言语,闫辉立时收招行礼:“得罪贵客了,楼上请。” 原这红袍客正是林锋。 他自冷哼一声,撞开闫辉便往楼上行去。 待上顶层,只听瑶琴“铮铮”两声,旋即便听适才清脆女音慵懒而起:“想不到,蒋首领麾下的金牌杀手彼岸竟生着一副如此的好人材。林君请坐。” 林锋只管在圆桌边落座:“老板娘差了,我是刺客,不是甚么一般杀手。” 老板娘娇笑:“都是杀人,又存着甚么两样?” “一可为义,一只奉金。这便是两样。” “倒是妾身小觑了林君。” 说话间,只听身后珠帘轻响,林锋循声望去,只见帘后已转出个美艳妇人来。 她着身月白襦裙,肩上搭块淡粉披帛,满头长发乌黑莹亮,松松垮垮落在浑圆肩上,瞧面容似较林锋还小着四五岁的模样。 “久闻快活林冷罗刹艳名,想不到竟也如此年轻。” 高慧心微一笑:“妾身已近四旬年岁,哪里还年轻。林君是嫌酬金不足么?来人,看茶。” 林锋也不动茶盏:“足够,我只想知道——老板娘出于何故,想要一颗人头。” 二人对视半晌,才见高慧心自桌下摸出根细长烟袋来,旋即又撕个纸卷,将纸内烟草塞入烟锅。 她伸了拇指出来,在口中沾些津液压实烟草,就着烛火深吸了一口。 良久才见她吐出一条长长烟龙:“冷罗刹杀人,还需要甚么理由?只是想杀罢了。” 林锋素恶烟草气味,他挥手将烟雾扇散:“冷罗刹杀人属实无需理由,不过——女人杀人大抵是因男人负心。” 高慧心惨然一笑:“倘妾身不说你带怎地?” “那便请老板娘另请高明。” 高慧心是个苦命的女人,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 她自幼孤苦,十四岁时为个面饼卖了身子,也将她身上那张脸刻在了心底;十九岁那年,已闯出冷罗刹名头的她找到了卖饼的畜生,手中的刀自他口中刺入,内脏搅得细碎;待到了二十三岁,已是快活林的老板娘。 老板娘又填一袋烟,故意往林锋面上喷了一大口云雾:“一年前,付啸风到了快活林,那时节他还未得入主东宫。” 她又深吸一口,烟锅中暗光忽明,唇上大红口脂与碧玉烟嘴冲突得刺眼。 “他是那日最大的赢家,赌金一百三十万尽数推在我面前,愿度一夜良宵。” 高慧心吸着烟,言语中全无波澜,似在讲个故事与林锋听:“他在快活林住了三个月,还立下誓言,倘他能入主东宫,妾身便是太子妃,他要照顾妾身一辈子,不让妾身再受到一点伤害。不过——” “他食言了?” “不错,他食言了。”高慧心在桌角上磕掉烟灰,余烬在西域羊绒毯上烫出一个个难看的洞来,“他不但食言让妾身等了整整一年,还另娶了一个女人。” “所以你便要杀了他?”林锋撇撇嘴,“莫要忘了,两界山下有只猴子等了一个和尚整整五百年。” 高慧心翻个白眼,似嫌林锋极不着调:“区区一年的辰光,区区一个太子妃的虚名,便能教妾身动了杀心?林君未免小觑了妾身。倘他许我的,是天风国的皇位还差不多。” 她这白眼极显妩媚,便是林锋也不由多看了一眼:“究竟是何事教老板娘动了杀心?” “他付啸风便是有千般过错,我也原宥得——可他就是不该忘了照顾我一生的言语,更不该派人……掐死妾身的骨肉!” 女人以掌加颅长发掩面,她咬牙切齿音声森然,直欲教人骨髓化冰。 “我那苦命的孩儿不过两个月大,竟教人扼死在了摇篮里!”高慧心猛得抬起头来,晶莹泪珠纷纷滚落,清澈眼底满是赤红血丝,美丽面上皆是疯狂神色,狰狞得教人心生畏惧。 她音声略有些颤抖,其中却蕴满了杀意,便是林锋听了,也倍觉毛骨悚然。通红眼中燃起仇恨之火,仿要将快活林、将孟州府乃至整个天下焚作灰烬。 林锋自诩杀人如麻,见他如此作态也感浑身一紧,身上发麻如坠虿盆。 他喉结微动,低低吐出句“节哀顺变”。 “如今说这些还有甚么用?我那孩儿……终是……终是死了……”高慧心抬手拭泪,面上笑容依旧残忍,猩红舌尖轻舐着指尖泪滴,如舐付啸风鲜血,“我要替聪儿报仇……如他不死,我如何甘心,又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聪儿?” 林锋心内不由暗想:“冷罗刹早年在江湖凶名赫赫,现今看来,也不过如个寻常女人一般……” 他心内念头未绝,口中已道:“老板娘放心,此事林某自然替你作得干净利落,教令公子安眠九泉。” 高慧心勉强一笑:“妾身便代聪儿谢过林君了。” 她稍一顿,忽又道:“妾身实是有些羡慕林君的。” 林锋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又有何处能教老板娘羡慕?不过是刀口舔血、以杀为业罢了。” 高慧心自嘲笑笑,美艳面上涌起一抹凄凉神色:“听闻林君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情从无到有,便是万劫不复’,大抵妾身——早便是万劫不复了罢?” 她见林锋默然不语,便又道:“人性与我实在多余,有时作个无点人性之人,也未尝不好。” 林锋望着帘内瑶琴:“你错了,人如失了人性还能是人么?” 他看高慧心怔怔点头若有所思,忙又道:“老板娘既同付啸风同处三月,想必对他好恶已有知晓。” 高慧心命人取了文房四宝,自在笔上拱了浓墨,顷刻便写了三页。 她将淋漓墨汁细细吹干,这才递在林锋手内:“妾身所知,皆在此处。” 第48章 扮火工林锋入御园 戏莽汉彼岸悦君王 林锋起身下楼,却见闫辉在旁行礼道:“贵客慢走。” 他只冷冷瞥了闫辉一眼,自抱了流光剑往外而去。 待出了快活林大门,自由怀中摸了宣纸出来,借着门前气死风灯从头细细读起。 “口腹欲甚,嗜河鲀如命,日啖三尾尚不自足……”林锋冷冷一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天下万般美食,你却偏喜这等毒物,如不死你,还能死了哪个?” 他跨了嶙驹一路疾驰,待东天紫气蒙蒙曙光初现之时,永泰府四丈城墙已出现面前。 金乌振翅洒下无数华彩,黝黑城上金纹灿灿,一眼望去直如头酣睡异兽。 林锋贪看朝阳盛景半晌,这才牵了马匹信步入城。 他先寻个客栈落脚,这一夜颠簸教他颇觉疲惫,嶙驹狂奔一夜早已满口白沫。 林锋吩咐客栈伙计饮马喂料,又进店唤了碗花蒸酿飞快食了,心内后悔不曾在快活林吃些点心。 一碗花蒸酿许有两来分量,以林锋食量虽嫌少了,然教先前腹中空空已好了不少。 他自向掌柜问询药铺所在,又回房取了银两,匆匆买了几味药材,这才回房不提。 林锋翻翻包袱,自其中寻张易容人面与假须出来,待对了铜镜仔细贴好,再换麻鞋暑袜,又取逍遥巾端正戴了,拿过深蓝尺八宽袖得罗穿好。 他对镜看了又看,伸手往颌下易容假面上轻摁几下,待细褶皆平方才作罢。 只见镜中那人面如冠玉宽腮窄颌,三缕长髯乌如墨染,正是个潇洒有道的全真。 林锋缚牢了流光剑,自跃窗而走,直往皇宫内院而去。 前朝大鄞儒释法墨百家争鸣,而今三足鼎立以儒为尊,释、道二门南北对立,北国人多从释教,南国人偏爱道家。 天龙寺与龙虎山各统一道两方和睦,门人素无摩擦争斗之事,然百姓民众却是不然。 天风国举国以道为尊,乃是方尊道蔑释的国土。 当今万岁更痴爱长生,无论丹鼎、吐纳,皆欣然从之。每有道人宫外求见,不但素席款待,甚得宫中听用,故天风国内常有僧人蓄发状道,百姓谓曰:毛秃。 却说林锋踏定了四方步,往宫城橐橐行去,沿途百姓见了皆让道行礼,口称“仙长长生,太乙无量天尊。” 他抬头看看天色,正是巳牌过半午牌未至之时,忙拽开脚步往宫城而去。 不多时便见白玉桥跨着绕城金水河,桥畔立着十数金吾卫,个个执戟跨刀挺胸凹肚,端得叫个威风凛凛。 林锋上前打个稽首:“衲子稽首,给列位将军见礼。” 金吾卫见是个道人不哪敢怠慢,忙侧身一避:“仙长此礼万不敢受,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仙长恕罪。” 林锋左手拈须,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将军言重。小道自幼出家习武,如今功成,欲以这一腔热血报效家国,烦请将军入禀则个。” 那金吾卫忙行礼道:“替仙长效劳乃末将三生幸事,岂敢嫌烦。仙长稍待片刻,末将去去便来。”言罢又行一礼,自往城内奔去。 林锋见周遭金吾卫闻得甲胄铿锵响动渐去,无不面露羡妒神色,心内不由暗笑:“待你们太子爷一命呜呼,看你们还能露出如此面容?” 不多时便见那金吾卫匆匆而归,身后跟张八抬鎏金辇,辇顶珠帘瀑挂极是华贵。 他来在近前口中呼道:“陛下有旨,宣仙长入宫面圣。” 余人齐跪倒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锋满面云淡风轻缓步登辇,心内不由暗道:“今日山呼万万岁,来日教你万岁心如灰!” 莫约行了半盏茶时辰,八抬鎏金辇稳落于地,林锋悠然起身信步下辇,一旁太监手捧拂尘迎上前道:“奴才恭候仙长多时了,万岁爷移驾御花园,烦请仙长移步。” 林锋略一躬身,左手掐了三清诀道:“有劳公公。” 那老公闪身避礼伏在一旁道:“仙长万不可如此,当真是折煞奴才了。仙长这边请。”言罢自起身引路不提。 林锋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得显露半点山水,他也不知是何时养了这副脾桀骨骜的性子,自入刺血极少与人见礼,如今闻得太监此言正遂了心意,当下也不言语,只管跟了老公往御花园而去。 他两个一前一后方一入园,便听两旁礼司太监高唱:“上方仙长足落凡尘——” 林锋正心内暗讽,却见一人已迎上前来。 那人头戴一顶冲天束发冠,腰系一条碧玉宝带,足踏着无忧履,怀抱白玉圭,正是天风国当朝万岁付睿。 付睿大笑迎来道:“仙长降临,孤受宠若惊。” 林锋口称不敢躬身施礼。 “来来来,仙长这边请。” 两人进了八角亭主宾落座,付睿道:“敢问仙长在哪座名山修行?” 林锋略一欠身:“小道自幼在龙虎山出家修行,俗家广耳姓邝,乃本国孟州府人士,后来武功得成,云游爪哇诸国,上月才返我故土。。” “哦?龙虎山距孟州府不下千里,邝道长有大恒心!” “啊,小道幼年发愿,今生必于龙虎山出家,故走得远些。如今武功告成,欲报效家国,还望陛下成全。” 付睿目角一抖:“邝道长想是有真才实学,方才出此豪言的罢?” 林锋起身道:“小道不敢欺君,陛下大可一试。” “仙长果是心生七窍,来人,唤兰斯洛特来。” 不多时,便见个西域胡人入了御花园,此人膀大腰圆金发碧眼,自在八角亭滴水檐下一跪:,右掌已按了左胸:“惨见逼下。” 这厮生长西域舌结不灵,是故天风国官话讲得极差,以至将“参”错发了“惨”音,又将“陛”念了“逼”音。 付睿招手道:“兰斯洛特,你来同这位仙长比试比试,千万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好莽汉口中应声“是”,自将身上长大衣衫一除,露出一身精装雪肉来,他腹上横了三条长疤,看来伤口极深。 付睿道:“这位壮士当初赤手空拳,搏杀了上林苑两头猛虎,身具九牛二虎之力,体存万夫不当之勇,仙长多加小心。” 林锋道声“多谢陛下警醒,小道献丑”,自将身上得罗一褪放在一旁,上身精肉虬健疤痕宛然,竟少有好皮。 他举步入场双掌微抬,足下马步稳稳落下,口中道声“请。” 那莽汉也不答话,抬手一拳直往他面门捣去。 林锋见这厮拳大如钵来势凶狠,哪有半点点到为止之意,心内不由暗道:“倘不出些狠手,只怕这厮变本加厉,权先跌他一跤试了深浅,再做打算不迟。” 他心内拿定主意,双掌只一合一捏,右手中指已拿了莽汉左腕太渊穴,紧接见他旋腰摆臂,右足飞起一脚直踏在兰斯洛特膝下。 那厮右膝教林锋一踏,身形已向前扑出五尺来远,一跤跌倒在地。 林锋见他出丑,心内不由暗道:“我只当他是个高手,不想竟是个只靠蛮力的囊夯蠢物。” 他这一下实是借力打力,兰斯洛特膂力极强,林锋借他拳力摇其身形,再踏了他撑足,根基不稳自然狼狈而倒。 林锋一招得手,自已摸清了兰斯洛特底细,他将马步一收,两脚不丁不八站在场中:“你可服气?不服便再来比过。” 那莽汉吃他取巧一跌哪里肯服,当下站起身来抡拳便打。 林锋见他出手倒也不急,拳风堪至面门时才斜斜走出两步。 这两步深得无忧派大步华莲行法精要,身形转处立时来在兰斯洛特身后,旋即双掌在他肩胛厥阴俞穴上稍稍一扶,又将莽汉扶个扑跌。 厥阴俞穴亦属人体要穴,击之力冲心肺最擅破人气机,倘这一下是林锋运足内力而发,足可取了兰斯洛特性命。 莽汉一连吃他两跌,口中道:“你这馊猴子,角力与我可敢?” 林锋见他看似囊夯呆蠢,却也知道以长击短之力,一时欣然应允。 当下便有太监取了白石灰粉在园中画了圈子,二人站入圈中四掌相对,只听得一声静鞭脆响,二人齐齐用力相斗。 角力实是西域摔跤游戏,规则极是简单,不过出圈者负一条而已。 兰斯洛特拿定主意要欺他气力,静鞭才响只管用力猛推。林锋哪料他全无试探只管狠压,猝不及防下竟教他推个趔趄。 莽汉见此情状,只当他气力不济又用力猛推。 然林锋吃个小亏,心内已作提防,待力再来体重真气一沉是个千斤坠的法门,立时便卸力入地,身形稳如泰山。 旋即见他双掌一翻,立时便扣紧了莽汉腰带,紧接使招霸王举鼎,口中一声沉喝,竟将兰斯洛特高举过顶,足下三旋五转,已将他轻轻丢在了圈外。 西域莽汉站起身来,口中瓮声瓮气道:“你,壮强过我,认输。” 林锋瞧这傻大个认输痛快,全无半点犹疑神色,心内只觉这汉子耿直得可爱,自也不愿出言戏弄,只冲他郑重抱拳:“承让。” 旋即又转脸对付睿道:“陛下,小道以为,空有膂力难堪大用。小道一身功夫俱在这口剑上,万望陛下恩准,着小道再同大内高手比过。” 付睿抚须道:“来人,请马天师来。” 第49章 真道假道十式惊天 实言虚言一狼入室 小太监未去多时,便听门外一人高唱道:“太乙渡厄天尊——” 那人气息悠长,想来也是内功精深之辈。 林锋着了得罗收拾齐整,这才抬眼往御花园门前望去。只见来人莫约五旬上下,生得小眼阔眉长面大耳,他头戴一顶华阳巾,身着件大红鹤氅,手中提剑不徐不疾橐橐而来。 “难怪叫他马天师,原是脸长如马。倘再长些岂非要唤驴天师?” 他心内暗发嘲笑,左掌已抱了右拳躬身一礼口称“慈悲”。 马天师适才见他着套得罗,已知他同是道门弟子,待见了全真派逍遥巾,自也不敢慢怠于他,忙躬身还礼,亦口称“慈悲”。 他还礼罢,又向付睿打个稽首:“陛下,不知突然宣召,所为何事?” 付睿上前扶了他起身:“邝道长武功不俗,劳烦马天师一验身手,孤也好量才而用,以免宝珠蒙尘。” 马天师忙道:“陛下言重,老道自当庶竭驽钝。” 一旁林锋已绰了流光剑在手:“道长请。” 马天师见了流光剑,只一思忖便道:“道友请了。老道观道友之剑同无忧派钱女侠流光剑形似,敢问道友可是同千幻剑有旧?” 当初流光剑剑脊鎏金纹饰璀璨直如烈阳,今时纹上又蕴层赤意,光辉掩映下赤金光华流转,竟大显妖异。 林锋道:“小道自幼上山,这剑乃师尊亲赐,功成云游爪哇,不曾去过北国。” 马天师恍悟:“原来如此,是老道眼拙了。道友请。” 林锋瞧他竟不拔剑,心道你这牛鼻子好生托大,心念未绝口中道声“有僭”,左手轻轻抖个剑花,抬手一剑劈面便刺。 这一招势若流星去得极快,剑尖微颤间已罩定马天师面上睛明、迎香、人中三处大穴。 马天师也是用剑的高手,只一眼便看出林锋满身的破绽来,他捏了剑鞘信手一点,直奔林锋左臂尺泽穴而去。 这一剑方出半尺远近,便见林锋将腕一转,挺剑又刺太渊穴。 他口中轻轻“咦”一声,收剑道:“只攻不守如何长久?”言罢自抽了青萍剑在手,合身而上同林锋斗成一团。 二人前后拆解了四五十招,忽见马天师腾身使招猛虎过涧,手中青萍剑觑着林锋前心直刺过去。 林锋双目一动,自已看出马天师招式的破绽所在,只见他稍一旋体,双膝屈处抬臂伸肘斜挑一剑,瞧他剑尖所指正是马天师左目。 倘依剑理来说,遇此情状如不趋避断需挥剑格挡,马天师守了成规,只当林锋断要如此应对。 怎料他木桩也似的半蹲原地动也不动,静等着自己将左目送在他剑上。 马天师身在空中,已知自己情势不妙,手中青萍剑直往流光剑上横扫。 他才一提肩,林锋已将流光剑收在腰侧,待青萍剑一剑扫空,又往马天师前心点出。 马天师原想借两剑相交之力跃避,怎料林锋骤一收剑,青萍剑一招走空,只擦着流光剑剑尖而过。 他用力过猛兼在空出全无着力之处,身形立时便斜,直往林锋剑上撞去。 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陡见林锋收剑跨步,自以肩头接了马天师落地。 这一下虽觉闷痛,然终究皮外小伤,未曾伤及筋骨脏器,故马天师落地面色如常全无异状。 一旁付睿虽不懂剑法,却也看出马天师这一下倘当真撞在剑上,断是个一剑穿心血溅五步的下场,幸得林锋心怀悲悯以肩相迎,这才拾了条性命回来。 却说林锋接下马天师,自退两步提剑抱拳道:“马道兄,承让。” 马天师面上一红:“老道天资鲁钝学艺不精,道友剑法神妙我非敌也。惭愧,惭愧,痴长五十有三……” 实则也非他所述一般,此人师承罗浮山白雪观,门中又是丹鼎一流,武学于他一门看来,不过强身健体之物,故他剑法自然不是林锋无名剑法敌手。 “老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道友应允。” “马道兄只管说了便是。” 马天师又支吾良久,这才道:“老道虽属丹鼎一派,今见道友剑法神妙,只想……只想……只想一试道友杀招!” 林锋闻言一怔,看来此人也是爱武成痴,只好点头应允。 他自将流光剑往鞘中一送,右掌勾了剑鞘,左手拢了剑柄,旋即屈膝一蹲,左足只稍加地,一眼看去 林锋收剑回鞘,右腿弯曲深深蹲下,左腿点出只用脚尖与地面接触,姿势怪异无比。 他缓调着内力,一呼一吸间,气势竟节节攀升,杀意混杂厚重气势升腾而起,直如面前起座巍峨大山,栗色目中刀剑叠出,眼底神光愈发凌厉。 马天师见他气势突变,也不敢怠慢,忙将手中青萍剑一横摆个守势,自在暗中搬运吐纳严阵以待。 “马道兄,此剑乃小道云游爪哇时所创,小心。” “承蒙警醒,请。” 他两个皆语慢音低,旁人听了直觉胸中发闷,仿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前心。 他“请”字方落一瞬,金铁撞击清鸣已响彻御园,付睿只觉目前一花,林锋已来在马天师身后,手中流光剑低鸣袅袅尚未断绝。 马天师面如死灰转过身来,手中青萍剑只余尺半留在手中,余下一截二尺断剑,正钉在一人衣角。 马天师音声颤抖:“敢问道友此剑名号。” “小道文采拙劣,不敢擅名,往道兄不吝相赐。” 马天师抬手拭了额角冷汗:“两丈方圆瞬息十剑,天地震动鬼神惊泣,便叫惊天十式罢——” 付睿不懂剑术,尚觉林锋瞬息断剑,定是位武功已臻化境的高手,念及此人能留麾下,不由心内狂喜。 马天师追忆适才情状,只觉一阵目眩神迷,恍惚间已向园外而去:“老道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他忽又转过身来:“邝道友,此剑杀气太盛有违天和,只怕终要遭谴,日后还是少用为佳。” 林锋见他背影隐有佝偻之意,心内竟平白生出几分悲戚。 待马天师身形难见,才转身对付睿道:“小道侥幸得胜,教陛下见笑了。” 付睿鼓掌大笑:“邝道长好功夫!风儿,速来见过邝道长。” 他见付啸风木然不语,言语内已生出几分不悦:“风儿,还不给仙长见礼?” 付啸风神游物外骤然惊觉,待提步时却听袍角“嗤啦”一声响,原是教半截青萍剑撕了。 他忙整衣正冠略作一揖:“啸风见过仙长。” 林锋口称不敢还了一礼,这才偷眼端详起付啸风来。 这厮许有三旬年岁,着一套大红金边蟒袍,手中捏把纸扇,腰上系根碧玉狮蛮带,端得叫个相貌堂堂丰姿奇秀。 倘单看面容,谁又能知此人竟会戕害亲生骨肉? 正看见,忽听身后一声锐响,林锋右手一揽将那父子二人拽在身后,左臂挥处已接了来物在手。 定睛看时竟是枝羽箭。 倘无林锋在侧,此箭断要落在付啸风心上。 他弃矢抽箭,口中喝道:“陛下勿动,速唤近侍,有刺客!” 怎料付睿经此刺王杀架之事,却又发大笑:“仙长忠君护国拳拳之心,孤已尽知。仙长,风儿乃是孤之太子、国之储君,如今,便要拜托仙长贴身护卫了。” 付睿见林锋面上全无异色,只当他心生不悦,忙携了他手腕道:“邝仙长,适才是孤试探仙长的。” 林锋低头道:“莫非此箭……” “不错,此箭正是孤命人所发。” 林锋心道:“一个试人以子,一个命人戕子,当真是一对贤父子!” 他心中虽生如是念头,口中却厉声道:“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而为!小道原觉陛下乃是个求贤若渴的名君,而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唯诺之辈,是小道错看了人,告辞!” 说罢袍袖一挥,轻轻甩开付睿,便往御园门外而去。 他方行两步,忽听付啸风道:“邝仙长留步。” 林锋略一转目:“太子殿下有事只管吩咐。” “正所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父皇如此走险,也是为国着想,仙长武功如此高强,悟性断也远胜常人,岂可因一时之气,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稍一顿,又听付啸风道:“是去是留还望仙长三思。” 林锋斜目一瞥:“太子殿下此言,可是小觑了天下人。” “不敢,只怕别国伪帝不及父皇宏图。” “此话怎讲?” “父皇励精图治,国中上下一心,披甲八万兵强马壮,最多十年便要兵伐北理、狄戎二贼,扫清中原以图西域、极北、爪哇三地,再打战船纳东洲入版图。此等建功立业之良机,其余两国可有?还望仙长三思而行。” 林锋佯作思忖半晌,这才咬牙抱拳:“小道愿投明主,尽效犬马之劳!” 付啸风鼓掌大笑:“仙长大义,啸风莫不敢忘!敢问仙长名讳雅号?” 林锋收剑行礼:“小道俗家姓邝,单名一个瞻字,道号绮轼。” 付睿道:“好!欲高瞻需以轼相护!传孤旨意,着道人邝绮轼统领东宫侍卫,日夜保护太子周全!” 第50章 贪毒物毙了付啸风 陷情网痛煞高慧心 猴三儿是永泰府东坊鼎鼎有名的三只手,也是东西坊市的地头蛇,凡坊市内的金手指见了,皆要恭恭敬敬唤声“三爷”。 他原是姓侯,因在家中行三,故唤侯三,至于猴三儿只是诨号。 这厮平日素来坐享其成,手下小贼的三成孝敬也有不少。 猴三儿今日心情不错,上街闲晃时手痒难耐,自一个俊俏后生身上“借”了不少银两。 他哼着小曲转过一条窄巷,忽听头顶风响急促,待抬眼时已教一人狠狠掼倒在地。 待看清那人衣衫,竟是个潇洒道人。猴三儿连挣几下,然那牛鼻子左手铁钳也似的捏在颈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牛鼻子端详他半晌才道:“你便是三爷?” 猴三儿混迹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便锤炼得炉火纯青,他自知这点子扎手,休说此时单枪匹马,便是唤足了弟兄,只怕也难有此人一合之将。 当下忙陪笑道:“底下人叫着耍子的,仙长怎地也唤了?小猴子哪敢在道爷面前称个‘爷’字?便是个‘孙儿’只怕也是越了辈分。不知是何处冲撞了仙长?” “倒也不曾冲撞,技痒寻旁人下手,我决计不管——”牛鼻子伸手将他怀中钱袋摸出来一掂,内中银两响动不绝,“速速将这钱袋给太子爷送回去,免得太子爷发怒,教金吾卫剿了你的猴子窝。” 猴三儿闻言只管讪笑充楞:“道爷您当真看得起小人,这钱袋乃小人自幼随身之物,怎地成了偷来的贼赃?” “我一个出家人岂可欺心打诳?我数到十与你听,你仔细想好了,不送贫道立时便送你去见三清道祖。一!” 那道人也当真是爽利之人,说数便数,全不给他半点分辩机会。 “道长……” “二——” “这钱袋确是小人自幼随身之物……” “八——”道人左膝压了猴三儿脖颈,左手已往肩头摸去。 猴三儿心内暗骂:“你这死牛鼻子怎地连数也数不来!三七五数皆教你就着斋饭吃了不成?” 他心内念头未绝,道人“十”字已脱口而出,一口细剑立时便已压上右目。 道人冷哼:“区区你一个地头蛇,狗一般的东西,也敢自幼用了龙纹?我再问你,去是不去?” 猴三儿只觉目上疼痛,想是道人手上施力,倘再犹疑只怕右目难寸,当下口中忙高声呼道:“仙长且慢,仙长且慢,小的去了便是!” 那道人将头一点,自甩下一包金疮药跃屋跳脊不知所终。 猴三儿拆了封蜡,自在右目眼皮伤处细细撒了,这才一路小跑寻人送银不提。 道人躺在檐上口中嘀咕:“时已半月,也当下手了。” 原来此人正是林锋。 这半月来白日暗地保护,夜里巡视东宫,实是“尽职尽责。” 早时尚有不少高手暗地监视,待至今时已少有人踪,此等天赐良机如不牢握在手,断是天下一等一的蠢物。 当夜林锋自由东宫膳房橐橐走出,身后跟着五个伺候太监,头前两个自持着气死风灯,后三个双手捧着膳盒,头也不抬只管埋头走路。 待至问道宫前,林锋将臂一抬:“此处尔等万不得入,自回膳房点卯歇了去。” 他如今乃东宫总领侍卫,几个小太监怎敢逆他言语?忙依命而行,自回膳房打点杂物点卯歇息不提。 却说林锋捧了膳盒,入宫排开金杯银盏瓷碗玉盘,这才行礼道:“殿下,今夜乃清蒸河鲀与狄戎国百花果酒,请进膳。” 付啸风正秉烛读书,听得林锋言语,自将手中书卷一放,起身来在案前:“有劳邝仙长。” 这厮平日谦逊有礼,全无半点皇室众人桀骜脾性。 只听他道:“此乃素酒,不犯戒律,仙长可愿陪啸风饮上几杯?” 林锋道声“不敢”,自取了果酒一饮而尽。 他自知宫中规矩,但凡太子饮食皆要由近侍尝过,方允提箸举杯。 因他扮道入宫自持斋戒,故付啸风素来不教他试尝荤腥。 待林锋饮了果酒,付啸风又唤旁人试了河鲀,待过半晌见他二人无碍,这才食鲀饮酒大快朵颐起来。 林锋立侍一旁,见他食鲀见骨、饮酒过半,忽道:“殿下可知小道缘何唤作邝绮轼?” 付啸风闻言一怔:“仙长是来考较啸风的?姓邝,自是令尊慨赐,至于绮轼父皇当日早有所解。莫非仙长此名另有玄机在内?” 林锋冷笑两声:“那是自然。邝者,诓也;绮轼者,欺世也,此名便是要说,我要骗尽天下之人,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付啸风只觉腹中一阵绞痛不绝,胸前气闷难当呕意频频,偏是此时唇舌四肢麻木无力,一时竟言语不得。 林锋踱在他身侧,拔足一脚将太子踢在一旁,自安稳坐了主位,口中侃侃道:“古人云:善射者死于矢,善骑者坠于马,善泳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听闻太子殿下口腹欲甚善食河鲀,眼下便要以河鲀——取了殿下的性命。” 他自颈下揭开人皮假面,露出口中洁齐牙齿:“你素喜清蒸河鲀,此物肝皮血卵皆是剧毒之物,肉虽也有毒存,却不能致人死命,此一节你自然知道。” “酒能促血速行,百花果酒更是催药性的魁首,足可千百倍催发药性。鲀肉之毒虽微,却终可积少成多,再饮了百花果酒,体中过往余毒立时发作。” “虽说鲀毒发作需得一个时辰才能致人死命,不过——如今百花果酒催发下,最多半刻便能取了你的性命去。” 林锋踱在付啸风身侧:“有我在此,也不会教你呼喊。” “哪个……派你……” 他“来”字还未出口,自已狂吐不止。 林锋轻道:“高慧心,如你不杀亲生骨肉,焉能落到如此地步?” 他静候片刻,待付啸风七窍渗血,这才绰剑在手,斩了他首级下来。 旋即又将付啸风前襟割下,将首级严实包好,这才步出问道宫,一路飞檐走壁出城而顿。 快活林依旧人声鼎沸,各色人等鱼龙混杂,赌徒疯狂尖叫将门外蹄声掩得半点不闻。 林锋怀中抱个木匣翻身落马,彩蝶穿花也似的,由打无数赌徒身间狭隙内掠过,显是身法已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霎时间来在阶前,今日当值执事依旧是闫辉,见是林锋全无阻拦之意,只道声“贵客请”,便放了他上楼。 林锋三跳五纵来在顶楼,却见一片缟素,阵阵檀香气息若有若无,教他精神为之一振。 高慧心莲步轻移,自珠帘后翩然而出:“不愧是金牌刺客,好快的手脚,相较林君,妾身手下的杀手、死士,便说作酒囊饭袋也不为过。” 今日高慧心非但不曾描眉画鬓,反着一身粗麻孝服,满头乌发在脑后草草挽髻,更不曾上簪相定,她足上踏对麻鞋,竟是副为人披麻戴孝的打扮。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悦己之人已死,便是容貌倾国又有何用? 林锋默然不语,将木匣一掀,却见匣内盛着一颗人头,只是撒了不少石灰祛潮。 他抓着发髻提了首级出来:“请过目验身。” 因石灰遇潮生热,故那首级面容已稍存毁伤。 高慧心默观良久,终将那对素白手掌伸出,自林锋手中接过付啸风首级,面上满是木讷。 老板娘伸手入怀摸了帕子,将首级上石灰仔细擦了,又深吸一气,屏了呼吸阖了星目,两片樱唇已贴在了付啸风铁青、干瘪唇上。 她吻得极是专心,魂魄悠悠荡荡,仿归一年之前: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唇齿交织……那些过往皆深藏于骨血之间无一例外,此时竟又浮现唇间。 一吻作罢又是一番长久静视,如血双唇微一上扬:“啸风,你终是回来了,我做了清蒸河鲀,放足了酸梅,你断然喜爱的,趁热尝尝。”她言语内满是依依柔情,仿真有付啸风生人立于面前。 只见她俏丽面上泪滚莹莹,口角残灰尚存笑意不绝,然一眼看去,却觉那盈盈笑意内蔓生残忍。 骤然间却见高慧心笑意突敛,付啸风人头已教她狠狠丢在松木楼板上。 她喉间挤出一阵冷笑,直教人毛骨悚然:“呵呵呵……啸风,你真当我想要那甚么狗屁太子妃的名分!” “这天下怎就有你这般蠢物!我冷罗刹要那虚名作甚!我想要的——不过……不过是个家罢了!你怎就如此的糊涂!” “你又因何要杀了我的孩儿!他也是你的孩儿!”高慧心癫痴狂呼踢踩付啸风首级,待那首级支离破碎,这才缓停了动作。 她抱头恸哭跌坐在地,满头黑亮长发竟于弹指之间黯淡无光,一双美目内满是死寂,怔望着那摊骨肉出神。 林锋双眉紧锁,心底蓦地涌出几分无力来,老板娘的心已在适才死了,绝无复生之望。 他伸手在高慧心肩头轻轻一拍,口中苦涩道:“节哀顺变。”言罢转身下楼纵马离去…… 第51章 女侍发问将茶代酒 重金买凶以父之名 却说林锋一路纵马扬鞭,直往清源山蒋家庄而去。因无大事,故他一路也颇爱惜马力,待五七日后方到清源山左近。 前日高慧心差人送金十五万两,分毫不差。从此以后,江湖中便再不曾听过冷罗刹的消息,据传她收养了一个孤儿浪迹天涯,便是教她一生心血的快活林,也转送给了执事闫辉。 说来也怪,快活林自易主之后便大显颓势,虽尚能称得起“人声鼎沸”四字,然较当初鼎盛之时,实是无异天壤的。 快活林虽渐没落,却终是死而不僵的百足大虫,至于如何衰毙乃是后话,此时不作累述。 却说林锋一路回了蒋家庄,自回卧房歇息。他早便是刺血七位天阶刺客之首,地位仅次首领一人,兼他两个私交甚笃,外出请见之类繁文缛节全不放在心上。 赤炼见林锋归来,忙伺候他更衣,又捧盏香茗送来:“大人,您一路劳顿,请用茶解乏。” 林锋坐在椅上置若罔闻,面上现出恍惚神色来。 他仿又听到高慧心在耳侧柔情依依道:“啸风,你终是回来了?我做了清蒸河鲀,你断然喜爱的。”心内蓦地便涌上几分暖意来。 赤炼捧着青瓷茶盏不知所措,自己这主子的脾性实在古怪得紧,她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甚么东西,生怕是又说了甚么惹他不悦的话,只好捧茶而立默然不语。 半晌才听她小心翼翼道:“大人,茶凉了,婢子去换些酒来。” 林锋这才回转过神来,自摇头一笑:“我不曾饮酒许多时日,你怎地连此事也忘了?”言语内竟破天荒的杂了几分柔意。 他接了茶盏凑在鼻前深嗅一下,口中叹道:“好香,你倒是有心,拿了这般好茶与我。” 旋即又伸了右手,将赤炼鬓边蓬散碎发推在耳后:“日后莫再只管我的仪容,你也需打扮打扮,不然日后如何带你出去见人?” 赤炼闻言不由一怔,面前这厮抽得甚么风,她心内全然不晓,只好痴痴道“是”缄口不言。 她见林锋捏着茶盏小口咂饮,一番平日饮马也似的乱灌,不由微一咬唇:“大人,婢子有一事不明,烦请大人指点。” 林锋眉角一挑:“你只管说来便是。” 赤炼深吸一气似定决心:“您曾说‘春观百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单只这些便足可教人贪杯了,倘有良辰美景相伴,尚觉咽酒如刀,便是饮酒者心境有恙之故。’婢子不明,大人早时极爱饮酒,如今怎地又滴点不沾了?” 林锋闻言不禁一笑:“我当是甚么事。你可还记得那次元老叛乱?不愿饮酒便是自那时而起。” 他见赤炼面露疑惑神色,便又道:“我平叛战罢立威黑道、得名彼岸,自那以后,无论何等美酒,入口只有血腥气味,故此不愿再饮。我走这些时日,可有甚么事情?” 赤炼忙禀:“回大人,前日曹教派人传话,说受人之托想请大人帮忙作事。” 林锋置茶一旁骂道:“听他放屁!这个人屠子,可当真是懒到家了,也罢,我便助他一回。托他之人现在何处?” “听说是在外面客栈候着大人,大抵已有了七八日光景。” 林锋稍一点头,口中吩咐:“你去将包中衣裳洗了晒晒,我去去便来。”言罢,自缘地道来在客栈。 方一入门,店内掌柜、伙计齐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口称“见过林教。” 他将手一摆:“免礼。听闻人屠子有件事要我帮忙,寻他那人现在哪房居住?” 小二叉手道:“回林教话,那客人现在三层地字八号房住。” 林锋略一点头:“你们且忙,我自去便是。” 他自入了地字八号,却见内中榻上正坐一人长吁短叹。 此人莫约六旬年岁,左臂教一块白巾兜在胸前,额上以棉布细细缠了,许是受伤不轻。他面、手肤肉黢黑糙若老树,身上却着套华贵丝袍,做工极是精细,想来也是非富即贵之人。 林锋自在桌前落座,开门见山道:“天阶彼岸,请了。听闻阁下有所委托,特来看看。” 那人看他一眼,口中又长叹一声:“有礼,在下袁守正,此番是托你帮我杀人,当面,三个,你可敢作?” 林锋大笑:“好说,好说!区区三人有何惧哉?倘你要看,便是三十个也杀得。” 他稍一顿,敛笑又道:“我这人好听因果,你需将前因一五一十告诉我知晓,如若不然恕难相助。” 袁守正似教此言激怒,他蓦地站起身来,牙缝中狠狠挤出个“你”字来,一对招子死死定在林锋面上,目眦欲裂。 林锋自提壶添茶,浅咂一口:“不说,便就另请高明。” “奉金杀人的东西,也敢如此无礼!” 纵袁守正咆哮声嘶力竭,林锋却依旧举茶而饮:“倘你如实详述,奉义杀人也非不可。” 袁守正适才见林锋一身红衣,自已不住腹诽,而今冷冷一笑,教他更觉面前这厮骚气得紧。 他满面颓然跌回榻中,又拿起床沿酒壶狠灌一气,这才道:“不才——乃九黎郡人士,自十三岁时便随家父游历诸国,见奇货则购,运回本国卖出。廿五年岁时家父谢世,将偌大家业留给不才与拙荆,十七年前弄瓦时,拙荆难产而死……” 林锋将手一摆:“袁老爷,我瞧你今年少说也有六旬,怎地十七年前才有了女儿?” 袁守正一皱眉,又狠狠横他一眼:“我忙于经商,少有归家之时,孩子晚些才有惊怪甚么!” 林锋也自觉失语,忙致歉道:“见谅则个。” “拙荆去后不上二年,不才——又续了一房十六岁的戏子,名唤红姬……”前时他心内虽生不悦,然言语时尚能心平气和,而今说起“红姬”,面上却忽得涌上窘相来。 林锋又添盏茶,左手揉按着右掌断指处:“你家女人尸骨未寒,你便又续了根弦,想来是这根弦替你弹了块绿手巾戴罢?” 他听了半晌,却不听袁守正言语,抬头看时,却见那厮咬牙切齿狠狠望来,当下忙干咳两声:“还是要说正经事情,如我所料不差,这戏子便是你要杀的第一人罢?” “不错。” “第二人断是她的姘头无疑了?” “正是!” 林锋眨眼盘算盘算:“这姘头又是何许人也?” 袁守正眼圈一红,音声竟哽咽下来:“那畜生是九黎郡守将古云的管家,他和那见人买凶杀我不成,便将主意打在了我女儿身上。若非他们,我女儿怎会去将军府?又怎会教古云坏了清白?又怎会悬梁自尽!” 林锋心内暗道:“先是个陷了情网脱身不得的,又来个替女报仇的,桩桩件件皆是分内之事,当真是流年不利、命克金银。” 半晌才听他道:“酬金凭你心意,不过,有些事情须得由你相助才行。” 袁守正忙道:“但凡不才所有,请君尽情开口。” 林锋道:“我需有一辆大车,不然纵能生擒活捉,马匹也万不能带他们回来。此外——要生擒不难,如要身不见伤无损生擒,这一节只怕难成,倘有伤损处,烦请见谅。” “区区一车有何难处?不才即刻写信回家里,教他们备下车马等候便是,至于伤损更非要紧之事。”袁守正忽抬手擦擦双眼,“晦气!晦气!这客栈怎地如此脏乱?梁灰也落在眼内!” “我唤他们来好生收拾,”林锋自知他缘何擦眼,故意给他个台阶,教他好生下来,“大抵半月天气,我便将人带在你面前。告辞。” 他冷冷而去,袁守正却又忽觉这人红衣明艳得耀眼,衬得人也满面英气。 林锋自回了卧房,见赤炼正擦着榻边矮几,口中自道:“明日要走,你去收拾了包袱来。今日不早,也准备歇着罢。” 赤炼闻言将手中抹布一收:“大人,这次又要去甚么所在?婢子也好替大人备了衣裳。” 林锋略一思索:“九黎郡将军府。衣裳只带两身便可,我这一去最多半月便返,你拿五两银子与我,再取些干粮、找出袖剑便是。” 她应一声,自由立柜最末一格内拿出袖剑,又轻手轻脚替他绑在臂内:“大人,松紧可还合适?” 林锋略一转腕:“合适。” 说话间又将手指微微撑开,一截尺许剑锋立时探出,待指上劲力一去,自又缩回袖中。 他自在腕上轻按两下,只听一声微响,袖剑两侧又忽弹出两支四寸短臂来,赫是一张小巧手弩:“机括灵活,不错。赤炼,帮我拿剑来。” 赤炼柳眉一挑,略迟疑后才将流光剑捧来:“大人,这次还要用剑?” 林锋接剑一笑:“剑在人在,带在身上方能安心。” 他拉出流光剑端详半晌,面上莫名腾起几分笑意,又自怀中摸块软布出来,将剑脊细细擦了,这才送归鞘中不提。 “没你的事了,下去罢。” 第52章 月黑夜九黎捕鸳鸯 风高天书房擒将军 九黎郡乃属狄戎国西南边陲,常有爪哇流寇趁夜越境洗劫百姓,故此郡特设平贼都护府。因此郡中多是苗人定居,故也称曰苗疆。 苗疆是处四季如春的所在、花果常鲜的地界,此地于江湖中扬名,乃靠蛊、刀二物与祝由奇术。 刺血黑凤早年乃苗疆哈鲁哥寨之人,后因背了人命官司才投了刺血。他虽素来不修刀法,房中却藏了上百口绝佳苗刀。 却说刺血一干刺客个个杀人如麻,凡杀人后心内也有异感,故也各有舒心之法:曹震爱在山涧垂杆钓鱼、赤炼素喜金银首饰、青雉恋赌、黄龙爱嫖,林总教除擦剑外最能出神发呆。 他如今呆坐马背,身虽尚随奔马起伏,脑中却已乱作了一团。 恍惚间,身侧宽叶大树、奇花异草皆已不见,人已置身万丈高台,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杂草丛生。 鼻中满是血气腥意,不过稍一吸气,便觉胸中气闷频频作呕。 待抬目往天边望时,却见土壤说黑不黑、说红不红色如涸血。微风拂过白云缓行,竟不知足下巨崖高具几何。 他正望着,忽听耳畔土裂之声不绝,凝目望时竟见身侧无数尸骸自泥中爬出。 它一个个缺臂少腿提头捧心蹒跚而来,缺臂的凄凄惨惨;少腿的踉踉跄跄;提头的连呼头来;捧心的只唤心寒,竟背阴山一十八狱也似。 众尸骸咆哮不绝蜂拥上前,立时便将林锋掀翻在地,张口往他周身各处血肉上咬啮。 林锋只觉身上作痛,心内只道:“今番休矣!”念头未绝却见一道华光自天而落,众尸骸早那华光一照立时嘶吼四散。 定睛视光只见光中竟有一女,那女身着一领淡鹅黄,手中隐隐握着一样物事,只听她道:“锋儿,你又清减了……” 林锋双目圆睁口中喝道:“你是哪个?救我作甚?” 话音未落,却见周遭云散光消,又是官道宽阔景象,座下骏马飞驰如电,耳畔风响不绝。 他左手带缰放缓马速,右手中、食二指在目间睛明穴上用了按了几按,心内不由暗道:“这派景致已看了三年,倘与人交手时再见此景,焉还能有命在?” 林锋心内如何念头,此处不作细表,却说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在九黎郡时,已是金乌西沉玉兔东升之时。 他寻间客栈安置好行礼马匹,又问明了将军府所在,径往该处而去。 于林锋看来,凭他武功擒人回去实非难事,倘在此时耗费光阴,实非智者所为。 “先擒了古云的管家,横竖问了红姬与古云下落便是。”他心内拿定主意,足下已来在将军府外。 却见林锋展身形上高枝,自在叶底藏好,待要思忖由何处寻起时,忽听一旁角门“嘎吱”一响。 他默将涤心净体功运起,登时耳清目明,便是此时夜色昏沉,也得观闻无碍。 只听一人道:“你这小骚蹄子连这几日也耐不住?自送上门来当真是合我心意。” “奴在家中怕得紧,又……” 二人轻声说笑搂抱入府,林锋心内暗笑:“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今夜定能了了此事!” 他拨叶现体借轻功纵身一跃,人已轻轻落在墙上,借月光仔细观瞧,只见一双男女衣衫凌乱滚作一团。 待二人情到浓时淫词艳语乱起,这才合身一跃黑鹰也似的落下,那男人正教他左膝压在颈后,啃了满口草芽污泥。 林锋笑道:“玄玄玄,妙妙妙,今日听得鸳鸯叫。” 说话间已封了二人几处要穴,这才提在暗处问那女人道:“你便是红姬?” 那女人遭林锋一扑一吓哪还说得上话来,只管捣蒜也似的不住点头。林锋见她簪钗不整乌云散乱,衣衫零落露着胸腹大片皮肉,一时竟生出几分厌恶来。 男人吐净了口中之物正待呼喊,却教林锋捏牢了颈子言语不得。 他自将红姬哑穴一封丢在旁处,转脸又对那男人道:“老爷来寻古云的晦气,你好好的答话,我且松松你,胆敢乱呼立时便拿了你性命去!” 言罢竟当真将手松了松。 男人气闭多时,如今再一深吸不由一阵猛咳,半晌才道:“壮士……壮士只管问询便是……” 林锋见他全不呼叫,心内也觉满意:“古云身在何处?说讲出来饶你今日不死。” 男人忙不迭道:“书房,老老老爷现在书房。” “哦?好古云!堂堂守将不在营中与军士同甘共苦,竟敢溜回家中享福?好好好,书房又在甚么地方?” “那亮灯的便……便是书房。” 林锋所点皆是十二正经要穴,这厮遍体酸麻痛痒动弹不得,只好挤眉弄眼胡乱向示。 林锋又封他哑穴,同红姬丢在一处,这才道:“你也识相,便教你多活几日,先委屈你两个片刻,稍待与你解穴。”言罢自往书房而去。 方走三五步便觉风起,抬眼看时只见乌云四合,群星敛迹皓月无踪,此等月黑风高之夜,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 他借轻功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来在书房顶上,偷眼望时却见门前仅有两个军丁值夜,心内不由一喜。 只见他扎好衣角人已落下,两个军丁听得身后风响,转身方半便教他撑掌在颌下一推放翻在地。 二人身形一倒,便听房内一人道:“何事喧哗?” 林锋闻言贴了房门,口中轻道:“久闻古云将军之名,星夜来见还请见谅。”言罢大摇大摆推门而入。 古云右手持卷左掌按膝,口中喝道:“你这厮竟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既知古某在此还敢夜闯本府,看我要你的脑袋!” 林锋忙道:“古将军息怒,我自知星夜造访于礼有失、于情不合,然主命难违,还请将军移步慢叙。” 古云喝声“拿命”,右手已抽了身后宝刀在手,扬臂一刀直往林锋面上斩去。 这一下来势极猛,以林锋老辣目力,竟不知出自何门合派,正思索间宝刀已至近前,当下忙撑袖剑相格。 怎料两兵相交,袖剑应声而断,幸得林锋身法迅捷,这才不曾教他伤了。 林锋见那口刀长足六尺,刀身稍弧,刃口上寒光熠熠,应是口上好苗刀。 他左手抽了流光剑在手,口中笑道:“好刀!带了回去赏了黑凤倒也能落个人情。” “死到临头还敢放肆!”古云一声冷喝,刀光闪动间连出四刀,径往林锋要害攻去。 林锋身形微退又转而向前,施展开无名剑法缠字诀,立时便觑着古云招式破绽杀去。 这两个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他二人武功相差无多,便是掌中兵刃也皆属天下少见的神兵利器,林锋流光剑素来削铁如泥,古云苗刀能同此剑硬拼至此,且刃上全无损伤,想来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林、古二人拆解了三五百招,依旧平分秋色胜负难分。 争斗间,忽见林锋右臂一探,自使招芙蓉红泪,直往古云眼上推去。 古云见他提臂忙也扬起左掌,当下二掌相交内力相撞,竟也斗个旗鼓相当难较高下。 林锋如今半只脚已踏入宗师境界,凭涤心净体功玄妙,拼斗内力早已不逊寻常宗师高手。 怎料古云内功竟也高深,如不拼斗个把时辰,决计难辨雌雄,当下忙将内力一收,借古云掌力飞退。 他这一退流光剑立时归入鞘中,右手勾过剑鞘扣在腰间,待身形落地自已排下架势。 古云见他右手仅存四指,面上蓦地一惊:“彼岸?九指血魔竟然是你!” 林锋冷笑两声:“想不到血魔诨名竟能入了古将军耳中,当真是我之幸。你刀法虽然利害,不过我已读透了。引颈!” 读招乃无名剑法内最难领悟的绝技,与人交手数合,便可知道一样武功内力运行路径与招式破绽,实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秘术。无名剑法每每能克敌制胜,一靠读招、二靠料敌,除此之外再无旁由。 古云只觉鬓上冷汗直冒,口中道:“蒋右使又是甚么打算?怎地来向自家枯木神宫动手!” 林锋面上一寒,口中冷冷道:“管你枯木活木,有人花钱买你性命,便是我的活计!” 话音未落,人已身化赤影飞掠而出,精、气、神弹指间合而为一,层层剑影一闪即逝。 古云只觉面前寒光一闪,林锋已杀到近前,但见他如电出剑,豹头、跨左、跨右、翼左、翼右五击霎时便至近前。 待手起招架时,逆鳞、袒腹、双明、左夹、右夹五刺,又从身后而来。 这五击五刺共计十招,再以小步华莲行法之鹰冲、兔跳、虎跃、猿闪、鹞子翻五兽步法奔走腾挪,正是林锋现今无双之技——惊天十式! 二人身形一错便过,瞬息之间便结束了生死之战,古云右臂齐肩而落,掌中尚还握着那口六尺苗刀,身上大小伤口尚有七处。 他额上面颊满是冷汗,口内不住吸着凉气,人已抽骨也似的倒地,肩上伤处血如泉涌。 古云咬紧牙关,封了肩上血脉心内暗道:“只中一剑……缘何伤能至此?” 他喉上存伤一处,虽不致死取已难以言语吐音。 正思索间,却见林锋将身一转,掌中流光剑周遭三寸锐意莹莹:“自我去岁创下惊天十式至今,唯你一人能挡两剑,伤你者,正是剑气无疑。” 古云闻言自已一阖双眼瞑目等死,忽觉身上一木,张目时已在林锋肩上:“主命难违,请将军移步慢叙。” 第53章 大凶神杀人蒋家庄 七刺客打马快活林 却说林锋扛了古云,自往来时角门飞身而去。他虽不善轻功,然内功实在不入俗列,故纵携人在肩,也能走壁飞檐。 待至角门,隐见一人跌撞而走,只管往门外走逃。当下忙运涤心净体功定睛观瞧,却是古云府中管家。 林锋见此情状心内不由暗道:“我缘他督脉诸穴一路点下,便换个内功精深之辈如无两个时辰也难冲开,莫非这厮……” 他不敢再想,忙在右手一拍,只听机括轻响,短小弩臂立时便处。 旋即见他抬臂瞄了两下,食指轻勾一枝短箭正中管家右腿,身形立时倒地。 林锋走上前去,见那厮腿上吃痛尚自挣扎爬挫,忙又点他十余处穴道,这才捏了他手腕细细探脉。 那厮体内哪有半点内力踪迹,便是气血也嫌太过虚浮,身子尚还不如个终日劳作的农夫,一时不由心内疑惑:“怎地如此奇怪?莫非府中尚有旁人?”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倘这府中尚有旁人,这功夫早便带了两人出去,那容得自己此时才出? 他也不作多想,伸手提了管家起身,走在红姬身旁,却见红姬身侧落这几块碎石,这才恍悟。 原是他适才将管家随手一丢,那厮身子不偏不倚落在石上,恰是将林锋所封诸穴解开。只是这管家体虚气衰,纵穴位得解,也歇了老大功夫方能勉强起身。 林锋心道:“这天下巧合之事当真不少,害我虚惊一场。” 转念思索又道:“倘我点穴之法再能精深些,哪能教碎石冲开?日后还需多多修习才是。” 念罢又点三人几处要穴,这才夹了古云拧身上墙,只三两下爬挫已越墙而过。 他头下脚上毒蝎也似的灵巧,赫是夜披宵周辛周盗王的绝学——蝎子倒爬城。 待又两度反复,带了管家与红姬过墙,这才寻了袁守正家人,一路往蒋家庄而去…… 却说袁守正自在蒋家庄客栈盘桓十余日,直等得心浮气躁坐卧不宁。 这日,他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忽听身后房门响动循声看时,却见个红裙女人信不而入,她面上满生寒意,口中冷冷道:“我家大人有请,随我来。”言罢转身便走极是干脆。 袁守正本待出言相问,因觉这女人凶狠,只好将口中语咽回腹中,随她匆匆去了。 他两个一路来在一屋门前这才停步,只见那女人竟在门外屈膝跪了,口中轻道:“大人,婢子赤炼回禀,袁守正带到。” “带他进来罢。” 赤炼应声“是”,又对袁守正道声“进”,这才入了房中,寻门边角落站好。 袁守正皆房中烛光偷眼相看,只见这屋四面只开一门出入,墙上皆铆了铁板。 房中也无家具陈设,只简单放了三张破椅,椅上血迹斑驳,各绑一人在上。 那三人四肢皆教死死绑在椅背上,左右两个身子抖若筛糠,口中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唯是当中那人失了一臂,尚还挺胸凹肚坐得端正。 林锋一伸左手,赤炼立时便抽了随身短刀出来,将柄递在他手中。 旋即又起身取了三张绘影图形,取了左手那人头上布袋。 林锋扫那人像一眼:“古云府中的管家,红姬的姘头,骗你女儿去将军府的便是他。你且来认认,可有谬误?” 袁守正音声嘶哑,双手已捏紧了扶手:“是他……” “杀?” 袁守正方一点头,林锋身形已来在管家身后,只见他拔足一脚蹬翻破椅,左手短刀如电一抹,管家脖颈立断,伤处鲜血狂涌,却不曾溅了半点在三人身上。 林锋又瞥眼赤炼手中人像,来在当中椅后,赤炼紧随其后,他足下才一站定,那人头上布袋已教她取下。 “九黎郡守将古云,害令千金悬梁自缢的罪魁祸首,请验明正身。” 袁守正含恨之下重重点头,林锋手臂微动,古云已身首异处,颈项伤口鲜血直喷上屋顶。 热血点点泼散渐在林锋面上,心内一阵浓浓厌恶蓦地跳出,几乎作呕。 他将手中短刀向袁守正掌心一塞,又指指右手破椅:“红姬,你自去验明正身处置了便是,我累了,少杀一人酬金再减一成。此人可杀可饶,全凭你心意做主。”言罢,自带了赤炼飘然离去。 赤炼低头抱手跟在林锋身后,口中轻声道:“大人,何不将那老东西一齐杀了了账?” 林锋伸个懒腰在她额上一点:“对金主动手,你是如何想的?如此而为岂不是断了财路?” 赤炼教他轻点一记不由一怔,旋即忙道:“婢子想,那老贼不过是沉沦石榴裙罢了,只怕我们一走,那老东西便要抱着那女人求……” 她“欢”字还未出口,便听林锋道:“袁守正断要杀了红姬,这一节你大可放心。”他抬手擦了面上污血,又顺手一把抹在侍女素白面上。 赤炼挤挤眸子:“大人怎就如此断言,姓袁的就敢杀人?” 林锋自怀中掏块帕子给她:“我适才杀人皆已得了他应允,姓袁的如今已知了一言左右旁人生死是如何快活,现下自然更想知道,亲手左右旁人生死是如何快活。” 他正说着,忽见人屠子曹震迎面奔来,二人错身瞬间,他忽伸手提了林锋后领:“何等时候还有心思同侍女打情骂俏?大人有急事,速速去议事厅。” 赤炼见曹震携了林锋去,自伸了猩红香舌细品嘴角,口中喃喃笑道:“自到刺血,至今已有三年,义父大抵已等得急了。” 她足下只略略一动,人已掠出七八丈远近,单这一份轻功便不知比林锋高处多少。 裙摆荡漾间,露出雪白腿外两口弯尖匕首来…… 却说曹震扯了林锋一路赶至议事厅,却见厅内除蓬髭鬼面首领外,尚有五人已经落座。 他忙四下拱手道:“迟来,迟来,恕罪。”言罢自同林锋分座首领左右。 只听左手一女道:“首领,唤我五个回来究竟有甚么要事?” 右手一女忙制她道:“乾闼婆莫要心急,且听首领说完。” 乾闼婆不悦道:“首领也不曾言语,偏是你迦楼罗事多!” 首领抬手教她两个噤声,又一清嗓道:“今日我刺血七位天阶刺客尽数到齐,实有要事吩咐。” 刺血原有天阶刺客十位,元老叛乱时帝释天、那伽、夜叉、乌鸦四个反叛,教林锋、曹震众人围杀,如今只剩七位尚在。 首领斜倚着椅背,右手不住敲着手边桌面:“我教自初代教主创教以来,已历三百余年,虽与正道争斗不断,可也算是中原武林的家事……” 他拉长音声,便听迦楼罗身边那人道:“莫不是有外人觊觎中原?” 首领轻笑两声,这才道:“摩睺罗伽素来心快脑灵,如今说得一点不差,确是有外族之人觊觎中原。一根楔子已钉在了天风国境内,只怕不日便要开花结果了。” “那楔子自在天风国钉着,干我们鸟事!” “阿修罗,那楔子一旦开花结果,中原武林皆要遭殃,难不成你不算是中原武林之人?” “紧那罗说得是。”首领道,“中原武林若教外族之人夺去地盘,岂非堕了我们的面子?” 曹震听了半晌,这才轻轻道:“不知那楔子是何人所钉?又是何时所钉?” 首领鼓掌道:“我家人屠子也是一针见血!这楔子乃西域拜月教所钉,今已十年有余。” 林锋沉吟半晌,口中忽道:“十年蛰伏,一朝现世,依属下愚见,这楔子大抵便是快活林罢?” 首领拍案大笑:“好好好!我刺血当真是人才辈出!彼岸,你且来说说见地。” “快活林自开张至今,江湖哪个能知它来历?高慧心身世浮沉,这是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因她睚眦必报出手狠戾,故在江湖中闯出个冷罗刹的绰号,快活林手眼通天,她上何处觅来这许多银钱开店?这是其一。” “快活林乃天下人尽皆知的销金窟,每日入账的黄金少说有数十万两之巨,那些赌徒一个个面有黑气、双眼无神,却还叫嚣挥洒黄金,听闻拜月教众善施幻术,怕是赌徒如此废寝忘食,与拜月教的幻术不无关系。这是其二。” “我曾见过她一面。高慧心内功虽是不弱,可决计不能自十五丈高处传音至平地而音声不散,只怕……” “只怕是拜月教的传音法门么?”乾闼婆问道。 林锋将头一点:“正是。” “彼岸说得不错,那楔子正是快活林。”首领点点头,“一来是为中原武林安然,二来是为了我教扩张势力,将来一统中原做打算。” 话音未落,他却苦笑一声:“只是……拜月教幻术诡谲,想要从中挣脱,只怕地阶刺客实在有心无力。我刺血之中能当此大任的,唯有你七个罢了,再无旁人能插手于此事。” 七位天阶刺客相视一眼,齐起身道:“属下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 首领拍案而起,口中大喝:“好!今夜便为你七人践行!祝你们马到功成,得胜凯旋!” 第54章 荒郊外商讨败敌计 快活林初逢拜月术 翌日一早,林锋、曹震、紧那罗等七人俱跨了宝马良驹,手中砂碗内清光粼粼满盛美酒。 马前高高低低人头攒动,正是刺血一干刺客,为首黑袍客依旧蓬髭鬼面,不肯以真面目试人。 首领上前一步,将手中砂碗一举:“拜月教西陲异众狼子野心,今我刺血七子剿灭快活林,愿得胜凯旋!干!”言罢自将美酒一饮而尽,投碗于石摔个粉碎。 他身后一众刺客齐举碗高喊:“愿我七子,得胜凯旋!”连呼三声饮酒投完,一时间瓦碎瓷裂音声响成一片。 林锋一众也各饮美酒投碗带马欲行,忽见人群中走出个黑衫少年来。只见他面目俊朗稚气未脱,瞧面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 这少年走上前来道:“林教一路保重!” 林锋定睛一看,口中笑道:“一定。小楠,武学一途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在时不得有半分懈怠。” 这少年乃刺血新晋地阶刺客,深得林锋喜爱,自人阶入地阶仅用区区三月。 他闻言用力将头一点,口中道:“小楠定当发奋,来日同林教比肩!” 话音方落,不少刺客勃然色变。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小楠此言已存了僭犯之嫌,林教素来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倘因这一句话引得心意不顺,只怕要当场毙了小楠祭旗。 怎料林锋闻言竟大笑一阵:“好!我们击掌为誓,待你同我比肩之时,与你开怀痛饮!”言罢滚鞍落马立掌耳侧。 二人手掌相寄,林锋翻身上马,一行七人纵马扬鞭裹夹杀气,一路往天风国孟州府而去。 此后小楠停旨岭暗杀张谆、护雍武帝夜赴真源山立下大功,这一节乃后话,此处不作累述。 却说林锋一行七人星夜兼程,奔赴孟州府快活林,一路上餐风饮露饮食马背,待到快活林左近皆觉疲惫。 这七个皆是积年杀人的主儿,焉能不知养精蓄锐的道理?故于快活林向南十里外,寻了个僻静所在生火宿营借以休整。 曹震翻着架上野猪腿,左袖煽着扑面轻烟:“拜月教立教西域,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听闻此教精于左道之术,一幻一法只怕难敌,需得细细想个章程出来,才好安心下手。” 阿修罗适才扳翻了野猪,现下又扛木搭棚,听曹震此言不由道:“大名鼎鼎的血手人屠怎地怂了?倘依我说,只管杀将进去便是,理会那劳什子的鸟幻术作甚?看那西域的狗夷子够我几拳招呼!” 乾闼婆附议道:“正是!只管杀将进去,再一把火烧了那鸟店,这才快活!” 迦楼罗口中衔根青草,自倚在树上,口中道:“莽夫,莽夫!你两个白作了十余年的刺客。似你们这般蛮干,便是九条性命也不够丢的。” 乾闼婆柳眉一横:“我且来听你高见!” 迦楼罗吐了青草,身子稍一滚便落下树来,她自来在曹震身侧,扯块猪腿塞在口中:“你我皆不曾与拜月教打过交道,何来见地一说。” 她将口中猪腿一吐:“这肉尚生。彼岸,你可有甚么考虑?不妨说来听听。” 林锋皱眉摇头:“我哪有甚么考虑?便是拜月教也是初知,此前全无耳闻,哪里知道如何与他法术对敌?不过——” 他伸手抚着颌下细须道:“倘使拜月教幻术与苗疆祝由术能有相通之处,我这法子倒可一试。” “莫非是要以破除黑凤祝由术之法,破解幻术?”曹震一拍腿面,野猪腿失他相压立时跌入火中,砸起一派火星。 乾闼婆抬手一下轻掴在他后脑上:“说话便说话,乱动甚么!偏要脏了这条好猪腿才快活?” 曹震手忙脚乱扑灭身上火星,这才自火中拾了猪腿出来:“不干不净食了无病,你怕甚么?” “彼岸早时方入刺血,大人便委他重任,引得无数老人心生不满,地阶黑凤便是其中一个。他两个切磋一番,黑凤不是对手,只好施展祝由术以求自保,不料却教彼岸破了。那时你们不在庄内,因此事太小,故不曾说与你们知道。” 阿修罗冷笑一声:“幸得那时不在庄内,否则,只怕连我也叛了!” 紧那罗忙道:“休得胡言,彼岸,那祝由术你是如何破的?倘拜月教幻术同此术如出一辙,岂非省了许多事情?” 林锋撕块猪腿塞在口中细细嚼了咽下,这才道:“祝由术不过是黑凤目释杀气,用以慑人心魄的法子。倘你杀气强盛,自然可从中挣脱,便是反慑于他也非难事。” 摩睺罗伽若有所思:“倘拜月教幻术同祝由术一般,我们自可以杀气对之,以求摆脱。” “正是。” 曹震取了短刀分肉:“幻术如此应对也算有个章程,法术又当如何?皆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可不能厚此薄彼。” 此话一出,直将几人说了个面面厮觑,**幻术之法也不过揣测,半点真凭实据不存的法子,现下又问法术,哪个还能答得上来? 良久才听林锋道:“万事万物皆存短处,拜月教也非神仙,岂能全无破绽?届时见了随机应变也非不可。现下便是想了法子也不过信口胡诌,与其在此空费脑力,倒不如好好的养精蓄锐,明日手下见真章。” 他这番言语自有道理在内,余下人众皆无办法,只好各食烤肉,回草棚安眠不提。 翌日亥时,这七个带齐兵刃趁夜色直往快活林而去。 此间距快活林不过十里远近,这七个武功傍身,不过半盏茶时辰,便来在快活林雍容门外。 一旁小厮见有客前来,立时满面堆笑迎上前来,怎料阿修罗突发刁难,只一刀便戳了个透心凉。 他见林锋皱眉,心知彼岸心有不悦,当下口中怪笑两声:“这厮若是拜月教教徒,岂非纵龙入海要坏大事?” “倘他并非拜月教教徒,不过是个在此处谋生的寻常百姓又待怎地!” 阿修罗冷笑:“那又怎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初元老叛乱时,你彼岸杀的人,与我一众相较多了多少?莫说不愿平添杀孽,放甚么鸟屁!” 林锋怒道:“信不信由你,惹急了我,将你贼舌头割了下来拌着吃!” 阿修罗踱了两步来在林锋面前,手中钢刀一横:“你便就不怕,我立时一刀宰了你?” 林锋见了多少生杀阵仗,又过了多少修罗恶场,哪会与他示弱?反手抽了流光剑针锋相对:“有种的便来试试!” 曹震见他两个动怒,只好走出分开两人:“大敌当前岂可自乱阵脚?” 乾闼婆也从旁挤身进来,口中低喝:“自己人舞刀弄枪像甚么样子!倘惊了拜月教狗夷如何是好?” 有他两个良言规劝,余下众人又扯臂按手,这两个这才满心不悦各收了刀剑。 待要进门时,却听一人道:“尊驾好厚的面皮,杀了我快活林小厮,还要入门享乐不成?” 林锋定睛一看,原是当初阶前阻路得执事闫辉,他忙道:“闫执事请了。我一众有要事寻老板娘相商,错杀小厮一事,且先赔个不是,待了了大事,再细细相商,如此可好?” 闫辉冷笑两声,双臂往身后一送:“老板娘?冷罗刹早便走了,如今快活林主事乃区区在下,林君有事只管同我说来便是。” 林锋闻言面上寒意骤起:“好!你今日打算怎么死!” 因高慧心苦命,林锋心内自存了七分悲悯之意,倘要对她动手只怕于心难忍。 她先失麟儿后殁挚爱,倘再当着她面毁了快活林,只怕登即便要教她一语成谶,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适才林锋因阿修罗刀搠小厮怒气,也是因此缘故。现下听闻高慧心已弃了快活林不知所踪,自然也无需再留半点颜面给闫辉。 闫辉闻言面色猛趁:“我同你众人素无仇怨,缘何要取我性命?” “拜月教徒敢入中原者皆需一死!” 他“中”字才一出口,流光剑已脱鞘而出,旋即挥臂一斩,直往闫辉面门斩去。 余下六人见林锋动手,立时各擎兵刃往闫辉身侧包去。 场中众赌徒见他一众拔剑伤人,纷纷抢出门外夺路而逃。 闫辉足尖只稍稍一点,身形已如絮飘出,口中笑道:“想不到你刺血消息灵通,竟能知我拜月神号。”说话间身上竟生白雾阵阵,立时便掩了身形。 林锋见一剑斩空,忙抢上一步又出一剑,怎料这一剑依旧不落实处,只是心生惊诧。 “诸位留神!这白雾不对劲!大家靠在一处莫走散了!”只听乾闼婆一声娇喝,几人身形立时飞退,霎时间便背靠背立在了一处。 林锋微一抽鼻,只觉白雾竟甜香如蜜,口中忙道:“小心,雾中只怕有毒。” 言罢稍一提肘知会曹震留心,右肘一动已知无人,心内更生警惕。 “倘拜月教教徒藏匿雾中暗算于我,这可如何是好?”他心内念头未绝,忽见雾中人影攒动,手中各持凶器直往面前杀来! 第55章 陷幻境情危势也急 擒执事枪锐剑更利 却说林锋见那一众各持刀剑杀来,心内暗道一声“不好”,当下哪还顾得了别人安危,只管仗流光剑与他战作一团。 但见他一口流光剑上下翻飞矫如游龙,剑招挥洒气势如虹,一时间厮杀场中剑气纵横,顷刻间便斩杀了十数人。 汩汩乌血自尸首颈项伤处涌出,全然不存半点腥膻气息,反是甜香愈发浓重。 林锋身形笔挺,钢枪也似的傲立场中,剑上乌血直滴在足侧,身畔淡金光点雨落,便如缤纷落英煞是好看。 他将臂一甩,振落剑上余血,心内暗道:“一气杀了这许多人,大抵也可敲山震虎,教这一众退去了罢?” 心内念头未绝,周遭人影霎时无影无踪,便是地上尸首、乌血竟也无迹可寻。 “莫非拜月教又有甚么鬼蜮伎俩?” 林锋稍一迷惑,却又暗想:“管他甚么诡计,来多少杀多少便是,教他一个也走不了!莫非西域夷子还能用美人计来惑我不成?” 主意方定,只见十数美女已来在身侧。 她一个个皆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容貌,身上只薄薄披层轻纱,露出大片胜雪肌肤来。 这一众美女将林锋四面围了,不住的轻歌曼舞、搔首弄姿,举手投足间妙处隐现风光旖旎,一股狐媚妖娆浑然天成。 倘换个意志不坚之辈见了如此情景,只怕立时便要弃剑于地,沉醉温柔乡中自拔不得。 林锋既能修成读招,自是悟性出众之人,他只略一思索,便知自己已中了拜月教幻术。 只是这幻术实在太过高明,以至能将人心所想尽数展现罢了。 他想明原由,当即盘膝坐了,默念涤心净体功心法,心内杂念立时便教摒除。 紧接便听他口中一声厉喝,待双目张时,身侧诸般幻象便如残雪遇阳霎时泯灭,便就连雾中浓郁甜香竟也随之而去。 林锋环顾左右,身侧依旧是曹震六人,这几个皆双目无神瞳光呆滞,沉溺幻术之中如痴如醉。 只曹震一人稍存抗意,呆滞双目不时跳动几下,想来已摸清幻术门道,尚还不曾悟出挣脱之法。 林锋见状忙捏了曹震左腕,一道内力由他太渊穴渡入体内,待在奇经八脉内行走一个周天,又提指在他眉心印堂轻轻一点,口中喝声“咄”,曹震这才悠悠醒转,扼腕叹道:“好利害!险些死在这幻术之下。” 二人如法炮制点醒余下五个,便听冷笑忽起,细听下竟不知冷笑起自何方:“好!好个刺血,好个彼岸!能由我教太虚幻境内挣脱,闫某好生钦服!” 稍一顿,又听闫辉道:“来教我看看,风刀霜剑你们又能熬过多久!雪儿动手!” 话音方落,忽听一女音应声“诺”,旋即便听她喃喃念道:“借蟾宫月神之名,承太阴缥缈之灵,令风霜雨雪化吾刀剑,以冒犯神灵之魂魄,息圣主之怒火……” 她音声空灵如起于心,几人听了只觉此音圣洁无伦,哪敢生出半点邪念亵渎的心思来? 雪儿音声愈发高亢清亮,前时尚如呢喃耳语,待至最后竟如万千铁骑策马而走。 那咒语也不知有几多字句,众人只觉四下渐寒,如在顷刻间自夏入秋,又由秋至冬一般。 幸得他七个皆属内功深厚之辈,只稍稍运转功法,便可消除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听面前一声锐鸣,直如一枝响箭劈面射来。 林锋自在运功耳力过人,锐鸣起处已提剑横斩一记,只一下便将来物斩个粉碎。凝目望时,原是根冰锥劈面而来。 还未等他收剑,锐鸣已接连传来,四面八方冰锥不绝,虽只麻雀大小,奈何数多难计,一眼望去直如蝗虫过境莫能视物。 只见他丢开浑身解数,手中流光剑上毫光倾泻如潮,剑气激荡纵横犹胜先前。 他这剑气便是生铁也斩得开,区区冰锥坚不过石,哪是剑气的敌手?只稍一触便化齑粉,顷刻间便融化成水淌了满地。 他一众御守片刻,忽听身侧阿修罗一声惨叫,急回首时,便见他右腕上已中了锥。 然他伤处全不见血,只见一层厚厚寒冰竟如活物,只管缘臂而上直往肩上漫去。 眼见冰层便要攀上肩峰,林锋抬指在他右肩连点七次,旋即扬臂一剑,将他右臂齐肩斩落。 那断臂落地,竟跌得粉碎,只余一口钢刀在地,余下衣骨肉肤荡然无存。 这七人虽皆是修罗场中闯出的阎罗,断臂断腿也是司空见惯,然见了此情此景,竟不由浑身战栗起来。 “尔等此时弃兵归降,顺我圣教,闫某当向月神诚虔祷祝,免了尔等死罪。” 林锋口中喝声“做梦”,只足下稍转两步,人已挡在阿修罗身前。但见他使个刺字诀,将面前一派寒星推在冰锥上。 他虽早得了无名剑法三昧,奈何此时冰锥为数众多,便是他瞬发七剑的剑速,也教条漏网之鱼擦了左袖而过。 这一下不曾触及皮肉,故只衣衫为冰所结,当下忙扯了衣袖弃在一旁。 阿修罗虽缺一臂,脑中却尚还清明,见林锋不顾安危舍身护持,不觉间双眼已微生热意。 乾闼婆跃身扬鞭又护林锋,口中大笑:“老娘杀人一世,今日殁于旁人之手也是因果报应。且来与你作一场,看看你死或我亡!” 紧那罗仗手中熟铜锏,大步流星只管往前相迎:“我天龙八众岂有畏死之人!” 天龙八众乃刺血最早的八位天阶刺客,此后又有了乌鸦与人屠子曹震。元老叛乱时,帝释天、那伽、夜叉饮恨林锋剑下,故阿修罗对林锋素有成见。 而今阿修罗见诸袍泽舍身相护,为首之人便是林锋,一时心内已生出笑泯恩仇之意来,口中不由道:“彼岸!今日之后如我还有命在,断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迦楼罗拈两根短戟,风车也似的轮转,口中喝道:“我们拼命,你却来寻彼岸吃酒!教我们去喝西北风不成?” 她只稍分神,一枚冰锥已贯腹而过,温热鲜血未及流出,已教冻作一块,一时间五脏六腑尽皆化作坚冰,未待身形倒下,人已气绝而亡。 “静姝——”摩睺罗伽于她素有倾慕之意,而今情急之下竟唤出迦楼罗本名来。 他身形方转,左肩上早中一锥,待身形扑倒,指尖距迦楼罗短戟仅余半尺远近。 阿修罗见先后三位袍泽殒命,皆因自己右腕中锥所致,虎目之中泪崩难止:“你们速走!休要管我!” 乾闼婆狠啐一声:“放屁!” “彼岸,你还不滚!” 林锋提剑冷笑:“你当自己是谁?也敢呵斥与我?” 他只觉流光剑相较往日竟重十倍有余,便是体中内力也生晦涩之意,不似平日调度随心。 乾闼婆于这几人之中内功修为最低,此时已难再立,倘非手中尚有钢鞭在握,只怕已要倒地不起:“速速闭息,雾中……有毒……” 她“中”字未尽,人已扑地难起,旋即便见紧那罗一头栽倒,曹震待要伸手相扶,自也教他带倒。 林锋强支几息,自也直直扑下。 这一众呼吸急促只喘粗气,忽觉雾气缓散,林锋勉强抬眼,只见闫辉手提长枪信步而来。 他冷笑一声:“忤逆月神者皆死。”言罢挺枪一下,立时便贯了乾闼婆咽喉,可怜乾闼婆纵横一世,今日竟遭他如此夺命。 闫辉随手抽枪,面上笑意不减,又戮入阿修罗胸膛。枪尖挤出些许血滴,溅在他月色袍上,便如几粒红豆加于纸面。 “彼岸,大抵便是中原人所谓的冥界罢?” 枪尖划过面颊奇痒难耐,林锋却依旧冷面相对。 “望你日后教冥月照耀时,能洗清忤逆月神之罪,与我一般,成为月神虔诚的孩……” 闫辉正说着,却教林锋死死捏了咽喉。待挣扎时,却觉面前那对栗色眸子忽就变得锐气逼人。 只听林锋在他耳边轻道:“倘你躲在雾中,我等断要死在此处。多谢你目中无人,真当雾中毒气,便能奈何得了我等不成?” 他音声极是平静,便如一眼深井全无波澜,然言语内杀气却教闫辉两股战战。 雪儿尖叫:“速速放了闫大人!否则教尔等个个死无全尸!” 林锋癫笑一阵:“放了他?倘我当真夯蠢至此,当真信你所言,当真放了他回去——” 他忽得正色起来,音声低沉却又极冷:“那是才是死无全尸之时罢?七条人命,换了一条狗命,这是蚀本的买卖。” “你休与我打哑谜,有话只管说了便是!” 林锋藏身闫辉身后,音声几乎惬意至极:“他适才教我剑意震慑心魄,倘不根除剑意,三日之内断要一命呜呼,便是放了他也再活不了几日,你们大可想好。” 雪儿默然半晌才道:“秘银祭司大人有令,倘你放了闫大人回来,我们便放过你,我们自将向月神起誓,你大可放心。” 怎料林锋闻言又发狂笑:“想医他?白日做梦!解除剑意唯有三法,其一便是以毒攻毒,再灌一道剑意与他;其二便是要他同我剑意抗衡,赢了剑意自然消散,输了他便必死无疑。” “然他胆小如鼠,只敢躲在暗处,如何与我剑意相抗?倒不如——”他略一抬眼,“听听第三个法子。” 第56章 天龙八众尽赴黄泉 拜月圣女孤走西陲 林锋略一抬眼:“杀了我,断绝剑意来源,如此一来他虽能活,日后或痴或傻、或癫或狂,皆与我不存半点干系。三法在此,你们自己定夺。” “好歹毒的后生!阁下说个章程出来,待我等议过,再同你理会。”此次言语者音声喑哑,大抵便是雪儿口中那位秘银祭司。 林锋目角余光往曹震、紧那罗身上一扫,口中冷冷道:“放他们两个走,一条狗能换四条人命,你们作的可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秘银祭司思索片刻,这才徐徐道:“一个,换一个。” 林锋冷冷一笑:“我不当人么?” 曹震闻言口中轻喝一声:“彼岸!你疯了不成!” “你们速走,我自有法子脱身,你且在来时处等我便是。” 人屠子眉峰一皱,只好扛了紧那罗起身,借轻功闪出门外,一路往郊外林间而去。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林锋这才轻道:“闲杂之人尽去,我要你作甚?” 闫辉教剑意震慑心魄,自是舌结语塞、涎水津液不住乱淌,哪里还能出言?竟教他后心一剑戮穿胸膛,一时间气息奄奄人已将死。 只听耳侧林锋轻道:“我名彼岸,并非冥界之意,实是因我自甘堕落永不见光,便如彼岸花自甘堕入地狱。他们本欲以彼岸花相唤,只是我觉花花草草如个女人,便叫了彼岸。日后莫要胡乱猜测,免得生出谬误来。” 他将闫辉颈上右臂一送,旋即一倾剑,教尸首滑落在地,口中低语喃喃如呓:“我自爪哇而归,素未有人见我行迹,而今需教尔等一试九指剑魔凶狠矣。” 林锋挺剑向西北长柜一指:“凡我面向西北,内力运行断要晦涩过余下七方,我虽寻不到你一众踪迹,不过知晓方位,倒还勉强可为。” 他适才与幻象厮杀时便觉不对,每面西北出剑,左肋下便觉炽热难耐,只是那时聚精会神出剑,不敢分神思虑。待至眼下直面西北而立,左肋下已炽若火焚,虽丝毫不觉痛楚,心内却也生出几分讶异来。 却说西北长柜后,果同林锋所言无二,一老叟五心朝天盘膝静坐,口角、衣上血斑如桃,身后四女面上皆露出惊骇神色。 “这厮非我圣教中人,怎能知道无尘净界的所在?” 那姑娘正说着,忽听雪儿道:“祭司大人,那厮……那厮……好生怪异……” 老叟抬手拭血勉强抬头望了一眼,苍老面上忽就涌出无穷惊诧来:“这厮灵力有异!” 雪儿驳道:“凡受月神馈赠之人,圣教皆一一留影记录在册,决计不曾有过此人的面貌!” 老叟沉思一下,面上惊诧神色更甚:“莫非……莫非是……不不不……她早便在月神面前立过大誓,倘有二子早已身化月华,岂能好好的活到如今?为今之计……拼死也要杀他!” 他言语之内已满是视死如归意味,雪儿听了只觉眼眶发热,口中忙制他道:“适才我等强施太虚幻境,您承反噬之力脏器已收重创,倘再施展法术,只怕性命只在须臾之间,我等岂可不义至此?” “你与晴儿速带伽月圣女返归总坛,我与虚弥拼死也要拖他一时半刻。” “此举万万不可!” “我大去之期不远,倘留你在侧,只消再发三枚冰锥便要一命呜呼,届时法术反噬皆需你自行承担,岂非要任他宰割?有晴儿无尘净界相护,你两个轮流承担反噬之力,必可安然返归总坛。” 老叟踉跄起身,又喘几口粗气:“虚弥灵线傀儡之术反噬极小,我虽油尽灯枯,承担个把时辰不在话下,你两个千万要护得圣女周全。”言罢唤过虚弥直往无尘净界之外而去。 林锋见老叟二人橐橐行出,右手自在流光剑脊上轻轻一抚,口中冷冷道:“你两个已决心领死了?” 老叟抚髯大笑:“想要老朽的性命,只怕你还不大够格。” 林锋冷笑两声,身形如电而出,掌中流光剑剑鸣清锐,立时便来在近前。 殒命袍泽至死犹斗,然终究殁于小人手中。 耳畔风响不绝,恍惚间阿修罗面孔浮现目前,并非往日那般教他生厌;乾闼婆依旧爽快;迦楼罗亦微笑满面…… 他仿又看到摩睺罗伽殒前抬手,却终究抓在空处。 那支短戟尚还躺在不远处小憩,似还等着迦楼罗将它拾起,再饱饮敌血。 纤薄剑锋上,满含目睹同袍战死之怒,亦存逝者垂死遗愿,然憎己无能却占了大半。 这含恨一击又快又凶,只眨眼间便来在老叟面前。倘再近半尺,便可一剑斩在老匹夫面上。 林锋左臂一扬,流光剑斜斜斩下。 剑锋方落二寸,忽觉目前一花,紧接便觉掌心作痛,面前火星无数,旋即才听一阵金铁鸣响起在耳畔。 他借力一跃,左手流光剑立时刺入足下地板,直滑出四五丈方才勉止身形。 凝目望时,却见老叟面前竟多一铁傀。那傀儡人也似的生着四肢,关节上尖刺弯刀不可胜数,前胸裂口狰狞,想是适才正是此物借下一剑。 林锋提剑而立,口中冷冷道:“真当此物奈何得了我么?” 虚弥双手一扬,那铁傀竟飘起二三尺高下:“如不相试哪个能知?” 林锋再不言语,身形飞掠竟胜先前,剑影层叠寒光无限,无穷剑气潮涌倾泻,立时便将铁傀撕得粉碎,便是虚弥操控铁傀的灵线,也在这瞬息之间教剑气绞灭。 赫是惊天十式! 他不待身形停稳,只管拧踝旋胯发力猛冲,此举虽省了转身时辰,却最伤踝膝,况林锋来势极猛,如今扛着余势拧身更觉踝上微微作痛。 但见他将流光剑提在眉侧,右手剑指缘剑脊细细拂过剑首,旋即展身探臂直取虚弥咽喉! 那姑娘适才教他一剑破了铁傀,直惊得花容失色,哪能料及他如此回剑相刺? 况这浴火花开本就是落英剑法内的杀招,剑谱内此招详解不过“一往无前、逆者皆亡”二词八字而已。 前四字乃述出剑之心,后四字乃述剑出之果。 虚弥尚自慌乱,忽听身后剑鸣响得急促,急转头时已教流光剑穿喉而过。 紧接便见林锋使个绞字诀,颈中鲜血乱迸缘剑四散,不过一二息功夫,人已气绝毙命。 他信手挥剑,将虚弥尸身甩出丈来远近,腔中余血随身淌溅,只在地上绘出一条血色长蛇来。 “我曾在爪哇浪迹一年,无论黑白正邪,皆要同他比过方才快活,分高下决生死,高者生、下者死。”林锋踱在老叟面前,随手振去剑上残血。 “你既已胜他,为何还要杀他?” “为何虎狼要以牛羊为食?我来说与你知晓:弱者为肉、强者食之,这是老天定下的规矩,江湖也是如此,强者便生、弱者便死。” 老叟强自冷笑:“你……你非人!你是狼!是恶鬼!” “不错,我是狼、是恶鬼。”他忽得提高音声,“只有狼和鬼,才能自修罗场中爬出来!” 老叟音声已有些颤抖:“那些修罗场皆是你一手所造!你以杀人为乐,便是畜生也强似你千倍万倍!” “非是我以杀人为乐,如不相杀,实在不知是否活在人世。我已失了过去,也不念未来,只好教自己知道,我尚还活着。” 林锋微微一笑,面上满是凄惨薄凉意味,竟教老叟不知如何对答。 良久才听他道:“你……你这个疯子!如此活着,同死了又有甚么两样?” 林锋忽得暴躁起来:“便是与死无二又如何!我只想知道自己尚还活着!又有甚么错!” 老叟正待开口,流光剑已贯喉而过,林锋冷冷道:“遗言也教你说了许多,还不速速启程上路,见你的月神?” 那凄惨薄凉笑容又攀上面颊,人却颓然倒地,轻轻啜泣起来:“你说的不差,我实是个疯子,杀人感生之外还有旁道么?” 林锋自在身上擦净剑上血迹,又随手推翻几座烛台,这才步履橐橐行出门外。 身后快活林先起青烟又升黑雾,不多时便见滚滚浓烟直上云霄,林锋怔看半晌,这才转头又往南去。 行不上十来丈,忽见远处一人远远行来,正是血手人屠曹震。 “如何?” 人屠子垂着眼帘迟疑半晌,这才道:“死了。天龙八众一发上了黄泉路,紧那罗说他没脸在世上苟延残喘,自己下去寻他手足去了。” 林锋将头一点:“如此也好。死了干净,于他们来说,死了才舒服些。” 稍一顿,又听他道:“老曹,我倦了。” 曹震失笑:“怎么?作刺客作倦了,想换份营生?” “是,厌烦得紧,嗅到血味便要作呕。” “你当刺血是甚么所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我要走,你拦不住。” 曹震将手往他肩上一搭:“我也不曾说过要拦你罢?” 林锋大笑:“你这人屠子好生狡猾!整日咬文嚼字,却也不嫌烦腻!” 第57章 双刺客殴斗小酒肆 两兄弟走马清源山 黑衫少年自靴底蹭净短刀血迹,笑吟吟的看着面前红衫女:“阿姊,四下皆已干净,这是最后一个,我们已可启程了。” 红衫女上前替他左肩伤口细细撒了镇痛散、金疮药,又扫满地尸首一眼,这才道:“好弟弟,待阿姊再留些东西,我们再动身好么?” 少年将头一点,自收了短刀回鞘,垂手静立一旁候着。 却见那红衫女由怀中摸了绢帕,又在指上沾血代笔写下几行小字,旋即往尸首面上一丢,这才唤了少年扬长而去。 这两人作些杀人留字的勾当且按下不表,却说天风国孟州府往狄戎国古渊郡官道上蹄声响得急促。 而今正是七月天气,晌午日头高挂九天,直如一炉烈火悬在顶上,便是平日道旁树上的聒噪老蝉也安分不少。 两个年轻骑手各跨骏马一路狂奔,八只马蹄上下翻飞,掀起一路尘烟。 古渊郡乃狄戎国东北边陲重镇,在国中诸郡内最是繁华。狄戎国同天风、北理二国贸易往来,皆需途经此郡,便是国中年年税收,此郡也占了大半。 白袍骑手自觉汗欲入眼,忙提袖相拭,口中道:“彼岸,一气跑出七十余里,还不歇歇马?再寻个小馆打了牙祭再走不迟。” 红袍骑手亦满头淋漓大汗,问他所言口中应声“好”,自将手中缰绳一提,马速渐缓。 正是林锋、曹震二人。 他两个驭马慢慢行来,见道旁方旗漫卷,间或露出个楷书“酒”字,忙下马进店,唤掌柜取酒上菜,便在窗边桌前一番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见曹震将箸一停:“彼岸,那日你说倦了,究竟是真是假?” 林锋拾块羊腿肥肉沾了蒜泥塞入口中:“自然当真,我又岂能胡说八道,与你玩笑耍子?” 人屠子闻言眉梢一跳:“我实在不知,你竟是如何念头。来得突然,走得也要突然,究竟所谓何故?” 他将面前黄砂碗一举,只稍昂首碗中辛辣白酒便尽数入了口中,再见他瞑目细品一气,这才开喉吞咽。 林锋怔望着道旁懒散树叶,忽得自嘲一笑:“所为何故?我哪知道所为何故?凭你的武功,又缘何要吃这一碗饭,作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曹震闻言一时有些错愕,他哪料得到林锋能如此原封不动的抛还回来,猝不及防下竟教他问个瞠目结舌。 林锋拿了砂碗饮茶润喉:“一夜之间屠了平南王府,这等身手断也是师出名门,莫非是要扬名立万传号江湖不成?” 他自咂咂口中滋味,只觉这茶太酽极是苦涩,心内全无半点回味念头,一时竟有些思念赤炼泡茶的手艺。 曹震又添碗酒:“自然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倘太记挂‘功名利禄’四样,只怕我也有不得这身手。此事不提也罢,怎么突然要走?” 林锋望着碗底茶叶不住打旋,口中喃喃道:“厌了,杀倦了。我杀了旁人,又要有人想替他们报仇来杀我,可他们又非我对手,只好死在我剑下。我已杀得手软、杀得于心不忍、杀得有时要教噩梦惊醒,实在是不愿再杀了。” 曹震满面质疑神色:“堂堂彼岸,也能教噩梦惊了?” 林锋一口饮了大半残茶,又用力将口中碎渣吐出窗外:“怎么不会?” 曹震看他作态,不禁咂舌相叹:“这茶入了你口当真冤枉,饮茶需得一观二嗅三细品,似你这般当酒直灌、大口牛饮,也不知是你之荣幸还是茶之不幸。” 林锋大笑一阵:“我确是以茶当酒不假。从前我也极爱饮酒,嗜它如命的,是后来稍一饮些便生呕意,只好作罢。” “多少人一成刺客,便一世也退出不得,非是他们生性爱杀,只因退出之后,便就一无所有了……” 他自曹震手中接过碗来,将碗中寡淡村醪一饮而尽,许是饮得太快,酒量如他也不由咳嗽一阵。 “常人十世怕也难有他们积蓄万一,本可风风光光金盆洗手,便是后半生穷奢极欲也无不可……” 林锋适才饮了一碗似不觉快,又伸手提了酒壶连灌几口,待一阵咳止,这才拭了睫上薄泪道:“然他依旧在这修罗场中舐血刨食,正因畏惧一无所有四字。” 稍一顿,又听他道:“我本就一无所有,又有何惧哉?” “我记不得过往之事,也记不得当年旧人,思来想去,大抵也无何人能记得我罢?” 林锋苦笑几声:“自一无所有而来,往——一无所有而去,大抵也是无差的罢?既厌了收钱杀人、刀口舔血,那便抽身而退。左右无人知我名姓,也无人记得我这具行尸。” 他言语之内满是阑珊萧索之意,怎料曹震听了却蓦地站起身来。 只听人屠子口中喝声“放屁”,左手抄了酒壶直将半壶村醪泼在林锋面上,紧接右手已提了他领口,口中又高声喝道:“自一无所有而来,往一无所有而去,你真当自己如今还是个孤家寡人不成!” 林锋吃他一泼身上酒液淋漓,自也暴躁起身:“那你来说与我知晓!我还有甚么东西傍身!” 他将胸前绒扣一解,身后流光剑已教狠狠拍在桌上:“除了这剑我还有甚么东西?是那些教我压在柜底等着发霉的银票?还是那些烂透了的人头!” 人屠子闻言大怒,只臂上稍一用力,便将林锋远远甩出窗外。 他自将臂轻甩两下,露出袖内麒麟刺来:“你也配称天阶?你同那些毛头小子有甚么两样?今日曹教与你上一课!” 曹震口中“一”字未尽,左手已将流光剑甩在他身侧,紧接便见他合身往窗外扑去。 林锋咬牙道:“在刺血内,我才是总教!”说话间已绰了流光剑在手,旋即抖个剑花,径往曹震胸腹要害点去。 二人便在平坦官道上斗作一团,你来我往杀招迭出,仿有血海深仇一般。 这道旁小店本就不大,掌柜见二人提领砸窗叫苦不迭,心内暗道今年犯了太岁,怎地平白遇上这两个凶神。 二人拆解了百余招,忽见林锋挺剑直往曹震左肩刺去。 他方出剑三寸,忽见一点寒光直射左目。急躲时,已教曹震麒麟刺在眉骨上点破。 曹震因他一躲出剑稍偏,故只伤了左肩皮肉:“下一刺便要你的命!” 林锋抬手将眉上血迹一擦,自冷冷回道:“那边试试,是你的刺快还是我的剑快!” 又拆解五十余招,只见曹震飞起一脚正踢在林锋腕上,流光剑立时跌在一旁。 然他抬脚时,右腕正送在林锋手边,只一下便教连皮带肉扯了麒麟刺下来。 人屠子遭林锋伤了皮肉,直痛得面色发白臂上直抖,本待稍歇运功镇痛,林锋却已合身而上,只好又与他战作一团。 两人出手凶狠,全无半点章法,那是一双高手一决雌雄,分明是两个地痞打架斗殴。 也不知打了多久,二人这才分躺官道左右喘气将歇。 曹震勉强起身拾了麒麟刺在手,又自带内拿了止血药出来,分与林锋涂上:“一无所有?我拿你作亲兄弟看,休要负了我这一腔情谊。” 林锋瞑目上药,阳光射在眼上赤竟如血:“回去便同你换张金兰帖,可不要跑。” 人屠子枕了双臂:“你当我姓曹的怕你不成?小楠心内对你极是推崇,你对他也十分的器重,是么?” 林锋懒懒应了一声,口中道:“那孩子颇具根骨,假以时日,当可跻身天阶之列。” 曹震坐起身来按按左肩伤处,连吸两口凉气,待疼痛稍缓才道:“你眼力老辣,我也需拜下风。此子六岁杀兄早便无情,只是可惜……” “可惜甚么?” “可惜他如今对你那侍女赤炼颇存爱意,你常说:情从无到有,便是万劫不复。他六岁摒情而今倘重拾了,‘万劫不复’四字你当还远?” 林锋双眉一皱:“赤炼从未提及,此事我确实不曾察觉。” 曹震一笑:“这侍女竟能瞒过主子的眼目,有趣,有趣!莫非你一惯疏远于她?” “不错,我自入刺血以来从未相信过她,此人实是人如其名,真如毒蛇一般暗藏毒牙。” 人屠子不免疑惑:“你既知她如蛇,为何还要带她在身边?便就不怕这美女蛇咬你一口么?” “不过是想知道知道,这厮究竟欲意何为罢了。” 林锋长身站起走入酒肆,自在柜前站定,又自怀中摸出张银票推在掌柜面前:“我二人失手损了店面,这点银两权当为偿。” 掌柜低头细看竟是张百两足色银票,他不过一间山野小店巴掌大小,刨除吃用嚼饮,到手不过两来银子。 现今这厮头脑不灵,出手属实阔绰,下半生实已吃穿不愁,心内不由窃喜。 转念一想又恨自己这店面太小,倘再大几分,岂非又有百余两银子到手? 他心内正自胡思乱想,林、曹二人已各自翻身上马,一路扬鞭直往清源山蒋家庄而去。 第58章 鬼面客昭然露野心 厌世人藏思赴洛城 却说林锋曹震二人日夜兼程,一路往幽州清源山而去,方至山脚便觉一阵恶臭直灌鼻中——竟是尸腐之气。 曹震袍袖一挥遮了口鼻:“糟了,场子教人踢了。你也遮掩些,留神染了瘟。” 林锋挥鞭打马直往山上奔去:“无妨,我素来不惧瘟瘴的。只怕此次伤亡颇重,否则怎有如此尸臭。” 待到庄前,只见十数刺客正投尸入火焚化,乃防瘟土法。他一众十数人各自带伤,二人抬一尸首竟有些行动不灵。 二人策马入庄,却见青石地上皆是大块黑红印记,马蹄踏过立时龟裂,凝目细看,原是人血枯涸所致。 那一众刺客见了他两个纷纷行礼,口中道:“见过林教、见过曹教。” 林锋稳坐雕鞍稍一提缰:“免礼。怎么回事?” “赤炼、小楠趁首领述职时叛逃,首领吩咐过,林教、曹教归来,即刻往议事厅见他,许是要说清理门户之事。” 林、曹二人相视一眼,齐滚鞍落马借轻功一路往议事厅奔去。待入议事厅,见虎头交椅把把如旧,只是椅上人已难归来,一时间悲从中来。 鬼面客自坐了当中龙头交椅,面前跌着几块碎瓷,想是得知赤炼、小楠叛逃之事摔杯泄愤。 他两个上前禀道:“属下奉命剿灭拜月夷子,今来缴令。” 鬼面客叹口气:“事情办得怎么样?” 林锋眉梢一挑:“七人出师两人生还,拜月教圣女逃脱,其余人教我众一网打尽、就地格杀。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降罪严惩。” 鬼面客将手一摆,又长吁一声:“拜月教行事隐秘,尔等以武学战他邪术,能得半功已属不易。有功当赏有罪当责,我又岂能因此降罪罚你两个?起来说话罢。” 二人又齐告罪,这才起身在鬼面客左右落座。 他右掌在椅侧扶手上狠狠一拍:“赤炼小楠两个,趁我回总舵述职叛逃,还敢留书一封羞辱与我!你们两个且将此书看过。”说话间已将一块绢帕丢在二人面前。 林锋拾了绢帕在手,只见帕上满是血字赤迹洇染,乍看下直如满帕桃花斑斑驳驳。 帕上字迹不多,通篇不过二十余字:“小女赤炼携丈夫楠拜上座前,吾夫妇两人即日脱离刺血,诸公勿念。” 鬼面客二目虚阖,口中杀气腾腾道:“此二人犯得是当处极刑之罪,况他两个残害同袍,死、伤、残三者无算,足够死上十遍还多!” 林锋闻言忽起身跪倒,双手自在顶上一抱:“属下请命捉回二人清理门户,望大人应允!” 他见鬼面客默然无声,自又开口道:“莫非大人信不过属下的功夫?” 鬼面客这才道:“彼岸的功夫,我自是信得过的。当日你一口宝剑力战帝释天、那伽、夜叉三人,我便知道,在我刺血之中,你的功夫当是头一份。只是——” 林锋闻他音声拖长,忙又道:“属下愿立军令状在此,不带二人人头回来,任凭大人处置!” 鬼面客沉吟半晌才道:“曹震听令,现命你追查赤炼、小楠下落,但有踪迹只管赶上就地格杀!” 人屠子忙道:“属下自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稍一顿又道:“大人,属下无能只恐难尽犬马,请派彼岸为左右,日后定献他二人首级于阶下。” 鬼面客却道:“你需左右,只管去寻旁人,任凭你要多少,我尚有要事吩咐彼岸。” “彼岸,你可知道北理国洛城广晟镖局总镖头?” 林锋忙道:“北四州统廿四镖行总镖头八卦金刀王莫逸尘,属下略有耳闻。” 鬼面客稍一点头:“正是此人。这厮昔年走镖时,曾伤我刺血七条人命,现今他要金盆洗手,天下哪有这等便宜的买卖?我要你取了此僚首级来此复命,你可敢去?” 林锋忙道:“属下敢不领命。” “好!我刺血彼岸一身是胆,你且下去准备,即刻启程。” 林锋应声“是”,自离了议事厅整点行囊不提。 待林锋走远,才听鬼面客道:“曹震,你可知道我缘何要命彼岸去杀莫逸尘?” 人屠子躬身垂手:“属下愚钝,不知大人良苦用心。” “赤炼乃彼岸侍女,小楠又是他的部下,我怕便难下杀心纵他二人远遁,这是其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彼岸于我已无用处,莫逸尘八卦金刀锋利,正要借他取了彼岸性命。” 曹震闻言心内大惊,身子不由一动,他怕鬼面客生疑,忙顺势将身一转:“倘莫逸尘杀不得彼岸,又当如何?” 鬼面客大笑一阵:“莫逸尘十年前便已迈入宗师阶位,倘杀不了区区一个彼岸,他还作甚么八卦金刀王?” 他将蓬髭鬼面卸下:“当年我在北理国虎跃林初遇彼岸时,便知他是个可用之人,故才留书与他。” 原来这厮正是当年林锋仗义相救之人! 曹震偷眼瞧他面容,只见这厮鼠目贼眉,颌下留撮山羊胡,模样瞧来十分的猥琐,心内不由暗道:“我自入刺血十数年,今日才知这厮竟是如此模样!” 蒋中伟道:“那是我妆作脚行商人,暗地探访正道诸派,教中传令要我在虎跃林盘桓几日。恰是那时遇了几个剪径蟊贼,又逢彼岸出手相助,我见他武功不差,便生招揽之心,只是那时并无良策,只好左拖右拖思索章程。” “好在当夜赤炼不知缘何前来杀我,不然哪有机会服了龟息散假死骗过他两个,招揽彼岸替我刺血效力?” 曹震听他将当年故事娓娓诉来,心内不觉竟生出几分兢惧之意。 他正自胡思乱想,又听蒋中伟道:“那小贱人虽戴了蒙面巾,然她一身轻功岂是随便可藏的?兼她使一对灵蛇双匕,我自然知道她是鬼燕镖苏谦的门人。” “我虽不知彼岸缘何失忆,不过如此正是合我心意,我也无需动用你这暗棋,便能教他为我赴汤蹈火,实在快活!” 曹震闻言不禁疑惑:“属下这暗棋?” 蒋中伟面上笑意更甚:“不错。当初是想,倘他当真前来,便由你代我传令给他,自然不会有马脚露出。怎知他记忆全无,当真是阴差阳错所致的天衣无缝!” 他站起身来在厅中肆意走动:“后来我借此子之手灭了天龙八众,如此一来,刺血便是我只手遮天。” 曹震不解:“天龙八众个个武功不弱,且素无分权之意,缘何又要杀尽他们?” 蒋中伟一展皂袍潇洒落座:“你入教不过十六七年,尚不知楚凌霄的为人。这老贼虽是一教之主,却是个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之人。” “此人生性多疑,唯恐教中有人反他,故我教中五宫双坛皆有他的心腹高手,用以监视五宫宫主与左右二使。刺血虽不入五宫双坛之列,却是处极是要紧的所在,老贼派了整整八位高手前来探我底细。” “天龙八众?” “不错。唯有除去他们八个,我才能放手而为。我岂能安于区区一个右使的位子?便是乾坤教也不过是我要走的一步罢了。” 曹震登即跪倒:“属下愿唯教主之命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教主早酬壮志、速达雄心!” 蒋中伟将双臂往身后一送,口中一阵大笑,这才伸手托了曹震起身:“起来起来……甚么雄心?这不过是我的一腔野心罢了。倘我野心能成,你曹震,便是我蒋中伟的左膀右臂!” 他两个自在议事厅内言语,林锋自已回了卧房。 只见房内满目狼藉,被褥枕头万般杂物丢了满地,他冷笑两声:“赤炼啊赤炼,你对着移穴之法的执念,也太深了些罢?” 林锋伸手入怀,一本册子贴肉而藏,册内夹着一只玉镯与一根飞凤钗。 他自在满地杂物内随意翻动几下,见屋内也无可用之物,只随意包了两件衣物,便起身往外而去。 却说曹震打点了行囊出了暗道,舒筋展骨活动四肢,他需去搜查赤炼、小楠二人下落,这是份大大的苦差事。 他正自舒展,忽听身后林锋道:“小楠匿踪、审讯的本事皆是你门下头名,你当真寻得到他?” 人屠子将肩一耸:“他便就不是头名,我也寻不到,天下如此之大,王八蛋才知晓这两个去往了何方。” 他四下一扫,见左右无人,这才压低了音声道:“此次可是绝佳时刻,你如要走,可决计不能放过机会。” 林锋斜倚墙边,言语内说不出的轻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需得向莫逸尘借些银子,否则我这穷光蛋迟早饿死。你身上还有几多现银?与我拿些来,一路上吃穿度用没了孔方兄哪成?” 他满柜银票足有百余万两,而今教赤炼尽数掠去,掏遍全身便是个铜子儿也摸之不出,只好在此间候着曹震出来,掏些路费银两。 人屠子笑骂道:“好孽障!原是等着打我的秋风!” 说话间已摸出两张银票递在他手:“节俭些花,保重!” 第59章 劫镖银金刀斗流光 战洛城彼岸败逸尘 却说这日清早,广晟镖局的小趟子手接过镖旗挂好:“莫老爷子,不过押些老瓜儿去趟帝都罢了,区区百来里路程,哪儿用您老人家亲自押镖?” 递镖旗那老叟略一笑:“路虽不远,然虎跃林却是个凶险的去处,早些年有黄开山为祸,折了多少好镖师?多亏无忧派张掌门除了那厮,否则哪有好路可走!” “听廉哲镖局人说,而今海龙帮也入了虎跃林,如不同你们一道前去,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我老了,再走这最后一趟,便要金盆洗手,颐养天年喽——” 这老叟方面阔口一派长髯,两只招子寒星也似的晶亮,他着一领老旧短打,足上蹬对薄底高腰皂靴,身后带口折铁雁翎刀,满头银发挽在顶上,齐整得一丝不苟。 正是江湖八卦金刀王莫逸尘! 此老早年靠七十六式劈金断水刀闯出名号,后北四州三大镖局牵头结盟,又有廿一小镖局先后入盟,众人推他作了这总镖头。 趟子手去了旗衣,抖开镖旗挂在打头镖车上:“您老这话是怎么说的?凭您这副身子骨儿,便是再走三四十年也不打紧!” 那大红镖旗只有三边,嵌着淡黄狗牙边。 轻风起处旗身漫卷,跳出旗面雁翎刀来,刀上一个大大“莫”字极是显眼。 莫逸尘看着老镖旗,手掌已不由攀上银髯:“人呐,需得服老才是。我今年已是六十有三的年纪,走镖的营生也作了四十余年,这把老骨头也当歇歇了。” 他见四下镖师个个挺胸凹肚列得齐整,自翻身上马深吸一气提了音声:“各位弟兄打起精神,亮镖威!起镖喽——” 一众镖师同几个趟子手听得老镖头吩咐“起镖”,个个昂首阔步随车而走,径往西门而去,口中“起镖喽”三字声声传将下去,竟也极有声势。 方行至西街,忽听身后蹄声响得急促,旋即便听一人呼道:“慢行!慢行!” 众人齐转目回望,却见一人一马烈火卷地也似的来在近前,马上那人身后负口长剑,倒也英姿勃发。 “这位便是八卦金刀王莫逸尘莫老爷子罢?适才那声‘起镖’好长的气息,佩服,佩服!”那人仰身环臂稳坐雕鞍,哪有半点佩服的心意在内。 莫逸尘走镖半世,自知“三分保平安”的讲究,自拨马上前拱手道:“正是区区,并肩子……” 老镖头“请了”二字尚在喉间,只听那人呼道:“哪个与你是并肩子?今日要么留下红货,要么亮出片子,否则教你出不得洛城!” 一众镖师、趟子手闻言口中已骂道:“这厮竟是何方的秧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到广晟镖局撒野!” 凡镖师走镖遇了地头蛇,多带三分笑、让三分礼,然自家便是洛城的地头蛇,如此教人踩在顶上,哪里生受得了?他一众口中谩骂不绝,那红袍客却只管盯着莫逸尘不作言语。 老镖头将手一摆,教镖师、趟子手噤声,自又拱手道:“小字号走镖为生,红货自是放不得的;万事以和为贵,这片子也是亮不得的,还请并肩子行个方便,待此行归来,容莫某登门道谢。” 红袍客冷笑两声:“不放红货、不亮片子,今日看老爷取你的瓢儿!” 说话间便见他双足离镫,自在鞍上轻轻一点,人已掠起丈许,旋即见他绰剑在手,苍鹰扑兔也似的向莫逸尘前心点去。 老镖头见他左手使剑,右手剑指并牢只存四指,心内不由暗道:“苦也,苦也!怎地遇上这个杀人的魔头?” 他心内念头未绝,折铁雁翎刀已落掌心,当下使招玉出昆冈,只一推一搅便将红袍客逼退:“不知老朽何处得罪了彼岸兄弟?” 林锋冷冷一笑:“莫老爷子也知在下的名头?” 老镖头置刀于肘略一抱拳:“兄弟大名赫赫,老朽自有耳闻。”走罢这趟镖,他便要金盆洗手,倘有江湖恩怨此时化解最好不过,也免得日后仇家上门,搅得家宅不安。 “我同你自无恩怨,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不过是代人前来索命罢了。”言罢自喝声“看剑”,又往他面门斩去。 莫逸尘走镖年深日久积习难改,忙侧身又躲一招,待二人走过三招,这才施展开七十六式劈金断水刀,直往林锋腰上缠去。 林锋见他折铁雁翎刀来势凶猛,手上剑速不减反增,只管以搏命章法往莫逸尘喉上点去。 老镖头自成名以来何尝见过如此凶顽招式?宁拼着开膛破肚,也要将自己一剑贯喉,当下忙一纵身跃出四五丈远近规避。 这一老一少两个,光天化日之下自在街上斗作一团,街边百姓见了纷纷抱头鼠窜,唯恐教他两个失手伤了。 二人拆解了百余招,忽见老镖头使招烁玉流金迎头便斩,林锋见他折铁雁翎刀来得极快,自将身一闪避其锋芒,紧接便见他斜挑一剑,往个百姓身上刺去。 那人正自逃窜,哪料他突然出手,立时便教剑锋贯了左肩。 林锋挑了那人在剑,旋即臂上稍一用力,直往莫逸尘面上甩去。 那人教他一剑穿了肩头,自已放声惨叫,忽觉足下一空人已远远飞出。 老镖头左掌一探一抓,已消了那人身上力道,口中呼道:“众弟兄护持百姓!”话音未落又往林锋处杀去。 林锋见他扑来,只笑吟吟的将身一转,旋即又挑个趟子手往莫逸尘面门抛去。 镖局中人讲究“义、礼、情”三字,现今教林锋掷来的乃一同走镖的小兄弟,莫逸尘岂忍任他带伤之躯落在街道青石上? 老镖头才一抬手放了趟子手在旁,左肩上早中一剑。 “并肩子将这厮剁成肉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十数镖师、趟子手已擎兵刃,直往林锋头上胡乱打去。 林锋见他一窝蜂涌将上来,忙提气纵身跃上屋檐,只管仗剑拨瓦往下乱打。 他正拨得开心,老镖头已闪身上房,二人便在屋顶你来我往对手拆招,直踩得破瓦残渣雨落。 又斗五十余合,忽听老镖头口中一声厉喝,紧接便见林锋仗剑相格,怎料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剑只略一触,林锋便觉足下一空,人已跌入房中。 老镖头踢了两块破瓦入房,这才合身跃入洞中,势必要赶尽杀绝方才作罢。 这两个自在屋中交手,屋外众人又哪里看得分明?只听得刀剑相触清鸣足响了半盏茶的工夫,这才听得目前“咔嚓”一声响,一条人影已由窗口飞出,直跌出二三丈外方止。 紧接便见八卦金刀王莫逸尘跃窗而出,抬手一刀迎头便斩,倘这一刀劈实,非将林锋脑袋剁作两半不可。 眼见折铁雁翎刀距林锋后脑只余迟来远近,他却忽得将身一滚,避祸于须臾之内。 待起身凝目一望,竟教面前景况惊得满身冷汗——只见青石地上刀痕足具三寸深浅。再细看,痕边平滑全无裂迹,若非收劲功夫炉火纯青之辈,决计难造此痕。 林锋抬手捂紧腰间刀伤,口中咬牙叹道:“好个八卦金刀王!好个劈金断水刀!莫老爷子好功夫!”说话间自已将膝一屈,收剑归鞘,一对招子盯死了老镖头持刀右手。 适才与莫逸尘屋中争斗,身上大小伤创十余,腰上这条足具五寸长短,乃最重一处。 老镖头终是心怀仁善,见他收剑自也将折铁雁翎刀往身后藏了:“看你不过廿来年岁,如此武功也足教江湖中人钦叹,缘何自毁前程走了邪路?” 正说着,忽觉目前一花,紧接便听裂帛锐响忽起,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眼下已无人迹,只余袅袅剑鸣丝缕渐散。 “自我创这十式至今,莫老爷子是挡我九剑第一人。”林锋颓然跪倒,左掌虎口竟已绽裂,“从今往后,江湖中便再无八卦金刀王、廿四镖行总镖头了。” 适才老镖头仓促出刀,连格林锋五击四刺,唯是最后一招双明刺格挡不及,教林锋连刀带人戮个对穿。 可怜莫逸尘莫老镖头威震北四州黑道,今日竟遭横死之祸! 众镖师、趟子手见老镖头身殁,一时如痴如醉呆若木鸡。 林锋打个嘹亮哨唿,红马已撞开人群来在近前,他自劫箱镖银飞身上马,一路横冲直撞往西门奔去。 待出西门又往北折,奔走三四十里,这才寻了僻静处停了马匹,自发一掌震开镖箱,只见箱中足色雪花白银齐整码放在内。 他取了一块在手掂量掂量,莫约二十两上下,心头窃喜时笑意已不由自主涌上面来。 只口角稍一咧,便觉左颊锐痛忽来,伸手一抚却见满掌鲜血,原是适才教莫逸尘折铁雁翎刀所伤。 “多谢前辈饶我性命,晚辈今后自当回头……” 林锋口中道罢,这才将十余银锭收入囊中,余下银两弃在路旁不要,自又打马一路往北而去…… 正是:脱暗返明一朝去,鲜衣彼岸更难还! 第60章 青阳原初逢阿如汗 真耀部痛饮凯旋酒 漠北青阳草原,乃北理国龙兴之地,自太宗昭烈武威皇帝入主北四州、迁都华天城后,这片故土似已教皇族忘在了脑后,然蛮族诸部却依旧生活于此,逐水草放牧而生,全然不爱帝都龙楼凤阙。 而今正是八月过半、九月未至的时节,青阳草原上碧草枯黄鲜具青意,晨起时已感颈内大寒。 都兰依旧升起七斿大纛来。素白大纛迎风招展,露出纛上云纹豹饰来。 早时真耀部图腾圣兽只是花豹,因北理太祖皇帝出身此部,故又钦赐云纹相饰,这才有了现今七斿云豹大纛。 纛起过半,忽闻西方牛角号三长一短呜呜响起,沉闷音声低如牛吼悠似驼鸣,都兰心内蓦地一紧——外敌来犯。 号声不过响了一二次,便见部中男子各带了强弓硬弩、钢刀流星,飞身上马直往正西奔去。 她心内暗道:“只怕又是那群西域马贼罢?” 那伙子西域马贼素来可恶,年年皆要趁着此等时节前来劫掠,倘再晚五七日,真耀部族便要举部南迁过冬。 去岁此时,不少姑娘教马贼掠了去,至今杳无音讯不知生死。 日头渐起纛影缓缩,却不见半个人影回来,都兰心内便如一十五只吊桶齐抛入井也似的麻乱。 待至正午时分,忽听正西蹄声响得急促。凝目望时,却见个部中汉子纵马而来。 这汉子肤肉黝黑、身材魁梧,手挽长弓腰悬箭壶,端得叫个英姿飒爽。 他远远而来高呼不断:“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引得部中留守姑娘纷纷步出毡房。 都兰朝汉子挥挥手,口中清脆道:“巴特!甚么事教你快活至此?” 这汉子乃都兰的嫡亲兄长,因蛮族积习,便是父母长辈也多唤大名,故他也不怪妹子无礼。 他一路放声大笑,待至都兰面前,只一提缰人已到了马下:“哈哈!真是长生天保佑,派玛哈嘎拉前来草原!” 都兰抬袖替他拭汗,口中道:“快说来听听,究竟是甚么事情?” 巴特牵了都兰在草上席地一坐,一手由妹子手中接过酒囊,狠狠灌了几口马奶酒解渴:“适才我们一路西去,不过几十里便遇了马贼,那起子饿狼少说也有二百多个,我们这百十来人哪是对手?” “不过来回冲撞两次,我们便已七零八落。我心下思索:只怕难渡这一关了,哪知道南方冲来个鲜衣怒马的好汉,他见我们不是马贼对手,便从身后拉出口细长的剑来,那伙马贼竟无一个能同他交马两……” 他“次”字尚不及出口,身侧都兰已鼓掌喝彩:“真是个英勇的好汉子!” 巴特教她打断却也不恼,面上依旧笑意大盛:“这又算得了甚么?那汉子一路冲杀,连毙了三五十个,有八、九个马贼见他利害难挡,竟一同挺枪刺他!” “猛虎也害怕狼群,这可是糟糕透顶了!” “不糟不糟,他口中嚷了句甚么‘蝼蚁也敢同鹰隼争锋?’,话音还不曾落,便见好汉纵马杀去。我心想这人实在太傲,这下惹了祸事,也不知道他用了甚么法子,那几杆枪竟一点不曾伤他。反倒是他转手一剑过去,已经砍掉了两颗人头!” 人群中,也不知是哪个道:“好厉害!好英雄!巴特,你将名字让给那个汉子罢!”引得周遭姑娘纷纷娇笑。 他闻言搔搔后脑道:“让给他倒也不怕,只是今后我叫甚么?” 言罢也自觉这笑话无趣,又道:“好汉口中高呼不绝大笑‘快活’,驾着匹红马东去南归来回驰骋,竟凭一己之力冲散马贼,贼头子见他悍勇难敌,大抵以生怯意拨马要走,没料到竟被好汉瞥见,嘴里嚷着甚么‘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激那贼头子,没奈何只好与好汉交手。” 巴特又举酒囊连饮几口,看来适才一战甚是热血沸腾。 都兰双目发亮,面露兴奋神色:“快说快说,后来如何?” “贼头子挥刀往好汉头顶削去,他只略略点个头便躲过大刀,随后又不知道用了甚么法子,竟夺了贼头子的刀下来!” “倘换了我自然上前一刀劈了他,好汉却翻身下马拾杆长枪丢给贼头子,口里说甚么‘休说我欺你,我便赤手空拳与你人马长枪斗上一斗!’。” 边上一个姑娘忽道:“这汉子好生狂妄!” 都兰颊上通红:“齐齐格说差了,他自然能有狂妄的本事,倘没非如此,决计不敢如此造次。” “都兰说得是。”巴特又拿过一囊酒,“贼头子看他狂妄,只怕心里也有怒火,他纵马持枪向好汉冲将过去,人借马力能有多大力道?怕是能戳破五层舂实的生牛皮罢?你们猜如何?” 他见身边姑娘个个默然不语,自知这关子卖得无甚意思,便继续道:“好汉一声沉喝,单手便接下劈长枪,再听他一声喝叫,手臂推送时,枪杆已将贼头子胸膛戳个对穿!” “这还不算完,马贼头子虽死了,身下那匹马还要往他身上冲撞,好一声发喊伸手夹着马脖,竟将那匹烈马扳倒在地!啊呀!糟了!” 巴特正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忽高叫一声:“坏了坏了,大伙要我赶回来告知你们起火烤肉款待好汉,说了这许多时刻竟忘了大事!” 幸得部中姑娘不似中原富庶人家千金娇气,闻言各自挽袖作事,只见她一众女子打水的打水、生火的生火、取酒的取酒、铺毡的铺毡动作麻利,颇有几分各司其职之意。 巴特在自家圈内选了十数只肥羊壮牛,一一宰杀剥皮取净下水,都兰在旁冲洗牛羊血洗收拾皮子,不多时便送在了火上。 正忙着,便听正西“长生天保佑”声声传来,阵阵大笑悠悠荡荡传入耳中。 巴特道:“大伙与好汉回来了!” 姑娘们闻言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各自翘首凝目而望。 只见攒动人头来在近前,一个大红身影伴着大笑忽起忽落,原是那好汉教部中汉子们抛起接住,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 都兰击在人群内,踮着脚尖凝目细望,只见好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微微一笑间说不尽的爽朗。 他本也是一表人才的,只是左颊上横着一条长疤,又平添了几分凶狠之气。 巴特挤入人丛大笑迎上,轻轻给那汉子胸膛一下:“好汉子!简直是长生天麾下的战神玛哈嘎拉!” 也不知是哪个道:“好汉子叫甚么名字?” 一旁众人乱糟糟道:“好汉便是好汉!便叫好汉!” 尚有人道:“阿如汗!日后便叫好汉阿如汗!” 喧嚣间忽听红袍客清朗音声道:“在下自中原而来,姓林,单名一个锋字,给列位兄弟见礼!” 巴特用力拍着林锋肩头:“林兄弟便如草原人的弯刀一样锋利!用你们中原话讲,叫——叫——人如其名!” “来来来,里面已经烤好了牛羊,摆下了美酒,我们喝它个三天三夜!” 林锋忙一抱拳:“恭敬不如从命!”话音未落,又教一干精壮汉子抬了身形,闹哄哄的往部中走去。 那一众青阳汉子虽各自带伤,却个个席地而坐开怀大笑,林锋为这气氛所染,也不由自主笑出生来。 正闲聊间,却见巴特持颗生牛心来在面前:“鲜牛心是长生天给阿如汗的赏赐!” 林锋道声“多谢”,伸手接过牛心,血淋淋张口大嚼,全无半点矫揉之意。 蛮族汉子见他吃得痛快,纷纷鼓掌大笑:“阿如汗!阿如汗!” 阿如汗在青阳蛮语中有英勇之意,于他们看来,阿如汗这称号,林锋自是名副其实。 林锋嚼了大半生牛心,都兰自持腰间小刀走上前来,又取块羔羊前脸瘦肉献上。 姑娘们纷纷割了牛羊身上鲜嫩肉块各自献上,林锋来者不拒左咬右啮,食得痛快。 众人大快朵颐时,一班姑娘伴着青阳原上苍凉牧歌翩翩起舞。 都兰手捧银杯走上前来:“草原上最美的马奶酒,应当献给最英勇的阿如汗!” 言罢四指托了酒碗,左手无名指在酒上轻拂望空一弹:“献给创造万物的长生天!” 旋即又一拂弹在草地:“献给养育我们的草原。” 再一拂弹在面前:“献给我们的祖先。” 这才在酒上浅浅一抿,递于林锋面前。 林锋忙摆手道:“多谢姑娘美意,在下半点酒也不可沾的。” 巴特在旁道:“阿如汗,到了青阳便要饮酒,美酒献给尊贵的客人,倘他不喝,敬酒之人便不得动,这是青阳的规矩。” 林锋只好接过酒碗:“在下量浅,这一碗酒怕是……” 话音未落,便见都兰将臂将臂一收,两片朱唇凑在碗沿,只一口便饮了大半下肚:“这次便喝得了罢?” 林锋稍一迟疑,自接了酒碗在手一饮而尽。 那酒非但不烈,反是圆润滑腻、奶香芬芳,青阳草原各部皆以此酒代水解渴。 林锋却觉一股咸腥味道直冲口鼻,腹中登即涌上呕意来,一时竟一阵猛咳。 都兰见状忙替他抚心止咳:“这一碗酒下去,阿如汗断可尝尽我部的心意了。” “怕甚么?今日便与各位兄弟饮个痛快!” 第61章 宴饮欢畅摔跤作戏 狼灾紧迫举部努力 周遭蛮族汉子见林锋痛快,立时各持酒碗一发涌上前来,皆要向他敬酒。 林锋见他一众汉子如此,心内自也生出一股冲霄豪气来,莫说他现今饮酒如血,大抵是滚烫铁水也饮得下。 当下来者不拒,只管接碗牛饮。 众人喝酒吃肉、欢歌笑语,待至黄昏时皆已醺醺,林锋许多时候不曾饮酒,而今也觉脑中嗡嗡直响。 他自绰了流光剑在手,借酒意演起剑法来,但见举手投足间杀气凌冽,口中却自吟道:“芳草青,芳草明,魂归何处忆难寻,微醺梦不醒。闻风生,闻风平,小居青阳念故情,长啸立青冥。” 林锋素来不爱诗词歌赋几样,然现下却福至心灵,竟吟了首极合平仄格律的长相思令出来。 真耀部一众汉子开怀畅饮个个酩酊大醉,醉眼惺忪间那能听见他梦呓也似的言语?只是见目前剑光涌动,金乌余晖掩映下,实是艳丽非常。 姑娘们也自饮了不少,娇俏面上红霞乱滚,前朝诗中有言:人面桃花相映红。而今这番景致,倒不如改作“人面夕阳相映红”来得恰当。 林锋虽未大醉,却也自带了七分酒意,而今施展开胸中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内自有一番飘逸潇洒意味。 残阳胜血,剑势如虹,真耀部中赤霞乱滚煞是好看。 都兰手托香腮,只觉那舞剑之人周身如教烈火包裹,口中言语既有悲凉落寞又存着万丈豪情,心内不禁好奇,在他过往之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才教他心发此感。 她自贪看片刻,忽站起身来:“一人独舞有甚么好玩?阿如汗,我来同你一道相舞!” 言罢,自一路小跑来在林锋身侧,跳起蛮族舞蹈来。 他两个一个是自幼长在草原的少女,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凶徒;一个舞姿曼丽柔情满腔;一个生机萌发难言狠戾。 倘单看一人,自然不觉如何,然将他两个一同纳入眼中,竟自有一番别样滋味在内。 正跳着,忽听巴特鼓掌大笑:“好好好!跳得好跳得好!来来来,没醉的都起来,咱们摔跤助兴!” 话音未落,十数个精壮汉子已腾身跃起,只管用脚在草地上画了圈子,各寻对手摔跤相戏。 都兰偏头娇笑,唇角露出颗小小虎牙:“巴特,你同阿如汗比过,看看是你这英雄厉害些,还是玛哈嘎拉厉害些!输了的要连饮十碗马奶酒!” 林锋见她笑容可人,不觉间竟有些恍惚。她那娇憨姿态分明似曾相识,却又不知是在何时何处所见,待仔细思索,却觉颅中刺痛难当,一时站在原处动弹不得。 巴特自在远处画了圈子,将上衣一解扎在腰间,回目却见林锋兀自立在都兰身侧发呆,口中催道:“阿如汗!快来快来!你莫不是怕了我?” 林锋这才惊觉,自送了流光剑归鞘交与都兰拿了,也仿效巴特扎了上衣:“哈哈,大哥有意,我自当奉陪到底!来了!” 都兰见他一身虬健精肉伤痕交错,心内忽得替他一疼。 只一失神的功夫,林锋已纵身跃入圈子,同巴特对在一处。 她忙赶在圈外看两人摔跤,只见林锋一双手扣紧了巴特两肩,脚下绊子连出欲将他放倒在地。 然这汉子高近九尺膀大腰圆,兼他自幼同人放跤,自是个跤场上的老人,一时哪能绊得倒? 巴特瞧林锋瘦小些,运了膂力便往他身上压去,怎料林锋卸力的功夫极是高明,劲力才一入体,便泥牛入海也似的教他卸得无踪可觅,一时竟斗个旗鼓相当。 他两个斗得精彩,早便有一众莺燕围在圈外,便是别处摔跤的汉子也纷纷围观,口中哨唿连连喝彩不绝。 林锋与巴特角力多时,忽一压腕欲将对手带倒,巴特觉他手上劲力陡增,心道林锋下盘断已不稳,当下立发一脚往左腿勾去。 怎料这一勾力尽,林锋身形也不曾晃上一晃,反是手腕稍转两转,自已脱了右掌出来。 旋即掌心直撑在巴特腹上,旋即将膝一屈一挺,口中喝声“起”,立时便托了巴特过顶。 紧接见他足下三旋五旋,自已抛了巴特在圈外。 “承让。” 巴特吃这一跌臀上作痛,一连细几口凉气,这才起身笑道:“甚么承让不承让?敌不过便是敌不过,不曾让你!” 当夜众人又点篝火,排下无数马奶酒,饮至子牌时分方各回毡房安眠不提。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不觉间已过两月,十月底的天气,青阳草原已大雪纷飞,偏是连日来西北风疾白毛风起,十丈以外便难视物。 这日酉时,林锋赶了牛羊入圈又点明数目,这才掩面缩颈往毡房而去。 才一推门,便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房中都兰道:“阿如汗,这般冷的时节,你出去怎地不生火?不怕寒气入了骨么?” 她自床边起身,去炉上盛碗酥油奶茶递于林锋:“快喝了暖暖身子。” 林锋掩好房门,待称了谢,才接过木碗浅饮了几口:“这般大的风雪,你怎地来了?” 都兰又返归床边,抬手推平了褥子:“巴特说,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几日刮白毛风,怕你房中夜里火熄,教冻作个冰疙瘩,教我送几床羊皮褥子给你。” 林锋正待出言答谢,面上却忽得一紧。 都兰见他面色反常,忙道:“可是身子不适?” “有动静,你且莫要言语。” 她学了林锋样子侧耳倾听一阵:“哪有甚么动静?” 林锋也不言语,自默运涤心净体功仔细倾听,屋外狂风呼啸声内,似夹了阵阵苍狼长啸。 他取了流光剑在手:“你就在此地不要出去,我去去便来。”言罢自已闪出屋外。 屋外寒风凛冽,吹在面上尖刀剜肉也似的疼,林锋借轻功一路急行,身形竟教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走出半里不到,悠长凄厉狼嚎已在耳畔。 待返归真耀部唤了人出来,只闻狼嚎此起彼伏犹在耳侧也似的真切。 巴特听着耳边狼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长生天啊……” 他幼时虽也见过狼群趁白毛风至部中偷羊猎牛,然如此庞大狼群实是闻所未闻。 “哲别大叔,怎么办?” “哲别”于蛮语内,有神射手之意,巴特身侧这老叟箭术出神入化,有引弓射雁贯目而过之能。 老叟略一摇头:“听这音声,少说也有五六百条饿狼,许是左近十数大小狼群合力而来,此次狼灾难渡啊……” 林锋自幼生在中原,素来不曾听过“狼灾”二字,而今不由出言发问。 哲别道:“往年腊月时节,狼群无食可打便聚到一处,到部中偷羊猎牛伤人害命,故唤狼灾。这季节虽是下雪,可尚有乌鼠、黄羊、野兔可捕,怎地闹了起来?” 林锋闻言冷冷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寻觅狼王宰了,余下畜生还能掀了甚么风浪起来?” 哲别挽了角弓在手:“狼性狡猾,狼王更甚,断是藏匿在狼群最末之处,纵是寻到了踪迹,怕是也难与它周旋。” “争斗之事只管包在晚辈的身上,如何寻觅狼王,老丈只管说来便是。” 老叟哲别沉吟片刻才道:“看耳朵。反是头狼身高体大,常年打斗下眼、耳必有伤残。只是如此黑夜,白毛风又刮得急促,哪个能有如此好眼力?” “老丈尽管放心,各位兄弟护持好女人孩子,我去去便回。”言罢自已将身一纵,抢入漫天风雪之中。 不多时,便听远处狼嚎骤起,说不尽的苍凉凄厉,无数饿狼拔足狂奔,一路往部中冲来,圈中牛羊嗅得狼身腥气,直惊得屎尿俱下挣扎难起。 哲别虽已年迈,一双招子却还锐如鹰隼,只见此叟稍转肘,由后腰箭壶内抽支羽箭在手,再一转腕,羽箭已稳稳搭在牛筋弦上。 也未见他如何细瞄,指张处已中一狼左目,那狼正自急奔,遭这一箭由目入脑立时便死,躯上余力不绝,又跌出二三丈方止。 狼群逾奔逾快,霎时间便近了大半,哲别羽箭也逾射逾快,后箭箭簇几乎要咬着前箭箭尾而出,顷刻间便将一壶三十支箭射尽,虽是极快却也极准,凡有箭出断有狼毙。 “都兰!再取箭来!”他只说六字的功夫,又已射翻四条饿狼。 这部中角弓虽不及军中一石弓力大,却也有三钧力道,寻常军卒能连发十箭已是神臂,这老叟连发四壶一百二十矢,当是神人下界。 待都兰取箭归来,狼群距部中众人仅余二十来丈远近。 只见哲别取了半数羽箭在手,自在弓上一摊,紧接便见箭支横飞,群狼纷纷跌倒——正是此叟得意连珠箭! 两轮连珠箭放罢,哲别面前狼群已空出大片,巴特率众精壮汉子一声发喊涌上前去,各擎木棍、弯刀,没头没脑一阵乱打,当下人群与饿狼一场乱斗,饿狼哀嚎与人惨叫混成一团,几乎响彻云霄。 正拼命间,忽听东南一声清啸,狼群闻之如聆鸣金,立时潮退…… 第62章 小孟尝毡房医肩创 阿如汗雪夜毙狼王 却说群狼潮退未过顿饭功夫,便见林锋浴血提剑而归,口中骂道:“好一群狡猾的畜生,竟也懂得兵分两路佯攻实打的道理。” 哲别道:“狼群精于围猎,先赶再杀无有不利,你可有觅得狼王踪迹?” 林锋略一摇头:“适才去寻那畜生踪迹,虽不曾觅得,却寻见几个掉了队的狼羔子,那几个小畜生东闻闻西嗅嗅,竟教它引在了东面。不曾想正遇上二三十条野狼,只怕前面的几百条狼都是替那些畜生掩我们耳目的。” 他拄着流光剑盘膝坐下,口中依旧不依不饶:“晦气!宰几条狼还教它咬到一口!” 哲别忙道:“教伤了甚么地方?可是要紧的所在?” “只右肩上教它咬了一口,区区小伤,不打甚么紧的。” “甚么不打紧?狼牙有毒,倘不及时医治,留神教它废了这条膀子!先进屋,免得受风生出烂肉来。” 老叟双眉一竖,竟颇有几分威势:“巴特,唤齐齐格烧热水来,再教哈斯都仁放血。” 巴特闻言不敢怠慢,忙匆匆唤人烧水。 都兰自替林锋提了流光剑,陪他一道进屋检视伤口。 待进毡房褪了上衣,只见林锋右肩上咬痕宛然,自肩胛至前胸皆有裂处,伤虽未愈也只微微渗血,许是他自已点穴止血。 不多时毡房门响,两个姑娘一段木盆一挎青囊入内。 哈斯都仁解下药箱:“阿如汗,这热盐水擦伤极痛,你忍着些。”说话间已摁了棉布入水。 林锋自都兰手中结果一碗酥油奶茶饮了两口:“姑娘只管将我当快木头任意施术便是。” 他虽如此言语,然棉布加伤时,持碗左手也骤紧了几下。 哈斯都仁将他肩上血水擦净,又拿了针线出来细细的缝了伤口,再取草药嚼碎敷好,这才道:““都兰,你替我包好这伤,每日换药一次,五七日之内大抵便能痊愈。” 都兰也不说话,自由哈斯都仁手中接过棉布,替林锋层层裹好。 巴特道:“阿如汗,你好好休息,外面自有我们照看,少不了半只牛羊。” 一旁哲别也抚须点头附和:“不错,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都兰,阿如汗交由你来照看,莫教他胡乱动弹,扯开伤口,可不是耍子。” 都兰鼻中低低“嗯”了一声,面上似有不悦。 带众人皆出毡房,都兰这才道:“照你那般说,非要教那起子饿狼叼了去,吃得连骨头也不剩几根才好?” 她柳眉微皱,言语、面上满是责备意味,那面目言语分明似曾相识,竟不知出自何人面上、哪个口中,一时竟苦忆成痴。 林锋思来想去又觉颅内作痛,忙抬手轻压目间睛明穴两下,待要开口时,忽听房外狼嚎又起,忙绰了流光剑在手:“你且在此地安心坐好,狼群又到了!” 方起了身形,却教都兰伸手扯了衣袖:“哲别要我照料你,我又岂可失信放你走了?今日有我在此,你便休想出去!” 林锋瞧她满面俱是倔强神色,不由苦笑摇头坐下身来:“放开罢,我不去便是了。” 都兰见他在身侧坐下,这才满意一笑送了衣袖:“这……” 她“才”字还未出口,便见林锋左手剑指如电而动,旋即便觉身上一麻,人已不由自主瘫倒在地,待呼喊时口竟难言,只好张目狠狠瞪了林锋。 只听林锋道:“得罪了,林某堂堂八尺之躯,岂可龟缩此地,看着别人挥血洒喊?”言罢自已提剑出门。 才出门外,便见一条饿狼直往哲别后颈咬去,当下林锋提口真气飞身近前,旋即借势一脚直取狼腰。 所谓“铜头铁背豆腐腰”,但凡豺、狼、狈、狐一类畜生,皆是头背结实腰身软脆。 那畜生腰上中脚,脊骨立时便断作五七截,兼那一跌足有三四丈远近,一时戳在雪中哀嚎无断动弹不得。 巴特见他出来,口中喝道:“阿如汗!你又出来作甚?” 林锋左肘一抽将条饿狼打翻在地,旋即提足一踏,将狼头踩个稀碎:“兄弟好生守住这门,我去寻了狼王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提气纵身拔地而起,手上使招天花乱坠,七剑攒出连毙七狼,旋即几个起落抢入风雪再难觅踪。 他这一路冲行疾走,只见人狼战势胶着如荼,当下自默运涤心净体功,霎时间耳目清明,流光剑所过之处,俱是狼嚎切切狼血殷殷。 初时尚有饿狼相扑,待到后来身浴狼血,所过之处丈五方圆,竟无一狼敢阻。 却说林锋一人一剑横贯狼群,身形腾空一瞬,忽见一狼蹲坐土包,目中碧光幽幽森然冷冽,只管看着远方人狼交锋。 待运足目力望时,只见那狼左耳缺了大半,念及哲别所言,心内不由暗道:“原来这畜生藏在此处!” 当下内力一沉,身形直坠下来,左手起处,挺剑直往那狼颈后刺去。 他这一剑去势颇快,虽不及惊天十式迅捷,却也有它七分神速。 眼见剑尖距狼皮仅余半尺,忽见那狼忽往前扑,恰教他一剑走空。 林锋见状不由轻“咦”一声,自挥臂振去剑上狼血,八字步已稳稳扎下,直同那畜生相对而立。 却见那畜生身高体大,许有六七十斤分量,活似头健壮小牛,荧荧碧光直由眼底射出,自带了七分狠戾在内。 那畜生四蹄乱刨来回踱步,口中低吼不绝只管盯死了林锋,许要觑了机会上前扑咬。 这一人一狼对视半晌,畜生终究耐不住野性,四蹄稍一动,撞破风雪便往林锋颈上扑去。 身子击着空中六出白花直抢过来,白毛风过,一阵腐臭气味直灌林锋鼻内,幸得他早便屏息相待,否则多要因此作呕。 他往日与人对手,最擅观体估招,畜生曲腿时已知它要相扑。故那狼身形方动,林锋自已提气跃起,手中流光剑斩断狂风,直往畜生喉上切去。 怎料那狼也懂趋利避害,见林锋出剑自缩颈扬蹄而避,剑刃加身不过伤些皮肉,浑然不见将毙颓势。 倒是林锋教它扬蹄一下伤了左手,兼天寒手冷握剑不稳,一时竟将流光剑跌在皑皑雪中。 他手上吃痛,引得心内火起,自咬紧了满口银牙,一双招子神光锋锐,直钉在那畜生身上。 畜生爬挫两下又发低吼扑来,血盆也似的口内,尖牙参互臭不可闻。 只见林锋双臂略一摆,右腿稍撤,一对手掌已扣了狼颈,紧接见他借狼来势向后猛倒,左足直蹬在畜生腹上。 饿狼铁背着地正待起身,怎料林锋攥着狼毛翻身压上,左臂已按牢在狼颈上,欲将这畜生扼死。 林锋适才一蹬极有力量,倘换个常人来,只怕要将肠蹬断,再吃一跌只怕要去了就成性命。 然那畜生却尚有力,扬蹄胡挣乱扎间,直往林锋面上抓去,急躲时已教伤了琵琶骨。 他抬手在伤处一拂,又伸舌舐了指上余血,自已合身扑上,口中咆哮竟如狮虎。 这一扑去势极快,那狼适才吃他一跌,脑中也是混沌一片,正自摇头晃脑,忽闻他咆哮已在耳侧,抬目时林锋已来在面前二尺之处。 他仗着臂长推肩出手,如锥五指立时便没入畜生右目,滚烫热意攀指而上,竟刺得冰冷肤肉生疼。 只听林锋冷冷声:“敢伤我,要你的命!” “我”字起处人已如电掠出,霎时间便来在那狼身侧。只见他右手在畜生左目前一扬,左拳已如锤落在狼颈上。 那畜生吃这一拳险些跌倒,然却借力扭头张口咬在林锋臂上。 林锋只觉臂上疼痛钻心,已教那狼扑倒雪中,大雪已下了两日,虽教白毛风掀去不少,余雪也尚有尺来深浅,一时间竟难脱身。 那畜生一颗大头左摇右摆,欲将他左臂扯下,然林锋也是个凶厉狠决之辈,那容它如此相欺? 但见他趁着那畜生前蹄不稳,右臂已揽了狼颈在面前,旋即张口便咬在畜生喉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头顶嚎叫凄惨,紧接便觉齿间一松,腥咸热水已涌入口间。 巴特一众精壮汉子苦御狼群,眼见已难是敌手,脱力丧命狼吻者不可胜数,只怕再拖片刻便咬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忽见群狼潮退匿身风雪再无踪迹。 他满身是血,口中怔怔道:“长生天保佑……” 哲别抹把脸,擦了面上狼血:“多是阿如汗杀了狼王,畜生失了主心骨,自然退了。” 又等大半时辰,哲别见狼群去而不返,这才吩咐受伤汉子分批寻哈斯都仁治伤,自又带了安然族人收拾人狼尸首。 待至东天鱼肚白现,齐齐格忽起身往远处一指,口中呼道:“阿如汗!是阿如汗回来了!”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林锋拖条狼尸橐橐而来。 他一路行来跌跌撞撞,几度滑倒又自挣扎爬起,巴特一众打着哨唿冲在近前,以肩作辇抬了林锋回来。 众人围了林锋左右,纷纷赞他昨夜功大胜天。正欢呼间,忽听巴特道:“怎地不见都兰?” 第63章 阿如汗河滩拯都兰 林总教青阳露爪牙 却说众人欢笑半晌,忽听巴特道:“怎地不见了都兰?” 他话音方起,林锋忽得惊觉:都兰教他封了穴道丢在毡房,及至此刻少说也过了两个时辰,只怕早便有气在怀。 念及此处,忙由众汉子肩头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来在毡房前,开门看时,只见都兰青虫也似的在毯上挣扎挪动。 林锋精于剑术不擅点穴,他虽认穴极准,然点穴之法便称“平庸”也有贴金之嫌。 倘换个修为同他相仿的来,点翻常人少说也要六七个时辰方能自解,然林锋点穴后不过二三时辰,都兰便可自行解穴,实在是最末一等的手法。 林锋见她穴道已自解了大半,忙又抬手在她肩、肋、胯、脊各处拍、推、摁、抚,顷刻间便解了穴道:“夜里封穴属实是万不得已之举,姑娘见谅。” 都兰穴道才解,一时血脉运行尚还不畅,口中结巴半晌才道:“阿……阿……阿如汗你……你……” 林锋忙道:“皆是我的过错,给姑娘赔不是了。” 正心内暗自叫苦时,忽听都兰道:“这戏法儿有趣得紧,你快教我。” 林锋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可不是甚么戏法儿,乃是门唤作点穴的中原功夫。倘你想学,明日便可传你。” 他原是玩笑之语,怎料翌日一早都兰竟当真上门学艺,也幸得而今正值冬时,左右有暇便教她些认穴之法,权当解闷消闲。 倒是哲别见林锋指上有力,将一身弓马神技倾囊相授,如此一来倒也不觉冬日漫长耐过。 光阴荏苒,不觉间时已入春。这日林锋自在换下皮袍,才取了腰带在手,便听房门一阵急响:“阿如汗!快出来!” 他听齐齐格音声焦躁,忙束好腰带出门:“莫急,慢慢说来。” 说话间双目往她面上一扫,只见齐齐格面上满是煞白惊慌一片,口中只管道:“都兰……都兰……” 林锋左掌贴了齐齐格后心,自提内力替她压惊:“莫慌,竟是何事,你慢慢的说与我知晓。” 半晌才听齐齐格道:“都兰教一起子人携走,教我喊你往河边去寻……” 林锋闻言心内不由一沉:“好刺血,好本事!我自藏身于此,竟也能觅得我踪迹!”念头未绝,自已提了流光剑在手,径往河边拔足而去。 三月天气乍暖还寒,七斿云豹大纛随风微摆,林锋一身衣袍艳烈如火,足下牛皮靴直踏得草芽东倒西歪。 顷刻间来在河畔,却见四个黑袍客或坐或卧歇在河畔,都兰目直体滞躺在一旁动弹不得。 林锋喝声“咄”,这才朗声道:“林某在此,还不放人!” 他在青青坡上负手而立,微寒春风掠过,直掀得衣袂翻飞乌发乱滚,自存着一番上者气度在内。 一人起身道:“彼岸,擅离为叛,你可是忘了刺血的规矩!” 那人身形瘦长缩腮高颧,活似一根成了精的翠竹,袍上银蛇倒似活物,几乎要顺衣游下一般。 林锋眉梢一挑,口中喝道:“废话少说,放人!” 翠竹精冷笑一声:“林总教好大的威风!山猫放人。” 身边那黑袍客抬手解了都兰穴道,冲翠竹精咆哮:“我把你这半死不活的长虫!人是你捉的,穴是你点的,缘何教老子来放!” 都兰起身跌跌撞撞来在林锋身侧:“阿如汗,他们竟是何人?缘何唤你彼岸?刺血又是甚么所在?” 林锋目不斜视,身后左掌已轻搭了剑柄:“与你无关,速走。” 都兰心内不悦同他赌气:“我不走,他们以多欺少不是好汉!我……我可助你的……” 她双手攥死了裙角,显是惊魂未定强道此言。 怎料林锋忽发冷笑:“哼,我把你这不知天高几尺、地厚几丈的蠢物,学了几多时日,便敢如此口出狂言?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又能帮得上甚么忙?便是不帮倒忙拖累于我,也需得烧香礼佛才是!还不快走?” 都兰哪能料及他如此讥讽,一时间只觉颊上滚烫如遭火焚,口中急辩:“你!我同你学了一冬功夫,怎么帮不得……” 她“你”字未及脱口,早教林锋一掌掴在右颊:“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畜生,好言在耳半点也听不懂么?滚!” 都兰自觉一腔心意任凭哪个来了,也要认领三分。怎料林锋一掌掴来全不留情,一时心头作痛,只觉有莫大委屈卡在颈嗓咽喉,温热眼泪立时盈眶乱滚,只管强忍着不教它流下。 只见她伸手掩了右颊,提足狠狠一跺:“好,好!我走了便是!我走了便是!”言罢提步北去,更不回头。 林锋稍一转头,待至眼角余光难觅都兰身影,这才收了视线:“蒋大人真当我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区区四个便想取了林某人的性命,岂非异想天开?你们是哪枝的绿叶,好大的胆子!” “哪枝的绿叶”一句乃刺血暗语,意在问询这四人属何人所辖。 他这一声轻喝极具气势,当初刺杀皇储、斗败古云、血战快活林的刺血总教似又归来。 只是四个黑袍客不知何时自已内讧争吵不休,全然无人相应。 待林锋又喝一声,长虫这才梗了脖子呼道:“我五行神宫弟兄四个言语,与你何干?吵吵嚷嚷好不聒噪!速速闭嘴滚去一旁候着!” 言罢又对身侧三人道:“赤焰、圣水、厚土四宫俱至,古云怎地还不曾到?” 山猫道:“古云那厮爱玩女人,管他死在哪个女人肚皮上?我四个还杀不了个彼岸?速速弄死他了账,回去好好的赌两把!” 这四个言语颠三倒四忽左忽右,便是数数也数不清,教林锋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听得“古云”二字时,口中不由道:“古云?枯木神宫的古云?” 四人闻言齐道:“你识得古云?” 林锋心道:“幸得古云不在,否则断要教你四个气得一世佛出世、二世佛涅槃。” 他心内讽罢,自笑道:“古云不曾死在女人肚皮上,我用他的脑袋换了白银三十万,也算死得其所。” 稍一顿又道:“我早便立誓,决不因己杀人,你们四个脑中混沌,却生得好命,还能苟活于世。看剑!” “看”字起处,自已挺剑合身扑去。 那四个瞧他剑来竟不避闪,只管以掌相迎。 他几人足下步法飘忽无定,不过几次变化,已将林锋团团围在当中,旋即竟齐发掌,直往他身上打去。 林锋见他八只手掌掌风强劲,自也不敢小觑,立时提气纵身使个旱地拔葱式,平地跃起九尺有余。 翠竹精阴笑一阵:“还能跑了你?老龟、野狗!” 二人闻言立又发掌,虽隔数尺而发,林锋却觉胸中气血一阵翻涌,落地时险些跌倒:“好利害!” 山猫大笑:“我五行生克掌自有妙处,若非古云身殁,这一下便取了你的性命!” 林锋默运涤心净体功理顺内息:“我既能宰了古云,自然也能取了你们的狗命!”说话间又仗剑杀去。 五人拆解百余招依旧难分高下,忽见林锋使招花前月下,逼退长虫山猫两个,旋即又跟招抚琴按箫,惊得老龟远遁五七丈,紧接见他扬臂一撩,剑光闪处已斩了野狗左肩下来。 翠竹精三个折身杀回,正见林锋一掌盖在野狗丹田,当下怒起心头,齐发掌往他后心盖去。 林锋听得身后风响急促,欲转身剑迎为时已晚,只好前跃规避。 怎料那翠竹精骨内一声脆响,右臂陡长二寸有余,一掌正击在他后心。 林锋只觉后背巨力直冲肺腑,旋即便觉目前漆黑金星乱撞,人已不由自主跌出数丈,口中已喷出血来。 他抬手拭血冷笑两声:“五行神宫不外如是!且来试我此剑利害!” 说话间,人已化作一道模糊赤芒直取山猫,剑光如潮澎湃而涌,直掀得四下春泥四溅、草芽乱滚,赫是惊天十式! 山猫也非俗类,双臂摆时连御九剑,然他赌斗多时内息不济,恰是林锋双明出手直奔咽喉而来,抬手时自已慢了三分。 待闭目等死时,忽见林锋口喷鲜血跌倒在地,饶是如此,山猫颈上皮肉也教剑气切破。 这厮一手护了颈上伤口,一连退了七八步,这才惊魂未定道:“好利害!险些在这一剑上坏了性命!” 翠竹精鼓掌上前:“好个彼岸,当真了不起!中了我的延维劲力竟还能出剑!” 这厮乃属乾坤教五宫二坛之赤焰宫分舵,因他自毒蛇游动悟出套吞天掌法,故得了个长虫的诨号。 此人所谓之“延维劲力”,乃吞天掌法精妙之处,劲力入体如蛇游走对手体内,无论摧肝断肠、损心伤肺全凭他心意。 适才他见林锋见识凶猛,倘再任山猫再行招架,只怕将有性命之忧,只好摧动林锋体内延维劲力伤他心肺。 若非如此,林锋又岂能出剑方半吐血倒地? 却说林锋遭长虫暗算,自将口角血迹一抹:“凭此残躯,尚能取你性命,你可相信?” 第64章 两蠢物秘术号玄灵 孤刺客剑舞名回天 长虫闻言正待开口,却听一旁山猫怨道:“倘他身形才动之时,你便催劲震裂他心脉,老子哪会受伤?” 他自将嘴一撇:“这点子扎手你岂不知?他那般神速,我有功夫催劲伤他已属不易,救你活命理当千恩万谢与我才是!” 山猫自扶了颈上剑伤,口中小声嘟囔:“废物一个,还想要老子谢你?做梦!” 长虫耳力也非俗辈,兼二人相距不过尺来远近,听得山猫嚼舌自回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是废物一个!” 老龟见他两个你来我往又发争吵,忙插在二人当中:“你两个废物莫再吵闹!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如此胡——” 他“闹”字未及出口,忽觉下腹剧痛,低头看时,只见丹田处一截剑锋沾血而出,紧接便觉脑后玉枕穴一紧,人已栽倒在地。 山猫见他倒地呼道:“全怨你这死长虫!现下连累老龟也翘了辫子!” 长虫闻言急抢上前去,试探老龟鼻息:“怎地怪我来?倘非你骂我在先,我又如何要同你嚼舌?老龟尚有鼻息,你怎就说他翘了辫子!啊!你是要咒他不好!” 山猫道:“老子险些丢了性命,你教老子骂两句出出气,掉得下一块肉去?” 长虫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同他抬杠:“士……士可杀不可辱!” 林锋看着二人争执,自将流光剑一振甩去剑上余血,只管趁着功夫默运涤心净体功理内息、平气血。 适才延维劲力来得及时,否则哪轮得到山猫在此斗嘴? 他心内暗道:“这两人脑中混沌愚昧,想不到内功竟能如此深厚。那翠竹精能催发我体中劲力,只怕已达了宗师阶位;山猫那厮修为显是不及长虫,大抵是同莫逸尘难分伯仲,否则决计不能连御惊天十式九击。也罢,权且拼上一拼,便是不敌也要咬他两个几块肉下来!” 他惊天十式看似完美无缺、极具威势,实则非无破解之法。 此剑术所仰仗者,一是林锋奇强腕力,二是他自身神速。倘能于任意一处胜过林锋,自可将惊天十式之五刺五击尽数接下。 适才山猫便仗着速胜林锋一连迎下九剑。 林锋尚在心内思忖对策,长虫、山猫两个已止了争吵音声。 只见长虫自宽大黑袍下取口怪剑在手掂量几下,口中冷笑道:“今日教你知道利害!” 林锋凝目细望,心头不由一跳:那口怪剑全无半点笔直之意,反倒似极了一条游动毒蛇。 细看下,竟当真是条“毒蛇”:剑尖便是蛇尾又细又长;剑身便是蛇体弯弯曲曲;格柄是七寸;柄末缀个干瘪蛇头,阳光掩映下寒意彻骨、清光冷冷。 山猫见他取剑在手,不由压低了音声:“玄灵密剑?” 长虫微一点头:“不错。四人前来,而今已折了两个,倘是如此还取不得他性命,四大神宫颜面何存?” 林锋见山猫自在腰上一抹,口中不由一阵大笑,口中讽道:“打不过,便是脱光了也无点益,难不成你想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山猫冷哼一声,自从腰带内拉出口漆黑软剑来。 适才长虫那口剑只形似毒蛇,而今山猫这口剑竟是神似居多。但见他右腕稍晃两晃,真个如飞蛇掣电快而软极。 “彼岸,今日便教你荣登彼岸!” 好长虫,口中厉喝一声,仗怪剑直取林锋前心。 林锋瞧那怪剑来得迅捷,剑尖微颤间只管罩定胸前、面门各处要穴,自却冷笑两声,挺剑合身同他厮杀。 流光剑方刺六寸,余光内忽见一道乌光直往肋下点来,自将身形前冲势头一顿,旋即稍一转腕直往长虫怪剑上扫去。 长虫见他变招,心内只道林锋心怯御守,只管仗势欺人,自将剑速一提直取他颈下天突穴。 待剑尖距林锋皮肉只余二寸时,忽觉掌上一阵巨力直贯全臂,出剑方位立时偏转,手中怪剑收之不迭,径往山猫颈上点去。 他这招驱虎吞狼的时机,拿捏得妙到巅毫,倘早一分,流光剑便要扫在怪剑剑尖,如此一来只需山猫稍一驻足,便可从容规避;倘晚一分扫在剑格,只怕要伤及肩头。 恰是他扫在剑身中段,教他两个手忙脚乱一阵——正是无名剑法读招又建奇功! 长虫、山猫两个一收一闪,真气险些行岔,林锋趁此良机使招步步生莲,只管往二人周身要害乱刺。 二人见他来势凶猛,大抵心慌意乱,齐挺剑往林锋面门刺去。 林锋目力方及,已知这二人剑尖断要戳在一处,当下连撤两步退出四尺来远。足下未及站定,两剑剑尖已撞在一处。 还未待他心生窃喜之意,便见耀眼火光陡起目前,紧接便觉一阵巨力直擂前胸,人已不由自主往后跌出。 他自一提气,借力飞出五七丈远近,犹觉胸前闷痛气血翻涌,双目遭那火光一晃,竟自泪盈满眶视物不清。 这玄灵密剑乃二人独创剑技,全仗双剑相较内力交错,燃了剑上药物,以此凭空生出火光,借以伤敌。 适才林锋见他两个出手迅捷,只想着凭二人手中劲力崩断两剑,那是正是出手毙敌的绝佳时机。 因他怕教断剑所伤,故连撤两步先行规避,岂知正是这两步,救下他一条性命。 却说长虫、山猫二人之剑一触既分,脊上碧火乱滚,直如坟地磷光飘飘忽忽。 林锋抬手拭泪,口中冷冷道:“这便是玄灵密剑?怕是有些名过其实罢!” 长虫闻言大怒:“放屁!老子创下的剑技,断是名副其实的!” 山猫在旁抬杠:“放你的狗臭屁!密剑明明是老子所创!” 这两个脑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倒给林锋不少歇整机会,大抵五行神宫高手皆是以古云为脑,失了古云便难一致对敌。 嚷了半晌,山猫忽道:“且住且住,我们来杀彼岸,怎地又吵将起来了?倘他借机逃了,岂非坏事!” 长虫猛击脑门:“是啊!只顾着说嘴,险些忘了大事!”言罢又各仗兵刃迎向林锋。 林锋自已调匀内息,口中冷冷道:“回天剑舞一出,是死是活你二人自求多福。” 他将流光剑送入鞘中,栗色瞳中神光灼灼,直教人望而生畏:“初舞,落蝶!” 话音起处人已如燕过檐直取山猫,他身法也当真迅捷,山猫只觉双目一花,面前竟已亮起十道剑光。 那十道剑光实在难分先后,便如十人十剑一刻而发,倘单论剑招,同适才惊天十式无二,然论剑速却有天壤之别。 山猫自也是宗师阶位高手,岂能因此束手?自将手中软剑抖出一片诡光,那剑上乌、碧两色光华流转,直如条莫名毒蛇教他攥在掌心一般。 只眨眼功夫,林锋十招已尽,山猫身无点伤直喘粗气。 林锋见初舞失利全然不恼,反自轻笑一声:“初舞过了,尚有次舞,一舞疾过一舞,你还能再熬几次?” 长虫闻言心内不由一惊,适才林锋出剑实在太过迅捷,他虽有心相助,然还未及身发动作,林锋十式已尽。 山猫适才全神贯注,只怕而今已是强弩至末,纵有心御守也无力而为。 “次舞,裂空!” “次”字起处,他身形一转剑速犹胜落蝶,山猫才一抬手,九次连斩已落在软剑上。 金铁交鸣响彻河畔,余音袅袅落下,软剑碧光自已消散无踪,便是那口乌铁软剑也断作两截。 流光剑嗡鸣不止,锋上已现缺裂。 林锋自由影中步出气喘如牛,身后山猫气海、膻中、天突三处大穴血花迸溅,直落在面前清澈河水中。 那河水方化冻不久,血滴入水直教扯作缕缕血线,不知漂往了何方。 他又喘几口粗气调整内息,自咬牙道:“到你了。终舞——归墟。” 长虫原当终舞断是迅捷无伦远胜先前两剑,怎料这一下刺得极慢,竟无适才十一之速,只怕是个垂髫顽童,也得从容规避。 他正自惊诧,双目已不由自主向林锋望去,只一扫,便觉无穷剑气山崩于前天地倾倒也似的劈面压来。 一时间心内惶恐两股战战,几乎不敢出剑与他相对。 也不知过去多久,长虫才觉胸前皮肉作痛,他心道:“苦也,苦也,今番失命在此矣!” 他正自闭目等死,忽听面前“噗嗤”一声响,张目望时,却见林锋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低头视伤,却见不过浅破皮肉,便是不去上药料理,安眠一夜也得复原。 这厮自鬼门关下游历一程归来,心内又惊又喜,一时口中狂笑不止竟难言语。 半晌见林锋拄剑起身,口中道:“今日还能教你活命?”说话间拔足一脚,直扫在林锋鬓边。 他吃这一下,只觉颅内烈痛难忍,无数支离破碎画面,开闸放水也似的涌入脑中…… 长虫附身拾了怪剑在手步步紧逼,见林锋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口中不由道:“彼岸啊彼岸,你这活阎罗、大凶神,而今也要毙与我手,保重!” 第65章 紫衫女仗剑斗长虫 赤袍客提掌战凶人 却说林锋遭长虫一足扫在鬓边,只觉颅内痛不可当,一时冷汗涔涔唇面如雪。 脑中迷雾于此刻悄然散尽,梦中所聆之音、所见之面,皆在一瞬之间清晰起来。 “锋儿,你留神着些,莫要跌下来。” …… “哼,你只双唇一碰,哪个就来信你?我们拉钩作数,大师兄千万要说话算话!” …… “石头老兄,我林锋又来陪你了。” …… “从即刻起,林少侠便不是敝派的门人了,敝派门户规矩烦琐,少侠苦苦相守,想来颇费心血,今后也无需劳心了。” …… 那些遗忘故事自在脑中奔腾呼啸势若海潮,誓言、罪孽、往昔,皆于此刻清晰浮现,如不苟活世间,如何沉冤昭雪? 长虫手中怪剑直指前心,林锋虽有心规避,奈何无力而为,只好看着怪剑渐近,一时间满怀怨气。 他只觉脑中晕眩不绝,目前已黑了大半,只有怪剑一点寒芒逼来,将闭目时,忽听远处一声娇叱:“哪个给你胆子伤我夫君?还不滚开更待何时!” 长虫挺剑疾刺,忽闻脑后风响急促,哪敢有丝毫怠慢,当下忙转胯旋腰反手一剑直斩来物。 只听一声酥响,来物已教斩得粉碎,凝目望时,原是只块溜圆卵石。 他自喝道:“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管我乾坤神教的闲事?” 话音未落,便见个姑娘来在近前。 只见她面白唇红嗔意满满,柳眉杏眼愠色不散,发间斜插一枚鎏金珊瑚钗,又平添三分贵气在内,一套淡紫碎花劲装衬得玲珑身形愈发窈窕。 “乾坤魔教的闲事,本小姐兴许要掂量掂量,区区你赤焰魔宫分舵的闲事,本小姐便是管了,你又能奈我何?” 这紫衫女一口天风国官话极是正宗,虽同水乡姑娘一般的软糯,却终不及钱瑶柔和温婉,反如山间叮咚泉水,自存了一番清脆甜美在内。 适才一番言语饱含骄傲之意,兼她手中提口长剑,更显英姿飒爽。 长虫闻言大怒:“你这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你有多大的能耐便敢来保他?老子游历江湖时,你还不会喊‘娘’哩!” 紫衫女闻言柳眉一挑,口中冷笑两声:“你这小水蛇的口气又比本姑娘小了多少?你又有多大能耐便敢杀他?就凭你手中那口青蛇剑?” “青”字方起,便见紫衫女鬼魅也似的来在目下,紧接便见面前清光一闪直扫腰胯。 长虫见她出手不俗,三尺剑动周身破绽难觅,当下忙仗剑相迎。 他方一提腕,忽听面前“仓啷”一声响,紫衫女鞘中竟又拉出一口尺半短剑,寒光掩映直往喉上袭来。 急躲时,面上已多出一条长长血口。 这厮挨了一记,忙跃身而走,左手扶了面上伤处:“闭月离风?!你同上官龙渊有甚么瓜葛!” “你这小水蛇好不老实,他老人家的名讳,也是你配直呼的?看我给个教训与你!” 紫衫女虽矮他许多,然言语时稍昂些下巴,极是桀骜。 长虫闻言大怒,正待言语时,忽见她又仗了一双剑,直往身上扑来。 这一双剑是龙熠堡堡主上官龙渊随身之物,乃天下第一铸剑大师吴星霜的得意之作。 那口青蛇剑虽也出自名家之手,然同流光剑相较也差了许多,而今同天下罕有的神兵利器争锋,能有何等下场? 两剑相交,只听“嗤”得一声响,青蛇剑应声而断。 紫衫女一招得手,右足立时抢入空门,掌中离风剑直往他下腹撩去。 长虫见势不妙,左掌一压直扣她右腕,紫衫女见右手受制,左手闭月剑直取他面门迎香、人中二穴。 这厮也是眼疾手快之辈,见紫衫女出剑,右手立时便往她左腕握去。 怎料紫衫女手腕一翻,闭月剑自在掌心连转,竟真如一轮皓月在手直往长虫腕上切去。 那厮自觉血肉不及青蛇剑坚硬,见此情状手掌哪敢再落半分?急避时,颌下又教闭月剑斩破。这一下伤得远胜先前,血流汩汩间已可视着森森白骨。 他教这两剑搅得心内火起,正待行凶时,忽觉紫衫女右腕太渊穴上一股刚强内力急冲而出,缘手少阴心经一路逆行,霎时便近极泉。 长虫觉察这内力有异,立时将手一松直往后退,怎料紫衫女竟如影随形也似直逼近前,紧接便见她双剑一叉,直往颈上剪去。 这一跟一剪来得极快,饶是长虫闪避及时,颈侧也多出两条浅浅血痕。 紫衫女这两招前唤猬刺,后唤断蛟,皆是龙熠堡前任堡主所创,乃双剑应付空手夺白刃的上乘招数。 她将双剑往身后一藏抿嘴浅笑:“你这小水蛇的轻功倒是不错。下次看你还敢直呼我爹爹名讳?此事放在一边不论……” 长虫闻言略松一气,心道:“好个白云刀客,怎地教出这等泼辣的女儿!” 正思索间,忽听紫衫女又道:“且来算算你几个泼物伤我相公的账!” 她依旧抿嘴浅笑:“你们四个人人有份,哪个也逃不脱,那三个内力尽失,我也不好欺他几个,只好由你来担着。” 长虫脑中又混沌上来,口中惨呼:“凭甚么?那厮伤我三位弟兄,这账又当如何算?我也不欺你,只要他一个担着便是!” 紫衫女朱唇一撇:“本小姐只见你踢他伤他还要杀他,旁事非我亲眼所见,如是你信口雌黄诓骗与我,又当如何?” “你这丫头怎地不讲道理?” “你四个平白无故便来杀我相公便是讲道理了?倘真教你们几个得逞,我年纪轻轻便守寡在家,这便是讲道理了?” 紫衫女一通装腔作势,倒真有几分幽怨凄楚在内,长虫哪里知道如何应对,忽听她清喝:“既不知如何对答,便来拿命了账!”说话间双剑一摆,直取长虫要害。 二人争斗半晌,莫约拆解百廿余招,忽听林锋在旁道:“上刺天突,侧击章门。” 那姑娘翻个白眼:“受伤至此还不肯好好将养,同当年在浩然城内有甚两样?” 她嘴上虽不领情,左手闭月剑已直奔长虫颈下天突穴而去。那厮见状面色陡变,双掌一合夹牢了短剑剑脊。 紫衫女自一拧身,倘长虫依旧夹剑,两只手掌非教闭月剑绞碎不可,当下立时松手规避。 紧接便见那姑娘右臂一扫,掌中离风剑直劈那厮肋下章门穴。 长虫心知这一剑乃她借旋体之势斩出,断是势大力沉,单凭一手决难阻下。待规避时,已教闭月剑贯了小臂。 这厮臂上吃痛,左臂直往紫衫女右颊劈去。 只见他左臂方动,掌上已亮起幽碧磷光,原是手存余药,施展了玄灵密剑的法门。 紫衫女虽武功高强,却终是女流,自然爱惜颜面,陡见碧火焚颊,直惊得芳心乱跳玉体不安,正花容失色间,忽听林锋又道:“侠白、迎香。” 她耳聆体动,抬手两剑往二穴直刺,这两下只信手而为,竟将长虫逼退三丈远近。 长虫惊道:“你这厮缘何知晓老子武功的罩门所在!” 林锋牢摁眉心,起身轻道:“你适才将功夫在我面前演练一次,破绽、罩门自然为我所知,如若不信便来试过。” 他拾了流光剑在手:“你可敢来赌斗?” 长虫见他势众,只好道:“你以剑迎我赤手空拳,算不得好汉,有种的便与我空手拆招!” 只听林锋大笑:“好,便同你空手拆招又待怎地?且来,且来!” 说话间自已送了流光剑归鞘,旋即足下马步一错,紧接双掌一拉摆个起手:“倘今次输了又待怎地?” 长虫咬牙跺脚:“输了任你处置!”言罢拽步提拳劈面便打。 林锋见他拳来也不着急,一路掌法施展开来,竟与长虫斗了个平分秋色。 又拆几招忽听他自嘲一笑:“落英掌法许久不曾温习,当真生疏了七八成。”说话间随手一掌便往长虫胸前中脘穴拍去。 掌风未至那厮已仓惶闪躲,紧接便见林锋一连九掌,掌掌不离长虫罩门要穴,直将那厮逼得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待九掌发毕又道:“当初在下误入歧途,与乾坤魔教为伍,而今在下也不取你性命,你只留下这身武功去罢。” 长虫闻言心内大惊,面前风声起处,胸前璇玑穴上早中一拳,待抬手时腋下极泉穴又中一掌。 紧接便觉胸腹九处大穴中指,阵阵劲力缘十二正经而走,霎时间便将胸中真气震散。 他一指林锋,忽觉任督二脉皆闭,内力反冲直震得口鼻内血如泉涌,旋即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紫衫女走上前道:“行事需得斩草除根才是,倘今日放他,只怕来日后患无穷。” 林锋轻叹一声:“他一身经脉教我断了三成,内力也散了个干净,自已成了一介废人,倘欲为恶,大抵要等到来生了。” 林锋轻叹一声道:“他一身经脉已被我断了三成,内力也被我散了个干干净净,已成了一介废人,想要为恶,只怕是要等到来生了。” 紫衫女抱了臂:“偏是你心慈念善。” “姑娘早年可是见过在下?” 第66章 梵州故道一马二人 丰原旧府三恶四贼 紫衫女闻言一怔,心内暗道:“怎地一时口阔道了往事出来?也罢也罢,早一时迟一刻又存着甚么分别?” 她心内拿定主意,自敛衽一礼:“正是。妾身上官月见过相公。” 林锋闻言一怔:“在下与姑娘何尝有过约盟?请上官姑娘自重。” 上官月柳眉一竖,口中“你”字才出一半便又收回,自抚了心绪道:“此中种种事由,相公与我往龙熠堡去一趟,届时自有家严说与相公知晓,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林锋一抱拳:“多谢上官姑娘美意,待过些时日断往龙熠堡一晤。” 上官月一偏头:“过些时日?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便去?” 林锋望着身侧潺潺涓溪,目中神光略生涣散:“在下尚有些琐事未尽,待事端一了,自赴今日之约。” 上官月瞧他看得望水望得出神,不由盯着他栗色眸子贪看,那一对招子甚是闪亮,倘单扫一眼极显柔弱,然却间或流出一缕凶狠神光,狰狞如见血孤狼。 她看了半晌才道:“相公是想平白遭人诬谤之事?此事我已托了龙大哥探访,而今已水落石出,杀害师伯章化者,并非五岳派镇山太保。” 林锋闻言这才惊觉:“此事虽也要办,却是件大事,在下所言实是另有其事。” 稍一顿,又听他道:“上官姑娘日后唤在下林锋便是。” 上官月自将紫衫一掀席地坐下,一对粉臂顺势便抱了双膝:“那林大哥也唤我月儿便好,上官姑娘、上官姑娘,听了古怪。” 她伸个懒腰:“诶呀——久不与人拆招,筋骨都锈作一块了,回去需教龙大哥再与我喂招!林大哥,你也坐坐罢。” 林锋思忖一下,自一掀后摆在她身侧盘膝坐定。 只见上官月摘几颗草芽在手,两根葱指碾着根玩:“林大哥要去何处办事?我同你一道前往,免得你又忘却了。” 林锋抬手擦擦目角:“丰原城。我自去讨债,带了你只怕有些施展不开。” 话音方落,便见上官月佯作惊恐:“难不成你又要去杀人?”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江湖上的规矩。错皆当惩,无论手足当断必断,哪个也逃不过。” 他伸手抚着颊上伤疤:“倘纵容不管,哪个心中还能存着半点畏意?” 上官月急道:“既是要去,便带我一起!” 林锋“腾”得起身,只管抱了流光剑一路往南而去:“上官小姐又是在下甚么人?缘何需得带着上官小姐?” 她涨红了脸:“我……我是你的夫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何处我便就跟去何处!” 林锋冷笑:“无媒无证、无名无实,在下为何信你?” “待去了龙熠堡你自然信我。” …… 半月后,梵州丰原道上一匹骏马不紧不慢赶来,马上姑娘一身紫衫斜倚在汉子怀中,双目威阖惬意非常。 只听她打个哈欠:“相公,我略睡睡,到了千万喊我起来。” 男子微一皱眉:“上官姑娘,此话在下说了几多次?莫要唤我相公。” “惯了,不愿改口。”言罢自已瞑目睡去。 原来这两个正是林锋、上官月两个。 他素来自恃嘴皮利索,想不到却来了个斗口更利害的姑娘。你与她说东,她同你论西;你说一句,她有十句回你,坏得人牙痒。 然她偏又极会察言观色,你正发作时,她又来撒娇道歉,直教你恨也恨不起来。 上官月这姑娘便如个笼头,牢牢套在林锋这野马的嘴上。他自觉似个食了黄连的哑巴,有苦也说不出半点来。 二人入城直奔吴忆昔府邸,林锋眼见周遭屋舍街巷如旧,心内追忆往事怒意又起。 再看道旁百姓个个瘦骨嶙峋颜容木讷,两腮皮肉深陷面上皆是菜色,断是平日饮食不饱所致。 一时间心内怒意更盛,便是一双铁臂也自发抖。 他正遏怒意,忽听怀中上官月道:“林大哥,你可真与狮子一般。” 林锋闻言不由一怔,口中含糊:“此话怎讲?” 城主府已近在咫尺,大抵吴忆昔那老东西还不曾辞官。 上官月阖着眼,口中低语如呓:“夺狮之物者,皆要教它爪牙撕碎。林大哥也差不太多,伤了你心内之人,便是一城之主也要教你赶尽杀绝。此话——可有差错?” 她只觉林锋身上微微一震,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娇俏笑意:“林大哥,你何时才能放我入了你心?” 林锋默然一阵:“在下从来不是狮子。野犬狺狺吠,焉有狮相记?我不过是条睚眦必报之狼罢了。城主府到了,上官姑娘稍待片刻,在下去去便来。” 上官月坐直了身子,鬓侧散发蹭得林锋下巴极痒:“夫妻本是同林鸟,同尝甘苦共患难。教你一人进去算甚么事?” 他翻身落马:“在下又岂能因一己之私,教你双掌染血?”言罢稍一提气,一个箭步直冲在墙上。 周遭侍卫见他光天化日之下飞檐走壁,心知林锋来者不善,待张口时,忽听他喝道:“吴老兄、念泽贤侄,自当日府牢一晤今迄三载,二位别来无恙否!” 他音声原极清朗,而今教内力一扩,直如半空响个炸雷,余音自在府上回响五七次方才渐落难闻。 不多时,便见一老一少摇摆而出,林锋冷笑两声:“吴城主可还识得本侯?” 吴忆昔起处瞧他面容尚还不知,待“本侯”二字起时,心内立时想起早年之事来。 老匹夫忙跪倒拱手:“侯爷在上,下官昔年鬼迷心窍险些酿成大错,这三年来夙夜忧叹,已深知罪孽深重,侯爷有撑船肚……” 他“量”字未及出口,便听林锋道:“休要说嘴!你这老匹夫以下犯上,依律当如何惩处?” 吴忆昔忙叩首道:“侯爷,下官愿将为官薄蓄双手奉上,伏乞侯爷恕罪!” “好匹夫!你当我是甚么人?收了你的薄蓄,再任你去搜刮民脂民膏?你日断要给你两个些苦头尝尝!” 言罢身形飞掠,挺剑便往老匹夫左目刺去。 吴忆昔跳起身来直往吴念泽身后狂奔:“来人!来人!捉这刺客!速来捉这刺客!” 他连呼数次,周遭军卒竟无一个肯挪动阻拦。 原是这些年来,吴忆昔不单欺压百姓,便是士卒军饷也要克扣不少,军士早便恨他入骨,哪个还愿卖命? 唯是个管家见势不妙,自趁着林锋追赶吴忆昔,自往后院去寻高手前来解围。 林锋看在眼中,面上只一冷笑,只管提剑跨步慢慢跟在吴氏父子身后,径等着城主府高手。 哪消片刻功夫,便见管家引了四个汉子疾步而来。 吴氏父子见那五人如见救星,撒开双腿便向往几人处跑。然这一对父子还未跑出三两丈,只听脑后一声风响,紧接便见目前一花,林锋已落在面前。 只见他掌中流光剑往右手一交:“跳涧虎窦常、闹江龙丁宣、搅海鼍刘景湛、独角兽熊继舒?狄戎国的黑道高手,也甘心寄人篱下?” 这几个皆是狄戎国内臭名昭著的暗挂子,当初林锋尚在刺血时,曾同这几人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曾想到,今日又能在此地重逢。 窦常笑道:“我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原是彼岸大驾光临。咱们也算有些交情,不若买我老窦个面子,放他两个一条生路?” 林锋冷笑两声:“既也算有些交情,你便应知晓我的性子。凭你几句话便改了主意,我还是彼岸?当年你四个欠我的人情,而今也当还了罢?” “这……” 跳涧虎稍一沉吟,手中鬼头刀直往林锋面门斩去。 林锋瞧那口刀背后面阔来得凶猛沉稳,只略一仰身避过刀锋,旋即左手一探捏紧了刀背。 他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与天龙寺刀枪不入法倒有些几分形似,刀枪不入法乃是软功,讲究身轻、眼疾、手快三法,练至高深境界,可入千军万马毫发无损。 林锋空手入白刃全仗目力过人,倘只二三兵刃袭来尚还可用,然有十余般各样兵器劈头盖脸而来,只有引颈受戮一途,相较之下实是差了一大截。 窦常用力连挣,怎料林锋左掌铁钳也似的捏着,待再用力时,忽见面前剑光一闪,人已气绝当场。 只听林锋道:“此人不遵前誓,我已给他惩戒,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丁宣几个见他视人命如草芥,忙道:“林爷尽情吩咐。” 林锋冷笑两声:“算你几个识相。啊呀,你们想活命,他们也要活命,倘各各给了你们,岂非折本?如此,一命——换一命。给你几个一盏茶的时辰,多一人站着,休怪我翻脸无情。” 话音未落,便见城主府管家扑倒在地,两臂抱牢了林锋双腿哭道:“大侠饶命,皆是吴忆昔与吴念泽两个的主意,与小人全无干系,还望大侠饶小的一条狗命!” 林锋心内生厌,拔足一脚将那厮踢在一旁:“想活命的,便去杀一个!” 第67章 投小栈双侠聆夜话 诉阴谋众鬼道实情 “你们可都清楚了?六个活三个,一命换一命。哪位与在下取盏茶来?” 林锋见四下无人相应,心知他个个拿定了两不相助的主意,只好自在堂内倒了盏茶来:“六位且听我摔杯,杯碎声起立时停手,多一人立着,便一齐去见阎王老子。” 言罢自已举杯啜饮。 丁宣三个皆是绿林中的狠角色,见他举杯立时擎兵各自杀人,吴忆昔几个自惜性命,竟也压着惧意与那三个厮打。 林锋方饮两口,便听管家一声惨叫,身上伤处流血泉涌,人已毙命横尸当场。 紧接便见吴忆昔教一刀搠个透心凉,自也倒在一旁。 丁宣扬刀直斩吴念泽,怎料却教那厮张口咬了左耳下来,一时间血淌腮颊痛彻心肺。 当下自也胆边生恶,扬臂一刀直剁在吴念泽面上,这一下来得极是刚猛,大半刀身已嵌在那厮面中,只挣扎两下便已气绝。 林锋将杯一摔鼓掌大笑:“好好好!痛快痛快!这茶还不曾饮了半盏下去,当真痛快!” 话音未落,忽见他身形如电而动,霎时间来在丁宣三个面前,紧接便见流光剑寒芒一闪,狄戎三贼手足血光迸溅,身形立时跌倒在地。 只听小孟尝一清嗓:“各位弟兄,这三贼夜入城主府刺杀大人,今已认罪伏法,速派人手押解京城听候发落领赏去也!”言罢自将身一纵,跃墙而去。 方落了身形,便见上官月策马而来:“林大哥,今日不走了,明早再去不迟,我已寻了客栈,你速随我来。”言罢扯了林锋上马便往城东走。 二人相识至今已近一月天气,连日来虽朝夕相处,林锋却依旧摸不清上官月的脾性。 这姑娘有时聪明伶俐,有时却又如个垂髫顽童,无论言语作事,皆教人不知所以。 却说她带了林锋入了客栈,自将林锋推在一间房内:“明日一早起身,只管往龙熠堡去!” 林锋自知拗她不过,只好应承下来。待至夜半,忽听接边屋内一老叟道:“他竟还活着?” 紧接便听一女道:“此事千真万确,女儿早时在刺血修行时还曾见他,只是不知他何故失忆,认不得女儿罢了。女儿原想替义父取了移穴秘法再来,只是不知教他藏在了甚么地方。” 他眨眨眼,一双眸子自在眶中滚动几下,心内暗道:“赤炼?她所谓之移穴秘法,断是悲魔神功无疑。” 念及此处,自伸手往怀中一伸,不料却摸了个空:“糟了!那日换衣,将悲魔神功、飞凤钗并玉镯落在毡房不曾带来!” 林锋正心内自责,又听一男子道:“慕儿师妹早便说过,林锋是个天赋异禀之辈,现下内功只怕已及宗师阶位,我们何不趁他失忆先行拉拢?日后也是一大助力。” 听得此人言语音声,林锋双目豁得一张,一时间虎躯乱颤已难自持:“六……六师弟……是你!”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六师弟钟不悔竟能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勾当。 旋即又听老叟道:“悔儿说得不错,当年他境界尚在‘三初’未入二流,那时节便敢同屠神灭魔冰火掌动手,此等天赋属实有些骇人听闻。悔儿稍待便可回山完婚,慕儿同刺血那蠢小子找寻林锋近来消息,倘能为我所用,便邀了他前来,否则便尽快斩草除根,决计不可教他与旁人卖命!” 钟不悔恭敬相应:“是,师父。倘要拉拢于他,便需得投其所好,或以金银、或以颜姬相诱,只是不知这几样内,他最爱哪样。” 老叟道:“慕儿与他接触日子最久,且说来听听。” 只听赤炼应声“是”,这才道:“金银珠宝财气玉石于他看来不过粪土,他一介天阶刺客,出手虽极阔绰,却也多是买些好茶,素来不见购置旁物,便是送银票与女儿买首饰的零头,也多过那点破茶十倍。美人计——不提也罢。倘有用处,移穴秘法而今已在义父手中了。” 老叟漫不经心道:“如此说来,只有杀他一途可行了?” 却听钟不悔忽道:“林锋早年最爱饮酒,因为此事教张博钊申斥了不知几多回。” 赤炼道:“他少说也有半载滴酒不沾,以酒会友这法子早便行不通了。” 老叟在身上一拍:“既是如此,便教狄炘、洪淼两个杀了他便是,免得日后生出事端。” 话音未落便听赤炼道:“义父容禀,倘教狄炘、洪淼两个去了,非但难取林锋性命,只怕多要死在他的手上。” 钟不悔闻言生疑:“此话怎讲?” 赤炼不紧不慢道:“钟师兄有所不知。当年林锋初入刺血,便斗杀了三位天阶刺客,便是血手人屠曹震也非他对手,倘教狄、洪两个去,只怕凶多吉少。” 老叟吁口浊气:“你们可有良策?拿个章程出来,也好商讨。” 只听一人冷笑两声:“这有何难?那厮一向对无忧派情深意重,只需放出风去,说张博钊回心转意,要重纳他入无忧派门墙,还怕林锋不自投罗网?” 林锋闻得那人音声,双瞳立缩直如针尖。 自他浩然城遭逐至今,时已四载,若非前夜与那厮饮酒,自己又如何背得上“欺师灭祖”的罪名? 不错,正是那厮! 章师伯门人——庄严! 念及此处,心内怒火冲天直上云端,左手立时便往流光剑上摸去,怎料指尖不曾触及剑柄,却摸在一温热光滑之物上。 凝目视时,竟是上官月手背。 他急一抽手,却教上官月翻完握了五指,抬目看时,只见她满面俱是严肃神色,两条弯弯柳眉直皱在眉心,清澈眼底饱存柔情。 上官月翻了林锋手掌,纤细食指轻柔而过,一笔一划写下五字,漂亮眸子只管看着他双目。 林锋觉她五字写罢,眼底锐利神光竟渐退减——“我一世陪你”,只这简单五字,仿灌注了她毕生柔情在内。 “绝不反悔,你也需陪我一世。” 上官月又写了十一字,自冲林锋展颜一笑,伸了小指在他面前。 他只觉身上微颤,全然不知这素未谋面的姑娘缘何对自己温柔至此,只为了那份不知真假的狗屁婚约? 林锋忽就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在这一瞬内,仿教无数大山压上双掌,沉重得动弹不得。 他怔怔看着面前素白手指,忽听庄严道:“待他到了真源山,便教钟贤弟暗藏兵刃,在张博钊书房取了他性命,老前辈假扮张博钊唤林锋入内,我只藏在暗处,待那厮入门立时一剑刺死弃尸山崖,岂非天衣无缝?” 老叟冷哼:“张博钊突然失踪,钱瑶能不起疑?你当她千幻剑是个蠢物?” “这个好说,只需教钟贤弟事后唤了钱瑶、张璐到书房外候着便是。倘她母女两个亲耳听到林锋戕害张博钊,这口黑锅他岂能不背?” 钟不悔冷笑一阵:“杀人如何听得到?你若是没法子,就休要在此说嘴。” 庄严道:“当年徐哲与张璐听了甚么事在耳中,钟贤弟可是忘了?” 钟不悔道:“莫非当年之事皆是你一手所成?” “正是!我先教徐哲同张璐在章化书房外相谈,又趁章化酒醉一剑刺死,再邀林锋去后园饮酒,那厮饮了药酒昏睡后园……” 钟不悔忙道:“你与他同壶饮酒,缘何你能不醉?” 庄严大笑:“徐哲的双耳白玉壶双耳双嘴双壶腹,一腹盛药酒,一腹盛美酒便是。” 紧接又听他道:“我再同当年一般行事……” 稍一顿便听张博钊音声骤起:“锋儿,这些年是为师错怪了你……” 紧接又听一人嘶哑道:“师父,这些年来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岂会知道半点?若非是你,我如何能沦落至此!”乍听之下竟同林锋音声一般无二。 霎时间又是庄严音声:“如此一来,钱瑶、张璐焉能不信?” 老叟鼓掌大笑:“好!好个拟音仿声,当真是神乎其神!如此嫁祸于他,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难查分毫!” 他又笑一阵才道:“你们几个依计行事,悔儿速速回去,为师不日便去寻你……” 林锋再听不下,满心皆是:“是他……是他!杀了师伯的不是我!” 他猛得起身拽步便往外去,浑然不觉上官月教自己一起撞倒。 方走两步便教上官月点倒在地,待要运功散穴,却觉穴道无散迹。 只听上官月压低了音声道:“急甚么?你师父何等境界,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废你一身内力、逐出师门,全不顾及你死活?此中断然还有蹊跷。就算是我凭空臆断,他如此而为,你心内便是惦念着他又有甚么用?” “我也知你自幼无父无母,倘无无影手夫妇抚养,而今早变成了孤魂野鬼,哪容我来寻你?” “钱女侠虽视你如同己出,除她之外还能有哪个信你一面之词?如你将此话说与张掌门知晓,岂能不疑你挑唆他师徒和睦?” “林大哥,听我句劝,此事缓缓再说不迟!” 第68章 侠门女山径玩心起 苦命人奇峰冷意生 光阴荏苒,不觉已过半月,城西清远居内人流如旧,虽不及城南邀月阁人气,生意也极红火。 却说柜旁桌上正坐了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大红箭袖,怀中抱个纳剑绒套,对着面前打卤面一番狼吞虎咽;对座姑娘面白唇红秀美妍丽,着一套淡紫劲装,左手轻轻托着香腮,右手捏箸翻挑碗中面条玩耍。 正是林锋、上官月二人。 林锋方挑了一筷入口,见她不在焉,自含糊道:“怎地不吃?” 上官月将箸往桌上一拍,撅了小嘴抱怨:“面面面!整日只知吃面!便就没有半点别的花样么!” “叫几个白面馍馍换口味?” “你!” 上官月咬牙切齿:“你便就不怕把我吃成白面?难不成把我吃成面条馍馍你才开心!” 她原是天风国暔州人士,自幼吃白饭长大,到了北国用饭多不合口味,偏是林锋吃饭除馍馍外便是面条,一路上叫苦不迭。 林锋也不理会,只管低头食面:“既然不吃,便是不饿,待夜里饿了再说。” 上官月以头抢桌佯哭作势:“诶呀——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榆木脑袋的夫婿啊——” 她佯哭几声见林锋全然不睬,自将桌一拍:“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给不给本小姐饭吃!” 林锋伸指在她碗侧点点:“饭就在你面前,你不吃还怨我不给?” 一旁小二伶俐,见上官月闹起性子,忙赶在林锋身侧垂手道:“爷,小店近日新招了个暔州厨子,不若选几样拿手的菜色,与少夫人打个牙祭?” 林锋撇他一眼,只好道:“时刻紧急,休点一桌大席上来。” 上官月听他松口,忽就来了精神:“我便要……菜根狮子头、香油卤鸡、羊方藏鱼、蒸蟹,嗯——再来一碗白米、一碗雉羹!” 小二一嗓发喊音声嘹亮直达后厨,听得灶上厨子回应,这才又竖拇指:“听说这几样皆是天风国的名菜,少夫人当真会享受!” 上官月又道:“既是吃蟹需拿黄酒来饮,你去把上好的黄酒打三两来,配着姜丝煮开拿上来,我与蟹子同食。” “得嘞,少夫人请好儿!”小二应了一声自往后厨温酒不提。 不多时上了菜,上官月大快朵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起身林锋会钞出城。 “真源山距此地不过二十里远近,既是吃饱喝足还不快走?” 林锋正要施展轻功,忽听身后上官月道:“吃太多,走不动,不如你背我?” 他将身一转:“你点那许多菜,样样吃得溜光,而今走不动又来怨我么?” 上官月闻言俏面一红,紧接又佯泣:“谁教你不眠不休跑死了马儿?本小姐同你步行赶路,走得脚底泡摞泡,现下不过叫你背我一程也不肯。” 她一开口,林锋便觉头大,此事确是他的不是,只好将流光剑往上官月手中一塞,自躬身屈膝:“上来。” 这姑娘见林锋转身,面上哪还有半点委屈神色?她略退几步又稍赶几步,只一纵便跃上他后背。 林锋只觉肩上稍沉,双手一展便托了她膝盖,自施展轻功一路往真源山而去。 上官月只觉劲风扑面,周遭草木流星也似的过去,口中唱道:“马儿好,马儿妙,走得快来不吃草,如此马儿何方找。” 林锋自知又教这丫头摆了一道,心内却实在气不起来,只好由着她随性胡唱。 二十里路程不过盏茶时辰便到,林锋放下上官月,又接了流光剑在手:“此间便是真源山,你与我一同上去,还是在此地等候?” “我在此地等你下来,倘见了你师徒不合,你要杀我灭口,那可如何是好?”说话间她已褪了鞋袜,一对生白玉足浸入磐溪踢着水玩。 林锋见她只管踢水头也不抬,又嘱咐道:“你自在此间玩水,莫要胡乱走动。”言罢迈步登阶,直往山门而去。 他缘阶而行,一路张灯结彩,大红气死风灯上写着金“囍”,心内不由替张博钊惋惜:“师父啊师父,您如此待他,可知钟不悔心不在此?” 不觉间人已来在山门,只见门前立着十数无忧派门人,为首汉子浓眉大眼肤皮肉黝,正是无忧派第二位亲传弟子——司徒伟。 那一众门人远远的见了林锋,立时涌上前来将他围在当中,司徒伟一把抱了林锋:“大师兄!这些年你竟去了何处?怎地也不回家来看看!想煞兄弟了!” 林锋闻那一众师弟呼唤,心内念及早年代师授业之事,不禁眼眶发热泫然欲泣。 他忙伸手拍着司徒伟肩头,口中打着颤道:“好兄弟,好兄弟!” 然林锋心内惦念钟不悔之事,纵师兄弟久别重逢也顾不得一诉:“师弟,大师兄尚有要事,即刻便要见师父,不知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司徒伟忙道:“大师兄有所不知,今日乃小师妹与六师弟大喜的日子,师父在卧麟峰祭了祖师,现今大抵已在莲花峰别院招待同道前辈了。” 林锋只觉脑中嗡响,目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推开众人便往莲花峰赶去。 待上莲花峰,只见别院内人头攒动,有天龙寺相空和尚;龙虎山了情道长并门徒三位;五岳派掌门镇山太保刘廷峰、三杰;丹霞派掌门映日飞霞李素贞、七秀……少说也有数十位武林正道高手。 正当中张博钊举杯相敬,口中朗声道:“诸位同道请了。今日乃小女成婚之日,博钊先代小女敬诸位一杯!”言罢自饮了一杯。 “张掌门,大喜之日,何不请了新娘子、新郎倌儿出来瞧瞧?” 也不知是哪个出言,引得周围的高手纷纷应和。 “诸位稍待片刻,小女正在后堂打……” 张博钊“点”字未出,忽听林锋道:“师父!弟子有要事相禀!” 无影手闻言虎目顿生嗔意,眉峰一挑:“小女成亲单位请柬,似不曾发与林少侠罢?林少侠不请自来,莫非也要仿效周通?” 林锋忙道:“弟子不敢。师父,小师妹这亲——可万万成不得!” 这一句话直把个张博钊气得三尸神暴跳,口中厉喝:“好畜生!当年饶你性命,现下又来上门撒野!” 林锋也自觉失语,忙道:“师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博钊冷笑:“林少侠这声‘师父’,鄙人受之有愧。在座诸位皆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有甚么言语不能当面直言?” 他见林锋迟疑,又圆睁虎目厉声喝问:“莫不是林少侠阴谋害了业师兄,又将心思打在了鄙人身上不成!” 相空见状忙起身劝解,只见这和尚合掌胸前打个躬:“张掌门且息雷霆之怒、暂收虎狼之威,且听林少侠竟有何言相诉,再作理会不迟。” 一旁了情道人也起身打个稽首:“相空道友所言甚是,还望张掌门看在掌教师叔面上,且听林少侠一言。” 张博钊见他两个搬出相忘大师与天虚道长,自思忖片刻,终应承下来:“看在二位前辈面上,且听他说来。” 林锋忙谢过两位前辈,自将小栈中所闻言语从头到尾讲述一遍,直将一众高手听得无不哗然。 “畜生……好个畜生!竟敢如此坏我翁婿和睦!你去问问列位同仁,哪个肯信你的鬼话!” 林锋见唯是丹霞派陈秀洁倾身欲起,却教龚秀冰摁了动弹不得,余下众人个个默然,心内不由生出几分感激。 他屈膝一跪:“师父,弟子口中句句属实,倘有只字弄虚作假,便教弟子天诛地灭粉身碎骨!” “当年心慈手软饶你一命,如今还敢放肆!今日如不杀你,我无忧派清誉只怕要让你这畜生毁个干净!” 张博钊喝罢,取剑便刺。 林锋见他长剑劈心而来,心内生念不及,左手已抽剑直往张博钊右腕太渊穴点去。 这一剑去得极快迅捷如风,张博钊眼见流光剑点来,急躲时已教剑尖挑破皮肉。 “好个小畜生!当真心狠手辣!” 林锋遭他一骂这才惊觉,待见张博钊腕上渗血,心内忽得忆起门规十戒来,自已不敢施展无名剑法进击。 二人拆解七十余招,依旧平分秋色,张博钊见林锋手上章法丝毫不乱,心内不禁暗道:“几年不见,这小畜生的剑法、内力竟能精进如斯?” 只见他使招槛花笼鹤逼退林锋,旋即欺身近前,左手剑指如电而出,直往他胸腹诸穴撞去。 林锋见张博钊竟使冬梅破穴手,立时闪身规避,奈何张博钊轻功高明,华盖、建里、巨阙、左右膺窗五处大穴已教拂中。 幸得他已将悲魔神功练得炉火纯青,只略一调息散穴重聚,便化了冬梅破穴手劲力。 张博钊见林锋中指全无异状,面上阴晴不定,一对虎目只管盯死了林锋。 二人正自僵持,莲花峰下飞也似的赶来两条红影。林锋偷目一瞥,赫是小师妹张璐与六师弟钟不悔两个,二人身后又是师娘千幻剑钱瑶。 三人顷刻便至近前,林锋只微一笑,流光剑依旧横在胸前守定门户:“小师妹,师娘。” 张博钊见状,翻腕将口剑挑在钟不悔手边:“不悔来得正是时候,与为师一同杀了这畜生!” 未待钟不悔接剑,便听一女道:“他算甚么东西,也敢动我家的少主!” 第69章 紫衫女大闹真源山 上官月求签洪景府 钟不悔接剑在手,自也横目喝道:“你这妇人好没面皮!来我真源山撒野,先问过钟某与手中这剑再说!” “撒野?便是你跪着求本小姐,本小姐也未必愿来你这破山落足!问你?你又算甚么东西,还想教本小姐放在眼里?听你言语,莫非是想代了无影手张掌门,就任真源山山主不成?” 钟不悔冷笑:“哼,鼠辈只敢背地暗语,有胆色的便出来说话!” “个人眼瞎也来怨旁人?”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人!” “本小姐自从你身旁而过,你却丝毫不查,不是眼瞎又是甚么?” “毫”字起处,只见个紫衫女已俏生生的立在了林锋面前。 只见这姑娘手中剑鞘,较寻常剑鞘足长半尺,提在手中剑不似剑、棍不像棍,倒如一截扁担。 钟不悔心道:“这厮兵刃古怪,只怕是邪魔外道,先下手为强,理会甚么?” 他心内念头未绝,便听上官月道:“今日本小姐要带了他走,倘有哪位前辈心有异议,还请牢牢忍着,莫要贪图一时口快说出来;倘有哪位前辈偏要阻拦,便是要同敝堡为敌,敝堡这些年来虽素不过问江湖之事,倘真要刀兵相见,倒也不惧诸位分毫。” 别院中一众人士皆是上代的高手,闻她张口“敝堡”、闭口“敝堡”,心内不约而同便想起当年“北林熠、南上官”来,中原武林前走三四十年,也唯有龙熠堡一家以“堡”为名。 当下也不只是哪个道:“姑娘所言可是龙熠堡?” 上官月俏面一扬:“正是本堡。”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冷笑:“好个黄毛丫头,你是甚么东西,也敢提龙熠堡尊号?” 她循声而望自也冷笑一声:“我当是哪位前辈指教,原是当年临阵脱逃的鼠辈!” 那人拍案而起口喝“放肆”,上官月倒也不恼:“你这鼠辈也配教训本小姐?当年一鞭打瞎祈然哥右目的便是你罢?拒不遣人相助,反诬我林伯伯‘刚愎自恃才勇不顾良言’的也是你罢?似你这般的鼠辈,有何面目安坐正道席间!” 原来那人正是五岳派掌门——镇山太保刘廷峰。 这厮教上官月一语点破当年丑事,哪还敢再行张扬?只好携怒落座,自在一旁引起闷酒来。 这姑娘言语极是蛮横,倘换个旁人如此相诉,只怕要教场中高手赠个“信口开河”的四字考语,然听她言语乃龙熠堡门人,兼又唤龙祈然唤得亲昵,一时竟纷纷揣测起她身世实情来。 钱瑶知道林锋于女儿成亲之日归来,心内本是喜不自胜,现今见他与张博钊动起手来,也不知该相袒哪个。 现下又杀出个“来路不明”的紫衫女,只好上前道:“小姑娘,不知你同上官堡主如何相称?” 上官月听钱瑶一口天风国官话,兼她音声和蔼又极客气,全无半点长辈架子,心内顿生几分亲切。 当下敛衽行礼恭敬道:“原是千幻剑钱女侠。来时家严龙渊公曾道,钱女侠是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倘能有幸得见务要敬重。” 钱瑶忙双手扶她:“这可不敢当。” 上官月执意行罢一礼这才起身:“家严还说,当年钱女侠与家母有旧,倘论究辈分要唤‘瑶姨娘’,小女月儿给姨娘见礼。” 钱瑶幡然醒悟:“龙渊公?原来你是芷婵阿姊的女儿。今日乃你璐儿阿姊成亲之日,倘再将那些陈年旧事翻将出来,未免扫了相空大师与了情道长的雅兴。不若给姨娘个面子,今日权且作罢,改日姨娘亲上龙熠堡给上官堡主赔个不是,如此可好?” 上官月闻言却道:“姨娘发话,月儿自是要听的。只怕有些人心内不爽快,口中应下背地里下黑手,这可如何是好?” 她前一句尚极恭敬,后一句自已存了七分讽意在内,言语时目角余光直扫张博钊、刘廷峰两个。 钱瑶心道:“你这小姑娘未免气量小了些,他两个何等身份,怎会对你两个小辈下手?” 口中却道:“月儿只管将心收在腹中便是,姨娘今日托大与你作保,你两个一路下山,决计无人寻你两个的晦气。” 上官月闻言自展颜一笑,双臂轻揽了林锋仗剑左臂,只管对张璐道:“璐儿阿姊,小妹存着几句体己的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璐瞧她颇有来头,便是父母也需得给些面子,只好道:“你我两家是旧交,月儿妹子但说无妨。” “多些阿姊将这好夫君让与了小妹,倘日后心生悔意,便往天风国暔州龙熠堡寻我——”她忽一抬眼,口角笑意满是讥讽意味,“最多不过是教阿姊作大,小妹作小罢了。” 这一句话直将张璐气得浑身乱颤,几乎咬碎满口银牙,素白双手捏死了大红盖头,煞白骨节上青筋直跳,面上更是时而惨白时而通红。 好大功夫才听她自牙缝中挤出音声:“多谢妹子好意了!” 上官月螓首往林锋肩上一靠:“阿姊说哪里的话?兴许日后还是一家人,如此言语不是平白的生分了?列位前辈,少陪。”言罢自拖了林锋往山下而去。 却说林锋因张璐同钟不悔成亲心神不宁,兼张博钊对他积疑深重,一时间脑中浑浑噩噩,竟木鸡也似的随上官月离了别院。 二人走后,张博钊自又命人重张宴席,众豪杰自饮酒投壶,以贺钟不悔、张璐夫妇新婚之喜。此一节按下不表,单道林锋、上官月两个。 自那日上官月大闹莲花峰别院,至今已过两月光阴,这一日二人来在天风国暔州洪景府地界。 洪景府乃在泰宁河入海口处,城外东七十里外,便是龙熠堡总坛所在。上官月见林锋心境不宁,三魂七魄去了二魂六魄也似的恍惚,自带他沿途慢慢步行,沿途玩赏风景,也算与他排忧。 这一日进了洪景府,便带了林锋在北城成衣铺子选了两套衣裳订好,又转在西城酒馆点了满桌佳肴珍馐饱食一餐,这才一路往东门悠悠而去。 正行在青龙街上,忽教一人迎面拦下。那人头挽日月双抓髻,着一套补丁压补丁的灰布道袍,左肩背个褡裢,右肩扛杆纸旗,上书“讲命谈天,课金三十文”九字,原是个游方的算命先生。 那先生伸手一阻二人:“女侠请留步。”紧接便见他由发间取枝秃笔,自以舌上涎津润了,这才在手上笔走龙蛇写个“钥”字。 “此字内含有女侠与这位少侠大名在内,不知学生说得可有差错?” 上官月眉梢一挑,林锋名中金字边添个“月”,正是个“钥”字。 那先生头也不抬又解字道:“‘金’乃流动之物,主这位少侠大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林锋自教张博钊除了名籍,只在四方游荡浪迹天涯,倒也合他所解。 “‘月’上有蟾宫,‘宫’字添“上”乃个‘官’字,女侠应是复姓上官,敢问女侠,学生所言是真是假?” 上官月道声“是”,那先生这才道:“月中有桂木,吴刚持斧伐其枝,‘桂’去旁枝乃个‘木’字,二木一处是个‘林’字——” 他忽见将音声一拉,自由左肩褡裢内取了龟甲铜钱,布下六爻金卦,半晌才道:“学生学艺不精,只知这位少侠姓林,尊名实在难知,惭愧、惭愧!学生告辞。”言罢整拾了龟甲铜钱,大袖一拂转身便要走。 上官月却扯了他袖:“先生留步,这一课还未奉卦金。”说话间已取了铜钱三十文,放在那人褡裢内。 那先生忙道:“这一课并非女侠所求,乃学生相赠,卦金万不可收。”言罢放了纸旗,伸手便往褡裢内摸钱还她。 上官月忙道:“求先生务演一课,卦金三十文已如数奉上。” 那先生一怔,自使个六壬掐指法掐算一时,又取了龟甲铜钱轻晃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待铜钱跌出龟甲,正得个离上坎下、水火未济的卦象。 “穷出变思事可通,小狐济渡正匆匆。可怜到岸濡沾尾,成败续期努力中。” 顿了顿,这才道:“女侠,这少侠虽与你姻缘极深,实是一路坎坷,乃学生平生所见最奇不过的。” “单以今世论究,你二人这姻缘有个名号,唤作三救情缘。” “离在上应是艳阳高照之时,坎在下应是水畔,女侠三救之后,少侠情根深种姻缘乃定。只是可惜……” “可惜甚么?” “姑娘的命数原是极佳,虽有坎坷,也当是大富大贵之格,只是四八纵横之时有大劫一番,倘有这位少侠在身侧守护,以他煞气克了旁人,自可平安而过。” 上官月闻言又道:“煞气?” 先生将龟甲、铜钱一收:“劫、孤二煞同辰,隔角星相叠,刑夫克妻、刑子克女、丧妻再娶无一幸免,幼时无缘六亲;中年凄惨悲凉;晚年孤苦伶仃,无伴终老孤独一生,乃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局!” 上官月素来不信游方算命先生,而今听他神课无谬,心内不免慌乱:“敢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先生苦笑两声:“天煞孤星天降临,孤克爷娘葬六亲,躲不得、避不得。唯是此生多作善事广积阴德,到晚年身边或能有些人气可存。” 言罢竟化一道白虹,直往正东贯去…… 第70章 洪景府白云忆青莲 龙熠堡孟尝拒明月 洪景府向东七十里地势陡拔,再向东去便是汪洋,那山也不知何名,只是山中楼宇林立,唯有一条险径直通山顶,山崖峭壁许有数十丈高下,倘在崖边即可远观东海。 峭壁下白浪直击黑石,溅起无数琼珠碎玉,金乌东升时曙光初照,直如一泊熔金,极是亮眼。 此间便是昔年武林魁首——龙熠堡的总坛所在。 因仿效月神蟾宫依山而建,故江湖中人也唤此山太阴山。 龙熠堡一厅二馆三亭四阁五苑,无一不是出自名匠之手。以龙熠厅为首,此后天籁、百花二馆;望乡、凌云、会仙三庭;正心、圣教、华清、长生四阁;翻云、覆雨、追星、逐月、寻风五苑雁翅排开。 远远望去,便是洪景府街市也不及它布得齐整。 上官月带了林锋缘山径一路上去,凡有巡山弟子相见,皆抱拳行礼,口称“见过小姐”,她只微一点头也不还礼,只管牵了林锋一路往上而去。 待过三道隘口又行片刻,便见一处恢弘别苑,只听上官月道:“林大哥,覆雨苑乃爹爹卧房,你千万精神些。”说话间已替林锋整了身上红袍,自往内中而去。 这处别苑奇花异草良多,阵阵芳香直沁心脾,然林锋心内恍惚,只管埋头拽步而行,便是到了瑶池仙苑,只怕也难有半点心思玩赏景致。 二人一前一后方至门外,便听房内一沉稳男音道:“月儿,你带了锋儿回来?进来坐。” 上官月应声“是”,自挽了林锋推门入内。 房中铺陈甚是简单,不过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与两个蒲团,榻边墙上挂副女子肖像,形容模样与上官月存着三四分相像,许是此屋主母,北面墙上是套青袍,除此之外再无杂设。 林锋怔怔入门,眼中神光正迎在青袍上,但见那青袍残破,腰、肩、胸、腹多存齐整裂口,裂口四下皆是黑迹,应是血迹年深日久所成。 袍下那人身材魁梧,披一领鹰翎斗篷,自转过身来,眼底威严神光直往林锋面上扫去。 此人并非别个,这个是上官月的生身父亲——白云刀客上官龙渊! 林锋此时虽是浑噩,然遭他神光入目,心内不由一个激灵,当下心内清明一片,炯炯神光全无避讳之意,只管与上官龙渊对视。 上官龙渊只觉光阴轮转,仿又来在四十年前:那汉子青袍齐整,手中提了双剑稍稍一笑:“这位兄弟的武功好生俊俏!在下林熠,幸会。” 目前这人眼神极是相熟,倔强、孤独且锐利。 他将视线一收,微微笑道:“好孩子,果是林大哥的孩子!不但如一个模子里刻的,便是精气神也无丝毫不一之处!” 言罢抬手一指几畔蒲团:“你们两个坐罢。” 待二人依言坐下,这才又转向墙上青袍:“二十五年。锋儿啊,我已找寻了你二十五年!你且抬头看看,这是你爹爹的衣裳,当年便是它,伴着你爹浴血奋战一十五日,你好好儿的看看。” 林锋原是垂首而坐,待听得“你爹爹”三字时,蓦地便抬了头起来,栗色眸中满是震惊意味,薄唇颤抖竟难言语。 他艰难起身,脊上如有一座真源山压着,脚步沉重得仿灌铅水,脚也抬不起,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时响起他鞋底摩擦地板音声。 林锋是张博钊夫妇在真源山山间捡到的弃婴,印象中素来只有师父师娘,全无关乎父母记忆。师娘虽将他视如己出,然较血脉亲情终究差了几分。 “‘北林熠,南上官’。当年江湖中人称我与乃父‘南北双雄’,他持双剑、演剑歌,人送绰号‘青莲剑侠’,我承江湖人厚爱,得个‘白云刀客’的名号……” 原来当年林熠与上官龙渊各自成名、称雄南北,虽神交已久却终是难有一晤。 恰是一日林熠受困连州,教上官龙渊仗义援手,斩杀乾坤魔教高手三四十众,互通名姓后,方知面前便是昼思夜想的神交之人。 此后二人换帖八拜结为异姓兄弟,同游江湖斩奸除恶,又创下龙熠堡偌大家业广收门徒,期以对抗乾坤魔教。 上官龙渊自女儿手中接过双剑:“乃父林熠实是一代豪侠,江湖中人谈及‘青莲剑侠’,哪个敢不钦服?这离风闭月便是他昔时随身兵刃,当年驰援幽州,乃父交剑与我,教我主持堡中大局,” “只是不曾料想,这幅担子在我剑上一挑——便是整整二十五年。”他伸手拉了离风剑出鞘,望着剑脊冷冽清光,仿是当年魔教高手热血尚在刃口徘徊。 “锋儿,大抵你心内疑惑,缘何我年过半百,却要将个不明不白、无头无脑的婚约加于你身……” 上官龙渊怅然一笑:“大哥临行前交代了三件事于我,其一便是执掌山门,来日拼死与魔教一战;其二便是要我寻得你踪迹,好生相授武艺,日后替大哥报仇雪恨;其三便是我二人当初永结秦晋之好的约定。” 他抹抹眼:“我与大哥盟约之时曾道‘大哥所言小弟求之不得’,故才时刻嘱咐月儿,要如她娘一般,学好刺绣女红、煎炒烹煮。可这丫头自幼便教我宠坏了,万事皆要由着她的性子,刺绣女红不曾学得半点,我的武功倒是教她学去不少。” “锋儿,过些日子选个良辰吉日,你与月儿完婚,皆是也将龙熠堡堡主之位交还给林家,你意下如何?” 林锋闻言将头一低,他眼帘微垂遮了大半栗色眸子:“在下缘何要信你?又缘何要与上官姑娘成婚?何人坐了龙熠堡堡主之位,与我何干?” 他眼底神光冷冽,直扫过上官月父女二人面颊:“上官姑娘终身大事,岂可因个亡人而定?在下护不得她周全,还望上官堡主令择佳婿。” 稍一顿,又听他道:“上官堡主,能将天下苍生置于心中的是神,在下不过是个凡人,也只愿作个凡人。少陪。”言罢自一抱拳,提步便往外走。 方行三五步,忽听上官月道:“站住!你走了,我怎么办!说过绝不反悔,你为何出尔反尔!你心内除了你师妹还能容得下哪个?” 她前时尚能自持,待到“出尔反尔”四字脱口时,音声已自颤抖起来。 林锋看她片刻,旋即轻叹口气:“上官姑娘,你何必如此?又何苦如此?” 上官月闻言目中立时迸出泪来:“何必?何必?好!今日我便告诉我何必如此!” “自你到了裴州浩然城,我便一直跟了你。华天城外,是我将你从护城河内捞出来,又赠给你悲魔神功,那时候你师妹在作甚么?” “青阳原上,五行魔宫的高手掌下是我救了你性命!那时候你师妹又在作甚么?她在试自己的嫁衣合不合身!” “你总是如此!心中惦念了这个、又惦念了那个,可你呢?哪个又惦念着你?无人惦念你,那我便来惦念;无人对你好,那我便对你好;无人爱你,那我便爱你!” 她擦抹着面上珠泪:“要怪便怪爹爹,整日将你与林伯伯挂在嘴边,我从小到大一直告诉自己,我要好好练功,免得你是个脓包软蛋,整日受人欺负……” 这说着,忽听林锋道:“够了。上官姑娘,你对林锋心存憧憬此事不假,可那不过是活于你脑中的林锋罢了,绝非活生生的在下。你可知道,仅凭憧憬揣测一人真心,岂能有半点属实?” “上官姑娘连番相救,此恩在下断要铭记五内莫不敢忘,无论今生来世,总是要报答姑娘的。” “今生的恩情缘何要待来世?如今我有难处,偏要你现下报恩!” “上官姑娘有事只管说。” “我要你以身相许!” “在下天煞孤星命格有多凶狠,姑娘皆忘了不成?” 话音未落,便见个紫袍客风也似的闯进门来,腰间“習”字玉佩摇晃不止。 他手中拿张素笺:“堡主,探子来报,魔教人马调度频繁,半年之内断要有所动作。” 那人神情冷漠,便是音声内也不存半点波澜,林锋定睛一看,正是当年九嶷山中所见霜面傲骨龙祈然。 上官龙渊一整鹰翎披风:“好个乾坤魔教,能与云霄派分庭抗礼,当真有些门道,不过二十来年光阴,便敢卷土重来。” 他稍一咬牙:“既是他楚凌霄按捺不住,那我龙熠堡也只好出山一战。” 龙祈然跪倒在地斩钉截铁道:“谨遵堡主吩咐。” 上官龙渊打打腹稿:“魔教所仗,无非是五宫二坛,听闻日月二坛麾下多豢死士,这一干人众如放任不管也是麻烦,与其教他遣人伤我,不如先下手为强。祈然。” 龙祈然忙道:“弟子在。” “传我令,点堡中精于易容、轻功的弟子二十,一月辰光内需将死士所在之处摸查清楚,先密杀死士再取二坛,断楚凌霄一臂,看着老魔如何应对!” 龙祈然应声“是”起身拽步直往门外而去,只听林锋道:“且慢!” 第71章 上官姑娘倾诉衷肠 林家少侠夜访故人 龙祈然正待离去,忽听林锋道声“且慢”,自将足一顿,转目望着上官龙渊不语。 林锋一抱拳道:“龙兄请了。狄戎国古渊郡清源山蒋家庄、天风国雷州府沸鼎楼、北理国绮梦城有间客栈,这三处皆是乾坤魔教豢养死士的所在,而今上官堡主既已定下计策,行事自然愈快愈佳。” 龙祈然却充耳不闻,只管等着上官龙渊言语。 白云刀客稍一思忖,这才发问:“锋儿,你又缘何知晓乾坤魔教之事?” 林锋眉头微皱面上一红:“说来惭愧。当初在下因中血蛊失忆,曾在蒋家庄刺血就任总教一职,与余下两处多有往来,故才知晓。只是在下尚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上官堡主应允。” 上官龙渊点头道:“此事非你情愿,何来惭愧之说。锋儿也非外人,有甚么事情只管说了便是。” “在下愿随众一战将功折过,望上官堡主应允。” 他自在青阳原上重忆旧事,便想起当初钱瑶浩然城内之诫:行事需谨遵门规十戒。故见上官龙渊定下计策,便出言提醒乃至亲为。 上官龙渊道:“你既愿往,我又岂可相阻?适才你所言三地,自选一处罢。” 林锋抱拳称谢,这才沉声道:“蒋家庄。在下当初尚在刺血时,曾与血手人屠曹震相交甚笃,倘有在下前去相说,断可教他弃暗投明。” 他见上官龙渊面露惊诧神色,只当堡主心有疑虑,待欲出言时,忽听上官龙渊道:“好,我在刺血内也有内应,到时你与他相见,商量时辰里应外合,一举灭了刺血便是。” 稍一顿,又听他道:“祈然,传令下去,点影卫三十、精锐弟子二百,你率三一人众前往雷州府;锋儿再率三一,只管取了刺血。余下三一自去药王谷,少待月儿飞鸽传令孙左使、秦右使,下月初八前,务要毁了这三处去,不得有误。” 林锋、龙祈然两个齐应声“是”,却听上官月道:“爹爹,孩儿请……” 她口中“命”自未出,便听上官龙渊道:“险些忘了你。” 只见他将闭月离风塞如上官月手中:“上官月听令,现命你随锋儿一道攻剿刺血,无论大小琐事,皆听林锋所示,不得有误。” 上官月闻言喜不自胜,忙提剑抱拳相应。 上官龙渊又嘱咐道:“大战在即,你三个千万好生休整,务要平安归来。” 言罢又抬手一指龙祈然:“你这小子多半又要将我良言当作耳旁风,凭你师父鼻祖境界施展悲魔猎魂手,也不过能发三掌。你区区一介初入宗师的毛头小子,竟敢强施这门武功,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次你又率堡中弟子建功,决计不得如此莽撞行事。你可记下了?” 饶是龙祈然霜面傲骨,闻听此言也不禁红脸。 当年九嶷山火神涧只发半掌,几乎取了黑白无常兄妹性命,足可见此掌法威力,然龙祈然究竟内力不济,险些因此坏了自己性命,此事教上官龙渊训诫数次不止。 现下又教他当着林锋、上官月二人言及此事,面上自然十分的挂不住,只好抱拳应道:“弟子谢过堡主警醒,今后自当铭记于心不敢莽撞。” 上官龙渊稍一点头:“你武功不差,只是行事稍欠思虑,我尚有些事情与你说,月儿带锋儿往寻风苑歇息。” 林锋冲上官龙渊一抱拳,口中道声“告辞”,这才随上官月往寻风苑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行了片刻,才听林锋道:“上官姑娘,刺血不同于别的所在,实是凶险……” “你不是说我仅凭憧憬揣测一人真心?自今日起,你作甚么事我皆跟了你,无论你去何处我也同往,如此便能知晓你心意了。” 上官月埋头走路,纤细葱指捏紧了淡紫衣角,音声内仿存着数不尽的委屈、不甘。 她往日古灵精怪,有时言语教林锋难明就里,然这霎那之间,却露出了一惯深藏的庐山真面目——孤独得欲同旁人共享世界,孤独得欲将世界同旁人融作一体。 林锋仿佛初见上官月一般,茫然停步驻足不前,心内忽得便涌出一阵莫名酸楚,正如这姑娘所言,在他最孤独得时刻,只有她在默默注视——他们原是同一种人,不差纤毫。 他忽就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便如个忠诚侍从跟随主人。 “林大哥,我所倾慕的林锋实是活在脑中的,”上官月音声幽幽传来,全无往日骄傲,便如条无家小犬,“当年我自在墙外,看着你与她联手对付章化门人,心内也不知怎地就生了忌妒出来,缘何我不能在你身侧,只能远远观望?” “大抵你心内……已再容不下旁人了罢?你知她成亲之后已生了死志,那日见你数次送喉剑上,若非张博钊惧你剑法,只怕早便取了你性命。” “那日你告诉我,你是条睚眦必报之狼,你可知我在想些甚么事?恶狼心底也有个满是温暖与良善的所在,可那所在却不是我可驻足的。” “我不勉强你立时便作堡主,待我们由狄戎国回来,你只作个少堡主,堡主一事慢慢再说。只答应我这一件事,”上官月音声低沉,竟如祈求,“便当作……便当作是报答罢。” “好,我答应你。”林锋神差鬼使也似的答道。他全然不知缘何要答应此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是说了,便应作到。 上官月展颜一笑轻声道谢:“这便是寻风苑了,东首追星苑是我卧房,倘你闲暇无事便来坐坐。” 林锋低低回句“有劳上官姑娘”,旋即闪身入了房中。 他五心朝天盘膝坐在榻上,流光剑一如既往摆在手边,心内直如一团乱麻。一个是爱慕多年的小师妹,一个是藏于暗处的上官月,两个姑娘面目在脑中交错扭曲,教他心神不宁杂念无绝…… 约定之日,林锋一身贴身短打,趁月色摸入深藏于清源山山坳内的蒋家庄。沿途明岗暗哨十数,皆教他闲庭信步也似的轻惬避开,毕竟此间岗哨皆是他一手布置。 他伏身树梢默运涤心净体功,呼吸心跳皆教内力所压,慢得几如将死之人。 正隐迹间,忽闻一阵极低脚步声徐徐而来,正是血手人屠曹震。 放眼刺血,唯有他的步子如此轻盈,也唯有他无论何时何地皆将脚步放得极轻,以至久来成习。 林锋将身一滚跃下枝头:“老曹莫要动手,是我。” 曹震闻听是他,这才收了麒麟刺:“你怎地回来了?” “此事稍适再说,你速随我来。” 曹震惑道:“此话怎讲?你且细细说与我听。” 林锋一拍腿面:“再过五日龙熠堡要对刺血动手,我拿你作兄弟看,岂能教你死在旁人手中?” 曹震眉峰一跳,自动动右肩:“你将此事说与我听,便就不怕因此坏了正道的大事,教他唾骂?” “老曹,倘你识相去了便罢,倘是不走,休怪我今日心狠手辣!”林锋声音低沉,腰后短刀已出鞘大半,只要曹震稍有异动,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除去此獠。 曹震闻言一笑,露出满口齐白碎牙来:“杀了我,只怕你此生再寻不到龙熠堡的内应。” 说话间便见他左手一抬,林锋凝目而望,却见他只见夹根绒绳,绳上栓枚“火”字玉佩:“既知有内应在此,大抵你已见了师父与小姐了。” 曹震见他发怔,只好出言提醒:“龙师兄的‘習’字佩你可记得?‘習’字添个火字边,又是甚么?” 林锋略一思索:“‘熠’!上官堡主的内应居然是你?” 曹震将玉佩一收:“不错,祈然师兄乃林师伯弟子,打点堡中大小事务,上官堡主追查乾坤魔教,十八年前安排我入了刺血,只等着替林师伯报仇雪恨。” “为入刺血,你们竟不惜牺牲平南王府,你竟也能心安理得的,杀了无数正道高手?” 曹震听他言语内渐生怒意,忙摆手解释:“平南王与师父有旧,故连夜购置猪牛牲口,杀了取血便洒王府,余下上至王爷王妃下至仆从丫鬟皆连夜去了旁处。只余其他高手,也是由师父请上堡中居住,再放出风声掩人耳目罢了。” 他见林锋满面恍悟神色,这才道:“刺血今虽元气大伤,不过蒋中伟却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当初在虎跃林初见你时,便已生了笼络之心……” “蒋中伟?” 曹震稍一点头:“这厮乃乾坤魔教右使,武功深不可测,倘要对付这厮,恐怕需得你我二人一齐出手才行。幸得他野心不小,借你我之手铲除异己,否则恐怕此番难有功绩。” 林锋闻言一怔,旋即想起虎跃林中的唯诺脚行商人来。当日那厮目光极是沉稳,非但不存半点欣喜,反倒生着几分常年司空见惯生杀所得的不屑。 他稍一点头:“五日之后我来寻你,你我一齐动手,宰了他便是!” 第72章 中伟忠威一人二心 彼岸人屠双客协力 辰光促如弹指,转瞬已过五日,南国天气愈发潮闷,直如进了个大大的蒸笼也似。 今乃恒日,明月已圆了大半,只是乌云四合,如翳遮瞳也似的密实,全然不见半点月华洒下。 饶是龙熠堡影卫目力过人,而今也不过能看二三丈远近。他个个身着夜行衣靠,头带包发黑巾,便是手中匕首也乌如墨染,今日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正是一众影卫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但见众影卫穿梭林间悄无声息,倘寻着刺血岗哨踪迹,只手腕稍稍一番,便将脖颈切断,身后龙熠堡门人只需拖了尸首藏好,全然不顾草窠内鲜血乱渐。 莫约行了大半时辰工夫,打头影卫已可看见蒋家庄中星点灯火,他又寻稳妥处俯身藏了身躯,这才向身后暗处低低学几声山鸡鸣啼,紧接便听身后草丛响动窸窣,露出草后一众人士来。 那影卫屈腕一点庄中灯火,口中音声极低:“少堡主,到了。” 林锋稍一皱眉:“哪个命你如此唤我?” “小姐吩咐,属下不敢不从,少堡主赎罪。” 林锋闻听是上官月吩咐,也只好作罢:“盯好,守门的一倒即刻动手。” 话音未落,便见暗门大开,一白袍客信步走出,守门人见了忙躬身行礼,正弯腰,却教白袍客随手在颈后一拍,身形立扑在地。 林锋目力极佳看得分明,见那白袍客面容立时喝声“动手”,说话间绰剑在手,直往庄内杀去。 但见他借轻功几次起落,便来在曹震身侧:“蒋中伟身在何处?” 人屠子将身上长大白袍随手甩在一旁,露出内中贴身紫金短打来:“速随我来,那老狐狸正在安眠,趁他未醒杀了,免得麻烦!”言罢直往暗道内奔去。 他适才面上尚存着些许慵懒,然白袍落地一瞬,直如残雪遇阳,立时消散无踪。 林锋紧随其后拽步疾行,沿途刺客见了曹震哪敢交手?只错身功夫便教麒麟刺贯吼裂颈,个个立毙当场。 正行间,二人忽觉面前风紧,当下各自使个铁板桥的功夫向后一倒,紧接才听锐响掠过,一阵寒气直擦着鼻尖寒毛而去,脊上立时涌上一层细密疙瘩来。 待二人长身站起,却见面前正立着“大人”,他那张假面本就狰狞,而今教晦明火光一映,更觉可怖。 只听蒋中伟冷笑一声:“我知道刺血除彼岸、赤炼、小楠三个外再无叛徒,想不到还要添上你这人屠子!” 曹震闻言报以冷笑:“叛徒?可笑!我曹震十四岁便入刺血,至今已有一纪年岁,替林堡主报仇雪恨之志素不敢忘,如何能当你刺血的‘叛徒’?” “想不到你竟藏得了十二年,好沉稳!” “谬赞。” 话音未落,便见曹震身形掠出,麒麟刺寒光闪烁,直奔蒋中伟心头而去。 这一下去势极快,且暗含了四中变招在内,无论鬼面客如何规避,皆有应对之法。 怎料那厮身上披风一动,手中竟擎了两团火出来,只听裂帛轻响伴着火舞风声同起,直往曹震颈上抹去。 那两团火方动尺余,便听身侧剑鸣袅袅龙吟凤哕也似的起在耳畔,只在电火石之间,三样兵刃一触便分,点点火光飘散泯灭,露出手中尺五短刀来。 林锋横剑胸前:“原来蒋兄也懂玄灵密剑!” 蒋中伟双手一抖,刀上烈火又起:“区区玄灵密剑有何难哉?倒是林老弟见多识广,好教为兄惊奇!” 话音未落,三人又擎兵厮杀。 一时间,便见狭窄暗道内一派金蛇狂舞景致,裂帛锐响不绝耳畔,直教人心浮气躁。 却说蒋中伟以一敌二全然不见些许颓势,反是林、曹两个疲于御守,鲜具进击之力。 曹震早入了宗师阶位无消多提,林锋虽只一流境界,然涤心净体功玄妙无双,内力日夜运转不息,但较内力已不逊初入宗师的高手。 况他精于剑术,又有无名剑法读招相辅,只怕寻常宗师与他对手也难有二成胜算。然蒋中伟却凭一己之力两口短刀,战得二人难以进击,仅此一点武功高下已见一斑。 却说林、曹两个出手极是默契,一人出手另一人立时递招,况这一剑一刺使得皆是要命的杀招,然蒋中伟手中双刀连舞,章法丝毫不见乱意。 他三个拆解了二百余招,忽见蒋中伟虚晃一刀逼退曹震,左手扬臂一刀直斩在流光剑刃口缺处。 林锋只觉剑上一阵巨力由柄及臂,便是肩头也不由一麻。幸得他反应极快,内力立时转至左肩,凉意生处酸麻痛感顿消,否则单这一刀便足教他松手弃剑。 人屠子见他吃亏,立时合身扑上,手上麒麟刺点出一派寒星,直去蒋中伟胸前八处大穴。 那厮见曹震攻得又快又猛,竟全无收刀御守之意,只听他口中喝声:“勾魂索,起!”紧接便见他披风下抢出条乌索,直往人屠子颈上缠去。 曹震见那条乌索不过食指粗细,然却来得尤为古怪,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苦御勾魂索。 蒋中伟见勾魂索拖了曹震,自将双刀一摆,口中怪笑一阵,擎刀便往林锋处杀去。 那一双刀上火焰升腾,来势刚猛至极,林锋见状忙动左腕抖朵剑花,右足动处人已闪出二丈来远,霎时间便见如潮剑光直压蒋中伟面门,赫是回天剑舞之初舞——落蝶。 那厮正提步追赶,忽见林锋剑速骤起如电,身形微动间稍扬双刀,只听“呼啦”一声响,面前竟凭空现出一座火墙,将他遮个严实。 霎时间便见火墙倾颓余烬乱飞,林锋身上残火一闪即逝,原是他身形过得太快,尚不及伤他人已离火远去。 紧接便见林锋将身一扭,自施展开无名剑法落、绞、缠、挑、抹、刺六字诀,只管往蒋中伟头脸胸腹大穴并周身要害猛攻。 然他此时终究少了曹震助力,哪消片刻功夫便已落了下风,拆招不过三十上下,手上章法自已凌乱不堪,待至五十招时,已至需凭身法奔走规避保命。 二人一追一走,忽见一点乌光亮在蒋中伟右肩,林锋只当这厮又发暗器,急避时却见蒋中伟肩上血花徐绽,这才稍稍放心。 原来,曹震已知蒋中伟勾魂索周转不灵,见林锋并非此贼敌手,自将身一纵赶在他身后。 因勾魂索认定曹震,直取人屠子咽喉,怎料他却以刺护颈,只稍一侧身,乌索便直贯了蒋中伟右肩。 那厮右肩吃痛方寸稍乱,又听脑后风响急促,忙转身一刀,将麒麟刺斩作两截。 他正冷笑:“失了麒麟刺,你还如何除尽世……” “人”字未出忽觉臂上一痛,凝目望时,竟是教林锋背后下手所伤。 蒋中伟右肩、右臂带伤,心中大怒,足下一动跃出圈子,左手短刀轮动,疯虎也似的向林、曹两人杀去。 林锋趁他心乱,流光剑觑着破绽便往左肋点出,蒋中伟陡见此招心内大惊,急回刀拨剑。 曹震借机拉支赤红笛子在手,也不知按动了甚么机关,笛尾竟弹出一截短刃来,紧接便见他翻腕直撩蒋中伟前心。 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几乎妙到巅毫,恰是蒋中伟拨剑未中、收招不及的时刻。 寒光闪处,已将蒋中伟衣衫挑破,一块铸铁令牌“当啷”落地,面上鬼面也教这一下挑在半空,不知跌在了何处。 蒋中伟见状,提步便往令牌上踏去,怎料林锋自斜里杀出,倘不驻足,断要将心送在剑尖上。只一避的工夫,曹震已捞了铁牌在手。 “早便听说玄冥教野心不小,素有入主中原之念,想不到竟派了第十位阎君出马。” 曹震看看令牌,随手往蒋中伟足边一抛:“我只当隐迹十二载,也足够我吹嘘半世,想不到竟还有比我更年深日久的,藏在乾坤魔教之中。我说的可有差错?” 他忽得一顿:“转轮王?” 蒋中伟冷哼一声,抬手拔了勾魂索,这才封脉止血:“好个龙熠堡,好个人屠子!好亮的招子!” 曹震阴阳怪气道:“转轮王过誉。你将名中‘忠威’二字改作‘中伟’,又坐上乾坤魔教右使的位置,实也是个少见之才。不过——事到如今,你还要用刀不成?” 转轮王闻言不由哈哈大笑:“祭了黑石四象轮,只怕你两个人头立时落地!你两个终究是本王昔日下属,也罢,也罢!今日便教你们开眼看看,免得死而遗憾!” 说话间,便见两口短刀直飞入墙深已及柄,紧接便见他披风断作两截飘落在地,手中已多了一样古怪兵刃。 那兵刃跳出寻常种类、不在奇门序列,实是样天下少有的兵刃。但见它黑石作柄置在当中,四方各延一根尺许木杆,杆上又嵌金、银、铜、铁四截半月刃,正好围圆。 蒋忠威左手五指微动,将黑石四象轮舞动如盘,四色光影带着阵阵寒意,直奔林锋、曹震两人面门而去! 第73章 战转轮三人齐努力 灭刺血阎君祭仙索 却说转轮王蒋忠威擎了得意兵刃在手,立时展身形直往林、曹二人杀去。 他两个见那厮黑石四象轮来得又快又凶,各自调息搬运抖擞精神,只管施展毕生所学与他拼斗。 然转轮王一身本事皆在这黑石四象轮上,不能以手御兵,腿足、头颈、肘腋乃至胸腹各处皆能御使,一时间诡招怪招层出不穷,竟将两人杀得节节败退,身上被创七八鲜血直淌。 这弟兄二人气喘吁吁,反观蒋忠威却气定神闲面色如常,只听林锋压低了一声道:“他那兵刃金石为柄,铆接处断然不似刀剑稳固,你想法子拖他一拖,待我用功毁了那轮子,再同他动手不迟!” 曹震一掂掌中赤弟子笛:“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拖他许多时辰,大抵四五十招便要脑袋搬家,你且报个准信与我。” 林锋道:“你可千万与他拆解七十招,不然便是前功尽弃的下场。” 好人屠只管将头一点,飞身便往蒋忠威处杀去。 但见他使招紫气东来,手中赤笛剑直取那厮胸腹、咽喉诸穴,转轮王觑着他身形,只将脚尖一抬,黑石四象轮立时便往他脚腕割去。 曹震见轮将至,稍一纵身腾空便闪,怎料蒋忠威再一勾脚,黑石四象轮立时飘忽而起,直奔后颈而去。 人屠子听得脑后风响,心知断是转轮王兵刃飞来,奈何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正是闪无可闪、避无可避的情状,当下忙发一掌借力转身,赤笛剑勉强将黑石四象轮拨在一边。 剑、轮相触只觉一股莫大劲力缘右手经络一路上行,所过之处酸痛麻痒万般不适,自已吐出一口乌血来。 原他适才强转内力发掌,气血教内力一冲直在胸中翻滚,兼两般兵刃相触,又教蒋忠威内力缘笛入体,猝不及防之下已教伤了心脉。 曹震身形落地打个趔趄,尚不及调息搬运,立时横了赤笛剑在面前,待凝目望时,却见蒋忠威正擎轮耀武,同个黑衫女斗在了一处。 那姑娘手握长短两剑,身形腾跃间便如墨色飞凰,一对剑上寒光粼粼杀招迭出,仿似汪洋万顷碧浪不绝,直往蒋忠威面门压去。 人屠子见她一招一式皆深得门中剑术精要,心内不禁暗道:“当年初见月儿师妹时,她尚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罢了,这一晃十二载未见,武功竟能高到如此境界,当真是龙熠堡之大幸!” 念头未绝,自已抬手将壁上短刀摘下,紧接见他左刀右笛,亦向蒋忠威杀去,细细观他手上章法,竟同上官月剑法一般无二。 这两人剑法一脉相承,无论哪个出手,身上破绽皆有余下一人代为相守,如此一来二人放心进击,无需分心防备转轮王招法,饶是他武功高强,对上这两位宗师阶位的高手,一时也稍觉力不从心。 这三人厮杀正酣,转轮王却觉曹震、上官月两个内力渐增。原是他两个武功路数无差,兼二人阴阳并济,调离坎、会龙虎,愈发圆融,又斗十七八招,竟教转轮王有些手忙脚乱。 但见蒋忠威提了黑石四象轮,手上使招四海清平,直取二人脖颈。方一抬手便见他两个齐齐撤步,紧接便见一点寒芒霎时来在面前。 这厮只觉目前一花,寒芒已近前心,当下忙仗轮相迎,只听一声脆响,手中黑石立时蹦碎,紧接便觉右掌掌心痛不可当,忙垂目相视,只见掌心血肉外翻已现白骨。 旋即便听身前林锋道:“失了兵器,你还如何与我三人争斗?” 他此刻面如淡金直喘粗气,区区十四五字几乎难连成句,幸得曹震、上官月两个齐替他理顺气息,又连渡真气,这才教他勉强立着。 蒋忠威左手一摆,提了勾魂索在手:“好畜生!还我兵刃命来!”话音方起,自已提索往林锋面门刺去。 上官月唯恐林锋教他所伤,只足下稍动便来在林锋面前,紧接便见她抬手一剑隔开勾魂索,旋即身形如鸾而走,手上使招断蛟,直往蒋忠威颈上剪去。 转轮王觑着双剑来在近前,待要闪躲时,正教闭月离风剪在颈上,一颗好大头颅已滚跌在地。 上官月见他头颅落地躯壳犹立,随手便往尸首肩上推去:“脑袋也寻不到,看你还如何嚣张!” 她方一抬手,忽见那厮伤处竟无半点血迹,当下心中生疑,手上动作已慢了三分。只这一顿的功夫,忽见转轮王胸前一鼓,自在心内叫声不好,急借轻功飞退。 才退四尺,便见一道寒芒直取眉心,待欲挺剑格挡为时已晚,正闭目等死,忽听面前一声轻响,张目望时,竟是林锋挺剑击飞暗器,护了自己周全。 回想起适才险些丧命,一时只觉脊上冷汗涔涔。 上官月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尸身腔子内沉闷音声道:“寻不到脑袋,照样嚣张得了!” 紧接又听腔子内阴笑一阵:“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杂种也敢与本王争斗?头来,头来!” 话音未落,便见一旁首级蓦地飞起,稳稳落在颈上,细看下唯存一条黑线环颈,余下尽皆如初。 曹震、上官月两个见状,不禁骇然万分,林锋却提剑在旁只管冷笑:“蒋兄听声辩位的功夫倒是高明得紧,不过,要练变戏法便好好的练变戏法,要练武功便好好的练武功,似你这般将二者混为一谈,能活到今日也算一件奇事。” “老曹、上官姑娘,随在下一同动手,看看这厮的庐山真面目!”言罢便见林锋左手仗剑,直取蒋忠威前心,右手中、食二指如钩而探,往转轮王右耳扣去。 余下两个见他上前,自也强压骇意,各仗兵刃虽他进击。 蒋忠威见林锋流光剑来得凶猛,忙将身子一仰一屈,口中一团烈火直奔他面门而去。 林锋身形一顿,流光剑自在面前一绞,霎时间便将火团劈散。 转轮王将手中勾魂索一抖,立时便牢牢缠了二人兵刃,待要行凶时忽觉右肩烈痛,肩峰已塌了大半。 紧接便听呼啦一声风响,凝目望时,便见林锋手上已提了一大团物事。 只见他右手勾着发髻,左手动处剑光一闪斩断颈下丝线:“断头能活,全是仗这假首级罢?” 紧接又提剑挑了一截细竹管:“口中喷火,也是假的。” 曹震、上官月定睛看去,只见假首级口中装了细竹管,因用火烤了,故能弯曲过咽直通口中,另一段装在个小木桶上。 “你只需以内力逼油入口,再牵动丝线挫动牙齿,这四颗门牙乃火石所成,只需擦出火星,立时便可引燃灯油,旁人看来口中便喷了火出来。这等江湖戏法焉能骗得过我?” 只听一阵脆响,一颗秃头已从转轮王背后冒出:“你又是如何看穿的?” 林锋随手将假首级丢在一旁:“你当初目光沉郁,今日却呆板无神,显是假目。适才见你转身斩断麒麟刺,背后鼓鼓囊囊一团,自然识破你的障眼法。” 他冷笑两声,露出口中齐整牙齿:“你还会甚么戏法?一齐使将出来,也好教我几个开开眼界。” 蒋忠威闻言一阵怪笑,自将双掌一对:“能教人登天的神仙索,你们可曾见过?” 说话间便见一团灰雾自他袖中钻出,再听他喝声:“神仙索,起!”旋即双手一托,那团灰雾袅袅而起,只在他头顶盘桓。 紧接便见蒋忠威右手乌索一掷,直贯如灰雾内:“上了神仙索,任凭哪个也休想留下本王!” 他“神”字方起,人已猿猴也似的攀上乌索。眼见身形便要闯进雾中,忽见曹震猛一甩臂,赤笛剑脱手而出正中右肩,人已“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上了神仙索,怎能教你伤到!” “我曾听人说,无论何等高明的变化之术,罩门断在琵琶骨上。不过,究竟是肩胛还是锁骨,不曾分明记下,索性将这两处尽数拍了,休说这等障眼法,你便就真有千般变化也使不出来。” 曹震走上前来:“当初你在泰安城便死过一次,如今再死一次,也算驾轻就熟,去见你的转轮王罢!” 蒋忠威见他来在近前,抬手一掌便往曹震面门劈去:“你们几个小崽子,真当蒋某没半点真本事么!” 人屠子见他出手,实已避之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与他拼了一记。 二掌稍加,曹震便觉一股莫大力量直涌进来,急施展卸力法门,却觉那劲力涛涛不断,卸去一层又来数层压来。又卸半晌,只觉气力难济,一连退了一二十步,方勉强止了身形。 反观蒋忠威排开架势,似要以一双肉掌对他三样兵刃。 曹震稍一提气稳了身形,忽觉胸中气闷腹内呕意难耐,紧接便觉喉头一阵咸腥裹夹酸刺涌将上来,口一张,一股逆血已喷在身前。 那口血又黑又丑,才一落地便见曹震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阴……阴魂万毒手……” 第74章 小孟尝割腕救人屠 夜披宵走马送书信 却说曹震受了蒋忠威一掌,面上立时攀上黑气来,自咬牙道:“阴……阴魂万毒手……” 转轮王冷笑:“曹人屠当真见多识广。你大抵已想着寻糯米拔毒了?哈哈……本王在阴魂万毒手上所下的工夫,岂是黑白无常两个小鬼可比的?彼岸,本王便要看看,一时三刻之内,你能从何处再寻一株阴火灵芝来!” 言罢,自将身一跃又上神仙索,再一跃人已抢入灰雾中,紧接便见乌索坠地,灰雾蠕动几下,消散无踪。 林锋自知已难觅其踪,倘再追赶只怕曹震性命堪忧,当下忙来在他身侧。 只这几句话的工夫,人屠子已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只见他面上黑气缭绕、唇上青紫一片,身上颤栗不绝如坠冰窟。 他忙伸手搭了曹震右腕,只觉脉象迟涩难辨,再探鼻息已气游若丝,皆是凭着胸中一口真气勉强吊命。 幸得曹震内功已入高深境界,倘换了常人,受这一掌只怕早便一命呜呼,往黄泉除名去了。 “上官姑娘,烦你寻些热水来。” 上官月不明就里,然闻他所言自已提步在外,取了盆热水回来。 这一夜激战,刺血除转轮王蒋忠威遁走外,余人无一得活,可谓战果颇丰。然龙熠堡也折了七名影卫,余下人众各自带伤,精锐弟子伤损过半,实在不曾讨了多少便宜。 林锋接了水盆:“上官姑娘,在下替曹兄疗伤,烦请姑娘回避则个。” 上官月念及男女授受不亲,只道是林锋为曹震疗伤只怕要脱去衣物,需得回避。故也不曾多想,自出暗道替龙熠堡弟子处理伤口不提。 林锋见她离取,自将右袖子卷了两卷,左手拉出流光剑在脉上横斩一剑,右腕登即血如泉涌,滴滴点点流入曹震口中。因怕伤口血凝,故又抓些热水淋在伤上。 他故事重忆,自然想起当日孙济所言:“阴火灵芝乃出了名的天材地宝,服之百毒不侵。” 想到以日中毒不服解药也能无碍,心内早知阴火灵芝是进了自己腹中,既服了阴火灵芝,血中断有药性残存,故想了个如此法子,权将死马当活马医治医治。 曹震虽昏迷不醒,然觉有物入口,迷迷糊糊便往腹中吞咽。喝了莫约有小半碗,面上黑气便退了不少,林锋见状心中不由窃喜:“果真有用!” 转念一想:“我虽服了阴火灵芝,却究竟时日已久,从血中入了曹震体内的,只怕尚不足百之三四,需再喂些才行。” 他低头看看右腕,见创口已经结痂,当下又割左腕,淋上热水喂曹震喝血…… 上官月帮众弟子料理了伤口,见东方既白,心道:“这一夜工夫,怎地还不曾治了伤?” 然念及林锋回避之言,又不好入内查看,只好在暗道口来回踱步,候着两人出来。 正踱着,忽听暗道内曹震惊呼:“林锋!你!你!” 紧接便是金铁重物落地音声,上官月心道一声不好,身形一动立时进了暗道,只见曹震脸上黑气尽退,已能自己坐起身来,林锋左腕尚自淌血,人却倒在地下不省人事。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曹震胡乱擦了两把唇上血迹:“他……他……他喂我饮血!” 这一句话直将个上官月听得心惊肉跳,忙由怀中取了金疮药给林锋敷好,又自裤脚撕下两截黑布给他包了。 她冲曹震道:“曹大哥,莫要看些不该看的东西,当心害了针眼去。” 曹震知她女孩家矜持,倘教人看了小腿去,自是大大的不合,当下自闭目运气,调理内伤不提。 上官月见他瞑目打坐,左掌在林锋胸腹要穴上推拿良久,替他推宫活血,右掌轻贴上他背心大椎穴,一道内力注入,林锋便悠悠转醒。 她素来不知涤心净体功运功路线,然却以悲魔神功运功要穴济渡内力,怎料如此而为也有奇效。 林锋回转过神,只觉后脑一阵温软,双眼四下一扫,见上官月正跪坐在身后,口中道:“上官姑娘姑娘,不是教你回避么?怎地如此冒失闯了进来?” 上官月柳眉一皱哼了一声道:“倘再不进来,怕是你要将这一腔血尽数喂给曹大哥了!” 林锋勉强一笑:“老曹视我亲兄弟相似,我又怎好辜负了他,眼见他丢了性命?” 上官月噘嘴:“休与我傻笑,我一个妇道人家,自是不懂你们男子的兄弟情义。” 曹震调息片刻,自觉勉强能走,自站起身来扶了林锋,踉踉跄跄往暗道外走去。 上官月从后面赶上,左手扶了林锋、右手掺了曹震一道而行。待出暗道正见东天旭日高升,映得云霞金赤一片美不胜收。 半个月后,林、曹二人伤愈,上官月带他取了订好的衣裳,又转至西门酒楼要些饭菜与他补气。 上官月夹条鸡腿在林锋碗内:“我只当乾坤魔教势大,想不到玄冥教的水也如此之深,夕影双刀竟落在了他们手中。” 林锋先是道了声谢:“夕影双刀?” “不错,你可知道铸剑大师吴星霜?” 林锋点头。他自幼习剑,常听张博钊说起吴星霜来,此人精于铸剑,天下十大名剑无一不是出自其手。 “吴大师一生铸剑,后来归隐前铸出五件绝世神兵,离风剑和闭月剑教林伯伯得了,夕影双刀下落不明,原是落入了玄冥教手中,最后一件神兵却不知是甚么。” 两人边吃边谈,忽见一人风风火火跑在桌边,操着一口天风国官话冲林锋道:“兄弟,可教哥哥好找!” 林锋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形瘦小,面容枯瘦尖嘴猴腮,上唇上胡子稀拉,活似个山里跑出的猿猴,原来是武林盗王、夜披宵周辛。 “周兄别来无恙?” “嘿嘿,难为兄弟还记得哥哥,”周辛也不同二人客气,拿过林锋筷子吃了几口菜,又端起他面前茶杯喝了两口,“你可还记得听雪山庄的岳庄主?” 林锋忙道:“岳庄主乃小弟结义大哥,自然是不敢忘的。” “那便好,岳庄主托哥哥送信与你,说有要事求你相助。”说话间,已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往林锋面前推去。 上官月闻言将箸往桌上一拍:“帮甚么忙?你伤才好了多久便要出去古道热肠了?” 林锋瞧她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说,忙信封放在一旁:“来来来,吃饭吃饭,去不去倒是不着急,稍适再说不迟。小二,再加副碗筷!” 三个人默不作声吃了半晌,林锋停箸起身:“上官姑娘,先陪周兄略坐坐,在下去解个手方便方便。”言罢,左手在桌上一撑,借着机会将信封藏在袖中,直往楼下跑去。 他这一撑虽动作奇快,然同桌所坐之人一个是宗师阶位的高手,一个是江湖大名鼎鼎的盗王,哪个看不出他的小动作? 上官月依旧不紧不慢的吃着桌上菜肴,周辛瞧她面色不悦,自觉如此枯坐不是法子,只好小心问道:“姑娘,不知我那兄弟又是如何受伤?” 她夹块鸭胗塞入口中:“前些时日给别人疗伤,割了手腕,这几日外伤虽愈,气血尚还有些亏欠,故带他出来补补。” “嘿嘿,林兄弟这人怎么说?”周辛干笑着挠挠鬓角,“旁人对他倘有一分一毫的好,他便会十倍百倍的还,唯是这一点最对我老周的胃口。姑娘若是嫁给了他,日后可是要教宠得上天喽。” “他?”上官月柳眉一挑,撇撇嘴,似有些心不在焉,“也罢,借周大哥吉言,小女子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日后兴许还要喝你两个的喜酒哩!”周辛端起酒杯与上官月轻碰,一饮而尽。 林锋快步下楼,竟觉一阵心惊肉跳,待从袖中取了信封拆开展信相阅,眉头不由皱作个“川”字。 只见信上写道:“愚兄岳重山顿首,呈书贤弟座前:当年一别音容笑貌犹在,念贤弟甚矣,初言一统天下,今万事足备唯欠东风一阵,愚兄欲至东海三仙岛,寻取云霄派遗宝,望贤弟助兄一臂之力。” 掐指算来,林锋已有整整四年不曾见过岳重山了,当初为救白子萱不告而别,林锋心内深存歉意,此番东海而行义不容辞。 他心中拿定主意,自走回二楼桌边落座,上官月夹块鱼肉放在他碗中:“主意拿定了?” 林锋“嗯”了一声将白细鱼肉塞入口中:“究竟是结义大哥,倘是不去,面上实在难看。” 他自幼不喜吃鱼,因嫌挑刺麻烦。然今日鱼肉入口,舌尖微微一动,竟不曾寻出半根鱼刺来。抬眼看时,只见上官月将根粘在指尖的鱼刺拂在桌上,又夹肉沾了鱼汤放在自己碗中。 他心内蓦地一暖,原来除师娘之外,还有旁人愿将一块除刺鱼肉给了自己。小师妹虽也爱将大块鱼肉放入自己碗内,不过后面总会跟上一句:“大师兄,帮我把刺儿挑净……” 第75章 龙熠堡少主托信物 听雪庄侠客会群雄 却说林锋三人酒足饭饱,周辛抢着会钞,上官月拗不过只好由他,又邀夜披宵去太阴山龙熠堡住宿。 当夜,林锋自在寻风苑内望着窗外一轮冰盘,手中香茗也不知添过几次,倘不细看,多要当作一盏白水。 那一缕银辉纤尘不染,夜色拉动无限思念,直如月下花香,弥漫四方萦绕鼻尖。无端又想起真源山上那姑娘一身喜服笑意盈盈的模样来。 他怔握茶杯呆坐半晌,也不知究竟在想些甚么事情。俶得又摇摇头自嘲一笑,将杯中早凉残茶一饮而尽。 正坐着,忽听身后上官月道:“又想她了?” 林锋转目一望不曾言语,自由一旁拎起水壶,又添盏茶一饮而尽。 “林大哥,倘再给你个机会重来一次,你可会战败了张掌门与你师弟,带着她一走了之?” “不会。” “幸亏你不会,看来我还有机会把握!”上官月伸手托腮坐在林锋榻上,前一句话尚还低不可闻,后面紧跟的那句便抬高了音调,“人家都成亲了你还惦记人家,你这不是犯贱?” “是。” “知道是犯贱还不停手,瞧你这架势分明是想再接再厉、发扬光大啊相公!北方有句话叫:莫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林子可大着呢,不如——到这棵树上试几次啊?”她在林锋身后手舞足蹈。 林锋闻言默然半晌,自傻笑一阵:“上官姑娘,在下有件事请你相助,万望姑娘应允。” 上官月将胸脯擂得山响,俨然一副为了林锋两肋插刀、甘洒热血的模样:“咱们谁跟谁,你只管说了便是,莫要同我客气!林大哥放心,但凡帮得上,决计不皱一下眉头!” “在下此去东海,也不知何日能归……” 说话间,他已拉了流光剑出来,窗外皎洁月光映照下,剑脊清光潋滟寒气逼人——当真是口好剑! 然剑锋中段,却有一明显缺口许有二分深浅,这一处乃开春时与长虫、山猫一众交手后所留。 半月前,同蒋忠威交手后缺口更深,四下裂痕隐现细若蛛丝。 掐指算来,流光剑自入林锋手尚还不足五年,然却伤痕累累怕已将折,他实不敢用此剑再同人交手。 在他心内,流光剑已非防身兵刃,实是寄托思念之物,自打小师妹成亲当日离了真源山,何时方能再见师娘已成了未定之数。 金凤钗与玉镯皆遗落在青阳真耀部中,如今能教他睹物思人的,唯余这一口流光剑了。 林锋看了半晌,这才轻轻送了流光剑归鞘,紧接双手捧了往上官月面前一送:“烦请姑娘替在下留存。” 上官月瞧着他难舍面容,自也极是郑重双手接过:“我断日日擦拭好生呵护,林大哥大可放心。” 稍一顿,又听她道:“林大哥,你一身功夫皆在剑上,如今两手空空如何相助?不若将离风剑拿了去?此剑乃林伯伯早年随身之物,而今你拿了去,也算物归原主。” 林锋忙摆手相拒:“万万不可。此剑乃姑娘自幼随身的,在下决不可收,姑娘替在下寻口制式长剑便好。” 上官月那对星照寒江也似的眸子一转,不知又想了甚么鬼点子出来:“好,收剑之事我便就应下了,不过——存管报酬当如何结算?” “在下身无长物,流光剑也教你拿了去,还想要甚么报酬?” “以身相许!” 林锋摊着双手才转过身来,便见上官月蹦跳扑来,他伸手揽了这姑娘纤细腰肢,只稍一用力便轻轻放在面前,待与她对视片刻,面上忽生笑意,紧接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他合着了眼,下颌轻靠在上官月肩头,发间清香直沁心脾,音声低得有如梦呓:“除师娘外,你是头一个给我挑去鱼刺的人。多谢。” 上官月双目一阖展颜轻笑,黔首微偏靠了林锋右颊:“真是个呆子。” 他两个郎情妾意甜蜜非常,太阴山山巅危崖上,曹震提了酒壶往孤冢前倾底一浇,口中喃喃道:“林师伯在上,小侄与师兄已寻了师弟,当年师伯心愿已了一件,待再寻了师婶,断请师婶与师弟前来祭拜。” 他将一壶酒倾了大半,见残酒尚能浅浅盖个壶底,自已抬手张口便要饮了,却教龙祈然劈手夺下:“这酒是师父的,你想喝我特为你带了一壶。” 人屠子闻言只好作罢,自又倾酒祝道:“师伯在天有灵,可千万教师兄莫再如此,原是个俊俏的男子,却得个‘霜面傲骨’的绰……” “绰”字未尽,便听龙祈然在旁冷冷道:“霜面傲骨可强似血手人……” 曹震忙上前掩了他口:“龙师兄提这个作甚么?你我师兄弟陪林师伯喝几盅不好?” 龙祈然提了酒壶出来,二人席地而坐随意饮将起来。 半晌忽听他轻叹一声:“随缘而聚,随缘而散,一世光阴,了无痕迹。空空而来,空空而去,三千幻象,总是迷离。” 人屠子闻言一怔,旋即又信誓旦旦点头:“龙师兄,怕是你在龙熠堡待不下去了。日后江湖中少个霜面的管家,倒要多出个——” 龙祈然瞧他卖个关子,不禁也自发笑:“多出个甚么来?” “多出个傲骨的僧人来!倘相忘大师在此,大抵要夸赞师兄有慧根、具禅心的。” 言罢起身欲走,却教龙祈然脚下使个绊子放倒在地:“我把你这猢狲,插诨插到师兄头上了?我且问你,我往天龙寺你又上哪去?” 曹震教他一摁吃了满嘴草芽,自吐了几口才道:“你去天龙寺,我自然是上龙虎山!龙师兄放手,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龙祈然假哼一声:“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当心教你好瞧!” 人屠子站起身来:“嘿嘿,玄、玄、玄,妙、妙、妙!入玄门,当老道。头挽日月双抓髻,腰系水火一丝绦。跨虎登山随地势,我是三山四海——任!逍!遥!” 翌日一早,林锋接了制式长剑,同周辛牵马下了山,一路纵马扬鞭,往北理国听雪山庄而去…… 二人一路风餐露宿,不一日便来在听雪山庄门首,但见庄前镇门龙虎石像如旧,念及当年往事,不觉倍感物是人非。 “哈哈,四载未见,贤弟英姿依旧,愚兄可是鬓生华发,老了许多啊!” 林锋正自神游物外,忽听这一番言语,忙抬头凝目观瞧,但见面前岳重山依旧一身月色长袍,颌下三缕道德须较之当年又长了些,只眼角隐添了几条细微皱纹。 他微微一笑抱拳见礼:“大哥说哪里话?” “来来来,贤弟,还入卧虎亭一叙!”说话间已教岳重山捏了手腕,直往庄中卧虎亭而去。 行不上半里便见卧虎亭,亭内四人正襟危坐,见二人一路橐橐而来,纷纷起身行礼。 岳重山大手一挥:“诸位不必客气,这位便是岳某的结义兄弟,林锋林少侠!” 林锋冲那几人抱抱拳:“小可林锋,见过诸位。” 岳重山一指东首两个青袍客:“贤弟,哥哥与你介绍。这二位便是鬼斧神工陆清河,这位是鬼斧陆清,这位是神工陆河。” “没想到江湖中的鬼斧神工陆清河竟是两人,久仰。” 鬼斧神工陆清河,虽武功平平,不过江湖中二流好手罢了,实是个名头不小武功不高的角色。然他弟兄两个据传得到了当年鲁班神斧门机要,最擅机关销器、火药手铳之类,此去三仙岛当是一大助力。 陆清、陆河两人冲林锋抱拳客套几句,这才落座。 “盗王周辛与贤弟乃是老相识,哥哥便不多说了。” 岳重山又指了两个清癯汉子道:“钻天猴阮世泽,彻地鼠阮世鹏。” “原来是阮氏兄弟,二位的轻功、解骨法,在下可是神往已久了。” 阮氏兄弟也是一对绿林豪侠,当初两人凭着自己功夫戏贪官、弄墨吏,也是一段武林轶事,广为江湖中人传颂。 这弟兄两个闻言也抱拳道:“小孟尝大名如雷贯耳,只是俺弟兄两个久在东北,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几人相互行礼,才听岳重山道:“今夜开怀畅饮,明日休整一日,待岳某备下车马,大家一同前往裴州山峙城驾船出海,前往三仙岛。” 说话间,火眼飞鹏胡耀已带了侍女摆下美酒佳肴,当下众人大快朵颐一番,时至丑牌时分方才各自回房睡去。 林锋掺着已有八分醉意的岳重山:“大哥,小弟还有一事不明,请大哥解惑。” “嗯?”岳重山醉眼惺忪瞧着林锋,“贤弟只管说。” 林锋双眉微皱沉吟一阵:“大哥,此次来得个个身怀绝技,唯独小弟不懂机关销器,便是轻功也不存着半点出众,除却一身膂力,实在不知如何相助,不知兄长为何……” “莫非是贤弟忘却了不成?愚兄曾言——”岳重山眼中醉意霎时无踪,反是冷酷锐利直由目底射出,“你我二人为王称帝,旷烁古今,名留青史。” “只要得了云霄派遗宝,我听雪山庄不再隐世即刻复出,剿灭乾坤魔教,再图西域……” 他余言未尽,便听林锋道:“大哥,天色不早,明日还要置办一路上饮水干粮,今日不妨早睡明日再谈不迟。” 第76章 越重洋呕坏陆青河 开妙锁还看周盗王 一个月后,林锋、岳重山一行七人扬帆出海,待至今日已在海上漂了四日光景。说来也是倒霉,四日前出海时尚还阳光明媚,不料当日夜里乌云便蔽空漫天而来,遮繁星挡朗月风疾浪大。 幸得船上备有罗盘,否则一众高手茫茫大海上迷失方向,最后活活饿死,实在是好说不好听。 时已夜半,天空依旧阴沉如旧,穹幕低得仿要压在大船甲板上。 所谓“南船北马”,林锋自幼在北方长大,哪怕到了天风国也爱骑马,湖泊、河上坐船次数屈指可数,似如今这般驾船出海,更是破了天荒头一遭的事情。 狂风呼啸,海上排浪少说也有三丈高下,浪头砸在船舷,坚固船身立时一阵摇晃。 林锋在舱内实在呆不下去,自缓步来在甲板上。他斜倚在高大桅杆上,任凭狂躁海风将胸中呕意压下,感觉舒服不少。 “林少侠,也不舒服么?” 林锋循声望去,只见身后二人跌撞走来,原是陆河扶着晕船陆清出来透气。 林锋干笑着挠挠头:“是,自幼乘马惯了,坐船实在不适。” “咱北方人出海,大抵是不适的居多,”陆清此时已趴在船舷扶手护栏上吐将起来,陆河看着兄长面如白纸几乎不省人事,不免有些尴尬,“家兄晕船,教林少侠见笑了。” 林锋勉强一笑打趣他两个:“陆兄说笑了。想不到贤昆玉一母同胞,一个晕船一个不晕船,这倒有些有趣。” “家兄自幼身子不好,往日行走乘马坐车,倒还痛快,只是如今乘哇——” 林锋看着他弟兄两个并排趴在扶手上,面上皮肉不禁狠狠抽动两下,心内不由暗道:“你们弟兄还当真是……那话是如何说的?对!一丘之貉!” 他扶了陆氏兄弟回舱睡下,自吹了半晌海风,又运起涤心净体功行了几个周天,待稍觉呕意渐退,这才回舱睡了。 又过十日,也乌云不知何时消散,天空放晴湛蓝一片,袅袅纤翳悠悠飘过,便是海上波涛也平静了许多。 此时虽已放晴,然海上远行依旧极为无趣,船上大小桅杆已教钻天猴阮世泽上上下下爬了七八遍,彻地鼠阮世鹏也不知由何处寻了两截麻绳,教夜披宵周辛捆了练解骨法耍子,二人一捆一解玩得不亦乐乎。 解骨法这功夫与解索法大不相同,乃江湖中极为罕见的一门软功。 只见周辛用绳索将阮世鹏手足在桅杆上结实捆好,紧接便听彻地鼠身上骨节“咔咔咔”三声脆响,只身形微微一抖,绳索便已尽数落在了甲板上。 却说这日林锋用了晚饭,信步来在甲板观望着大海,鬼斧神工陆家兄弟满面风轻云淡迎上前来:“林少侠,这风浪一停便不难受了罢?” 林锋听他两个言语极是惬意,几乎疑心当夜抱栏狂呕的另有其人。 他三个闲谈片刻,只见金乌西沉皓月东升,皎白月光满铺在平静海面,轻柔海风拂过微浪,粼粼波光闪动灿若群星,此时汪洋便如个个沉睡姑娘,温柔得教人直欲沉醉其中。 桅杆顶上忽传来阮世泽音声:“前面有些物事,来个招子亮堂的看看!” 周辛闻言紧走两步,脚尖略微一点,身形便飞絮也似的飘在了阮世泽身侧,他凝目望了半晌道:“林兄弟,唤岳庄主看看,那黑影多半是个岛。” 林锋正要答应,便见船舱一开岳重山已从中走出,他登上桅杆顶举目望去:“倘地图无误,那便是三仙岛无疑了。” 林锋运起涤心净体功,也不上桅杆,只运足目力往黑影上看去,只见那影子高处棱角分明,酷似一座高楼飞檐顶盖,多半便是传言中云霄派所建的百宝楼。 岳重山一声令下,船上水手奋力摇桨,阮世泽一众又合力升起风帆,大船借风力行进如飞,饶是如此也走了三个多时辰,待至丑牌时分方到岛边。 众人停船上岛,放眼望去原是一片密林,林间隐有虎啸传来,大抵是当年驻守三仙岛上的云霄派弟子圈养守岛之虎,如今那些老虎后代入了山林有了野性,只怕也不大容易对付。 他们捡了些干柴,掏出火折子点起篝火,轮流守夜直到天明,这才熄了营火,一路往岛内而去。 却说众人借阳光寻到一条小径,虽满是杂草,然却一路往岛中高阁而去。盗王周辛与钻天猴阮世泽两个轻功了得,身手也属一流,就在前面探路,林锋与岳重山、彻地鼠阮世鹏走在最末殿后,五人将陆清、陆河兄弟两个护在中间,倘无他两个破除销器埋伏,只怕此行多半要无功而返。 几人一路前行小径也逐渐开阔,道路两旁竟稀拉现出几个八角经幢,经幢上满是灰尘蛛网,入眼皆是前朝遗风。 走了莫约半盏茶时辰,便可看到一座座低矮坟包,坟前立着石碑。 众人走进一看,只见上面俱写着:云霄派镇楼守岛弟子某讳某某之墓。 周辛骂道:“他娘的,怎地溜达到人家坟园子来了?当真晦气!”话音未落,便见他右手一抖,“哧拉”一声打出一道赤金光芒去。光芒落处,一条青蛇已断成了两截,腕来粗细的蛇身兀在地上扭动挣扎。 他笑道:“一条小菜蛇,倒把老子吓了一跳。”说话间右手微微一抖,适才那道赤金光芒便回了袖中。 林锋修炼涤心净体功,目力远胜常人,适才赤金光芒不过是个小巧轮盘。那轮熟铜所铸,不过巴掌大小,轮心连着条极细的铁线,轮边凸着几枚鳞齿,也不知竟有几多。 瞧这兵刃适才断蛇断得轻松,倘直击在人身上,伤口断然又深又长,如不及早缝合止血,只怕要有性命之忧。 正是跻身奇门兵器榜第九的龙元轮。 这点小事,几位高手自然全不放在心上,又走小半时辰,一座巍峨楼阁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楼不高,不过三丈出头四丈不到的尺寸,然却雕梁画柱极是华美。 但见檐上黄、绿两色琉璃瓦盖得严丝合缝,朱漆大柱上绘着周天星辰、飞禽走兽,黑漆大门上整整齐齐卯着无数两寸围圆的铜钉,两个虎头铺首口中衔着铸铁门环。 楼外立块石碑,那碑足具六尺高下,碑上写着五行小字:“三仙孤岛,云霄重地,百宝之楼,擅入者死,永兴十七年。”共计二十一个大字。因是长久无人问津,字痕间墨迹已荡然无存,便就连石碑上也满是裂痕。 岳重山细细读罢呼道:“永兴十七年,此楼必是云霄派所建!” 永兴乃是前朝仁宗成哀皇帝年号,时至今日已有一百二十余年。照此推算,应是云霄派前辈见门派日薄西山,故在海外建下百宝楼,以备日后东山再起。 林锋一众高手走近观瞧,只见碑上字痕横平竖直极具风骨,入石俱不多不少皆达四分深浅。细看下,那二十一字竟是用剑尖刻下,时过百年尚有丝丝剑气萦绕笔划之间,当年刻字前辈之剑术造诣,实是教人不敢揣测。 眼下镇楼弟子尽皆身归黄土,只需破解了百宝楼中的机关销器,便可从容取宝、扬长而去。 岳重山由怀中摸张图纸出来递在陆清手中,口中道:“此乃岳某搜寻到的百宝楼机关销器图,请陆先生受累相助。” 陆清接过图纸与弟弟陆河端详半晌,又四下搜寻了顿饭功夫才道:“这哪是甚么机关销器图?不过是入门的引子罢了,真正的图纸还藏在这碑中。” “石碑?”众人哑然,也不知道这鬼斧神工弟兄两个的葫芦里卖得是甚么药。 只见陆清轻点碑上“云霄”、“永兴”四个字,旋即陆河右手一掌狠击碑顶,紧接又拔足一脚踢在石碑底座,半晌才听一阵机括响动,竟见石碑沿碑身裂缝缓缓打开,露出个挂锁铁匣来。 陆清神情肃穆,伸手将铁匣轻轻拿出,竟不敢有分毫晃动。那匣子不大,仅有一尺见方罢了,匣上雕龙画凤、镶珠嵌玉倒也极是华贵。 他细细端详片刻:“百宝楼多是鲁班神斧门前辈所建,便是这存放楼图的匣子上,也有门中七宝璎珞锁。” 彻地鼠阮世鹏学他样子端详半晌,口中颇是不屑:“不就是把锁子?让林贤弟一剑劈了不就是了?” “阮贤弟此言差矣。”陆河摇摇头,指着那铁匣道,“此乃鲁班神斧门特制的天机匣,内有夹层层中藏着混有墨汁的火油,一旦匣子稍有震动,火油便会自动渗出污染里面的图纸。” “不错,”捧着匣子的陆清接口道,“七宝璎珞锁共有七道弹子,若是没有钥匙开锁,只要有一道解错,七宝璎珞锁其余弹子便会自动锁死,纵有了钥匙也是徒劳。” “这……这可如何是好?”阮氏兄弟对视一眼面面厮觑。 “这有何难,”林锋笑着指了指周辛,“咱们可是有位溜门撬锁的祖宗在这儿呢。” 第77章 夜披宵解锁归众望 陆清河观图破销器 却说夜披宵周辛见林锋一力举荐,自也不作推托,只口中笑道:“我哪敢称甚么‘溜门撬锁的祖宗’?便说个行家里手也是勉为其难。” 说话间,已由怀中摸出个鲨鱼皮小包打开,露出里面七八根金丝细柄来。周辛捏着最左一根,取了工具在手,又轻轻柔柔放入锁眼,右手拇指、食指徐捻金丝柄时,无名指与小指又拉出根工具来,紧接见他左手将鲨鱼皮小包放在口中叼着,又接过工具在锁子缝隙中卡好……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锁上一声轻响,陆河自锁上取下一朵金花,原是七宝璎珞锁已破了头一道弹子。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周辛已破了六道弹子,一把七宝璎珞锁也教陆河拆解得只余下最后一层。 却见周盗王满面生汗,几乎欲淌,自徐徐呼口气,又抖擞精神破解最后一道弹子。 单只这最末一道弹子,便教周辛由巳时解至未时方开。 轻响起处,最后一道弹子解脱,陆河双手如电拆下锁头,又将天机匣打开,拿了楼图在手。 周辛此番建下大功一件,自也稍觉疲惫,然松了口气微微扭腰舒展筋骨便罢;反是陆清手捧天机匣一动不动,而今实如三五日水米未进也似,无论臂腿皆若筛糠。 只见陆清老脸一红,口中干笑几声:“自幼习武也不曾如此扎过马步,见笑了,见笑了。” 众人知他功夫皆在机关销器上,然见他自嘲,也随声附和调侃几句相戏。陆河原也是个爱说的性子,只是现下得了楼图,只管捧图钻研其中玄妙,哪管兄长自嘲之语。 众人休整了足有两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当下又起营火吃些干粮,打算进楼一探究竟。 陆河捧图道:“据图上所述,此楼按九宫八卦所造,中宫周围有乾坤震巽、艮兑离坎八宫,与奇门遁甲休生伤杜、景开惊死八门一一相应,一宫一门皆是绝命门户,需得道道破去,方能入中宫取宝。” 话音未落,便见陆清随手拾根树枝就地演算起来,陆河见众人满面迷惑神色,只好解释道:“楼内八宫位置每三个时辰一变,家兄如今是要推演现下所开乃是哪道。” 林锋闻言不由愕然:“这阵法三个时辰一变,到如今已变了一百多年,如何推演得出?” 陆河微微笑了笑:“无妨,家兄自幼擅长算术之学,寻到规律如要推演也简单得很。” “纵能推演出来又如何?入楼之后八外宫的所在依旧在变,我们几时才能进得了中宫?” 陆河大笑:“这楼以九宫为地,地虽变化移位万载不停,然我几人身在地上,岂非不动?” 又过大半时辰,才听陆清长吁一气:“解开了,适才来时门中乃坤宫位,如今过了三个半时辰,所对正是巽宫生地,只要入内破了巽宫机关,再往内去便是中宫了!” 岳重山闻言面上一喜,自已长身而立直往楼门而去:“好!既是如此,现下便探探这百宝楼!” 陆清忙抬手阻他:“且慢!岳庄主不懂机关销器,猝不及防下难免要着了道,不如由在下与舍弟打头阵,倘我二人遇险,诸位也好出手相助。” 陆河点头应道:“正是此理。适才陆某看了楼图,自然比岳庄主当先强些。” 岳重山听他二人言语,只好点头应允。 却说陆氏兄弟两个走在百宝楼门前,依楼图所述一左一右拉住门环,各向左右拧转三圈,只听楼中闷响隆隆,大门竟自缓缓打开。 旋即便见一阵柔和光亮自门后钻出,众人凝目而望无不成痴——巽宫之中空无一物,墙壁上却嵌以夜明珠代烛。 岳重山见那颗颗明珠足有拳头大小,口中不由感叹:“好大的手笔!” 当年云霄派一统江湖正道,大小门派皆闻号令,莫敢不从。便是前朝立国也多有仰仗云霄派力量,正是如日中天的时节。 只是后来纵幽皇帝昏庸无道贪图享乐,穷奢极欲大兴土木,以致天下群雄四起诸侯争斗不休,中原大好河山狼烟四起士卒横尸,断送了锦绣江山。 当时云霄派亦如迟暮老人,虽有心匡君辅国,奈何日薄西山无力回天,只好坐看王朝倾覆,兼乾坤魔教又起干戈,云霄派分崩离析,江湖一统三百年至此而终。 却说一行人入了巽宫,便听一阵机括响动四下响起,林锋眼尖,只双目一扫便见巽宫八角各露一颗龙头,紧接便见龙口缓张,其中似存异物。 只听他喝声“小心”,自已绰剑在手严阵以待。 话音未落,一阵细密箭雨迎头泼下,这一行人中除林锋、陆清、陆河外皆是宗师阶位的高手,当下各持兵刃隔开短箭,将鬼斧神工护持在当中。 但见八颗龙头口中乱箭横飞,林锋施展无名剑法,一时间身侧剑花狂绽银光乱闪,钻天猴舞着浑铁棍,周辛牵着八枚龙元轮,单这三人已将无数短箭拦下,全然无需岳重山几个出手。 待至八方短箭飞尽,便见龙口一闭,八颗龙头又缓缓缩回暗格。 陆清看眼楼图:“倘放在当年,大抵有专人将短箭收起,重新放回机关内,只是如今云霄派守岛门人皆身归黄土,如此一来,巽宫机关算是破了。” 陆河凑过脸来,指着中宫位置接口:“按九宫变化而讲,巽宫过后便是中宫,也就是存放云霄派遗宝的所在。” 听他们两人如此说,众人皆面露喜色,唯是林锋左手摁着右肩双眉紧皱,似是肩有隐疾发作。 岳重山见状忙上前关切询问:“贤弟,你这是?” 林锋只觉肩上酸麻不绝痛痒难耐,面上却勉强一笑:“当年肩上受伤落了病根,如今有些疼痛。不打紧。” 当年孙济用点血截脉之法,封血蛊于林锋右肩,可保他十年之内不受其害,如今时已过半,距血蛊破封之日不远。 折戟山沉沙谷中老叟曾言,血蛊入体之人最多有七年可活,前六年每个月发作一次,第七年仅余年终那日夜里亥时发作,届时中蛊之人全身血管炸裂、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死状凄惨无比。 幸有孙济用续命八丸调理,虽教他误服了阴火灵芝,却也在无意中抑制了血蛊凶毒,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却说岳重山心中惦念云霄遗宝,听林锋如此言语,便也不再多问,迈步向巽宫出口走去,林锋尾随在后默运涤心净体功,不过片刻功夫便消了右肩苦楚。 他运功未及一个周天,岳重山已推开巽宫大门,众人闪身入内方要摸取火折子,忽见一路火光便自燃将起来,紧接便听风响凄惨,急视时,竟见七个彪形大汉手持熟铜长棍,劈头盖脸往众人头顶打来。 钻天猴阮世泽紧握混铁棍与那大汉硬拼一招,凭他本事竟教大汉震得连退五步,口中惊道:“好大的蛮力!” 阮世鹏仗身法提短刀,只管在彪形大汉间往来穿梭。 争斗间便听陆清高喝:“诸位,这几个皆是机关铜人,空有力气没有灵魂,有轻功好的上去握着双耳向后连转三圈便停!” 话音未落,林锋、岳重山、夜披宵周辛、钻天猴阮世泽身形已齐掠出,只见四人各上一个铜人肩头,待双耳连转三圈,竟皆如桩而立再不动作。 彻地鼠阮世鹏见状,不由鼓掌大笑,怎料机关铜人尚余一个,双臂一落便锁了他在臂内。 只听得人内机括咔咔作响,一双铜臂愈收愈紧,似要将阮世鹏勒死臂间。 阮世泽见兄弟遭劫,身形稍一纵立时跃上铜人肩头,双手攥了耳朵破去机关,见他兀自挣扎,口中道:“出甚么洋相?还不出来?” 阮世鹏也不敢再耍,自道:“好好好,这便出来。”便听身上骨节“咔咔咔”三声脆响,人已从铜人臂中脱解出来。 只见他拍着铜人光头笑道:“你这等囊夯货色也想勒死爷爷?爷爷也不怕你偷学了去,明白告诉你,爷爷我打从六岁起,便将这全身骨节卸了装装了卸,练就一身的解骨法,似你这般的蠢物,再来一个爷爷也不怕你!” 正说着,却听铜人肩上兄长骂道:“蠢货,你与这铜人说甚么?它无灵魂,如何听得懂你言语?” 阮世鹏挠着脑袋:“倘它听得懂,还不将我的解骨法学了去?”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陆清对着楼图看了半晌:“奇怪,依九宫变化来说,巽宫之后应是中宫才对,怎地冒了艮宫出来?” 林锋在旁借口揣测:“百宝楼乃鲁班神斧门匠人所建,想必不可以常理度之?” “多半是此理无误了,”岳重山抬手点指铜人,“诸位请看,这铜人衣衫显是僧衣,顶尚也有戒疤痕迹,想是仿着佛家阿罗汉所制,然观其数却是七个,七这数乃是道家极数,如此看来,确是不可以常理度之。” “如此说来——”陆清轻抚着颌下胡须,此后言语竟教众人一阵惊愕! 第78章 一步错一场虚惊至 七人惑又教险象生 “只怕这百宝楼楼板也并非按照九宫变化运转,倘如此相度,需得加速行进才是。楼内阵法、宫位三个时辰一变,现下距下次变化已不足两个时辰,倘因此重走旧路,只怕万年也到不了中宫。” 岳重山于云霄遗宝最是执着,而今听陆清如此言语,心内不免慌张,只见他大步流星直奔出口:“既是如此,还不速速而行。” 众人合力推开大门,只见里面依旧是无数夜明珠照亮,此次众人个个精鬼,只管在门前窥探宫中景况,半步也不往内去。 这一宫中地板乃由无数红、绿、蓝三色卍字砖块铺就,当中空地上单腿立了十数铜鹤,那些铜鹤皆敛翅藏头活灵活现,便如鹤群迁徙途中歇眠一般。 陆清看了楼图,只见图上只画个卍字,一侧写行小字:“此色无忧踏,旁色触即亡。” 因楼图存了太久,图上卍字颜料已通体漆黑,全然不知当年究竟是甚么色彩,一时间鬼斧神工兄弟二人面面厮觑不知如何是好。 周辛凑上来瞧了几眼楼图道“还看它作甚?一个个点了试试不容易?” 说话间自已径直走在最前面,伸手由腰后百宝囊中掏出块问路飞蝗石,旋即右手一抖,直打在一个蓝色卍字上。 他等了半晌,见四下平静如旧,自将身一纵,蜻蜓也似的立在了蓝色卍字上。 这一下虽看似轻松,然门外众人皆替他捏着把汗,生怕周辛一步踩错触动机关,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岳重山见他落足,忙发问道:“周盗王,景况如何?” “岳庄主稍待。”周辛自将蓝色卍字尽数踩过一遍后,这才转脸对众人道,“诸位入门时千万留心,唯有蓝色卍字可踩,宁可慢些也要踩准、踩稳。” 那些卍字可立足处也不过二寸方圆,阮世泽见众人不动,自上前两步稍一纵身,足尖已稳稳落下,瞧他身法似极了山林间攀树荡藤的老猿,当真是无愧“钻天猴”这绰号。 有周辛打过头阵,阮世泽又率先相探,众人这才一一跟上。 方跳过一半,便听陆清“啊呀”一声惊叫,众人急回目望时,只见陆清左足已擦了半个红色卍字。 紧接听机括一阵响动,宫位中央铜鹤一个个抖翎亮羽、屈颈昂头,一阵嘶嘶音声竟由大张口中传出,却不见半点物事从中喷涌。 众人闻听此音,心中无不恐惧——“莫非是甚么利害的毒药不成?”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瞧那些铜鹤姿态,皆是张口向天,再厉害的毒药喷到天上又伤得了哪个?多半是年久失修机关已不灵便所致。 七人如此想着,不由又松口气。殊不知,当年这些铜鹤腹中盛满剧毒,机关一发,十数铜鹤齐向天喷毒,凡身在此宫者皆无处可避。倘肤肉上略微碰到些,一个时辰内不服解药,便是肤溃皮烂的下场。只可惜鹤腹剧毒融在水中,百余年来早便干透了,这才有了适才一幕。 却说众人有惊无险过了兑宫,陆清又掏出图纸端详起来,他正借着夜明珠光亮看图,忽听身后异响不断,似极了以刀钎石音声,回头看时,只见周辛正将一颗夜明珠往怀中塞。 他教陆清撞破了“丑事”,只好干笑:“手痒得紧,你只管看图,休来管我。” 陆清将楼图往怀里一揣,自调笑周辛:“贼祖宗,百宝楼内夜明珠乃最不值钱的物事,前面便是乾宫,销器埋伏是块刀板,莫约两丈来高。总枢纽是刀板顶上阴阳鱼,你上去便见鱼眼上缀着两个金环,劳烦你去将金环子挫断,咱们也好过去。” 周辛应一声,自将短刀收回鞘中往后腰百宝囊一塞,一对招子上下打量一番,见从地到顶也有三丈六尺高下。 但见他紧走两步,脚尖点地提丹田一口真气,身形飞燕也似的直上了屋顶。 他虽飞身掠上屋顶,却见全无抓扶之物,当下左手抠了阴阳鱼目上金环,右手三根手指撑在木椽上。 陆清见他吊在顶上,打秋千也似的乱晃,口中忙催周辛:“贼祖宗,你倒是快挫呀!” 周辛怒道:“我把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泼物,教老子咬断这金环子不成!” 钻天猴阮世泽见此情形,心知他占着双手抽刀不得,口中道声“我来助你”,话音起处足尖一点,借轻功立时来在周辛身侧。 只见他双腿挂在周辛肩头,仰身自百宝囊中取了短刀,紧接左手扣了房顶木椽,右手擎刀便往金环上乱砍。 周辛见他一刀一刀愈斩愈偏,口中不由喋喋:“你这猢狲可千万看准下刀,休伤了爷爷的妙手。” 阮世泽道声“有数”,只管手起刀落,不过小半盏茶的辰光便斩断金环,二人这才先后下来。 却说他两个毁去机关过乾入坎,陆清捏着楼图嘟囔:“嗯?这图上画条猪婆龙是要做甚?” 余下的几位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得陆清所言齐涌上前来道:“甚么猪婆龙?快给我看看!” 正叫嚷着,忽觉脚下一空,身子已随楼板一同翻下落入水中。 众人挣扎游泳,费了千般气力方爬上岸,四下看看,只见周遭黑水深不见底,唯有一块空地丈来方圆,再看看,只见周围尚有一具巨大尸骨。 周辛见那尸骨头尾竟包了空地,口中不由惊道:“嚯,难不成是条渴死的小龙?” 阮世鹏摇头揣测:“不大像,龙生五爪,这东西不过四爪,多半是条蟒罢?” 岳重山拧着湿衣:“胡说,蛇修炼生角为蛟,蛟修炼生足为蟒,蟒修炼生出第五爪方才为龙,这东西连角都没有,怎么是蟒?” 陆清翻了个白眼:“列位,咱们是中了销器埋伏掉下来的,不是自己下来游玩的,不想办法上去看这破骨头有甚么鸟用?不就是条猪婆龙?” 周辛闻言立时便来了精神:“你看!我便说是龙,你非说是蟒!” “放屁,三字与一字岂能一样?我阮世鹏莫非就是大鹏不成?我既非鹏,这猪婆龙便算不得龙!” 林锋闻言,忽念起当初张博钊嗤之以鼻的公孙龙来。 这厮曾以名作比,论证所骑白马非马。为此特地写了一套名为《公孙龙子》的文集,其中《白马论》便是说如何诡辩骗人。 后来稷下学宫的学士名家评价:“烦文以相假,饰词以相悖,巧譬以相移,有害大道”,这是个不大客气的评价,以至当今天下再无人问津。 林锋见头顶有光落下,心知此处并非绝地,当下指光道:“二位且歇歇口,再不想法子出去,咱们可得从头来过了。” 坎宫内的销器名唤滚龙脊,只是百余年来无人修缮,兼此间水汽极重以致机括生锈,是故陆清陆河两人来时并未踏动楼板。 待到林锋等人上来,楼板上分量加重,踩动销器楼板反转,七人猝不及防这才着了道。 至于池中骨骸确是条极大的猪婆龙无疑,当年云霄派守岛弟子还未死净时,隔三差五便要丢些鱼鲜活物喂养,只是后来守岛弟子老死在岛上,这庞然大物也教生生饿死在了此间。 当年滚龙脊翻动盖严将人跌入幽潭,自有猪婆龙吞食,然如今那块翻板却空着条缝隙并未盖严,以目掐算莫约四五尺宽窄,细看下却有一物嵌在当中。 原适才众人跌落时,陆河无意中踢在阮世泽臂上麻筋,是以混铁棍脱手,正卡在滚龙脊与楼板中间,故有这么条缝隙露着。 周辛闻听林锋所言,自也不同阮世鹏拌嘴,便听他正色道:“这个好说,看这水池到顶最多十丈光景,世泽兄弟先送我上去,我百宝囊中有飞爪百链索,足有七丈长短,到时候上去寻个结实之处挂好抛下,诸位以轻功攀锁而上,岂非是小菜一碟?” 阮世泽眼睛一转,便知晓了周辛意图,只见钻天猴起身在前,周辛紧随其后。 他两个轻功所差无多,莫约皆跃起四丈来高,待身起将落时,忽见阮世泽将身一缩,以背代板教周辛借力一点,身形又起二丈余,只随手一抛,百链索立时挂好。 众人凝目一望,但见索尾悬在三丈来高处悠悠荡荡,旋即便听头顶周辛道:“大伙儿速速上来!” 余下几人各施手段跃上索子,霎时间脱困而出。 周辛取下飞爪百链锁,阮世泽收回混铁棍,一行开铁门入离宫。 才一开门便觉异香扑鼻,定睛望时只见离宫内全无旁物,唯是墙边有尊明王立像,两旁夜明珠替代长明灯。 那明王塑像三目阔口獠牙外生,高有一丈挂零,肤皮青蓝精肉虬劲,右手高举智慧剑,左手倒提金刚索,双腿分开立在莲花月轮宝座上,额眼平视前方,右眼仰视楼顶,左眼狠狠瞪着门前众人。 宝座下刻着一行小字:“南无三曼多伐折赧含。”乃不动尊菩萨真言。 陆清拿着楼图向众人扬了扬,干脆利落道:“门在佛后。” 第79章 烈火起离宫险覆没 销器破遗宝纳囊中 岳重山素以诸子百家、武林杂史见长,见了真言佛像不由沉吟:“不动尊菩萨?不动明王?” 陆家弟兄醉心销器机关一道,闻他所述法号,不禁满面迷茫神色:“甚么不动尊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即是不动尊菩萨,乃密宗五大明王之首,大抵是大日如来的化身使者,此像是不动明王少有的立像,面现愤怒像是为震慑群魔,免其侵扰疾苦众生。” 阮世泽将混铁棍打个横担在肩上:“管这许多作甚?只管一棍打破速速过了这宫才是正经事!” 周辛闻言大笑:“好个猢狲!幸得此行没有佛门弟子,似你这般亵渎明王,和尚能不与你拼命?先听听鬼斧神工怎么说,门在佛后究竟是甚么意思。” 陆清闻言将手中楼图一扬:“图上只没头没脑写着四字,我们两个哪知其意?” 阮世泽挽个棍花,一步三晃直往明王像前而去:“既是甚么都不曾写着,那便照我说的,一棍打碎了了账!” 说话间,左足已踏上真言,眼见他擎棍要砸,忽见一阵刺目赤焰陡由明王左目内涌出,熊熊烈火凭空便起,众人只觉气息一滞,旋即便觉炽热难耐,一时竟慌作一团。 此地离宫,不动明王左目俯视,乃烧毁龙魔与飞天之意。此时空中翻飞烈焰,大抵便是传说中缠于明王周身的智慧火。鲁班神斧门匠人,终于按照常理设下了一道要命的绝命门户。 众人正教烈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空中烈火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大火燃了足有半柱香的时辰,一呼一吸间胸中满是刺鼻气息,同焦布燎发气味混在一处,直如只臭靴点火燃了也似的难闻。 陆清陆河两个眉发多有烧损,却尚手舞足蹈癫狂大呼:“鲛人脂!是鲛人脂!这世上真有鲛人脂!” 林锋见他弟兄疯癫,唯恐二人热血烧脑心智错乱,忙抬手将二人点翻在地,又渡内力替他两个活血顺气,折腾半晌方才作罢。 原来,离宫墙灰内皆混着鲛人脂,销器总枢纽实是不动尊菩萨真言,真言下连动机关,适才阮世泽踩了真言触发机关,明王左目火石磨动燃起鲛人脂,是以空中能凭空起火。 传说鲛人居于南海深处,能织绡泣珠,以脂为油灯燃千年不熄。只是鲛人脂喜水,因匠人和在墙灰中百年损耗,这才教七人捡了性命回来。 火焰熄灭,明王塑像从中破开,坤宫大门随之开启。 大门方启,一阵灰土从中涌出,顶上夜明珠释放出阵阵柔和光亮,照亮坤宫当中石座。 只见座上堆着些许骨骼,一口长剑教压在骨骼之下,其中间或可以看见缕缕早已腐败不堪的布条松垮垂下。 周辛只扫骨骸一眼便笃定道:“是个女人。” 林锋疑惑:“周兄连男女都看得出?” “你看那些骨头,同男子骨骼相较纤细、短小了不少,断然是个女人啊。”周辛冲着骨骼努了努嘴,“多看看便知道了。” “倘是个男孩子又当怎样?”阮世鹏又凑了过来。 周辛翻个白眼:“你小时候会穿一双绣花乌布小靴?” 陆清冷笑:“多看看便练得出这幅眼力?老实说,究竟掘过几多古墓?取了几多冥器?” 他几人正自斗嘴,林锋已向石座躬身施礼,轻轻翻开森森白骨。只见他左手拾起骨下长剑,右手剑指轻轻拂去剑脊灰土,指尖寸寸将滑过,时隔百年,当年教人毛骨悚然的寒光再现于世。 在场众人除林锋外,再无一个以剑为兵,剑身平和之意,也唯有捧剑林锋方能觉察。 他盯着剑格上暗金古篆半晌,虽觉二字极是面善,却终究不知二字何解,恰是此时岳重山凑上前来,只双目一扫便惊道:“是云霄派姜前辈的剑!” “姜前辈?黑虎侠女姜墨茹?” “正是。当年姜墨茹前辈借剑舞斗杀魔教左右双使,前辈佩剑尊号便是‘绘天’。” 林锋闻得“绘天”二字,脑中仿响起个惊天霹雳,只听耳边岳重山道:“当年姜前辈行走江湖,身边总有自幼养大的黑虎为伴,后来与乾坤魔教争斗时,三位宫主竟奈何她不得人虎协力,只是后来不知因何退隐江湖,倘这具遗骸真是姜前辈所留,那便是姜前辈前来三仙岛,亲自镇守坤宫……” 稍一顿,又听他心有余悸也似的道:“幸得武功盖世也不得羽化登仙、长生不老,否则单凭姜前辈这一关,我们哪个过得去?”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绕过宝座,便是外八宫中最后一宫——震宫。 震宫内也是具庞大骨骸,虽教猪婆龙小了大半,从头到尾长也有一丈挂零,颌骨獠牙足有三寸长短,想来是猛虎尸骸无疑。 陆清对照楼图,自虎上颌骨内拿了钥匙在手:“云霄派虽日薄西山,不但有不让须眉分毫的巾帼英雄,尚有这尽忠伴主的猛虎,当真是大幸!” “当年建楼的鲁班神斧门前辈,多半是要用前六宫的销器埋伏杀灭入楼之人,再让姜前辈镇守坤宫,纵有漏网之鱼,对上剑舞冠绝天下的姜前辈,恐怕也得不了多少好处,哪怕能斗杀姜前辈,也断要身受重伤。这震宫猛虎本是畜类,嗅到血腥凶性大发,势必要将那人撕得粉碎,囫囵吞入腹中。” 陆清将钥匙递交岳重山,口中继续侃侃而谈:“哪怕入楼之人能以重伤之躯再杀猛虎,也决计想不到,中宫之门钥匙,竟教鲁班神斧门匠人嵌在猛虎骨中。好深的算计!” 岳重山接过钥匙,信步往中宫大门走去,口中不紧不慢道:“纵然当年鲁班神斧门的前辈匠心独运,如今这百宝楼不也教我们轻松破了?” 陆河眉峰一皱:“岳庄主可还记得,有多少销器埋伏因年久失修不起作用,这才教我等侥幸破楼?” “哼,世人管结局,从来不问手段,岳某亦是如此。”岳重山将钥匙对入锁孔,“只要拿得到云霄派遗宝,过多少关,未过多少关,于岳某看来便是一样。” 中宫大门缓缓打开,地上暗门也隆隆而现,陆清对了楼图:“这条暗道直通来时西岸。” 岳重山跨步进了中宫,只见内中大小樟木箱排得齐整,少说也有上千口之巨。 待看箱前指示木牌,方知箱中分门别类盛着各样金银珠宝、玛瑙玉石,尚有功法武籍、兵器军械,乃至医书算学、疗伤丹药……实在琳琅满目不可胜数。 岳重山见之大喜过望,口中一阵狂笑:“云霄派,哈哈哈……不愧云霄!此等遗宝休说复兴区区一派,纵是要再兴一国也绰绰有余、易如反掌!” 他率领众人顺暗道来在岸边,唤船上水手搬箱运物,只等返归听雪山庄举事。 一只又一只樟木箱子也不知搬了几多,十数个水手累得气喘如牛,瘫在素白沙滩上歇着。 岳重山取银赏了,又吩咐力大的自船上搬酒痛饮,心中暗道:“老师兄,你究竟年事已高,纵统御武林又有何益?倒是便宜了师弟,待我马踏江湖一统天下,断与你个响当当的谥号刻在碑上!此事一毕,便是岳某重返故地之时。师兄啊师兄,飞天剑仙何等身份,尚且命我不得,有何况是你?” 他四下一扫,却不见林锋,自冲周辛喊问:“周兄,怎地不见了林贤弟?” 周辛正嘬牙花子,闻言往北一指:“林兄弟?适才说去崖上看看,此时大抵还不曾回来罢?” 岳重山应声“谢告”,拽步便往北方危崖上走去。 三仙岛北面是座危崖,足有二三十丈高下,然半腰上却尚有些树木青草,崖顶上却满是嶙峋怪石,林锋迎着夕阳余晖面西盘坐,一丝丝白色雾气正由天灵百会穴上缓缓升起。 因适才血蛊隐有破封之意,只好寻个僻静的所在,以涤心净体功暂时压制,眼下十年之期将至,也不知一指怪医孙济可有寻到解决之法。 岳重山静立一旁,待林锋收功这才道:“贤弟好刻苦,这点时辰也不忘了修炼内功。” 林锋转头一笑:“大哥谬赞,小弟哪是修炼甚么内功。” “我听闻天风国济州荀家堡的弟子专攻暗器,有一门以早上日出之前那抹紫气锤炼目力的法门,莫非贤弟也可借着夕阳余晖修炼内功?” 林锋站起身来往崖边走了几步:“倘有这般神妙内功,小弟还修炼甚么?每日黄昏看看日落,不出二三十年也能混个开山鼻祖之境耍耍,那时候天大地大任我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岳重山见林锋身在崖边,迈步来在他身后,口中道:“倘贤弟的内功真能如此玄妙,那倒不如说与为兄听听,你我兄弟二人每日黄昏一同观赏日落,待成就了开山鼻祖之境,武林之中谁人能阻拦你我兄弟二人?” 说话间,右手已经不轻不重落在了林锋右肩上…… 第80章 三仙岛林锋坠碧波 清乐屿孟尝脱黄泉 却说陆氏兄弟、阮氏兄弟并盗王周辛五个将歇一阵,又督促众水手加劲干活,忽听北方崖上传来岳重山音声:“贤弟!?贤弟!” 几人心内暗道一声不好,各自施展轻功往北奔去,待上危崖,却见岳重山瘫坐崖边,惊慌满面,口中只管高呼“贤弟”。 周辛忙上前道:“岳庄主,怎么回事?林贤弟又往何处去了?” 岳重山见他一众如蒙大赦,双手抓着周辛袍角便吼:“速命水手起锚开船,到崖下寻我贤弟踪迹!” 众人闻言大惊——莫非是林锋失足落入海中不成? 周辛正待发问,却听岳重山厉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他音声虽极焦躁,双手却死死攥着周辛袍角不肯松懈。 阮世泽见状,忙施轻功往西滩奔去,因是大锚沉重且船只逆风而行,待大船开至北岸,已过顿饭功夫。 “老爷,此时正是退潮时分,人落海中教海浪一卷,哪里还……” “闭嘴!今日寻得到还则罢了,倘寻不到——”岳重山眼底凶光毕露,“我教你们一个个葬身鱼腹!” 一夜之间,大船将三仙岛方圆十余里海面游荡个遍,时至天明也不曾寻到半点林锋踪迹,岳重山几乎发作,幸有众人百般相劝,这才拿定主意径回北理国土…… 却说三仙岛东南七十里外一岛上,浓郁林间转出一高一矮两人来。高的着套黑袍,身材魁梧步伐稳健,虽两鬓微霜,面上却养得甚好,全然不见半点皱纹,二目灼灼精光阵阵。 矮的穿条绯裙,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她身形匀称五官周正,鹅蛋脸上嵌着对极显灵动的眸子,身上绯裙将她衬得尤为白皙。 黑袍客见远处沙滩隐有一物,自抬手一指:“薇儿,你瞧瞧那是甚么,仿是个溺水之人?” 绯裙女抬眼往他所指之处一扫:“大抵又是碎了的珊瑚伴着海藻教浪头打了上来?外公,您老人家花了眼罢?” 瞧那黑袍客面容,不过四旬挂零五旬未到的年纪,竟是这姑娘的外公,大抵只能赞其驻颜有术。 黑袍客运足目力端详一下:“珊瑚?你速速回去准备救命的物事,那是个人了!”话音未落,身形自已掠出。 此人轻功高得骇人,一步足可跨处二十丈余,不过五七步便到近前。 只见沙滩上那人一身红袍,面容倒也清秀,只是左颊上横着条细长伤疤,面耳、口鼻内尚填着不少海沙,正是岳重山众人搜寻一夜未果的林锋! 黑袍客伸手探探林锋鼻息,又随手在他背上拍打几下,震出了窍中海沙,这才背起林锋往岛中走去。 轻功虽也分上中下三乘,然却依托内功,内功愈是精深轻功便愈快。这黑袍客空身而来,却背个百多斤的林锋而归,饶是如此也不过多行一二步便归了原处,足可见其内功之深厚。 待回小居,绯裙女忙放了水盆迎上前来:“外公,如何?” 黑袍客略一点头:“暂无大碍。身体颇是强健,只是身有暗伤、内伤,多半也是个武林中人,只是不知他在海中漂了多久。” 说话间已掀开林锋衣袍,自绯裙女手中接过棉布,替他包了腰间伤口,旋即捏出几根银针,往人中、内关、外关、大陵、曲泽一路刺下,紧接又由百会穴徐徐渡入真气,再在奇经八脉要穴上推拿几次,逼出几口黑血这才作罢。 他大袖一卷道:“薇儿,你且看着他,外公出去找几条鲜鱼回来,作些鱼汤与他养气。”言罢一路往海边而去。 此人一路来在近海身形不停,竟踏波而行走出十数丈远近,炯炯目光在海面上扫动几次,右掌隔空一拍,激起层层白浪,浪头散去,两条大鱼已翻着肚皮漂将上来。 黑袍客伸手捞鱼踏波而返,衣袂飘忽之间竟若神明。 待回小居生火炖鱼,方中林锋轻吟一声悠悠转醒。 身下许是棕榈席,有些硌腰;入目便是一套绯衣,红得刺眼,再往上看便是帘瀑也似乌发,只是稍稍带卷。 “你醒了?感觉如何?” 那音声不似张璐俏皮清脆,也不似上官月软糯,更不似高慧心娇媚,却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柔和,入耳亦是颇为动听。 林锋教海水泡了一夜,现下浑身寻不到个自在之处,只好勉强道声“还好”。 转目往外看看,竟见蔷薇花开得艳烈,心内不由疑惑:“这般季节,怎地还有蔷薇盛开?” 他正字心中胡思乱想,却听绯裙女道:“岛上常有碎了的珊瑚教浪打上来,我适才险些将你认作破珊瑚了。” 林锋见她在竹凳上坐得惬意,自也有心起坐,奈何身上阵痛不觉只好作罢:“听姑娘口音,莫不是梵州龙城人士?” 绯裙女眨眨眼:“咦?你又缘何知道此地?” “在下早年途径龙城,那里土语常以‘了’替‘呢’音,乱猜的。” 她歪着头:“原来如此。我自幼在清乐屿上长大,不过外公是龙城人,言语时大抵也带了些龙城乡音。” “在下林锋,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高姓可不敢当,小姓孟,外公平生最喜蔷薇,故唤——” 林锋听她音声拉长,只好揪着耳垂小心猜测:“蔷薇?” 绯裙女鼓掌大笑:“错了,错了!蔷薇是我娘,我叫孟薇。” 正说着,却见黑袍客端碗鱼汤橐橐而来:“醒了?且饮碗鱼汤养气。” 林锋忙忍痛起身行礼:“有劳先生。” 黑袍客眉梢一挑,抬手一指孟薇:“你与老夫外孙女的年纪相差无几,这‘先生’二字前不该添个‘老’么?便是相忘小曾、天虚小道见了老夫,也需称声‘前辈’,要你唤个‘老’便委屈了么?” 林锋闻言不禁满面惊诧,孟薇点头道:“不错,是外公!快唤他老先生!” “有劳……老先生……”他硬着头皮唤了黑袍一声,三口两口饮尽碗中鱼汤,借以掩饰心底疑惑。 天龙寺方丈相忘大师早已年过八旬,龙虎山天虚道长更高过九华,且这二位乃武林绝顶高手,随随便便唤相忘大师“小僧”、唤天虚道长“小道”的,大抵是个妖物。 江湖驻颜之术不数:无忧派掌门张博钊自幼修习涤心净体功,如今年逾古稀,看面容莫约不过五旬年岁;西域血刀门专修阴阳采补之术,不知坑害了几多女子,自诩能以欢喜禅法步入圣境;圣水魔宫宫主阴无骘每日以处子鲜血沐浴、练功,虽年过六旬,面容却依旧能与十七八岁的少女媲美。 如此说来,这黑袍客大抵也是养生得当、驻颜有术罢? 喝了鱼汤,林锋只觉身上舒适不少:“敢问……先……老先生高姓大名?” “你年纪尚小,多半未曾听过老夫的名号,”老妖怪微微一笑,满面皆是傲然之色,“不过老夫女婿的名头,大抵还是有所耳闻的,左右不到三十年的辰光,武林中人也不见得会忘了他。” 林锋迟疑了一下,只怕唐突询问引得这老妖怪不悦,当下噤声不语,只等着黑袍客出言。 只听他一清嗓:“薇儿她爹爹,乃是听雪山庄庄主,姓孟单名一个觞字,当年在江湖上也有些小小名头,此人你可知晓?” “金刀侠孟觞?” “不错,孟觞正是老夫的佳婿。”老妖怪在黑袍上蹭蹭手,“如今无忧派掌门人是谁了?章化?张博钊?总不能是苏谦那小子罢?” 林锋闻言,惊诧神色又攀上面来,口中却不作答。 黑袍客哈哈一笑:“怎么?你是在想,老夫缘何能知晓你师门?” “正是。” “你这小子未免小觑了老夫!无忧派前代掌门两袖清风冯清袖,乃老夫的忘年至交,听你呼吸之法,中正雄浑、势若奔马,与小冯所修涤心净体功一般无二,老夫焉能不知你是无忧派弟子?” 林锋闻乃师祖好友,忙躬身施礼:“晚辈无力唐突、冒犯老前辈,伏乞前辈恕罪。如今无忧派掌门人乃无影手张博钊。” 黑袍客闻言“嗤”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张博钊?当年小冯四个弟子,他不过排个第三,也算不得甚么厉害的角色。龙熠堡的两个小伙子如今怎样了?” 林锋将自己见闻如实诉说一遍,只听老妖怪扼腕相叹:“天妒英才啊!唉——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敢问老前辈,此话怎讲?” “倘你早生廿余年岁,大抵也可赶上此事。北地青莲剑侠林熠与南国白云刀客上官龙渊弟兄两个,乃南北武林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当年林熠与西域拜月教伽月圣女相恋,却遭拜月教反对囚禁了圣女,这孩子也是刚烈之人,仗手中一对名剑杀至拜月教总坛,斩杀教主、圣祭司后救出圣女潇洒离去,只是后来殒命乾坤教宵小之辈手中,岂非可惜?” 林锋闻他所言,与上官龙渊所述相差无几,忙抱拳行礼:“晚辈斗胆,再请老前辈名号。” 黑袍客轻抚颌下胡须,风轻云淡的说出了当年名震中原的尊号…… 第81章 少侠客聆密海中岛 老剑仙泪洒清乐屿 “老夫姓叶,双名知秋。娃娃,你可有半点耳闻?”老妖怪见林锋面露苦思之状,心内自觉有些好笑。 林锋苦思冥想半晌,终抱拳深施一礼:“晚辈孤陋寡闻,还请老前辈恕罪。” 叶知秋闻言哈哈大笑:“老夫自当年隐居清乐岛欲图武圣阶位,如今已历四十遍寒暑。况当年行走江湖时,你家李祖师也不过加冠一二年,你未曾听过老夫的名头也在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林锋闻得“李祖师”三字时,心内蓦地一惊:“李祖师上下鸿昌,乃无忧派第五代祖师,至今少说也有八十余载,此人能知李祖师,断是当年的前辈!只是叶知秋这名号似在何处见过?” 他正想着,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当下忙道:“您便是——替听雪山庄匾额题字的前辈!” 叶知秋闻言面上现出几分惊异:“哦?已过了四十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那副匾?你可是去过听雪山庄?” 林锋如实回禀:“实不相瞒,听雪山庄岳庄主乃晚辈结义兄长。” “幽冥爪岳重山是你结义兄长?”叶知秋右目一闪,“薇儿,你往厨房去看看,留神汤头熬尽教火烤裂了锅,再去摘些果子,稍待开水上茶。” 孟薇应声“是”,自收拾木碗起身离去,却见叶知秋双手往身后一送,右掌竟有剑气萦绕指尖如水而淌,只听他不善道:“这些年来,你一贯同那厮住在听雪山庄?” “前辈容禀。当年晚辈与岳庄主一见如故,故于庄内结为兄弟。只是晚辈这些年来浪迹江湖,一月以前才又见了义兄。” 叶知秋点点头:“你说得可是实话?” 林锋有些莫名,口中忙道:“晚辈岂敢欺心打诳。” “愿你所述,句句属实!” 叶知秋一声冷喝,紧接见他右袖一抖,门外十丈处凭空现出五道裂痕。细看下,五痕长逾尺半深及九寸,刀裁斧剁也似的齐整。 林锋见状不由失声惊呼:“剑气体发,您已成就了无上圣阶?” “圣阶?鄞末至今三百年来哪个能及?老夫不过是以飞天剑派天武刃技法手发剑气罢了。”叶知秋自嘲一笑,“四十年前老夫便是开山鼻祖之境,到如今依旧未进寸步,向武之心已破,功力不曾减至宗师境界,便要谢天谢地了。” “向武之心……” 当年林锋教张博钊废了大半内力,向武之心亦如死灰,故才于三月内内力尽散,成了一介废人。 倘非那时遇上白子萱,教他重拾向武之心,只怕死也只是个废人。 叶知秋冷笑:“老夫这向武之心遭破之故,你那义兄岳重山还拖不得干系了。” “嗯?”林锋眉峰微皱疑惑一下,凌然正气霎时便攀上面庞来,“晚辈斗胆请老前辈讲诉详情,倘岳大哥与此事无关,晚辈纵舍了性命也要同前辈理论一二!” 叶知秋问他所言,口中嗤笑两声:“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同老夫理论?你可知当年正邪大战之时,你师祖冯清袖,也不敢同老夫这武林盟主如此言语?” 林锋面上全无惧色,自一抱拳不卑不亢道:“老前辈曾说,无忧派前代掌门同前辈乃是忘年的致交,为友者敬也,为首者从也,故不愿与老前辈针锋相对。晚辈虽年轻人微,却非前辈友人,亦非前辈下属,纵此时不敬前辈无礼唐突,届时任打任罚、任杀任剐,随便老前辈快活!” 因林锋平日说话总不着调,钱瑶恐他口中得祸,故曾告诫过他:行走江湖遇上前辈,言语需得谨小慎微,不可贪图一时口快惹恼了前辈。 可偏他是个软磨性子,虽平时不拘小节,别人说他他也不恼,骂他他也不急,只陪个笑脸。然若脾性倔劲上来,认准了一件事,便是九头壮牛也拉不回来。 叶知秋闻言似生怒意:“好!老夫便与你说诉说诉,你来评理,倘岳重山那厮与老夫向武心破有关,你需得答应老夫一件事情;倘使无关,老夫将天武刃传你,再替你作一件事情,你可敢答应?” “晚辈不敢窥伺前辈绝技,倘岳大哥当真脱不得干系,上刀山下油锅,晚辈也万不敢辞。” “那是二十六年前,老夫上岛的第十二个年头,那日……” 叶知秋抬眼望着万顷碧海,思绪仿又飞回教他心痛欲绝的那一天…… 二十六年前某日 叶知秋自竹居内缓步踱出,见半空乌云厚重微风不存,口中喃喃道:“怕是要下雨了。” 正说着,忽见一人影跌跌撞撞自远处而来,叶知秋定睛一望,心内疑虑才生,身形自已掠出:“蔷薇怎地来了?” 叶知秋身形鬼魅也似的来在叶蔷薇面前,却见女儿怀中抱着个出世未足三月的婴儿。 待要开口问询,却听叶蔷薇哭道:“爹爹,孟郎他!” “孟觞如何?” 叶蔷薇哪还言语得了?目中清泪乱滚,自已泣不成声。 叶知秋见她气息虚浮面色苍白,心知她是受了内伤,当下忙将婴儿接在怀中抱了,一手揽着女儿赶回竹居躺下。 待渡真气,见叶蔷薇面上稍复血色,这才柔声发问:“贤婿究竟如何?你不要急,慢慢的说与爹爹知晓。” “孟郎他……他教岳重山那狗贼害了!” “不能!此事万万不能!你且理顺了气息,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去岁魔教又犯中原,孟郎他出任武林盟主,江湖正道各派人马与魔教相抗。未出一年,岳重山便毒杀了孟郎与小妹,还要置女儿于死地,女儿才产下薇儿内息不济,实在非他敌手,只好携了薇儿带伤前来,求爹爹抚养薇儿长大。” “岳……岳……好畜生!连自己的结发妻子也……也……” 叶知秋平生无子,唯有两个千金,大女儿叶蔷薇嫁与金刀侠孟觞为妻,二女儿叶红药嫁了孟觞的结拜兄弟——岳重山,当年府邸听雪山庄当作嫁妆,一发送了两个女婿。 如今忽闻如此噩耗,不禁勃然大怒:“蔷薇,你且宽心修养,带着薇儿在爹爹岛上平复伤势,待爹爹返归中原,亲手杀那小贼与你妹妹共贤婿报仇!” “爹爹不可……” “胡说!杀妻弑兄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为父顺天而为有何不可!?”叶知秋只怕吵醒了熟睡中的婴儿,自将音声压低了七分,饶是如此,竹居顶上也嗡嗡直响。 “红药与孟郎临死之前嘱咐女儿,不可替他两个报仇。红药还叮嘱女儿,务要让爹爹立下……”叶蔷薇一句还未及道尽,人已瞑目不语。 叶知秋忙抬手捏了她寸脉,心知女儿因心力交瘁一时昏迷,尚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放心,替女儿盖好被子,又放了外孙女在女儿身侧,自捉藤张椅坐在床边,一守便是整夜。 翌日一早,叶知秋在岛中寻了些鲜果,方一进门便见叶蔷薇高高悬在梁上,足下绢布血迹殷然仿存字迹。 急抢上前去,却见女儿尸身僵硬难动,已死了多时…… “你猜那绢布上写了甚么?”叶知秋老泪纵横,音声哽咽已难自持,“红药要爹爹立誓,终生不出清乐屿半步,女儿思念孟郎心切,先走一步与他相会……” “你说说看,老夫向武之心被破可与那小贼有关?你来评评这理!”叶知秋一声咆哮,直震得竹居嘎吱乱响,周身内力激荡,衣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脑后乌发激扬无比放肆。 “此事晚辈无话可说,晚辈……答应老前辈一件事。”林锋抱拳沉声道。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自然当真。” “好!我要你——杀了岳重山!” “这……” “怎么?莫非你又要反悔不成?” “晚辈答应便是,”林锋双手抱拳面容严肃,“最多……最多不过晚辈杀了岳大哥,再将这条性命赔给他便是了。” “好小子,倒有几分脾性。不过,岳重山当年便在宗师阶位,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哪个知道他有无晋升鼻祖境界?如今你这点道行,只怕他还不放在眼里了!随我来,练剑太久,也需教你练练拳脚功夫。” 叶知秋扫了林锋左手一眼,提步便往外走,口中音声极轻:“月刀年剑一世枪,运兵太多难免要教人钻了空子。老夫教导你一年,传授你些飞天剑派的本事,一年之内如能教老夫满意,便放你回去;如若不然,你也不必去白白送死,就在老夫这清乐岛住下养老罢!” 林锋不禁愕然,忙辞道:“老前辈如何能将师门武艺传授给晚辈?” “老夫少时恃才傲物,轻狂无比,与你一般教掌门师尊逐出师门,早已不是飞天剑派的弟子。兼飞天剑派隐世于东洲,如今故人早已不再,便是飞天剑派怕也湮没东洲,传授与你又有何妨?何况——” 叶知秋拉长音声,口中森然道:“如不传些真功夫与你,只怕中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也记不起当年飞天剑仙一剑断江的名号!” 老妖怪衣袍猎猎,时隔数十载,桀骜不驯溢于言表。 第82章 清乐屿老叟试剑招 小竹居少壮聆秘辛 林锋闻得叶知秋所言,心中满是惊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缺了右手拇指,断指之处平滑,应是教收了武功。听你呼吸是练就了两种内功,若非遭逐,还有何故?老夫虽十指俱在……”叶知秋缓缓掀开衣袍,露出胸膛上二尺有余的一条伤疤来,“当年师尊一剑险些要了老夫的性命,能苟活至今也是幸事。多说无用,老夫先来试试你的底子,随我来。” 林锋随他来在屋外一处空地,只见老妖怪右手轻挥,剑气过处竟将三丈开外的一截树枝斩下。 叶知秋随手折去枝桠,这才将树枝抛给林锋:“以此为剑,你且来攻我。” 林锋双手接过树枝,见长短与平日所用长剑相差无几,双手抱拳垂枝道:“请老前辈赐教。晚辈有僭了!” 话音未落已递出一招,树枝尖端微颤时,已笼罩叶知秋小腹数处大穴,赫是无忧派落英剑法镜花水月。 这一招攻敌小腹为虚,刺其上盘或下盘要害是实,此招后的三四个变招权且不论,其后还可与落英、越女两套剑法中任意招式搭配而用,端得精妙。 叶知秋见状一不慌、二不忙,只将右手五指一张,往他左腕太渊穴扣去。 林锋见他手来时,自有股说不上的风轻云淡之意,然那份风轻云淡之后,却藏着天龙寺龙爪功、龙虎山大小擒拿手、荀家堡大千叶手三家擒拿手法的精要之处,其后变招少说也要有四五十种,不由得神色大变,忙施展开沉沙谷老人所授无名剑法与之相抗。 只见他手上使个落字诀,树枝尖端直点叶知秋手臂尺泽穴,老妖怪瞧他剑招陡变,口中不由轻轻“咦”了一声,旋即笑道:“哈哈,当年清袖便与我说要创一套可破天下万法的剑术来,想不到竟教他成了!” 说话间便听老妖怪右臂骨骼清响三声,紧接便见他右肘一沉,下臂已断了也似的跌下——竟是解骨法! 林锋一剑刺空,叶知秋装回关节依旧往左腕上抓去。 他见一招失手,身形疾退左腕连动,搅左腕使了个缠字诀,其中又用上了移花接木粘力。 饶是叶知秋这等老江湖,猝不及防下,也教他这一手弄得内息一滞。只是不过弹指功夫,叶知秋便理顺了内息,右手立时便由粘力之中脱出,紧扣在林锋太渊穴上。 林锋左腕遭这一扣,内力登时不济,兼叶知秋手上力大,便是身子也麻了半边,树枝不由自主便落在地。 老妖怪见他弃枝,正待言语,忽见一足直踏面门,虽是情威势急,却不见丝毫慌乱,也不知他手上如何动作,霎时间便捏住林锋脚腕。 他手指才加林锋脚腕,心内便觉不对,倘这一脚真要伤他,断是势大力沉,然这一脚接下绵软无力,其中断然有诈! 叶知秋念及此处,急放手时左颊边已袭来一阵劲风,当下忙折身相避。 怎想林锋手翻腿勾,牛皮糖也似的黏在叶知秋身上,老妖怪仰头紧躲,周身内力一震,直将林锋震出两丈有余方止。 这一招名唤如意腿,左足蹬腿踏面为假,右足鞭腿横扫为真,对手挡假则需中真,防真假即化真,真假变换如意随心,故名如意腿。只是叶知秋境界修为实在超过林锋太多,与人交手经验亦丰富无比,故如意腿不曾踢中他。 “好小子,倒是有些意思。”叶知秋轻笑一声,提掌使招“孤云出岫”直盖林锋面门。 只见他双手划动,在林锋面前舞出层层掌影,疾风阵阵间,竟有无限剑气纵横交错编成大网,要将他困锁其中。 林锋见叶知秋掌势凶猛,虽心内微生畏意,却也空着两只手施展开落英掌法与他拆招。 只见他连使三次蔷薇卧枝,方化去孤云出岫掌力,旋即双掌连动、脚下步法一变,使招癫絮随风,掌风隐隐笼罩了叶知秋头顶、胸腹要穴,这一招方出一半,忽见他掌势猛顿,变招芙蓉红泪,往老妖怪眼球砸去。 癫絮随风这一招,脱胎于落英剑法之槛花笼鹤,只为限制叶知秋动作,教他难避芙蓉红泪。 叶知秋笑道:“这掌法倒是不错,倘能以剑气御掌,以掌代剑威力必然更上层楼。” 说话间只见他双臂微动,手上使招白云苍狗,便破了林锋两招,紧接见他跟招翻云覆雨,直将他逼得冷汗遍脊,向后跃出三丈远近方才作罢。 林锋见老妖怪掌法飘忽不定势若流云,心知自己纵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不是这叶知秋对手,当下双目微微一轮,一计已上心来。 只见他身形腾跃如鹰而起,左手五指直往叶知秋双目抓去,老妖怪足下纹丝不动,袍袖轻挥挡开林锋左手,正欲言语时,忽觉一阵锐利自那对栗色眼瞳中激射而出,口中不由笑道:“以意慑魂倒也有些意思,只是拿来对付老夫实在难堪大用。” 话音未落,林锋便觉一阵远胜自己数十倍的霸道剑意,赫然从老妖怪眼底冲出,剑意由眼而入,只听他大叫一声,教叶知秋一招云卷风舒轻轻推出五七丈远近。 他吃这一跌忙忍痛起身,只听叶知秋道:“你的底子我已知了八、九分,不必交手了。” 林锋狼狈起身抱拳道:“多谢老前辈赐教。” 叶知秋将手一摆:“进屋坐,我与你细细说来。”说话间足下一阵内力涌出,将沙地足印扫个干净。 两人进屋坐下,叶知秋才道:“剑之一道乃有三径,一曰剑气,二曰持剑,三曰剑意。” “剑气一径却是不提也罢。你无忧派乃练气宗派,与我飞天剑派不同。练气宗派讲究以气为体,以兵为用;气是主,兵为从;武功亦讲究以气御兵。倘练气不成,招数再强,也不过花拳绣腿。” “不过,飞天剑派这等修兵宗派却与之相悖,习剑需得现有剑形、再有剑意、末成剑气,讲究以剑御气,倘你能以气宗功法成就剑宗剑气,今后断能独步武林。” 当年气宗云霄派一家独大,统领江湖正道数百年,武林修兵宗派因此没落,直至八十年前中原最后兵宗——飞天剑派全门迁往东洲,这才结束了兵气二宗纷争。 “持剑一径,有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人剑合一三重境界,你如今尚在第一重境界,明日起涨潮之时拿了树枝迎击海浪,何时能不用内力,便可以枝断树,便到了第二重举轻若重的境界。” “至于剑意一径,曾有用剑大家分作王道、侠道、兵道三类,王道剑修刚烈霸气,逆者皆亡;侠道剑修中正平和,救济万民;兵道剑修杀伐无情,屠戮四方。如今你的剑意虽是杀气颇盛,却又生机从中诞出,正是由兵道剑向侠道剑过渡之时,切记不可冒进,顺其自然循序渐进便是。” “你拳脚功夫虽勉强看得过眼,不过相较剑法实在差了太远,不过待你学了老夫天武刃技法与翻云掌的功夫,大抵便可纵横中原东南四州了。” “打明日起,你与老夫修行天武刃与翻云掌,能领会多少便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叶知秋正说着,忽听门外孟薇道:“外公,你们说甚么了?可要杯茶润喉?” 老妖怪闻言笑道:“既是薇儿倒茶来,外公焉有不饮之理?小伙子也得喝上一杯才行。” 说话间孟薇已经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三只茶碗走了进来,看那样子活似个茶博士。 她先倒一碗递给叶知秋:“外公用茶。” 随后又倒一碗递向林锋,口中道:“林大……不对,倘我还长你几岁,这声大哥叫口出来岂非吃亏?” 林锋笑道:“在下到如今已虚度了二十六载光阴,只怕孟姑娘叫声大哥,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的。” 孟薇暗自盘算了片刻,口中道:“不过长我半载七八月罢了,算了,我便就吃点小亏,唤你大哥了。” 她嘀咕一气,自微微偏头抿嘴一笑:“林大哥用茶。”说着将手中茶碗递给林锋。 林锋接过茶碗道声“多谢”,又见她那嫣然一笑,一双眸子化作两弯月牙,非但不似寻常女子总有些忸怩作态,倒是落落大方。 孟薇又给自己倒一碗:“林大哥你可有妻室?” 林锋如实答道:“还不曾成婚。” “想必是你贪玩,这才误了成亲大事罢?快三十岁的男人还打光棍,哈哈,哈哈……” 叶知秋双眉一皱:“薇儿无礼!这也是你该询问的?简直胡闹!” 孟薇背过脸去微微吐了吐舌,这才道声“是”。 只听叶知秋又道:“应承便应承,吐甚么舌头?” 女孩惊道:“我吐舌头,外公如何知道?” 叶知秋语气略有不善道:“你耳下肌肉拉扯几下,若非吐舌还能作甚么?” 林锋见这祖孙二人似有争吵之意,刚要开口,却听叶知秋又道:“快三十岁还未娶亲又如何?外公三十七岁时才同你外婆生了你娘出来,难不成这也耽误了你出世不成?” 第83章 醍醐灌顶得入宗师 云锦帆至拜谒主人 光阴荏苒,转眼间已过了十月。 林锋自浅海走上沙滩,右手将额上湿发推在脑后,左手树枝教他深深插在沙中,那根系枝尚不及它小指粗细,纤细得一折便断,然在林锋手中却如一根铁棍,迎击海浪无往不利。 现今他持剑境界已跨举重若轻,入了举轻若重之列。 他徐徐而行来在岸边树下,对在沙地上写写算算那姑娘道:“妹子,我练了一早,你可解出第十道题了?” 原来这姑娘正是叶知秋的外孙女孟薇。 她抬起头来白了林锋一眼:“倘能教我简简单单就解开,还能叫天机十算?” 林锋道:“我幼时也曾看过《九章算经》,里面题目千奇百怪,却从未听说过‘天机十算’这劳什子的东西。” 孟薇叹道:“《九章算经》中的难题与天机十算相比,便如三岁孩童与少壮之人相比,哪里上得了台面?当年天机宫算术大家刘徽列下第一题太极双元解后,陆续又有秦道谷、李静斋、朱汉卿等添了八道,乃称天机九算。待祖文远二十七个月连解九题后,又添上了第十道十方题,千百年来无人能解,倘一个上午便教我解开,我岂不是天神下凡了?” “外公不但是武林高手,便是算术阴阳、奇门遁甲、先天易术皆无一不通,也不知他从何处觅来这天机十算刁难我。” 她前时听林锋说起中原往事,心中甚是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故一直缠着叶知秋要他传授武功,也不知叶知秋由何方摸出套天机十算来,要孟薇解开十道算题之后,才肯教她。 林锋笑道:“祖文远解开前九题用了二十七个月,你不过花了十个月,岂非较祖文远还天才许多?” 他两个正说着,忽见半空一只白鸽飞过,片刻便见叶知秋橐橐而来:“当日要你二人结为兄妹当真妙哉,锋儿,如今你天武刃已然精纯;持剑境界也已稳固;侠道剑剑意亦达圆满,抛却翻云掌不提,休说纵横东南四州,便是中原十二州也可自由来去了。” 稍一顿,又听他道:“因你身上血蛊之毒肆虐,以致内力难以精进,不然便是兵宗剑气也能更上层楼。你且随我来,我传你一法,教它今后难再害你。” 林锋应一声,自随叶知秋而去,留孟薇一人蹲在沙滩上,解那道十方题。 二人入了静室,只听叶知秋落座道:“你身中血蛊,需寻一眼冰火两仪泉,以泉水沐浴辅以内功心法,便可一举灭杀血蛊。此前虽有能人以点血截脉之法封镇,不过大抵时日将近,老夫这一法门,可教你自行压制血蛊。” 林锋闻言不禁满面欣喜神色,待言语时,便听老妖怪又道:“薇儿自幼在清乐屿长大,却不曾到去中原,老夫当年立下毒誓,此生绝不足踏中原寸土,两月后自会有人来岛接你,老夫只求你带上薇儿,也教这孩子去见见世面,总不能将她拴在老夫身边一世。” “老前辈怎知两月后有人来岛?” 叶知秋抚髯轻笑两声:“老夫归隐之后,尚有四个剑侍留在中原,是以身在岛中,中原大事却可了如指掌。适才我以飞鸽令信唤他四人来此,待他几个收拾停当乘船至此,也需两月光景。” “不知老前辈四位剑侍何许人也?” 叶知秋道:“火眼飞鹏胡耀、屠神灭魔冰火掌狄炘洪淼,还有个江湖万事通卓不凡,皆是老夫的剑侍。” 林锋万万不曾想到,便是华天城黑巷之主老鬼,也是这位飞天剑仙的剑侍。 “昔年一别已过四十再,那几个小兔崽子,大抵也老得不成样子。此次相见之后,便要祈盼来生再遇了。” 林锋听叶知秋言语内隐现诀别之意,口中不由道:“老前辈说哪里话……” 老妖怪轻轻挥手:“自三年前起,老夫境界便一退再退,到如今丹田中所存内力,已不足全胜十之三四。这点微末道行留之何用?倒不如成全了你,教你踏踏实实压制血蛊,一心锤炼剑气了!” 林锋心中一惊,待言语时竟觉目前一花,紧接便见叶知秋双手龙爪也似伸将过来,双臂立时便教牢握在手。未待他反应,人已教老妖怪摆了个五心朝天式。 “老前辈……” “住口!休要说话!”叶知秋一声厉喝,身形便已不见。 林锋只觉阵阵暖意由头顶百会穴而入,自于奇经八脉之中游走一个周天,缓缓注入丹田。 不过三五次呼吸的功夫,林锋便感觉内力已教适才增长了六成有余。 “锋儿,奇经八脉,中有内息,聚之丹田,会于膻中……意守丹田,气转金井,神归紫府……密内息,增内力……心之所御精气神,九九至极开天门……” 却说叶知秋将内力灌入林锋丹田,紧接又控内力游走任脉,再分化数道沿阴阳维跷而行,运转九九八十一个周天,待重归丹田后,林锋竟觉丹田内内力不增反减,一时间有些疑惑。 原来这套口诀乃飞天剑派修剑功法,有锤炼经脉、扩张丹田之奇效。因内力顺功法路线游走,丹田扩张,故林锋才感丹田空旷,然他内力本就强于常人,如此入了宗师境界,大抵难有败绩。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锋才感天灵涌入内力略微一滞,旋即便觉头顶一轻,一道佝偻身影便落到了面前。 那人转面过来,只见他满脸皱纹须发皆白,显是耄耋近百的年岁——赫是飞天剑仙叶知秋!林锋做梦也想不到,老妖怪竟会在片刻功夫内苍老至此。 叶知秋轻笑数声:“无忧派涤心净体功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同化老夫七成内力。锋儿,现下你虽初入宗师之境,不过倘使拼较内力,决计不会输于寻常宗师中阶高手。如此一来,你带薇儿行走江湖,老夫也能安心几分。” 老妖怪似极疲惫,自缓缓坐下,又接连喘了几口粗气,口中道:“如今你虽平白得了老夫四十余年功力,自可以内力勉强压制血蛊,不过尚要多多锤炼真气武艺,如今江湖虽不似当年混乱至极,却也称不上太平,虽已三百年不曾听闻圣阶高手在江湖行走,却也不可当作不存。当年云霄派一门四圣,方得以威震江湖数百载,撇开东洲不说,中原十二州、极北、西域、爪哇保不齐便有从不出世的圣阶高手隐居。” “曾有前辈说过,鼻祖之下皆为蝼蚁,真正能左右江湖的,实是鼻祖与圣阶的绝顶高手。老夫归隐之前,单中原鼻祖境界高手,便有龙虎山清远、清微老道;天龙寺真如、真觉、真净老和尚;无忧派清袖六人,西域玄冥教冥帝朱庭,极北、爪哇与中原素无往来,老夫对其武林知晓甚少不便多谈。锋儿啊,这两月内,你可千万要好好的稳固境界,不得有丝毫懈怠之心,否则必有横死之祸!” 林锋闻听叶知秋所言,不禁教他惊出一身冷汗,当初叶知秋境界大抵只是宗师阶位,尚还不及鼻祖。饶是如此,擒下自己也不过区区十数招,倘对上圣阶又会如何,他实在不敢去想。 他郑重点头,冲叶知秋跪倒拜了三拜,旋即又回海滩提枝斩浪。待至黄昏用饭,孟薇见老妖怪一日白头、苍老得不成样子,面上只稍存些惊诧神色,仿是此事尽数了然于胸,只是叶知秋龙钟之态,实在有些超乎想象。 “外公与你传功的三个月前便同我说过此事,是以那时见了外公那模样,也不大惊慌。”后来,林锋与孟薇闲谈言及此事时,她如是说道。 两月后,西天海上果有一艘大船乘风破浪而来,四色云锦大帆上绘着一口利剑,端得叫个气派无比。大船靠岸一块木板便放了下来,只听几声衣袍响动,四个老叟便已站在了清乐屿沙滩上。 四叟虽皆年逾八旬,却个个容貌清癯,腰杆挺得笔直,长枪也似的落在沙上纹丝不动。 蓝袍叟四下一望:“老鬼,主人当真是在此处?” 老鬼着套紫衣,看眼手中海图,这才微一点头:“倘主人所寄海图无差,便是此处无疑了。” 说话间,他目角余光却往身后黑袍叟、红袍叟两个面上推去:“狄炘洪淼,你们二人这些年虽替我寻觅了不少暗地消息,不过近些年来贪图享乐实在教人看不下眼,此番我还替你两个兜着,倘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狄、洪两个忙抱拳道:“多谢卓老大帮忙。” 四叟正在海滩上嘀咕,忽见貌美姑娘远远走来,她口中柔声道:“四位老先生可是来寻外公的?” 老鬼见她言语客气,心知她是主人的外孙女,当下哪敢怠慢,忙率余下三个上前抱拳行礼:“老奴卓不凡等见过小姐!” 孟薇侧身避开,自掩口轻笑:“甚么老奴小姐的,老先生这一拜小女子可受不起了,请随我来。” 第84章 小孟尝扬帆中原地 林少侠议探听雪庄 却说孟薇带了叶知秋四个老剑侍,徐徐走如了岛中央竹居,只听她道:“外公,有四位老先生到了。” 只听叶知秋一清嗓:“可是不凡四人?进来说话罢。” 老鬼等四叟听得主人相召,忙举步入居齐跪倒在地,自抱拳道:“老奴见过主人。” 老剑仙抬手虚托一下:“当年龙州一别,今迄四十年矣,你们几个小伙子也老成了这副模样。都起来坐罢,不必拘束。” 四叟谢恩起身左右落座,只听老鬼道:“两个月前传唤老奴似人,莫不是主人已达无上境界,要重返中原振兴飞天剑派?” 叶知秋摆手道:“非也,非也。老夫当年立誓,此生再不踏中原寸土,故这清乐屿大抵是出不得了。仅此唤你四个前来,乃为教你们带老夫亲传弟子、与我这外孙女回中原走一趟。” 老鬼轻轻疑惑一声:“倘老奴相记无差,主人向来不曾收徒,怎就突然冒出个亲传弟子来?” “那孩子是清袖的徒孙,老夫闲来无事指点了几招,见他资质不错,便将他收入了自己门下,日后他便是你们少主,切记不可冲撞于他,你们可明白了?” 四叟齐起身抱拳:“老奴等四人唯主人之命是从,自然不敢冒犯少主。” 叶知秋笑笑:“当年便同你几个说过,你我名为主仆实是弟兄,怎地还是如此拘礼?且来见见两袖清风的徒孙。锋儿,出来罢。” 话音方落,便见后堂转出一道人影,那人自抱拳道:“老哥哥、三位老前辈,别来无恙?” 四个老剑侍一见此人齐惊诧道:“啊?是你?” 原来这人正是林锋。 老鬼笑道:“我还正想,究竟是甚么人能入了主人法眼,想不到竟是林老弟你,哈哈!当初听闻你做了龙熠堡的少堡主,现下又拜了主人为师,当真是可喜可贺!” 林锋苦笑一声:“老哥哥休要取笑小弟,你可曾见过半点龙熠堡武功都不会的少堡主?”引得在场众人无不捧腹。 叶知秋一抬手:“且静静,这些年来中原可有甚么大事?” 老鬼忙起身道:“主人容禀,北理国无忧派与五岳派依旧明争暗斗,不过五岳派已教无忧派压了许多风头?现今无忧派掌门张博钊武功又有精进,宗师阶位莫约已然至极,只怕距鼻祖境界也不过临门一脚。” 老剑仙略一点头:“张博钊黄口小儿无需挂怀,你且坐下。小胡,听雪山庄如何?” 火焰飞鹏胡耀起身来在当中:“主人容禀,岳重山自从取了云霄派遗宝,日夜打造兵器私募兵马反心隐隐,乾坤魔教似已同西域玄冥教联手,大抵是要一同进犯中原。” 叶知秋又一点头:“无妨,魔教与西域妖邪走得亲近,除却魔教,余下玄冥教一流不过癣疥之疾,你只管看好岳重山便是。小狄、小洪。” 狄炘道:“老奴这些年跟在鬼燕镖苏谦身边,这厮野心决计不在岳重山、张博钊之下,其养女苏慕两年前于魔教历练,前时又带个年轻后生回来,两人联手寻常宗师多半已非敌手。” 洪淼道:“去岁乾坤魔教蒙豢死士之处教龙熠堡捣毁,元气略伤,现下又蠢蠢欲动,中原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多是要推举武林盟主,各派共迎魔教了。” 叶知秋听后森然道:“当年岳重山致我爱女殒命,又阴谋夺了听雪山庄,这笔账也当同他算算。锋儿,你可还记得当日所应之事?” 林锋在旁应道:“晚辈自然不敢忘却,此行返回中原断替前辈了此心愿。” 老剑仙闻言稍悦,自吩咐道:“胡耀去捉些条鱼来,今也便在竹居住下,明日一早你们便起身回中原罢。” 却说五日后,天风国琼州府港口开进一艘大船,船上一对青年男女身后跟着四叟橐橐下船,正是林锋一行人。 六人吃了饭食又买骏马,一路往洪景府奔去。 老鬼、胡耀四人如今已尊林锋为少主,苏谦、岳重山之流自然教他几个抛在脑后,现下自是随林锋一同前往龙熠堡。 六人快马加鞭奔驰两日,终于到了龙熠堡太阴山山崖下。 上山时所遇巡山弟子见了林锋,皆抱拳行礼口称“见过少堡主”,林锋也不存着半点“少堡主”的架子,一一回礼口称不敢。 林锋、老鬼五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带孟薇上山不费吹灰之力,只片刻功夫便过了三道隘口。 几人入龙熠厅见过堡主上官龙渊,正诉述一年经历,忽听门外步履音声匆匆而来,凝目望时,一条淡粉人影已乳燕归巢也似的扑入林锋怀中:“锋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岳重山那狗贼说你死了!我……我等了你一年,记挂了一年啊!” 来人正是龙熠堡大小姐上官月。 林锋伸手揽了她纤细腰肢,口中宽慰了片刻,这才轻轻拍拍她后背:“月……月儿……” 上官月听他叫惯了“上官姑娘”,现下听林锋称呼如此亲昵,只觉面耳炽如炭烤,待言语时,又觉齐腰乌发教他轻轻抚着:“累你挂念了整整一年,真是……纵日后为你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她将俏面埋在林锋怀中,口中音声微如落针:“锋哥,休要这般言语。只要你心中有我、怜我爱我,我便就牵挂你十年二十年,牵挂你一世又打甚么紧?只怕日后我老了,你便就不要我了……” 林锋软玉温香在怀,兼她发间幽香阵阵直沁肺腑,口中不由道:“说甚么蠢话?你便是七十岁八十岁了,我也怜你爱你,决计不会不要你。”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体己的话,这才想起上官龙渊等人尚在厅内看着,上官月惊叫一声,口中埋怨道:“都……都怨你!我……我……”说话间一跺脚,一溜烟跑出门外。 上官龙渊瞧她害羞跑开,不由大笑:“锋儿,这女婿你是不做不成啦!” 林锋听他调笑自己,颊上也觉微微发烧:“上官叔父,当初小侄轻狂,冒犯了叔父,还望叔父恕罪。” 上官龙渊又发大笑:“你我翁婿说这些作甚么?莫非是怕我毁约,不将月儿嫁给你?” 林锋只恐他再说下去更难答对,只好道:“上官叔父说笑了。这几位乃飞天剑仙叶知秋叶老前辈剑侍,这位是叶老前辈的外孙女,金刀侠孟觞孟大侠之女孟薇,是小侄的结义妹子。” 上官龙渊闻言一怔,紧接便听他豪放道:“当年便闻听过叶老前辈的威名,一口长剑纵横天下,与人交手千次竟无败绩,一剑断江更教我热血沸腾!只是我上官龙渊生不逢时,只闻英雄事难见英雄面,如今见了老前辈剑侍、外孙女,也是三生有幸!今夜需得痛饮三百杯才是!” 紧接又听他对孟薇道:“孟姑娘这些年想必是得了叶老前辈的真传罢?不知闲暇之时传授月儿些皮毛可犯忌讳?” 孟薇微一偏头展颜笑道:“上官堡主说笑了,外公从未传授小女子半点武艺,倒是大哥成了外公亲传门人,尽得外公真传。” 上官龙渊闻言不由又发大笑:“想不到叶老前辈的门人,竟成了我上官龙渊的女婿?如此说来,我岂非能同叶老前辈平辈论交了?” 话音方落,忽听屋外上官月窃笑轻起,上官龙渊清嗓提了音声:“唉,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女儿上不曾嫁,只怕我连盆都保不住了!” 他一语羞退女儿,引得众人个个捧腹,笑罢只听林锋道:“上官叔父,小侄应下叶老前辈一事,还请叔父应允。” “有事便说,你是龙熠堡的少堡主,无需事事与我招呼。” 林锋道:“岳重山当年害了金刀侠与叶老前辈的一双女儿,阴谋夺了听雪山庄,小侄应承叶老前辈之事,便是要取岳重山性命,教听雪山庄重归孟家名下。” 上官龙渊闻言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林锋自将当日叶知秋所言从头到尾讲述一次,上官龙渊闻言目底凶光毕露:“当年盟主突然暴毙,我便觉其中大有蹊跷,原是岳重山那厮搞得鬼。如此说来,我龙熠堡也有账同他清算!锋儿,你说罢,什么时候动手,又要几多人马?便是龙熠堡一门上下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又有何妨!” 林锋暗自思忖片刻:“小侄以为,此时自然越快越好,且行事需得万分小心谨慎,万不得走漏风声。” 上官龙渊点头道:“正是此理,不妨先派几个探子,往听雪山庄探个虚实。” 林锋道:“小侄也有如此料想,只是听雪山庄门可罗雀,倘派探子断教岳重山发觉。胡老前辈乃听雪山庄管家,明日一早小侄便随他前往听雪山庄,先摸摸岳重山的虚实,再作打算不迟。” 上官龙渊轻击扶手:“好,我便准备英雄帖,待你从听雪山庄回来,便将英雄帖分发中原正道各派掌门手中,请他们前往听雪山庄做个见证。届时高手如云,便是岳重山想走,也要让教他插翅难逃!” 第85章 龙熠堡上官月问询 听雪庄岳重山出手 林锋一众商量了对策,上官龙渊命龙祈然、曹震备下筵席开怀畅饮,席上俱是肥蟹鲜鱼南国美食,上官月坐在林锋左首,自剥只醉蟹放在他碟中:“孟姑娘是哪里人士?可曾婚配许了人家?” 老鬼几人闻言心内一个咯噔——上官月喝醋。 想来也是,未婚夫失踪一年,如今还带个陌生女子归来,心中哪能不存防范之意?倘依着上官月的性子,怕是要拔剑砍了孟薇方才解恨,只是后晌见了林锋心中欢喜,一时忘却罢了。 如在晚宴上动手,只怕叶知秋几位剑侍阻拦,又惹得林锋不悦,闹得大家面红耳赤实在不妥,故先问询一二,也好心内有底。 孟薇听她言语,不禁面上一红轻声答道:“小女子自幼在清乐屿长大,外公是北理国龙州城人士,如今……还未婚配。” 上官月眼咕噜一转:“孟姑娘觉得龙大哥如何?” 如此一来孟薇也知了她心意,上官月是怕自己抢了林锋去。 当下见她微微一笑:“龙管家风姿卓越一表人才,自然不是孟薇这孤岛上长大的野丫头配得上的,大哥青年才俊,自然也看不上孟薇这丑丫头。” 她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杯中香茗:“况大哥与嫂嫂郎才女貌,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孟薇心内时常想着,日后找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一世,相夫教子亦是不错之选,不过日后大哥与嫂嫂的喜酒,倘少了我这小姑儿,便就说不过去了。嫂嫂你说,我这话可还在理?” 上官月听她以小姑自居,又唤自己“嫂嫂”,自然全消了心内顾虑欢喜无比,当下自也嫣然笑道:“在理在理,小姑子说得自然在理,来来来,嫂嫂托大敬你一杯!”说罢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旋即将杯盏一亮赢了个满堂好。 上官龙渊正思索如何应对,倘呵斥女儿,只怕日后两人多要心存芥蒂,却听孟薇三言两语消了女儿心中疑虑,心内也不由得给她叫了声好。 众人欢饮直至亥牌时分方才各自睡去,翌日清早林锋与火眼飞鹏胡耀两人骑了快马,直奔听雪山庄而去。 两人星夜兼程赶到听雪山庄,当夜林锋便悄然潜入庄中。他见庄内静静悄悄,心知是胡耀借故调开了巡视之人,自凭记忆悄无声息往正堂摸去。 只见他足尖点地掠上屋脊,俯身压在在正堂顶上,自轻手轻脚掀开一块房上灰瓦,偷眼向屋内望去。 只见岳重山正立在瓦下,面前上有一片绯色粗布,细看却是个衣裙边角。 他冷哼一声:“你这废物,白白养了你十几年!费了那么大工夫,也不曾要了那小子的性命,还要我亲自下手!” “为了杀他,我不惜身陷牢狱,受那些狗奴才鞭挞羞辱,中了血蛊这等凶狠之物,寻常人早就死了千百回,可他却吉人天相,难道能怪到我头上?”那姑娘音声清冽,却存着一丝柔弱在内。 山谷、怪石、古琴、绯衣…… 棉袍、拆招、分别、询问…… 铁笼、伤痕、埋怨、暗算…… 林锋双眼微微睁大——白子萱! 岳重山厉声喝问:“天不亡他,非你之罪?说得倒是好听得紧!哼哼,依我看是你这贱人对那蠢货动了心罢!” 白子萱急道:“动心?当初是你要我装作对他暗生情愫,到如今又反来说我动心?” “话是不错。可现如今你是假戏真做、弄假成真了罢!” “我陪了你整整十四年,你!你怎能如此说我?!”白子萱指着岳重山鼻尖,“我……我虽不是明媒正室,却也是偏室夫人,你……你这般说我……我……我又如何会对别的男人动心?” 话音未落,忽见岳重山抬手一掌将白子萱掴倒在地:“亏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妾室!哈哈,若非如此只怕你早便与那蠢货私奔了罢!事到如今还要嘴硬,当日我告诉你,我将那小子击落山崖坠入海中尸骨无存之时,你是甚么样子?只要不是瞎子,天下哪个看不出!” 白子萱焦躁道:“你……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信口雌黄!” “我血口喷人?我信口雌黄?好好好!你真当我甚么都不知道吗?!” 岳重山野兽也似的撕开白子萱绯衣,自贴身的亵衣中揪出块雪白锦帕来。 那是块上好的狄戎国蚕丝锦帕,帕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角边却绣着个小小的“林”字。 他挥手将锦帕丢在八仙桌边,口中吼道:“你说我血口喷人?好!那这又是甚么物事?真当我姓岳的如那蠢物无二?” 白子萱见锦帕落地,忙伸手去拾,却教岳重山拔足一脚狠狠踢开,那一脚正踢在腹上,身形竟跌出丈许,脊背撞断八仙桌脚这才堪堪停下。 她咳出口鲜血,依旧往帕前挣扎爬去。岳重山见状,一个箭步跃上前去,左足踏住了锦帕狠狠拧动几下,一对如生鸳鸯立时便蒙灰凌乱再难入目。 只听他口中骂道:“我把你这不要脸的娼妇!今日教你知道利害!”说话间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林锋见岳重山对白子萱动手,不由得心内烦躁,正待起身撞到屋中,却忽觉身后有些响动,回头看时原是火眼飞鹏胡耀。 胡耀稍一摆手要稍待,自已跃入院中,对着屋内轻声道:“庄主,门外林少侠求见。” 只听岳重山喝道:“甚么狗屁林少侠?!不见!” 顿了顿,他又问道:“等等,哪个林少侠?” 胡耀道:“正是您的结义兄弟林锋林少侠。” “是他?他怎地还没死!”岳重山音声略带惊慌,似还存着几分气急败坏,“好,你带他进来。” 胡耀应一声,便往远处走去,林锋施展轻功,身形腾跃几个起落便,便来在火眼飞鹏身后。 屋内岳重山随手封了白子萱七八处大穴,将她丢在后窗草窠内,口中冷笑一阵:“今日便要你们天人永隔,一世也见不得一面!” 笑罢见他拿颗丹药服下,又在烛中添些白色粉末,紧接又换上一副儒雅笑脸,自提了茶壶添上香茗两盏,这才在八仙桌旁整衣落座,静候林锋。 不多时,只听胡耀在外禀道:“庄主,林少侠到了。” 岳重山站起身来迎至门前,面上佯作惊喜:“贤弟!贤弟,那日你坠下山崖,为兄寻了你整整一夜,只道是你死了,你……你竟然还活着!好兄弟,好兄弟!” 林锋微微一笑:“教大哥费心了,托大哥齐天鸿福,小弟又苟活一年,今日唐突前来,还望大哥恕罪。” 岳重山听他言语不冷不热,面上神色不似往日亲近,心内不禁暗自疑惑:“莫不是这厮知道了甚么隐秘之事?这混账竟能如此命大!” 心内虽是如此念头,口中却言不由衷道:“贤弟洪福齐天、吉人天相,如何能说是苟活一年?此番贤弟死里逃生,实在可喜可贺,本当与贤弟痛饮一番,不过为兄知道贤弟戒酒,今日便以茶代酒罢,请!” 说话间拿起自端起面前茶盏,与林锋轻轻一碰,自浅浅抿咂一口。 林锋已知他要对自己不利,心中有所提防,只将嘴唇微微沾了些茶水,又佯动喉结,不曾饮下半滴茶汤。 他将茶盏放在一旁:“大哥,这次前来……乃有一事相求。本是不愿麻烦大哥的,只是小弟路子狭窄,不似兄长好友甚多……” 岳重山听了他来意,自暗松口气爽快道:“贤弟怎地吞吞吐吐起来?你我兄弟说甚么麻烦不麻烦?兄弟的事便是愚兄的事,只管说来便是。” 林锋道:“好。小弟此番前来,是请大哥替小弟寻个对头,那厮当年阴谋暗算小弟与师妹,小弟立誓要将之碎尸万段,倘此仇不报,只怕日后行走江湖,要江湖好汉耻笑!” “哦?究竟是甚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暗算我岳重山的兄弟?贤弟只管说,便当朝皇帝,哥哥也得将他擒来抽筋剥皮,给贤弟出气!” 林锋只觉内力运转晦涩,不似往日圆融,心中顿生疑虑:“哦?小弟所寻之人……已在江湖销声匿迹近十载,当初于武林之中也非甚么上得了台面的货色,大哥真有把握?” “究竟是谁?贤弟你快快说来。” “白子萱。” 林锋微一偏头,灼灼目光直往岳重山一对招子上扫去,直教那厮头皮发麻大为不适。 岳重山拈须半晌故作沉吟,片刻方阴鸷道:“此人踪迹我确实有所耳闻,兄弟——你且趴下与我说话吧!”话音未落,便见这厮双手猛动连攻六招,招招不离林锋命门要害。 林锋身下木椅教他内力冲裂,手上“祥云瑞霭”、“黑云压城”、“暗香盈袖”三招已破去岳重山进击六招。 他心中疑惑,岳重山六招虽然凶狠,然祥云瑞霭、黑云压城两招,却是翻云掌法的精要招式,只是不知为何内息一滞,故又补招暗香盈袖,这才堪堪化去岳重山招数。 念头未绝,便见岳重山满面狰狞,竟又合身扑来! 第86章 小孟尝失手听雪庄 众豪杰议事龙熠堡 林锋早知岳重山实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而今见他合身扑来哪敢怠慢,忙以指代剑将臂一挥,剑气纵横间早将八仙桌上茶壶、茶杯打个粉碎。 赫是天武刃首重境界——百兵掌心! 转瞬间两人便已拆了三十六七招,初时林锋内力运转虽觉晦涩,却尚能连贯,十余招后便已断断续续难以如常。 待拆解到五十招上下时,内力竟骤然断绝,教岳重山一掌击倒在地。 只听他低头狞笑:“任你洪福齐天,现下还不是栽在了我手里?中了散功阿末还能与我拆解五十余招,真是好俊俏的功夫!”说话间已封了林锋周身十余处大穴。 林锋哑穴被封,如今实是真正的有口难言,只好对着岳重山怒目相视。 悲魔神功虽可于弹指间散穴重聚,然也需在林锋身有内力时方能施用,如今他一身内力消散无踪,又如何能以移穴之法脱困? 岳重山冷笑几声:“贤弟呀贤弟,我原想将你击落山崖,教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谁知道你命大不死,反又闯进这鬼门关来,好,如今我便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人!” 话音方落,便见从门外闯进七八个彪形大汉,岳重山吩咐:“将这厮捆了送往烟波山庄牢狱,嘱咐四魔谨慎看守,路上务必要心,不得有丝毫风声泄露出去,你们连夜出发,去罢。” 此间岳重山囚禁林锋不提,单道五日后,一只雪白信鸽扑啦啦飞入洪景府龙熠堡的鸽笼内,笼外弟子小心由鸽腿细竹筒中取出一个纸条,呈在堡主上官龙渊面前。 上官龙渊阅后大惊,口中急道:“唤祈然、曹震速请叶老前辈剑侍一见。再传书孙左使、秦右使,命他二人即刻返归总坛,不得有误!” 不多时,五人便一来在厅中,上官龙渊道:“这是胡耀所发密函,各位前辈请过目一览,锋儿乃龙熠堡少主,无论如何也要从烟波山庄中救他出来。” 老鬼三个接过纸条相互传阅,只见上面写道:“误中散功阿末,押送烟波山庄,我已赶往,速速救援!”正是胡耀笔迹。 老鬼这些年来作的便是卖信授报的营生,自一拱手道:“烟波山庄地处幽州浩淼府,毗邻烟波湖,距洪景府并无多远,其中倒也有些高手,不过大多是泛泛之辈无需多虑,唯有琴棋书画四艺天魔不容小觑。” 龙祈然闻言稍一转目:“琴棋书画?四艺天魔?” 他霜面傲骨素来冷傲,老鬼也不做理会,只管道:“龙管家年岁尚轻,不曾听过他们的名号。这四艺天魔几个,内功虽不及主人全胜之时,不过如说宗师阶位大成,倒也相差无几。兼这四个魔头脾气古怪,君子四艺每人擅长一样,故故教江湖中人唤作‘四艺天魔’,当年他们四人横行东南四州,却败在了主人剑下,主人命他四人隐居烟波山庄不得行走江湖,是以又教江湖中人唤作‘烟波四魔’。” 一边曹震接口问道:“敢问前辈,散功阿末又是何物?” 老鬼正待言语,却听个姑娘柔和音声道:“我曾听外公说,散功阿末是种封锁内力的毒药,色白无味,遇火则化而为气。寻常人嗅之非但无害,且有开窍化痰、活血利气之功效,倘教武林中人嗅了却有大害。” 说话间,由打厅外转入一人,众人定睛看去,原是借住在龙熠堡中的孟薇。 她道:“散功阿末毒性专附经脉,倘不动用内力上好,一旦体内内力流转,毒性立时便要发作,将内力封入丹田之中进出不得。便是鼻祖境界的高手,欲凭先天真气化去此毒也需三五日功夫,宗师境界更需得二十日有余,方能完全化解。” 曹震闻言不禁失声叫道:“这可糟了!” “此话怎讲?”孟薇不禁疑惑。 “孟姑娘有所不知,少堡主所修乃无忧派涤心净体功,那功法无需修炼之人下多少苦工,只消开始修炼,内力便能自然而动,日夜流转不停,这岂不是糟了?” 龙祈然道:“少堡主曾服阴火灵芝,寻常毒物奈何不得他分毫,说不定如今已自行脱险,正在回来路上?” 曹震眉峰一皱:“龙师兄有所不知,少堡主服用阴火灵芝已近十年,体内药性能剩十之二三已属不易,前番我等去打蒋家庄,我又中了蒋忠威阴魂万毒手,少堡主以血喂为药救我,纵此时体内还有药性,怕也只是聊胜于无难济于事。” 老鬼拈须道:“上官堡主要坐镇龙熠堡不可轻动,老朽三人虽然年迈,不过——如有龙管家、曹贤弟相助,要想救回少主应也有六成把握,胡耀已赶去烟波山庄,有他作内应,我等便可有七成把握救了少主回来。” “若再加上我呢?” 老鬼回头一看,原是上官月。 当下道:“大小姐万金之躯,岂能去烟波山庄那等藏污纳垢的所在?还是与上官堡主一同坐镇龙熠堡为好。” 上官月左手攥紧了剑鞘,眼帘低垂轻声言语:“他是我的夫君,如我只晓针绣女红便也罢了,然我如今武功小成,倘不救他如何说得过去?还望爹爹应允!” “嫂嫂说得是,我虽不懂武术,不过医术却是粗通皮毛,倘有人受伤也可扶照一二。况大哥因我之事受罪,我又怎能弃他于水火之中,坐视不管?” 众人听了孟薇这番话无不震惊,齐将目光转在她身上。 烟波山庄于龙祈然、曹震之流,亦不亚于龙潭虎穴,更不必说她这身无半点傍身武艺的姑娘。 孟薇见众人俱在看她,依旧面色如常全无畏色:“孟薇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懂得滴水恩当涌泉报之理。古时有位女子替父从军,那时她胸中学识尚不及孟薇,她既上得战场,孟薇便去得烟波山庄!” 上官龙渊沉思片刻:“锋儿断然要救,月儿与孟姑娘执意要去,我也不好阻拦,不过却要等上几日。” 上官月急切道:“这是为何?拖得久了,锋哥遇了甚么不测如何是好?” 上官龙渊宽慰道:“月儿勿要急躁,爹爹已调孙左使、秦右使回来,以他二人的轻功,最多十日光阴便能赶回龙熠堡,这十日内你先请孟姑娘观摩青莲剑诀,待孙左使、秦右使归来,再一同前往烟波山庄解救锋儿。” 上官月何等蕙质兰心,只略思索便知了父亲用意:上官龙渊已知叶知秋不传孟薇武艺之因,故教孟薇观摩上官月练剑,纵徒有其形,然以青莲剑侠当年成名绝技谋求自保,当是不在话下绰绰有余的。 如此一来,既不算传授孟薇武艺,又不至教她全无自保之力,实是周全之虑。 时光荏苒,十日光阴宛若弹指。 这日演武场中,紫裙姑娘莲步轻移右臂曼舞,手中长剑陡迸出万千毫光,银光灼灼耀人二目,赫是青莲剑诀第十一式——银鞍吴钩霜雪明。 场边还立着个青衣姑娘,她一双手交叠在腹上,柳眉微皱间似在体会剑招意境。 正看着,忽见个弟子急匆匆跑来:“大小姐、孟姑娘,孙左使与秦右使奉命归来,堡主请二位移步龙熠厅。” 上官月送剑归鞘:“知道了,你下去罢。小姑子,我们走。” 两人进了龙熠厅,孟薇心道:“久闻孙左使、秦右使,不知他两个竟是何许人也。” 正想着,便有上官龙渊在主位上道:“来来来,这三位是叶老前辈三位剑侍,这位姑娘是叶老前辈的外孙女,孟薇孟姑娘。” 孟薇敛衽行礼:“孟薇见过孙左使、秦右使。” 说话间自偷眼向两二看去,只见一人不过四尺高下,年岁却已在五旬开外,圆脸八字胡,身着一套国色百花袍,神情倨傲甚是可笑。 另一个是个女子,她窈窕身形足有六尺挂零,莫约三旬上下年纪,足可称得上容能沉鱼落雁、貌可闭月羞花,虽只着一条天蓝粗布裙,但却贵气逼人。 上官龙渊指那矮子道:“这位便是龙熠堡左使孙济。” 老鬼、狄炘、洪淼三人齐齐抱拳道:“久仰一指仙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上官龙渊又指那美貌妇人道:“这位是右使秦玉颜。” 老鬼又道:“神针天女一副碧水鸳鸯图,绣出了三十个魔教瞎子,当年便有所耳闻,如今一见,秦右使当真是秀美妍丽、人如其名!” 秦玉颜还礼道:“卓老先生谬赞了。” 上官月走上前来,对孙济道:“孙叔如今我可比你高了!” 孙济见了她,也将往日倨傲一收,满脸堆笑道:“你这小丫头,还同旧日一般,啊——没大没小,二十年未见,啊——竟长得这般大了!” 上官月又挽了秦玉颜双手道:“是呢是呢,孙叔老了,秦姨却还这么年轻漂亮。” 秦玉颜抬手刮刮她鼻尖,亦满面笑意:“小嘴还是这般的甜,如今秦姨可没糖给你了。” 上官龙渊微一清嗓:“孙左使、秦右使回来胜算又添几分,三日后前往烟波山庄营救锋儿!” 众人闻言齐喝道:“是!” 第87章 青莲剑诀扬威湖畔 细雨剑法饮恨幽州 上官月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数日功夫便到了幽州浩淼府郊外的一处所在。 烟波湖畔碧波如镜,垂柳拂水幽静非常,一条长堤玉带也似的系在湖上,简直便是人间仙境。 孟薇看着那一湖碧水,不禁叹道:“常在书中看到‘浩淼烟波甲冠天下’。当年尚还不相信,今日亲见了烟波湖,属实是盛名无需。” 几人纵马转过一座小山,便见一座大宅,那大宅白墙灰瓦,虽是质朴,却蕴着一派江南水乡人家的气度。院外所植皆是松竹梅柏之类,想来初春万梅齐绽,与苍松翠竹交相辉映,定是一片玩赏不尽的旖旎风光。 老鬼翻身下马,抬手扣了扣黑漆大门上的精亮铜环,过了半晌,大门缓缓打开,由门中并肩走出两个腰间戴剑、家人装束的老叟来。 上官月见这两人目光炯炯、步履稳健,显是内功修为不低,待见他两个家人装束,心内不由暗道:“如此身份之人怎就甘心与人为奴?” 左面那人躬身道:“几位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老鬼微微一笑,自冲他一抱拳:“莫老兄,当年泰宁河一别,至今已有三十年,莫不是莫老兄将老夫我忘了?” 稍一顿,又听他道:“潇湘夜雨莫冲斗莫老兄记不得老夫,夜游八方左令巍左老兄总该记得罢?” 莫冲斗听得老鬼言语,轻轻“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我当是谁,原是黑狐万事通卓老兄!恕罪恕罪!” 左令巍亦笑道:“你这老东西怎地舍得从北理国来此间消闲?” 老鬼抱拳道:“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乃为求见四位庄主的。” 莫冲斗道:“四位庄主这些年来隐居于此鲜有人知,接见客人更是少之又少,几位还是请回罢。” 老鬼将手一摆:“且慢,老夫既然敢来,自然知晓庄中规矩,欲见四位庄主,需得先过二位老兄这一关。” 左令巍目光微微扫了老鬼一眼道:“卓老兄既知庄中规矩,想必也知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能连胜老夫两人。” 老鬼神秘一笑:“这个自然理会得,此番若非带了帮手,如何敢到烟波山庄门前叫门?” 莫冲斗接口道:“纵有屠神灭魔冰火掌在此,凭他二人想要胜过我两个,胜负也只在——五五之数罢?” 他拉长音声,显是不将狄、洪二叟放在眼中。 老鬼眨眨眼:“狄炘、洪淼二人并非帮手,老夫的帮手乃是这两位姑娘。”说话间手掌往上官月、孟薇两个处一摆。 “哈哈哈……”左令巍一阵大笑,“卓老兄,莫非老糊涂了?这两个小丫头的年岁加起来也不及我,如何能是我两人的敌手?” 老鬼亦哈哈大笑:“我们就来赌斗比试一场,倘这两个小姑娘胜过了两位老兄,还望能见四位庄主金面,如是败了,我等自然打道回府。” 莫冲斗道:“既是卓老兄不死心,我便陪她们玩玩,也省得你老狐狸说我们两把老骨头以大欺小。左老兄请替我掠阵。” “莫老兄,咱们切磋武功招数,不可较量内力,过招也需点到为止,如此可好?” 紧接便见老鬼向后退了两步:“这两个丫头虽无几多年岁,内功却不输于老夫。不过,便是如此,怕也不是莫老兄的对手,还望莫老兄手下留情才是!” 莫冲斗低头看去,只见适才老鬼所站之处,竟凭空多了两个深有寸许的脚印。原是他适才言语时暗运内力,在青砖小径上生踏出两个脚印来。 潇湘夜雨心道:“他如此展示内功,不免肤浅做作,两个小姑娘内功与他相仿却不如我。他这激将法实在不大高明。也罢,便就给他三分颜面又能如何?” 他打定主意,自道:“便依卓老兄所言。那两个小丫头,请罢。”说话间,已由腰间拔出口细长剑来。 上官月、孟薇两个对视一眼,各由鞘中抽出长剑,口中齐道声:“有僭了。” 旋即两人齐使了个青莲剑诀起手式碎铁衣,一左一右直往莫冲斗两肋刺去。 莫冲斗依仗师门细雨剑法成名,因这剑法势如春夜细雨绵绵不绝,故得了个潇湘夜雨的绰号。 当下见他掌中细剑随意拨动两下,破了碎铁衣,自笑眯眯道:“两这一招倒也勉强可看。” 他“可”字方起,便听上官月一声娇叱:“长风万里度玉门!” 孟薇音声紧随其后:“仗剑而行净妖氛!” 当下两口剑一刺一扫,直奔莫冲斗腰间。 潇湘夜雨手中细剑点动,正待破招,忽听上官月道:“卧雪横戈从百战!” 孟薇紧跟一招:“愿将长剑斩楼兰!” 话音起处剑招骤变,前时剑势豪迈奔放,而今又觉杀伐果决。 莫冲斗手上使招春雨绵绵,在身前点出一片寒星,只听几声叮响,又破了二女剑招。 “白刃赤血流沙丹!” “匣里金剑血未干!” 上官月跨出一步,离风剑直至刺莫冲斗右腿;孟薇转身挥臂宛若振血之状,剑上杀伐气焰又蓦地化王者霸气。 潇湘夜雨笑道:“你二人若是能挡我五十招便算赢!” 说话间细剑游动,使招润物无声又破两招,旋即手上剑招俶变,一招潇潇雨歇往两人手臂抹去。 “弯弓插羽破天骄!” “北天狂沙风怒号!” 上官月与孟薇又齐声吟念,一人以剑鞘为弓离风为箭,挑开莫冲斗细剑,另一人长剑连动直如风卷黄沙,往他胸腹连劈。 莫冲斗连退三步,正要仗剑相迎,她二人竟又变招。 只见上官月面前剑花狂绽,长剑裂空嗤然有声;孟薇剑上亦寒光涌动,往他双腿削去。 这两招正是青莲剑诀前阙第九式“边月疏影拂剑花”与第十式“唯见白骨覆黄沙”。 潇湘夜雨细剑封磕,手上一招春潮带雨,破去九、十两式,再跟招沾衣不湿,又破了二人前阙终式——银鞍吴钩霜雪明,紧接口中喝声:“咄!” 上官月、孟薇两人手中长剑竟齐脱手,飞出四五丈远近,孟薇半截剑锋刺入土中,剑柄尚自微微震颤。 莫冲斗正待言语,却听上官月轻声道:“老前辈,承让!”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高手,适才一幕皆看得清楚。 莫冲斗破去银鞍吴钩霜雪明的一瞬,上官月骤将剑鞘一转指向孟薇,孟薇长剑脱手时,左手已将闭月剑架上了莫冲斗脖颈要害。 先前莫冲斗自恃内功,倘拼较内力也显得胜之不武,故此下海口,只需两人接下自己五十招,便教众人入庄,怎料拆招不到二十,便因大意败在了两人手上。 青莲剑诀脱胎于前朝盛世青莲谪仙诗句,乃有起手碎铁衣、前阙十一式、后阙十七式与终式青莲剑歌,共计三十招。 前阙十一式取于青莲谪仙边塞诗中章句。 后阙十七式剑招,以乐府古题《胡无人》诗句为名。 孟薇十日内仅学了起手式与前阙十一式皮毛,至今仍难称熟,是以只能由上官月给出上招,她再补出下招。 因她从未修习内功,故老鬼故意卖弄内功,激起莫冲斗心中自傲性子,逼他单凭剑法与上官月、孟薇二人比试剑招。 细雨剑法在江湖中虽也堪堪迈入上乘剑法的门槛,然与青莲剑诀这等剑术相较,实在难望项背。 他虽在这剑法上浸淫数十载,然离风闭月一鞘双剑实在始料未及,故吃了个哑巴亏。 莫冲斗低头看看颈上闭月剑,不由得苦笑一声:“哈哈,好!好个黑狐万事通!当真是狡猾得紧!也罢,愿赌服输,你们入庄去罢。左老兄,你带他们去前厅等候,我去通报四庄主。” 老鬼见他坦然认输,心知他暗中必然不满,又知他心高气傲、性如烈火,倘不再激他一激,只怕想见到烟波四魔,更要难上三分。 当下又道:“莫老兄剑法超然、心胸宽广,兄弟使些小手段难称光明磊落,如此说来,这一阵是上官姑娘与孟姑娘输了。败军之将无颜面见四庄主,告辞。” 莫冲斗听了果中圈套,只当老鬼有意给他台阶下,心中暗道:“哪个领你的情?倘我任你几个去了便是不肯认输,你们传将出去,我潇湘夜雨岂非成了量小之人?” 当下意由心生:“输了便是输了,卓老兄也不必给老夫台阶下,里面请。” 左令巍如何不知老鬼心中所想?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戳破他们,故只微微一笑:“卓老兄不必如此,莫老兄心胸宽广,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几位里面请。” 言罢头前引路,带着众人往前厅走去。 众人前厅落座,孟薇见左令巍去倒茶,轻声问道:“卓老爷子,你的绰号不是叫万事通么?怎地又多了个黑狐出来?” 老鬼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一旁狄炘笑道:“小姐年幼,不知其中缘由,主人‘智勇冰火’四个剑侍,冰火剑侍是我和洪淼,勇剑侍是火眼飞鹏胡老哥,智剑侍便是他老鬼了。因为他肤黑,人又狡猾如狐,故得了个‘黑狐’作绰号。” 正说着,忽听门外高唱:“四庄主到——” 第88章 静湖畔斗酒施小计 烟波庄比剑胜四魔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人已步履橐橐入了前厅。 那人长髯及腹,披头散发,腰间挂口长剑,左手持方上好方砚,右手提管饱墨狼毫,走路时有些跌撞,自带着三分醺醺醉意。 他操着一口天风国官话:“老夫烟波山庄四庄主唐风,承蒙江湖兄弟抬爱,赏个‘丹青生’作绰号,不知几位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老鬼起身抱拳道:“老夫一众唐突造访,万望唐四庄主恕罪。今次实有一事相求,还望唐四庄主应允。” 唐风哈哈一笑,自将狼毫插在发间:“办事不难,不过烟波山庄却有规矩,赢了我们弟兄四人,方能说出相求之事,否则一概免谈。” 任凭老鬼狡猾如狐,听他言语也不由一楞。 只见丹青生大手一挥:“老夫平生一好作画,二好饮酒,只要几位能在这两样上胜过老夫,老夫自去请三哥前来。待到胜了大哥,兄弟欲求何事尽情开口便是,我弟兄四个赴汤蹈火也去作好。” 老鬼眨眨眼,竟点头应允:“好,便就同四庄主斗酒。” “来人!拿酒来!” 唐风一声令下,哪消片刻功夫,便家人抬着两只酒坛走入厅来。 他正待取碗盛酒,忽听老鬼道:“四庄主且慢,此次与四位庄主比试,我等只有这两位姑娘应战。” 丹青生凝目一望,原来是上官月与孟薇二人。 正自疑惑时,又听老鬼道:“今次时辰实在紧迫,每人一碗,单比喝得快,不较喝得多,不知四庄主意下如何?” 唐风虽然惋惜,却点头应允:“四蒸四酿的西域葡萄美酒可不易多得……也罢,便就依你们!” 老鬼一笑道:“狄炘、洪淼,还不给唐四庄主与小姐上酒?” 狄、洪二叟见他目露狡黠神光,自然心领神会。 二人各将酒碗斟得满溢,分递在孟薇与唐风两个面前。只在转身一瞬,浓密白气豁从两只酒碗上升腾而起…… 孟薇不会饮酒,正心中暗自叫苦,低头却见酒液高不及毫,便是碗底也盖不住;抬眼偷看唐风碗中,哪还有半点酒影,分明是一碗坚冰——原是狄、洪二叟暗中捣鬼。 二人取坛倒倾酒时尚还如尝,待端起酒碗,狄炘烈焰内力注入酒碗,顷刻间便将一碗烈酒蒸发殆尽;洪淼右手拇指贴在酒上,玄冰内力由拇指灌入酒内,霎时间凝酒成坚冰,固有现下一幕。 唐风见状不由大笑:“不愧黑狐,果然狡猾!斗酒这一场是我输了,且来斗剑!” 上官月绰剑在手走上前来道:“这一阵,我与你较量试试!” 因林锋被擒,她心中早便不快,如今又听了他烟波山庄种种规矩,胸中满腔怒意便要泄在唐风头上。 丹青生微微一笑拔出剑来,自亮个架势,上官月见了不禁心生疑虑。 寻常握剑无外乎:平、直、钳、提、反、垫六法,此持剑六法皆指虚掌实,掌心或多或少触及剑柄。 反观唐风持剑却大相径庭。 他以拇指与食指把着剑柄,中指跟在食指之后,指实掌虚力由五指而发,掌心却不触及剑柄。仿他手中所握并非长剑,而是一管毛笔。 两人略一行礼更不答话,只见上官月抬手一招碎铁衣,直往丹青生心头刺去。 唐风不但握剑姿势极似握笔,便是剑招也挥毫泼墨也似的一按一提,剑尖由下而上绘出一条圆弧,往她剑脊中段扫去。 未料上官月出剑方半,即变招作前阙四式愿将长剑斩楼兰,右腕转动又往唐风手腕抹去,紧接见她左手一抖握了闭月剑剑柄,以鞘代剑又使前阙六式匣里金剑血未干,这一招竟后发先至,直奔丹青生面颊而去。 唐风见她招式来得凶险,先使个铁板桥的功夫避开剑鞘,旋即右腕稍转五指一松一捏,剑柄自在手背上滚动一圈,又击在离风剑上。 上官月只觉一阵劲力由剑身传至掌心,自矮身错步,转腕抖臂剑锋由后脑甩过,轻轻松松卸去劲力,起身时右足飞起正中唐风剑柄末端。 丹青生借力将右臂往身后一送,紧接见他松五指落长剑,左手早探至身后,一招背车斩往上官月脖颈扫去。 上官月不慌不忙,左手微抬以剑鞘拦下剑锋,足先起踏上他小腹,右足再起直蹬鼻梁。 唐风内力激荡,将上官月左足弹在一旁,又沉肩抬手取剑鞘阻了她右脚。 怎料上官月左脚借力又出,旋身一脚正扫在唐风左腕,手中剑鞘立时跌在一旁。 她一招得手也不缠斗,左足落地时右腿虚晃一下只管往后纵身,衣袂飘忽间人已退到桌边。 老鬼一众在旁观他两人拆招,竟不由自主齐齐叫好。 开始上官月抢攻三招,唐风回敬三招,意在逼她由攻转守,不曾想上官月反应奇快,虽采守势却依旧逼得唐风无法出招进击,相较起来实是她高明一筹。 唐风左腕中足麻痛难支,自将腕转两转,口中勉强笑道:“原是上官小子的白云三踏,嘿嘿,厉害,厉害!” 白云三踏乃上官龙渊所创的三招连环腿法。 头一脚踏小腹,劲力凝而不发,专为借力扫出第三脚;次一脚劲力吞吐直踏面门;三一脚本是扫敌鬓侧太阳穴的要命招数,只是上官月出脚过急,膝尚未直腿已扫出,兼唐风含胸收肩,故教这一下误打误撞扫中手腕,这才落了剑鞘在旁。 然他究竟内功深厚,只略一调息,左腕麻痛尽去已复如常。 唐风话音方落,便见上官月身形跳动,离风剑在面前点出一片璀璨寒星,直往面门、胸腹、双臂各处大穴推来,赫是青莲剑诀前阙九式——边月疏影拂剑花。 丹青生仗剑相迎,作画也似的左转右折上勾下战,看似手忙脚乱却将一招边月疏影拂剑花尽数拦下。 只片刻功夫,两人拆招已过九九之数,上官月见久攻无果,心中蓦地涌上一阵烦躁之意来,丹田内力倾泻,手上陡使招弯弓插羽破天骄,直往丹青生下腹而去。 骤然间寒星尽敛弧光乍现,只听一声脆响,丹青生手中长剑竟教离风剑斩了三寸多长的一截下来。 唐风只觉一阵巨力由剑柄入五指,缘右手经络一路上行,所过之处经脉刺痛难当,仿教生撕硬裂了也似。旋即五指一紧牢握剑柄,内力贯注便要与那劲力抗衡。 然他此时拼斗自已晚了三分,兼内力改径易途,本就是可致内伤之举,兼仓促兼所运内力尚且不足十之一二,两股内劲才一碰撞,一阵痛意已从手上传来。低头看时,只见右手虎口迸裂鲜血直淌,不由五指一放弃剑于地。 然他究竟并非泛泛之辈,右手才松,左手剑指已捏离风剑剑尖,正待指上用力以牙还牙,余光却见上官月左手剑鞘劈面打来。 当下忙将内息一顿,右手自臂下钻过,五指微动又将剑鞘握在了掌心。 上官月身形向左一倾,右手当机立断松了离风剑,旋即左足前跨,右臂挥动似要掌掴丹青生。 书中代言,挥掌不似出拳,需出左腿右拳或右腿左拳,方能力道十足。 唐风见她姿势怪异,如何不知这一下断然难以用力,当下左手撒离风剑,剑指直往上官月膻中穴上落去。 怎料剑指方出二寸,却觉心头教一样物事轻点两下。低头凝目一望,只见一口短剑正明晃晃的顶在前心,倘他剑指再进数分,短剑必断要先他一步透皮穿心。 原来上官月适才倾身,是为拔了闭月剑在手,右手动作也不过虚招,只为教唐风心内生疑,难觑闭月剑出鞘罢了。 倘是生死相搏,上官月至多不过身受重伤,唐风却要因这一剑失了性命。他霎时间想明缘由,自颓然收起剑指,口中苦笑一声:“是你赢了,我去请三哥来,几位少坐。” 上官月送剑归鞘略一抱拳,自也不作言语,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了饮茶。 待丹青生出门,秦玉颜倾听一阵,知道四下无人,这才微微一笑道:“能克制了自己的脾性,小姐长大了。” 上官月骄傲一笑:“那是自然。若非为救锋哥,适才第一剑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适才她在丹青生左胸轻点两下,常人看来只是切磋时表明自己胜出之举,实则初次轻点时,上官月杀心已起,然又怕此时杀了唐风,引得烟波山庄高手围攻,这才弃了念头又点一下,借以掩饰真心。 别人不知,秦玉颜看着上官月长大,心内再清楚不过。倘将此事放在十年之前,上官月断要由着性子一剑杀了丹青生,哪管甚么大局小局。 秦玉颜闻言调笑:“锋哥?好亲昵!少堡主那青梅竹马的师妹,也不过叫个大师兄罢了。” 上官月不悦道:“秦姨,好好地提她出来来作甚么?” 秦玉颜掩口笑道:“哟哟哟,离着十万八千里也吃飞醋?真是个小醋坛子哩!” 上官月摇头道:“秦姨,非是月儿吃醋,实在是张璐太不知好歹……” 正说着,忽闻门外一阵沉稳脚步音声渐进…… 第89章 神针天女妙语如珠 书魔郑聪含羞而退 众人凝目一望,原是三庄主与唐风前来,他两个一个步履沉稳,一个橐橐有声,倒是极易分辨。 三庄主浑浊目光飞也似的在众人面上扫过,冲孙济、秦玉颜两人僵冷道:“一指怪医、神针天女?哼哼,你们两个在药王谷那壳子里缩了二十年,如今终舍得出来了?” 这人身着套黑袍,手中提着管长近尺半的狼毫大笔。他身材瘦高清癯,面色蜡黄木然无须,站在厅中就直如立了块枯木一般。 秦玉颜如何听不出他言语嘲讽之意?自竟不气不恼,反微微笑道:“妾身区区贱号,竟也能入了秃笔翁法耳,实在是受宠若惊。” 秃笔翁依旧不善:“法耳可担不起,当年老夫那不成器的弟子教天女废了一双招子,这梁子老夫记得清清楚楚,不曾忘了半点。” 秦玉颜听了又发娇笑,口中恍然道:“原来当年在药王谷门前损德的畜生是郑老先生门人,早知如此,妾身便就该看在您的面上,去他一只眼睛以示惩戒便好。” 适才秃笔翁讽她与孙济为缩头乌龟,她这一番话看似和颜悦目不存着半点敌意,实则反唇讥笑秃笔翁与他弟子是畜生。 秃笔翁自鼻子中挤出一声冷哼,口中不屑道:“哼,神针天女,绣瞎子的本事倒是俊俏无双!” 秦玉颜端起面前茶盏,浅咂一口香茗,一双美目直翻在他招子上,口中悠哉悠哉、针锋相对:“我神针天女别的本事没有,只会绣瞎子。倘使老前辈不怕自折了身份要与我寻仇,改日约个时辰地点,届时妾身断要奉陪到底。” 秃笔翁拿起桌边酒碗,自盛一碗葡萄酒大口饮了,又提袖擦了唇上酒渍:“那孽障不知好歹,教神针天女出手教训也属咎由自取,这梁子虽存着,却也与无等同。” 稍一顿,又听他道:“老夫潜修多年悟出一套笔法,一直藏在胸中不曾示人,听说有位姑娘百招内败了四弟,郑聪特来领教那姑娘的高招。” 唐风满面惭色,口中唯唯道:“三哥,你说这些作甚么……” 上官月站起身来双手略一抱拳:“老前辈请了。” 她“请”字尚不及落下,离风、闭月双剑已脱鞘而出,怎料郑聪却道:“姑娘且慢。老夫先与你说说这笔法,免得你输了撒娇不认账。” 上官月柳眉一挑,极是不悦:“胜便是胜,输便是输,我自光明磊落,怎地就不认账!” 秃笔翁却不答话,又由坛中盛碗美酒饮了,这才自顾自道:“老夫这路笔法名曰‘上阳台’,乃由谪仙人《上阳台帖》中得来,一字一招,共计二十三招,你且听好。” 只听他口中朗朗念颂:“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十八日,上阳台书。” 几息间《上阳台帖》念罢,秃笔翁又道:“小姑娘,留神了!” 说话间便见他足下一动,右臂动处,手中狼毫笔直奔上官月头顶百会穴而去,正是行书“山”字起笔一竖。 上官月仗剑迎上,双剑一错架了狼毫,霎时间便听一阵金铁相撞鸣响声彻前厅,点点火星四散迸溅开来。 她只觉掌心一麻,险些弃剑于地。定睛看去,原那狼毫笔笔杆竟是精钢所铸。 郑聪一招落下旋即微一转腕,狼毫笔先点上官月右肋商曲,紧接将臂一挥又往前心扫来。 上官月见他笔法连变,只为写全一个“山”字,心中已知了他笔法中一处极为要命的弱点递招进击时又添了三分果决。 只见她离风剑横斩,闭月剑直往秃笔翁胸腹膻中穴点去,正是青莲剑诀前阙八式——北天狂沙风怒号。 郑聪瞧她双剑灵动,右臂连舞之时,狼毫笔先起再落勾动两下,欲破剑招。 上官月见他笔路、字形骤变,仔细观瞧,原来是行书“物”字右边写法。自将左臂微微一缩,五指如波一漾,闭月剑在掌心旋了两旋又奔他膻中而去,右手离风剑也无甚招式,只管平挥一剑,直扫郑聪脖颈。 秃笔翁见这一手破她剑法不成,当下身形向后纵出,自将右腕连转两转,右臂一缩,狼毫笔便要蓄势点出,原来是个草书的“可”字笔路。 他原当是因念了《上阳台帖》,自己又用行书笔法出招,是以教上官月知了招法,立时更换草书笔法与她拆招。实则上官月所觑破绽,乃他写字时一字不全改换别字,内力便需从头再运。 这路武功无论行、草、楷、篆皆可落笔,郑聪却自作聪明换了草书,草书本就难以辨认,此时虚空写出,更是潦草难识,然内力运行也更为迅捷,仓促易径所受内伤也要严重许多,故他此举实在不智。 不料秃笔翁方一缩臂,尚还不及点出,上官月已到了面前,手起一招断蛟,直往他脖颈上剪去。 郑聪连忙将身一扭顺势横挥一记,狼毫笔一落一起再跟一落,以“万”字草头震开双剑,旋即又自右上往左下挥笔,欲将“万”字写全。 怎料狼毫方挥一半,离风剑已由一处刁钻角度刺来,又将“万”字笔路破个干净。 郑聪这路笔法本来灌注了无数精神气力,仓皇变招时不但笔法窒滞难受不已,内力运行间又骤更径易路,胸中气血一阵翻腾冲撞,更是苦痛难当。 适才他要以繁琐“万”字理顺内息,不料霎时间便为上官月所破,念及早些时候尚还嘲讽四弟,与这姑娘过招走不过百合,便即落败,如今自己前后却连五十之数都不曾挨过,心中又气又恼、又惭又愧,以致内力行差了路线。 兼他胸中气血原就翻腾难定,再教内力一冲,一口逆血已由口中狠狠喷出。 秃笔翁也属刚烈之人,虽口吐鲜血依旧强自提气,狼毫笔往上官月左颊虚点三下,旋即又砸她百会穴。 上官月见他又出老招,却不再用青莲剑诀与他拆招,反仿效林锋无名剑法落字诀,将离风剑一抬,左手闭月剑顺势斜扫。 郑聪见她招法诡诘,心内立时便知,倘狼毫笔再落几分,势必要教离风剑先贯手腕,待欲收招时,又见闭月剑已扫出半尺,倘再收臂,又定当教斩落几根手指,只好后纵出圈规避御守。 他身形涌动,落地时距粉白墙壁不过一丈二尺挂零,足尖方一落地,便听面前一阵风响,忙又腾身而起直往后窜。 上官月适才几乎贴地一剑,横削秃笔翁脚腕,见他身形再起,左肘轻击地面旋体起身,右手离风剑顺势迎头猛斩。 正是青莲剑诀后阙十六式——但歌大风云飞扬。 郑聪瞧这招来得凶猛,忙抬臂格挡,笔剑碰撞只觉掌心一阵酸麻,阵阵劲力由笔杆涌入掌心,握笔自已松了七八分。 再见上官月左手闭月剑递出,双剑交错夹了狼毫笔,紧接见她纤腰一拧双臂猛甩,口中叱声“去”。 音声未落,秃笔翁便觉右手一软,似有无穷劲力顺着手臂经络直逼心脉,正待运气抵抗,笔尖又来一阵巨力,耳边“去”字音声传来,手掌不由自主松将开来。 然他究竟是老江湖,右掌方一放松,身形立时后倒,右足顺势飞起,直往上官月胸前踏去。上官月双剑错在身前挡下一脚,各自借力退开。 只是郑聪离墙甚近,兼他轻功本事不俗,哪怕借力退后,也胜过寻常武林中人。 但听“碰”得一声闷响,后背已经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秃笔翁丹田内力涌至左臂,隔空一掌虚拍地面,借掌力站稳身形,忽觉面前劲风划过,耳畔闷响传来,紧接才觉耳下痛痒。 凝目望时,闭月剑已没入壁中,只余下一截剑柄露在墙外。 原是上官月适才借力飞退,左臂挥动将闭月短剑当作一口飞刀掷出。 实则凭郑聪本事,如想接了闭月剑,便如探囊取物也似的容易,只是他适才腾身碰触墙壁,心神然不在面前,这才教上官月奇招得手,割伤了耳垂。 秃笔翁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狼毫笔,自将大袖一挥,一言不发走出中门扬长而去。 唐风见他这副模样,只好苦笑拱手道声“失陪”,这才匆匆出了前厅,随郑聪而去。 秦玉颜掩口轻笑:“这老贼素来护短,如今弟兄两个皆在小姐手上吃了哑巴亏,势必要将堕了的面子寻将回来。” 老鬼在一旁接口:“不错。烟波四魔一气连枝,书画二人落败,琴棋必然心有不甘,上官小姐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人道:“怕甚么?” 众人循声一望,原是火眼飞鹏胡耀:“方诲老贼自号坐隐仙,兵器是块玄石棋枰,上有暗器黑白棋三百六十一枚。” “不过这些年来似是受内伤未得痊愈,兼他招式大开大阖,容不得半分阻碍,倘上官小姐能强攻数招,断能寻到破绽。” 上官月微笑道:“多谢老前辈告知。” 几人又说片刻,却见唐风橐橐入门。 第90章 阻暗器怒施归尘箭 破棋枰喜胜坐隐仙 丹青生唐风橐橐而来,身上酒意仿已去了七成,只见他走上前来将手一拱:“实在抱歉,二哥身体不适,请几位移步别院,前往二哥卧房一叙。” 老鬼率众起身,随他一路往别院而去。沿途只见青石小径两旁俱是怪石翠竹、瑶草奇花,旖旎风光怕是画中仙境也差了三分,微风拂过阵阵幽香直沁心脾,说不尽的清幽雅致。 不多时便见一座二层竹楼,门上匾额书有“不语居”三个大字。原是取得“观棋不语”之意。 众人随丹青生上了竹楼二层,只见一老叟身批锦被倚坐在榻边。此叟面色蜡黄全无血色,一对招子混沌无光,喉间粗重喑哑喘息不断,呼吸尤为艰难,显是一副内伤久而未愈的模样。 见几人缘阶走来,老叟勉强起身双手抱拳略施一礼:“老朽有伤在身恕难全礼,还请诸位莫怪。” 老鬼抱拳还礼:“方老兄说哪里话?我等唐突来访已是失礼之举,岂敢怪罪老兄?” 原来这病痨老人便是烟波山庄三庄主——坐隐仙棋魔方诲。 他接连喘了几口粗气:“庄内规矩不得擅改,老朽有伤在身,动用不得半点内力,稍后比武时,还望手下留情。不知哪位先来赐教一番?” 上官月听他言语艰难气息不畅,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悯之心,她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口中谦逊道:“老先生,小女子先来讨教高招。” 坐隐仙看看上官月,又重重咳了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好,四弟啊,代为兄将棋枰取来。” 唐风应声“是”,自由左手茶几下抽出张十九道棋枰来,递在方诲手中。 上官月定睛看去,只见枰上整齐排着三百六十一枚黑白两色棋子,方诲虽斜端着棋枰,棋子却牢牢附着在枰上丝毫不移,一时心内疑惑。 坐隐仙接过棋枰:“姑娘,请。” 上官月口中轻道声“得罪”,话音方落自已绰剑在手,只见她起手一式碎铁衣,直取方诲左右拇指。 无论何人,欲紧握一物,吃力俱在拇指上,早年张博钊削去林锋拇指,便是要他手上无处吃力难以握剑,此时上官月也是如此打算。 方诲瞧她剑势凌厉,双手上移数寸避开剑尖,旋即棋枰微微一转,以棋枰两角挡下双剑。 上官月发招受阻,忙将左足一点旋身出剑,只一转身的工夫,便已接连刺出九剑。 这九剑几乎无间而出,便如九口长剑攒在一处而出也似,然棋魔微一侧身,手中棋枰旋动,竟将上官月九剑一发截下。 这一招乃青莲剑诀后阙八式,名唤虏箭如沙射金甲,能在旋身之际连刺一十二剑方算小成。 她九剑连出心内竟生疑虑,原是适才每剑刺出,皆觉莫名怪力由剑入掌,仿有一只无形大手,从旁推着剑脊,往棋枰上撞去也似。 原来坐隐仙一生视棋如命,以至无论乘船坐车皆要与人对弈,因怕舟马颠簸打乱棋局,故花重金打造了一副玄石棋枰,又托人铸了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棋子。 玄石乃山中奇石,善能吸金引铁,离风闭月双剑虽以东洲玉钢锻造而成,却也难脱金铁之类,是故上官月才感怪力入掌。 她见坐隐仙棋枰诡异,心中不由暗自戒备提防,只见她右臂一动斜挥一剑,直扫方诲一双浊目。 棋魔见状轻笑一声,棋枰轻轻一推已挡在目前,只听一声轻响,紧接便觉掌中棋枰微生一顿,心内已知上官月离风剑已教棋枰吸附。 当下见他双臂一旋,只等着借力夺剑,怎料棋枰方动,枰下蓦地闪出一口短剑,灼灼寒光乍现目前,直往下腹逼来。 原他适才上移棋枰,不但挡了离风剑,也将视线挡了个严实,故枰外上官月如何动作,自是全然不晓。 离风剑本就是虚招,其意不过为教方诲视线受阻。棋魔棋枰方一抬起,上官月左手闭月剑立时便往斜枰下猛斩,只是她松腕出剑,顺着棋枰上怪力,转斜斩为平挥直击棋魔下腹,正是青莲剑诀后阙六式——剑花秋莲光出匣。 那一剑来得又快又凶,便是方诲也不及拽枰御守,只好腾越规避:“嘿嘿,好狡猾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上官月便听空中“嗖”得一声尖啸劈面而来,急待偏头躲避为时已晚,正要闭目等死,却见一抹紫意朝霞朝霞也似的由耳侧掠过,与那迎面飞来之物撞在一处。 两物落地,上官月定睛一望,只见竹楼地上跌了一枚铸铁黑子,那黑子教根绣花针所穿。 孟薇柳眉紧皱,言语之中颇具敌意:“果是棋道如兵。” 神针天女秦玉颜冷笑两声:“那是自然,兵者诡道,棋道亦如,方大侠精于对弈,自然深谙此道。” 方诲干笑道:“神针天女好深厚的内功。” 秦玉颜双瞳神光锐利,面上满是愠色不善道:“方大侠过奖!倘使早年惫懒,只怕今日要教方大侠‘奇招’得手!” 原来方诲先前所说半分内力也用不得,不过是为教上官月心生怜悯不动内力的谎话。 适才他听说郑聪、唐风二人落败,自已恼羞成怒,偏要在自己这一阵上找回场子来,故才会不顾身份,突施奇手暗算上官月。 只是不曾料到秦玉颜目光如炬,才一动用内力震起黑子,立时便教神针天女觉察,当下一根绣花针射出,不但后发先至以刚劲穿透铁棋,且又以柔劲化去子上劲力,刚柔二劲转化由心,正是秦玉颜的看家绝技——紫陌归尘箭! 孟薇愤愤道:“嫂嫂何须怜悯他病弱之躯?倘他也如唐四庄主、郑三庄主般光明磊落,我们便就是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似方二庄主这般暗中下手之辈,只管狠狠教训他才痛快!何苦叫他丢了君子四艺的颜面?” 秦玉颜冷冷看着方诲道:“孟姑娘这话可是说差了。方庄主碍于面子,一时动差了念头也属有情可原,我等胸襟宽广之辈,何须如此斤斤计较?小姐也只管放手与他拆招,铁棋暗器这等下三滥的招数,想来方庄主也是不屑再用的。” 她们两人看似一贬一褒,实则是一通明嘲暗讽,方诲老脸上也十分的挂不住。 他冲上官月拱手口称“见谅则个”。 怎料上官月却置若罔闻,手中双剑寒光一闪,接天狂澜也似的向棋魔头顶压去,正是青莲剑诀后阙一式——严风吹霜海草凋。 两人你来我往拆解了两百招有余,忽听上官月一声清喝,手上先出一招胡无人汉道昌,紧跟一式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破坐隐仙黄莺扑蝶。 旋即身形后掠丈许,又腾身而起一剑刺出,口中喝声“破”。 剑、枰交触之际,只听闷雷也似的一声炸响,玄石棋枰应声而破寸寸崩碎,剑气纵横间,又将十余枚铸铁棋子绞得粉碎,自空中簌簌落下。 正是青莲剑诀后阙十式——太白入月敌可摧。 一双剑绞碎棋枰余威不减分毫,后阙九式云龙风虎尽交回紧随而出,未待方诲反应,闭月离风已架上棋魔脖颈,剑身入肉半分,割出两道浅浅血痕来。 “承让了,老爷子!”上官月虽面露微笑,手上离风闭月却稳稳架在坐隐仙颈上不动分毫,唯恐老东西再耍花招。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老朽输了。”方诲干笑数声,自竟扬长而去不知所踪,不在竹楼作半分停留。 一来是他长久不曾与人交手,功夫生疏远逊昔日;二来是秦玉颜一手紫陌归尘箭的功夫破了他铁棋暗器,又折了一阵;三来是教上官月凌厉剑法破了兵刃,再难与她交锋;四来是暗器伤人不成颜面无光,实在没脸再打,故此认负离去。 唐风见二哥丢脸离去,只好与上官月一众陪笑致歉:“二哥心中忙于扳回一阵,故出手有失分寸,老夫替他向各位赔个不是,还请诸位海涵。” 老鬼拱手道:“四庄主说哪里话?不知陆庄主那里……” “啊,大哥那里我去通报,几位稍待片刻。”言罢丹青生亦转身下楼离去。 上官月收了双剑,缠着秦玉颜道:“秦姨秦姨,你那一手紫陌归尘箭真是漂亮俊俏,打个商量教我使使如何?” 秦玉颜展颜笑道:“教你又打甚么紧?只是紫陌归尘箭太过繁琐,怕你没心思下工苦练。” 上官月噘嘴道:“再繁琐还能比得过林伯伯的青莲剑诀不成?” 秦玉颜不紧不慢解释与她听:“紫陌归尘箭乃以体诸阳脉所生阳气演化刚劲,以体诸阴脉所生阴气演化柔劲,再以刚为弓,以柔做弦,将绣花针代箭射出。” “待武功臻至化境,大可穿蚊翅射微尘。只是想练这门功夫,需得刚柔二劲旗鼓相当,倘有半分不当,体内阴阳失衡断要酿成大祸。秦姨当年不分寒暑苦练六年方才小成。迄今为止,每每发针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如此你还肯学吗?” 上官月思忖片刻正要答话之时,却听门外唐风道:“大哥现在聆音阁等候,烦请诸位移驾。” 第91章 十二律大破青莲剑 四人众追赶陆老魔 众人闻得丹青生音声楼下传来,纷纷起身下楼,随他往聆音阁而去。 一行人离了竹楼行不上半里,可见一片小湖,缘九曲桥过湖,便是一座月洞门。门上细细嵌着浅蓝琉璃,门额上“剑魄”二字苍劲有力、肆意狂放,大抵是出自郑聪之手。 再前不过三四十步,又是一座如前月洞门,只是今次门额上所书,却是“琴心”二字。 过了月洞门便是一条清幽花径,两旁修竹珊珊、野花漫漫,径上卵石多生青苔,显是素来少有人行。 小径尽头筑起三间石屋,房前屋后满植苍松,株株劲节挺直、夭矫高挺,横生枝干四下展开,将四下遮蔽得阴阴沉沉,直教众人心内顿生压抑。 上官月看着石屋不由心中暗道:“这便是甚么劳什子聆音阁?比起龙熠堡天籁馆着实差着十万八千里!不好,不好。” 她心中念头未绝,一行人已来在石屋前。 唐风带众人由左首木门入了石屋,却见四下壁上俱以竹包裹,一眼看了竟同不语居极似。 房中立个老叟,正笑吟吟的站在当中望着众人。 他头戴一顶四方巾,着一套青里泛白的旧布袍,衣虽凋敝,双目却炯炯有神。原来此叟便是烟波四魔之首——黄钟公琴魔陆幽。 但见陆幽拱手微笑略施半礼:“几位远道而来,老朽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老鬼亦抱拳还礼:“岂敢。我等有事相求,现今天色渐晚不便久留,还望陆庄主不吝赐教。” 黄钟公面上笑意不绝:“适才听四弟说,有位姑娘连败了舍弟三人,老朽正想领教那位姑娘的高招,不知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上官月绰剑在手,自上前两步:“晚辈岂敢?还请老前辈不吝赐教。” 陆幽上下打量她一下,先踱入内室,焚起一炉上佳檀香,这才称赞道:“好俊俏的小姑娘,能败老朽三个兄弟,功夫也断然和人一般。不过你那身俊俏功夫决计不是老朽的对手,不妨几位一起上?也好省下些时刻,免得天黑不好走路。” 说话间,自转入后厅琴室搬出一张瑶琴抱在怀中,就在地板蒲团上坐将下来,不紧不慢调起琴弦来。 上官月听黄钟公言语内满是桀骜之意,心中不由平添了几分恼怒,又见他悠哉悠哉,全然不将众人放在眼中,当下上前道:“晚辈先来讨教几招,倘非前辈对手,自有长辈替晚辈出气。有僭了!” 话音未落已仗双剑向琴魔杀去,灼灼剑光涌动间,已递出四招。 陆幽见她双剑袭来非但不作躲闪,反是轻笑一声:“小小年纪,剑势倒也凌厉。”说话间枯瘦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几下。 琴音起处,只见上官月面上醉酒也似的腾起两片酡红,足下更筋软骨酥、站立不稳,接连退了七步方才稳住身形。 她心中暗自疑惑:“好怪!他那琴音竟能扰我内力?” 适才上官月“长风万里度玉门”、“北天狂沙风怒号”、“边月疏影拂剑花”与“流星白羽腰间插”四招,皆是青莲剑诀中的快剑招数,然陆幽琴声悠缓辗转,自已不由自主放慢了剑速。 不但如此,便是内力流转也随琴音窒滞不堪、运行难畅。 上官月只当他偶然而发未作多想,自稍一点地身形掠出,手上又递四招。 但见黄钟公双手连动,琴弦颤抖铮然有声,直如战场上进军鼓点又快又急。 上官月手上招式方递出一半,又教他琴声带动内力,不得已只好收招。 她此次施展又是“仗剑而行净妖氛”、“筋干精坚胡马骄”、“将军兼领霍嫖姚”与“敌可摧旄头灭”四式,皆是青莲剑诀慢剑招数,怎料陆幽琴声大振直然疾风骤雨,竟教上官月不由自主提起剑速,自乱了手上章法。 上官月心内暗道:“无论快剑、慢剑皆难施展,这可如何是好?”她自在厅中站定理顺内息,待袅袅琴音悠悠而止,这才内力平复、气血不涌。 只这片刻功夫,上官月将心一横,自瞑目蹲身双剑一摆,心念动处丹田内力倾泻而出,于体内经脉奔腾呼啸,游走不绝。 霎时间便见磅礴剑光凭空显现,直往陆幽头顶压去。清脆剑鸣响彻石屋,层层叠叠宛若天籁。正是青莲剑诀终式青莲剑歌! 琴魔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笑意,十指猛拨琴弦,阵阵琴音时而飘忽无定宛若高山之巅云雾缭绕;时而跌宕起伏直如飞湍瀑布倾泻而下……琴声变幻一十二次,次次不同。 正是陆幽一生得意绝技——黄钟大吕十二律。 上官月原自一心一意施展青莲剑歌,缕缕琴音钻入耳中,内力流动随律而动,一时间胸中气血翻腾不止,竟从半空中跌下,一口逆血已从口中吐出,在厅内毯上溅出点点殷红。 琴魔见上官月落败,余人各自面露苦痛神色,不由哈哈大笑。 他正自仰天大笑,忽见一道剑光划过,只听琴上一阵轻响,黄钟公手中瑶琴七弦竟齐断开。 陆幽凝目而望,只见面前姑娘绯衣仗剑,抬手一剑直往左肩刺来——正是孟薇。 他心内一惊:“这女子又从何处来?内功深厚竟可视我黄钟大吕十二律为无物?” 转瞬之间这点疑虑又为怒火所代。那张瑶琴乃他最为钟爱之物,如今七弦俱断,便是琴上黑髤也遭适才一剑剥落,露出森森木心,便是再续冰丝,也成了张废琴,一时间怒不可遏。 陆幽心爱之物教孟薇一剑毁了,不由得挫碎钢牙杀心骤起,自将弃琴一旁,抬手挥掌直孟薇头顶盖去。 才一抬掌便觉胸前膻中、气海两处要穴一阵剧痛,周身内力运转骤停。 原来黄钟大吕十二律乃陆幽灌注上乘内力所奏琴音,专擅扰人心神、内力,内功愈是深厚,与琴音感应便就愈强,受到影响也愈明显。 唐风与他弟兄数十载,自然知晓黄钟大吕十二律的底细,故上官月抽剑时,自已来在石屋之外,故能免受陆幽琴音之害。 上官月等人不知他琴音玄妙之处,故教皆乱了内力,只能吃个大大的哑巴亏。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陆幽只当来人尽是武林高手,内功断皆深厚,却不曾想到其中却存着两个变数。 其一便是孟薇。她素未修习内功,体内半点内力不存,自然不同琴音生出感应,故能幸免于难。 她见众人听了琴声尽皆痛苦万分,故抽剑先断陆幽琴弦,教他难奏琴音。 其二乃神针天女秦玉颜。因她紫陌归尘箭只以刚柔二劲射出,全然不由内力而发,故能于内力乱行时发出两针,封住陆幽要穴。 她知陆幽琴音诡异,又见孟薇出剑,当下强自支撑,发针两枚,封了琴魔要穴,教他内力难运,助了孟薇一臂之力。 凡内功心法中皆以:“奇经八脉,中有内息,存于丹田,会于膻中。” 膻中穴乃内力运行周转要穴,此穴被封,等同封了周身内力,失了内力,任凭一人武功多高,也难显其威。 黄钟公一掌拍出顿觉不对,再欲变招之时,孟薇长剑已刺入左肩,一时间鲜血直淌浸透衣衫。 他含恨一击本想欲立毙孟薇于此,怎料内力运转骤止,故回身不迭自将左肩送在了剑上。 孟薇这些时日常与上官月拆招对练,虽也进击肩头、咽喉等处,然皆是点到为止。现下一剑刺入人体鲜血狂涌,自己竟慌了手脚,一时间呆在当场手足无措。 陆幽见她发愣,趁着时机抬手在左肩伤口连点四次,一个箭步冲入后堂逃之夭夭。 莫约过了盏茶时辰,众人才理顺内息,待追赶时忽听房门响动,坐隐仙、秃笔翁、丹青生三个推门而入。 曹、龙二人相视一眼,身形掠动直取唐风、方诲,秦玉颜右手一扬,十数道紫霞也似的幽光立袭郑聪。 只听她寒声一喝:“郑聪老贼!当年的账,便趁今日好好清算!”颈上轻纱滑落,露出一条狰狞伤疤来。 秃笔翁手中狼毫铁笔卷动:“伤我爱徒害他自尽,这笔账老夫也在心里于你这贱人记了一十四年!” 他一派狂草当空写出,怎料斜里闪出点点黑红光芒阻了笔路。 郑聪定睛一看,面前竟不知何时多出个四尺来高的矮子,原是一指怪医孙济。 只听矮子道:“卓老先生,小姐与少堡主便拜托几位了!” 老鬼见龙熠堡众人舍命拖住三魔,当下将头狠狠一点,自由腰间擎出拦面叟,率狄炘、洪淼、胡耀三人,携上官月、孟薇直奔后厅追赶陆幽。 五人身形方动,忽听屋外嘈杂人声传来,老鬼自知乃烟波山庄护院相助三魔,忙吩咐一声:“狄炘洪淼留下助拳,我与勇侍去救少主!” 狄、洪二叟身形涌动跳至门前,齐抬手出掌,掌风过处寒气炽热交杂纠缠,为首二人立毙于地。 “智大哥只管去,此间有我二人料理,决计不放一人入门!” 第92章 八方密室孟薇引路 生擒陆幽林锋倾心 上官月、孟薇、老鬼、胡耀四人抢入后厅,只见厅中不过一张琴案,一张矮几,五个蒲团,除此再无旁物。案后粉壁开着一扇暗门,原来门后才是黄钟公卧房。 老鬼一马当先入了房中,其中不过一张铸铁大床与床边一个及顶书架而已。他扫视一眼运起神力,将大床移在一旁,露出床下黢黑深洞来。 他怕有洞中藏着铁蒺藜一类转爱伤人足底的暗器,故由架上去了几卷寻常琴谱,用火折子引燃丢将下去,借着火光看得洞底空无一物,这才率先跃下。 老鬼提口真气飘然落地,只见四下空旷足有十丈围圆,于八方开着八个门洞,正中央卧头铜牛,大角圆目栩栩如生。 正看着,忽听身后衣袍翻动声起,原是上官月三人下来,见了这圆室不禁面面厮觑。 孟薇沉思片刻:“这圆室应有八间,各位随我来。”说话间自已提步往西南门洞走去。 上官月紧走两步赶上前去,疑惑道:“孟姐姐,你又缘何知晓要走西南?” 孟薇展颜笑道:“嫂嫂有所不知,古时便有以后天八卦方位辨别方向之习,后天八卦又有八种牲畜替代,我见那房间有八门,中间又卧着铜牛,牛乃八卦之中西南坤位牲畜,故走西南方向门洞大抵是没错的。” 暗道方阶一路盘旋向下,看似幽长,实则不过四五十丈长短,说话间已走了大半。又行片刻,只觉四下豁然开朗,老鬼燃起火折子照亮四周,只见又是一间圆室,当中有一铁笼,笼中困着只铜鸡。 孟薇扫视一眼,又往东南方向快步走去,口中道:“鸡代东南巽位,往这边来。” 又行四五十丈,此番却见一扇铁门,老鬼左手持着火折子,右手拦面叟猛点,只听一声闷响,铁门竟纹丝不动。 他向着胡耀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扶了门板,内力自掌心撞出,欲将铁门打碎。怎料两掌发出,劲力便如泥牛入海,竟无半点建树。 两人面面厮觑,同起神力将铁门推开,定睛一望,铁门竟足具二尺多厚。 细细看去,原来铁门共有五层。最外是一扇铁门,后面是道包着厚厚棉絮的木门,再后面又是一扇铁门,后面两扇与此类同。原是两扇铁门之中夹着两棉一木。 因棉絮能吸声,又能化去内力,故被囚禁之人纵内力登峰造极,也教音声穿出门外,如欲打碎铁门,更属天方夜谭之举。 铁门才开,便觉一阵湿气直扑面门,又行四五十丈,圆室当中牲畜竟又是铜鸡,只是此次铜鸡尾上翎羽奇长,拖地五尺还多。 孟薇看了半晌:“奇怪,怎地又是一只铜鸡?” 老鬼忙出言提醒:“小姐自幼长在清乐屿,于中原禽类多有不识,这是个野雉,虽与鸡形似,尾翎却教家中所养肉鸡长了许多。” 孟薇恍然大悟:“雉代离位,且往南去。” 四人辨明方向走进暗道,越往深处走,便越觉周遭湿潮难耐,待至下一间圆室,头顶已渐有水珠滴落。 这一间圆室当中立匹铜马,那马前蹄高扬,马口大张似在放声嘶鸣。 “马代乾位,走西北。” …… “羊代兑位,走正西。” …… “狗代艮位,走东北。” …… “龙代震位,走正东。” …… “豕代坎位,走正北。” 走了许久,孟薇已感气力不支,周遭水滴更如雨簌落,音声珠落玉盘也似的清脆,便是足下也有不少积水,最深处已可没过脚腕。 上官月几人皆是高手,悟性自然出众,孟薇虽不会武功,却饱读诗书典籍,有些事情自然一想便通——烟波山庄毗邻烟波湖,走了这般许久只怕已深入了烟波湖湖心,顶上万顷碧水由土石缝隙渗入此间,故有滴水如雨而落。 被困之人如欲击碎头顶壁板脱出,势必要教烟波湖湖水生生淹死在此不可。 四人又行莫约里许远近,忽听黄钟公音声森然而起:“想不到,区区你一枚弃子,竟有如此人众前来搭救。” 又听一人冷笑道:“弃子?弃子又如何?有时弃子也有妙用。” 上官月听那人说话,心中不由一惊:“是锋哥!” 陆幽不屑:“哼,教人连弃两次的棋子,能有甚么妙用?” “两次?除了岳重山还有哪个?” “我又缘何要说与你知晓?” “怎么,你怕了?莫非是怕我跑出来?” “蠢货,你以为张博钊是甚么好鸟?无忧三豪客统统不是甚么好东西!当年黄开山、周通……” 正说着,却听身后一姑娘冷冷道:“本小姐看你跑得到何处。” “月儿?” “跑甚么跑?不必再跑,你们哪个敢动,今日大家同归于尽。”陆幽狞笑转身,由怀中目出个彤红圆球举在颊边,“霹雳堂的火云霹雳弹,你们哪个不识?倘我五指一松,此物跌在地上,大家哪个也活不了。” 他且说且退,待退至林锋面前数尺处站定,口中嘶吼:“识相的,速速放老夫离去,否则一起教湖水淹死!”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风响急促,未待黄钟公转目,余光已见一道乌光怪蟒也似的直往脖颈卷来。 因内力为秦玉颜所封,身形还未挪动半寸,已教乌光连颈带腕缠了个结结实实,兼又是脖颈要害受袭,一时竟跌倒在地不得动弹。 “如何?在下所说可有谬误?弃子有时也有妙用。” 众人定睛一看,原那乌光竟是条长有二丈挂零的铁索,一端死死缠了陆幽,另一端尚拷在林锋左腕上。 “你又在奇怪甚么?啊,大抵是心内疑虑罢?自我到了烟波山庄那日起,你弟兄四个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封我周身大穴一次,免得教我断索脱身,缘何我如今却能以索困你?” “在来时路上,我已有所耳闻,岳重山是以散功阿末暗算于我。宗师阶位如想以先天真气化解此药,少说也要二十日,只是他岳重山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到,我流落海岛一年内,已晋入宗师阶位。我于一流境界徘徊许久,而今得入宗师厚积薄发,自然不是寻常高手可比的。” “当年修习悲魔神功,散穴重聚后先天真气远胜常人,压制体内血蛊全仗于此。涤心净体功内力游走于体诸经脉,日夜增长,丹田所存内力不过十之三四而已。故在上路第十三日,我便自行花去了散功阿末毒性。” “承蒙月儿当年赠我悲魔神功,其中有一移穴秘法,你们点我穴道时,我便用此法已开穴道,教你几人点穴不成。倘非我不懂八卦之学,走不出八方密室,又怎会一直在这里等候?” 说话间林锋内力一冲,已将手足铁索通通震断,自已脱身走来。 他不紧不慢走在黄钟公面前:“我知你四个行事隐秘,可惜听雪山庄胡老前辈与一位前辈有旧,我又恰巧与那位前辈相识,否则又有哪个知晓我教困囚于此?” “岳重山机关算尽,也不曾到这几个关节之处,以至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昔日我为鱼肉你不动手;如今我为刀俎,断不能教你这鱼肉从容脱身。陆大庄主,请罢。” 林锋夹出拿出陆幽所谓“火云霹雳弹”,左手捏紧了老魔颈上铁索:“霹雳堂所余火云霹雳弹,五年前遗失一事,你大抵是不知的。” “当年我将其中一枚赏了霹雳堂总舵,余下四枚如今在一指仙医孙济手中,你这一枚——大抵是水货用来唬人的罢?” 他一面说,一面推着陆幽往门外去,上官月忽将嘴一撅娇声道:“我受伤了,走不动。” 林锋闻言低头一笑,将手中锁链交与曹震拿了,旋即来在上官月面前,自稍屈膝蹲下身来,口中轻道:“上来,我背你走。” 一行人走在暗道内,恍惚间,林锋仿又回了真源山。 那日山径上,也是他与这个姑娘,也是如此景况,她伏在脊上,轻如柳絮。 只是今日上官月静得出奇,全然不似那日在自己背上指指点点,说东扯西讲个没完,开心得如个得到糖果的顽童。 她伏低了螓首吐气如兰:“锋哥,这一次,便是我第三次救你了罢?” “你真信那个算命先生?” “信,为何不信倘当真如他所言,只救你三次,能……能换你用心……待我一世,我……” 林锋闻言不禁失笑,自也压低了音声:“那等骗人之语你也信?真是个蠢丫头。” 上官月听了心中不是滋味,却听他又低低道:“既是流水无意恋落花,落花又何必一心随流水而去?我这颗心早便同流光剑一并存在你那里了。” …… 前厅内众人交战正酣,龙祈然趁曹震拖了棋魔抬手发掌,正击在方诲左肋,只一下便将坐隐仙打出三丈远近,那厮身形跌倒,一口鲜血吐出气绝身亡。 余下画魔、书魔怒由心起,正欲斩杀龙祈然为方诲报仇,忽听后厅一人冷冷道:“哪个再动手,我便要了老魔的性命!” 第93章 林锋脱困大展凶威 四魔殒命齐赴黄泉 众人闻言,齐转目定睛往后厅往去,只见陆幽右手托着左腮,颈上教根铁索一圈圈缠个结实,帘后人影晃动足有一丈多高甚是唬人。 正疑惑间,那巨人骤由帘后转将出,原是两人人影相叠所致。下面男子剑眉星目,背上姑娘秀美妍丽,正是林锋与上官月两个。 “陆大庄主现在我手上,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林锋正说着,忽听耳畔上官月细微音声出来:“你先放我下来,如此多人岂非要看笑话?当真……当真是个呆子!” 他自轻笑一声:“上官叔父已将你许我,还怕甚么?” 一句话直将上官月羞得粉面通红,面颊耳尖烫如火烧也似,自羞道:“你,你怎能……怎能如此……如此的无赖?” 林锋知她女孩儿家面皮薄,自也不再多言相戏,当下微一屈腿将上官月轻轻放下,又顺手抽了离风剑在手,左腕微转挽个剑花,剑尖闪烁锋锐已抵上陆幽后心。 “哈哈哈……我们弟兄四个不过牢头而已,倘走了犯人,终究难逃一死。” 陆幽双目赤红几欲滴血,满面狰狞神色仿如困兽。 只听他嘶哑道:“你真当擒住了老夫,便就能从烟波山庄全身而退不成?”话音未落,只见琴魔右手反手一掌直取林锋前心。 林锋目疾手快,老魔才一提肩,右臂已教离风剑齐肩斩下。 “好好好!神针天女困不住我,竟教你区区一根铁索困住脱身不得!” 言罢便听黄钟公一阵狂笑,旋即七窍内涌出血来,竟逆行真气自碎心脉,暴毙而亡。 “大哥!” 林锋将离风剑往鞘中一送,看着地上琴魔尸首,眼帘微微一垂:“如欲全身而退,有你无你又有何两样?只是在下不愿杀人平添罪孽而已。” 旋即听他轻叹一声,双瞳内寒光四射:“阻我去路者,死!” 这一声厉喝直若狮虎咆哮,震得厅内一干人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心中无不暗叹他内力竟能深厚至此。 林锋一声喝罢,拽步便往门前而去,秃笔翁见他大步流星手无寸铁,狼毫笔卷动一个大大的“杀”字已劈面写下。 怎料林锋身形不顿步履依旧,只将左臂平平一挥,指尖剑气吞吐拂过笔杆,耳边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传来,狼毫铁笔已断作六截跌落在地。 只听他漠然开口:“你这一招内有七处破绽,处处皆能断送性命。倘同你交手之人武功差你甚多,自可以这等招数戏弄于他,可惜你武功差我太远,此等微末伎俩,不过是为自送性命。如你不信,尽管来试。” 郑聪闻言大怒,自丹青生手中夺过长剑,手臂急动勾画数下,先在空中写个三点水,紧接又连出两横——原是行书“滅”字笔路。 林锋目光一扫,又读出他招数四处破绽,自以天武刃百兵掌心之法发招,只略一侧身,左手中食二指一并,已夹了剑尖在指尖,两根手指紧按剑脊,便如画戟小枝卡了长剑。 再见他二指用力手腕微动,已将剑尖折了寸许长短的一截下来。 紧接右臂一伸,剑指饱携锋锐之气如枪而出,直奔书魔胸前膻中穴而去。 这几下轻描淡写兔起鹘落,未待书魔动作,胸前肤肉已教林锋一指点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秃笔翁肋骨已断三根。 再一拳,正中丹田气海,劲力入体衍化澎湃剑气,丹田立时崩裂,一时间内力在经脉众胡窜乱行,自竟无法掌控。 郑聪吃这一点,仿教一柄大锤擂在胸口,一口逆血喷出,直跌在四五丈开外,正落在棋魔方诲尸首边上。 “我敬你年迈留你性命,倘再敢不识好歹,休怪我心狠手辣!” 言罢,林锋将目光往丹青生面上一甩:“在下言尽于此,你还要一意孤行?” 他这这几下囊括拐子、画戟、长枪、大锤四样兵器变化,赫是叶知秋当初所述“以气宗之气衍化兵宗之气”的无上境界。这一境界便是当年兵气二宗共存时也鲜有人及,而今兵气归一又现江湖,实乃武林大幸。 唐风轻笑一声:“烟波四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夫如不阻你,岂非坏了兄弟情义?” 说话间只见画魔足下一点欺身近前,施展开一路泼墨挥毫拳法,直往林锋周身要害打来。 “重情重义,我饶你不死。” 他前四字脱口时,尚还垂手而立,待后五字落地,双手已连攻五招。 智勇冰火四搜见他章法,不由齐呼:“翻云掌法!” 二人拆招尚且不及廿、卅之数,只见林锋手上一招孤云出岫,正抵了唐风双拳。 他两个拼较内力不过十息工夫,便见丹青生暴退十步跌坐在地,一条血线已由口角淌将下,双臂软软垂在身侧,原是教林锋内力震断。 画魔原欺林锋年轻,内功再深也不是自己数十年苦修的对手,怎料他内力竟浩如烟海汹涌澎湃,非但不输半分,反远胜数筹不止。 那内力也甚古怪,乍一相接,虽觉中正平和,然稍一拼较又感狂暴、锋锐,阵阵内力变幻无定,时而涓如细流;时而猛烈如潮;时而旋转不停;时而吸力诡异;时而涛生云灭;时而只顺不抵,一时竟败在他手。 此乃林锋于清乐屿观潮听海之所创内功,名唤四海惊涛功,共有六大奇劲。 适才林锋以陷空力黏住唐风,又用轮回力磨化他内力,再动交泰力将残存内力由足底导入土中。只这三力便将丹青生送来内力化解于无形之中。 旋即林锋穿石力、漩涡力、滔天力三力齐发,震断唐风双臂,动摇身形,最后将丹青生推出十步,乃六劲齐出方得大获全胜之局。 他轻松击败两人率众离去,待过了剑魄、琴心二门,转至烟波山庄正门,只见门前人头攒动足有三四十众,为首赫是潇湘夜雨并夜游八方两个。 莫冲斗见众人疾步而来高呼一声:“慢来!” 林锋目角一挤:“阻我去路者死。” “黄口小儿,敢来一战?” 林锋冷笑两声抢入人群,自以手代剑将无名剑法施展开来,指尖剑气纵横,蓬蓬血花已由阻路人众手腕、咽喉爆出。 他身法飘忽盈如飞絮,衣袍猎猎纷飞,又带了些张扬、狂傲之气,与早时步华莲轻巧、灵动大相径庭,原是当年飞天剑派上乘轻功——龙游天下。 哪消片刻功夫,场中只余莫、左两人。 林锋略一抱拳:“久闻潇湘夜雨细雨剑法与夜游八方流星赶月的赫赫威名,今日正好领教高招!” 莫冲斗厉喝一声:“竖子狂妄!”旋即取了佩剑在手,直奔林锋心头而去。 只见他手中细剑骤爆万千寒星,将林锋头脸、胸腹二十处要穴尽情笼罩,真个就如春日细雨一般缠绵不断。 林锋一眼扫过,已瞧出潇湘夜雨两处破绽,当即右手徐徐点出,正中剑脊中段,霎时间寒星尽敛,已将莫冲斗雨落无声破去。 右手方出左手已动,剑指轻探,立时便将细剑夹在指间。 他制了莫冲斗兵刃,正欲提足蹬胸,忽听莫冲斗身后劲风阵阵,忙将右足猛落,震得青石地板寸寸崩碎,大小石子凌空而起,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地上已多出了十数枚金钱镖。 一足落地,手上招法随之俶变,只听一声轻响,指尖已点上莫冲斗右腕,林锋聆音只觉不对,定睛看去,原是莫冲斗右腕上带着个缒了钢芯的护腕。 剑气虽将护腕撕裂,却不曾伤到皮肉。 “细雨剑法,徒有虚名。” 只听林锋口中轻笑一声,左手已捏了莫冲斗腰间剑鞘,再见他左臂一动,细剑入鞘铮然有声。 紧接着又将叠指往剑鞘上轻轻一弹,不但剑鞘炸裂,细剑也断作五七截散落在地。 左令巍见老友失手,手中抖出五枚金钱镖,直往林锋胸前打去。 那五枚金钱镖慢得出奇,便是个垂髫顽童也可轻松接下,不料其后又有五枚金钱镖在后追赶。 林锋见状,忙将左手一招,剑气过处绞下树叶一十三片捏在掌心。 金钱镖在他面前两丈四尺处相撞,竟化十道金光,闪电裂空也似的激射而来,正是夜游八方暗器绝技——流星赶月。 林锋觑着钱镖来在近前,左手一抖屈指轻弹,掌中树叶竟化碧光十三道,前十后三直奔金光而去。 碧光过处铜钱镖纷落,树叶整好如初入钱已半,正是天武刃第二重境界——千锋指尖。 “流星赶月,不外如是。” “飞花断金!鼻祖之境!你竟然已达鼻祖之境!”莫冲斗见状不由口发尖叫身形暴退。 林锋见状冷笑一声:“嘿,阻阻我去路还想活命?”话音未落,身形掠动立时来在莫冲斗近前。 “万物皆刃!”只见他双手一合,莫冲斗衣袍微卷之间,人已断作数截跌落。 “到你了。” 左令巍双瞳一缩,却听孟薇怯怯道:“大哥……你……你便饶了他罢?” “除恶务尽,如不杀他,岂非遗祸?” 第94章 发名帖龙渊会群雄 战危崖林锋遇故人 上官月见林锋面色不善,言行举止异于往日,忙也开口劝道:“锋哥,教他自废了武功走罢。” 林锋默不作声她一眼,又将视线抛向左令巍,口中冷冷道:“既是月儿替你求情,你便自废了武功滚罢。” 夜游八方嘴唇嚅动几下,口中陡喝:“古人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我姓左的又岂是摇尾乞怜的畜生?!”言罢,抬手一掌直落在百会穴上,掌心劲力吞吐身躯已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众人见状,无不感叹左令巍刚烈至此,唯林锋冷笑数声,率众返归龙熠堡不提。 当夜自有上官龙渊排下筵席替众人接风洗尘,他一众痛饮一番,直至深夜方才各自回房睡去。 翌日清早,众人齐聚龙熠厅中,上官龙渊坐了主位:“此番解救锋儿,辛苦各位了。今日邀诸位前来,乃为商讨如何替林堡主报仇、助孟姑娘夺回听雪山庄之事。” 当年若非岳重山害死武林盟主孟觞,以致正道之盟群龙无首,林熠如何能死战幽州殒命宵小之手,现今看来,这笔账自然要记在岳重山与乾坤教的头上。 然以龙熠堡现今力量,如欲凭一己之力与魔教相抗,实属有些痴人说梦,上官龙渊先以岳重山扬威,显是老太太挑柿子,紧着捡软的捏。 上官月闻言起身道:“与他那等无耻小人废甚么话?趁着秦姨、孙叔皆在门中,只管派影卫杀到听雪山庄,宰了岳重山一了百了,不但报了林伯伯的仇,也替孟姐姐夺回宅邸,还能给锋哥出一口恶气,正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上官龙渊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抬手点指女儿:“昨日秦姨还同爹爹说你长大了,如今怎地又是小孩子心思?倘龙熠堡如此而为,江湖正道门派当如何看待此事?” “这……”上官月撇撇嘴,“随他们怎么看,我们问心无愧便是了!” 堡主不紧不慢道:“你仔细想想,龙熠堡避世不出三十载,现下重返江湖便就灭了听雪山庄,实是不妥。待为父发下英雄帖,请正道各位高手前往听雪山庄,当着众豪杰的面拆穿岳重山,岂非更为稳妥?锋儿,你意下如何?” 林锋沉吟片刻点头道:“上官叔父所言极是。岳重山此人看似谦诚,实是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戳穿他假面,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上官龙渊又询问旁人见地,见众人皆无反对之意,当下派人取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提笔拱墨写下数张英雄帖,又差弟子分送各大门派掌门人座下,约定时辰齐聚听雪山庄。 光阴荏苒,不觉已过半月,听雪山庄宁静如常。 这日,岳重山正在后山危崖上打坐练气,忽见个弟子匆匆走来:“禀庄主,天龙寺相忘大师、龙虎山天虚道长来访。” 岳重山沉吟道:“天龙寺与龙虎山至此不下三四百里,他们来此做甚?请。”言罢长身站起,借轻功一路奔下危崖相迎。 待至门前,只见前厅已等了不少高手,不但有相忘大师、天虚道长,更有昆仑派掌门万兽王柯振涛、丹霞派掌门映日飞霞李素贞、金刚门掌门宝杵降魔计仝兆,便是常年闭关的荀家堡堡主荀慧春也赫然在列。 岳重山抱拳行礼奉了香茶,这才落座道:“各位驾临听雪山庄,岳某诚惶诚恐,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左首站相貌清癯身披袈裟的老僧起身一礼:“突然造访,岳庄主见谅。此番乃受人之邀,前来观礼的。”原这老僧正是天龙寺方丈相忘大师。 岳重山心内疑虑万千:“不知大师受何人之邀?” 相忘大师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一声高唱:“龙熠堡上官堡主到——” 众人齐向门前望去,只见上官龙渊一袭黑袍,腰间带口百折白云刀龙行虎步而来,身后跟着上官月、孟薇、秦玉颜、孙济并智勇冰火四位。 他在场中扫视一眼,口中冷笑一声:“无忧派与五岳派好大的架子。” 这才向两位出家人躬身行礼,口中哪有半点桀骜之意:“晚辈上官龙渊,见过相忘大师,见过天虚道长。” 相忘大师合手还礼:“阿弥陀佛,此番邀老衲观礼之人便是上官施主了。” 天虚道长一合手中群星铁骨扇,右手掐了三清诀还礼:“上官堡主折煞老道。” 上官龙渊口称“不敢”,自紧走几步来在近前,向众高手抱拳行礼,这才随意找了一处位置坐将下来:“是晚辈相邀大师不假,不过正主还不曾到呢,前些时日受他所托,邀请诸位前来听雪山庄观礼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内不免一阵疑惑,究竟是何许人也,能有如此大的面子,可教避世三十年的上官龙渊重出江湖? 柯振涛道:“敢问上官堡主受何人所托?” 上官龙渊轻笑一声,冲庄外努嘴道:“你瞧,他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条赤影越过高墙,稳稳落在了院中,原是个红衣汉子。 那人盯了岳重山片刻,这才冷冷开口:“岳庄主,别来无恙。” 岳重山干笑一阵:“我当是谁,原是林……林贤弟。” 林锋面寒如铁,道:“今日前来有两件事,一来是与岳庄主切磋一番,二来——是向岳庄主讨要一样东西。” 岳重山只觉额上冷汗乱沁:“贤弟想要甚么物事?” 林锋冷笑道:“岳庄主急甚么?事要一件件作,你我二人先切磋一番,再说讨要之物不迟。” 岳重山忙道:“即是如此……请各位移步后山,那边宽敞些,不似此间狭窄。” 众人起身随他上了后山危崖,只见悬崖陡峭嶙峋,袅袅白云自足下丈许之处悠然飘过,正是一处险峻的所在。 二人间隔数尺对立,各自施礼,岳重山心内暗道:“难不成这厮当真吉人天向?中了散功阿末怎地能从四艺天魔手中逃将出来,又傍上了上官龙渊的大船?也罢,今日无需留手将他杀了,只说是下手失了分寸,谅他们也无二话。” 他正自心中思忖,忽闻头顶风声紧促,抬眼一望,只见林锋身形掠动,左手五指如钩迎头抓下。 岳重山见他来势凶猛不敢硬接,忙以足点滴退后三丈,避开一爪。 林锋一爪走空,指尖剑气竟在地面上抓出五道深有四寸的沟壑来。 他一招不成又展身形,右手剑指直点岳重山前心。 那厮见之大惊失色:“天武刃?!你……你!”说话间连出四招方化去那轻轻一点。 在场高手听得“天武刃”三字,除龙熠堡众人外皆肃然起敬,只听他众人窃窃私语: “没想到天武刃绝迹四十载,今日竟能重现江湖?” “莫非当年一剑断江的叶盟主还活着!” “叶盟主断然活着!除了叶盟主外,哪个还会飞天剑派的天武刃?” 说话间两人已拆解了二十余招,只见林锋右腿长棍也似的往岳重山面上猛扫。 岳重山只觉劲风劈面,十指一曲幽冥鬼爪也似的连递六招,旋即又跟四招直奔林锋睛明、迎香、天突、膻中四处要穴。 这四招兔起鹘落极具声势,林锋手上使招孤云出岫,又以轮回力化去岳重山内力,旋即漩涡力微微一带,已将那厮身子带偏。 众高手见岳重山面色通红一爪抓空,然指上劲力却不减分毫,直将崖边一块巨石生生抓碎,尚有一大把石粉攥在掌心,一时间纷叹岳重山内功身后。 然石碎之由实是林锋将内力以穿石力打入岳重山体内,待那厮指尖与石相触,穿石力涌入石中,这才碎了巨石。 “好内功!”岳重山勉强赞叹一声,爪影连动竟在瞬息间递出八招。 林锋施展开翻云掌法,仗着四海惊涛功六大奇劲,顷刻间便将岳重山八招连同爪上内力尽数化去,紧接再一招黑云压城,直擦着那厮左肋而过,将岳重山惊出满身冷汗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两人已在崖顶拆解了二百招余,在场众高手也看出不少端倪:一者是林锋虽出手狠戾,看似招招不离要害,然剑气将近岳重山身躯时,却每每收手数分;反观岳重山看似只守不攻,一派高手风度,实则举手投足之间皆想置林锋于死地。 二者是林锋以天武刃技法,在掌心之中演化出十余样兵器变化,其间不但夹杂着一套只攻不守的剑法,甚至还有两套高深掌法融汇其中,一时间稳稳压了岳重山数筹。 只见他指尖剑气拂过,便将岳重山身上白袍撕裂;掌风过处掀得满地尘土飞扬,单论内功修为深浅,寻常宗师属实难与林锋相抗。 再拆解五十余招,岳重山自知不是对手,忙几个起落来至崖边,也不知他由何处拖起条铁索,带着一物直林锋面门打去。 林锋身形掠起左手一抓握了铁索,右臂一探自将索上物事揽在怀中,余光微扫竟是一人。 但见那人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右肩上有条伤疤,莫约两寸出头三寸不及。 他看着那人面容,口中不禁凶狠吼道:“岳重山,你好狠的心!” 第95章 誓死深渊一语成谶 物归原主皆大欢喜 原来索上那人正是白子萱! 林锋一声断喝左腕稍抖,以滔天力震断铁索,将白子萱放在一旁,又轻声道:“月儿!剑!” 上官月听他要剑,心念一动内力流转,立时震碎背上绒绳锦囊,右手转至身后,手臂一挥将口长剑直往岳重山面门甩去。 长剑近前林锋略一侧身,只左手稍探已握住了剑柄,旋即手腕微转,只见空中赤金光芒流转,剑鞘自空中打个旋,“托”得一声钉入崖边树干。 正是当初林锋托上官月所收流光剑! 他缓缓将流光剑举至眼前,右手寸寸拂过如水剑脊,口中梦呓也似的轻吟:“别来无恙。” 紧接见他屈指轻弹剑脊,剑身微颤时,悦耳剑鸣悠悠而起。 岳重山也知林锋剑上功夫精妙,双臂提索一声沉喝,已将楔入崖中的铁索拉出,旋即右臂一动使招“袖里螣蛇”,铁链叮铃作响扭曲卷动,势如怪蟒直奔林锋面门冲去。 林锋随手使招移花接木,自以漩涡力轻轻一引,立时便将铁索带在一旁,旋即足尖点动如鹘来在岳重山近前,丢开浑身解数向他周身要害乱刺。 他两人一个剑势汹涌势如海潮接天而来,阵阵风响直如裂帛;一个铁链翻滚仿若山岳巍然不动,烈烈响动竟似风雷。 霎时间两人已拆解四十有余,只见林锋身形疾退,口中呼道:“赤炼同你有甚么关系!” 原来岳重山手中铁链非但不似仓皇而取,攻防之间反皆娴熟有度,其间章法更与赤炼铜链如出一辙,全无半点差异之处,故发此问。 岳重山嗤笑一声却不答话,只管狂舞手中铁索,一连四招直取林锋胸前各处大穴。 “执迷不悟!莫非真要教我将你的丑事说出不成?”林锋一声寒喝,剑光绞动铁链已断作七八截跌落在地。 岳重山闻言不禁面红耳赤,口中结巴道:“住……住口!我……我……岳某人有……有甚么丑事?你……你休要信口开河!” 两人又拆解了三五招,只见林锋回身一脚将岳重山踢到崖边,紧接身形一动来在那厮身后,只一掌又击了回崖上空地。 他提着岳重山衣领,口中厉声喝问:“畜生!你可还记得叶红药?!”说话间一掌掴上岳重山左颊。 “你可还记得你义兄孟觞?!义嫂叶蔷薇?!”音声未落,两掌又已掴在岳重山面上。这三下只打得那厮唇角开裂、面颊高肿,实在凄惨难看。 岳重山吐出几颗碎牙:“甚么蔷薇红药?我不知道!” 林锋闻言又发咆哮:“事到如今还要狡辩!莫非忘了听雪山庄那块匾额是谁写的?” “我……我怎地知道是是个所书?”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阵风响,抬眼看去,只见龙祈然、曹震二人托块大匾来在近前。 林锋捏了他发髻推在匾前,又发怒喝:“你来看!你自己来看!是哪个!” 众人定睛一望,只见匾尾一行小字——“叶知秋手书”。 “当年叶老前辈将两个女儿嫁给你和孟前辈,哪个能知你竟对结发妻子与结义大哥下毒手!我随你前往三仙岛,趁我血蛊蠢蠢欲动将我击落海中的又是哪个?” “哈哈哈……林锋,你!你好狠!不错!孟觞是我下毒所杀、叶红药也是殁于我手!如非当日疏忽走了叶蔷薇那贱人,今日又怎会落在你的手里?也罢!我便将你们统统杀光,也省却日后麻烦!” 说话间岳重山翻身两掌逼退曹、龙二人,旋即五指如钩直往林锋颈咽猛抓。 林锋左臂轻挥,将流光剑甩入鞘中,右手剑指随之轻点,血光迸溅处,已穿了岳重山右掌。 这厮惨叫一声跪地讨饶:“今……今日……不过切磋,你不能伤我!” 林锋充耳不闻,手掌一旋使招“壮士断腕”,卸了岳重山双腕关节,口中不禁喝骂:“我怎就瞎了眼,结识了你这等无耻小人!” 岳重山冷笑一声,啐出一口血沫:“你以为天下人都似你一般蠢笨?你以为君子剑客是甚么好东西?哈哈,他也不过是个弑师的畜生!” 林锋闻言大怒:“住口!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辱我师尊清誉!” 当初章化、张博钊与苏谦三人教江湖中人称为:无忧三豪客。其中翱天龙章化是无情剑客,鬼燕镖苏谦是飞燕剑客,无影手张博钊因待人接物谦如君子,故称他君子剑客。 “血口喷人?哈哈哈……你这蠢货,还真将二师兄当甚么好东西了?当年推师父下崖,便是他的主意!”岳重山艰难站起身来,竟一步一步往崖边退去,“大师兄得了财富,二师兄得了权力,三师兄得了自由,他们都得了自己想要的,可二师兄还不满足。” “他不但想要无忧派,更想要这天下!哈哈!当年飞天剑仙都不曾教我心悦诚服,区区一个无影手也想如此?滑稽!” “师父当年曾道:哪有小卒能心比天高。此话实在太合我心意!我自心比天高,又岂会甘愿在他篱下作个小卒?这天下我也要争一争才是!” “哈哈哈……三师兄义女功夫出众,全靠我教导有方!我教她杀光你们!天龙寺!龙虎山!昆仑派!统统都杀光!哈哈哈……我要将这天下收归我岳氏一门囊中!哈哈哈……”岳重山狂笑不绝,只管在悬崖边上手舞足蹈又唱又跳。 林锋见他呼吸急促面红耳赤,额上青筋跳动血脉贲张,七窍之中汩汩流出血来,原已走火入魔乱了心智,成了个疯子。 众人看他时而鼓掌大笑;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捏着嗓子仿效旦角戏子,咿咿呀呀胡乱唱戏,心内不禁又恨又悯。 岳重山正狂笑间,忽见他狠狠打个趔趄,人已跌落山崖,林锋一个箭步赶在崖边,哪还能见到半分人影?唯有一阵尖叫渐不可闻传入耳中,良久方才渐渐弥散。 当年岳重山立誓:“如有誓之举,当坠万丈深渊粉骨碎身。”今日失足坠崖,正应当年之誓。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是非因果实是令人琢磨不透。 林锋转头冲孟薇道:“妹子,你来。” 待孟薇走在身边才道:“各位前辈,这位便是当年孟盟主的独女,依晚辈愚见,岳重山当年强占了听雪山庄,如今也当物归原主才是。” 相忘大师合掌道:“合当如此。” 天虚道长手掐三清诀道:“大善。” 余下几位掌门人皆无二话,却听昆仑派掌门人柯振涛长身站起道:“老夫言语素不中听,还望林少侠恕罪。倘这位孟姑娘也如岳重山一般——” 孟薇抿嘴一笑:“柯掌门多虑了,孟薇自幼只是看书习字,倘论武功招数,实是半点也不懂的。” 林锋在一旁道:“诸位如有不信,可请李掌门前来试脉。”在场高手内,除丹霞派掌门李素贞外皆是男子,虽辈分皆高过孟薇一筹,却也要避男女之嫌。 几位掌门人听了道:“李掌门从来正直决无半句虚言,倘敢教李掌门试脉,我等自然不必相疑。少侠自便便是。” 当下孟薇冲相忘大师、天虚道长行礼道:“大师、道长,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两个出家人相视一眼道:“孟施主何须多礼?只管说来便是。” 孟薇道:“听闻当年听雪山庄也自成个小小门派,然小女子半分武功也不会,如再以门派、山庄自居,岂非贻笑大方?小女子想着,将听雪山庄更名听雪学宫,日后开坛授业,传人以农耕、医术、算术之学,求大师、道长题赐匾额,万望应允。” 天虚道长抚须一笑:“孟施主客气,区区题匾何足挂齿?相忘道友意下如何?” 相忘大师道:“道长所言甚是。” 孟薇大喜,当下抬出当初匾额,两位前辈以指代笔,一个写下“听雪”二字,一个写下“学宫”二字,又命人将听雪学宫匾额挂了出去,广收门徒。 她所授课业无论农田水利、天文地理乃至兵法算术、奇门遁甲皆有所涉,不过一年光景生徒弟子来往不绝,这是后话不提。 当夜,林锋带了岳重山幽冥鬼爪孤身一人上了后山危崖,自拾些石块砌座小小石冢,又随意削块木牌,以指力写下“岳重山之墓”几字,又将幽冥鬼爪放入了石冢之中,这才作罢。 他拿出一小壶酒,自己浅咂一口,又向石冢上浇一股,也不知在想些甚么事情。 正坐着,忽听上崖石阶处一阵细微脚步传来,他循声一望,原是白子萱带伤前来。 她眼帘低垂,双手绞着衣角:“林……林大哥。” “你来了?” “林大哥,当初皆是子萱的错,连累你们受苦。子萱别无他求,只想林大哥能给子萱个偿还机会,漫道以身相许,纵为奴为婢,子萱也心甘情愿的。” 林锋将酒壶倒空:“皆是岳重山的主意,我自然不会怪你。今后你我再无瓜葛,你自去罢。” “林大哥,子萱自知当初出手伤了令师妹,是以林大哥心中有气……也罢,今世所欠容子萱来世再还。” 话音未落,只听衣衫猎响,一袭绯衣已向崖底而去…… 第96章 重伤客凄惨学宫外 小孟尝怒冲九重天 翌日清早,几个家人正在听雪学宫外清扫地面,忽见远处一骑飞驰而来,待到近前,马上血衣客滚下雕鞍气息奄奄,半睡半醒间尚不住道::“大师兄……大师兄……” 为首那家人弃了扫帚扶他起身,见那人身上满披金创,自也不敢怠慢:“苟四,你速去禀告宫主,朱五,你去打些水来。” 两个家人应一声,立时便往宫中而去。 孟薇此刻正陪林锋、上官月并各派掌门吃着早茶,忽见苟四急匆匆闯将进来:“禀宫主,外面来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口中嚷着要见甚么大师兄,您看如何是好?” 孟薇闻言放了茶盏开口问询:“那汉子长甚么模样?” 苟四应道:“回夫人,那汉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背上空有个剑鞘……” 林锋蓦地站起身来,口中焦躁:“糟了!莫不是我二师弟司徒伟?” 话音未绝人已到了三五丈开外,只见他身形几个起落来在门前,眼底神光那汉子面上一扫——赫是师弟司徒伟! 他伸手在司徒伟任脉诸穴上揉捏片刻,旋即又由膻中、大椎两处要穴缓注内力。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司徒伟悠悠转醒:“大师兄!大事不好!师娘!师娘她……”话音未落,竟又偏颈昏厥。 上官月一众匆匆赶来,孙济见林锋面上满是焦躁关切神色,心知此人同他关系断然非同一般,当下在秦玉颜取几根绣花针,顺他神封、灵虚、命府、气海诸穴一路刺下。 静候半盏茶时辰,只听司徒伟猛咳一声,吐出一大口腥臭难闻的污血来,口中轻呼:“大师兄!师娘……师娘为玄冥教之人所掳,生……生死未卜!” 林锋只觉脑中轰鸣、目前一片漆黑金星乱撞,半晌才道:“怎……怎么回事?你……你莫急,仔仔细细说与我知晓。” 司徒伟连喘几口粗气:“半月前……” 半月前,张博钊忽传令亲传弟子前往正气堂听候吩咐,司徒伟因在山门当值去晚了些,待他到时,中师弟早在正气堂内候着,便是师娘钱瑶、师妹张璐也赫然在列。 张博钊略一清嗓:“龙熠堡上官龙渊发来名帖,邀我前往听雪山庄观礼,连州魔教蠢蠢欲动,恐怕不日便要进犯中原,为师忙于正道各派会盟之事无暇分身,故派尔等随师娘代为师前往,也不至驳了龙熠堡的面子,明日一早你们起程前往听雪山庄便是了。” 众弟子齐声应和,待翌日清晨,一行七人骑快马一路往听雪山庄而去,途中平安无事,怎料第十三日上,却忽杀出二三十人拦下去路。 为首四人两男两女,但见白衣女上前一步妖媚道:“荣华正好,无常早到。阴帅驾临,尔等凡人,还不跪迎?” 钱瑶催马上前略一抱拳,口中不卑不亢:“无忧派与玄冥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黑白无常阻拦我等去路所谓何故?” 白衣女旁那黑衣客走上前来:“我兄妹二人奉了冥帝旨意,特邀千幻剑钱女侠改道前往骷髅山坐坐,不知钱女侠可愿赏光?”他音声阴柔、尖锐,教人听了极感不悦。 钱瑶闻言柳眉一皱,自将拳一抱:“我等尚有要事在身,前往骷髅山一事,改日再谈不迟。告辞。” 白衣女冷笑一阵:“阎王教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钱女侠还是乖乖随我们回骷髅山缴旨,否则——” 她拉长音声,一众黑衣人皆绰刀在手,似是她一声令下,立时便要大开杀戒。 钱瑶面无惧色针锋相对:“否则怎样?” 黑袍客玩弄着鬓角长发,不紧不慢道:“否则便要用勾魂的铁链将钱女侠锁了,送上阎罗殿处罚一番。” “哼,黑白无常两个小鬼,哪个给了你们胆子,竟敢如此嚣张!” “嚣张与否,钱女侠一试便知!” 正言语间,却听黑白无常身侧赤衣女道:“夫君,咱们两个是去杀钱女侠,还是去杀旁人?” 她身侧黑衣少年把玩着手中匕首:“全凭赤炼姐高兴,如你是想活动筋骨,我便陪你去杀钱女侠,如单想解闷耍子,我们杀那六个便是了。” 赤衣女闻言娇笑一阵花枝乱颤:“就知道夫君你最是爱我,万事皆要顺着我的心意。罢了,解解闷便是了。” 原这二人正是当初叛出的赤炼与小楠。 纵是钱瑶一向宠辱不惊,现下也动了些许怒气,只听她口中叱声:“竖子狂妄!” 话音未落,自已抽出身后长剑往赤炼颈上刺去。 一旁转出白无常手持短刀接下长剑:“钱女侠何必如此焦躁?我先陪你玩玩。” 钱瑶冷笑一声:“你是甚么东西,也配与我交手?” 当下只管施展开落英、越女两套剑法,瞬息间已攻出七招,层层剑影罩定白无常周身十数处大穴。 两人不过拆解七八招,只听钱瑶喝声“中”,一蓬血花已由白无常左肩绽开,黑无常见状飞身上前,当胸一掌将钱瑶逼退,旋即在她左肩伤处左右各点七次,封了血脉,这才两人一同与钱瑶交手。 他们三人斗作一团,司徒伟也同赤炼、小暔两个战在一处。如是单打独斗,这两人无论哪个也要教他轻松拿下。 然那两人轮番进击极具章法,纵寻常宗师高手也奈何不得,兼身侧尚几个黑衣人从旁相助,一时间司徒伟已落下风。 此间胶着,赵卓、李胜、陈志三人互为犄角、攻守有度,敌住了十四五人,张璐与钟不悔夫妇背靠着背同余下黑衣人战成了一团。 一群人在林间混战多时,钱瑶以一己之力对阵黑白无常两人,依旧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反观黑白无常却已狼狈不堪,身上各自添了五七处伤口。 钱瑶正待一鼓作气毙了两人,忽听身后一声闷哼传来,心中知是女儿受伤,暗叫一声不好手上一招槛花笼鹤逼退黑白无常,飞身便要护持张璐。 不料斜里一阵风响,急躲时已教匕首割裂衣袖。赤炼音声随之响在耳侧:“无忧派的高徒也就这点能耐?” 钱瑶偷眼一望,只见张璐、钟不悔负伤倒地生死不明,司徒伟左肩、腰胯、双腿受伤十余处流血不止,赵卓、李胜、陈志三人竟教那黑衣少年刺穿咽喉,气绝身亡! 这几个皆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现下殁三伤四不由心头火起,一时间无穷剑光铺天盖地倾泻而出,逼得三人哪敢近前半步。 剑光散处,却见她已来在司徒伟身侧,手起一招落英缤纷,再跟一招步步生莲,顷刻间便将司徒伟身侧黑衣人杀个干净。 紧接见她左手提起司徒伟,口中轻道:“你大师兄近年来与龙熠堡相交甚笃,上官堡主所在之处,你大师兄也多半在那里,你赶紧去听雪山庄寻你大师兄!” “师娘,你……” “师娘的话也不听了?快去!”说话间将司徒伟丢上马背,自已剑代鞭猛击马臀,那马吃痛,一溜烟直往听雪山庄而去…… 小楠见状竟发冷笑:“你也想走?” 话音未落,自已涌身形逐马,怎料斜里却骤点出一口长剑,倘非闪避及时,非教这一剑贯穿脖颈不可。 “他要跑,你追不得!” …… “当日是在何处失散?” 司徒伟思忖一下:“应是丰原城北三十里铺荒郊林中。” “你且在此间安心养伤,大师兄去救师娘回来。” 言罢林锋又向胡耀一抱拳:“老前辈,听雪山庄您再熟不过,劳您替晚辈寻匹快马。” 胡耀忙道:“少主放心,令师娘剑法高明,以一敌四未必就要落到下风,岳重山有匹快马名唤逐电,两头见日能跑八百,断能赶上。”言罢自去欠马不提。 龙祈然在旁冷冷道:“少堡主,无忧派那般对你,你又何须挂记着他们?” 未待林锋开口,便听上官月道:“龙大哥有所不知,无忧派掌门虽讨人厌得紧,然钱女侠与那几位亲传弟子却重情重义,时时挂念着锋哥,便是冲着这位司徒兄弟面,这一程也要去。” 说话间胡耀已牵匹红马来在房外,林锋翻身上马:“月儿,你代我在此间照料师弟。”言罢扬鞭打马一路往丰原城三十里铺而去。 上官龙渊见他远去,自在腰间解块令牌下来:“祈然,你携我堡主令牌回总坛,点影卫一百、精锐弟子三百往骷髅山助阵。秦右使、孙左使、震儿速随锋儿前去不得有误。” 众人齐喝声“是”,分头而行。 李贞素、柯振涛二人亦吩咐随行弟子,命丹霞、昆仑两派精锐前往玄冥教助阵不提。 林锋一路打马,不过个把时辰便至三十里铺,但见林间断剑、暗器散落在地,赵卓、李胜、陈志三个尸弃荒郊无人收敛,不由心内火起。 四下张望,忽见一棵树上教人剥下块皮,上前一看,原是无忧派门人联络暗语,直指西北,当下翻身上马裹夹戾气一路往西北奔去。 于林锋心内最深处,存有一座眷恋所筑的牢笼,牢内关押了天阶刺客彼岸,当牢笼教无穷怒火烧尽时,恶鬼将提凶器重现人间! 此刻,火起牢破。 第97章 林大侠马踏鬼门关 转轮王血溅望乡台 林锋一路追着暗语,不过三日光景便到了骷髅山下,他在山下勒住神驹举目望去,只见那一座漆黑高山唯有险径一条,山上尽栽些桑柳榆槐之类阴木。 老话曾讲:桑柳杜梨槐,不可进阳宅。 骷髅山上满山皆是几近阴木,几乎遮天蔽日点光不透,无怪他静立半晌也不曾听到过半声鸟鸣兽吼,原是山中阴气太盛,便是鸟兽也不愿在此地筑巢作窝。 林锋沿山路打马而上,道旁满是黄沙碎石、白骨骷髅,草木枝叶也俱都是黑色,让他难受无比。 他一路策马狂奔足有半个时辰,方才隐约瞧见亭台楼阁,又走半晌来至近前,只见那大门顶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三个篆书大字——“鬼门关”。 虽是雕梁画栋,无论门柱壁板却皆绘着地狱修罗,墙壁上悬着人兽骨架,实是处恐怖骇人的所在。 林锋现下怒火滔天,哪管他甚么人门关鬼门关?双臂挥动无穷剑气已将大门绞作齑粉,旋即双脚一磕马腹便往里闯。 玄冥教当值弟子见大门崩裂,一人一马烈火也似冲将进来,口中呵斥:“来者何人?竟敢擅闯鬼门关!” 林锋也不答话,足尖轻点马镫飞身下马,右臂猛挥一道剑气将右手边那人头颅削下,左手五指箕张贴在另一个面上将那人贯倒在地,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已将那厮头颅压碎! 紧接见他足下又一点,身形跳上马背又往里闯。 逐电四蹄掀动,霎时间奔出半里路程,只见道旁一左一右站着黑白无常兄妹二人。 黑无常微一偏头,森然冷笑:“过了鬼门关便入了阴曹地府,黄泉路上哪容你这般胡闯?” 林锋左手微抬勒紧缰绳,口中不善道:“速速放了我师娘,否则宰了你们。” “呵呵,那些师弟师妹虽是囊夯,师娘的武功倒是俊俏非常,以一敌五尚能伤我三人,最后虽中了家兄阴魂万毒手气力不支,却也撑了百十个回合,如非断了她手足四肢,兴许还真要让她全身而退呢!” “你们敢伤我师娘?” “林大侠好大威风。”白无常掩口笑,“你可看清楚了,此间并非无忧派,乃我十位阎君坐镇的玄冥教总坛!” “管你甚么玄冥教,任你阎君冷酷无常凶狠,伤了我师娘,我便教你连鬼也做不成!” 林锋一声怒吼身形掠出,流光剑率无穷剑气铮鸣出鞘,直指白无常眉心。 黑无常挥手甩出十余枚铜钱镖,自展动身形挡在妹妹面前。 铜钱镖飞掠十丈,竟在林锋身前二尺处尽数崩裂,原是教他周身剑气绞碎。 “伤我师娘你们个个有份,这笔账便就拿命偿罢!” “哈哈,快看,那是望乡台,你师娘正教锁在台上看你拼命呐!哈哈哈……” 林锋正与黑无常交手,忽听脑后人声风响交错传来,原是白无常由身后攻来。 只见他略一转身,左手流光剑依旧直刺黑无常面门,右臂向后微摆,甩出一道剑气将白无常五七丈远近。 只听他喝声“贱人无礼”,自停住身形转扑白无常,左手动处迎头一剑正劈在她天灵上。 黑无常尖叫一声急取林锋后心,白无常已教一剑斩翻在地,血光迸溅处气绝身亡。 “你也随她一道!”林锋厉喝一声右手猛探,中食二指已狠抠入黑无常双眼,流光剑由咽喉刺入贯穿脖颈,修长剑身带着一泼浓腥热血自颈后冲出,直溅出七八尺远近。 林锋自他颈中抽出剑来,右手一松,黑无常亦倒地不起殒命黄泉路上。 他转瞬之间轻松击杀黑白无常两人寻马欲行,然逐电受了惊吓不知跑在何方,一时竟难觅其踪。 林锋见此间距望乡台不远,运起轻功拽步直往高台而去。 再往前,是座不大不小的楼宇,黄泉路从中笔直穿过,林锋纵身跃入楼中,只见左手边坐个老妪,老妪满头灰发,腿上架根龙头拐,身侧摆着针线框。 他也不理那老妪径直前行,忽听一声风响斜里传来,林锋旋身一斩剑气甩出,已将暗器撕做两段,定睛看时,原是枚做针线活时戴在指上的顶针。 未待他多看,斜里又传一阵窸窣风响,忙自使个刺字诀,将暗器尽数挑落在地。 林锋横剑身前:“婆婆莫不是姓裴?” 老妪轻抚身侧龙头拐,口中怪笑数声,“想不到还有年轻人知晓我这老糟婆子?好好好,冲你这一声婆婆,老身你路与你,倘再遇见,便教你知道擅闯玄冥教的下场。” 林锋冷冷甩下句:“想不到裴老夫人竟归了玄冥教。请了。”言罢腾身而去。 穿过小楼便见一座煌煌小山,莫约十七八丈高下,山上筑座三丈来高的石台,台面镂刻浮雕栩栩如生:牛头马面手持钢叉铁链,拘捕噬人厉鬼,众鬼满面嗔怒,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石台顶上熊熊烈火燃得畅快,一根铜柱许有二三高下,火光跳动间,隐约可在柱上见个人影。 待至近前凝目而望,才见山上竟嵌着一口口狼牙尖刀,原来适才煌煌闪光正是刀刃、刀尖所映光辉。 林锋施展开龙游天下的轻身功夫,不过三跳五纵便来在望乡台上,紧接越过烈火来在石台中央。身形还未落下,一阵焦皮枯肉气味已撞入鼻中。 高耸铜柱上,铁索捆缚着衣衫褴褛的女人,索上倒刺已深陷皮肉,教血痂团团包裹。她伤痕累累青丝散落,焦臭气味不断由女人脊背传出,原是铜柱教火烤热烧焦皮肉所致。 林锋双手双手颤抖,缓缓掀开阻挡她面颊的枯发,记忆中明亮、温柔眸子,已有一只化作血洞,直教人遍体生寒。指尖自鼻尖拂过,气息微弱如丝,直教林锋心惊肉跳。 “师娘……”他轻声呼唤,一如幼时小心,生怕惊醒熟睡钱瑶也似。 过了半晌,钱瑶眼皮微微抖动几下,唇上干皮已如硬角:“锋……锋儿……” “师娘,锋儿就放您下来,我们……我们回真源山……锋儿……锋儿带您回家!” 说话间见他右手一动,指尖剑气立时斩断锁索,钱瑶身躯束缚向前倾倒,教林锋轻轻接入怀中。 只见师娘脊背教铜柱烧得漆黑一片,无尽愤怒与仇恨自心底各个角落倾泻流淌,所化火焰足可燃尽整座骷髅山。 他褪下艳烈红袍,盖在钱瑶重伤躯上。 只在这一刻,无穷锋芒戾气由眼底悍然冲出,囚困于心底最阴暗角落内的彼岸,也于此时重见天日,露出狰狞笑意。 林锋替钱瑶取尽身上铁索,这才背起师娘,转目一扫玄冥教弟子,一丝冷笑自嘴角勾起:“今日且收些利息,来日再算总账!” 话音未落,便见他右脚微抬即落,剑气已将条金索绞作数段:“神仙索困得住神仙,却困不住我林锋。出来罢,转轮王,今日你决逃不过此劫!” “彼岸,别来无恙。”言语之人正是玄冥教第十位阎君——转轮王蒋忠威。 话音落风声起,蒋忠威仗双刀携烈火直向林锋面门斩去。 “过了这么久,你竟还敢将戏法与武术一起练?你当真以为单凭你半真半假的开山鼻祖境界,便能阻我不成!” 林锋嗤笑一声,足下微动人已来蒋忠威身后,剑气教火光一裹竟如有形,在转轮王周身一闪即逝。 只一眨眼,便见血光七八自蒋忠威身躯各处喷涌而出,当初刺血之主立时便作数块残肢,倒在望乡台上。 林锋一手持剑一手扶好身后钱瑶,一步步走下望乡台,无名剑法中落绞缠、挑抹刺六个字诀施展开来,所过之处剑光涌动、断肢血肉横飞,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他杀入玄冥教弟子中,便如虎入羊群也似,无人可为他一合之敌。 但见他一剑刺出,身形横移二尺,一柄宣花斧骤由身侧划过,直将个玄冥教弟子劈作两段。 才避一斧,又闻脑后风响,当下只管深蹲,紧接抬手一剑挑出,闷响起处,一只手掌已教流光剑齐齐斩断跌在面前。 因他身后钱瑶重伤,提足摆臂皆不敢快,是故不过递出两招,身侧便教玄冥教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万物皆刃!”只听林锋口中一声厉喝,身边二丈之内玄冥教弟子周身血花狂绽,纷纷殒命黄泉路上。 他以天武刃第三重境界震慑玄冥教弟子,眼角余光却见西南、东北两方人头攒动。 不过瞬息间,便见西南冲来三条人影,赫是血手人屠曹震、一指怪医孙济与神针天女秦玉颜三人。 孙济挥手甩来一件紫袍:“少堡主,祈然知道令师娘身上带伤,特托我将紫绶袍带来,替你二人防身。” 秦玉颜飞身阻在林锋身后,但见她双手连动,无穷红丝一去即返,三丈之内玄冥教弟子无不倒地。原是她将红线穿入针鼻,紫陌归尘箭发而即收,故能免却少时无针可用之苦。 孙济话音方落,东北方向又来一道红影,林锋定睛看去原是逐电。 秦玉颜道:“少堡主速速上马,我三人护你出去。” 林锋略一点头翻身上马,径往鬼门关外而去。 第98章 四方援手誓阻玄冥 一人舍命力战阎君 林锋替钱瑶披了紫授袍,免教玄冥教暗箭所伤,当下揽紧了师娘策马便走,一路上胡乱劈砍也不知杀了几多人众,又有孙济、秦玉颜二人护持左右,哪消盏茶时辰已冲在鬼门关外。 三人一路杀出,早有弟子报与冥帝知晓。冥帝勃然怒起,立点水火判官、九位阎君十一人帅玄冥教弟子追赶,誓要将三人赶尽杀绝。 林锋三人跑了半日功夫,早便人困马乏,眼看追兵将至,忽见密林内抢出二三十众来,为首那汉子尖嘴猴腮,几乎与他肩上猿猴一般。 只听那汉子口中高呼:“来人可是林少侠、龙熠堡孙左使秦右使?” 孙济喝答:“正是我等!” 汉子道:“我等乃昆仑派弟子,奉掌门师尊之命前来相助!” 秦玉颜双手漫舞,甩出紫霞十数:“昆仑派弟兄辛苦,这份情龙熠堡记在心里了!” 汉子口中道声“不敢”,旋即打个嘹亮哨唿,只听林间一阵纷乱兽吼传来,百余虎狼野兽自林间冲出,血盆大口带起阵阵腥风直扑玄冥教弟子。 昆仑派开山何祖师昔年不过是云霄派看守兽栏的童子,云霄派覆灭趁乱私入宝库,盗了《紫府御兽诀》,立下昆仑派基业。是故如今昆仑一脉门人虽武功平平,内功却尤为精深,善能驱狼帅虎御使群兽。 孙济道:“少堡主速往东南去,啊——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正在龙虎山相候,我与秦右使先助昆仑弟兄一阵!” 林锋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直往东南大路奔去。 秦广王见林锋逃遁,口中道:“水火判官留下,余人随我追!天涯海角也要将那小畜生抓回来!” 楚江王等八位阎君闻言哪敢怠慢,急帅麾下弟子绕过兽群继续追赶。 林锋仗着逐电脚程奇快,将玄冥教追兵远远甩在身后,不过盏茶时辰,便将秦广王一众甩开十余里远近。 逐电虽在崎岖山径上奔驰如飞,然却异常平稳全无颠簸之感。现下钱瑶身受重伤,一路上有紫绶袍护持,兼有林锋以涤心净体功上乘内力替她疗伤,是故此时也先前好了不少。 林锋见追兵教越拉越远片刻便已不见,这才略微松口气,自放慢马速在道旁树上寻了几枚野果,挤出浆水喂给师娘,旋即又将果肉细细碾碎,喂她吃下权当充饥。 慢慢走了二三里,又听身后蹄声急促传来,林锋心知玄冥教追兵赶来,忙又打马一阵狂奔。 逐电撒开四蹄,在山路上又跑出数十里,直累得口中白沫乱滚。眼见金乌西沉夜色将至,林锋自在心内估算估算,这半日下来,也不过跑出二百余里远近。 逐电也当真是匹日行八百的宝马龙驹,林锋心内挂念师娘,全不疼惜马力,只管昼夜兼程赶路,每日歇马不过一二个时辰,现下又驮了两人不大跑得动,兼玄冥教弟子一人携有三马,马歇人不歇,否则只怕要教甩得无影无踪。 正行间,一阵蹄声由打正前隆隆传来,林锋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忙拨转马头进林藏身。 但见他伏低身形,右手将钱瑶揽在怀中,左手探至右肩,将流光剑牢握掌心,只待知晓来人是敌非友,立时便可仗剑厮杀。 “林少侠莫慌!天龙寺相了来也!”只听蹄声来处陡传一声发喊,那人气息悠长,袅袅余音在林间回荡不绝,马至近前尚还徐徐而来。 林锋定睛一看,只见为首的是两个身披袈裟、一派银须的魁梧老僧。二老僧身后跟着三十六匹骏马,左十八匹骏马上端坐灰袍僧人各持铁棍;右十八匹马上僧人皆挎钢刀,好不威风。 原是天龙寺罗汉堂首座相了大师、菩提院首座相得大师各带弟子座下前来。 相了大师乃罗汉堂首座,更是天龙寺达摩院八位高僧内最擅拳法的一位,罗汉堂弟子个个精于拳法、棍法,云霄派尚存时,便有罗汉堂武僧护鄞王的佳话流传江湖。 相得大师乃达摩院中最擅刀法的一位,一手阿傩破戒刀,早便登峰造极,江湖之中鲜有能挡者。 如今相忘大师为助林锋脱险,竟遣两位达摩院高僧与罗汉堂、达摩院门人,实是对林锋不薄。 “林少侠勿需心急,钱女侠伤重经不得颠簸,续经洗髓丹乃龙虎山疗伤圣药,少侠速与钱女侠服了,再慢慢赶路便是了。老衲后尚有龙虎山道长并丹霞派施主策应,这些干粮、清水少侠带在身上……” 相了大师正说着,忽听林锋逃来路上蹄声传来,当下忙吩咐弟子:“罗汉堂弟子结阵!” 话音未落,罗汉堂一众弟子已齐滚鞍落马,仗铁棍结作十八小罗汉阵。 眼见玄冥教弟子近前,相得大师方口一张,厉喝狮虎咆哮也似,打头十数人众七窍流血、肝胆俱裂,落马毙命。。 原是天龙寺绝技狮子吼。 余下人众全不顾及落马同门,反扬鞭打马闯入阵中,又教罗汉堂弟子打落廿余,菩提院弟子施展开阿傩破戒刀,手中戒刀大开大阖,直杀得玄冥教弟子不存半点还手之力。 相了大师抬手阻下一人:“还望秦广王给方丈师兄个面子,放林少侠、钱女侠一条生路。” 一旁相得大师亦拦下一人,口中厉喝:“楚江王,有老衲在此,尔等玄冥教贼子休想伤到林少侠一根寒毛!” 几人拆解了十数招,忽听秦广王喝骂:“宋帝王!你等傻站那厢作甚?!再不追那厮便到龙虎山了!” 虬髯汉子听得秦广王发狠,忙以手中黑绳荡开十八小罗汉阵阵脚,率余下六阎君追赶林锋。 他几人还未追出五七里,便见林锋自在道旁驻马,流光剑就握在手中,眼底冷冷神光直射,口中不由道:“闯了鬼门关还想全身而退?” 林锋冷笑回敬面不改色:“当年有只猴子不也闯了鬼门关?” 宋帝王大怒:“死到临头还敢耍嘴上,看本王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林间竟忽跃出四五十个妙龄女郎来,细数下乃有四十七人。这一种姑娘个个身着白色劲装,头上戴着剑形玉簪,腰间挎着长剑。 原是丹霞派女弟子前来。为首的不是龚秀冰等七秀又是何人? “众师妹听令,结阵!” 只听龚秀冰一声娇喝,霎时间丹霞派弟子结八座五行迷踪阵,她师姐妹七个自结大七秀剑阵,将七阎君所帅弟子围在当中。 丹霞派原遣门人四十九位前来,因钱瑶伤势又现颓势,故林锋请了两个带师娘先行前往龙虎山。 林锋不懂丹霞派阵法,仗着轻功灵动,身形只管在剑阵缝隙间来回驰骋,所过之处皆是人头冲天、残臂落地之景。 宋帝王把玩着手中黑绳,口中不屑冷笑:“本王原当你是条好汉,看来也要借妇人之力。” 未待林锋开口,便听龚秀冰冷笑:“瞧不起女人?师妹,一个不留!” 当下林间刀光剑影交错,又是一场恶斗。 玄冥教弟子数量远胜丹霞派弟子,奈何丹霞派剑阵精妙无双,非但不曾落于下风,一时间反是稳稳压了百玄冥教弟子一头。 但见她九座剑阵直如九扇大磨,但有玄冥教弟子闯入,立时便教绞杀于内。 宋帝王等七阎君素来不管江湖道义,齐出手杀向林锋。 这七人手中兵器古怪,便是林锋如今武功小成也不敢怠慢,只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开来,一时间剑气纵横劲力四泄,激得滚滚尘烟飘荡空中,竟难落下。 纵林锋内力雄浑,然仅凭一己之力同七位高手拆解千余招,也倍感气闷难当力量不支,不由口中一声轻喝,吐出胸中浊气,涤心净体功内力循环一个周天,疲惫之感登即去了大半,又抖擞精神与七位阎君杀成了一团。 只见他手中流光剑微摆,以陷空力黏了泰山王磨碾,旋即交泰力、滔天力二劲齐发,随手一带便将硕大磨碾生生带偏,直往卞城王头顶甩去。 卞城王虽知泰山王磨碾沉重,少说也在百斤上下,然却自恃膂力,竟仗手中大锯欲将磨碾拦下。 然则林锋交泰力乃借力打力,滔天力更猛烈如潮,现下力量足胜早时十倍,绝非之前可比。 千斤力量,试问天下何人能敢硬接?闷响传来,卞城王手中大锯折断,头顶也教泰山王磨碾砸出万点桃红,立时殒命当场! 五官王与卞城王私交最密,此时见他一命呜呼,不由一声发喊,仗手中钢刀往林锋当头劈去。那口刀甚是怪异,虽只一个刀柄,却并排伸出两条刀锋,乃西域奇门兵器双刃刀。 其余阎君虽与卞城王交情泛泛,然念及十殿阎君竟有两位丧命林锋之手,也不由怒火中烧,各仗兵刃劈头盖脸乱打。 七人正杀得难解难分,一旁忽传几声惨叫,林锋偷眼望去,竟是七八丹霞派弟子受伤倒地。 待欲转身援手,却教六位阎君拖住,眼见丹霞派众人尽显颓势将难抵挡,忽听身后高宣一声道号:“太乙渡厄天尊!诸位莫慌!贫道来也!” 第99章 七道长勇阻冥帝驾 六阎君殒命林锋手 场中一干人马齐寻声望去,来者竟是七位老道。 那七道皆身着湛蓝得罗,鹤发银髯身后带剑,面容肤肉滑润如婴,看来大有几分返老还童之意。 宋帝王惊道:“居然是你们?!” 五官王为图鼻祖境界一惯闭关,认不得这七位道长,口中不由轻蔑:“不过区区七人,一齐宰了送去见他们祖师爷吕纯阳,也省却整日惦念羽化飞升!” “混账,你知晓甚么?!世人只知龙虎山天虚老道乃当世高手,却不知他尚有七个师弟呢!” 为首老道打个稽首,自风轻云淡道:“宋帝王果有见识,贫道天枢稽首了。今奉掌教天虚师兄金旨,带林少侠返归龙虎山,还望宋帝阎君行个方便。” “天虚子乃你家掌教,我家冥帝指名道姓要取这厮性命,冥帝要他三更便死,我等怎敢留他到五更活命?休要多言,手下见真章!”宋帝王一声冷笑,却有几分色厉内荏之意。 昔年天虚道长半日连败西域高手廿七人众,一举扬名江湖,后因武功、道法皆占龙虎山鳌头,故得掌教之位。 天枢子、天玑子等七人虽从不显露山水,然实是龙虎山中武功仅次天虚道长之辈,他七个修为皆近鼻祖,便是放在当世,也少有对手。 倘他七个施展开龙虎山白虎星宫大阵,纵天虚道长这等深明阵法的高手,也要非上一番手脚才能脱身,更不必说宋帝王等六阎君。 天枢子绰剑在手口中:“既是阎君不给掌教师兄面子,贫道便遂了阎君心意,与阎君拆解几招便是。诸位师弟,结四象星宫大阵。” 道长话音方落,只见天璇子占了亢星位;天玑子占了氐星位;天权子占了房星位;天衡子占了心星位;天阳子占了尾星位;天光子占了箕星位;天枢子自占了角星位;正是四象星宫大阵之中的东方青龙星宫大阵。 宋帝王见他七人结下阵法,口中忙道:“阎罗、泰山、都市、平等,你四个拖住七道,我与五官取了这厮首级再去助你!” 阎罗王四人应和一声,当真各持兵器杀向七道。 林锋见他四人作态,口中不由冷笑:“只凭你们两个便想取我首级?七位道长只消与他四个耍子片刻,待晚辈收拾了这两个,再取他们性命不迟!” 说话间,便见他将刺字诀施展开来,在身前点出万千寒星,直逼宋帝王、五官王双目、颈嗓、心头要害并膻中、气海等十余处大穴。 宋帝王双臂抡动欲破刺字诀,黑绳与剑尖相触不过三五次,便觉无穷劲力缘绳涌入掌心,直震得宋帝王黑绳不稳,几欲脱手。 这厮连运内力欲要化劲,怎料那劲力甚是古怪,虽微若无奈何层层叠叠延绵无断,每每旧力未去新力便至,直如穿石滴水一般。 无奈只好将双手由黑绳绳尾向绳头移了二三尺。 宋帝王手中黑绳本是以一百零八根铁线扭成,长有三丈挂零,绳头上卯个枪尖,乃西域的奇门软兵。 手握处距绳尾愈近便就愈软,绳上力量也就愈大,倘握到绳头二尺来长处,亦可当根短棍来用。 此刻需他掌控黑绳少了二三尺长短,便觉劲力稍退了几分,自脱出适才窘状。 一旁五官王见宋帝王略落下风,自将手中双刃怪刀一扬,拉开架势便向林锋后心猛戮。 然林锋现今内力精进远非昔日可比,内力感应早知他招式、方位,当下左手稳住刺字诀依旧点向宋帝王,右手略一挥,朝五官王甩出两道剑气。 五官王见他抬手便觉有异,虽身形骤退五丈,也教凌厉剑气割了一截袍角下来。 林锋两道剑气逼退五官,刺字诀携穿石力转瞬间又刺十数剑,剑绳相触铮然有声。 他流光剑点动尤是迅捷,尚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写意,反观宋帝王则牙关紧咬,双手止不住往绳头一移再移,到最后只握着三尺来长与林锋对手。 三人拆解了三五十招,忽听林锋一声沉喝,手上一剑刺出,黑绳立时绽裂开来。流光剑刺断黑绳余势不减,紧跟贯穿宋帝王颈嗓,旋即见林锋顺手一式绞字诀,流光转动汩汩热血已由伤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携余温四溅开来,仿如彼岸花凭空绽放,艳丽、不祥,又美得教人胆战心惊。微小的花瓣”悉悉索索落在林锋面颊、手背与衣袍上,直教人心生畏惧。 水滴石穿重在持之以恒、昼夜不停。四海惊涛功六大奇劲中,穿石力最为势微,却胜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林锋每剑劲力虽皆微乎其微,然劲力叠加便宛如白蚁蛀穴堤中,蚁穴成日便是堤溃之时。 他一剑刺穿宋帝王咽喉,飞起一脚将阎君尸身远远踢开,紧接回身一剑斩出,隔住双刃怪刀,口中张狂厉喝:“我早便说过,任你阎君冷酷无常凶狠,伤了我师娘,我便你连鬼也做不成!受死!” 这厢林锋力战两位阎君打得火热,阎罗王四个却早落下风万难进击。 四象星宫大阵中,白虎星宫主攻;朱雀星宫主速;玄武星宫主守,青龙星宫虽守速兼备却不善攻,七位道长也未全力出手,饶是如此玄冥教四阎君也各自带伤,勉具御守之力。 只见天枢子七道步法连变,阵势运转裹着四阎君在人群中不过三两次出入,便将玄冥教阵型杀乱,所过之处玄冥教弟子个个惨叫倒地,教丹霞派门人轻松数筹。 阎罗王见周遭弟子横尸无数,口中狠狠骂道:“混账!混账!你出家人竟也如此伤人?!” 天阳子大笑:“纵横荡魔邪,除妖天地间。尔等邪魔外道也有面皮如此言语?”说话间长剑点动寒星激射,又杀三五个玄冥教弟子。 四阎君闻言勃然大怒,掌中兵刃连挥再不御守,似是要与七位道长同归于尽,当下两方人马又斗成一团。 林间鲜血四溅哀鸿遍野一派惨状,西北一阵烟尘腾起,两伙人且战且走转瞬即至,天枢子定睛看去,竟是昆仑派、天龙寺两方弟子并曹震、孙济、秦玉颜败退而来,后面紧跟水火判官、秦广王、楚江王等人。 林锋转手一招槛花笼鹤,纵横剑气将五官王斩做四五段,正欲乘胜追击,忽听西北一阵厉喝传来:“休要走了一个!” 这一声厉喝远远传来,直震得林锋胸口发闷,体内气血一阵翻滚,不少丹霞派门人竟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跌坐在地难以起身。 倘非鼻祖境界高手,决计不能单凭音声伤人。 玄冥教弟子原已教龙虎山七位道长杀得方寸大乱、心如死灰,听了这声厉喝竟豁精神抖擞,又仗兵刃奋力搏杀——来人竟是玄冥教教主冥帝! “林少侠,贫道七人拖住朱平沙,你速率众施主前往龙虎山!” 天枢子话音未落,七人已脱身往西北而去,身形落地时各占奎、娄、胃、昂、毕、觜、参七个星位,将冥帝围在当中——正是西方白虎星宫大阵! 林锋接下阎罗王四阎君厮杀,拆招间觑着平等王招式破绽,一剑过处斩落首级,再一剑,又削去都市王右腕,这才偷眼看去,只见一人受困于白虎星宫大阵中。他着一套墨色衮龙袍,手中握两面铁牌,自在阵中大开大阖来回冲突,却始终身在阵内难以脱身。 冥帝出阵不成,口中不由大吼:“秦广、楚江与朕取了那厮首级回来!杨杉、谈琰速来助朕成功!” 朱平沙话音未落,便见水火判官各擎着铁棍杀入阵中,秦广王、楚江王二人代了平等王、都市王,将林锋围在中央。 秦广与楚江二人乃玄冥教十殿阎君中武功最高两位,单凭他二人便可与余下八位阎君对手不落下风。 这两人一出手,林锋顿觉压力倍增,当下将心一横足尖点地身形掠出,十道剑凭空显现,直往阎罗王冲去,正是回天剑舞初舞——落蝶。 他施展落蝶时刻,正是阎罗王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时机拿捏妙到巅毫,那厮只觉目前一花,紧接便见无数剑影现于面前四尺之处,不由身形飞退丈许规避。 怎料那剑影竟如附骨之疽,身形方止又出现面前,心中已知这一招决计规避不得,正待抬刀相御,忽觉颈上一痒,周遭天地一阵翻转,紧接眼前一黑倒地气绝。 秦玉颜见阎罗王殒命倒地,自施展紫陌归尘箭功夫射杀玄冥教弟子,口中却对孙济道:“少堡主与叶老前辈修行一年,不想武功竟有如此精进,你看他适才轻功虽是后动,却能与阎罗王同至,多半是得了叶老前辈真传罢?” 孙济目睹落蝶神速,亦发感叹:“当年见他不过是区区一介二流好手罢了,谁能想到如今竟可连斩玄冥教六位阎君?倘今日我等能顺利脱身,少堡主断然名声鹊起,来日纵是武林盟主大抵也做得了。” “好个小畜生!杀我六位袍泽,如教你全身而退,我玄冥教颜面何存!” 五官王见林锋再杀一人,口中怒喝一声,手中双刃怪刀一扬,合身直斩林锋天灵。 林锋见他到来全无半点惧意,自提步仗剑与他相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稳赚!今日他们死于我手,要怪便怪你玄冥教伤了我师娘罢!” 第100章 斩阎君林锋施手段 救东床龙渊显神威 两人势若流星飞速靠近,双刃刀与流光剑相撞,迸出无数火星,金铁相磨音声直教人牙酸脊软,几乎响彻云霄,星点火光扩散开来,昏暗却仿能灼伤人目。 林锋微一偏头横剑眉前,剑刃虽裂痕宛然,却稳稳挡阻下刀锋寒芒。只眨眼间,忽见他旋腕一剑挥出,平扫五官王手肘。 剑动七寸,林锋内力感应心生警觉,流光剑立时转至身后,只听铮铮两声响,已将秦广王、楚江王两人兵器拦下,紧接见他旋身挥剑逼退,双刃刀又已迎头斩来。 他右跨半步一剑点出,剑气吞吐长足一尺,直逼五官王咽喉。 五官王见他出招狠戾,分明是以命搏命的章法,这一刀倘再劈下,林锋不过断条手臂,自己却要殒命剑下。 他权衡利弊横刀格挡,不料林锋连跨三步,身形转动衣袂翻飞宛如睡莲幽绽,赫是无忧三绝——步华莲。 林锋这一转势如疾电,便是秦广、楚江两位已证鼻祖的高手,也不曾看清他动作。下一瞬,便见五官王颈上多出一条血线,热血迸溅直如泼洒朱砂。 两声闷响传来,秦广王手中长刀,先贯五官王尸身,又刺进林锋小腹。 林锋内力涌动,锁死体内刀身,旋即一剑向身后猛斩,却教楚江王托了手肘要穴,身子都麻了半边,一身千钧气力半点也使不出来。 楚江王冷笑:“活狱擒拿手倘能教你挣开,还算甚么看家绝技?” “话说太满——” 林锋音声起处,那对栗色瞳中赫然爆出一阵锐利,一如他手中流光剑。楚江王只觉目上刺痛难当直入脑髓,紧接周遭便化一片漆黑。 他紧捂双目,口中惨叫凄厉,掌心触感温热湿润——双目已盲,教林锋目中所射剑气绞碎了眼球。 这本是飞天剑派的不传之秘,名唤瞳中剑。此派剑气凌厉举世无双,然双目又是人体最为脆弱之处,这一门武功便是以双目发剑气,修炼至高深境界,凡目之所及皆化齑粉,再无半点痕迹。 林锋越过楚江王肩头,冷冷扫向秦广王,眼底满是轻蔑神光,一剑刺出,剑锋寒芒闪烁,立时穿了楚江王脖颈…… 秦广王收刀寒道:“好狠的小子。” 林锋一手握剑,一手捂着小腹伤处,口中言语依旧森然凶绝:“狠?这便算狠?你缘何不想你们又是如何对我师娘的?你们对我师娘犯下何样罪孽,我便要在你们身上件件讨回!” “可你师娘究竟未死。” “胆敢伤她,便是死罪!休要多言,再战便是!” 话音未落,林锋已一剑挥出。这一剑唯有一个“快”字可解,快得无双绝对、快得酣畅淋漓,剑锋裂空音如裂帛,剑影金、红交错美不胜收、杀机无限。 回天剑舞次舞——裂空。 那一抹剑影一闪即逝,便如陨星划过滑过无垠夜空。 秦广王只觉目前一花,凝目望时面前已失了林锋身影,才一转身又觉左臂作痛,他怔怔转目,却见臂上伤已见骨血流如注,热血点滴入土,面孔也随之阴沉。 他在玄冥教中尊号不动,铁布衫的功夫教本教他一生引以为傲,现下却为林锋一剑所破,心中恼火可想而知。 这一剑将林锋心内恨意尽数倾注在内:他恨玄冥教伤了钱瑶;恨自己太晚才得了噩耗;恨自己无能为力,护不了师娘周全。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他音声由细不可闻至喃喃自语,最后化作一阵咆哮,至上九霄声震四野——“十殿阎君皆要以命赎罪!” 袅袅余音尚在林间回荡,秦广王已来在近前,长刀平挥直斩咽喉。 林锋立剑面前,手腕微晃动几下,刀剑交触时,秦广王便觉一阵吸力由他剑上而来,一阵扭曲怪力紧随其后,怪力之巨竟将他身形带偏狠狠打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原他看似随意将流光剑立在面前,实则已在暗中将四海惊涛功陷空、漩涡、滔天、轮回四重劲力附于剑上,刀剑相撞时,陷空力黏住长刀,轮回力借秦广王刀上内劲,将漩涡、滔天二力发出,故教秦广王吃了个小亏。 虽是如此,他也教秦广王刀气伤了右肩,创口深有半寸鲜血汩汩流出,又顺指尖滴入土中…… 两人拆解了八十余招,林锋自已伤痕累累气喘如牛,饶是如此,却依然伫立在原地未动分毫,修长身躯笔直如杆长枪插在土中。 “区区宗师,也能与我对手这般许久,本王给你个痛快!”秦广王看着身上大小七八处伤口,“受死!” 话音方起他已近前挥刀,直取林锋咽喉。 曹震厮杀半晌正自将歇,见得此状口中喝声“老林”,身形一掠四丈,手中赤笛直指秦广王肋下章门穴,魁梧身躯左近,乃七八道紫霞…… 只这一刻,光阴仿已凝固,天地似也寂静,秦广王眼中,林锋面孔缓缓放大,一抹诡异微笑却骤浮现在他面上。 霎时间,便见林锋身形骤向后退,足掠九尺方止,赤红泥浆随之而起,直溅入秦广王目中。 破空锐响紧接传来,秦广王左手隔空一掌猛击体侧,身形借势右移,将飞来那物惊险避开,紧接便觉百会、章门、脑户、风府、哑门等九处大穴皆有痛意传来,身形落地时已殒命当场。 曹震冲在林锋面前厉声喝问:“他刀气分明破不了你护体剑气,你有几成把握便就敢如此行险?” “三成。” “余下七成如何?” “你应了解我才是,从来不曾有过余下的七成。我赌赢了。” 林锋先以瞳中剑取了楚江王性命,再示敌以弱故意负伤滴血成泥,暗中又将四海惊涛功滔天力传入泥中,待秦广王自认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是抽身飞退,滔天力失控溅起血泥,阻挡秦广王视线,再将剑鞘掷出逼他规避,最后将流光剑甩出,反取走了秦广王性命。 这一套计策环环相扣,但有半分疏忽便要命丧秦广王刀下。 曹震原是司空见惯了尸首、鲜血的,然见林锋浑身血污,心底却莫名生出一阵恐慌——他那个名为彼岸的天阶刺客又回来了。 他狡猾如狐;凶狠如狼;无畏如虎;冷酷如蛇;孤傲如鹰……他生来便是刺客,却又偏偏因有情而无情。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此番风云过后,大抵便是少堡主由鱼化龙之时了罢?” 曹震虽是如此念头,口中却道:“你这赌徒怎地就有如此好命,次次都赌得赢?” “幸得赢了,倘输了,哪怕只一次,也万万活不到今日。” 两人正说着,忽闻西北蹄声狂乱疾驰而来。定睛细看,为首的是两个满头银丝的黑衣老妪,其后骑手个个身着黑色劲装,左胸上用银线绣着个狰狞头骨——来人竟是玄冥教援手。 右首老妪林锋不识,左首那个确是当日所见裴老夫人。 他与曹震相视一眼身形飞掠而出,秦玉颜、孙济两个随他二人杀入人群,昆仑派、天龙寺与丹霞派众弟子见他四人舍身,胸中竟生出气力来,各自抖擞精神与玄冥教弟子搏杀。 林锋压低音声:“老曹,孙左使秦右使与他们争斗多时,你速去相助,这两个老糟婆子交给我便是了。” 言罢口中喝声“慢来”,只一个其纵便来在老妪马前,当下微一拱手:“这位便是玄冥教孟婆罢?” 右首老妪冷冷道:“正是老身。怎么?你这小子也想忘些事情,要同老身讨碗汤头尝尝?” 林锋横剑身侧,口中寒喝:“哼,孟婆想差了,今日玄冥教中之人,莫要由此路过,免得有来无回白送了性命!” 孟婆冷笑一声催马便走,方过林锋身侧,马头却蓦地跌将下来,幸得老婆子轻功不俗,一手轻击马鞍便腾起七八尺高下,旋即稳稳落地:“伤我代步爱马,你打算如何作赔?” 说话间竟从拐杖中抽了条铁棒出来握在掌心。 “废话少说一战便是,生生死死怨不得我!” 林锋面寒彻骨口中一声厉喝,身形掠处,滚滚剑气倾泻一如惊涛。旁人看来,便如孽龙兴风作浪,自海中而来,卷夹无穷怒火;裹擎万顷海水,欲将天下化作一片汪洋…… 剑还未至,剑气便已来在孟婆面前,饶是老婆子规避及时、轻功不俗,也教剑气割出十数条伤口。 他正待一鼓作气毙了孟婆,不料身后断喝陡传。转目一望,白虎星宫大阵竟教冥帝与水火二判所破,龙虎山七位道长口角淌血气息萎靡,内伤颇重。 朱平沙冷笑:“区区七个宗师,也能困住我三位鼻祖这班许久,龙虎山剑阵、武功当真名不虚传。待朕杀了那小贼,再同你们理会!” 话音未落,林锋忽觉目前一花,紧接便见一袭墨色衮龙袍显现面前,待欲疾退为时已晚,两腮劲风不断,正是冥帝铁牌击来! 这两击封尽了去路,实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之死地,正待闭目等死,却见一道寒光竟将铁牌逼退七丈。 “只你朱平沙,也敢伤我上官龙渊的女婿?今忘乃父朱庭之故耶?” 第101章 堡主龙渊判官难判 剑侠林锋刺客难刺 “好端端的,缘何要与他对手?赤炼姐,你莫不是糊涂了?”黑袍客提着黝黑匕首,满面皆是惊诧神色。 赤炼揽了他手臂撒娇:“我偏要与他对手,你竟是帮不帮我?” “这……” “怎么?千幻剑何等声名,不照样教我们杀败了?怎地一听见他的名字便就成了脓包软蛋?好!你若不去,我自去便是,便是死了也不必你来看我!”赤炼一跺脚便往西去。 黑袍客见她要走,不由慌了手脚,忙拉住她道:“我陪你去便是了,何必生这股子气?” …… 却说上官龙渊一刀逼退冥帝朱平沙,自龙骧虎步而来,与朱平沙三人相对伫立。 冥帝冷笑一声:“上官堡主?当年你与青莲剑侠联手坏了我父皇性命,如今这笔账,也要同你清算清算才是!” 上官龙渊见他面色发红,抬手拍拍林锋肩头,口中笑道:“古来有血勇、气勇、骨勇三者,我看你怒而面赤,不过是血勇之辈罢了,似你这般人,倘只在市井之中与人撒泼殴斗、插科打诨倒也勉强,倘与我这佳婿比,实是相差甚远。” “你瞧他年少,然阵前拔剑一战生死,却能面不改色,我这贤婿乃神勇之人。” “少说废话!我便要看看,凭你两人可能与我玄冥教五人对手!” “哈哈哈……你怎就知道,你玄冥教是有五人?” 上官龙渊话音未落,孟婆忽发惨叫倒地毙命,朱平沙一众抬眼望去,出手之人竟是一直站在孟婆身后的裴老夫人! 那婆婆杀了孟婆,身形一展来在上官龙渊面前,自敛衽一礼:“属下裴淑拜谒,堡主别来无恙。” “裴老夫人快快请起,自龙熠堡一别三十载,辛苦裴老夫人了。” 裴老夫人摇头道:“上官堡主说笑了,如非当年‘北林熠南上官’仗义出手,老身这条性命多半也要丢在朱庭之手,区区这几年光阴又能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凭你们几人如何同我玄冥教众弟子抗衡?” “偏你玄冥教有弟子?莫非你这厮欺我武林正道无人不成?”上官龙渊轻笑一阵,只见东南人头攒动徐徐行来。 为首那人着套湛蓝锦袍面容俊俏冷凛,不是霜面傲骨龙祈然又能有谁? 他身后蒙面黑袍客莫约百余众,尚有无数蓝衫客紧随后,往后百来人众手持机弩,着大红箭袖,赫是龙熠堡影卫、精锐门人并荀家堡神弩堂弟子。 这一行三四百众一路走过,诸派门人也渐汇人潮,待到至上官龙渊身后,人头已有六百挂零。倘再添上各派高手,如与玄冥教来人对敌,少说也有七成胜算落在上官龙渊一方。 朱平沙提牌怒指林锋口中喝道:“上官龙渊,这厮闯我玄冥教总坛杀我教众无数,今日倘教他轻松走脱,我玄冥教颜面何存?” 上官龙渊虚斩一刀,雪亮刀尖稳指冥帝鼻尖,口中言语桀骜无双:“哼,你玄冥教教徒深入中原近三百里,今日倘教你逶迤而去,我中原武林正道的颜面又找哪个去要?锋儿,你只管去龙虎山寻钱女侠,我便来看看,土鸡瓦狗列内,哪个敢阻你去路?” 林锋心内挂念师娘,得足下运劲便往东去,一旁火判谈琰将身一纵,手擎水火无情棍,直奔林锋后腰而去。 身形方起,便听朱平沙喝声“小心”。 话音起处,水火棍距林锋后腰尚存三尺,只见一道白光蓦地闪过,谈琰无头尸首已落尘埃。 “我说过,他要走,你们阻不得。”上官龙渊信步而来,手中却已多了一颗人头,那首级双目未暝尚自滴血,看面容正是火判谈琰! 他略展身手,直惊得玄冥教中人鸦雀无声。火判谈琰一身武功仅次冥帝朱平沙,此等高手竟教上官龙渊一招斩落首级,属实骇人听闻。 适才场内千对招子盯着,唯有冥帝一人发觉上官龙渊出手,无论武功、身法,皆无于“南武林魁首”之号。 上官龙渊一刀震慑了玄冥教群邪,林锋自趁时机施展轻功一路向东而去,待至傍晚已走出百五十里远近。 正行间,忽听林间隐隐传来个“月”字,他心中一惊,只道是上官月前来救急遇险,当下仗剑纵身往音声传来处冲去。 行不上半里,便听一个清冽女声道:“跑啊?我看你们能跑到何处去?我想杀人从未失手,便给你筋斗云,也莫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林锋将身一纵稳稳落在场中,口中不善道:“你算甚么东西,也想伤她?” 黑袍客见是林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林……你……我……” “夫君,我一个女人也不曾怕,你怕他作甚?长他志气灭我威风!” 林锋循声凝目一望,只见一男一女立在面前七八丈外,口中冷笑道:“原是你们两个。当年曹人屠与我说你对赤炼有情我尚不信,想不到你两个究竟结作了夫妻?小楠,此话我说过几多次?情从无到有便是万劫不复!莫非你忘了?” 赤炼闻言一笑:“这便不劳大人操心了。今日是奉了义父之命,特来借大人首级一用的,只是半途活动筋骨,想不到歪打正着,正遇上大人。” “你义父——便是鬼燕镖苏师叔罢?当年在丰原城小栈内,我便知你一众欲要取我性命,想不到过了这般许久,还惦记着林某的项上人头。” “林总教不死,只怕师父与师伯要一道睡不着呐!”赤炼掩口轻笑,“啊呀,险些忘了,倘依无忧派辈分,我还要唤林总教一声师兄呢。当年泰安城外与师兄交手,现今依旧难以忘怀,呵呵,小妹苏慕,给林师兄——见礼了!” 她竟当真行礼,待最后三字脱口时,双手蓦地一扬,甩出无数暗器,直向林锋周身大穴打去。 倘在当年,林锋想欲破这一片暗器,断要大费周折,然他如今武功精进绝非昔日可比,只左手微抬使个刺字诀,不过瞬间功夫便将一片暗器尽数点落在地。 苏慕笑道:“林师兄还如当年一般不识趣,人家好心请你吃糖,你却又斩碎了。” 未待林锋还口,一道乌光已杀至近前,原是小暔趁着苏慕说话工夫合身冲来。 林锋微一后仰,小楠匕首便已走空,旋即拔足一脚在小暔胸前,将这厮等出两丈来远,口中冷笑:“这一招倒也有些狠厉,然在我面前,却还不够耍子!你们两个一起来,三十招内如擒不下你两个,今日便放你们一马。” “如此便先谢过师兄了。” 苏慕话音未落,手中又打出一片银光,紧接见她由靴筒内掏出灵蛇双匕,直往林锋双目刺去。 林锋也不言语,右臂卷动袍袖一挥,漩涡力微微一带,立时便将无数暗器远远甩出,紧接抬手一剑直往苏慕喉间点去。 那姑娘双匕一交向下猛压隔住剑锋,紧接足尖一点匕首在流光剑上微微一撑,人已腾起五七丈高下,此等轻功只怕不在盗王周辛之下。 她身形方起小暔又已杀到,恰是林锋旋腕出剑,剑尖正点在匕首刃口上,小楠只觉掌心一阵怪力袭来,手中精钢匕首不由自主便往右偏。 他运起内力五指一拢,欲将匕首拉回,怎料劲力愈大,怪力竟也随即变大,待欲撤招却教那怪力牢牢黏住脱手不得,只好强撑相抗。 二人拼较不过瞬息功夫,便听他一声闷哼,口中吐出一团污血,气息登即萎靡身形摇晃站立不稳,人已跌跌撞撞往后乱走。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给我滚在一旁去!” 林锋冷笑一声,抬手发掌正击在胸前,小楠竟吐一口鲜血,翻滚跌出四五丈远近,原已教林锋掌心劲力震伤心脉:“连这区区几招也接不下?渣滓!” 他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然那几招内却自存精妙之处。 适才他先将漩涡力、穿石力点出,再以陷空力黏住小楠匕首,逼他拼较内力,旋即以交泰力将小暔内力会同滔天力一同推出,五力齐发只一招便已震伤小暔肺腑。 “林师兄武功好俊俏,简直可同令师娘一较高下!” 一阵风响裹夹苏慕清冽音声自天而降,林锋回手一剑将她远远拨开:“伤我师娘你们也有份?余下那个又是何人?” “林师兄先擒下小妹再问不迟。”说话间便见苏慕将身一拧,直冲在林锋面前,掌中灵蛇双匕翻转舞动,径袭周身要害。 林锋后撤数尺,随手点出一剑,在苏慕颈边割出一道浅浅血痕:“这一招内存有七处破绽,这一剑不过是要教你知晓,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在我眼中,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 苏慕抬手摁摁伤口,冷笑一声又向他冲去,林锋只将流光剑略挥几下,便在她身上割出七八伤处:“困兽犹斗?你不过是只鼠罢了。” 正说着,却见他转身挥臂,剑脊直往身后猛击,只一下便将小楠远远震出。 林锋扫他一眼:“凭你们两个便要取我首级?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却见他又旋身出剑,将一枚暗器点落在地。 “他们两个差些,倘再算上老夫,可还是梦?” 第102章 鬼燕镖辣手毙义女 小孟尝伤心会故人 “义父!” 苏慕音声响起,林锋转身凝目而望,只见一老叟竟不知何时来在林间空地。 他莫约望七年岁,着身墨染也似的皂袍,颌下银须已过脖颈,虽满面皱纹色如白纸,一对眸子却精光四射锐如鹰隼,两条眉毛就如两口长剑,由粗而细直入太阳去势凌厉。 林锋看着老叟手中飞燕镖,双手略一抱拳:“老先生莫不是鬼燕镖苏谦苏师叔?” 老叟抛玩着手中暗器,自轻笑两声:“林师侄倒是有心,还记得师叔‘鬼燕镖’的名号。” 说话间,苏谦已不徐不疾来在苏慕面前:“当年初见林师侄时,你尚不过是区区一流境界,师叔只当教慕儿多多历练,过些时日便能将你赶超。” 他抬手替苏慕将脖颈上血迹擦去:“为教慕儿胜过你,师叔不惜教她沉溺于杀人之中,教慕儿变作个以杀人为乐冷血杀手,还将她送至刺血磨炼。” “可惜啊,她仍旧不是林师侄的对手啊。”苍老音声内似存有无限遗憾。 “义……义父……是女儿无能……” 苏谦轻抚着苏慕头顶乌发,目中神光慈蔼,口中喃喃道:“锈了的刀还如何杀人呢?锈了的刀留下又能作甚?便是砍柴也要卷了刃口罢?回炉重炼不过是白白浪费炭火,只配丢在荒野。你说,义父说得可是?” 他见苏慕不语,自又一笑道:“慕儿,你一惯作得极好,是义父昔日最锋利的刀。不过,现下你已生锈,就再没有半点用处了。” 分明是饱含杀机之语,苏谦却说得不紧不慢,音声悠闲惬意,农家老叟倚树而眠也似的慵懒。 然他怀中苏慕却骤剧烈抽搐起来,艰难呼吸由喉间挤出,仿个漏气风箱。 她紧扯着苏谦衣袖,欲保身形不倒,然双腿却如教抽了骨去也似,不住瘫软下来。 待窈窕纤细身形倒入尘埃,林锋才见她心窝多出一口匕首来,适才那匕首尚在她掌心牢窝,直袭林锋要害。 他看着赤炼身下鲜血渐铺,口中缓缓道:“你毁了她。” “那又如何?她不过是把刀,锈了便该教遗弃。”苏谦微笑着,将脚下尸体远远踢开,“林师侄又是何苦?如此一个女人,以杀为乐、因血而欢,怎值得你生出慈悯恻隐之心来。” “如非是你她何至于此!如非是你她不过是个普通姑娘!”林锋低吼咆哮,一如苍狼獠牙尽显,面上伤疤因怒色赤尤显狰狞。 “如非是我,她焉得能有性命留存至今?”苏谦唇角笑意渐退,“是我给了她一切,她的一切也皆是我的,哪怕是命。怎么?堂堂天阶刺客,刺血的林总教,也会将人命看得如此之重?” “你说的不错,我是刺血的总教。”林锋低语一如梦呓,左手紧握剑柄,骨节脆响清晰可闻,“赤炼是我的部下,你杀了她,我便要杀了你!” “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孩子?”苏谦嗤笑着褪下墨色长袍,上身精肉依旧结实分明。 无忧派三十年来最负盛名的门人,终于在此刻相对而立! 两人身形展动,蓦地向对手掠去,长剑与匕首刃上,泛起无限凶残。 一个赤袍胜血,一个黑衣如墨;一个张扬跋扈狂如孽龙,一个飘忽轻盈灵似飞燕;一个卷起灼灼剑光,一个带出万千寒芒。 锋刃相撞处溅射出点点火星,金铁摩擦音声一如恶狼咆哮,二人于獠牙上点起火焰,欲将对手焚作灰烬。 这两人一个剑法精绝鲜有敌手,一个轻功玄妙当世无双,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片刻功夫便拆解了四百余招,当真酣畅淋漓。 林锋自学了无名剑法,仗读招之法破招拆招无往不利,现下却在苏谦手中略落下风。 他虽可看出鬼灵蛇双匕数处破绽,然苏谦身法、出手着实迅捷无伦,往往林锋看出破绽未及出手,苏谦一招已尽改换新招,适才破绽自是荡然无存,教林锋难以批亢捣虚攻敌之弱。 他心中又怒又惊,苏谦又何尝不是如此? 鬼燕镖在那一对灵蛇双匕上浸淫数十年,四十三路招法早已烂熟于心,进招递招远非苏慕可比,兼每招各有十数种变化,旁人观之早已眼花缭乱,只得束手。况他一身轻功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故能迄今不遇敌手。 然林锋剑法不过区区六个字诀循环罔替,看似山穷水尽周而复始,实则招招不同动手即新,兼他本就是个随心所欲之人,这遇强则强的无名剑法教他使将出来,威力属实难以估量。 于苏谦看来,林锋手上剑招飘忽无定,时而轻灵玄妙;时而铤而走险;时而大开大阖颇有几分王者气度;时而阴招迭出似个地痞无赖,一时间也捉摸不透,更无暇发出暗器,心中不由暗生了几分怯意。 两人皆在暗中思忖破敌良策,手上又拆解了百余招上下,苏谦心神微乱,不由左手一扬猛刺林锋右目,右手由左向右抹他咽喉,正是适才所施双蛇相杀。 林锋见他又出老招,抬手一剑直奔左肋,正是灵蛇双匕四十三路中的一处要命破绽! 苏谦见林锋那一剑来得又快又狠,等即仰身规避,两口匕首只在林锋左腮右额上割出两条伤口,轻响起处,左腋也教剑锋擦破皮肉,丝丝鲜血立时渗出。 “好高明的剑法。” “苏师叔过奖。” “林师侄过谦。” 两人不过沉默一瞬,便又冲来。此番交手半晌拆招近千,忽听背后蹄声急促传来,女子娇叱蓦地响起:“林锋!你还不速速将我丈夫的《冬梅破穴手》还来!” 那清脆音声入耳,林锋身形激震抖若筛糠,左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流光剑,苏谦觑着破绽右手匕款递一招,直往他左肩刺去。 林锋闻得风响也不思索,左臂微动不过眨眼功夫已一连刺了七剑,将苏谦逼退数丈,这才失声喊道:“小师妹,我何尝见过《冬梅破穴手》?”说话间又刷刷两剑,将两枚飞燕镖挑在远处。 待转身凝目望去,却见张璐、钟不悔二人策马而来。 这一对夫妇衣履鲜洁,身后各负长剑,当真是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 “林锋,你因祸得福自有奇遇,学了山中老人的精妙武功,剑法早已不在爹爹、娘亲之下,现下又得了上官堡主青睐,作了龙熠堡的乘龙快婿,自有无数武功秘籍任你阅览,何苦再来贪图冬梅破穴手?” 张璐柳眉紧皱面容不善,言辞内颇有讽意。 林锋心中一惊不由反问:“怎会是我拿走的?我……我一直在听雪山庄内,何时往三十里铺盗走六师弟身上的冬梅破穴手?” 苏谦见林锋罢手,自也不再动手,只在一旁站定,笑吟吟的看他师兄妹反目。 张璐柳眉紧皱:“倘不是你,娘亲如何能落于玄冥教的渣滓手中!那时我教点中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耳朵却还不聋。我分明听见娘亲喊了声:‘你这孽障,枉我夫妇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腌臜的勾当!’倘不是你!倘不是你娘亲怎会如此言语!当初我……我怎就瞎了眼,拿你这畜生一般的东西当亲哥哥对待!” 林锋听她心内认定是自己背后出手伤了师娘,直觉自己百口莫辩,满腔热血直向脑中涌去,一时间空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大师兄,我……我再唤你一声大师兄,便算我求你,将冬梅破穴手还给钟郎罢。” 林锋见张璐眼圈微红泫然欲泣,晶亮眼泪已在眶内打转,俏丽面容与往昔无二,不由想起少年时哄她高兴之事,心内也柔软下来。 只听他高声起誓:“小师妹,倘是我林锋盗取冬梅破穴手,便教我五雷轰顶粉身碎骨而死!” “立誓能有何用?你……你现下速将冬梅破穴手还来,如若不然……如若不然……如若不然,便教你尝我手中宝剑滋味!” 林锋听张璐言语怒意勃发,心知她是嗔心大起乱了神智,当即转面对钟不悔道:“六师弟,当年在丰原城内我便知道你竟是何人弟子,你是个心细如发又明事理的,你我相识二十载,你来说句公道话,我林锋何尝作过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钟不悔眉峰一跳:“大师兄莫不是气昏了头?怎会说出这般话?此事我也不敢信的——” 他见林锋面上微露几分希冀神色,嘴角却骤阴森一笑,又轻声道:“我也不敢信,你竟会做出这等腌臜的勾当。” “好……好,好!哈哈哈……” 林锋闻言突发悲凉狂笑,紧接见他将流光剑戮入土中,旋即一解上衣露出胸膛,口中悲愤喝道:“钟夫人,你现下便一剑刺死我,再来搜搜那冬梅破穴手可在我姓林的身上!”言罢竟将双目一阖只等死期。 张璐见他如此作态,只当是林锋言语相激,竟当真绰剑在手,咬牙道:“林锋!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说话间抬手一剑直奔林锋心。 剑尖离林锋胸前皮肉只余三寸之遥,一道清光从旁骤起,悦耳女声随之而来:“璐儿阿姊,一载未见,你便是如此问候兄长的?” 第103章 少壮侠断情终反目 苍髯叟饮恨赴黄泉 林锋闻音将双目一张,只见身前已俏生生的挡了个紫衫姑娘,她左手提鞘背在后脊,右手仗剑斜指地面,不是上官月又是何人? 再向前看,适才空地上二人已不见踪影,心内不由暗自失笑:“原是我一时心急,只听见个‘月’字便当是月儿出事,倘非如此,也惹不出这一场乱子。” 张璐见是上官月,念及她大闹婚宴哪还有半点好脸色:“龙熠堡的大小姐也要管我无忧派的家事么?” 上官月闻言却也不恼:“当初令尊大人将锋哥逐出师门时,早不当他是一家人了。” 钟不悔在旁接口冷笑:“莫非龙熠堡此番重出江湖,想将我无忧派作踏脚石立威,杀鸡儆猴震慑中原武林?” “这可折煞我龙熠堡了,我等此番出世只因乾坤魔教欲掀祸乱,现下你无忧派家大业大,如此戕害武林同道,穿出去怕是不大好听。” 戕害同道乃武林中除欺师灭祖外最为人所不齿的罪状,江湖内如有如此人色,断如过街老鼠也似人人喊打,杀之以彰江湖正道风气。 上官月三言两语间便将这顶大大的帽子,扣在了无忧派头上,休说他区区钟不悔,便是张博钊来了也不敢接。 钟不悔咬牙:“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尚未出世便订了姻缘的妇人,说话自然要向着自己的夫君,哪像你这入赘的女婿,事事皆要顺着妻子。” 张璐手中长剑一横,云头上五色剑穗摇晃不止:“休要多言!今日他交出冬梅破穴手此事便罢,倘是不交,我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由他手中夺回来!” 上官月亦将离风剑一摆,剑尖遥指张璐不屑笑道:“就凭你?” “她不行,还有我?”钟不悔冷笑一声,绰剑在手一剑刺出,“师父动手!” 上官月见他抬手心内已有提防,当下左臂横扫以剑鞘逼退张璐,紧接闭月剑出鞘,转腕封磕隔开钟不悔长剑,口中讥讽:“还未曾教人打哭,便喊师父来与你出气了?” 张璐教她以鞘逼退,抬眼望时正见林锋抬手数剑劈刺撩扎,便将无数飞燕镖挑落在地。 她只当适才钟不悔高呼“师父动手”是要教林锋心生怯意,哪知枕边人授业恩师实是鬼燕镖苏谦! 不过半盏茶工夫,三人已拆解了二三百招,张璐、钟不悔夫妇二人不曾在上官月手中占得半点便宜,反教她一人双剑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只仗着无忧派步华莲轻功精妙与她周旋。 照理说这三人皆是宗师境界相差无几,然拼斗许久张、钟二人内力早去了十之三四,递招出招时难免露些破绽。 反观上官月却神色如常全无疲态,手上剑法圆融如意攻守有度进退随心,剑招变化更是无穷无尽,看似绵软细密却招招暗藏杀机,如非步华莲腾挪辗转精妙绝对,只怕早已落败多时。 一旁苏、林二人出招奇快,此时拆招已近六百之数,鬼燕镖心内不由惊诧林锋内息悠长。 他早年为练就绝顶轻功,故未曾修习无忧派正统的涤心净体功,不知其中玄妙。 无忧派初代祖师乃武林最后一位圣阶高手,所创涤心净体功自然而转日夜不息。 凡鼻祖境界高手,体内五脏之气并非散居五脏,而是汇通聚合衍化内力,是故此阶高手自身内力无穷无尽。 涤心净体功能教内力在体内自如穿行,将自身五脏之气化为内力以壮自身,苏谦当年弃此惊世奇功,实是舍本逐末之举。 五人拼斗正酣,忽听钟不悔高喝:“璐儿,你去助我师那老前辈,速林锋杀了,夺我无忧派绝学回来!” 他见林锋与苏谦斗得凶狠,心中只怕林锋泄了他并非无忧派门人之秘,凭自己二人手段又斗不过上官月,一时乱了方寸险些自己道出事情。 张璐全神贯注施展平生所学剑法与上官月拆招,哪曾留意他那才出即止的“师”字,只当丈夫急于取回冬梅破穴手,当下道:“钟郎多加小心。”言罢身形一跃前去相助苏谦。 鬼燕镖见她前来,心内不由怒骂钟不悔画蛇添足,林锋前后与自己拆解了千招有余,剑法新招依旧层出不穷,纵前来相助者武功自己相差无多,欲将此人拿下,怕是也要颇费一番手脚,更何况是张璐一介女流? 转念一想又觉得钟不悔聪慧得紧,林锋素对张璐有情,她来相助势必教林锋束手束脚,自己正好趁此时机一举杀了林锋以除后患。 仔细想来又不由暗自称赞那人目光长远,几多年前便看出林锋是个变数。 林锋见张璐来在近前,手起一招铁树开花,紧跟一招落英缤纷,出招递招时衣袖掀起,露出一截如雪皓腕,腕上带着个算不得漂亮的银镯。 他一见那镯,心神竟一阵激荡:“小师妹还当我是大师兄,她还当我是大师兄!” 那镯子是林锋初次下山历练后,在陨岩城中为她打的,不过六七钱分量,一晃十余年过去,不想张璐竟还戴在手上。 由此又遥遥想到当初两人年纪尚幼,时常相伴游赏真源山景致,现下却与钟不悔鸳侣和谐,说不尽的恩爱甜蜜,心中愈发不舍对她动手,出手不由只用上三五成劲力,便是一身内力也不敢轻动。 苏谦见张璐才一杀入战团,林锋剑法凌厉骤减大半,剑招虽依旧进击不断,然皆迟疑不定、畏首畏尾,远逊先前一往无前、不假思索,当下将四十三路灵蛇双匕尽数施展开来,一时间倒压了林锋一筹。 三人拼斗八九十招,忽听上官月惊叫一声:“吞天魔功!你!你竟是乾坤魔教贼子?!” 林锋闻言心内急躁,只想立时杀退两人赶至上官月身边,却又怕剑法伤了张璐,一时间抽身不开。 偏是张璐这时节道:“大师兄,你速速交出冬梅破穴手,我与钟郎还认你做大师兄,如若不然,今日你与上官月皆要殒命于此!” 此话一出,苏谦心中暗道一声不妙,上官月情系林锋乃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况有传闻龙熠堡大小姐曾数救林锋于水火,小孟尝又是个极重情义的人,纵是自己死了,也断不能教上官月受伤。 此时张璐言语相迫,林锋这恶狼多要发狠。 果不其然,只听林锋咬牙道:“你既不信我,就认我作大师兄又有何用?速速退去我绝不伤你。” 鬼燕镖听林锋言语内隐存不善,只怕迟则生变,手上招法愈发凌厉迅捷。 他足尖点地身形掠动,手腕略转双匕一错,左手匕直扫咽喉,右手匕猛切双目。这一招灵蛇交尾来得又急又凶,兼他出招时距林锋身子不过二尺远近,林锋轻功再高也要受这一下。 怎料林锋身子微微一扭,身形已到了四尺开外,苏谦此时身子尚在空中,再一眨眼林锋又到近前,拔足一脚正中左肋,跌撤回三五丈方止。 张璐见林锋一心对付苏谦,抬手一剑往他背心猛刺。她哪知林锋此时内力精进远胜昔日,长剑方刺一半,忽见林锋身子前倾,便知他要抬腿向后踏来。 她与林锋一同长大,自知大师兄虎尾连环腿的厉害,当初便是这连环三腿将五岳三杰送下了擂台。 只听张璐口中疾呼:“钟郎救我!钟郎救我!”说话间已觉腕上吃痛,长剑直直飞上天去,银镯也教踢个粉碎。 苏谦教林锋一脚踏开,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竟仗无双轻功,将身一扭稳稳落地,紧接便觉咽喉、胸前一凉,一截染血剑锋连同心内热血蓦地由心窝冲出。 “好快的剑!”脑中念头闪过,目前已是一片漆黑,一道魂灵径往幽冥而去。 张璐趁着工夫拾剑杀来,手起一招槛花拢鹤将林锋身形罩定,紧接一式举案齐眉,往他咽喉猛扫。 林锋随手一拨推开剑锋,怎料张璐借力转身,又发一剑反刺他左肋。 这一招并非落英剑法,亦非越女剑法,赫是当年两人少时所创麓峰剑法! “峰回路转?她竟如此劝我回头?”林锋心内想着,手上却不由自主使出麓峰剑法与她拆招。 张璐身形微转,一招悬崖勒马紧跟一招苍松迎客,再接一招重峦叠嶂,层层剑影将她俏丽容颜牢牢遮住,教林锋难视她面目。 师兄妹二人拆招正酣,忽听上官月一声惊叫,张璐觑着眨眼辰光,手上蓦出一招浴火花开直取他咽喉。 这一招时机拿捏妙到巅毫,正是林锋闻听上官月惊叫心神动摇之时。 林锋恍惚间见张璐出剑,白净面上满是肃杀之意,心知她招招式式皆要致自己于死地,纵不忍对她出手,臂上却已不由己掌控,扫字诀微微一卷,四海惊涛功随之而转,双剑剑锋相触,张璐手中长剑又已脱手。 紧接见他右手屈指一弹,只听一声“叮铃”轻响,那口精钢所锻长剑便断作五七截散落在地。 张璐长剑脱手方要动作,已教林锋封了三五处穴道,当下浑身一软跌倒地上动弹不得。 只听面前人冷冷道:“穴道盏茶时辰便解,烦请钟夫人在此稍待片刻!” 第104章 歹钟六鏖战无名地 猛林锋剑挑没云空 上官月同钟不悔争斗半晌,也不知他用了甚么法子,左手在她右腕一扣,紧接只觉身子一软,内力便由手腕太渊穴不住泄出。 她虽心中惊恐万分,却又怕林锋分心受伤,故强压惧意不敢出声。 钟不悔正施展吞天魔功吸取上官月内力,忽闻一阵风响,待抽身急退数尺,已见足下泥飞土渐,然林锋身形尚在三丈开外,心内不由一惊:“莫非这厮已达剑气体发之境?” 他不过心内念头一动的工夫,林锋身形已到了上官月身侧,他右手将上官月轻轻托起,口中关切道:“月儿,不打紧罢?” 上官月教钟不悔吞天魔功吸了内力,只觉丹田内阵痛不断宛若刀绞,却依旧咬牙道:“不打紧,我略坐坐便好,锋哥,千万小心他吞天魔功。” 林锋微一点头,送她在树下坐好:“你且将心放宽好好调理,此事我自有分寸,断然不能教他讨了半点好处去。” 言罢大步流星在钟不悔面前丈许处站定:“自丰原城一别今迄两载,别来无恙。” 钟不悔笑道:“林兄此言差矣,你我上次见面还是在小弟婚宴上,如何能是丰原城一别?只是小弟不曾想到,林兄竟能忍心下手杀了那蠢妇,哈哈,实乃大幸!” 林锋眉头一挑:“杀了便杀了,那又如何。” 原他适才封了张璐穴道,张璐倒地时又恰背对钟不悔,此前林锋横剑张璐颈上,故钟不悔误当林锋杀了张璐。 “即是如此,有些话便可说出来了。她糊涂了十数年,死时还教蒙在鼓里,岂非大幸?” “当年你等以诡计害死师伯嫁祸于我,又想以同样手段谋死师父,依门规十戒此罪当诛。” 钟不悔微愣一下,旋即恍然大悟道“我只当林兄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原来也只是个背后偷听人家说话的小人。” “我这小人却教你这君子磊落许多。” “林兄所言谁人知晓?你谋死师伯又滥交匪类,乃是江湖人尽皆知的,莫非现下又想戕害同道不成?” “我岂会与你这等欲图欺师灭祖的畜生是同道!” “哈哈……林总教的赫赫凶名,小弟在神教之中早有耳闻,你我皆是神教下属,岂非同道?” 钟不悔见林锋不语,自又道:“张博钊断你一指,此仇岂能不报?我与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你我联手除去张博钊才是正道!” “你与师父有仇?” “他不但害死我爷爷,屠尽我一门二十三口,夺了我家《天罗手》秘籍,还自作聪明改作《冬梅破穴手》,如今我拿了这秘籍,正是物归原主!” 说话间,钟不悔伸手入怀拿出本薄薄册子来,赫是《冬梅破穴手》。 “天罗手?你爹是天罗鬼谷蕴祯?!” 钟不悔冷笑两声:“天罗鬼?我爹蕴祯公绰号唤作天罗童子,何尝有过天罗鬼这等低贱的名号!当年张博钊杀我爹娘取走天罗手秘籍,如非师父搭救,我也要命丧虎口。师父传我武功,又送我入无忧派伺机报仇,还与我改名易姓唤了钟不悔。” “‘谷’与‘鼓’谐音,要你姓钟是取了钟鼓谐鸣之意……” “不错,报仇雪恨,至死不悔。张博钊近年来似对我存有疑心,将女儿嫁与我为妻,也不过是为了监视我。幸得那蠢妇一惯对我有情,否则怎会心甘情愿替我藏着秘密?我需教那伪君子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这才遂我心愿!” “原来师娘前往听雪山庄途中受伏是你泄了行踪?” “不错,是我传讯玄冥教,要他们半路下手,剪除无忧派党羽,钱——师娘虽待我不薄,可却是我杀父仇人的妻子!倘不杀她,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要怪便怪她自己瞎眼嫁错了郎君。我原想借玄冥教之刀杀她,再另寻良机杀了张璐,不想她竟教你杀了,哈哈!哈哈!过些时日神教必要扫荡正道,届时我再将其中关节诉述张博钊知晓,好好瞧瞧他沦为阶下囚的样子!” 稍一顿,又听他道:“龙熠堡避世不出,天龙寺龙虎山两派自持戒律,乃是清修寡欲的隐士,五岳派个个酒囊饭袋难堪大用,丹霞派一众女流不过尔尔。放眼武林,神教一统江湖的绊脚石,便只剩下无忧一派。” “不过现下无忧派亲传弟子死走伤亡,能掀得起甚么风浪?林兄不若再入神教,念在昔日同门情义,钟某自当向圣教主进言,对林兄以往叛教擅离之事既往不……” “住口!” “林兄既然不允——”他“不”字才一脱口,手中长剑已向林锋左肩刺去,“那便拿命来罢!” 林锋虽同他言语,心中却暗有提防,钟不悔才一提肩,他已横移四尺避开,旋即抬手三剑刺向钟不悔眉心、双目。 那厮抬剑封磕连挡三剑,出手迅捷竟不亚林锋。 “扮猪吃虎?你便就不怕真变成猪?” 口中虽如此讥讽,心中却惊诧不已,林锋暗道:“无怪月儿非他敌手,我不过与他剑锋相触,便教他吸去了些许内力去,月儿不知涤心净体功玄妙处,如不静修内力无从恢复,这才教他压了一头。” 想至此处,自勉强将内力收入丹田,只仗着举轻若重的控力本事与无名剑法同他周旋。 钟不悔与林锋拆招忽觉大师兄剑上力道骤增,只当他内力皆附在剑上,心中一阵大喜,忙转吞天魔功欲吸他内力。 不料三番五次刻意与林锋剑锋相触,非但不曾吸回多少内力,虎口反教剑上劲力震得发麻,心内也不禁生出几分惊诧。 他哪知林锋在清乐屿潜修时,每日持枯枝迎击海浪,初时劲力控制不当,枯枝一击即断,待入举轻若重境界,劲力收发随心大小由意,击碎海浪枯枝不折,无需内力加持,故吃了个哑巴亏。 两人拆解了二十余招,钟不悔渐觉林锋剑上时有内力传来,心内只当他求胜心切动用内力,当下吞天魔功全力运转开来…… 上官月正在树下运功调息,忽听钟不悔一声惨叫,睁眼观时,只见那厮右手上蓦地爆团血花出来,长剑“嗤”得刺入土中,人已瘫软跪倒在地。 “只剩庄严,断指之仇我便得报。” 原来林锋适才交手偶放出内力试探,却皆教钟不悔吞天魔功所吸,当下将内力衍化剑气,又以内力包裹送入剑身,钟不悔数番试探无功而返,忽觉一阵内力势若奔马而来,自然运功吸取,内力包裹剑气由中冲、关冲两处穴道而入,待内力缘手厥阴心包经入体,剑气失了内力包裹立时爆发,哪是钟不悔血肉之躯扛得下的?一只右手立时便教绞作一滩血水滴点流下。 他低吼内满是怒意,扭曲面容狰狞可怖:“你……你竟敢……竟敢算计我?!” “那又如何?” 钟不悔与面前山岳般巍峨的男子对视,平静河底满是刀剑,绽出幽幽清光。 只眨眼工夫,便见他骤拔面前长剑,臂上未及动作,便教林锋抬脚踢出三丈远近。 “似你这般投身魔教欲图谋害师尊性命之徒,杀一个便就少一个!”林锋且言且行,待“少一个”三字落下,人已在钟不悔面前站定。 他抬剑眉边侧,右手剑指寸寸拂过龟裂剑脊,钟不悔看他动作,不由狠狠打个寒战——浴火花开的起手姿态。 玉石俱焚,一往无前,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气机锁定之人必死! 钟不悔面色惨白勉强冷笑:“你连无忧派弟子也算不上,还想用无忧派的剑法杀我?” “你我曾皆是无忧派弟子,你死于这一剑下,也是理所当然。” 言罢林锋一剑刺出,剑尖所指正是钟不悔咽喉。 张璐虽教点倒,内力却冲穴不休,待将穴道冲开,转头便见林锋抬剑欲刺,当下顾不得许多,纵身一跃猛撞林锋腰眼。 林锋原本气机流转圆融,一个周天运转完毕方出剑一半,忽教张璐狠狠一撞,气机登时四散,手上一剑也因此刺偏。 张璐虽破浴火花开,自己也教林锋护体内力震开六七尺远近。 钟不悔心知林锋出剑迅捷,自觉在他剑下绝无生还之理,早已瞑目等死,怎想得到他一剑刺偏?张目望时,只见张璐窈窕背影已挡在身前。 “你……你……” “是了,我还未死。大师兄,璐儿知错了,只求大师兄放钟郎一条生路,璐儿纵是给大师兄杀了,也心甘情愿的。” “小师妹,除恶务尽,今日放他离去,倘他当真害了师父如何?你已知他本性,缘何还要如此护他?” 张璐跪伏在地,口中哽咽:“大师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心内爱他便如上官小姐爱你一般,璐儿一世别无他求,只盼能与他同衾同穴便是大幸。” “师妹,你且起来说话。”林锋伸手扶了张璐起身,见她俏丽面上皆是泪水,说不尽的楚楚可怜,当下心头一软,“看在你面上,我……我便就饶他一次,如他日后再有此等行径又当如何处置?” “大师兄放心,我定当好好劝他。” “好,我便信你……” “闭嘴!哪个要你同他说好话救我?!他自姓林,我自姓钟!我是死是活与他有甚么相干?!” “钟郎,从小到大大师兄一向待你极好,何尝得罪过你?你……你怎能如此对大师兄?” “哼,信他时一口一个大师兄唤得亲热,不信他时你不也唤他‘林锋’?我姓钟的便是死了,也是条汉子!哪像他姓林的那般,从小到大都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心甘情愿作你爹的狗!这般下贱的东西,死了也是个断脊梁的野鬼!” 林锋双目一瞪,眼底神光锐如刀剑:“你再说一字试试?便不怕我要你的命吗!” “你当我钟不悔怕死么?!” 现下有张璐挡在身前,钟不悔似也有了底气,一声高过一声。 林锋教他说得心头火起抬剑欲刺,却教张璐牢牢抱了左臂,口中弃乞:“大师兄,你莫要杀他!” 他凌厉眼神扫过小师妹面庞,又不禁柔和下来:“好……好,大师兄不杀他便是。” 话音为落,忽听上官月远远高呼:“锋哥小心!” 未待反应,只听“噗哧”一声闷响传来,一截染血剑锋竟由张璐右胸冲出,刺入林锋左胸,幸得他内功深厚,剑锋入体不过三分深浅,便教牢牢夹了再难递进。 紧接剑锋一旋,剜下林锋左胸一大块皮肉,鲜血登即涌出。 旋即长剑抽离,张璐身躯缓缓倒下,明亮眼底神光涣散,大股鲜血自口中涌出…… “钟不悔!我要你的命!” 第105章 香消玉殒一缕芳魂 苦骨傲躯满眶浊泪 “钟不悔!我要你的命!”林锋咬牙怒喝竟似半空平白起个惊雷,音声远播三四里远近,惊得一林飞鸟展翅乱打。 他右手揽了张璐躯体在怀,磅礴杀机将钟不悔牢锁,左臂挥动一道剑气甩出,将钟不悔右臂绞作一滩血水。 “你敢杀她……你敢杀她!我教你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林锋怒发冲冠一如苍狼,流光剑清光闪烁寒意粼粼,仿是口中獠牙。 他左臂猛抬正要斩落,忽教怀中张璐紧紧扯了衣袖。 只听她嘤咛哽咽:“大……大师兄……求……求你莫要……莫要杀他……我不想……不想他死……” 林锋听张璐如此言语,心中直如打翻了料瓶也似的五味杂陈。他自挣扎半晌,终将流光剑戮入土中,抬手封了张璐伤处血脉,口中颤抖道:“好……我不杀他……师妹你莫要再……” “你……你立誓……我……我听……”说话间目角又淌下泪来。 “我发誓,我发誓绝不杀他!”林锋语气骤生狠戾,却又柔软下来音如恳求,“师妹,你莫再言语……大师兄带你寻一指怪医救你。” 张璐微微一笑,俏丽面上满是凄凉神色,眼底神光却慢慢聚起,口中乞求道:“上官小姐,你……你也莫要杀他。” 不知何时已来在身侧的上官月闻言,自也将手中闭月离风双剑徐徐送回鞘中,口中柔和相应:“我答应你就是了,璐姑娘,你莫要再说了。” 言罢,她抬头对钟不悔冷冷道:“既饶你狗命,还不快滚!” 钟不悔冷笑一声:“今日之事,来日钟某自当加倍奉还,后会有期!”言罢身形几个起纵不见了踪影。 张璐见他一闪渐远,满眶红泪又止不住的流将下来,一双美眸中神光缓散,口中颤抖道:“大师兄……我……我好想娘亲……我好……好冷……好……好疼……我……我……是我对你不……对你不……” 她“住”字未及出口,眼底神光尽敛,溘然而逝。 “师妹……师妹!师妹——” 林锋连番呼唤却得回应,念及往昔种种悲从中来,不觉间蓦然泪落。 上官月在旁见他师兄妹就此阴阳两隔,心中莫名涌上一阵悲切,也不由红了眼圈泫然欲泣。 林锋默默流泪良久方止,自抱起张璐尸身,口中轻道:“小师妹,大师兄带你上龙虎山寻你娘亲……” 他转身欲行,却教上官月阻了身形:“锋哥,万万不可。师娘伤情甚重,此时如知爱女仙逝,急火攻心只怕性命堪忧,你我不若就此先将璐姑娘安葬,待师娘身子好些,再告知无忧派,请出璐姑娘尸骨安葬于门中不迟。” 林锋心乱如麻抱着张璐遗骨思忖良久,觉她言之有理,当下在棵古树下掘出一眼墓穴,将张璐尸首放入其中,又将掘出泥土堆作墓冢。 上官月趁着工夫,挥剑切块木牌,以指力端端正正写下“无忧派侠女张氏之墓”九个娟秀楷书。 “璐姑娘痴情一世,而今知了钟不悔乃魔教贼子,决计不愿再做甚么钟夫人。” 林锋看着小师妹茔冢,又大哭一场,上官月劝慰半晌方至,二人结伴一路往龙虎山而去。 他两个内功深厚又在林间,无需担心惊扰行人,各自施展开轻功拔足狂奔疾走如电,遇山翻山遇水跨水,只将歇一二个时辰,不过日余便到了龙虎山下。 待到龙虎山时正值清晨,一派袅袅云雾中露出龙虎山六峰十七岭来,朝阳辉洒仿若融金,自是一派仙家胜景。林锋心内挂念师娘,哪有半点玩赏之心,自带上官月一路狂奔而上。 行了三十里远近,一路上过了九曜、五龙、四御、三清四宫,再走十数里,青石长阶尽头忽见二三十位着道袍带长剑的龙虎山门人。为首的高声道:“来者可是龙熠堡林大侠?” 那些弟子距林锋二人尚有里许远近,声音传至却清晰可闻。 林锋高声应道:“正是在下。” 说话间已至龙虎山门人近前,为首的躬身施礼:“沿路而上七里便是太极观,小道等护守山门重任在身,不敢擅离职守,林大侠自去。” 林锋只口中含糊应了声“多谢”,也未还礼便又箭步而上,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太极观前。 只见巍峨山门足有七丈高下,上书“太极玄门”四个大字。门前便是一池满生白莲的清水,莲花微动间露出宽剑、钢刀、画戟、长枪等廿七样兵刃,几尾金鲤娓娓游曳颇是惬意,池边立块石碑,莫约丈许高下,上书“解剑池”三个大字。 龙虎山一脉自立派至今已历四朝,“解剑池”三字,便是前朝大鄞开国太祖皇帝御笔亲书,江湖中人见之需得解剑入观;庙堂群臣见之,文官落轿武将下马,以彰天下道宗之威。 林锋一路疾行迅如飞燕,虽远远见了解剑池却不停下,他迅捷身形自镇门弟子间一错而过,直往观内紫霄宫正殿而去。镇门弟子见有人擅闯山门,纷纷拔剑追赶,上官月急乱之中亦忘解剑规矩,身形一晃尾随林锋而去。 他一路疾行忽闻身侧风响,当下足尖点地避开白影一招,转目望时原是一只仙鹤一翅扫来,正欲前行忽见身前身后已落七只白鹤。细细看时,七鹤竟如当日天枢子七人一般,排下青龙星宫大阵。 未待林锋多想,只见房星位白鹤蓦地一翅扫来,余下六鹤或以喙啄、或以爪抓、或以翅扫,直向周身要害攻来。 这七只白鹤乃龙虎山镇山灵兽,日听龙虎山道长诵经灵智大开,阵势运转宛如一心,无论攻守进退皆有分寸规矩,林锋哪敢伤其性命,只好施展开叶知秋所授翻云掌法与鹤拆招。 一时间烈烈风声响彻山门。 镇门弟子赶至见林锋受困白鹤阵中,正欲上前相助,忽听上官月在身后远远呼道:“且住!他是我龙熠堡少堡主,因挂记钱女侠性命闯了山门,诸位道长切莫动手!切莫动手!” 那为首弟子闻言急向着白鹤施礼:“师叔祖速速罢手,林大侠乃自己人,莫要伤他!” 那七鹤竟懂人言,闻他话语立时散了阵势,各自抖擞翎羽冲天而起,云雾缭绕间几声鹤唳悠悠传来,不知去了何方。 那弟子道:“小道不识林大侠尊面,望林大侠恕罪。令师娘钱女侠现居炼气阁疗伤,烦请林大侠、上官女侠随我来。” 林锋、上官月两哥抱拳道谢,这才随他一路往炼气阁而去。 三人一路疾行不过片刻功夫便至炼气阁外,林锋举步入内只见阁中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与一指怪医孙济正立榻前,榻上躺着师娘钱瑶。 “师娘……锋儿来迟了……” 钱瑶本面若金纸仰卧养神,闻他呼唤微微睁眼勉强笑道:“锋儿,你来了,上官小姐也来了。” 上官月闻听呼唤,忙在旁相应:“师娘,您身子还未好转,少说些话罢,莫要泄了真气。” “我不打紧,锋儿能得你相伴终生,是他……是他的福分。锋儿,你日后……千万要好生对待月儿,万万不可负了她……一片真心。” “是,是。小师妹身子甚好,弟子已送了她回真源山养伤,师娘莫无需挂念。” 天虚道长闻他言语,面色骤紧,方欲开口,却见个龙虎山弟子手捧着玉碗入阁,口中道:“掌教师伯,药已煎好。” 天虚道长道:“劳烦上官小姐服侍钱女侠服药,老道与林大侠有几句话要说,林大侠,借一步说话。” 林锋忙称不敢,随天虚道长走出门外。 老道长拈须道:“林大侠,老道同相忘道友、孙仙医费尽手段抢回的钱女侠性命,却教你一语数字尽数断送了。现下如想救得钱女侠性命,实是难过登天。” 林锋闻言大惊失色:“这……怎会如此?我……” “噤声!”天虚道长一声轻喝,右手捉了林锋右肩衣袍,足尖轻点两人身形已至八、九丈外,“我且问你,你需如实作答,钱女侠爱女张姑娘,可已作古?” 林锋心内一惊,口中如实回禀:“是……师妹已然谢世。道长缘何知晓此事?” “林大侠啊,你怎地如此糊涂?你此时提起张姑娘岂非欲盖弥彰?老道这外人尚能看出,更何况是养你廿余载的钱女侠?你又如何能瞒得过她?钱女侠伤情极重气血虚浮,现下知了爱女死讯,已是九死一生之局,如欲抢回这一线生机,实非老道等人力可为之事。” “江湖广大无奇不有,奇门遁甲内虽有禳星续命之法,七日内如主灯不灭,则可延寿一纪,只……” “延寿一纪?延寿一十二载?” 老道长将手一摆:“林大侠稍待,当今天下除飞天剑仙叶老前辈外,再无精通奇门遁甲之人,更何……” “无妨无妨,晚辈义妹孟薇乃叶老前辈外孙女,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奇门遁甲断也信手拈来,晚辈即刻启程,往听雪学宫接她来此,替师娘禳星!” “林大侠,此去听雪学宫再快也要两日,往返便是四日。何况孟姑娘不懂轻功,如何跟得上你的身法?禳星续命需点七星续命灯七七四十九盏,祈禳北斗七日,主灯不灭方可延寿续命。现今钱女侠性命危在旦夕,纵能挨过半日便是天大的造化,如何等得到七日禳星?” “这……” “还有一法乃拜月教乾坤逆转之术,人死七日尸身不毁,即可教人重生再世。然此法需有拜月教两位伽月圣女同为,方有夺天地造化之奇效。然拜月教自创教以来,唯前代圣女薨逝才有下任圣女,何尝有过两位圣女?” 林锋缓缓道:“道长言下之意……师娘她……” “除非大罗金仙临凡,否则,十死无生。” 听天虚道长所言,林锋蓦然跪倒连连叩头,口中颤抖道:“道长,往道长大发慈悲恻悯之心,千万救救师娘,晚辈……晚辈宁愿鞍前马后侍奉道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万望道长救我师娘性命!” 老道长原知自已无力回天,然见他言语悲切,晶亮眼泪只在眶中打转泫然欲泣,一连串响头磕在地上,前额皮肤已教撞破,鲜血缓缓渗出,心内大为不忍,口中勉强道:“林大侠快快请起,上天自有好生之德,老道尽力而为便是。” 他两人在炼气阁外相谈,忽见上官月匆匆行来:“锋哥,师娘有话,唤你速速入阁。” 第106章 千幻剑归天龙虎山 小孟尝立誓太极观 林锋闻言哪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抢入炼气阁,自在榻前跪倒:“师娘,锋儿来了,您……” 钱瑶微一展颜,抬手轻抚摸林锋满头乌发,又徐徐拂过他脸颊,口中言语慈爱无限:“傻孩子,那年在真源山下,你是如何唤我的?” “娘……” 那只手长久练剑,掌心老茧甚多,然林锋却觉四肢百骸皆传出暖意,浑身毛孔似一齐张开,贪婪吞吐着周遭幽香气息。 时日分明已近伏天,那手却一扫往日温暖,一股寒气直渗入林锋心底,教他无比恐慌,头顶青天仿要直坠下来也似。 钱瑶温婉一笑:“道长,我自有些言语,想同锋儿一个讲讲,劳烦道长回避则个。” 天虚道长三人闻言各自施礼退出炼气阁,又将正门关掩退出十数丈方止。 “锋儿,人各有命,璐儿的事你莫要太过自责,何况璐儿也并非……并非因你而去……” “娘……您……” “我知道的,你打小撒谎右目总喜跳动两下,左手拇指也爱擦磨掌心,娘虽命不久矣,却……却还是知道的。” 师娘虽口中宽慰自己,然爱女作古又岂能轻易放下?于林锋听来,师娘言语内悲怆之意,一如那年自用枯枝所迎海浪,黑水掀起、白浪卷动,一波未去一波又至,层层叠叠直教他心神波澜起伏难以平复。 “锋儿,娘知你早年身中血蛊失了记忆误投魔教,坏了不少江湖正道同仁的性命,今日你便当着娘的面对天盟誓,日后绝不可再杀一人!” “可……可若是那大奸大恶的魔头,还要放他不成么?” “人之本初,其性为善。人非生来即恶,或因国仇、或因家恨,这才有了善恶好坏之分。依娘只见,只需给他一个机会,大抵便可教他幡然醒悟。” 稍一顿,又听她道:“那些年江湖中时常听说刺血林总教屠戮正道高手,你师父早欲清理门户,娘却知你是因失忆方作出此等错事,倘给你个机会,教你忆起前尘往事,你断不能如此而为。” 林锋向后膝行两步,恭敬叩首三次立誓:“林锋今日在此立誓,自即日起绝不妄杀一人,如有违誓天诛地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钱瑶听他立誓已毕,这才又招手唤他:“你师父近年举止颇有怪异之处,对待你那些师弟也多猜疑,不似往昔信任有加。倘有一日你需同他兵戎相见,为娘千万莫忘此言:你只可擒他却不可杀他。一来他纵罪恶滔天也是你的授业恩师,如你杀他无异欺师灭祖,便就是大义灭亲之举,日后也少不得有小人借题发挥诋毁于你,二来也可不破今日之誓。无忧派自立派至今,已享六代清誉二百七十余载侠名,决计不可断送在你师父手中。否则,娘在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无忧派历代先师。” “孩儿谨遵母命。” “好孩子,好孩子……”钱瑶音声前时尚具几分中气,现下油尽灯枯、中气难济,言语时气息飘忽颤抖不已。 她看着林锋面颊伤疤,蓦地淌下两行清泪,一身精力似同这两行泪珠一同流出,气息登时萎靡不振。 林锋见状心中又痛又惊,口中慌忙呼道:“道长!道长!” 天虚道长三人听得他呼喊,齐抢入炼气阁中,只见钱瑶面色惨白全无血色,眼底炯炯神光已散了十之七八, “银针、太上丹……” “道……道长……不必再救我,平白……平白费了贵门的圣药……” “道长,你……你速速救她……否则……否则!”林锋“铮”得一声将流光剑抽出,怎料手上长剑不过尺来长短——流光剑竟已折断! “放肆!”钱瑶本就油尽灯枯强自支撑,这一声厉喝强运内力,心脉登时断了大半,一大口鲜血立时喷出满溅衣襟。 “娘!” 她自卧榻上悲切哽咽:“锋儿,人各有命,怨……怨不得别人……更……更恨不得……别人……娘自问这一世……坦……坦坦荡荡……却唯独恨……着自己……恨自己无力……教……教你委屈了整整十年……剑在人在,剑断人亡……锋儿……倘有来世……娘绝不负……” 一行清泪缘面滑落,“你”字未出,千幻剑钱瑶溘逝太极观中。 “娘——” 林锋哭喊着将钱瑶尸骨紧紧拥在怀中,气力大得如欲将那余温尚存之躯融入体内。 “锋儿,你留神些,莫要摔下来。” …… “锋儿,这世间有种鸟,名唤朔方。它生而即飞,落地即为终期。” …… “锋儿,来喝些水歇歇。” …… “锋儿,倘是想家了,便去山下水磨村刘婶家,师娘每月初一十五皆要去她家的。 …… “傻孩子,你忘了那年在真源山下,是如何唤我的?” …… “锋儿……倘有来世……娘绝不负……” …… 他仰天哀嚎声嘶力竭,带着浓浓不舍与无尽悲戚…… 相忘大师双手合十,低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来,诵经声与林锋凄惨哭声混在一处,众人只觉数不尽的哀伤难过扑面而来,沉重如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林锋哭喊撕心裂肺霎时戛止,一口污血蓦由口中喷出,众人急抢上前去,才发现林锋已伏在钱瑶躯侧人事不省…… 连日积劳便教他不大吃得消,小师妹命丧钟不悔剑下,心神饱受冲击,此等身心俱疲之时,师娘谢世接踵而至,急火攻心下真气逆行,这才教他昏迷不醒。 天虚道长探了林锋脉象,知他自身先天真气磅礴,现下虽不省人事,好在性命无忧。 老道长轻声道:“林大侠虽性命无碍,右肩血脉中教人以点血截脉之法封了血蛊。只是年岁已久,点血截脉之法封它不住,全仗先天真气弹压。” 上官月若有所思:“无怪师娘教锋哥立誓不杀,一来是因锋哥当年误入歧途就任刺血总教,害了无数高手性命;二来他教血蛊缠身,一旦同别人以命相搏,先天真气消耗血蛊必然作乱,届时锋哥纵剑法超群、内功深厚,也绝不是旁人对手。” 一指怪医孙济在一旁踌躇一下:“老……我查阅了不少古籍,啊——血蛊非无法可解,倘寻到一眼冰火两仪泉入内沐浴,啊——以内功心法取天地阴阳之力便可将血蛊驱至体外。血蛊离了人血,啊——便如鱼上岸只能束手,届时大家一齐动手,将那害人的物事剁作一滩烂泥,免得贻害后人。” 上官月不禁发问:“冰火两仪泉又是甚么?” 天虚道长抬手抚髯:“冰火两仪泉乃天赐圣泉,火泉水炽热无比,冰泉水寒冷难当,冰火泉水同在一处互不侵犯,可驱天下万毒。只是冰火两仪泉从来只在古籍内出现,人间何尝有人寻到过?” 上官月闻言横目,将视线甩向孙济,一指怪医教那目光扫中身子微微一抖,口中忙道:“尚还个法子,啊——便是要旁人以内力将血蛊吸出。可……可纵观天下,啊——当世内功除吞天魔功外,哪有甚么内功能将血蛊吸出?以楚凌霄吞天魔功境界,啊——如欲吸出血蛊,自然不在话下,可……可他又怎会为了少堡主将那等歹毒之物吸入自己体内?除非少堡主是那老魔头的儿子……” …… 上官月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忽得坐起身来,她也不知何时睡下,只记得自在榻前陪林锋度了三日。 她满腹疑虑坐起身来,远处夕阳洒下漫天瑞霭红霞。炼器阁外,赤衫人影静立阶前,默默观望着西北山峰。晚风拂过,衣袂翻飞,缕缕发丝或起或落。 上官月轻将散乱的鬓发撩在耳后,不徐不疾走在林锋身侧,口中温柔无限:“锋哥,你醒了?” 林锋木讷转头,灰暗眼底满是落魄神色:“月儿,这世上……在无人对我好了……” 上官月踮起脚尖,双臂轻柔环过林锋脖颈,口中低语如呓:“锋哥,今后我对你好,我伴你一世,至死不离!” 良久,林锋终抬手拥住怀中佳人。余晖洒下,修长身影静躺青石板上,不分彼此。 其后两日,司徒伟、孟薇、曹震、龙祈然、上官龙渊并援手诸派人马陆续赶至龙虎山;复一日,天虚道长亲持醮仪,炼度钱瑶、张璐亡魂。林锋、司徒伟二人披麻抬棺,上官月亦去簪饰,丧服陪同左右,其余门派众人各着黑衣,装容肃穆以奠千幻剑英灵。 醮仪直至傍晚方终,天虚道长焚化钱瑶尸骨,林锋师兄弟二人痛哭一场,收整骨灰入坛,翌日由司徒伟送归真源山入土安葬,余下各门弟子回山禀告自家掌门不提。 正道诸多门派联手痛击玄冥教一事,不过几日便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 一来白云刀客上官龙渊重出江湖,斩落玄冥教水火判官两颗好大头颅,玄冥教教主冥帝朱平沙重伤远遁,已广为人知。 二来龙熠堡少主小孟尝林锋,单枪匹马杀入玄冥教总坛,连斩黑白无常、十殿阎君及其下教众无数,解救千幻剑钱瑶,更成了正道人士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事。 一度淡出江湖的龙熠堡,再度名声鹊起! 朱平沙远遁不知去向,其下教众也各自逃跑亡命天涯,正应了树倒猢狲散的古语。 至此,玄冥教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前时,无忧派名帖送至龙熠堡,邀上官龙渊往真源山商议正道结盟大事,众人返归龙熠堡商议数日,乃命林锋、上官月二人代上官龙渊前往,龙熠堡左使孙济、右使秦玉颜、龙祈然、曹震四人为副相伴。 上官月知了此事道:“上真源山又打甚么紧?正道结盟多要比武夺魁立下武林盟主,锋哥失了趁手兵刃,如何与他们对手拆招?倘只用寻常制式长剑,只怕三招五式便要教那些高手击断,如此一来,岂非堕了他少主的威风?” 上官龙渊笑道:“此事为父早有打算,这时祈然四方打听,终得了吴大师音讯。我且修书一封,你们见了吴大师将书信呈上,大哥乃闭月离风双剑的守剑之人,吴大师未必就驳了他的面子,届时林氏父子皆成了吴大师的守剑之人,岂不美哉?” 第107章 龙熠千金相伴左右 九指血魔再现人间 上官月闻言不由迷惑:“何谓守剑之人?” “吴大师曾铸绝世神兵五件,乃他铸剑以来不可逾越的巅峰之作。夕影双刀以玄铁铸就,厚不过一分却能削金断玉,一刀过处,可连断七口精钢长剑,此等神兵尚是最末的两件。” “中间两件便是闭月离风,以东洲玉钢所锻,当年大哥以此剑连断魔教邪徒兵刃二十四件,闯下青莲剑侠的名号。” “最后一件相传是以天外陨铁所铸,吴大师七年取材,七年锻打又花七年方才成剑,前前后后历经二十一遍寒暑,乃是天下绝无敌手之兵。守剑之人,是执掌此五兵者之称号。一生一剑,一剑一生;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千幻剑钱女侠,便可视作流光剑的守剑之人。” 林锋闻听上官龙渊又提起钱瑶,心内又想起师娘音容笑貌,一时间神情恍惚,浑浑噩噩端起面前茶杯,将内中香茗一饮而尽,却教滚烫茶水烫了舌头。 上官月见他连日心情不佳,自逗他开心:“锋哥,你慢些喝,我又不同你抢。” 林锋怎能不知她心意,纵心中悲切万分,却还勉强挤出些许笑容道:“倘教你争去这一盏好茶,可是亏欠了口福。” 当夜,林锋与上官月二人打点行囊一夜安眠,翌日一早辞了上官龙渊等人往狄戎国平虏郡而去。 平虏郡地处苗疆极南,铸剑大师吴星霜所居哈鲁哥寨,又是平虏郡最南端,距爪哇国地界不过区区三十里路程。 他二人一路风餐露宿,如遇城镇便入内休整买些干粮;如在林间便施展轻功一路疾行,饥时寻些野果猎些野味,渴了便饮清泉溪水,不过十余日便到了哈鲁哥寨左近。 余晖胜血散落林间,一如斑驳血迹,凄美却妖艳。 正行间,忽见林间数十个北理脚夫打扮的人或蹲或坐偷眼拭泪,面上懊恼不已。 林锋见状不觉上前发问:“尔等背井离乡不谋生意,却在此间懊恼闲坐所为何事?” 为首那人听他话言语,面上先露恐慌神色,抬头见他素衣麻鞋额上系白,确是中原守孝装束,这才道:“壮士有所不知,我等奉了东家之命前来哈鲁哥寨,以粮蔬三百担换了上好苗刀四十三口,谁知苗人无信,半途杀尽镖师劫回宝刀。虽放了我等,实在无法向东家交代,故此在此间做了女儿家姿态。” “此话当真?在下也曾于此间为生,素知苗人一诺千金、极重信义,又怎会欺心无耻,作出此等背信弃义的勾当?北理国辖下刀兵管制极严,你那东家能有多大力量,竟敢私贩苗刀?” 那人束手:“东家姓姚双名破虏,其他琐事小人一概不知,壮士明鉴!” “我当是谁?原来是陨岩城中的武财神姚破虏,你们东家与在下有些交情,也罢,尔等随我一同去哈鲁哥寨,在下替你等讨要讨要。”林锋微微一笑,旋即信步往哈鲁哥寨方向走去。 众脚夫见他眉宇间满是轻松,上官月提着闭月离风紧随其后,说不尽的英姿飒爽,只当他与哈鲁哥寨苗人有旧,脚下不觉跟着他二人一路往哈鲁哥寨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莫约一个多时辰,便见一座小小寨子。宅中低矮竹楼不过四五十间,几个精壮黝黑汉子持刀立在门前,内中一叟拄根藤杖,正唤精壮汉子往库中搬运着粮蔬。 守门汉子见林锋一行人走来,一齐呼喊起来,寨中汉子听得呼喊,纷纷放下粮蔬,各自绰刀在手走将出来,一时间寨门前乱作一团。 林锋侧耳倾听片刻,忽转头问那脚夫:“他们说甚么?在下不懂此间土语。” 脚夫闻言一怔,旋即忙答道:“苗人说不许我们中原人入内,否则就地格杀。” 他冲着那群汉子抱了抱拳,口中道:“在下素闻苗寨好汉一诺千金,背信劫刀一事必有误会,不如诸位将事情原委诉与在下倾听,如有困难之处,在下自当竭力相助。” 脚夫头依他原话用土语说给那伙汉子听了,只见人群忽的分出一条道来,众汉魁梧身后走出那老叟来,身旁跟着个年轻的精壮汉子。 老叟上前用土语说了一阵,林锋也趁时机简单扫视几眼。那老人苍髯银发,虽看来瘦小,举手投足间臂上肤肉涌动,足可见其少时魁梧。 待他说完,一旁汉子便道:“此间距爪哇国不过三十里,常有凶盗越境而来强抢粮蔬,今年大旱三月寨子颗粒无收,我等屡报郡守无果,这才奋力一搏。”听来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中原官话。 林锋微一怔,双目神光在那汉子双手手掌上一扫而过,自微一笑:“敢问吴大师,既要奋力一搏,何须以计谋骗去武财神的三百担粮蔬?” 那汉闻林锋言语面上一惊,口中不由诧异:“壮士怎地知晓小人姓吴?” 未待林锋出言,便听上官月抢先道:“看你双手关节又粗又大掌心满是茧子,手背上又多存烧伤疤痕,此是其一;其二,寨中旁人虽然耕种,然同你手上茧子相较却细了不少,若非是个精于锻铁铸兵的行家里手,怎会有这般模样的手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不曾想到,锻出闭月离风的吴星霜无大师竟会如此年轻。” 那汉子点头道:“小人确是姓吴,家父星霜公已故去四年。既要以死相搏自当饱餐战饭,寨中存粮早在半个月前便教食尽,这半月虽可猎些野鸡山羊,然寨中百余张口如何能够?因是这群兄弟携粮换刀,小人万般无奈,方出此下策,给诸位赔不是了。倘小人能活着看到寨子渡过此劫,自当以死谢罪!” 两旁苗寨汉子粗通官话,只听得懂“以死”二字,纷纷用土语吆喝起来。一旁脚夫轻声对林锋道:“他们说此事全是他们的诡谋,与星痕哥全无关系。” 林锋闻言微微点头,口中道:“各位休要争吵,在下既遇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敢问吴兄,那伙爪哇匪盗平日甚么时辰到寨中抢粮?” 吴星痕道:“他们次次由南山而来夜半方到,携粮即走绝不多做停留。” 林锋笑道:“此事包在在下身上,劳烦吴兄找人,以三根马尾鬃拧成一股,编一条五丈长的绳索出来,再寻一套红衣,今夜震慑群匪全要仰仗这两般物事。” 五丈长短的马鬃绳索虽说不断,却不过顿饭功夫便呈将上来。又待片刻,便见吴星痕手捧着一套红衣走来:“这是当年家父所着衣物,还望壮士莫要嫌弃。” 林锋将红衣往肩头一披,又接过马鬃绳索:“吴兄不必如此,称在下林锋便是。”言罢,自往正南国界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座低矮界碑,他席地而坐闭目养神。时至戌牌三刻过半亥牌未至,四下迷雾渐起。一场雾初若溟濛,虽林木影绰运足目力尚可看到二三十丈外;待过亥牌渐而充塞,大雾上接高天下垂厚地,群星敛迹朗月避隐,难分八方不见六合,咫尺莫辩。 林锋瞑目盘膝,渐觉周围潮气愈发强盛,如何不知四下雾起?自也不睁目相识,只将涤心净体功默默运转,霎时间听力骤涨,里许之内风吹草动皆入其耳。 又坐盏茶时辰,正南人语马嘶嘈杂传来,他微微睁眼,只见五七丈外隐有星点火光忽明忽暗跳动不停,原是爪哇匪盗趁着大雾偷越国界而来。 林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双手轻轻拂过面颊,微阖双眼蓦地张开,栗色眼底现出无穷冷酷杀气,一如滴血刀剑;面上线条豁然刚毅,新采石料也似的棱角分明——时隔三载,九指血魔重现人间!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跨出,身侧雾流涌动仿有微风轻拂;再一步跨出,周遭浓雾翻滚一如群蛇狂舞;又一步跨出,一声厉喝起,三张方圆内大雾尽敛,露出雾中爪哇贼盗来。 一贼见他身形骤现面前,立时抽刀欲斩。林锋左手一扬,尾鬃索如电射出,先穿手腕又过肩头,一口刀登即跌落在地。 紧接他阴森一笑随手将索连同那人一齐扯回,旋即身躯微一动,便稳稳坐在了那人脊上,自以爪哇土语缓缓道:“三载未见,爪哇黑道莫不是忘了我九指血魔的名号?” 当初他无名剑法初成,又值体内血蛊作祟记忆尽失,浪迹爪哇洲中,先战爪哇武林世家,取败者首级达半百之数;后挑爪哇黑道高手,三月内连杀四十三人,引得爪哇洲黑白两道追杀。因他手段凶狠、嗜杀如命,是故得了个九指血魔的名头。 “放屁!九指血魔早已毙命!你敢……” 一贼言语未半却突噤声,其余人定睛看去,那人竟教林锋捏了脖颈,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五指微一用力,直捏得那贼盗喉间软骨咯咯作响。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就说九指血魔明日子时于哈鲁哥寨恭候大驾,这个你们带回去,”说话间,林锋随手一掌将面前的贼盗推出丈许远近,“这个我带回去,倘过了子时不见你们当家,便替这厮找个好仵作缝脑袋!” 话音未落,自已拖着地上那人不见了踪影。 第108章 赏山景小庙窥玄奥 沐朝阳寨门慑群盗 林锋提个贼盗归哈鲁哥寨,将事情经过诉说一遍,众人面上皆露喜色,七手八脚将贼盗绑在寨前示众,又安排人手生火造饭替他充饥。 寨中苗人各自忙活,上官月却笑道:“锋哥不过生擒个小蟊贼,便成了此间的太上皇,吴星痕承你这一个人情,吴大师最后之作大抵便要双手奉上了。” 林锋笑笑:“这是自然,有道是天大地大人情最大,哈鲁哥寨寨中一百余口皆承了我这份人情,纵使吴星痕心内有一百个不情愿,也要买哈鲁哥寨寨中苗人几分面子;二来我在刺血就任总教时,有个名唤黑凤的苗人部下,曾听此人说,他便是哈鲁哥寨之人,当年他曾救我于水中,这份人情也是要还的。” 上官月掩口娇笑:“少堡主好深的算计,妾身钦服五体投地!” 及至天明,一盘旭日由打山坳中一跃而起,霎时间赤雾尽敛光耀天下,鸟鸣兽吼混在一处遥遥传来,汉子们三五成群荷锄戴斗下地劳作;女人们或在家中烧水择菜,或擎棒携衣去往河边;小童们念着儿歌嬉戏玩闹,说不上的宁静祥和。 二人并肩而立共赏山间日出盛景,一时间武林纷争、刀光剑影皆抛之脑后,林锋伸手轻揽上官月肩头,口中温柔道:“月儿,待乾坤魔教事了,你我就寻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从此再不问江湖琐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一对无忧无虑的神仙眷侣,岂不快活?” 上官月自张臂环了林锋腰身,螓首微偏靠在他肩头,无限甜蜜挂在俏丽面上,口中只轻轻道声:“好。” 简单一字,似有无限温情包含在内。 他两个观了日出美景,趁着兴致玩赏苗疆山色,但见那一山嶙峋怪石隐匿于葱郁密林内,虽比不得龙熠堡危崖耸立雪浪拍岸的磅礴大气,亦比不过真源山幽壑清泉草青木华的清幽雅致,却自有一番宁静自在之感,也是一处极美的人间盛景。 二人跃山涧过草地玩赏石林,又入密林探溶洞一窥钟乳,待由洞中钻出已近黄昏时分。 他两个辨明方向,一前一后施轻功一路疾行,不过片刻功夫便望见山坳内的哈鲁哥寨。 待先后跃下矮崖正要前行,林锋忽道:“咦?此间怎地有青石铺就的小径?” 上官月闻言停下身形四下张望,抬手往西南归途一指:“锋哥你瞧,那厢有座小庙,想是供奉山神土地的庙宇,寨中居民为求方便,故修小路。不过看这样子,多是许久鲜有人至,这才荒废了罢?” 林锋缘她所指方向一看,西南矮崖下果有一座小庙。不过丈许高下二三丈宽阔,只年久失修壁倒柱折、瓦倾檐覆尽显颓势。 他看看小庙,不禁疑惑:“此间乃苗疆极南的所在,怎会有座中原小庙?”转念一想,大抵是狄戎国开国国君彰其开疆扩土之丰功伟绩、为己扬威震慑苗人,是以建此庙宇。 哈鲁哥寨东西皆是高峰危崖,唯有一条狭窄山路直贯南北,虽常需经过矮崖浅壑,却也不过二三丈高下,兼他两个出寨后先向西游玩,又揽南方景致,是故不曾见到小庙。 前夜林锋乘黑直奔正南国界,亦不曾留心。 他道:“天色尚不算晚,现下距哈鲁哥寨不过里许远近,不妨入庙看看?” 林锋既提出此事,上官月自是欣然同往,况她本就极爱游玩,当下随林锋一道举步入庙,一探究竟。 入庙只见地板满是尘土,不少脚印清晰可见,小庙当中不过一张矮几,几上叠着两块长五尺宽八寸厚两寸的洁净木板,板上安着一尊略染尘土的土地神像,神像前香炉残破,尚有些许蛛网连挂。 林锋仔细看了半晌,忽抬手顺着两板间缝隙轻抠几下,剥起些许漆皮,不料里面竟是一整块木板。 他笑笑:“这庙中倒也有些玄机,大抵是藏了甚么东西在内。其中关节要么在这神像上,要么在这香炉内。我原以为是这块板内藏着物事,不过这板材外皮接缝处黑线时细时粗,断是旁人描绘。” 上官月口中应道:“如此说来,此人心思倒也缜密,将一块板漆做两块,又时时擦洗,只为掩人耳目,好教入庙之人误觉重要之物乃这木板。倘有人前来,见这木板清洁,纵起歹心也自然而然以为东西藏在其中,便盗回去也不过得块好板材罢了。不过,此等所在藏匿之物——莫非是些黄白之物?” 林锋调笑:“上官小姐腰缠万贯,还能看得起这点金银?当真是王母娘娘坐了月子——” 上官月自幼在南国长大,哪知他话中关节?口中不由问道:“王母娘娘坐月子?这话怎么说?” 林锋哈哈一笑:“天下难见的事!我们替苗人了了此间灾祸得剑便走,管他藏了甚么,免得节外生枝、平添麻烦。” 二人转身出庙,径回哈鲁哥寨用了晚饭,但见这边金乌西沉映出一片红霞,那边玉兔东升群星随之现形。 吴星霜坐在院中藤椅上,怀中抱着个六七个月大小的孩子,正同妻子闲谈,忽见林锋与上官月相伴走来,便将孩子递给妻子抱了,自己起身邀两人入院。 林、吴二人主宾落座,上官月见那孩子见了生人也不啼哭,倒是痴痴直笑可爱非常,便在一旁逗他玩耍。 吴星霜替林锋添了茶:“有劳林兄震慑群匪,小人身无长物手脚笨拙,只能打些菜刀锄头,日后倘有修锄补锅的买卖只管说来,小人自当分文不取。” 林锋道声谢,先尝一口哈鲁哥寨自产山茶,这才道:“听闻令尊星霜公一生锻刀铸剑无数,吴兄缘何甘心在此间作个铁匠?以吴兄的手艺,大抵千金卖剑,亦当有无数豪杰蜂拥而至,届时坐拥金山银海,何须如此清贫?” 吴星霜端着茶碗沉默许久才道:“家父一生铸剑,虽受人百般尊重称曰大师,却终有一块心病。” “还请吴兄详述,在下洗耳恭听。” “武林中人皆道:剑乃百兵之君。然剑终究是杀人之器,旁人只知家父一生铸剑,锻造神兵利器无数,却不知因那些所谓神兵平添了多少杀孽业果,这些业果皆因家父而起,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家父临终时命吴家后人世世代代不得铸剑打刀,大抵也是为了让吴家少背几分业果罢?” 二人又谈片刻,林锋心中盘算盘算此刻已距子时不远,自起身告辞送上官月回房睡去。 他自在院中又待了片刻,这才披起红衣携了马尾鬃索,先在北寨前提了贼盗,这才举步往南寨而去。 林锋在寨门前苦候一夜,却不见半个人影,心内说不尽的郁结,不觉东方既白金乌又起,不少哈鲁哥寨汉子已由屋中走出,下地劳作。 正在此时,由打正南忽得走来一伙匪盗,林锋心内暗想:“等了一夜,可算是来了。”念头未绝,身形已掠出…… “当家的,那小子来了!” “废甚么话?给我放箭射死那厮!再宰了寨中贱民,一把火烧了哈鲁哥寨!” “当家的,那小子手上还有咱们一个弟兄……” “哼,现下是甚么辰光?也有心思管他?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放箭!” 喽啰听得贼头发狠,也不敢再与他争辩,立时传令下去,二人身后那七八十个爪哇贼盗纷纷张弓搭箭,冲着林锋一通乱射。 林锋一手提贼疾行,耳中早闻弦响,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口中对那贼寇不住冷笑:“你瞧,他们为置我于死地,竟不惜连你一同射死,当真有些狠戾,哈哈,哈哈!” 说话间无数箭簇已至近前,那贼盗自从娘胎落生,何尝见过如此情形?一时间吓得面如土色,一阵腥臊秽物顺着裤脚滴滴答答流将下来,臭不可闻。 一伙爪哇贼盗将腰间满满一壶箭统统射尽,这才各自绰刀在手摸上前来,只见林锋双眉紧皱将那人远远抛开,口中厌恶骂道:“你这没半点胆色的囊夯废物还学人家出来作强盗?倒不如回家种地抱孩子!” 八十壶羽箭少说也有两千支,贼头见林锋分毫无损,眼底炯炯神光直直射来,一股惧意蓦由心头跃起,只想立时远遁回国,从此再不踏足中原寸土。 群贼见他目中金光涌动宛若熔金,目光转动间无穷威严上下翻腾,一如神龙翱翔天际,心内更生出无限惧怖,纷纷转头向爪哇国界跑去,瞧架势,似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在身上。 既有人牵头,余人自然紧随其后,任凭贼头如何打骂,结置之不理。隐约间却见林锋一步跨出,左手遥指爪哇匪首,口中一声厉喝:“跪下!” 那一声发喊直如夏日惊雷,神音入耳者无不面向林锋跪伏在地,身躯颤抖宛若筛糠。只听他冷冷道:“尔等惊扰我中原黎民数载,如若今后再敢犯境,天涯海角定取尔等狗头!滚!” 他赫赫神威惊退群匪,却听身后鼓掌音声传来:“阁下便是林锋?好威风,好威风!” 第109章 黑袍客凶傲质婴孩 小孟尝机敏窥破绽 林锋循声一望,只见个黑袍客傲然立于身后十丈开外,那人面容说不上好看,只寻常而已,身形同林锋相较倒是魁梧不少。 一套黑色贴身短打,配着一头短发极显干净利落,面上一对招子虽漆黑如夜却自精光四溢,尤是引人注目。 “阁下有何贵干?” “只为与你一战!” 话音未落,黑袍客竟已来在近前,只见他双臂一探使招双峰贯耳,直砸林锋两腮。这一招迅捷如雷势大力沉,拳近两腮方闻风响,竟较苏谦灵蛇双匕还快了数筹。 林锋见他提肩心内已有提防,待黑袍客拳出,立时将躯一扭,手起一式蔷薇卧枝,已将他手臂压下,旋即转腕出拳直擂胸膛。 那汉见他转腕,登即化拳为指立取两肋,两声闷响不分先后,二人各退十余步远近。 “有些门道,不过也只有些门道。师父说他看不透你的命途,还说你大抵是他老友,”黑袍客抬手拍拍身上短打,“可笑,师傅老友决计不能教我两指点退十三步。” “你师父?” “我在真源山悬崖绝壁下居住廿余载,今番乃我首离那片坟地,亦是习武以来初次同人交手,出手也不存着甚么分寸。倘你欲活,便就拿些真本事出来教我瞧瞧。倘不是我的对手——”他拉长了音声,右手探在身后,将个白布包袱随手抛在寨门上,“这个小东西便随你一道上路。” 林锋闻言厉声喝问:“你这厮竟是何人?怎敢擅入无忧派禁地!” 真源山思过崖底禁地,乃无忧派历代祖师安眠的所在,唯掌门人薨逝方可入内,其余人等下至门人弟子上至掌门师尊皆不可擅自入内,否则即视为叛门之罪。倘有外人潜入无需问询因缘,只管就地格杀别无二话。 黑袍客充耳不闻,只微笑抬手,一指挂在寨门上的孩子:“我是何人你终究能知,不过并非现下。如何将我击败解救此子,方是你如今应当深思熟虑之事。” 林锋再不答话,只见他身形蓦掠,右掌在黑袍客面上微微一晃,左手五指如钩直抓他颈嗓要害之处。 那厮见他冲上前来也不失措,只右掌一拂已将林锋左手推在一旁,旋即左掌平推,又将他右足托在身外。 却不料林锋一招失手,立时旋腰转胯将身一扭,又借这一推之力猛扫他面门。 “嗯?莫非是钧化术破绽教这厮知晓了?绝不可能!”黑袍客心内虽略生惊诧之意,手上招法却丝毫不乱。 只见这厮左手挡了林锋一记鞭腿,右手轻轻盖在林锋胸膛,只一击便将他送出六七丈远近。 身躯及地,林锋骤将双臂一伸一撑,翻个漂亮筋斗稳稳落地,面色隐隐发白。 适才他右足首击受阻,立时转身再扫黑袍客面门,这一下林锋自觉迅捷无伦,纵上官龙渊那等高手来了,也不见得接得下来。 怎知黑袍客只轻描淡写将手一抬,便挡下了一腿,非但身形不动不摇,反将自己腿上肤肉震得麻痛不已。 那加胸一掌似为相助左手仓促而发,然劲力入体却如置身山洪海啸内一般,周身筋骨肤肉皆传疼痛,便是呼吸吐纳也无比困难,仿有无数巨石压在身上。 林锋自将四海惊涛功运起,以轮回力磨去大半劲力,又以交泰力将黑袍客掌上余劲传入足下土壤之中,胸中闷胀之意这才消退几分。 他缓提一口真气迈步而行,足下泥土忽裂开几道缝隙,一口淤血蓦由口中喷出:“这……这劲力……竟能震散先天真气!” “这不是是十二式钧化术中第二式罢了,我的崩云还不够火候,否则适才一掌足可震断你心脉。”黑袍客音声内似存了七分惋惜,“不过,既你不知崩云,那你决计并非师父老友。受死!”话音未落,自已挥拳猛砸林锋面门。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凶,立时来在面门,但见林锋双膝微曲弓步抬手,紧接见他身躯骤转,左手握紧黑袍客右腕太渊穴,体内滔天、轮回二力齐发,竟将那厮甩出十数丈远近。 他趁黑袍客身形未定,足尖自在地面狠点一记冲上寨门,将襁褓婴孩轻轻抱在怀中,又一纵已送在一人手内:“速走,休要在此徘徊。” 黑袍客单手撑地跳将起来,口中冷笑两声:“哼哼,有些意思!”说话间身形起落已至近前。 林锋见他拳法势大力沉又迅捷无伦,心知倘避此击,身后苗寨汉子与他怀中婴儿断要一命呜呼,当下运起内劲要同黑袍客硬拼一记。 怎料拳距身尚余丈许远近,林锋却觉一阵劲气扑面而来,人已不由自主如叶飞起,待将身后竹楼撞塌,这才堪堪停下。 他心念一动内力流转,将身上断竹碎瓦统统震开,身形方起一半便闻头顶风响猎猎。凝目一望,只见黑袍客飞身而起,身形自在空中连旋三五此,竟以膝直砸取天灵! 他身躯飞速下坠,阵阵劲风山岳也似的劈面压来,林锋口中一声怒喝,右足蓄势而出。 此刻,两人身影仿同与另一时空中的两人重叠,这是宿命中必经的一战,亦是林锋这一世中最后一战的序曲。 足膝交触怦然有声,黑袍客空中使了个鹞子翻身,身形落地时狠狠打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想是教林锋适才一足伤及腿上经络,乃有此状。 反观林锋却面色如常,只适才支撑左足已陷入土中六寸深浅。 “有些意……” 黑袍客冷笑方起,“意”字未及脱口,竟已难觅林锋身形! 待凝目急视,陡然听右耳风声骤起,当下忙横臂一挥口中喝声“滚开”,只听“嘭”得一声闷响,林锋已流星也似的撞入一座竹楼。 尘埃起处,一楼立毁。 适才林锋以回天剑舞极速赶至黑袍客身侧一腿扫出,本欲以此暗算于他,怎料那厮无论反应、速度皆胜些许,是以挥臂一击可后发先至,将林锋击退。 “我很是奇怪,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究竟是如何活到现……” 黑袍客音声骤止,右手颤抖抬起,轻缓拂过面颊,指尖竟沾染上些许殷红。 紧接便见身侧破楼一阵炸裂声响,一时间断竹碎瓦横飞。黑袍客双拳交替轮动,断竹在他丈外之处便教震开。只弹指工夫,忽觉左耳风压阵阵,一阵剧痛又由耳内传来,抬手摁压只觉耳边一片温热黏湿。 “阁下听声辩位的功夫属实高明,只要在下能教你听力受损,取胜不过是迟早之事。” 黑袍客蓦地抬头,只见一团赤影红云也似的迎头落下,他见那红影来得颇快,当下将胸中一口真气提起,忙提右拳猛击,霎时便将红影崩碎。 片片碎布形若蝴蝶又如枫叶飘忽落下,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一阵巨力已由小腹传来,一时间痛感遍及全身,身形已不由自主跌出五七丈远近。 “哈哈哈……这才对!”黑袍客立住身形马步落稳,脚下土壤竟迸出无数龟裂,“镇岳!” 话音落下右拳缓推一记,林锋只觉一阵疾风撞过面颊,影绰拳影直奔面门而来! 他抬臂格挡竟觉臂上肤肉一片麻痛,身形已随劲力退后尺许远近。 抬眼便见黑袍客右拳紧收腰间,左拳已然递出,又是一阵劲风吹来,接踵而至的劲力却较前次强劲数分,此番身形后移已过二尺。 再一拳挥出,林锋双臂在身前一扯,无穷内力豁然而出拦在面前,不料劲力冲来,后移已达五尺之遥。 “内力阻挡不住,莫非要用剑气?”林锋心内念头未绝,劲风已避面门,他左手如钩探出,指尖剑气萦绕,直冲面前缥缈拳影抓去。 劲力过处,竟觉指间皮肉疼痛似裂,霎时间胸口闷痛扩散开来。将口一张,一口黑紫淤血已从中喷出,此次身形退后竟达六尺! 他微一摇头,似在否决适才数次猜测。 黑袍客拳术平淡无奇破绽百出,只是简单冲拳而已,然这冲拳却能将劲力推至五丈开外。寻常拳劲推出愈远力则愈弱,黑袍客劲力却一返常理,更教林锋捉摸不透、满心惊诧。 前时与苏谦对手,林锋虽剑速差他数筹,然仰仗读招却得趋利避害,现下实是读招难有建树之时。 林锋方一摇头,黑袍客又出一拳,劲风扑面林锋忽将上身一扭,左臂微屈手腕一转一带,漩涡、滔天二力内急转,竟将黑袍客劲力带偏。只闻身后木裂之声传来,寨门边柱已教凭空击断。 “破绽!”林锋双目一亮合身而上。 黑袍客见他身形如风而来,双臂猛推两拳同发,一阵劲风霎时来在面前。 怎料林锋身形不驻,只双臂一错进而转腕一拨,便将拳劲拨在身后。闷响传来,两侧泥土迸起四尺有余。 那厮双拳走空,立时藏臂调息运气,一息未过林锋已至近前,一脚点出正踏在黑袍客膻中要穴上,穿石力入体胸中真气为之一散倒退半步。 紧接林锋借力旋身,虎尾连环腿猛蹬,黑袍客小腹、丹田三处吃力再退三步。 身形未稳,林锋赶将上前,身形前倾虎尾连环腿第三击高起,已踏在黑袍客下颚,足底劲力竟将那厮踢得一个筋斗向后跌出。 “月儿动手!” 第110章 苗人寨林锋遇采薇 龙虎山天虚话故事 “月儿动手!” 林锋话音方起,一旁清光闪动由打废墟中冲出,紫衫姑娘手握长剑,眼底神光闪烁,仿若粼粼波光;迅捷身法一如天边紫气;清脆剑鸣直似龙吟,无数碎瓦断竹皆教甩在身后,剑锋直指黑袍客眉心。 正是青莲剑诀后阙十式——太白入月敌可摧! 黑袍客身在空中,见她出剑正欲挥拳,一条白影陡从斜里射出——竟是林锋! 只见他双掌左推隔开黑袍客右手,紧接右腿勾肘左腿蹬腕,身形如弦紧绷,旋即自将身一扭,竟以身为锁将黑袍客锁了个结实。 然他手推足蹬处,正是黑袍客手腕太渊***力流转黑袍客手上劲力真气登时外泄。上官月正仗剑欲刺,忽觉一阵劲风劈面袭来,心内便知劲力断要接踵而至,当下忙将身形一顿,闭月剑立时出鞘。 身躯转动双剑翻卷内劲倾泻,竟在身前绞起一阵狂风,劲力来至与剑锋相触大半滑在两侧。饶是如此,余下劲力也将上官月轻盈身躯推出丈许远近方止。 林锋身形落地,忽见黑袍客右手箕张立在面前,一根箭矢形影缥缈依稀可见,就在眉心尺许之外。 “动一动,我这镇岳之矢便可取他性命!” 上官月闻他言语,一时投鼠忌器不敢动作,却听林锋口中轻轻道声“破”,话音起处,身形骤向左翻。 黑袍客只觉胸前膻中穴一阵微力袭来,身形晃动左手不由一松,只听“噗哧”一声闷响,林锋右肩上竟凭空现出个血洞来,那洞莫约半寸围圆,血涌如注。 林锋虽肩头受矢终难致命,左手连点四次封了伤处血脉,却见黑袍客右手张开遥对,掌心仿悬了一张无形大弓。 旋即见他左手在右手手背后缓钩成爪徐徐拉开,狂涌内力如潮扑面,一根缥缈箭矢竟已凝成。 幸得适才林锋虎尾连环腿将穿石力内劲注入黑袍客体内,否则第一发镇岳之矢便可从容取走林锋性命。自他得入宗师阶位以来,心内初次生出惧怖之心来。 林锋自问赤手空拳决计接不下镇岳之矢,他依赖剑法已有十年,读招这等能惊天技法,更教他十年未尝一败。 然这黑袍客拳术属实霸道非常,走得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纵发招破绽百出,却胜在万分刚猛霸道,教林锋寻不到半点攻其要害之机,一时竟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就在三人全神贯注窥敌破绽之时,忽听黑袍客身后一人高呼:“林兄!接剑!” “接”字方起,黑袍客立时旋身转胯,左手一放,镇岳之矢带着阵阵风响破空而去。瞧它所去方向,一只方匣正朝林锋飞来——似是林锋与上官月二人在破庙中所见“板材”。 镇岳之矢过处“板材”片片崩碎,一根木条已教林锋握在了手中。 那木条长不足五尺,略带弯曲入手极重,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分量,林锋手握之处竟有些许温热。 黑袍客见他身形落地,立时左手一拉镇岳之矢仓促射出,林锋登即反身挥臂,霎时间木屑横飞四散开来,手中那物竟是一口同体黑红的怪剑。 那剑四尺三寸长短,二寸四分宽窄。说它似剑,锋却不直;说它似刀,柄却不弯,最为怪异之处要属它的一面锋刃,乃只可伤己不可伤人的逆刃。 林锋接下长剑,立时便直向黑袍客杀去,身形方一动作,便见黑袍客一拳擂出。 只见他手腕微转,长剑一带一甩,漩涡、轮回、滔天三力齐发,竟将黑袍客推来劲力反推回去,正是落英剑法中移花接木之法。 黑袍客只觉劲风劈面,立时又发一拳,劲力相触自己竟教林锋推回劲力冲个趔趄。 他顺势退步,右手一张左手正要后拉,林锋竟已来在面前:“在下岂能教你发矢?” 说话间长剑点动两下,正中黑袍客孔最、太渊二穴,真气登即散乱难聚。 旋即林锋身形一转,手中长剑顺势猛挥,黑袍客只觉肋下章门穴巨力袭来,身子已不由自主跌出丈许,倘非他内功深厚,只这一剑便可断他三根肋骨。 那厮正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忽闻头顶风声骤起。抬眼往时,只见林锋举剑过顶迎头猛斩。 黑袍客忙将真气运至双臂,方欲格挡忽见上官月来在眼前,手中剑鞘一横,旋即双手一卷向下一压,双足顺势一蹬竟将他双手锁在胸前动弹不得。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林锋一剑斩下,正中黑袍客头顶百会要穴,紧接又觉胸前力来,原是上官月双足猛蹬带剑而退,身子在空中轻盈一旋稳稳落地。 黑袍客踉跄起身,头顶鲜血横流满面染血,说不上的狰狞骇人。 他以指沾血送入口中,口中笑狂笑一阵:“有些利害,今日权陪你们玩到此处,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走,几度起落不见了踪影。 上官月见他逃遁正要提剑追赶,却教林锋阻了身形:“月儿,穷寇莫追。此人武功怪异不知师承何方,倘贸然赶他,只怕生出甚么变数;二来他说一惯住在真源山思过崖底,那厢乃无忧派禁地,终年无人。大抵问询我师父,他也难说个分明。” 上官月接口道:“龙虎山一脉历史久远,又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锋哥不妨前去见见天虚道长,无忧派往事或许可知。” 林锋点头道:“是该如此……” “林兄,借一步说话。” 林锋转目一望,原是吴星痕上前。 二人一前一后来在寨南破庙就地坐下,神像下“板材”已不见踪影。 林锋摇头苦笑:“在下昨日回寨时便到过此庙,属实不曾想到宝剑竟藏在这庙中。” 吴星痕却置若罔闻:“林兄可愿作吴家最后的守剑之人?” “实不相瞒,在下此程前来正有此意,只怕唐突无礼,一时不曾提及此事,还望吴兄见谅。” 吴星痕将手一摆微微一笑:“林兄,这采薇剑乃家父生前所铸最后一剑,因家父一生铸剑,平添杀孽业果无数,方有采薇剑仿效东洲剑式刃背逆施而成,乃天下仅此一口的逆刃之剑。此剑以天外陨铁锻造而成,是故能冬夏恒温,不惧雨打风吹、斧剁火炼。” “天外陨铁?”林锋微微一怔——原来江湖传言,吴星霜最后一剑乃天外陨铁所铸并非虚言。 “正是。天外陨铁不比寻常金铁,实在万分难得。倘刀剑钢材内,有幸能得一钱来重掺入其中,出炉后断是神兵利器。采薇剑通体皆由天外陨铁所铸,虽较寻常刀剑重了十倍不止,却是天下无物可断的绝世神兵。” “一来是林兄震慑爪哇群匪,又仗义解救小儿性命,吴某身无长物只好将采薇剑双手奉上,聊表寸心;二来家父临终时吩咐小弟,势必要替采薇剑寻个好归宿。林兄既昨日已至此庙,多是与采薇剑有莫大的缘分……” “吴兄此言差矣,昨日在下只将那剑匣认作了好板材呐!” “家父将真剑匣外包了一层板材,又在板材外涂了墨油,漏出些许破绽,实是化真为假于前,再作假为真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常人见了匣上破绽,多要以为是一块或是两块板材,自然不屑一顾,这才教采薇剑留存至今。” “在下便教这障眼法骗过了,哈哈……” 吴星痕忽得站起来,面上神色极是严肃:“林锋,我且问你,你可愿作我吴家最后一位守剑之人?” “求之不得!” 其后四日,林锋助哈鲁哥寨寨民修整寨门重建竹楼,第五日清晨与上官月向吴星痕等人辞行,寨中苗人相送十余里方回。 林锋道:“月儿,你先回龙熠堡告知上官叔父我已得剑,你我在陨岩城邀月楼见面,同上真源山。” 上官月点头应允,自回龙熠堡告知上官龙渊不提。 却说林锋别了上官月,施展轻功一路风餐露宿,不过数日功夫便来在龙虎山脚下,待在解剑池边放下采薇剑,面见天虚道长诉说来意,老道长知他成了采薇剑守剑之人,也甚替他欢喜,一面相贺一面引他入了静室。 二人自在蒲团上盘膝落座,老道长才道:“贵派颇有来历,这其中故事,需得从三百年前的一位杀神说起。” 林锋恭敬道:“晚辈愿闻其详。” “如今正道武林凋敝,圣阶高手鲜有耳闻,乾坤魔教更胜当年与云霄派分庭抗礼之时,皆因三百年前这场祸乱而起。那杀神滥杀无辜连灭十族,一时间武林世家人人自危,然那杀神多行不义,终究引得众怒,竟为正邪两道六位圣阶高手联手围剿。” “那时出手六圣有飞天剑派林辉、天龙寺镇海大师、乾坤教教主厉无争、五毒教教主蓝归彦、荀家堡堡主荀遇春连同敝派第七十四代祖师玄钰真人,这六位前辈皆是当时独当一面的高手,众人皆当那杀神必死无疑,谁知他却能以圣阶残境连毙六位高手!” “这一场武林浩劫,皆由铸剑段家而始……” 第111章 龙虎山天虚道秘辛 沉沙谷林锋访故人 “铸剑段家?” “正是。段氏一脉世代以冶铸为生,锻造处无数神兵利器,万金求兵者屡见不鲜,不惜一世为奴只求一剑者,亦非少数。江湖各大门派皆仰仗段家出力。倘段家有意,号令外门高手颠覆一门,只如探囊取物也似的容易。如此势力却教那杀神一夜覆灭!” 听天虚道长如此说,林锋心内不由一惊,段家势力如此之大,如若出世,断是号令江湖莫敢不从的中原巨擘,然这庞然大物却因一人一夜覆灭……他丝毫不敢想象这人的武功究竟高深至何等境界,单只这份胆色林锋便自问拍马难及。 他自觉当年为恶时,亦属杀人如麻之列,然一族上下鸡犬不留这等凶绝之事,却从未有过。相较之下此人连屠十族,当真是中原百年难有的凶狠之人。 林锋默然良久,这才开口问道:“敢问前辈,那杀神与段家可有积怨?” “那杀神无人知其来历师承,似是凭空出现一般,段家一向醉心冶铸,族内门人弟子几乎从不在江湖中走动,何来积怨仇恨?那杀神灭屠段家只为夺剑。” “当年段家圣子以天外陨铁锻出一剑一尺,凡持此二物者,无不走火入魔心智不清,故教段家人视作魔物,要同一对废刀一并葬入海底剑冢,谁知杀神突闯葬仪,杀尽在场众人,夺走剑、尺扬长而去。那对废刀却因段氏一脉血液浸泡,成了两口邪刀,后为乾坤魔教所得,这便是魔教镇教神兵——日月乾坤刀的来历。” 日月乾坤刀乃乾坤魔教历任教主兵刃,亦是乾坤魔教刑堂至高刑法——血刑刑具。刺入人体,坤刀吸血乾刀注血全由教主心意,乃江湖最为残酷刑法,哪怕石人生受,也绝熬不过半盏茶的时辰。 此等凶恶之物,在当年的段家看来竟只是一对废刀。 “当初段家圣子闭关两年,以天外陨铁铸剑,两年闭关期满,圣子已作枯骨。其时段家大长老伸手取剑,不料剑、尺入手立时心智错乱走火入魔,连杀了段家十七位外门高手力竭而死,后凡持此剑尺者无一幸免,这才教段家视为魔物,要送入海底剑冢。” “适才前辈说,杀神连灭十族,此后九族又是何方神圣,竟能与铸剑段家齐名?” “非也,非也。当年杀神先屠中原火玉九族,夺走镇族火玉,因火玉九族从不出世,故杀神灭了段家后才为人所知,武林各派因其触及利益,这才有了后来正邪黑白各道联手除魔之事。” “前辈,火玉又是何物?” “相传太古之时神魔交战,混沌大神与火魔同归于尽,火魔残存命火教诸神一分为九藏于玉中,命人界九族看管。这一段故事大抵只是火玉九族杜撰,然玉中存火倒是确有其事。” “杀神斗杀六圣带伤离去,临行留言‘圣阶之力,非在于此’,此后七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待江湖众人皆当他因伤陨殁时,无忧派横空出世,邀江湖各大门派参加开山大典,山门所在正是当年六圣斗杀神的所在——真源山,掌门人则是当年的杀神。” 林锋喃喃道:“初代祖师——霁酒……” “不错。江湖各派一惯对无忧派讳莫如深亦从此而来,贵派初代祖师虽于三十年后谢世,然江湖各派掌门皆告诫弟子,不可同无忧派门人发生争执,正是杀神凶威遗存。他那一身诡异武功不知师从何方神圣,举手投足间劲力激荡声势浩大,十丈之外击人摄物易如反掌仿若神明,武林诸派只怕他将那武功流传下来,是故不敢与无忧派有何积怨。林大侠缘何问起此事?” 林锋略做迟疑:“晚辈前些时日往哈鲁哥寨取剑,遇到一人,他武功诡异不知门派师承,却自称在无忧派禁地生活许久,晚辈自思或有高人隐居禁地之中,故发此问。莫非……” “多是不可。”天虚道长拂须道,“人之在世寿元不过数十年,似老道这般痴长九十四岁已鲜有耳闻,倘得证圣阶也终是肉体凡胎,最多可活一百四五十载,除非羽化飞升位列仙班,否则,哪有可活三百岁而不死者?” 稍一顿,又听天虚道长道:“正道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些时日,林大侠不妨在龙虎山小住几日,再同了情师侄一道前往参会。” 林锋见老道长盛情相邀,当下便应允下来。一来他新得了采薇剑,需耗些时日相适其重;二来也实在太累,认真想想,一晃七八年来似不曾好好歇过几日。 他与天虚道长一同走出静室,望着面前广场上阴阳双鱼图,无数龙虎山门人就在广场中拆招演练,云霞中不时传来几阵鹤唳,间或钻出一只白鹤,林锋看着那一派仙家盛景,心内蓦对刀光剑影的纷乱江湖生出浓浓厌恶来。 然江湖就是如此,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推着他一路前行,欲停不得、欲退不得。 而各派亲如一家再无正邪门户之见、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念头,也在心头升腾而起。 林锋怔往着遥远天际,目光似已贯穿时间,仿见几多年后诸派豪杰席地而坐痛饮对酌、纵情高歌,他与上官月归隐山林相伴终老无限温情,霎时诸多幻象尽去,一时间心无外物灵台空明。 不知过了多久,林锋才转过神来,天虚道长正笑吟吟的站在身侧,当下忙施礼道:“晚辈一时失神,万望前辈恕罪。” 天虚道长拂须笑道:“痴儿,林大侠能入天人合一之境,乃有道心之士,来日内力圆满,鼻祖境界指日可待矣。” “前辈说笑。晚辈天资驽钝至今尚在宗师阶位徘徊,鼻祖境界实是遥遥无期。” “哈哈,老道三十七岁才有宗师境界修为,现今还不是与相忘道友一般,成就了鼻祖境界?林大侠未及而立之年,如何能说天资驽钝?”顿了顿,天虚道长又发感叹,“话头扯回来,贵派初代霁祖师当真是世间千载难有的练武奇才,武学天赋可称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年方三七之数,便有圣阶残境修为,纵云霄派如日中天时,也未尝听闻有过如此天纵之才,只可惜误入歧路。幸得后来返璞归真重归正道,实乃武林之大幸。只是那一门玄妙武功最终落得失传下场,却又可惜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一月光阴转瞬即逝。这一月来,林锋常与天虚道长为伴,听老道长煮茶论道谈天说地、讲武林旧事江湖闲趣,余下时光或同龙虎山弟子接班练剑拆招;或随了情道长游赏龙虎山仙家景致,倒也无忧无虑甚是快活。 这天他与了情道长、龙虎山“慧”字辈几位弟子打点了行囊,向天虚道长辞行,骑快马往真源山赶赴武林大会。 一行人星夜兼程,不一日已到了沉沙谷外,林锋道:“道长恕罪,此间有位前辈于晚辈有恩,今距武林大会尚有时日,晚辈欲入谷探望探望。” 了情笑道:“林大侠当真重情重义,不负‘小孟尝’三字,大侠自去,贫道率门人自在谷外等候便是。” 林锋抱拳称谢,旋即下马步行入谷,只见谷中碧草枯萎萧瑟,全无当年生机盎然景致。 他循着记忆找到当初山洞,只见内中蛛网盘踞全然不似当年整洁,谷中老叟也不知去向。 他静立片刻,徐徐推出几掌,以凌厉掌风将洞中蛛网吹净,旋即恭恭敬敬,向当年老叟坐卧之处拜了三拜,这才转身离去。 行至洞口,忽见一旁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他抬眼看去:“孽徒不除,武林难安。” 细细观瞧感应,那八个端正楷书竟是以指代笔、剑气为墨一气呵成,林锋虽不知老人弟子究竟是何许人也,若单凭他一手绝妙剑法与精深内功揣测,那弟子也断属剑术超群内功深厚之辈。 兼老叟“孽徒不除,武林难安”,想那弟子多是明珠暗投堕了邪道。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放眼武林,邪道之人多是用刀,亦或奇门兵器,用剑的高手实在少之又少 思来想去却也没个头绪,终转身出谷上马北去。 一行人朝行暮宿自不消累述,这一日已来在陨岩城外,了情道:“我等出家人,不便在熙攘城中抛头露面,只于此间太乙观中借宿便是,林大侠自去。” 林锋原想邀了情等人到城内客栈居住,然见他一众不愿入城,只得作罢。 他牵马入城来在一座酒楼前,那副极熟楹联依旧挂在门首,左首上联道:“聚四双佳宾作楼上八仙对酒当歌。”右首下联道:“会三对挚友成林中七贤举杯邀月。” 正是城中最大的酒楼——邀月楼。 林锋看着那华贵楼阁,不由心中感慨万千,上次与上官月在陨岩城中饮食将歇,也不曾来此,掐指算来,怕已有七年光景不曾入此。 他信步入楼只见楼中陈设依旧,众小二肩上手巾雪白往来穿梭、忙碌非常,只是如今入门只余自己一人,再听不到师弟妹们相互玩笑。 掌柜原本自在柜台中温酒算账,见林锋入内拱手笑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你……你莫不是林爷?” 林锋冲他拱拱手勉强笑道:“邱掌柜,数载不见,别来无恙。” 邱掌柜口中应道:“是了是了,是有好些年未见了,有几位客人已在店里等了林爷数日了。当年林爷师兄妹常去的邀月阁,东家还嘱咐小老儿给林爷留着呢。” “谢过邱掌柜,也劳烦邱掌柜代在下谢过姚大哥。” “林爷客气,您是东家的好友,小老儿也是听东家吩咐,这声谢可担不起,林爷楼上请。” 林锋又冲邱掌柜抱抱拳,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方拐过一个弯,忽听一悦耳女声道:“错了错了,还有大师兄未到呢!” 他足尖点地身形立时来在门前,推门入内只见钱瑶、陈志、李胜、赵卓、四人好端端的依次坐在桌边,张璐在面北座位上对她三位师兄道:“我说甚么来着?爹爹与大师兄决计是最后才到!娘亲这个月给你们的小用钱皆要给我!哈哈!大师兄!你快来我这边坐!” 林锋见她几人容貌,一时间热泪盈眶,口中不住道:“师娘、师弟、小师妹,我……我想你们——想得好苦!” “哪来的师娘?哪个是你师弟师妹?” 第112章 邀月阁周舒试剑法 真源山林锋见蹊跷 面前张璐忽道:“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哪个是你师娘?哪个又是你的师弟师妹?” 林锋骤然惊觉,面前钱瑶几人霎时无踪,桌边却也坐着两女三男,却一个也不认得。 “小师妹!你在家中日日吵闹,要见斗杀了玄冥教十殿阎君的林大侠,如今他就在眼前,你怎就敢如此无礼?林大侠,这位乃业师娘,小弟铁叉门余骢,久仰!” 林锋先冲余骢师娘与他师弟妹抱抱拳,这才道:“小可一时失神,得罪诸位了。” 却听那姑娘道:“我常听爹爹娘亲说,玄冥教十殿阎君个个生得膀大腰圆、奇形怪状,他同爹爹相较可瘦弱的多,如何斗得过玄冥教的十殿阎君?二师兄你可休要打谎唬我!” 余骢正要开口,便听身后一粗犷音声道:“咱们铁叉门只是外门功夫,练得久了自然身躯宽厚,林大侠早年师从无忧派张掌门,他涤心功乃无忧派享誉武林的精妙内功,纵身躯瘦弱,一身劲力只怕还在爹爹之上!再者说来,林大侠剑术精绝神妙无双,你随你娘学剑十数载一向自负,如今林大侠也在,不妨向他讨教几招,也好教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说话间,门外已转入两条魁梧汉子,为首汉抱拳道:“老夫铁叉门掌门周德,久仰。” 林锋忙还礼道:“不敢,晚辈见过周前辈。” 适才言语那姑娘已绰剑在手跃跃欲试:“林大侠,人人说你剑术精绝、妙到巅毫,不过红口白牙全无凭证,咱们两个比过我才心服口服。” 周夫人在旁道:“舒儿,且不说林大侠身有要事,以他武功,纵弃剑使箸也可胜你的。” 周舒不悦噘嘴:“爹爹说我剑法不精却也罢了,怎地娘亲也来灭我的威风?我偏要同林大侠分个高低!林大侠,请!” 周德眉峰一皱:“舒儿无礼!” “既令千金有此兴致,在下倘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林锋见她如此说话,心内不由想到当年自己年幼无知,要同丹霞派李掌门对手拆招之事来,当下抬手拾箸道:“在下便同小姐拆解几招,请。” 周舒见林锋气定神闲又以箸代剑,心中只道他轻视自己,一时间心内不爽,抬手一剑便向他左肩刺去。 手臂方动,林锋已瞧出她招式中的两个破绽来。只见他左手微一动,箸尖已将长剑点偏,再一动人已来在周舒身前二尺之处,手中竹筷正压在她腕上。 周舒见长剑受制,左手剑指立时向他胸腹膻中穴点去,林锋见她左肩微耸,自已知她动作。 当下右手一抬,屈指在她小臂尺泽穴上轻轻一弹,臂上劲力登时散去:“姑娘,你可认输?” 那姑娘面上一红:“不算不算,你轻功远胜于我,我尚不曾反应,你便到了近前,此番你脚下不准动作,我们再来比过!” “好,我们三局两胜,此次便算平手,如何?” 周舒以轻功辩解,周德与夫人如何不晓?倘林锋手中非箸,首招便可去了女儿右腕,只需再挺剑直刺一招,便是周舒香消玉殒的结果,何须后面两招? 现下林锋自愿三局两胜,已占了个以德服人,他倘再出言劝说,未免有些护短之嫌,只好教周舒再同林锋拆招。 周舒仗剑打量林锋,心内暗自盘算:“适才我刺他左肩,倘现下再出老招,未免教他笑我学艺不精。如今他双腿不能动作,我佯攻他下腹,再借机攻他双腿,倘他一动自然落败。” 她心内拿定主意一剑点出,剑尖微颤已罩定林锋小腹五处大穴,只待他提箸格挡,便要刺他双腿。 谁知长剑方点出一半,竹筷却由剑下刁钻之处钻出,箸尖托着剑脊一路越过林锋肩头方才停下:“这次当是在下胜了罢?” 周舒闻言低头一望,只见林锋左臂屈在身前手中竹筷正指着自己咽喉。 她道:“这次比试乃你内力胜我,自然不服。最后一场你依旧足下不得有动作,也不许动用内力,我与我娘一同与你拆招!” 林锋心内盘算:“我此次只将这小姑娘点退,再卖个破绽与她娘,如此一来落个平手,也算是给了铁叉门面子。” 他拿定主意,当下应道:“好,不过这次比试,在下需得拔剑了。” 周舒道:“这是自然,比剑比剑双方需得用剑才是。” 周夫人在一旁见他二人拆解了数招,早知自己剑术造诣远不及林锋,见女儿兴致勃勃却也不好推辞,只好看向林锋,只盼他出言回拒。怎料林锋却一口答应下来,心内暗道:“今日纵将一身本事尽数使将出来,也不能堕了铁叉门的面子。” 林锋绰剑在手剑尖下垂而握,旋即微微一笑躬身施礼:“周夫人,请。” 周夫人站起身来,亦持剑还礼:“林大侠手下留情,请。” 她“请”字尚才出口,一旁周舒已抬剑刺出,只这一瞬之内便刺出六剑。 这一招本是周夫人的成名绝技——剑落七星,只是周舒火候未到,一次只能刺出六剑。 林锋见她出招颇有声势却也不慌,只将右掌在剑柄上一搭,左臂一晃,已将周舒长剑隔开,旋即手腕一翻锁了长剑,采薇剑剑脊已贴在周舒指上。 紧接见他微一曲臂,口中轻喝:“撤剑。”那口长剑已教采薇剑顶着剑格拉了出来。 他手指微动正手握了剑柄,微阖双眼蓦张,一阵杀机凌然而出,长剑随之点动,直奔周舒眉心而去。 周舒长剑遭夺心内不由一慌,陡见他一剑刺出,势如长虹迅捷无伦,急偏头避闪双手立时如叉点出,狠狠戳在林锋肋下。 林锋只怕自己反震力道将她震坏,忙将内力一收旋即微微放出,只将周舒轻轻推出数尺远近作罢。 她身形方退,周夫人长剑点出七朵寒星已近身前,林锋余光瞥见,已知了剑落七星中的三处破绽。旋即左臂微动采薇剑平递一招,正点在七朵剑花正中剑格上。 霎时间寒星尽敛,周夫人忽觉手上一阵巨力袭来,臂上一阵酸麻浑然无力,手臂竟因劲力所引收剑入鞘。 凝目望去,却见林锋亦收剑入鞘略退了半步:“适才若非周夫人相助,只怕小可已伤了令爱,在下甘拜下风。” 周夫人蕙质兰心,已知他话中意味,当下施礼道:“林大侠承让,还请受我一拜。” 林锋忙侧身避开:“周夫人这是何故?折煞晚辈了。” 周夫人道:“甚么折煞不折煞?林大侠送了小女一场大造化,这一礼自然受得。” 周舒在旁面色惨白:“哪有甚么造化?林大侠又未曾传我剑法,适才若非我闪避及时,此时哪还有我说话的份!”想来是教林锋适才那一剑所慑,心存余悸。 听她如此言语,铁叉门一众人等已齐捧腹,林锋亦发轻笑:“在下失了分寸,姑娘恕罪。” 周德笑道:“痴儿,痴儿。你在二流境界徘徊许久,倘非林大侠适才那一剑教你明悟生死一瞬之理,只怕此生难入一流境界,此后宗师、鼻祖更是痴人说梦。如今只待你内力圆满,一流境界指日可待,岂非造化?” 林锋与他几人又谈片刻起身告辞,自去邀月阁与上官月等人汇合。待将龙虎山问询天虚道长之事细说一遍,这才问道:“今次只我们几个参会?” 龙祈然道:“堡主此次为壮我龙熠堡声势,特派一百影卫相随,我只教他们在北门外住下,免得惊扰黎民。” 几人用过饭,又在邀月楼盘桓数日,待武林大会当日方徐徐上山。 真源山距陨岩城不过二十里远近,众人方行数里便见道旁高高低低立着二十余条大汉。 那一众皆白衣黑裤,腰上系着青黄绣枝缎带,眉宇间满是凌厉神色,眼底神光炯炯,断是内家功夫的高手。其中一个见龙熠堡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开口问道:“阁下等人何许人也?” 龙祈然朗声道:“我等乃龙熠堡弟子,应贵派张掌门之邀,特来参会的。” “在下乃无忧派当值弟子,奉掌门之命相候已久了!山上请。”言罢让开山径,摆手放行。 林锋压低了音声:“龙兄,这群人在下一个也不认得,决计不是无忧派弟子,稍待上山寻个僻静的所在,教影卫在山中相侯,如有变故再来相助。” 龙祈然亦压低音声:“是了,不认得自己大师兄的师弟,龙某尚是头一次见。” 一行人暗作安排,沿山径而上不过二三里,一百影卫已尽数散在山间。 再行二三里,又见一群白衣黑裤大汉,这一众半数系大红火纹腰带,半数系月白风纹腰带,少说也有四五十口,为首那人言语傲慢:“诸位缘石径直上凌云峰,莫要四下乱走,倘有走失,恕与敝派无关。” 林锋撇他一眼,口中冷冷道:“承蒙提醒,论真源山山径,在下可教阁下熟得多。”言罢率众径往无忧派山门走去。 又行一阵,只见山门前十几条腰系玄色波纹腰带大汉正用力擦洗门前石板,为首那人见林锋一行人来近,将手中微微泛红的抹布往水桶中一丢,口中桀骜道:“业师已在凌云峰等候许久,诸位随我来。” 林锋道:“此去有一古槐,过槐树北上十七里三岔路口西行乃思过崖,东去为正气堂,当中东北小径一路而上便是凌云峰,在下虽许久不来,却还认得道路。” 寥寥数语直说得那群大汉面面相觑,只好让路放行。 一旁曹震窃笑:“少堡主在真源山玩耍时,只怕他们还未曾入门呢!” 秦玉颜摇头道:“震儿,这么大的人,怎地还如幼时一般口无遮拦?莫非还要秦姨如当年那般罚你?” 曹震闻言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言语。 过了古槐再行十七里,果见一三岔路口,他一行人直奔东北小径,不过片刻功夫便上了凌云峰。只见一群腰缠明黄麒麟带的汉子众星捧月也似的拥着一个青衫书生正在面前不远处。 正是无忧派掌门人——无影手张博钊! 再看张博钊身侧黑袍客面容冷酷,林锋见之心内大惊,身躯随之微微一颤——“竟然是他?!” 第113章 真源山林锋见师尊 凌云峰祈然斗掌门 林锋瞧见那人面容身躯微微一颤,赫是前时于哈鲁哥寨内交手的黑袍客。 只在他失神的一瞬,张博钊已来在近前。林锋见他容颜憔悴两鬓微霜,全不似当年精神焕发,心内只当他因发妻爱女谢世心灰意冷。 自己虽一惯唤他师父,然则授业之恩哪比得上廿余年来抚育之情?念及幼时他教自己学剑,一招一式无不耐心指点,说不上的和蔼温馨,一时心内百感交集,嘴唇几度开合终艰难轻唤:“师……师父……弟子……” 张博钊和蔼一笑:“锋儿,事到如今,‘弟子’二字确是不必再提了。现下你贵为龙熠堡少主,这声师父——张某实也担不起了。倘你还念着昔年无忧派授业之情,武林大会之后便就……便就……” 他微微皱眉,似是斟酌措辞。 林锋自教张博钊逐出无忧派门墙以来,何尝见他如此和颜悦色同自己说话,古语曾道:父子无隔夜之仇,他在心中只当张博钊如父亲一般。 现下张博钊如此言语,只当师父心内已知过往种种皆是误会,当下道:“师……您老人家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弟子……” 他见张博钊摇头,立时改口,“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张博钊目光在龙熠堡众人面上微微一扫,自抚须轻笑:“哪里有甚么吩咐,你今后也是一派尊长,正邪之辨自当分明,当初你无论黑白正邪皆与他兄弟相称,已犯了武林大忌,我虽视你如己出,却也不可徇私舞弊,否则武林正气何存?” 林锋听他口中“视你如己出”五字,两行清泪不由潺潺流下,口中哽咽道:“师父,弟子昔年罪业深重、愚钝懵懂,教我派逐出门墙也属咎由自取,只是弟子不孝,难报师父师娘养育之恩……” 张博钊轻拍他肩头两下:“锋儿,我已说过,师父、弟子这事是万万提不得的。如今我整合武林诸派,乃愿武林上下一心,早日扫除敌患以正天纲,届时武林诸派亲如一家,再无门户之见、正邪之争,岂不快哉?” 未待林锋开口,便听身后一人道:“林兄弟,哥哥身在陨岩城却还是来在你后面了!承蒙你说服苗人,教哥哥不至血本无归,多谢多谢!” 他循声一望,只见个褚袍汉子带着十三四个家人装束者,挑着一口红木大箱一路走来,身旁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她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眉眼与那汉子甚是相似,身上穿套淡绿锦袍,在那汉子身侧蹦蹦跳跳,极显活泼。 林锋见他忙抱拳道:“小弟见过姚大哥。” 原这男子正是武财神——姚破虏。 “张掌门,久仰!”姚破虏冲张博钊一抱拳,旋即信手一挥,“带上来!” 那群家人卸下木箱,将箱盖一掀,只见内中整整齐齐列着四十口宝刀。 姚破虏道:“我知张掌门邀武林群雄召开武林大会,特由苗疆购置好刀四十口,赠与各位英雄好汉,聊表寸心。” 张博钊道:“财神费心了,在下权代诸多同道谢过财神高义。”言罢躬身便拜。 姚破虏双手托着张博钊手肘扶他起身:“不敢不敢,姚某早便退隐江湖,如今不过一介行商,怎敢受张掌门如此大礼?” 张博钊道:“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姚贤弟走南闯北携奇物而售,乃顺天之举,岂能平凡论之?” 他二人客套几句的工夫,已有不少门派掌门及弟子走上峰来。 林锋目光微一扫,撇开龙虎山几位道长、天龙寺数位高僧,尚有五岳派刘掌门身后站着三杰与五七个弟子;丹霞派李掌门身后依旧是七秀;昆仑派柯掌门身后三五个弟子是当初到玄冥教援手的,虽不知姓名却是面熟。这几派之后隐约可见荀家堡、铁叉门、南海灵玄派,再添龙熠堡众人,莫约也有百十来人。 张博钊冲着四下众人抱拳,朗声道:“承蒙诸位同道赏光,临驾荒山共商大事,一者乾坤教蠢蠢欲动,其意无非入主中原,这是路人皆知的;二者鄙人观中原各派素有摩擦,英雄豪杰、门内好手殁于仇杀殴斗者不可胜数。究其缘由,不过‘门户之见’区区四字,如此四字散若云烟、我等上下一心,胜算断可平添几成。” 林锋心内暗想:“师父素来嫉恶如仇,今日缘何不似往日那般,说乾坤魔教狼子野心,欲图中原?” 五岳派掌门刘廷峰道:“张掌门言之甚是,不过,整合武林诸派无异登天。莫非贵派打算再作云霄派号令江湖么?” 镇山太保此言一出,引得各派人士纷纷交头接耳。 张博钊微微一笑:“刘兄言之差矣,云霄派以力服人威慑江湖,虽可速成却不能久;古人云:欲速则不达,我等如今以理服人,虽缓了些,却使天下诸派齐归一门之内,人人皆为同胞手足,流血纷争少说也可去了九成九,岂不美哉?” 无影手这番话甚是悲悯,便是天龙寺相空大师也双手合十:“张施主宅心仁厚,实乃我辈楷模。善哉,善哉。” 张博钊施礼道:“鄙人愚见,大师见笑了。” 刘廷峰却道:“若依张掌门之见,缓缓施行,需得到何年何月才整合得了各派?况各派武功路数不同,断要争个上下高低,届时门中刀兵四起、同袍相残,纵是整合了各派又能如何?平白费了天下英雄的一腔热血。” 张博钊抚须轻笑:“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人心如在一处,纵武功路数不同又有何妨?只将各派秘籍同归一处,各取所需不就是了?我等竭力而为,纵有生之年不见各派归一,却也为日后成功奠下基石,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腔热血焉能白费?” 了情道长道:“二位施主莫再争辩,魔教进犯在即,我等若不先解此燃眉之急,反议诸派合并,岂非本末倒置?” 张博钊躬身施礼道:“前辈教训的是。” 天虚道长在武林中的辈分,较之相忘大师还长着一辈,深得各派武林人士敬重,是以了情虽是他师侄,却与相忘大师同辈,更长着张博钊等人一辈,兼龙虎山乃正道武林之中流砥柱,是故他一出言,张博钊也需给他面子。 当下便听张博钊道:“武林人,武林事,当以武林法相论,如今我等择选武林盟主,当由武功、谋略、声望皆出类拔萃者担任才是。”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目光皆汇在龙虎山与天龙寺两方上,无论天虚道长亦或相忘大师,皆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何况二位前辈乃当世绝顶高手,倘由此二人之一担任盟主主持大局,各派自无异议。 相空道:“方丈师兄一心参禅,武林盟主还请天虚前辈担任为妙。” 了情在旁道:“掌教师伯心内所念与相忘道友无二,武林盟主一事,还望张掌门莫再提及。” 一旁刘廷峰见他二人相辞,忙道:“天虚道长、相忘大师只念清修无心盟主之位,不知——龙熠堡上官堡主有何示下?” 寥寥卅余字,又将一众豪杰目光引在龙熠堡众人身上。林锋整衣上前一步:“小可末学晚辈,不敢多言,全凭几位前辈做主,倘要比武夺魁,龙熠堡自然奉陪到底,万不敢扫了各位英雄的兴致。” “哈哈,林贤侄果然英雄少年,刘某先来领教高招!”言罢由打胡友杰怀中刀鞘内抽出钢刀,身形一纵到了场中。 胡友杰当初三派大比上教林锋一剑割伤面颊,后又在九嶷山教影卫折断四肢,虽有五岳派疗伤奇药,现今武功比之昔日也大有不及,故刘廷峰只命他做了捧刀的弟子,不再委以重任。 林锋正欲抽剑行礼,却教龙祈然阻下:“少堡主,交给我。” 林锋知他右眼教刘廷峰一鞭打瞎,心内憋着口怨气,如今无论武术内功皆远胜昔日,只想借机将这口怨气吐出,当下应道:“龙兄千万留心。” 龙祈然将紫授袍一褪递在曹震手中:“少堡主放心,祈然自有分寸。”也未见他双足如何动作,人已飘然而起落在刘廷峰面前,仿是教山风送入了场中也似。 上官月见他轻功,口中不由叹道:“龙大哥冯虚御风术竟已到了此等境界!” “真源山一向清洁,怎会有股子腥味?”林锋嗅得风中异味,虽心内颇有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冯虚御风术?” 了情道:“早闻龙熠堡冯虚御风术轻功独步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上官月轻声解释:“冯虚御风术乃林伯伯独门轻功,相传若练到高深境界,足可御风而行,日过五百里远近,龙大哥此时大抵还不曾摸到门槛哩!”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刘廷峰已攻出九招,灼灼刀光一如半空疾电耀人二目,林锋观他刀术凌厉非常霸道无伦,较五岳三杰简直强过千倍万倍。 龙祈然只取守势,瞬息间便将九招破尽,反将刘廷峰逼退三步。 “龙管家好手段!” “哼,我已尊老让你九招,此后恕不相让。” “哈哈,当真仁至义尽!不愧是废我爱徒四肢的龙管家!” “怎么?只许你刘掌门图一时之快,不许我龙祈然报仇雪恨不成?” 说话间二人又拆解五十余招,刘廷峰面前厚重刀光内,蓦冲入一条手臂,只在瞬息间刀光尽敛,龙祈然右手已捏紧了刀背。他左掌轻推,将刘廷峰送出丈许,旋即立时施礼:“刘掌门,承让。” 龙祈然这一场看似赢得轻松写意,实则凶险万分几乎耗尽了心神,稍有不慎便是右臂教钢刀绞碎的下场,乃非眼疾手快兼胆识过人者所不能之举。 “龙管家好身手,承蒙赐教。”刘廷峰深施一礼,“当年之事乃刘某妒忌龙熠堡势大,给龙管家赔不是了。” 张博钊见两人各回本阵,目光转向丹霞派:“龙熠堡已胜一阵,不知各位同道有何见地?” 李掌门瞧他目光扫来,如何不知是借着询问旁人试探自己?当下道:“敝派一门上下皆是女流,行事难免优柔,只怕大事难定,全仗张掌门定夺。” 张博钊沉吟一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尹兄何不试试龙熠堡的高招?” 黑袍客走入场中:“好。林锋,上次交手不够尽兴,我们再来比过!” 林锋绰剑在手踏出一步:“请!” 第114章 尹影相淆妖神降世 峰锋有别流星破空 “尹兄,请了。”林锋略一抱拳道。 “‘尹?’哈哈,哪个说与你知晓,我是姓尹的?我不过是个影子,从未有过名姓。” “影子?” 原此间土语鼻音甚重,张博钊自幼说惯土语,一时“尹”、“影”二字分不太清,林锋这才误以为他是姓“尹”。 “我是个影子,师父的影子。来战!” 话音未落他已一拳擂出,层层劲力掀起狂风直奔林锋面门。 林锋不过旬月前才同他交手,心内早知破解之法,当下手腕微微转两转,又将劲力原封不动打将回去。 影子只觉劲风扑面,心知劲力已为他却反,只将右手一张托住劲力,旋即握拳转腕,将手臂往腰间一收正待擂出,林锋已至目下,左肩紧抵在影子右胸,采薇剑直点胸前膻中穴。 他前时早知采薇剑无锋,只将周身内力汇于膻中,以硬功接下林锋一剑,旋即旋身转胯右拳顺击,直取他肋下章门穴。 林锋余光瞥见他左足微动,心中已知他动作,左臂登即发力,在他胸前一点借力疾退。 怎奈二人相距太近,影子出拳迅捷,未掀风动力已撞出,林锋抽身不过退开数尺,劲力已中腰侧。饶是他内功深厚,吃这一拳也觉闷痛不已。 影子见林锋中招,身形涌动近前犹似鬼魅,抬手两指正中林锋期门、中脘二穴,他哪知林锋如今移穴之法早便炉火纯青,劲力入体腧穴自已散去,四海惊涛功奇劲运转内力反冲,不但化去劲力,尚将影子手指撞开数寸。 旋即见他反斩一剑,却教影子左掌轻松拦下,待挥右拳猛击时,却觉右肩剧痛传来——竟教林锋双腿卸开了肩头关节。 “镜花。” 林锋闻他言语不明就里,余光见影子由身侧一拳打来,立时抽身疾退避规避,双足才一落地身形未及立稳,却又见他由身后袭来,忙将体内真气一提,平地跃起三丈来高,一个鹞子翻身后跃数丈,凝目望去,只见三个一般面目的影子竟将自己围在了当中。 他自闯荡江湖以来,从未见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分身武功,一时间心内又惊又惧不敢妄动,只好看着影子慢条斯理推顺右肩肌腱装回关节。 那厮笑道:“我新成了钧化术十二式第五重境界,今番便要拿你试招。” 话音未落,三人齐齐出拳,一时间劲力席卷腥风随之而起,声势尤是浩大。 林锋施展开五兽步法,左右腾挪上下避闪,四面八方俱是采薇剑黑红两色剑影,虽可抵御四方劲力,如不近身缠斗却终难克敌制胜。 当下林锋守严四方将三重拳劲甩向影子本尊,旋即足下略行几步,剑圈已到了影子头一个分身之前,采薇剑由那分身胸膛而入,又从背心穿出。 然那分身乃影子内力汇聚而成,虽有眉目色彩却无形无质,纵被他一剑穿胸而过,亦未能伤其分毫。 一剑过处,分身毫不理会,一拳重重砸在林锋胸前,反将他砸退数尺远近。 林锋生受一下,只觉拳上劲力不过影子一二成力道,当下揉身而上再一剑刺出,此次剑锋入影涤心净体功内力霎时倾泻,只瞬息功夫便将分身同化泯灭于无形。 此厢分身方破,那旁影子骤发闷哼,身形晃了几晃,左拳只递出一半便颓然收手。 林锋见他分身一破本尊亦要受伤,左足在地上轻轻一踏人已掠出十丈有余。 他自在龙虎山得入天人合一境界大涨至今,素未动用轻功,这一步跨出竟可与当初苏谦独步天下的轻功相差无几,自己也甚是惊诧。 影子见林锋呼吸间便来在分身面前,身法之快足胜自己一倍,立时引着分身向后飞退。 然那分身不过有他二成功力,如何胜过林锋的如电轻功?立时便教林锋赶上,一剑过处又毁一具分身。 这此影子受伤尤胜先前,一大口鲜血登时涌上喉间,又由口鼻内喷出,桃花绽处,人已跌坐在地。 “妖神降世!” 林锋正待收剑行礼,却见影子蓦地坐起身来,只闻一阵裂帛音声传来,一套黑衣已四散分开。 但见他四肢着地形如走兽,阵阵低哑咆哮由喉间挤出,一身精肉不住涌动,直若粼粼水波,两块肩胛鼓涨皮肤发白隐隐欲裂。 场中诸多高手无一不是见多识广之辈,却从未见过此等恐怖骇人的武功,一时间无数目光皆汇聚在张博钊面上。 然则无影手此时满面惊诧神色,全然不似适才:虽略显憔悴却终究泰然自若、风轻云淡,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众人正疑惑间,却听“噗嗤噗嗤”两声闷响传来,两道血箭骤从影子肩胛飞出,隐隐血腥与山间原本腥风汇聚,更教人生出呕意。 林锋见他血灌瞳仁太阳穴上青筋迸起,心知如不阻他,断要落得个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下场,倘他一死,满胸疑惑无人可解就此成迷,心内甚是不甘。 他自拿定主意,身形展动抬手一剑便往影子脑后玉枕穴扫去。林锋现今劲力收发由心拿捏得当,纵扫中这一处大穴,也能教他晕不毙命。 怎料身形方至影子面前三丈处,一阵澎湃劲力已劈面袭来,林锋只觉目前一黑,身躯似教一只无形大手握紧甩出,待能张眼视物,人已跌出十数丈远近。 他略作调息朝影子处凝目望去,只见他周身血液、内力隐化人形,只少了一颗头颅。 这武功以血驱动多是邪道秘术,此时尚未施展周全便教林锋毫无还手之力,倘稍待完全施展开来,他断无法应对,然倘是此时弃剑告负,自己面上虽无大碍,实是大损龙熠堡威名之举。 林锋心内一横,左臂轻抬采薇剑已至眉侧,右手剑指寸寸拂过剑脊,周身气势随之而涨,待右手拂过剑尖气势也到顶峰,采薇剑为剑气包裹,影影绰绰仿若天火,他见那头颅已成型一半,立时一剑刺出。 众人见他抬手姿势只当是落英剑法浴火花开,不料长剑刺出气势更胜,似极了青莲剑诀太白入月敌可摧,然则身法剑速更胜此招,倒又与他自创回天剑舞极有互通之处。 那一剑刺出剑尖极速颤抖,旁人看来就如同廿七八口采薇剑攒在一发刺出,却不知此招乃林锋偶入天人合一后,囊括平生所学、集百家剑术大成的一剑,此中又将自己运劲、剑气与内力融汇其中,是他现下至强一剑。 了情道长等用剑的高手见了此剑,只觉自己剑术与他相较无异天壤,无不扼腕叹息。 只在眨眼工夫,采薇剑穿过人影眉心,林锋只觉无穷劲力缘剑而上,力量之巨几乎要教采薇剑脱手飞出,当下忙定心神摒杂念,全力与之相抗。 那人影虽教一剑贯穿眉心,却兀自张牙舞爪,场中高手面尚具露凝重神色,手掌不由自主搭上兵刃,一旦林锋失手,便可立时上前解救。 周舒、姚晴两女一向教视作掌上明珠,何尝见过如此光景,早吓得花容失色,身躯不住颤抖,心中又是惊骸又替他捏着把冷汗。 林锋现下虽只是宗师境界,然一身内力却同初入鼻祖境界的高手不相上下;影子虽武功不明路数,内功修为明显胜过林锋一筹。这两人皆可数当世内功名列前茅之选,现下全力运转内功拼斗内力,实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旗鼓相当。一时间真源山凌云峰顶上狂风呼啸,腥气浓郁便如屠户后院,旁人嗅了直欲作呕。 影子全力施展妖神降世,早便身不由己失了神智,内力失了心控,不住教那邪术吸入,便是体中血液也教丝丝抽出,口中津液涎水顺着口角不住淌下,便如一条恶犬见了肉食。 林锋神速一剑迅捷无伦,不待他内力反应已至身前,此时只需剑锋触及眉心再将内力注入,便可教他灵台空明转醒过来,届时心御内力邪术自止。 他全心运转内力,头顶竟有丝丝热气升腾而起,四肢经脉时而滚烫炽热如入火炉;时而阴寒砭骨如堕冰窟,终究不似平时暖意融融,一时间心内大有不解。 却不知影子一身内力本是同涤心净体功一般阴阳交融,此时动用邪术阴气大盛,又抽他体内至阳热血调和,固有此感。 二人拼较内力多时,林锋只觉内力将空,忙运涤心净体功搬运吐纳,先天真气与后天真气相合衍化内力归入丹田,旋即顺奇经八脉游走注入剑内。 这一下可坏了大事。他体内血蛊先教孙济以点血截脉之法封在右肩,后因点血截脉之法期限已到,全仗先天真气压制,此时衍化内力先天真气消耗过剧,一时间右肩气血返涌血蛊隐有苏醒之意。 林锋忙施展悲魔神功散穴之法,连散十四处大穴方才堪堪压制。 他一面与影子拼斗内力,一面运转涤心净体功,一面又要散穴重聚,心分三用霎时便落了下风,采薇剑反教影子逼出数寸。 正骑虎难下时,一股暖意蓦然涌入体内,丹田内立时即满,身上衣衫亦为之鼓涨。 细细感应下,那内力中正平和之意,竟与涤心净体功内力一般无二,心内不由暗道:“数载未见,师父内功竟已高到了可隔空传功的境界。” 林锋丹田满溢隐有阵痛,立时将内力尽数注入采薇剑内,适才颓势顷刻消弭,只听他口中一声沉喝,影子周身血色人影应声而破! 第115章 无影手忝列盟主位 张博钊弃分掌门人 林锋得了助力一剑将人影点破,残余内力混杂劲力四下倾泻开来,身形竟教冲飞十数丈远近,骨裂音声清晰可闻。 龙祈然、曹震立时抢上前去接下林锋,孙济在他肋上略一触,便知断了两根肋骨,当下续接断骨又在背心要穴注入内力推拿片刻,替林锋推宫活血。 待见他口中接连吐出七八口黑血,气息稳定这才松了口气:“不碍事,幸得少堡主内功深厚,未教余劲伤及脏器,现下只需运功调息片刻,内伤便可无恙,不过断骨之伤少说也要静养三月方能痊愈。” 林锋横剑盘膝运功,未及盏茶工夫果已无恙。张目望时,却见张博钊正在身侧护持,影子已不见了踪迹。 他正待起身向张博钊行礼,却教伸手止了:“锋儿,你受伤未愈,这繁文缛节便省了罢。” 张博钊言语时关切神色溢于言表,看得林锋眼圈不由一热,眶中险些涌出泪来。 稍一顿,又听张博钊道:“这一场,是无忧派输了。”目底神光涌动颇是遗憾。 林锋以剑代杖勉强起身,旋即单膝跪倒,口中严肃道:“弟……晚辈愿为盟主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言一出,场中豪杰尽皆哗然,适才他那一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人早已心悦诚服,倘他要做武林盟主,自然易如反掌。谁知寥寥数语,竟将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让与张博钊,一时间人人诧异非常。 张博钊闻言斩钉截铁道:“无忧派既已告负,这盟主之位,鄙人是万万做不得的,来日无忧派一门上下,当奉差遣,绝无二话。” 众人纷纷附和:“正是正是!林大侠当领盟主之位!” “林大侠剑术通神,我等好生钦服!倘今作盟主,何愁魔教不灭?” 林锋勉强站起身来走至场中,冲四下抱拳:“小可心有一言,请诸位斧正。” 他这一句话以丹田内力说出,纵凌云峰广阔,众人却皆听得清楚。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某一生作事皆是为己,从未有过利民顺天之举,单这‘侠’字,便已愧不敢当。况当年忝列首徒,言行轻浮举止浪荡,冲撞尊长相残同袍,为业——为张掌门逐出无忧派门墙,后来为孽更甚以身事贼,身负之重罪实是罄竹难书。” “前时意气用事陷于西域,又累及诸多门派豪杰出手相助,致无数儿郎殒殁玄冥教妖邪之手。武林盟主之位林某不敢染指,当是德才兼备之人居之,方不至平白废了各位同道的一腔热血。” 他断骨处剧痛不休,额角冷汗涔涔,一席话却依旧正气凌然音声清晰,犹在众人耳边说出一般。 张博钊道:“林少主既代龙熠堡上场,他不愿作武林盟主,当由上官堡主代领盟主之位,不知诸位同道意下如何?” 上官龙渊昔年与青莲剑侠林熠纵横江湖威名赫赫,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况他为人正直无愧侠名,武功韬略皆数上选,众多豪杰亦无异议。 却见上官月翩然上前盈盈施礼:“诸位前辈容禀,来时家父嘱托晚辈,武林会盟一事由外子全权处置。家父自言许久不在江湖走动,不明各派功夫专长,盟主之位决计不要。” 一众豪杰闻她此言,纷纷呼喝:“你推我,我推你,推来推去,直推到乾坤魔教狗贼引刀戮颈么!” “是了是了,要我说还是张掌门来作盟主,大伙儿同心杀贼,一鼓作气灭了魔教,好教天下永安,岂不快活!” “张掌门,弟兄们佩服你无影手的功夫、君子剑客的德行,你便作了盟主,领着大伙儿轰轰烈烈作一场事业罢!” 张博钊谦让几句,终是领盟主之位。他朝四方豪杰拱手:“承蒙诸位同道抬爱,鄙人感激不尽。现下暂代盟主,日后倘有贤德之士,自当退位让之。” 言罢张博钊轻轻点破林锋眉心皮肉稍稍现血,旋即左手拇指在中指指腹上狠狠一划,鲜血立时涌出。 他抬手在林锋眉心轻轻一抹:“锋儿,我心内一惯视你如己出,奈何终究比不得血脉至亲,现下你我血脉相连,已与亲生父子无二。璐儿与你师娘已不在人世,我如今只剩下你这一个孩儿了,你千万谨慎行事,莫再……莫再教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他前时言语尚能连贯成句,后面已泣不成声难以自控。 林锋闻他所言,已知张博钊是将自己当作亲子,也不由自主淌下泪来,嘴唇开开阖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张博钊左手搭在林锋肩头,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枚铸铁令符来,那令符三寸来长一寸来宽形如长剑,正面刻古篆“无忧”二字,背面刻楷书“掌门可持”四字,令下红穗陈旧,想来已日久年深。 林锋见了令牌面上一惊,心中暗道:“师父怎地将掌门令符拿了出来?” 但见张博钊紧握令符,口中轻轻唤一声:“锋儿。” “在。” 林锋看那令符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红,心知张博钊是将上乘内力注入令符,使之升温不裂。 眼见令符颜色即转金红,张博钊陡劈一掌,正中林锋胸前膻中要穴,将他打回龙熠堡阵中。 “我张博钊的时代——从今伊始!哈哈哈……五行神宫听令!杀!” 他一阵狂笑,右手横挥铁水飞溅。四下青、红、白、黑、黄五色烟柱冲天而起,无数白衣黑裤腰系各色腰带之人蓦由林间杀出,竟不下二百余众。 众豪杰岂是引颈受戮之辈,立时各持兵刃与五行魔宫之人斗作一团,龙祈然由怀中掏出信弹,以火折子燃了引信掷上天空,只见信弹爆裂一条金龙浮现天际,山中龙熠堡影卫见了信花,立时赶上凌云峰援手。 张博钊抬手挥剑斩翻各派数位高手,陡见一群黑衣影卫杀上凌云峰,心内不由暗自叫苦。 他处心积虑谋划多年,只求一朝将正派七成高手一网打尽,哪知龙熠堡来人除却林锋、上官月等十人外,竟有一百影卫因在山间。一时间心内恼怒,恨不得立时便要杀了林锋。 适才林锋教张博钊一掌击退,口喷鲜血跌回本阵,众人急抢上去,却见他面如金纸大股鲜血不断由口中喷出。孙济见状不敢怠慢,连下金针一十三根,口中喷血之状方止。 适才林锋虽也受伤吐血,却终只黑紫瘀血,以他内功不过盏茶时辰便可平复;然他此时口中鲜血狂喷,乃体内脏腑重伤之状。 无影手内功大成掌力惊人又突施暗算,虽一掌震断林锋数根肋骨,然断骨终未伤及脏器,如要痊愈也需得静养三月有余。 张博钊手持长剑在人群中胡乱劈砍,自狼顾鹰视寻找林锋踪迹,却见胡友杰右腿中刀瘫坐在地,立时一剑点出向他颈后刺去。 剑出一半陡见一口黑红长剑往脖颈刺来,立时转剑格挡。双剑一触,便觉那剑上绵软萎靡全无力道,内力过处竟将暗算之人震退数丈,凝目望去正是林锋! 只见他面色惨白左手挺剑右手摁在断骨伤处,额面皆是冷汗,心内知他身受重伤,决计不是自己对手,又见胡友杰腿上受伤,兀自持刀乱砍,心中暗道:“那小畜生重伤非是顾虑,先杀了这瘸子再来取他性命。” 张博钊拿定主意,抬手一剑便往胡友杰顶上斩去。 胡友杰听声辩位的功夫虽属上选,然此时刀剑碰撞、杀声震天,如何听得到剑响,一时竟无丝毫察觉。 他一剑挥出,却见采薇剑陡现腕下,倘再落数分,右腕断要先落。普天之下,除林锋那一反常理的剑法之外,绝无此等只攻不守的无赖剑法。 一时间张博钊心头怒火更胜,心道:“你这小畜生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今日如不杀你颜面何存?”当下手中长剑反撩将采薇剑隔在一旁,旋即转腕而刺直奔林锋前心。 林锋骨断筋摧真气不济,早便是强弩之末,兼适才生受张博钊一掌,自已油尽灯枯,能出两剑也属不易。 现下张博钊长剑已近身侧,以他力竭之躯纵要抬臂亦无异登天,倘要持剑御守更是痴人说梦,一时竟跌坐在地闭目等死。转念一想,此躯能殁于真源山上,也算叶落归根,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温暖笑意。 张博钊见他嘴角笑意骤起,心中不禁疑虑:“这小畜生莫非又有甚么设计?” 转念又下定决心:“满山人众,除这小畜生剑法精绝我不能敌,焉能有人再是我的对手?待杀了他,土鸡瓦狗有何可惧?” 他只在心内盘算的工夫,剑速已慢了三分,只听身侧悠悠剑鸣响起,左臂上早中一剑。 “张掌门,别来无恙?” 凝目望去,只见上官月手持闭月离风将林锋挡在身后。 “哈哈,好一对狗男女,今日要你们作对同命鸳鸯,一齐上路!” 张博钊一声冷喝一剑点出,那一剑气势极盛,虽不及林锋出剑神速,却也不遑多让。 上官月见他出剑自也不慌,只微微偏头抬手一剑便往张博钊右腕太渊穴点去,那一剑歪歪斜斜看似不成章法,却终究有迹可循,不似林锋那般随心所欲。 张博钊手腕连转,一招古槐根虬将离风剑隔开,却见她依旧偏头出剑,左手闭月剑又向臂上尺泽穴刺去,倘使不避,右臂断要中剑,当下后跃丈许。 身形落地立时连踏三步,每步踏出,手上断皆不多不少刺出十剑,正是落英剑法之步步生莲。 不料上官月抬手一剑直刺他剑格刺去,那一处正是步步生莲的死穴所在。 张博钊见她此招,霎时想明缘由:林锋自幼由他与钱瑶喂招,深知他剑术底细,往往他招式未动,林锋已知他欲发何招,故上官月能屡屡抓到招式的破绽;因林锋此时身受重伤音声难提,四下又嘈杂无比,是以上官月需得微微偏头,方才能听他指点。 两人又拆解了七八招,上官月依旧循着林锋指点,尽数破了无影手剑招。张博钊心内愈发急躁,手上一招举案齐眉,直取上官月双目。剑招起处,左手一扬隔空一掌向林锋拍去。 林锋跌坐在地,见他出剑正要提醒,却骤觉一阵莫大压力劈面而来,一句话竟教顶在喉间更难道出。 眼见张博钊便要竖剑疾刺,却见那厮脑后一道剑光划过,厉喝接踵而至——“孽徒!拿命来!” 第116章 谷中叟青山话旧事 无影手高崖败恩师 那一声厉喝饱含苍凉、怒火,直震得林锋胸中气血翻腾、眼冒前金星乱撞,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张博钊回身出剑与来人硬拼一击,旋即抽身疾退。待看清来人面貌,竟发一阵狂笑:“师父,折戟山一别四十载,别来无恙!如今您连衣袖也不存着,还如何袖起清风?哈哈哈……” 林锋凝目望去,只见来人银发苍髯衣衫褴褛,手中长剑寒光灼灼,正是当年沉沙谷中传授自己无名剑法的老叟! 老叟冷冷道:“亏你还记得为师两袖清风的名号!” 原这老叟非是别人,正是飞天剑仙叶知秋口中无忧派前代掌门——两袖清风冯清袖! “师父昔年内功深厚,冬梅破穴手拂动袖带清风,偌大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弟子怎能忘却?只是不知两袖清风与无影手相较,哪个更胜一筹?” “孰强孰弱,一试便知!” 话音未落,便见冯清袖须发戟张,长剑点动连出十三剑,剑剑不离张博钊命门要害,剑鸣叠加隐隐如潮。 张博钊转腕一拨正欲格挡,却见冯清袖招式陡变,手中长剑直奔自己右肋空门而去,立时变招转攻师尊咽喉。 不料老叟跨个弓步右臂向前一探,依旧点出十三剑来,此番却是自下而上直逼张博钊心脉。 冯清袖自张博钊幼年学艺时,便与他拆招对练,于张博钊剑术知悉是要胜过林锋,招式中大小破绽了若指掌,况他乃无名剑法创始之人,撇开剑上无招随心所欲不说,纵料敌于先的读招也远胜林锋,一时间竟将张博钊逼得连连规避御守,难以递招还击。 他师徒二人不过拆解了七八招,便听“铮”得一声鸣响,张博钊手中长剑竟教冯清袖震断跌落在地。 “哈哈,不愧是师父,纵传功给了那小畜生,余下内力弟子也自叹弗如!哈哈!佩服,佩服!” 张博钊见手中长剑已断,足下脚步连动将步华莲轻功施展开来,形如鬼魅揉身而上,不过眨眼功夫已来在冯清袖身前,只见他双手剑指点出迅捷无伦,直奔师尊督脉诸穴而去。 冯清袖见他出指,口中不由一声冷哼:“教你用成如此模样,可是大大折煞了冬梅破穴手的名号!” 他话音方起,左手剑指已点出,虽缓慢轻柔气度清雅,内中却带存无限刚毅。只廿余字工夫,已将张博钊剑指尽数拦下。 他轻轻甩手连连倒退:“师父,您这冬梅破穴手的绝技可较弟子厉害得紧!弟子原当杀了蕴祯师弟找到天罗手,便可同您一较高下,看来还是不成!” 冯清袖右手仗剑,左手剑指步步紧逼,口中怒道:“你不过为了区区一册天罗手便可杀了自己的亲师叔与师弟,这天下还有甚么事是你着畜生作不出来的?!” “哈哈哈……弟子连欺师灭祖之事也作得出来,区区师叔一门上下,便是灭尽了又有何难?” 原来无忧派冬梅破穴手分上中下三册,上册便是钟不悔之父天罗童子谷蕴祯所得天罗手;中册为无忧派候选掌门人所持冬梅手;下册乃掌门人所持地网手。 当初张博钊与大师兄翱天龙章化、三师弟鬼燕镖苏谦、四师弟岳重山阴谋暗算冯清袖,又于大雪纷飞之夜将他推下折戟山危崖,只盼着授业恩师尸骨无存。 然他四人万万不曾想到,冯清袖吉人天相,为悬崖树枝减缓冲击,只断一条右腿与几根肋骨,内力却毫无损伤,故能于冬日大雪纷飞之时得活谷中。 他靠内力劈杀野狗苍鹰,茹毛饮血撑到伤势痊愈,自在沉沙谷中住下,待内功鼻祖境界大成,方于洞中留下“孽徒不除,武林难安”八字出谷报仇。 前时林锋与影子拼斗内力不济,正是冯清袖将自身涤心净体功内力传入林锋体内,这才教他反败为胜。 “好狠毒!好狠毒!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历代祖师在上,晚辈冯清袖今日以本派第六代掌门身份,革除张博钊第七代掌门之位,从此不入无忧派门徒之序!孽障!拿命来!” “师父,过了如此多年,您怎地还是如此异想天开?当年初代霁祖师尚在时,无忧派威震江湖号令天下,与云霄派一般无二,何等威风何等霸气!你再看看如今,龙虎山、天龙寺便罢了,便就连那开山立派不过数十年、百余年的小门小派也敢在无忧派面前放肆!唯有杀怕他们,方能再现无忧派昔年辉煌盛景!” 场中凡所闻言者,皆知张博钊言语中“立派不过数十年”、“百余年”的小门小派,断是龙熠堡与五岳派两方,因他们专心对抗五行魔宫之人,故不及出言相对。 “混账!初代祖师弃暗投明何等英明?怎就会有你这般的后学晚辈,平白坏了他老人家的一腔心意!” “一腔心意?呸!他这一腔心意只让无忧派日渐颓废软弱!当年可独斗六圣的神妙武功失传已久;当年无忧派令符到处人皆跪伏莫敢不从;当年无忧派号令天下,方是真正的高枕无忧!如今呢?如今呢!” “当年武林各派视无忧派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莫非如此的无忧派便是你想要的!” “不错!这便是我要的无忧派!我宁愿不惜名誉投身乾坤教,杀灭那些看不起无忧派的所谓正道!教无忧派重上神坛、君临天下!” 他师徒二人几句话的工夫,已拆解了百余招,只见张博钊手腕一转,左手已握了冯清袖右腕,紧接右手又握了他左腕,口中森然道:“师父,倘能得您相助,日后弟子断可作作天下第一高手!” 冯清袖正待言语,却觉体中内力势若洪流由太渊穴不断泻出:“吞……吞天……魔功……” 他运起内力连挣数下,不料张博钊手指竟似铁钳丝毫不动,挣扎几下便如蚍蜉撼树全然无功。 “吞天魔功?哈哈,师父,您一惯目光如炬,如今怎地看错了功夫?吞天魔功不过是将他人内力吸入体内再导入土中,教其全无建树,弟子这鲲崛北冥功,乃吞天魔功与涤心净体功结合,取长补短,不但可吸取别人内力,尚可归为己用。待我吸尽了您的内力,便是弟子由鲲化鹏振翅而飞之时!哈哈哈……” 林锋在旁运功吐纳搬运调息,此时胸中气血已平静大半,气色也好转不少。 上官月从旁护持见他面色尚无血色,却也知他较适才好转不少,虽难杀敌但自保有余,现下见他看向自己,便知林锋是要教自己前去相助,当下立发一剑向张博钊双手削去。 张博钊见身侧剑光涌动直奔手腕而来,立时抽身疾退,眼见四下五行魔宫高手死伤殆尽,口中冷冷道:“今日便饶尔等性命,来日再算总账。”说罢一路起落往山下逃去。 上官月亦知自己并非张博钊对手,只得任其离去。她抬手扶起冯清袖,口中轻声问道:“师祖,您且歇歇,弟子替您护法。” 冯清袖略摆摆手,口中无力道:“不打紧,你是那孽徒的哪个弟子?” 上官月口中支支吾吾道:“弟子……弟子非是无影手门下……乃……乃锋哥……” 她早年曾当着张博钊面,称林锋“相公”,然那时戏谑讥讽之心占了多数,现下见冯清袖老当益壮不怒自威,只怕诉了实情,冯清袖责怪她妇道人家却来抛头露面,有败坏无忧派门风之嫌,一时间面颊羞红不敢言语。 怎料冯清袖呵呵一笑:“原是锋儿的妻室,哈哈,不错不错,好个俊俏的闺女。江湖儿女敢爱敢恨,老朽虽然年迈却不迂腐,你能为锋儿来此虎狼之地,断是对他真心一片,我又岂会责怪于你?现下老朽不过内力被吸,不打紧,你自去照顾他罢。” 上官月听他言语内非但不存半分气恼,反似有喜不自胜之意,一时间心中顾虑全消亦颇是欢喜:“师祖,您毕竟年事已高,弟子若是离去,只怕锋哥动怒责怪弟子……” 此厢张博钊退走,五行魔宫人众见正道高手个个悍勇,心中早有惧意,现下失了主心骨,登时四散而逃,众高手趁势掩杀,追敌三十余里方回。 各门派弟子均有死伤,龙熠堡影卫折伤也近半数,幸有一指怪医孙济在场,真源山上疗伤药物也有存备,各门各派随身也都带着金疮药、止痛散,不过两日功夫便处理了伤口,又将尸首就地掩埋。 两日后冯清袖邀各派掌门、为首弟子齐聚正气堂上,协商乾坤魔教进犯一事。 老人冲着四下抱拳:“敝派生此变故,实乃意料之外,老朽无德错将大权落在奸人手中,致使各位同道受伤陨殁,虽万死不能赎罪。”说话间竟将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林锋见状亦朝正道诸多高手跪下。 众高手哪敢受冯清袖如此大礼,纷纷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 刘廷峰膝行上前,双手扶了冯清袖起身:“逝者已去多说无益。冯老前辈,您失踪数十载,于张博钊野心全然不知,岂能怪罪于您?您如此大礼,实是折煞我等晚辈了!” 众人纷纷相劝,扶冯清袖坐上主位,这才各自诚惶落座。 刘廷峰欠身道:“冯老前辈,如今张博钊明珠暗投归了魔教,此事——当如何是好?晚辈等恭聆前辈示下。” 冯清袖缓缓道:“孽徒不除,武林难安,正道颜面不存,毙派历代祖师清誉毁于一旦,如不清理门户,只怕同道心寒江湖不定。所谓兵贵神速,我等本应纠集人马立时出手,打那畜生个措手不及,奈何现下我正道中流砥柱遭此一劫,诸多好手皆有损伤,不如修养三月,待得伤愈,立时扫清魔教以正乾纲。” 众豪杰听他言语,也知冯清袖所言三月修养乃是一片好心,自无反对之意。 一旁丹霞派映日飞霞李素贞上前一步:“还请冯老前辈就任盟主,率晚辈等一战而胜!” 第117章 正气堂群雄定盟约 真源山老少窥禁地 冯清袖闻言半默然语,半晌方道:“老朽年迈气力难支,否则适才已然一剑斩了那孽畜,盟主当真是作不得的,不过……” 刘廷峰闻言忙道:“晚辈等洗耳恭听。” 了情道长在旁道:“林大侠剑法与冯老施主如出一辙,贫道斗胆揣测,冯老施主多是要教林大侠来作盟主罢?” “老朽正有此意。” “这……” “林大侠武功高强剑法精绝,况他交友甚多人脉广大,抗衡魔教亦是一大助力。兼又有龙施主、曹施主为左膀右臂,金兰义妹又是叶老前辈的外孙女,单这一层何愁天下群雄不归心正道?他岳丈上官堡主与魔教仇深似海,焉有不动之理?” 了情一席话将众人目光引在小孟尝面上,林锋一时不知如何推辞,只好看向师祖。 冯清袖点头称是:“是了,锋儿,你当初将唾手可得之位让与张博钊狼子野心之徒,实是铸成大错,况你当年为虎作伥身负滔天大罪,现下领了盟主之位,乃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还不谢过诸位豪杰?” 在场高手个个心知肚明,纵适才林锋作了武林盟主,张博钊也断要派人动手,冯清袖此时举贤不避亲,又有了情道长阐明利害,两相权衡之下,由他就任盟主实乃上策,当下纷纷相劝。 一旁胡友杰见林锋百般推辞,当下拄杖蹒跚上前道:“林兄弟,胡某长你几岁,现下托大称你一声‘兄弟’。愚兄当年对你甚有成见,以致后来积怨颇深,直至前时心内尚有不服。” 林锋忙施礼道:“胡兄,小弟当年年轻气盛……” 石胜杰左手一摆:“兄弟!前尘往事莫要再提,倘非你舍命挡下张博钊两剑,愚兄此时焉还能有命在?愚兄位卑言轻,可自己这条命的主……却还做得了。” 他看刘廷峰微微点头似是首肯,便继续道:“胡某愿为盟主驱使,剿灭魔教扫清寰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虽四肢残废武功尽失,然这一番话音声洪亮正气凛然,众豪杰为他气概所感,尽数站起身来,口中异口同声:“在下愿为盟主驱使,剿灭魔教扫清寰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众人皆是内家拳的高手,一番齐呼直震得正气堂顶上瓦片嗡嗡作响,阵阵回音袅袅传开,在真源山高峰幽谷间久久回荡。 众豪杰连呼三遍,只听林锋清朗音声响起:“在下必庶竭驽钝,不弗众望!” 他领了盟主之位,率各派门人为受伤弟子打扫客房,安排住所,又托曹震前往听雪学宫接孟薇到真源山,再至账房提了十数两银子,请龙祈然下山到陨岩城中买些饭菜。 自却行小径越幽谷,往思过崖下一探究竟。自上真源山来,他心内存了诸多疑虑,现下片刻偷闲,终究要探查探查。 偌大真源山,却无一个无忧派弟子,此是其一;真源山素来清洁,却有血腥不断传来,此是其二;影子来历又是其三。 林锋距思过崖崖底愈近,血腥味愈发浓烈,转过一个弯,只见百余具尸首躺在地上,瞧那尸首身上服饰,个个皆是无忧派门人无疑! 原来当初在山门前大汉所拭并非他物,乃杀了无忧派当值弟子后遗留血迹。 “舒奇师弟……宋涛师弟……童诃师弟……” 目光所过皆是中师弟熟悉面孔,当初他代师授艺,深得师弟们敬重,一声声“大师兄”在脑中翻腾滚动,一时间二目圆睁目眦近裂,身躯颤抖难以自控,低吼不住从喉间钻出…… 终于…… 终于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双目至死未瞑,刻满愤怒、不甘与震惊的面门…… 正是司徒伟!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林锋一声长啸响彻云霄,胸中气血翻涌沉闷难当,一口鲜血又从口中喷出,旋即跌倒在地人事不省。 待转醒时已是五日之后,冯清袖、孟薇一众正在榻边假寐。 “醒了?” “师祖……” “我已派人将弟子尽数安葬,这笔账迟早要向张博钊讨回来!” “师祖……您……” “无妨,我知你心内疑虑甚多,你只管询问便是。” “师祖,无忧派一脉武功内,可有将劲力远击,不减反增的运劲法门?” 冯清袖抚髯道:“如今无忧派‘三绝’传自次代杨祖师。相传初代霁祖师武功通神可隔空摄物,因杨祖师带业入门,故不曾得传。除涤心净体功外,也未尝留下任何功法秘籍,现下已失传了二百余年,劲力远击不减反增的法门,确是闻所未闻的。” 林锋点头道:“武林大会上与我交手那人自称影子,武功路数诡异多是魔道中人,然他自称一惯在思过崖底禁地内修行,非……” “思过崖下禁地乃历代祖师安眠的所在,初代霁祖师严令门人弟子不入内,如今情势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不如……不如你我祖孙就此入内查探一番……” “弟子正有此意。” “倘是禁地之中真有高手隐迹,不妨劝说一番,如能得他助力,来日也可再添一大战力,倘他不听相劝,也只能让他速速离去,免得惊扰历代先师。” “全凭师祖吩咐。” 又过几日,各派受伤弟子伤情渐愈各回山门,冯清袖与林锋下山相送数里,下陨岩城中买些香烛贡品,直奔思过崖下禁地而去。 二人入山北去不过四五里,两侧危崖崚峋而起高逾千丈,再向内行十数里,便见一座丈许高下石碑,上刻“无忧禁地,立止入内”八个大字。 祖孙二人先后跪倒,口中喃喃祝祷:“历代祖师在上,不肖子孙敬告:今有六代弟子冯清袖、八代弟子林锋两人,需违门规入我门禁地一探,惊扰安眠,万望祖师宽恕罪衍。” 言罢各自恭敬叩首九次,方起身缓步而入。 入内只见峡谷幽深,唯有一根石径,径侧每隔九丈五尺,便有一根三丈六尺五寸高下的八角金经幢,上刻“太上”、“洞玄”、“无量”诸多道家字样。 向内再行五六里远近,远远可见一座石冢,二人皆不敢动用轻功,待缓缓慢行走至近前,已过了顿饭功夫。 盖因日久年深,石冢上满是青绿苔痕,冢前立有一碑,碑上一列端正楷书:“无忧派五代祖师李公鸿昌之墓。” 冯清袖燃起香烛摆些贡品祭奠恩师,再向内走,凡过一代祖师石冢皆燃烛供奉,直到来在初代霁酒祖师墓前。 只见那座大墓雕龙画凤华贵非常,青砖上敷以金箔,说不尽的贵气逼人。墓右有块四四方方的洁净青石,石前碧草露着一片黄土,似是常年有人踩踏所致。 墓后立着六块三丈高下的石碑,碑上似雕着些人物场景,只是相距甚远看不分明。 二人走上前去,只见头一块上刻个少年立在一座大宅前,宅中一美丽少女掩面痛哭;次一块上刻着少年乘船过海;三一块上亦是一座大宅,宅门匾额上清清楚楚刻着“秦宅”二字,内中无数浮雕人影跪在道旁,青年正昂首阔步跨门而入;四一块上乃一座海边危崖,青年左手尺右手剑傲立崖顶;五一块上是那青年与六人相斗;最末一块上所刻乃一次盛典。 原来这些石碑上清清楚楚刻下了霁酒祖师一生事迹,无论草木人物皆纤毫必现,无不栩栩如生,想来也是出自名匠之手。 他二人见有人迹寻访半日无果,只得悻悻而返。 两人入了正气堂却见孟薇正俯在桌上勾描着一份地图,曹震在旁观看。 她见林锋与冯清袖入内,将笔放在架上:“中原三国十二州,魔教竟独占六州,其下教众恐不下万余,况连、幽二州川泽延绵千里,只需据险而守,纵正道有雄师十万亦难攻克,当遣轻功过人者深夜渡江入内四处放火,余下高手趁此良机而入,方可打开门户。” “魔教下设日月五行七处分舵,无论内功武术皆有不同,分兵而攻正道未免力不从心,合兵一处又恐其相围,倘佯攻一处四下设伏,只打魔教援手或可一战而胜。” 林锋见那图上川泽走势无一不明,心内已暗生钦服,又听孟薇分析态势暂定计策,不禁道:“前朝布衣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怕贤妹不遑多让,倘日后愚兄起事高举反旗,有贤妹在侧辅佐,何愁天下不平?” 曹震看看孟薇,口中叹道:“也不知何人洪福齐天,能娶了孟姑娘回家。唉,只怕那可是三世积德行善才行的!” 孟薇闻言面上一红,口中道:“二位兄长实是说笑,小妹村野陋妇才疏学浅,又无西子俏丽容颜,反有效颦之形,哪里有人看得上?” 冯清袖见他三个年轻人相互打趣,心内也甚畅快,不禁抚须笑道:“小孟姑娘腹具诗书谈吐不凡,想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容貌更是上上之选,怎可自比东施,平白贬低了自己?” 孟薇施礼道:“老前辈高抬晚辈,家父觞公早逝,晚辈自幼随外祖父在清乐屿上长大,不敢自称书香门第。倒是外祖父时常提起前辈两袖清风的名号,能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 “哦?孟觞?莫不是金刀侠孟觞?” 孟薇道:“觞公正是家父。” “哈哈,原是盟主虎女,那你外公便是飞天剑仙叶前辈了。” “正是。” 正说着,忽听得林锋喝道:“何方宵小?!出来!” 追出屋外只见一个独臂白袍客越墙而走,不知去往何方。 正是:机谋方就,怎奈隔墙有耳;计策未施,竟又祸起萧墙! 第118章 冯清袖归天真源山 小孟尝重列门徒序 林锋缘迹追出十数里难觅其踪,只得携怒而返,归来后将经过与众人说了,冯清袖道:“此人轻功甚高,不知是敌是友,如今计策已为人知,只好再作打算,日后无论商议行事皆需万分小心才是。” 翌日一早,林锋发下英雄帖,邀道好友商议与正道联手对抗魔教一事。 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早年林锋游历江湖,无论黑白两道终要给无忧派几分面子,后来他教逐出门墙,立时便遭人算计,现下发出英雄贴,便是他自己也不知能有几人前来。 十数日后,只见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缘真源山山径而上,早有影卫报与林锋知道。他来在山门前凝目望去,只见为首的乃江湖盗王夜披宵周辛,左边是吴中大盗陷空手李培生,右边是铁嘴书匠刘文英,后面跟着鬼斧神工陆清河、阮氏双雄等等。 周辛率一干人众走上前来,抽身拜倒道:“属下见过盟主大人!盟主大人贵体安康?” 林锋双手往身后一送:“本盟主身体尚可,盗王不必多礼,起来侯着罢!” 周辛跳将起来轻轻给了林锋一拳:“你这臭小子,年岁不大官威倒不小!旁人还以你是做了宰相哩!”引得身后众人哈哈大笑。 “哈哈,哥哥下拜给足了小弟面子,小弟自然也要摆些架子才是。各位里面请。” 众人入正气堂主宾落座,林锋吩咐影卫上茶以待,又命人去请冯清袖。 这群绿林豪杰游历江湖见多识广,焉能不知两袖清风的名号?当下纷纷道:“冯老前辈乃是尊长,岂能屈尊来见我们?我们晚辈当去拜见他老人家才是!” 林锋拗不过他们几十张嘴,正待起身引他们往后堂去,忽见个影卫跃入正气堂中跪倒:“禀少堡主,冯老前辈遭奸人暗算,四肢筋骨俱碎性命垂危,孙左使已至后堂救治,请少堡主定夺!” “还定夺甚么!影卫出动,方圆百里内掘地三尺也要寻刺客!”话音未落,林锋已身形涌动不见了踪影。 那影卫也不言语,抽身退出正气堂吩咐下去,一时间真源山左近皆是黑衣影卫身形。 林锋冲入后堂,只见冯清袖满身是血,西面粉墙上写着“犯吾威者与此同类”八个大字,那字迹杀气凌冽又是以血写成,实是恐怖骇人。 “孙左使,如何?” “回少堡主,经脉内力无碍,身上骨骼除左臂之外尽数粉碎,非是针灸药石可治。”孙济面露羞惭之色,“体中……体中脏器……教人以绝顶内力震伤,绝……绝无……复原之望……” “老朽……尚有几句……几句话要对……锋儿说……还……还请诸位……回避……则个……” 冯清袖仰卧榻上屏退众人,林锋自在榻前跪倒:“师祖……” “伤我之人……乃……当世绝……绝顶高手……我在他面前……只出一招便教……震伤肺腑……现下……命不久矣……” 林锋见老人双眸内英华尽敛,言语吐字时气游若丝,知他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辰光,当下将体中精纯内力注入师祖体内,以解一时之急。 “锋儿……除非你来日武功大成……否则……决计不要同张博钊交手……当日那孽畜在你眉……眉心抹下血迹……乃种下……无忧派血契……” “本门……每逢掌门薨逝前……便要传下血契……以将内力……传于下代掌门……” “血契?” “相传,无忧派血契,赐之者为主,得之者为从……二者血脉贯通,一方身死则另一方……得其内力。只是这血契只在本派……密典内有所记载,却不知其破解之法……” 因无忧派有血契相传,故历代无忧派掌门人无一不是武林内功修为登峰造极之辈。然因无忧派三代祖师身中剧毒暴毙于苗疆,不曾将血契传与四代祖师,故就连五代祖师李鸿昌也不过听说无忧派血契一事,无忧血契也就此失传。 “师祖如今命不久矣……”冯清袖抬起左臂,手掌轻搭在林锋天灵百会穴上,“只能以这些许内力,助你一臂之力了!无忧派负了江湖,当由无忧派弟子补偿,冯清袖现以无忧派六代掌门身份,重纳林锋入我派门墙、复其名誉。从今而后,为无忧派第八代掌门,扫除武林奸人,以一腔浩然正气,彰我正道之风!” 林锋只觉阵阵暖流势若奔马滚滚涌入百会,先过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又游走十二正经充实诸穴,最后归入丹田,一时间内功修为增长势如破竹,距鼻祖境界不过临门一脚。 他听冯清袖一席话,如何不知师祖是要他坦然相受内力,索性盘膝坐下运转功法,一面接受冯清袖内力,一面自行融汇体中先天真气、后天真气,以衍化内力充实丹田。 过了片刻林锋渐觉先天真气不足,立时运转悲魔神功,散聚经外奇穴三十六处用以补充先天真气。他此刻心分三用内力增长速度亦不下先前,修为亦水涨船高,一时间竟在屋内掀起阵阵疾风。 众人在屋外苦侯半日,只听屋内风响猎猎,一声清啸骤然而起滚滚如潮,真源山幽谷回音与之相和,直震得场中高手无不胸中气闷只欲作呕,一时间纷纷运起内功与啸声相抗。 莫约过了盏茶时辰,长啸方缓缓而止,袅袅余音尚在山间回荡片刻,这才缥缈散去。 周辛以掌加耳道:“说书的,林兄弟这阵长啸,比你那金口玉言如何?” 刘文英右手扶胸左手揉腹,面上犹存苦痛神色:“甚么金口玉言,与林兄弟比还敢叫金口玉言?倒不如改叫泥口土言来得好!想我说书的一世铁嘴,今日却要甘拜下风了。” 这铁嘴书匠的金口玉言,与当初琴魔陆幽的黄钟大吕十二律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以上乘内力发声,用以震慑人心。 因他一生爱听书爱说书,听他说书者无不为他内力引动心神,皆叹他说书深入人心,故得了这么个绰号。 众人七嘴八舌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林锋双眉紧皱,抱着冯清袖遗体缓缓走出:“周兄,劳你代我往陨岩城中订三口寿材回来,待我祭过本门六代祖师,便择日去乾坤魔教,寻张博钊借他人头一用。” 周辛见他眉宇间满是杀气,心知林锋此时一腔怒火无处可泻,只待来日同乾坤魔教算账,当下也不言语,只将头微微一点转身离去。 两个月后,林锋伤情渐愈在江湖中广发英雄贴,邀各派掌门齐聚真源山正气堂共商大事。 不一日,诸豪杰纷纷来在真源山,林锋自居主位,左首乃龙虎山天虚道长,右首乃天龙寺相忘大师,上官龙渊一众掌门分列左右,周辛等绿林豪杰排座其后。 林锋起身四下抱拳,口中朗声道:“承蒙诸位前辈抬爱,就任武林盟主,敝派弃徒张博钊以身事魔,败坏武林正道之风,小可亦感颜面无光,先给诸位赔不是了。”说着一躬到地。 “现今敝派人丁断绝,只盼以此残躯教寰宇清平、武林安定。此番魔教事了,无忧派就此解散,晚辈亦将归于龙熠堡上官堡主座下……” 众人闻他言语内存了“敝派”二字,寥寥数语又将无忧派今后定夺,自知他又重列了无忧派门墙之中,心内也因他了了一桩心愿略生欣喜。 “今日我等结此浩气之盟,歃血立誓,不灭魔教,誓不罢休!” 众豪杰随之齐呼:“不灭魔教,誓不罢休!” “来人!” 林锋一声令下,早有龙祈然、曹震带人抬了白马、黑羊上来,二人各持金刀宰杀羊马,将颈中热血呈至铜鼎内。林锋率先上前以指蘸血涂于唇上,除两位出家人外,余下各派掌门纷纷效仿。 众人歃血毕,林锋这才坐回主位,由怀中掏出面青布令旗来:“周辛听令。” 周辛闻得呼唤错步出列,双手在面前一抱道:“在!” “现命你率半数绿林豪杰乔装改扮进入连州探访,待腊月十五月圆之夜入月坛放火,一路需得小心为上按步而行,不得有误。” 盗王双手接了令旗,口中道:“得令!” 林锋又连颁数面令旗,众人只道他日夜苦思方有计策,孰不知那环环相扣的计策并非林锋之功,一切皆是孟薇于背后暗中定夺。 林锋将孟薇计策和盘托出,送诸派掌门下了真源山,这才转回后堂问道:“妹子,这些计策此时便说了,似嫌为时过早?倘正道门人内有魔教细作,岂非坏了大事?” 孟薇笑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倘真有几个细作,那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哦?此话怎讲?” “这可说不得,万一走漏了风声,岂非坏了大事?” “孟姐姐,你还是告诉他罢,倘不说与他知了,只怕这一月也休想想他有个安稳觉可睡。” 上官月话音未绝,人已转入后堂,她牵了孟薇双手道:“这许久不见,孟姐姐倒是愈发的风姿绰约了。” 孟薇含羞道:“嫂嫂说哪里话?孟薇这点容貌,如何比得上嫂嫂天生丽质?” 她们两个姑娘相互说话,直把个小孟尝急得抓耳挠腮、坐卧不宁,孟薇道:“兄长莫急,待小妹细细说来。” 第119章 腊月八访旧食香粥 小年日乔装取月坛 “魔教以乾坤为名,下设枯木、赤焰、锐金、圣水、厚土及日月双坛七处分舵,谓曰五宫双坛,”说着,孟薇在地图上轻点几下,“赤焰魔宫北有邙山,西隔伏牛岭,这两处皆山险林密地形险峻,猿猴难攀飞鸟难越,东面云梦泽内相传有蜃隐迹,云雾终年不散,南方平原广阔沃土千里,我等佯攻连州日坛,实是要去幽州攻克月坛,再遣高手日夜兼程直取赤焰魔宫,杀他个措手不及。一来赤焰魔宫一旦由南而攻便自成口袋,二来攻取后也可以此为据,为来日攻取魔教总舵断刃峰抢占先机。” “至于适才布局,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些青布令旗皆是曹大哥用药浸过边角的,四日后针脚俱开,真正计策皆书旗内,也不怕走漏了风声。” 上官月在旁叹道:“莫说这些计策,便是这一图的山川我也记不下来多少,孟姐姐当真是天纵之才,也难怪……” “这事……这事……嫂嫂莫再多说……”孟薇面颊微红轻声制止。 上官月娇笑:“哈哈,不说不说,我不说就是啦!哈哈……” 林锋见二人神神秘秘心中甚是疑惑,只是碍于她们女孩家的闺中密语,不好出言相问,只好充耳不闻。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腊月初八,真源山上早备下五谷果脯,煮了腊八粥。因南北风俗不同,故昔年钱瑶每逢腊八,皆要煮两种粥出来。 趁着山上无事林锋伤情痊愈,上官月便叫林锋陪她去陨岩城中逛逛。 二人结伴入城,但见城中人潮流动摩肩接踵,小商小贩在东西坊市中摆下摊位,吆喝还价声混在一处,说不上的热闹。 “锋哥,你瞧。” 林锋循着上官月纤细食指望去,只见一人面前放副担子,左边是块铁板右面是个草扎,当中架着条案板,扎上红果成串插在上面,阳光照将下来,红果外糖壳反光甚是好看。 原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糖葫芦这小零嘴,纵在北方也只在冬天才有,上官月自幼长在南国确是不曾见过。 林锋牵了上官月右手来在摊前:“怎么卖?” 那小贩倒也干脆,口中道:“一串红果十五个,贱卖两文,现做现卖,小的这糖葫芦俱是今年头茬的红果,爷您来几串?” 林锋看看上官月:“先来两串尝尝,如何?”说着摸出四文大钱递给了小贩。 小贩接过大钱口中应声“好嘞”,当下由右面抽屉里取出冰糖放在铁板上熬着,又拿出红果,用刀从当中剖开去了果核夹上核桃仁,用竹签穿好裹上糖稀,在空中转了两转递到上官月手中:“夫人您拿好。” 上官月捏着竹签开心得直如那五六岁的垂髫顽童:“锋哥,我们多买些回去,也给孟姐姐他们尝尝!” 林锋抬手帮她擦去粘在面上的糖稀碎渣:“好啊,你那小姑子自幼在清乐屿长大,断不曾吃过。” 说着又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小贩:“小哥,你这糖葫芦我全要了。” 小贩见林锋出手阔绰,更是眉开眼笑:“敢问大爷家住何方?几百串糖葫芦也有些分量,小的颇有些力量,待做好了给大爷送到府上去。” 这二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用上一年还多,面上愈发恭敬。 林锋笑笑:“北去二十里有座真源山,倘你不嫌路远便送上山去,如遇盘问,你只说你家上官小姐派你送上来的,自然放行。” 小贩道:“大爷原是武林中的大侠,小的有眼无珠,还望大爷见谅。” 林锋笑道:“小哥这话可是言重了,俱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有甚么可怪罪的?”旋即引了上官月又买些肉食花果,自往城外水磨村而去。 两人进了村,来在一座土墙前,林锋轻叩柴扉口中唤道:“刘婶在么?” 小院中站起个瘦高汉子,一面开门一面道:“哈哈,林哥!这许多年不见,可想死兄弟了!娘!我林哥来吃粥啦!你说说,来便来还带甚么东西?没得见外了么?” 话音方落,只见屋内转出个妇人来,上官月偷眼瞧去,只见那妇人身着粗布棉袍,腰上缠着条围裙,五十岁上下年纪,走路倒也颇为精神。 她见了林锋口中欢喜道:“小锋来了?怎地不见张家嫂子与璐丫头?” 转眼见到上官月又叹道:“哎呀,这姑娘生得可当真水灵,比那画儿里的仙女儿还俊俏!” 上官月闻她赞叹,也展颜一笑深施一礼:“小女见过刘婶。” 刘婶一左一右牵起两人进屋坐下:“小锋啊,这可是你的媳妇么?” 林锋挠挠鬓角:“还不曾过门。” 刘婶笑道:“小锋有大福气,讨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作夫人,哈哈,你们坐,婶子给你们盛粥去!” 两人吃过粥又坐片刻,这才起身告辞往真源山而去,入了正气堂只见孟薇左手捏着串糖葫芦,右手拿枝毛笔在张废纸上勾描。 她听得房门响动,立时将手中狼毫一抛,将那废纸拢在了袖内,面颊微红道:“见过大哥,见过嫂嫂。” 林锋笑道:“怎么?看上了哪一派的好儿郎?大哥与你嫂嫂替你去说个媒,哈哈!” 听他如此说话,孟薇面上红云更胜,口中羞道:“大哥只会欺负我,嫂嫂你也不管管他!” 上官月笑道:“夫纲为天,嫂嫂这妇道人家又怎敢‘以下犯上’,作你哥哥的主?哈哈!”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皆食糖瓜祭灶,城郊小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前面那人挎着腰刀,白衣黑裤腰缠弯月锦带,后面那人尖嘴猴腮一身黑色粗布棉袍,肩上挑着副担子走得有些艰难。 前面那人厉声喝骂:“快点快点,十几里山路走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你个龟儿子还想要银子么?” 后面那人喘道:“大爷,小人贱躯颇重又挑着挑子,不比大爷您身轻体健,实走不动了。” “他娘的,一副破挑子能有几多分量?快走!敢停一停便少给你五十文!” “大爷大爷,小人这一担糖瓜儿才卖您三百文大钱……” “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就地宰了你!” 后面那人见他凶恶,口中讪讪笑了两声再不言语,只跟了他又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又行二三里,转过一处山石,只见山坳中卧着一座华美小楼,楼外白衣黑裤者十人一队往来巡视戒备森严,见了前面那人纷纷道:“小六子,你买糖瓜回来了?” “是了是了,真是晦气,遇上这么个囊夯的废物,十几里山路走了他娘的两个多时辰!” “哈哈,他们那些穷鬼,食不饱力不足,哪有咱们的腿脚?能走来便就不错啦!” “弟兄们好好查岗,盯完了这班好吃糖瓜。” “好嘞!” “你随我进来。” 尖嘴汉子见那些人个个手持长枪腰悬长刀,一双眼睛发疯也似的在眶中乱滚,口中哆嗦道:“大王爷爷,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这糖瓜便送给爷爷们打个牙祭不敢领赏,放了小人下山罢……” “教你进来你便进来,哪儿来的废话?若不进来,爷爷现下一刀便要了你的狗命!” 言罢小六子自往楼中走去,尖嘴汉子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也入了楼中。 走在大堂门外,忽听那尖嘴汉子道:“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爷爷今日也代你念念这吉庆歌儿!” 小六子闻言大怒,正要转身大骂,却听自己身后“嗡”得一声轻响,急转身时,只见寒光一闪,人头已经落地。 那尖嘴汉子冷冷一笑,手指轻轻勾了两勾,将龙元轮收入袖内,口中轻笑:“这十几里山路倘还走不下来,爷爷还做甚么盗王?” 他话音未落,却听门内一人道:“哼,我到要看看他无影手在神教中还怎么飞扬跋扈!” 另一人附和:“是了,神教今年动荡,赤焰神宫齐宫主无故失踪,日坛右使竟是玄冥教安插的眼线,张博钊又居心不良谋死我坛左使。如今他无影手非但不曾剿灭正道高手,反是损兵折将坏了五宫二百余众高手性命,现下教主震怒,他的日子——可不好过喽!” 周辛一面听,一面将尸首上白衣剥下披在自己身上,又系了缎带,这才将左边担子的暗格打开,只见干草上堆满了硫磺、硝石、绒絮等易燃之物,又将右面暗格取下拔出塞子,将里面火油细细倒出,再吹燃了火折子随手一抛烈火立时便起。 门内两人嗅得烟味开门欲逃,哪知周辛藏于暗处,他两枚龙元轮甩出正中面门跌入火中,死于非命。 盗王见火势越来越盛不敢久留,急匆匆向外便走,口中高呼道:“走水了!走水了!大伙儿快去救火!” 月坛教众闻得呼喊,纷纷取桶打水救火,一时间乱作一团。怎料四下黑衣影卫并五岳派门人蓦然而出,杀入人群之中不过几次起落,乾坤魔教月坛教众已折了三四十人,余下人众回神抽刀时,又已留下了十几条尸首。 眼见他余下人众不是正道对手,武功高些的立时借轻功往西北逃窜,剩下土鸡瓦狗失了援手压,纷纷弃刀请降,零星负隅顽抗者,皆教影卫与五岳派弟子斩杀。 曹震唤影卫灭火,五岳派弟子救治伤员,这才对周辛道:“盗王辛苦了。” 周辛笑道:“曹兄弟说哪里话,此役全仗贵堡出力,周某岂敢居功。盟主还未到么?还有些事需得报于盟主知道。” 血手人屠道:“少堡主帅丹霞、昆仑两派弟子去取霹雳堂,现下大抵也差不多要到了罢。”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一阵蹄声传来,曹震笑道:“说少堡主,少堡主便来了。” 第120章 赤焰宫申荼入废列 荒山岭少主忆故人 说话间林锋等人已至近前,曹、周二人上前道:“恭迎盟主。” 林锋滚鞍下马口中笑骂:“我把你们两个不老实的东西,这种时候还要说嘴!如何,可还顺利么?” 曹震道:“周盗王易容作个卖糖瓜的小贩潜入内中放火,我等趁势掩杀一阵,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月坛,只是有几条漏网之鱼。” “不妨事,漏网之鱼还能掀得起甚么风浪?” “霹雳堂那旁如何?” 龙祈然接口答道:“土鸡瓦狗而已,少堡主心有善念,只废了雷震父子二人内力、断了手足骨骼,丢在了当地衙门。” 曹震不解:“霹雳火与轰天雷两个大奸大恶之徒,少堡主也要放他一条生路么?” 林锋笑笑:“人之本初,其性为善。饶了他父子乃给二人个反思己过的机会。如今我等取了月坛,待月儿由龙熠堡回来,我等立刻前往赤焰魔宫。” 周辛道:“齐老魔失踪许久,正是我等攻克赤焰魔宫的良机。” 林锋疑惑道:“周兄怎地知晓此事?” 周辛将自己如何在月坛放火,如何听到两人谈话一事如实诉述一遍:“只是我道听途说难辨真伪,兄弟你来定夺。” 林锋闻言暗自思忖片刻:“此事多半是真,齐老魔大抵也已死在了张博钊手中。” 众人闻言均面露不解神色,却听林锋道:“当日张博钊于真源山凌云峰上以手为炉,熔了无忧派铸铁掌门令牌,此事诸位可还记得?纵天虚道长、相忘大师那等在鼻祖境界徘徊数十载的高手,欲要凭内力熔化铁牌,怕也难上加难,倘非内功已臻化境,断不能似他那般轻描淡写为之。” “听闻赤焰魔宫齐老魔万象化尘功可以内力御火,倘他施展此等功法,或可将铁牌熔化。” “当日张博钊自称鲲崛北冥功可将他人内力化为己用,多是他吸了齐老魔内力方能如此。各位仔细想想,倘张博钊身负此等神妙内功,如何能教外人知了?断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早时正邪两道虽形同水火,然尚各自修养,江湖也算太平。如今大战已起,又有张博钊从中作梗推波助澜,正邪两道各有损失,众人不明就里难知其意,只得暗中多多留心。 翌日一早,上官月率荀家堡神弩、梨花二堂弟子并白驹阁雁北十三鹰来至月坛,她下马入坛见了林锋道:“锋哥,孟姐姐传令过来,要我等前往赤焰魔宫左近休整,三十夜里动手攻取魔宫。” 孟薇所定之计实乃万全之策,她只怕正道门人内有魔教细作,故连颁两道假令掩人耳目。 旗内密令亦是不全,倘月坛一战得手且无漏网之鱼,则依兵贵神速之理,立时便取赤焰魔宫;倘有人逃走,则待三十再战;如月坛难攻,尚有林锋、上官月所率人马为援。 转眼已是三十,赤焰魔宫焚天火申荼虽早向教主楚凌霄禀报此事,却久久不得回应,眼下齐宫主失踪许久,他虽暂领宫主之位,然宫中教众却多有不服。 自己人靠不上,只好找寻别宫高手图以为援,怎知书信寄去,余下四宫与己无二,或是宫主回总舵述职,或是闭关难出,唯是圣水神宫分舵监察使屠淼淼,派了妹妹屠娇娇率麾下前来相助。 盘桓数日却不见正道来攻,屠娇娇只当申荼相诈于她,将申荼狠狠斥责一番,率部返回圣水神宫。 申荼念及张博钊传了假讯,心内不由怒火中烧,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自在房中气恼,独自饮了几杯闷酒,借着星星醉意和衣而卧倒在榻上,未睡过盏茶时辰,忽听门外一人呼唤:“监察使大人!祸事了祸事了!那群正道伪君子来打神宫!” 申荼本就酒量不佳,兼此时心有闷气,忽闻急报立时起身,一时间酒力、气血齐涌入脑中,竟接连三次坐倒榻上,他抬手扶额胡乱吩咐道:“速速命教众迎敌,我随后便到。” 那人心中对申荼暂领宫主本就不服,此时见他如此作态,只当他心生怯意不敢迎敌,当下口中愤道:“我只当申监察使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想不到却是个没脊梁的杂种!” 申荼闻言大怒,抬手一掌便往那人胸膛劈去,他此时虽是醉酒,出手却依旧迅捷,那汉急抬臂格挡,已教掌缘切在胸前,申荼顺势一指点出,正中那汉子膻中要穴,体内真气登时溃散。 这厮伸手将那人轻轻提了:“今日便教你看看,我可有脊梁!”说话间身形已跃出十余丈远近。 他一路轻功疾行来在门前,正见一紫衫姑娘手持双剑,在人群中来回起纵,所过之处神宫教众鲜血迸溅残肢乱飞,申荼高呼一声:“兀那泼妇休要耀武扬威!你家祖宗来了!” 话音未落,面前一道乌光闪过,紧接便觉鼻梁一酸,脑中晕眩之感更胜先前,耳畔一人冷冷道:“她也是你这魔教贼子可骂的?” 说话间身上已挨了十七八下,旋即胸前一阵巨力袭来,一股热血已不由自主打口中狠狠喷出,那人道:“这点本事却也耀武扬威?”话音未落,那人手中漆黑长剑点出,正中焚天火丹田气海。 申荼只觉一阵莫大内力直冲体内,一时间丹田鼓胀几近欲裂,偏是四肢酸麻无力,连根手指也抬之不起,只得任他摆布。 “锋哥,你这是作甚?”紫衫姑娘双剑一收来在那人身侧。 林锋笑道:“演出好戏与你看了开开心。” 申荼听他言语,忽觉体中内力大半消散,只余下十之三四,反是林锋注入内力壮大数筹不止。 眼见宫中教众纷纷倒地不起,偏赶自己受制于人建不得寸功,心内怒火更胜,竟不顾伤及经脉强运内力冲穴,将丹田处长剑震开寸许。 林锋试得手上劲力传来,也不运劲抵抗,只随那劲力将采薇剑略略一抬,口中笑道:“怎么?如此光景也敢强运内力,你便就不怕经脉俱碎爆体而亡?” 申荼也不做理会,抬手一掌便向林锋面门劈去,小孟尝左移三尺口中轻道一声“落”,申荼右臂应声下垂一掌劈在了空处。 他一掌劈空立时旋身转胯,双臂连动直如蝶舞花丛,一时间掌影掀动声势浩大。 林锋依旧左移数尺,口中再道声“落”,申荼只觉丹田剧痛骤减,十二正经内力随之一沉,酸麻痛感立时便起,双臂如灌铅水难以动作。 申荼连攻了五七招无一例外,就似个木偶傀儡一般,却听林锋道:“也玩闹够了,散。” 他这句话话音方落,申荼忽觉体内一空身躯沉重,略一感应,经脉中竟空空如也,再无半点内力踪迹,再细细感应,惊诧神色蓦然涌上眉梢——竟连丹田也寻之不到,倒是体内先天真气多出不少。 “你……你……这……这……” 申荼空张着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眨眼间林锋已到近前,采薇剑于空中绘出一条曼妙弧线,已落在他左鬓太阳穴上。 前时林锋靠冯清袖内力进入鼻祖之境,已可掌控他人体内的自身内力,适才林锋将可同化他人内力为己用的涤心净体功内力,注入申荼丹田及周身经脉,不过片刻鲸吞蚕食,便将申荼内力同化了大半。 申荼每每运功递招,自身内力皆要为林锋内力所限,故有先前一幕。现下林锋依悲魔神功运功路线,引导涤心净体功内力在申荼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再以之为源,化去申荼丹田,最后散尽他体中内力。 如此一来,纵今后有人愿大耗元气,替平复申荼强运内力时所造暗伤,失了丹田这存储内力的所在,日后也再无办法修炼内功。 赤焰魔宫西北四十里外,两白衣黑裤人士正向此间而来,为首男子面色苍白全无血色,腰间带着两口短刀。 “此番着了张博钊的道儿,折了枯木、厚土、锐金三宫弟兄,圣教主身陷囹吾,这该如何是好?”那女人面目清秀,音声却低哑嘲哳宛若老妪。 那男子喘了两声:“圣水、赤焰二宫还有些人马,近来齐宫主失踪,不过尚有申监察使执掌大局,有此二宫在手,倘要擒住张博钊应是不难,实在不行……纵是……纵是与他们联手,也要杀了那厮报仇!” 女人惊道:“那群伪君子,又岂会同我们联手?” “阴宫主,倘细细究源,我教也不过是武林中一介寻常门派而已,与他们为敌,也不过是因以兵为本、由兵入气。说到底也只是‘门户之见’四字,江湖气宗门派中,亦有不少开明之士,未尝不可图以为援。当年我在龙城遇到的那位朋友,便是其中之一。” 阴宫主道:“当初江湖中兵、气两派争斗,若非云霄派势大,兵宗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兵宗气宗皆是武林宗派,本是一气同枝,现下落得个同袍相残的下场,实是中原武林之劫。现下我爹九死一生,教中大权旁落在奸人之手,还是先去赤焰神宫分舵,再作打算。” 第121章 楚少主扫颜诉深仇 林大侠藏锋扬大义 二人策马来在赤焰魔宫左近,哪料四下火光骤起,教正道高手团团围住。为首那人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额上系着一根麻带,正是林锋。 阴宫主道:“少主,如今神教内忧外患,属下力战一场为教尽忠,拼死也要护得少主周全!” 男子将手一摆:“事已至此,我身为少主又岂能独自偷生?阴宫主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可惜与那位朋友只有杯酒之缘,许是今生无缘再见了。” 二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众正道高手已蜂拥上前。 “且慢动手!阁下可是姓楚?” “正是楚某,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说话间人群中已分出一条道来,少主凝目一望眉梢轻挑两下,口中迟疑道:“林……林兄?” 林锋提剑拱手:“难怪当年楚兄于身世师门绝口不提,原是乾坤教中之人。” 当年三派大比后,林锋在龙城遇到周辛与此人,他只说自己名唤楚厉,于师承何门何派却不绝口不提,是故张博钊只知林锋与周辛饮酒,否则那两百戒尺断要结结实实打了。 “林兄此行欲意何为?” “敝派逆徒毁了正道清誉有辱门规,需杀之以彰武林正气,还江湖太平。” 楚厉拱手道:“林兄高义!张博钊狼子野心掀此武林大劫,如不除之必将遗祸,林兄大义灭亲楚某佩服,然小可尚有一事相求。” 林锋藏剑身后将手一扬:“楚兄如要林某就此罢手,便不必再说。” 楚厉摇头道:“楚某此行前来……” 他稍稍一顿旋即眉峰紧紧皱起,似有难言之隐,迟疑一下又坚定道:“楚某愿尽绵薄之力,手刃张博钊!” “嗯?” “张博钊设计害死五宫无数高手,又趁家父闭关疗伤将之囚禁,乾坤教早已名存实亡,现下张博钊自号沧溟老仙广结党羽,家父大抵凶多吉少……” 说话间楚厉竟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口中音声低沉,唯有林锋一人可闻:“楚某只愿手刃贼子,替父报仇!” 原乾坤教吞天魔功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弊大于利,乃是一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武功。 修炼此功者,虽可吸取他人内力,然只可将其中十之一二传入地下,余下内力却积于体内经脉、要穴。久而久之,经脉阻塞不通,真气内力运行不畅乃有大害。 楚凌霄一世凶名,成于吞天魔功,却也毁于吞天魔功。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也不知吸取了多少旁人内力,如今经脉阻塞诸穴封闭,每过七日但逢子、寅、辰、午、申、戌六个时辰,便有凌迟之痛附加于身。 前些年乾坤教动作频频,乃楚凌霄为掩正道耳目所定之计,只为教正道人心惶惶不敢擅动,他却借机闭关潜修,寻求化解经脉中阻塞内力之法。 恰是那时张博钊投身入教,见此良机将楚凌霄囚禁,教中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操办左右断决,是故楚厉说乾坤教早已名存实亡。 前时他又设下诡计,欲图将正道高手一网打尽,却教龙熠堡影卫坏了好事。恰是冯清袖出山清理门户,如此一来旧日阴谋也将大白于天下,楚凌霄做了多年傀儡,如今也再无用处,自然无须活于世间。 楚凌霄亦有防范张博钊之举,他虽传了无影手吞天魔功,只待张博钊练入深处吃了苦头,发觉阻塞经脉之弊却无化解之法,终需俯首座下,只要楚凌霄一日不说化解异种内力之法,张博钊便要一日听从自己号令。 乾坤教上下听从张博钊号令,亦是楚凌霄有意为之。倘他计策得逞,便待张博钊周身痛楚发作时借机而除;倘他计策不成,教中自有反对之声,届时便可将旁落大权收归己手。 然楚凌霄千算万算却终究差了两招:无忧派涤心净体功太过玄妙,可将他人内力同化收归己用,此为其一;张博钊实乃天纵之才,竟可将吞天魔功与涤心净体功融会贯通取长补短,此为其二。 涤心净体功内力虽中正平和,实则霸道非常,可将天下各派内力尽皆化归己用,异种内力这一大弊端在张博钊眼中,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林锋闻听楚厉所言半晌不语,良久才道:“原来楚兄与我等此行意图一般无二,我等不妨先行休整,再做打算。” 因他难辨楚厉话语真伪,故不敢贸然答应,将这二人带在身边,从旁又有无数正道高手,倘有半点异动,便可当即将之擒下,也不怕二人心怀不轨。 “周兄,传书孟姑娘,我等现在赤焰宫休整,待她回信再走不迟。” 周辛听闻林锋吩咐,立时放出信鸽,将此间情状报于孟薇知晓。 正月初四,龙虎山天虚道长与天龙寺相忘大师结伴而来,老道长由怀中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来:“盟主,孟姑娘身感小疾不能动身前来,托老道将这此书信带与盟主。” 这一句话慌得林锋立时跪倒:“前辈如此言语岂非折煞晚辈?” 他双手接过信封,但见信封上火漆印记尚在,当即扯开信封展信阅览:“三宫人去屋空,水宫尚有人马,可信之。三日后动身,直取总坛。” 当夜,林锋一人来在天虚道长房中,只见老道长与相忘大师对弈已毕,正在点目。 天虚道长持黑先行,棋势一反轻灵武功路数,倒是大开大阖颇具杀气,一条大龙由打三三位而起直穿天元中腹,将一块纵横十九道劈作两半。 相忘大师持白,于边角稳扎稳打,或尖或飞、或粘或冲,倒能与天虚道长黑子分庭抗礼,点目出来黑子占了一百八十一目,白子占了一百八十目,却是个平局。 林锋道:“两位前辈好有雅兴。” 天虚道长笑道:“林大侠深夜造访,想来是有要事?” 林锋道:“晚辈此行乃为鲲崛北溟功而来。” 相忘大师拂须道:“此事相空师弟已同老衲讲过,倘单要化解吞天魔功,倒也不难,只是贵派武功偏向道家,非老衲禅宗功法可解,且听天虚前辈如何打算。” 天虚道长沉吟片刻道:“相忘道友所言不差,如单要化解吞天魔功属实不难,然一来贵派涤心净体功霸道非常,同化旁人内力无往不利;二来……不知林大侠步入鼻祖境界以后,可控过自身内力?” 林锋静思片刻道:“早年与人交手,如要动用内力尚需吐纳搬运方可,自入宗师境界后,动用内力便无须搬运,只消心念稍动内力自然运行,晚辈晋入鼻祖境界时日尚浅,身体动作全由内力掌控,似是连动神也省了。” 天虚道长道:“是了,寻常武者得入鼻祖境界后,内力方能自然流转于五脏六腑之间,日夜不息,无需心控便可运转。林大侠且控内力更经移道试试。” 林锋瞑目运功依言而行,莫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紧闭双眼蓦然张开,惊骇神色浮于面颊,口中诧道:“控不得,控不得,内力似有灵智,但要移道而行便生抵抗,经脉之中千刀万剐也似的疼痛,动也动不得。” “这便是鼻祖境界的莫大弊端,可掌控他人体内的自己内力,自己体中内力,却驱驭不得。圣阶与鼻祖之差,就在‘掌控’二字之上。鼻祖境界内力日夜增长,数量愈是庞大想要掌控便就愈难,似老道这般在鼻祖境界内徘徊十数载,怕是此生难入圣阶境界了。” 天虚道长抱憾抚髯:“欲破吞天魔功,便在一个‘藏’字上。吞天魔功吸取内力尚需传入地下,再将余下内力散于诸脉,然鲲崛北溟功只需将内力吸入,涤心净体功顷刻同化,倘内力被吸必如江河决堤,势必难阻。” 林锋点头称是,当初他与钟不悔对手时,便是将内力尽归于丹田之中,方教吞天魔功全无建树。 “然鼻祖境界内力不听调遣,只可‘封’不可引。功法每运转一个周天皆要回归丹田,林大侠只需封了丹田出口,使内力只进不出,想来二三日后,内力便可尽数归入丹田了。” 林锋思索片刻又道:“倘张博钊先与晚辈拼斗内力,又当如何?” 相忘大师道:“此事林施主无须多虑,届时老衲与天虚前辈相助于你,自然无碍。” 天虚道长亦道:“正是,届时我等随机应变,若无变故断刃峰一战,必可除之。” 这二人皆已步入鼻祖境界十数载,倘论内功修为只怕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况二人皆是一言九鼎之辈,有他助力林锋自然全无顾虑,当下便立时便封锁内力。 一晃三日已过,林锋长身站起只觉身躯沉重,不似往日轻盈,一时也不大习惯。 待走出门外,旁人见他眼底英华内敛呼吸短促,既似入了更高境界,又如武功尽失,更是捉摸不透,只当他水土不服因此抱病。 林锋见旁人纷纷围上前来嘘寒问暖,心中难免有些好笑,一时间玩心大起,装着咳嗽一阵,口中故作虚弱道:“不知怎的,一觉醒来便觉四肢沉重头痛难当,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孙济见他步履虚浮,心内本就疑惑,又听他如此说话一个箭步来在身边,抬手便握了林锋手腕,只略一把脉口中便骂道:“我把你这个纨绔!火已烧到了眉毛还来与老子装蒜!” 那一干绿林中人本就不是甚么知书达理之辈,正道礼节于他们看来更是繁文缛节,平白添了不少的麻烦,一听孙济说林锋装蒜,一个个立时扑将上来,将他掼倒在地口中骂道:“这臭小子,竟敢骗我们?” 却听孙济喊道:“不对不对!你怎将一身内功化尽了?” 第122章 师徒重逢无茶无酒 拜授死斗不死不休 众豪杰策马来在断刃峰下,只见巍峨高山似与天高,五座山峰直插云霄,又以正当中的一座高峰为最。那山峰高耸入云一如剑刃笔直而上,峰顶平滑仿教一刀斩断也似。 坊间话本《混沌大神除魔传》中道:“天刃峰高逾十万里,诸神罪其僭越,乃更名‘断刃’,令日减一寸以赎。” 林锋等人正观山景,却听北方一阵蹄声急促传来。凝目望去,原是乾坤教圣水宫分舵宫主阴无骘率部前来,她先对楚厉行礼,道声“见过少主”,又冲着小孟尝抱抱拳:“林大侠。”似是对林锋这武盟主不大感冒。 倘换了旁人,心中自然老大不悦,然林锋本就是个随性之人,如何称呼倒也不放在心上,当下还礼道:“阴宫主辛苦。” 正道与乾坤教人马混在一处同行上山,两方势力同仇敌忾,倒也未生了口角冲突出来。 方行至半山腰,却见嶙峋怪石上蓦闪了三个青袍客出来,为那人口中喝道:“何人闯我沧溟神教山门?惹得老仙发怒,教你们个个化作齑粉!” 正道高手中,一个红衣广袖、足踏薄底黑靴的汉子越众而出,直走在那人面前三五丈外方停下身形。 只见他双臂一伸面前抱拳,旋即一躬到地,行个极是端庄的古礼,待他起身,三个青衣客早已倒地气绝身亡。 这红衣男子乃荀家堡外门“恭”字辈弟子,名唤都恭朴,适才他双臂一伸,腕上袖箭射出,抱拳时小腹处暗器弹出,当中那青衣人虽腾跃避开,却教他弯腰时背上弩箭射穿咽喉。 都恭朴瞬杀三人也不言语,自在尸体上收回弩箭,自回了正道阵中。 正道人马一路上山,虽遇到些许阻碍,却可轻松对付,其中种种无须累述。 待近山巅,只见一群青衣客正在石阶顶端,为首黑衣人不是张博钊又是何人? 三月有余未见,张博钊与前时大有不同。只见他一身考究黑袍,腰间戴口长剑,杀气狂傲萦绕面上,眼底炯炯神光直如三九寒冰,黑白长发交错披下,更显魔气。 “本座等了许久,你们终是来了。”他微微一笑,身形已近林锋马前。 小孟尝反手抽剑迎头斩落,却教张博钊轻松避开,左手已捏紧剑脊锋刃。 “嗯?原你未曾选掌控,也同霁酒祖师一般,选了肉身成圣的路子。”张博钊避开林锋一拳,随手将他甩在一旁,音声似蕴着无限轻描淡,“纵你福运胜天能成就圣阶造化,今日也难逃一死!” 如欲步入圣阶,除掌控自身内力外,便是以内力锻体以此成圣,然则此法仅在三十五岁前步入鼻祖之境方可,兼内力锻体稍有不慎便是五脏俱碎暴毙饮恨的下场,更何况如此成圣虽可速达,却等同于断绝了此后之路,更非掌控圣阶对手,故从古至今鼻祖境界高手,皆少有问津。 适才张博钊接下林锋一剑,登即运转鲲崛北溟功,却不料未吸得出半点内力来,只当是这三月来林锋日夜以内力锻体,盼着能以武阶修为斗杀自己,一时间心中好笑。 林锋闻言更不答话,只见他伸臂晃腕采薇剑霎时点出,张博钊瞧他剑速远逊先前,且剑路端正直指膻中,一时只当他剑术大成,已达返璞归真之境,仔细观瞧却是无忧派启蒙二十三式第四式——“达士如弦”。 此招虽简,却胜在其后可以第九式“顽童指星”突发奇招,张博钊昔年曾以启蒙二十三式战退五岳派葛廷坚,其招式及破解之法皆深明于心,当下不退反进,右手中食二指探出,便要夹他长剑剑脊。 怎知林锋转腕抬臂,采薇剑一道黑虹也似的直冲而起,将张博钊手指逼退数寸,转而旋身反手猛扫,直取张博钊脖颈咽喉。 无影手剑术一向中规中矩近乎墨守成规,哪能料到林锋非但不用“顽童指星”,却以半招“斗酒诗百篇”逼迫规避,再紧跟一招“扫净天下”转手来攻?一时间竟教逼退五步之遥。 林锋一式得手身形立时前冲,弓步跨出抬手一剑直奔张博钊下腹而去。剑出一半,张博钊便知此乃启蒙二十三式第十三式——“怒触不周山”,这一招命脉乃在右膝,如右膝受袭此招便可不攻自破。 当下自施展开轻功,左足便往林锋支躯右膝踏去,然则足方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又忽抽身疾退。 林锋右足发力赶上前去,采薇剑微颤竟于瞬息间连刺廿一剑! 张博钊身形腾越,连避林锋二十剑,余下一剑却避无可避,只好抽出腰间长剑,右臂点动时双剑剑尖相抵,劲力传递各退了三五步方止。 这一式并非“怒触不周山”,乃铁叉门周夫人的成名绝技——“剑落七星”,这两招出手极为相似,故教张博钊误以林锋施展“怒触不周山”,他只待无影手抬脚直取自己右膝,便可立时发招废了张博钊内力,只是教他避开,心中颇有憾意。 “哼,你也有怕的时候?” “难为你这小畜生还能用右手剑与本座拆招。”张博钊面色阴沉,双目寒光四溢盯死了门人,似因他出言不逊所怒。 怒触不周山乃反常之剑,依剑理来说,弓步出剑当出左臂右腿,或是右臂左腿,然此招却出同侧臂腿,乃是借着弓步冲劲出剑伤敌。 林锋这一式与当初张博钊教导一般无二,只是张博钊忽念起当年在浩然城中一剑斩下林锋右手拇指,故他一向以左手用剑,倘是如此,林锋当以左足支躯才是。 再想到林锋与人拆招精于算计,只怕他以右手使剑,左手却暗藏了诡计,一时投鼠忌器只得避闪。 林锋咬咬牙,将采薇剑交回左手,足尖点地身形飞掠,手上章法依旧是启蒙二十三式。 这是他平生所学第一套剑法,他要以这套剑法,斩断廿余年来师徒情谊,一招一式皆认真无比,往昔种种皆教采薇剑黑红剑光撕裂,林锋只觉心头仿有一只大手,不停揉捏心脏。 启蒙二十三式终式“青出于蓝”终究点出:“师父……” 张博钊生前最后一次听林锋如此呼唤,言语内似有无限落寞苍凉——昔年带他习剑修身情同父子,如今与他刀剑相向反目成仇。 林锋终于下定决心,剑势一扫之前周正,时而大开大阖、时而轻巧灵动,时而怪招迭出、时而玄妙难测。 反观张博钊剑势亦非当年平和沉稳,层层剑影艳烈如花暗藏杀机戾气,一招一式间务求取胜杀敌。 转瞬间师徒二人已拆解了两百余招,忽见林锋身形一转,反手一剑向张博钊左胸刺去。 无影手见他使蕊寒香冷来攻,立时抬剑猛刺左目,不料一剑刺空,左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滔天力直冲心脉,接连退了十数步方止住身形。 原来蕊寒香冷这招,本应发刺时转头而观,然偏偏林锋一剑刺出双膝微弓低头含胸,恰是避开原要刺瞎左目的一剑。 张博钊教林锋一剑点退,立时施展轻功腾跃数丈,迎头一剑斩下,林锋闻得风响,左手握右手托采薇剑顺势一撩,与张博钊手中长剑撞在一处。 双剑相触,林锋只觉无影手剑上力道重逾千斤,右手掌心立时便教挤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淌,右膝已不由自主跪将下去,采薇剑锋刃顺势切开皮肉伤已近骨。 “只能伤己不得伤敌的剑,要之何用?”张博钊冷冷收剑,言语内颇有嘲讽之意。 “不杀之誓。”林锋在右肩伤口周围轻点数次,封了血脉疼痛稍缓。 “哼,妇人之仁。”张博钊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刺出,寒光涌动间直奔他面门而去。 林锋略微偏头转腕挥剑,只闻一声轻响,张博钊手中长剑,竟教采薇剑由尖至柄削作了两段! 那口剑出自铸剑段家,原是飞天剑派的掌门佩剑,当年林辉殒命无忧派初代祖师之手,此剑也就落在了霁祖师手中,为无忧派历代掌门所持。 此剑历经三百余遍寒暑,非但全无锈蚀痕迹,反倒依旧寒光灼灼锐气逼人,乃是一件天下少有的神兵利器,如今采薇剑却可将之如泥削断,委实是天下无出其右。 “错杀无辜之痛,你又如何会懂?无论何人在你眼中,怕都只是工具罢?” 张博钊连御带闪连避林锋二十九剑,待到他第三十剑挥出时,右掌一抬将采薇剑托住,左手剑指点出,连封小孟尝胸腹十处大穴,旋即拔足一脚将林锋踏出五七丈远近。 “不错。为了无忧派,无论何人,在本座眼中皆是工具。章化是、苏谦是、岳重山是、钟不悔是,就连你和璐儿也不例外。”他看着林锋抬手擦去口鼻处鲜血,“嗯?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能不惧本座的冬梅破穴手?” 林锋丹田封锁大开,被困已久的内力如潮涌出,受封穴道立时便教冲开。他以剑代杖站起身来,口中怒道:“虎毒尚不食子,璐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话音未落,人已来在张博钊面前,手中采薇剑猛挥,凌厉剑气直冲云霄! “锋儿,本派门规十戒你需时刻铭记在心,不得违背。” …… “剑乃百兵之君,君子正直如弦,似你这般出剑歪歪扭扭,岂非教人笑掉了大牙?再来!” …… “好!我无忧派后继有人!锋儿,日后师弟师妹们的武功,便由你代为师传授罢!” …… “为了无忧派,无论何人在本座眼中皆是工具!” …… “章化是!苏谦是!岳重山是!你和璐儿也不例外!” …… “这场戏我演了四十年!如今也演够了!”张博钊凶戾咆哮响彻云霄。 锐利剑光直欲撕裂苍穹,无穷怒火势要焚化万物,层层剑影难掩森然眸光,苍狼仰天长啸亮齿磨爪,师徒争斗愈演愈烈。 第123章 小孟尝苦战沧溟教 无影手归天断刃峰 心底无穷怒意化作无边火海,将林锋围困其中,他恨张博钊亲手为他铸就了一场梦,恨张博钊亲手毁了这场梦。 无穷剑气笼罩于采薇剑上,不杀之刃已化作夺命之剑,劈、刺、撩、扎、扫、云、钩、挂、挑、点,一招一式浑然天成大巧不工。 剑随身走,以身带剑,行如蛟龙出水,静如灵猫捕鼠,剑势挥洒似龙腾云海,如凤翔九天,一举一动、一停一驻皆潇洒自如。 张博钊手持半段残剑相迎,剑势开阖便如鲲鹏击水而飞,透着无限张扬霸气,剑道境界只怕不在林锋之下。 他自成名以来,便以为人宽厚剑下留情著称,如今伪装不再招招辛辣狠厉,与林锋这等剑术大成之高手拆招,更是酣畅淋漓生死巅毫。 这二人一招疾似一招,一招快过一招,朵朵剑花才绽即凋,旁人看来早已眼花缭乱,唯他二人这等目力过人之辈方可看清彼此动作。 此乃王道剑间的巅峰对决,除非一人身亡饮恨剑下,否则绝无罢手之理! “已兵御身乃入魔道,死!”张博钊一声厉喝,手中残剑点出直取林锋咽喉。 小孟尝一剑撩起,正迎在残剑剑腰,只听一声脆响,残剑寸寸崩碎,钢片横飞直如千百银蝶振翅高飞,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划过林锋前额,在他右额上割出一道狰狞伤口。 那条伤口长逾两寸深已见骨,鲜血立时狂涌,一时间右目难睁。 他此时右目紧闭视线受阻,却依旧连连挥剑,一剑一剑劈在张博钊胸膛:“这一剑,是为师娘而斩!” “这一剑,是为璐儿而斩!” “这一剑,是为师祖而斩!” “这一剑,是为司徒师弟而斩!” …… “这一剑,是为无忧派历代祖师而斩!” “这一剑,是为我稚子之叩而斩!” “这一剑,是为我离乡之叩而斩!” “这一剑,是为我暮望之叩而斩!” 林锋连斩廿余剑,却听张博钊冷冷道:“耍得够了?那便换本座动手!” 只见他右手一扬,五指已将采薇剑牢牢捏住:“你的圣阶还差得远!如今本座内功大成天下无双,你这炼体武圣连本座的护体罡气也斩不破,还敢与本座对手拆招、大放厥词?不自量力!” “当年本座便看出你是个剑术之才,故单传你剑法,不授拳脚功夫。现下你失了兵刃,岂非入瓮之鳖?” 说话间五指运劲已有七八次之多,欲将采薇剑折断,不料那温热长剑似有灵性,每每劲力入内便诡异消散,张博钊虽心中惊骇,面上却依旧如常不露形色。 林锋见采薇剑受制,右膝立时飞起,直取张博钊面门。 无影手左手如叉点出,正中林锋右膝血海、鹤顶、内外膝眼四处穴道,哪料小孟尝右膝一起,左膝紧随其后立时撞在他膻中穴上。 张博钊只觉劲力层层袭来,起初极微到后来浩若洪流势不可挡,身形不由自主便往后退。 饶是如此,却见他左臂猛挥向后狠狠一扬,口中喝声“撤”,小孟尝左手虎口立时绽裂鲜血泉涌,采薇剑应声而飞跌落尘埃。 林锋见采薇剑被夺,立时抽身欲取,张博钊岂能教他如意,双手一摆掀起无穷掌风,直逼他心脉而去。 磅礴内力萦绕张博钊周身隐成虎形,拳法施展开来直似山中猛虎,一举一动间,便如猛虎出入山林腾跃扑食气焰腾腾,只三两招便教林锋难以取剑。 此乃无忧派虎尊拳,共计二十八式,当年林锋见这拳术势如猛虎威武非常,缠了张博钊数月无果,自己便偷学了一式虎尾腿,张博钊虽然动怒却也未曾责罚于他,而今触景生情,心头恨意竟平白退了几分。 林锋剑术高超江湖人尽皆知,拳脚之道却只有往昔年少轻狂时,自落英剑法中脱胎的落英掌法,与飞天剑仙叶知秋所授的翻云掌法。 然这两套掌法许久不曾温习略有生疏,兼张博钊于虎尊拳有数十载苦工,一时间节节败退无力还击。 这师徒二人拆解了九十余招,却见林锋左臂横扫右手一掌推出,正与张博钊左掌悍在一处。 无影手冷哼一声,磅礴内力霎时倾泻,小孟尝体中涤心净体功运转将张博钊内力同化,余下劲力或教交泰力传入地下,或教轮回力磨灭,霎时泯灭无形。 张博钊见一掌直如泥牛入海全无建树,心内难免有些惊慌:“锻体武圣竟可强横至此等境界?也罢,待我将你体中热血吸出,看你如何张狂!” 当下将鲲崛北溟功运转狠狠一吸,林锋只觉身上骤然一重,体中内力、血液竟缘右手伤口喷涌而出,左手剑指立时在小臂连点,截断经脉血管以图脱身。 张博钊双目一亮口中言语阴森:“看来是本座高估了你这棋子,棋子便是棋子,终究要任凭本座摆布。” 张博钊如今已知林锋只是藏了内力,并非成就圣阶境界,心内更认定林锋并非自己敌手,当下抬手一掌将林锋击出数丈远近。 “你真当你福运胜天连逃灾祸?哈哈哈,昔年你在江湖的大小历练,皆是本座一手安排,黄开山、耿孟杰、岳重山、白子萱皆是本座下属,你真当自己有多大的名气?” 张博钊左手如钩探出牢握了林锋脖颈,旋即左臂用力将他轻轻举起,口中狰狞道:“锋儿,你半点也不曾变,与十年前一般的蠢,苏谦与岳重山皆想背叛为师,可他们都教你杀了,有劳你替为师杀了那两个废物。” 他右手缓缓抬在林锋面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锋儿,黄泉路上,一路走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影手正自狂笑,忽见林锋覆盖右目的干涸血迹骤然崩裂,紧闭眸子蓦地张开,一道凌厉剑气竟由眼底冲出,直奔张博钊右掌掌心而去。 那剑气自林锋眼底冲出,霎时便将张博钊右掌半数护体罡气绞碎,直逼掌心血肉皮肤。 张博钊周身内力直奔右掌掌心阻隔剑气,左臂登即一挥将林锋远远丢出,哪料剑气竟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任凭他躯壳闪动迅如鬼魅,身形起落辗转腾挪,却终摆脱不了剑气追赶,所过之处古木齐齐折断、尘土飞扬,似要赶尽杀绝。 瞳中剑法门乃飞天剑派一脉无上秘法,剑气由瞳而发随目光而动,此时林锋步入鼻祖境界,瞳中剑更是威力惊人,已是他的一招杀手锏。 张博钊奔走许久终究难逃,当下将心一横,一身内力尽数冲出汇于右掌,竟与瞳中剑剑气对在一处。 二人间隔十数丈拼较内力,一时难分伯仲。 然林锋终究不似张博钊内力雄浑,拼较许久已觉内力不济,当下涤心净体功全力运转,先天真气与后天真气交融衍化内力,又强自支撑了数十息工夫,反倒将张博钊体中内力耗了七七八八。 张博钊只觉掌心一阵钻心痛楚直传脑中,右掌掌心已教剑气破开一条血口,他也曾听闻林锋剑气威力无穷,心中认定自己右臂断然不保,当下将心一横,竟不顾右掌,左手狠狠向林锋咽喉劈去。 无影手身形闪动不过瞬息之间便来在林锋身前,右手掌心已鲜血淋漓,却见小孟尝七窍中蓦地流出血来,痛苦神色浮于颜面,身形颤抖难以自控——血蛊发作之状! 张博钊喜形于色,左掌一挥磅礴内力竟将林锋右肩伤口震裂,右手已狠狠拍在他伤处:“哈哈哈……血蛊哈哈哈……血蛊!天助我也!待本座吸干你血液,替你化解了这一场灾衍!哈哈哈……” 林锋前时有孙济点血截脉之法压制血蛊,后以自身先天真气压制,现下瞳中剑消耗内力过巨,先天真气不足血蛊立时苏醒,一时间痛苦不堪。 如今又有张博钊鲲崛北溟功在外,一时间血液、内力、真气纷纷由右肩伤口钻入张博钊体内,原本半跪身躯已瘫倒在地。 “如今……确是要……殒命于此……了罢……” 恍惚间,仿有六人立在面前,以身躯阻挡身后厉鬼。 “锋儿,你不该来这里,速速回去!为了娘,活下去!”——是师娘。 …… “大师兄!替我们报仇!为了无忧派!”——是司徒伟、陈志、赵卓、李胜。 …… “大师兄,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莫要忘了照顾好上官小姐!”——是小师妹。 感情、责任与约定,肩负在他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名为力量的火焰开始燃烧,由星星至燎原! 空洞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回归亘古,傲立于九龙车辇上的俊美青年微微低头:“天地者不过逆旅,光阴者实为过客,浮生若梦,焉能就此而醒;区区凡物,也敢阻你安眠?” …… 张博钊一声惨叫,身形跌倒在地来回翻滚——竟因鲲崛北溟功威力太盛,将血蛊吸入了自己体内。 适才血蛊不过稍稍苏醒便教林锋七窍流血,如今入了张博钊体内全无压制,立时完全苏醒,直教张博钊痛不欲生。 只见张博钊左手五指一屈,牙缝中挤出声“来”,采薇剑应声落入手中。 他持采薇剑手起剑落,竟将自己右臂齐肩斩下,臂膀落地不过七八次呼吸便化枯骨,血肉皆教血蛊所噬。 然此物遇血方活,如今没了血肉吞噬,又自蜷缩成团,张博钊封了右肩血脉,一脚将血蛊踏个粉碎,旋即抬手一剑直往林锋头顶斩去。 他方擎剑抬手,忽闻东北一声嘹亮哨呼,十数灰衣客身影涌动直往山下奔去。 张博钊冷笑数声:“能拖得这般许久,你们的功夫倒也不俗。” 林锋血蛊离体气力不及回复,早已闭目等死,却听头顶“噗嗤”一声闷响传来,温热腥液溅了满面。 张目望去,却见张博钊左臂高举,胸前却已破开一个碗口大洞,心肺竟教人已莫大内力震碎。 威严音声蓦地响起:“博钊,你的时代——至今而终!” 第124章 镜花现相约一晤时 侠客归乱定成婚日 “锋……锋儿……中兴无忧……乃……我辈……之任……亦是……宿命……”张博钊心肺俱摧本当立死,却教人以无上内力幻化经脉,故尚能言语,“当……当心……” 他言语未尽,鲜血已由伤口中汩汩涌出,一时痰涌难言气绝身亡。 “吾徒归来!”那音声虽显年轻,却仿饱经沧桑世故,更有无限张狂霸气萦绕其中。 张博钊倒地身亡时,林锋只觉一股莫大内力轰然冲入体内,丹田立时而满,兼此时血蛊离体,更犹龙入海虎归山林。 适才他虽倒地不起,余光却见那群灰衣客奔走下山,为首之人虽戴斗笠,然身法却与影子一般无二。 又因张博钊死状除他那诡异武功外无可造成,心中已认定张博钊乃影子所杀,当下左手抢过采薇剑,便往山下追去。 如今林锋内力空前,较张博钊尤胜七成,飞天剑派龙游天下的轻身功法施展开来,竟快逾奔马,霎时间便赶出三十余里。 他遥遥望着林间十余个灰袍客拔足疾走,口中喝声:“站住!”身形已过了里许远近,来在那一行人身后十余丈外。 只见林锋抬手一剑挥出,凌厉剑气竟将为首灰袍客头顶斗笠斩作两半,那一众个个怒目转头,为首的正是影子! 他冲着林锋略一抱拳,口中淡淡道:“别来无恙。” “无忧派清理门户与你何干!偏来自作多情?”林锋一声怒吼,身形掠动一剑已迎头斩下。 影子见林锋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来在身前,心知自己不是对手,只虚晃一招便往后闪,口中高呼:“诸位师兄,且助小弟一臂之力!众师弟速去面见师尊!” 余下灰袍客闻言,盘膝坐了大半双手掐诀,阵阵白气竟由头顶升起,汇于影子天灵,余下几个灰袍客依旧拔足奔走,直往东北而去。 “一个也休想走了!”林锋横臂一斩,采薇剑畔清冷剑气霎时冲出,便似一弯残月如电而去。 那剑气愈行愈宽、愈飞愈长,待至灰袍客身后,已不下五丈长短三丈宽窄,剑气过处四个灰袍客双腿立断血溅林间,虽是未死却终究难逃一劫。 那四人见自己逃跑不成,纷纷封了伤口周围血脉,随即双手掐诀头顶现出白气,汇于影子天灵。 影子周身内力激荡,上身灰衣立时崩碎,只见他双手拇指渗出血迹,在臂上一划,口中喝声:“妖神降世!”竟以右拳同采薇剑撞在了一处! 那一拳力量极盛,竟可同林锋硬悍一记。 当日影子曾在凌云峰上施展此术,如今得了旁人相助,声势亦胜先前数倍。 只见他周身皮肤泛红几欲滴血,右掌猛击在地上:“海纳!” 身畔五丈内内力倾泻竟成实质缓缓铺开,便如一片宁静小湖。 林锋怒目而视正待言语,忽觉足下不稳,立时跃起五七丈高下,正是龙游天下第二式——飞龙在天。 他身形方起丈许,一只丈许方圆的内力大手便由足下冲出,险之又险由林锋靴底掠过。 “你跑不了!”影子双手抬起,内力湖泊中竟又起两只大手,依旧向他抓去。 林锋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当下两道残月剑气甩出,只管将两只大手斩作两段。 然那湖中大手乃影子内力衍化,除非影子内力枯竭,否则大手无穷无尽。 他虽连斩数十只大手,奈何影子此时得了旁人内力,斩断一只便又有三只出现,半晌后竟教一只大手牢牢握紧,狠狠摔在了内力湖中。 “临、兵、斗,”影子十指蝶舞也似的一翻连结三印,旋即双掌在胸前一合,口中喝道:“百川!” 林锋见他手形心中大惊——“这竟是何等武功,莫非传说中的仙家秘术,还需结印施展?”念头起处身形立时向湖外冲去。 他此时轻功虽尚不及鬼燕镖苏谦的身法,却也与盗王周辛相差无几,然百川速度更胜林锋。 不过跨出一步的工夫,七根内力柱已化作囚笼将林锋困在其中。 只听影子喝声“疾”,林锋内力已源源不断冲入他体内,不过三五次呼吸工夫,一身内力已去了四成有余——竟教张博钊鲲崛北溟功更强数倍不止。 林锋身在笼中内力已尽,一身千钧力量半点也提不起来,忽觉眉心一点热流传出,无穷内力竟由周身经脉、五脏六腑内奔腾冲出。 原是张博钊身死后,内力由无忧派血契传入林锋体内,因他丹田盈满无处可容,分散周身各处所储。 现下影子夺了林锋内力,致使他丹田枯竭,故张博钊内力方能汇入丹田。 然影子终究非是仙体,兼林锋内力磅礴远非旁人可较,如今夺了他内力,丹田鼓胀几欲撕裂。 见林锋尚教困在百川囚笼之中,当下瞑目盘膝坐将下来,运转功法炼化起他内力来。 林锋身在笼中却有张博钊内力支持,况他二人涤心净体功,皆传自无忧派六代祖师两袖清风冯清袖,乃如假包换的同根同源,是故无需炼化便可使用。 当下双膝微弓采薇剑拉至眉侧,竟是当日在真源山凌云峰所施一剑。 而今他身在百川之中,影子全心炼化内力,更给林锋充裕时间施展此剑。 时过良久,影子双目一睁,林锋周身气势亦至顶峰,只见他长身站起,右掌冲着林锋一张,口中狞笑一声:“死!”七根内力牢柱蓦然变宽,旋即向内而缩,似要将小孟尝压死在其中。 “岂能让你遂愿?”林锋轻叹悠悠传出,百川牢笼立时便破。 只见林锋身影蓦然冲出,一如贯日白虹气冲云霄,又似出水白龙直上九天。影子见他来势汹汹却也不慌,周身内力呼啸竟要与采薇剑硬撼! 哪料林锋这一剑刺出势如破竹,影子层层内力霎时便教涤心净体功内力同化,劲力冲出却如泥牛入海泯灭无形。 只在眨眼功夫,采薇剑已至膻中,影子只觉一阵巨力由胸口袭来,一大口浓腥鲜血已由口鼻中喷出,胸骨立时便碎,身形亦滚出数丈。 “你这厮竟是何人?敢扰我无忧派历代祖师长眠?” 影子此时气息萎靡,却依旧笑道:“倘我不说,你便敢杀了我么?” 林锋步步逼近,口中悠悠道:“我虽立誓不杀,却未立誓不伤,有时活着要比死了痛苦得多。” 他不曾说谎,当年在刺血时,林锋负责传授审讯,无论用毒还是上刑,他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在下有个习惯,”林锋森然一笑,又上前两步,俯视着面前影子,“先废内力,教他无法自断经脉,再砸碎满口牙齿,免得咬舌。不过,阁下如今只怕连咬舌的气力也没了罢?” 说话间,采薇剑已教林锋提起,霎时便向影子丹田刺去。 剑尖距影子丹田不过二三寸时,林锋忽觉手上一阵滞涩,采薇剑无论如何也刺不下,他连连运劲,却觉周身酸麻难耐,半分力量也提不起来。 眼角余光竟扫到身边立着个缥缈人影,影子口中钧化术四式——镜花。 “区区凡夫俗子,也要废了本尊的门人?不自量力。”音声内携着无限张扬霸气,其间却又透着不屑蔑视。 音声一起,林锋便觉浑身一空,人已跌倒在地,口中尚勉强道:“阁下竟是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此等作态,不过徒留笑柄污秽我眼,你我因果未尽,廿五年后天风皇城外自会相见,他对本尊还有用处,你伤不得。” 话音未落,人影已携起影子霎时不见了踪迹。 林锋周身酸麻无力,自在地上跌了盏茶时辰方慢慢爬起,一时竟连轻功也施展不出,只好缓步而行往断刃峰行去。 他走走停停莫约半个时辰,方才行出六七里路程,渐觉气力恢复,当下运起轻功一路疾行上了断刃峰。 只见峰上鏖战已止,不少正道门人弟子正清扫峰顶,其中还有些许乾坤教人士。 曹震见林锋上山走上前道声:“少堡主。” 随后道:“沧溟教教众半数弃兵归降,负隅顽抗者皆废了内力,收归各派看管。” 他稍稍一顿,见林锋不语,便又开口轻声道:“各派弟子皆有德行,未有损德辱尸之事发生,你大可放心。” 林锋长舒了一口气,微微点头道:“好,劳烦将业师火化,我带回真源山安葬。各派伤亡如何?” “同我还客气甚么?各派皆有弟子伤亡,数近三成。孙左使与诸位道长、大师已在救治。” 言罢,曹震忽问道:“你们几时成亲?” “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我又如何知道几时成亲?”林锋摇摇头,“不过长兄为父,此事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 曹震闻言将头一摆,口中道:“屁!长兄乃龙师兄,我费甚么心?再者说来,我可是娘家人,咱们交情归交情,帮着妹夫的事可决计作不得。哪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 “玩笑罢了,曹兄何必认真。”林锋勉强一笑,“何况——师父师娘驾鹤,尚需守孝三载。” “为官为宦者守孝两年零三个月以代三载,我辈武林中人岂能与他同类?依老道愚见,林大侠不如守孝三月,告慰钱女侠与尊师亡魂,三月期满便择吉日同上官女侠成婚……” “届时老衲托大,与天虚前辈同作证婚之人,不知林大侠意下如何?” “是了是了,李某愿代林大侠做个媒人,上龙熠堡提亲。” “哈哈,李掌门亲自做媒,这可是天下少有之事,老周我一世做贼只取不出,如今也要出出血,替林兄弟下聘!” “这这这……你们都有事作,可教我这说书的怎么办?” “刘兄一向说书为生,不若作个唱词官?” 林锋循声望去,竟是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丹霞派掌门人李素贞与众豪杰前来,当中簇拥的紫衫姑娘不是上官月又是何人? “这……这……” 林锋平素嘴上没个正行,倘是单来了绿林豪杰,同他们插诨打科玩笑便罢,然现下尚有正道各派前辈在此,又哪敢放肆?口中支支吾吾半天也讲不出一句话。 那一众绿林豪杰拥上前去口中吵吵嚷嚷:“说个屁说个屁!就这么定了!” 第125章 周盗王阔绰下聘礼 夜披宵矫健取角弓 绿林豪杰吵吵嚷嚷间便替林锋将亲事定了下来,全然不顾林锋思虑,正道各派弟子得知盟主大婚在即,口中纷纷称贺。 众掌门见武林劫波已渡,乾坤教亦成正道一派,也就由着众门人弟子起哄耍子,毕竟今时安泰不同往日人人自危。 光阴荏苒,转瞬已过了十日。林锋一身缟素送了诸派掌门人与弟子下山,自己却回了凌云峰守孝。 前时他率几个龙熠堡弟子,请出张璐尸骸,与张博钊、钱瑶一同葬在凌云峰上。 因张博钊已教革除无忧派掌门之位,故不得葬入禁地,钱瑶、张璐乃女眷,亦不得葬入禁地之中。林锋将他一家葬于凌云峰上,也算叶落归根。 林锋只在思过崖上居住,吃食自有龙熠堡几个弟子照顾,每日早起先到张博钊、钱瑶夫妇墓前跪拜,奉上香烛供奉,再将无忧派武功剑法演练一遍,这才练功不提。 不觉已过两月。头一月,龙、曹二人还不时带着上官月上山探望,近来却许久不见三人上山,心内难免有些落寞。 “小潘,这些日子怎地不见了龙兄与曹兄来真源山了?” 小潘乃在真源山照顾林锋起居的弟子之一,见林锋冲他招手,当即抱拳躬身施礼:“回少堡主,上月丹霞派李掌门带令妹、周盗王与七秀上堡中提亲,堡主收了聘礼,便不许小姐外出,还派了龙师兄与曹师兄看管,是故许久不曾前来探望。” 林锋闻言不由追问:“聘礼?你可知道下了甚么聘礼?” 未待小潘张口,便听身后一人哈哈笑道:“老周替你下聘,岂能教你失面子、堕风头?” 林锋凝目望去,来人正是盗王周辛,身后一个白袍客腰跨双刀,面色惨白全无血色,不是楚厉又是何人?再往后看乃乘二人小轿,轿夫头高呼一声:“前后落——” 绫罗轿子缓落,轿帘一挑走下个姑娘来,正是林锋金兰义妹——孟薇。 她下轿敛衽一礼:“大哥,此次聘礼当真不少,单周盗王一位便送出了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一对猫眼儿、三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南海灵玄派侯掌门差人送来九株九尺高的大红珊瑚;铁叉门周掌门差人送了九株一等百年山参;楚兄亦差人送了十口名剑。” “龙虎山、天龙寺等正道诸派各有重宝相赠作聘,聘礼便塞了整整两屋,上官堡主乐得眼睛也睁不开,只道自己得了个太子也似的好女婿哩!” 小潘见了几人抱拳施礼:“见过周盗王、孟姑娘,见过楚大侠。” 旋即又对林锋道:“少堡主,此间无事,弟子下去了。” 林锋还了一礼,待小潘离去,又同众人寒暄一阵,这才问道:“妹子,你身子可是好多了?” 孟薇展颜一笑:“托兄长的福,又有孙仙医的方子,小妹身子已好了大半。大哥近来可好?” 林锋道:“好得紧,每日只同师娘他们说说话,再演练演练剑法,日子亦极快活。” 话虽如此说,让他偏头望向三座坟茔时,眸中流出神光终教孟薇察觉。那目光中带着些许温暖、些许眷恋,余下尽他竭力所隐的哀伤。 因是那里有个姑娘,曾逼他许下守护一生的誓言…… 因是那里有位长辈,曾是这世上待他最温柔的人…… 因是那里有位曾雕琢了他梦境的尊长。 “无忧派兴于大鄞末年,自初代霁祖师至我已历八代,只是末学晚辈不孝,不能教无忧派万代传承……” “无忧派八代林祖师剑术冠绝天下,就任武林盟主,扫平江湖劫波教寰宇太平,亦功不可没。”孟薇在旁接口道。 林锋凄然一笑:“江湖中再没有无忧派了。” “倘兄长有心,大可再开山门,择选德行、心性皆数上佳之人为门徒,重建无忧派。” 一月光阴便如弹指,转瞬已是南雁北归草长莺飞之季,林锋褪去麻衣步履,只待几日后四月廿二大婚之日。 一众绿林豪侠早便撺掇林锋前往洪景府迎亲,如今林锋守孝期满,自是即刻启程上路。 这群绿林人士皆将林锋当做亲弟弟一般,如今他大婚在即个个替他高兴,途中也免不了谈笑调侃,其中又以周辛为最。周盗王与林锋乃在他十四岁首次下山历练时相识的,到如今也有十五六年光阴。 只听他笑道:“哈哈,当年初见林兄弟时,他尚还是个小娃娃,如今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刘文英在旁接口:“可不是?列位,谁能想到当年那小娃娃,如今已成了武林盟主,现下又作了龙熠堡的乘龙快婿,日后决计是大大的风光!” 楚厉笑道:“当年我与林兄弟、周盗王龙城共饮美酒,见他气宇轩昂眉目俊朗,便知他日后定成大器。哈哈,果不其然,昔年盟主大人自贬身价与我这邪魔外道相交,当真是三生有幸呐!” 林锋笑笑道:“楚兄如此说话,岂非折煞小弟了?” 周辛道:“气宇轩昂眉目俊朗?那是楚教主未见过十四岁的林盟主,那才叫个粉……粉……粉甚么来着?” 刘文英在旁幸灾乐祸:“粉雕玉琢!早便唤你多看看诗书,你这囊夯蠢货偏偏不听!如何?堕了面子罢?哈哈哈……” 周辛不服道:“你自己都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蠢物,还有脸教训我么?你来说说,林兄弟名字里的‘锋’字怎么写?” 刘文英右手凌空乱画:“这有何难?不就是一个金字边一个奉天承运的‘奉’字?” 林锋干咳两声:“刘兄……小弟贱号内的‘锋’字……乃个金字边再加上个山峰的‘峰’的右半边……” 刘文英抬手抓抓后脑:“对啊,那不是奉天承运的‘奉’么?”引得众人无不捧腹。 他一行人有说有笑,行至洪景府辖下,已是四月廿一,丹霞等各派贺喜弟子早到了洪景府客栈内,见林锋到来,便有龚秀冰送上喜服教他试穿。 因林锋守孝也蓄了胡须,如今大红喜服上身倒觉精神了不少,况他本就身形高挑,如今更显挺拔。 只是发髻扎起时却露出右眉上的伤疤来,龚秀冰见状小指略略挑动几下,勾出几缕散发,恰是盖了伤疤,旁人看来当真是个潇洒的中年汉子。 众人纷纷鼓掌:“哈哈,莫说是龙熠堡的乘龙婿,纵是玉帝老儿的驸马爷也做得!” 翌日一早,众人纷纷上了高头大马,马队后便是一乘八抬大轿,又有六八鼓匠乐师在后敲锣打鼓,复随了十数人抬着金银彩礼,说不上的气派。 这一通打点皆是周辛出资,寻常人家需得几年积蓄的银两,周盗王连眼也不眨一下便丢了出去。 他一向大手大脚,左右是由贪官污吏、恶霸乡绅处“借”来的,如今返之于民也是好事。 迎亲长队浩荡过市,引得百姓纷纷上前围观,周辛见孩童们持着风车在马队中穿梭玩耍,心中念头一动,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把撒碎银两散给孩童,又掏出大把碎银掷向人群,口中高呼:“我家盟主今日大婚,身上未曾带足银钱,这点银两诸位买食不饱、买酒不醉,便请乡亲们饮茶解渴!” 百姓一拥而上哄抢白银,再抬头时,迎亲长队早过了两条大街。 待出东门走过六十余里,便见道旁龙熠堡弟子夹道相迎,口称:“见过少堡主。” 林锋自在马上四下抱拳还礼,又过半个多时辰,龙熠堡山门已在咫尺,却见一群龙熠堡弟子个个手持弓箭,腰间悬着箭壶,为首白袍客正是血手人屠曹震。 只见人屠子将手一摆,身后弟子齐齐张弓搭箭,口中大笑:“新郎官上门,需缴买路财纹银五千两,少一文也休想过去!” 周辛正欲伸手入怀摸出银票,却听林锋道:“曹兄,小弟来得匆忙,身上未曾带足银钱,这五千两的买路财,还需拖上一拖。” “你这厮从来是个穷苦命,放你入门可是白丢五千两银子,这买卖太亏!周盗王,兄弟也知你家财万贯,区区五千两纹银也拿不出手么?” 刘文英一旁接口:“娘家人就是娘家人,我们是帮忙迎亲的,岂能给你银子?” 曹震微微一笑:“放箭!” 龙熠堡弟子闻得曹震号令立时松手,一时间箭如雨落,林锋等人各施手段隔开箭矢,却见根根羽箭皆去了箭镞,又在杆上包了棉头,纵落在身上也不过稍稍吃痛。 林锋随手接过数根箭矢,口中轻声道:“周兄,劳你代小弟取张弓来。” 周辛应一声,不过眨眼功夫便来在一个弟子面前,他这瞬息间一跃二十余丈远近,委实无愧轻功盖世之名。 那弟子正低头取箭,忽觉面前一暗,便听周辛道:“小伙子,借弓一用。” 话音未落,那弟子便觉手中一空,一张硬弓已到了周辛手上。 他如此夺弓曹震岂无察觉,也不知这人屠由何处摸出一块碎石弹出。但见那石子势如流星,霎时便将牛筋弓弦击作两截,一张硬弓就此便毁。 他这飞石断弦又快又准,便是连林锋身侧绿林豪杰也不由一阵赞叹。 周辛见状却也不恼,只笑道:“曹贤弟,你究竟是小气还是大气?” 曹震亦笑道:“自然是又小气又大气。” 周盗王说话间又夺两弓在手,旋即抽身飞退,曹震见他夺弓身形早动,两枚石子亦由手中飞出,直奔弓弦而去。 此次周辛有了防备,当下在空中将身一扭,弓交左手拿了,右臂舒展五指轻轻一拢,竟将一枚石子绰在指尖,紧接见他反手一掷,两枚石子空中一撞,立时纷纷雪落。 周辛绰石反掷一瞬,曹震已来在身后,左掌直奔盗王右手之弓而去。 只在这电光火石间,周辛身形竟在空中倒折三丈来在曹震身后,双腿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人已回到马背。 他坐稳了雕鞍,将手中硬弓递给林锋,又冲着曹震抱拳笑道:“曹贤弟,承让了!” 林锋接过硬弓立时搭箭,见曹震身形正往龙熠堡山门方向奔走,霎时放箭。 他昔年在青阳真耀部居住时,曾向哲别老翁讨教箭术,虽说不似哲别那般出神入化,却也在真耀部中有个小哲别的绰号。 曹震正展身形,忽闻脑后弦响,立时转身抬手将羽箭拨在了一边:“好准头。” “有种的别躲。”说话间林锋又张弓放箭。 “不躲便不躲。”曹震轻笑一声,“你四箭连放,又能奈我何?” “又”字出口时,已将四根羽箭尽数揽入手中,待“奈”字落地,却教一箭射在前额。 林锋哈哈大笑:“连放四箭自然奈何不了你,可我五箭连放你待怎地?” 曹震愤愤道:“不算不算,再来!你这第五箭紧咬着第一箭箭尾而来,要我如何理会?” 林锋高呼:“我连珠箭一次可放二十二支,你又当如何理会?手下败将速速让开道路,免得自取其辱!列位兄长,随小弟冲入龙熠堡迎亲!” 曹震骂道:“你这小贼竟敢欺我?你们还不放箭?他这女婿还敢给你们娘家人穿小鞋么?” 林锋自是不作理会,扬鞭纵马便向山门直冲过去,绿林豪杰并诸多正道弟子紧随其后,霎时间便冲破箭阵,直奔龙熠堡危崖而去! 第126章 少壮士闯隘迎亲事 耄耋僧致辞贺新婚 曹震见状也不追赶,只口中笑骂一声:“迎亲?你这是抢亲罢?倒也干净利落。” 他挥挥手,示意鼓匠轿夫继续前行,正主都跑了,倘再来刁难他们,又成甚么样子。 林锋等人一路扬鞭,那一匹匹高头大马皆是龙驹,顷刻间已到了龙熠堡第一道关隘下。 只听关隘上远远传来一声:“欲过此关,啊——需缴买路银一万两!少一文啊——都休想过去!” 周辛皱皱眉,口中骂道:“他娘的!单老子聘礼便下了几万两黄金,你们龙熠堡的人一个个都钻到铜钱的窟窿眼儿里了?” “此山不是老子开,啊——这个,此树不是老子栽,要想从此过,啊——老子偏要买路财!”尖锐音声由打关隘上远远传来。 周辛火了:“你他娘的还讲不讲道理?” 守关的也火了:“你他娘的见过劫道的讲道理?” “谁家劫道的干出声不露面?有种你他娘的出来,与老子拆解三百招!” “放屁!老子没露面?收拾你这贼头自,老子三招就够!” 周辛正要发作,却听林锋笑道:“孙仙医,小弟走得匆忙,未曾带足银钱,还望仙医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我当是谁,原是药王谷孙济那矮矬子,他娘的,倘他敢下来,老子一脚便将他踢做两段!” 孙济一生行医妙手回春,偏偏身形短小不满四尺,故站在隘口箭垛旁,需踮着脚尖方露出招子。周辛一贯眼尖,如今却也失了前蹄,不曾瞧见。 他自喃喃低语,孙济虽不曾听到,却将刘文英、楚厉等人笑了个东倒西歪。 孙济尚同林锋胡搅蛮缠:“老子会看相,你这臭小子一生是个穷鬼命,纵打白条也是老子蚀本,不拿出一万两银子休想过去!” 新女婿上门迎亲,娘家人拦门讨银,本是北国民俗,似曹震、孙济这般讨银,便是个腰缠万贯的商贾巨富也需得狠狠出血,林锋这命中与银相克的“穷鬼命”更不必说,纵下辈子也未必能有。 “个人动手丰衣足食,孙仙医少坐,小弟去去便回!”说话间便见林锋双腿一夹马肚奔在关隘门下,右手将喜服衣袂一掀,左手立时便将采薇剑由鞘中抽出。 孙济见状不由大骂:“你他娘的这是来迎亲还是来抢亲?成亲还带剑!” “剑不离身,积习难改。告辞!”林锋轻喝一声,采薇剑只一撩,已将门后铸铁门闩斩作了两段。 旋即见他右掌向外一推,隔空推开大门策马而走。众人见他先行开门而去,纷纷策马紧随其后,口中呼道:“孙仙医告辞!” 只留孙矮子一个跳脚骂街。 次道关隘守关者,乃龙熠堡右使神针天女秦玉颜。林锋虽也与她相熟,却也不好插诨打科、胡搅蛮缠,只好规规矩矩缴了五万两银票买路,不提。 最末一道关隘外,静立着龙祈然一人,见林锋等人策马而来,也未做刁难,只以戒尺轻击林锋三次,又教众人等了鼓匠轿夫这才放行。 “好好待她。” 林锋微微点头策马而行,直达龙熠厅喜堂外相候。周辛、楚厉等率轿夫鼓匠往追星苑迎上官月前来不提。 如今喜堂上高朋满座,正北主位上端坐着龙虎山天虚道长,老道长一身大红鹤氅,银发童颜,说不上的慈祥和蔼,身边上官龙渊一套墨袍,更显端庄威严。 二人面前立着唱词官铁嘴书匠刘文英,丹霞派掌门李素贞并诸派贺喜掌门分列左右,正门前摆着火盆,盆南乃道花门,花门两侧龙熠堡门人肩踵相摩,正当中红毡为道。 不多时,便见周辛一众引乘八抬大轿悠悠行来,只听轿夫头高唱一声:“前后落!” 那乘轿缓缓落定,却不见有人走出。 刘文英见喜轿已到,口中高呼一声:“吉时已到——取除祟弓驱邪箭,新姑爷轿前三箭定乾坤。” 他一贯说书为生,嗓音本就清亮,现下以丹田内力喊出,余音袅袅直上九霄。 花门外弟子闻他唱词官令下哪敢怠慢,立时将除祟弓、驱邪箭奉上。 林锋接过弓箭,只听刘文英道:“一箭射天,天赐良缘合家欢;二箭射地,地久天长人如意;三箭射轿楣,眉梢有喜同衾眠!” “眠”字落定,林锋三箭已毕。 又听刘文英道:“林氏锋公子请新嫁娘上官府月小姐落轿!” 一旁有丹霞派李掌门款款起身,将条红绸递与林锋接了,旋即又将一头送入轿中,这才俯身铺下红毡,教上官月落足。 “一条红丝绸,两人牵绣球,月老定三生,牵手踏绣球!新人入花堂——” 刘文英话音一落,李掌门便唤林锋前行,待二人手中红绸将直,上官月方起步跟上。 “玉凤抬足迈盆火,凶神恶煞无处躲。喜从天降落福窝,花好月圆日红火。” 上官月伸手扶了左右伴娘,一步跨过火盆,二人终入堂中。 “一拜天地日月星!”林锋与上官月面北躬身一拜。 “先谢风调雨顺,次谢五谷丰登,三谢家业兴旺!”二人跪倒在地恭敬叩首三次。 “二拜高堂老祖宗!”二人面向天虚道长、上官龙渊躬身一拜。 “一祝父母多福寿,二祝高堂体安康,三祝南山永不倒,来日共享万世同堂天伦乐!”二人依旧跪倒,恭敬叩首三次。 “龙飞凤舞结良辰,夫妻对拜喜盈门!”林锋、上官月相对而立躬身一拜。 “一拜白头偕老人恩爱!” 二人跪倒叩首。 “二拜比翼双飞业添彩!” 二人依旧叩首。 “三拜早生贵子永康泰!” 刘文英略微一顿吞津润喉:“秤杆金秤杆亮,秤杆一抬挑吉祥!” 天虚道长闻言起身,将秤杆递在林锋手中。那根秤杆三尺来长,杆上缀着一十六枚如意星,重有一斤上下,教林锋时常握了却嫌轻了许多。 “左挑吉祥富贵,右挑称心如意,中挑金玉满堂——” 林锋依言而做,秤杆三挑盖头,才露出上官月俏丽容颜来。 这姑娘今日肤如白雪,柳眉弯弯,一张樱桃小口涂了大红口脂,顶上凤冠熠熠生辉,搭上喜服霞帔更显风姿。 丹霞派七秀个个风华绝代,现下见了上官月,竟皆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心思来。 只听陈秀洁轻声道:“上官小姐今日真真儿的好看,我原只当二师姐是天下最是好看的姑娘,如今同上官小姐比,也差了些许。” 贾秀清道:“四师妹,你这可是小觑广阔中原了,师姐这点容貌哪上得了台面?” 陈秀洁似不曾听见,口中只管喃喃:“林师兄穿红也当真好看,只可惜……” 龚秀冰等人本也是耳力过人之辈,只是陈秀洁后半句话委实太低,又有刘文英在旁高呼“三拜九叩大礼毕,同衾共枕称夫妻!饮改口茶!”是故未得听清。 一旁闪出楚厉、曹震二个,各自奉茶给林锋与上官月。 他二人接过茶盅浅咂一口香茗,便听林锋低低唤声:“夫人。” 上官月闻言,面上蓦地飞起两朵红霞,口中亦低低唤声:“夫君。” 一众绿林豪杰见状,纷纷鼓掌大笑:“哈哈!新娘子羞了!” 刘文英轻咳两声,示意众人噤声,待厅内落针可闻时方道:“请证婚人鉴此鸳盟!” 天龙寺相忘大师闻言起身,自向天虚道长与上官龙渊各一欠身,这才抬步慢行走在当中。众人齐侧头望去,只见大师今日身着烈火僧衣披着织锦袈裟,真叫个宝相庄严。 只见他不徐不疾来在一对新人面前:“值此新婚大吉之日,大宴宾朋之时,得证婚人位老衲三生之大幸!” “今我佛天地为证,日月星辰为鉴,林氏夫妇三牢而食,合卺共饮缔结鸳盟,见信于宾,当称大善。” “林氏早年历练江湖,虽有寒暑折磨,却不忘初心不负侠名,仗义行事交友无数,以戴罪之躯平武林浩劫,乃诸同道有目所共睹的。” “上官氏昔时为他万里奔波,又深入烟波山庄虎狼之地,足见情根。往昔患难同尝荣光共享,而今喜结连理缔结鸳盟。老衲痴长九十,见尔结发,殊为荣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如来。” 合卺词致毕,相忘大师双手合十轻诵佛号,祈佛替夫妇二人增智慧福寿。 “大典已毕,宴起!” “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弟子风风火火跑入席间,来在上官龙渊面前拜倒:“禀堡主,西域拜月教一行七人山门外求见少堡主。” 上官龙渊不禁疑惑:“拜月教?龙熠堡与拜月教一在东土一在西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来作甚么?” 弟子禀道:“弟子已有问询,只说有要事前来,请少堡主现身一见,究竟是何居心却不曾说。” “只有七人?” “是,自洪景府至山门七十里内皆有影卫搜查,未见可疑人迹。” 天虚道长道:“且看他们有何意图再做理会,今日贵堡高手云集,也不怕他们心存歹念。” 上官龙渊沉吟一下:“便依前辈之言,且教他们上山一见。” 那弟子应一声,还未起身退下,便见又一弟子匆匆跑来跪倒:“禀堡主,洪景府知府差人送上贺礼。” 这下可好,纵上官龙渊久经江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等武林人士成婚,怎地就惊动了官府?” 他哪知周辛在洪景府中张扬行事大撒白银,引得一众百姓哄抢不止,衙役制止无果,求派了洪景府驻守官军方驱散人群之事。 “禀堡主,北理国差人送来贺礼。” 上官龙渊索性也不多想,只挥手道:“祈然、震儿、老孙、玉颜,你们四人下山看看,还有甚么人,一并带上来罢。” 第127章 桃之夭夭之子于归 灼灼其华宜其室家 不多时,便见龙祈然四人引了十数众上山,当中一队四男三女七人,个个高眉深眼着月白长袍,应是拜月教人众;左手一队五人,为首者着官服顶戴花翎项悬明珠,余下从者皆是衙役打扮,乃洪景府奉命送礼之人;唯是右手那三人,个个只穿粗布衣裤,想来便是北理国来人。 上官龙渊上前略一抱拳:“今日小女成婚有失远迎,见谅则个。” 官服者道:“上官大侠言重了,下官今奉本府邓大人差遣,奉上狄戎织锦三匹,纹银一百五十两为贺,聊表寸心。” 周辛在旁冷嘲热讽:“一百五十两?当真是寸心。” 那官吏自视甚高也不作理会,只放了贺礼又同上官龙渊寒暄几句,便自下山复命。 布衣人走上前来,将脊上包袱一打,只见内中十块金锭码得齐整,看大小块块足有五十两分量,旋即又见他摸出个锦匣打开,内盛金牌一面。 “陛下闻知悦亭侯大婚,特命下官奉上黄金五百两以贺,尚有诰命金牌一面赠予夫人。” 上官月道声谢,随手接过金牌递给身边丫鬟收了。 那人见她全不放在心上自也不恼:“下官尚需回京复旨,告辞。”言罢亦不作停留扬长而去。 周辛冷笑两声:“五百两黄金,倒比寸心那个强些。” 林锋在旁打趣:“哈哈,这天下各处皆是周兄的票号,哪里看得上这些许粪土之物?” 他二人相互逗乐,拜月教为首白衣客大步上前,右手搭左肩深鞠一躬:“奉伽月圣女法令,敬献金龙绕月以贺。” 言罢那人瞑目盘膝坐下,余下几人各自掐诀瞑目,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便见半空一轮皓月霎时浮现,几欲与日争辉,旋即一条金龙由远及近缓缓飞来,长大身躯将皓月团围。 中原众高手除林锋、曹震外,皆是首见拜月教术法,无不心中称奇,一时竟看得痴了。 盘膝那人缓缓开口:“龙翔九天,月映万里,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身后几人亦齐声低呼:“龙翔九天,月映万里,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他不过区区七人,缥缈宏音声震四野,场中高手个个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林锋如今内功大成,自不受拜月教幻术迷惑灵台,他已知拜月教一众有心卖弄,想教中原高手出个大丑。当下心内拿定主意,正待隔空传渡内力,忽闻一声“太乙渡厄天尊”、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与一声“呔”前后响起。 正是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与上官龙渊三人。 众高手闻此音声霎时转醒,各自心有余悸,拜月教人士闻之,口鼻内竟齐喷出血来,半空金龙绕月亦随之而散。 林锋闻声辩武,心内已知天虚道长所施乃龙虎山空明吼的功夫,相忘大师亦使出狮吼功,唯独上官龙渊施展何种武功,确是不知。 只听上官龙渊冷冷道:“本念尔等远来是客,焉敢在此卖弄?欺我中原武林无人乎?” 拜月教人士吃苦,自觉堕了面子,又见上官龙渊、林锋等人个个面露不善神色,哪敢再作停留,慌慌张张施礼告辞。 他几人一去,龙熠堡自又重开筵席,众豪杰举杯痛饮、大快朵颐,纵林锋戒酒多年,如今也免不得每桌饮上十几杯向敬。 龙熠堡大张筵席,时至夕阳西下方才停了,依此间民俗,今日夜里需闹洞房为乐,还要在新婚夫妇窗外听房才作罢。 然林锋贵为武林盟主,兼他内功大成,方圆几丈可有人迹立时便知,哪个敢来闹他的洞房?倘惹恼了他,由房中仗剑杀出谁人能挡?当下一众绿林豪杰纷纷告辞离去。 正道弟子皆有掌门人约束,只在龙熠堡别院客房住下,更不会夜间随意走动,只待翌日告辞回山。 林锋上官月夫妇送走宾朋,又安排正道弟子住下已近亥时,待二人回了房中,天上却濛濛落下一帘细雨来。 窗外淅沥小雨落于瓦檐,虽渐急促落地却依然柔和。林锋在屋内转了几圈,似下定了决心,他来至榻前坐下,细细端详起妻子来。 今日上官月凤冠霞帔涂着大红口脂,一双美目频送秋波,俏丽面上无限娇羞,林锋见惯了她平日素颜模样,陡见她如此妆容,如何栓得住心猿意马?只想立时将她搂入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锋哥……你又不是未曾见过我……怎就……怎就……”上官月面颊绯红,吞吞吐吐半晌,终未将一句话说个周全。 他双手扶了妻子香肩,口中轻声道:“今日你可与平日有大不同,不细细看看,怎么行?”说话间已与她一同向后倒下,一阵悉索解衣声后,二人已入锦衾。 林锋手掌滑动,只觉妻子肌肤细腻光滑一如白象尖牙,阵阵颤栗于掌心所过处不绝传来,熊熊烈火自丹田燃起,直教他难以自控。心内只想与她共行周公之礼,作了真正的夫妻。 林锋箭在弦上,只待与她阴阳结合,解此燃眉之急。 此时却闻上官月在耳边吐气如兰:“锋哥……你……你千万……千万怜……怜惜……” 言语内,莫名恐惧与朦胧期待混在一处,当真妩媚非常。这一句话便如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是忍耐不住,腹间肤肉渐紧,流连于芙蓉帐中难以自拔。 纵怀中佳人婉转娇啼不断,林锋却仿若罔闻,他似又回了前时战场一般,正邪两道短兵相接刀剑铿锵,无数刀光剑影于眼边闪动,万千幻象混着血液一发涌入脑中…… 他此时勇胜山中猛虎、狂如闹海蛟龙,上官月只觉隐约又到十数年前随父出海的光景。 起初风平浪静,细浪翻腾乌篷摇晃,她身在舱内只欲安眠,蓦然间狂风呼啸浪潮滚滚,小小乌篷浪来则起浪去则跌……俄顷,强烈晕眩夹裹颤栗袭来,身上四万八千毛孔仿在此刻齐齐张开,无限畅快。 霎时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万顷碧波为阳光所染,直如流火熔金。 夫妇二人如胶似漆水乳交融,时至夜半方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二人梳洗打理,往上官龙渊卧房敬了香茶,又送正道各派掌门、弟子归山,这才回房相谈。 上官月道:“锋哥,你我久居中原,如今武林无事天下太平,不若去何处玩赏一番?” 林锋点头道:“如此甚好,你我二人便去东洲结庐而居,作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活?倘膝下能有一双儿女,便更好了。” 上官月靠在丈夫胸膛娇嗔道:“好好儿的,又提这羞人的话。” 林锋大笑:“好好好,都依你,我不说便是。过些时日,咱们先去真源山向师娘辞行,再去东洲不迟。” 上官月欣然应下,又过数十日光阴,二人结伴来在真源山下,林锋自幼在此间长大,于山间传说、景致无一不明,他携了上官月在山间且玩且走,将凌云、雁斗、卧麒、莲花数峰一一指给妻子。 不多时已过了无忧派山门,隔着老远林锋便见槐下立一人影,细看下竟是丹霞派宋秀云。 当年林锋在九嶷山取阴火灵芝时,曾将这小姑娘吓得不轻,一晃十载未见,她也出落成了个俊俏姑娘,虽说女大十八变,然宋秀云如今廿来岁年纪,眉宇面容却与幼时相差无多。 她见林锋与上官月结伴而来,自上前施礼:“小妹见过林师兄,见过林师嫂。” 他夫妇二人各自还礼,只听林锋道:“无忧派业已不存,这声师兄却是受不起了。” 一旁上官月道:“宋姑娘,你休听他胡言乱语,今日怎地来真源山了?” 宋秀云嫣然一笑:“林师嫂有所不知,业师当年与无忧派钱女侠面熟情深,如今钱女侠殒殁,又值林师兄大婚,业师只怕钱女侠长眠之地遭宵小污秽,特吩咐我等师姐妹常来打扫,这不?今日轮到小妹与秀洁师姐了。” 林锋抱拳一躬致谢:“承蒙李掌门费心,师娘清眠之地自有专人打扫,岂何劳烦七秀亲临?” 宋秀云忙摆手道:“劳烦可是万不敢当的,当初钱女侠待小可师姐妹也极好,我等晚辈燃香供奉,也是理所应当的。” 上官月忽道:“锋哥,无忧派演武场在何处?” 林锋一时疑惑:“怎地想起去演武场?那里有甚么好玩的?” “久闻丹霞派孤鹜剑法精妙,一时技痒想请宋姑娘指点一二。” 宋秀云忙道:“小妹天资愚钝只学得皮毛,怎敢说指点?况今日乃为钱女侠扫墓而来,也未曾带着兵刃……” 林锋道:“不妨事,演武场西有座小屋,内中皆是弟子练剑时的重剑,倘宋姑娘不嫌,倒可一用。走,我带你们去演武场。” 上官月把嘴一噘:“不要你去,我们说些姑娘话,教你听去了成何体统?” 林锋笑道:“好好好,你们自说你们的姑娘话,我便就在此间等候,那厢便是演武场,你两个自去。” “好好好,我等去去便回。”言罢上官月自牵了宋秀云小手,直往林锋所指方向而去。 二人不过片刻工夫便到演武场外,只见场中空旷平坦,正北粗壮柳下筑座土台,莫约丈许高下,四下皆是低矮小树。 宋秀云见上官月飞身掠上一根粗枝,口中不解问道:“不是要切磋剑法么?怎么坐上树去了?” 上官月笑笑:“咱们两个说说话儿,你四师姐大抵也有些话对锋哥讲。” 第128章 真源山侠女话闲事 难波府林锋拯顽童 “你四师姐大抵也有些话要对锋哥讲。”上官月稳坐粗枝轻晃双腿,一双眸子只管往来路上望。 “上官小姐……你都知道了?”宋秀云似有些为难。 上官月依旧笑笑,口中温和道:“早便知道了,当年在九嶷镇我还中见过你的,那年你可有十岁?” 宋秀云撅噘嘴:“那年我都十二了!” 上官月随手摘下片嫩芽:“是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上官小姐……小妹有句话……”宋秀云吞吞吐吐,“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姐小姐,听着怪生分的,叫姐姐罢,”上官月看看她,抬手拍拍身边粗枝,“上来讲,我听着便是了。” 宋秀云闻言,立时飞身掠上树枝,与她并肩坐下:“上官姐姐,你既知四师姐情系林师兄,缘何还教他们二人独处?这般时节,不更应看好林师兄才是么?” 上官月向钱瑶坟茔方向一望,良久方喃喃开口:“宋姑娘可还记得无忧派的小师妹?” 宋秀云点头:“自然记得。” 当初林锋于九嶷山强取阴火灵芝,险些送了性命,皆是为了张璐,这一场故事宋秀云自然铭记在心。 “我若说,如今锋哥与我成亲,心内也决计不能没了他的小师妹,你可相信?” 宋秀云大惊:“啊?这怎么会?” 上官月道:“是了,我究竟是爱他甚么呢?大抵是连我也不得知的罢。初见时只觉他是个放浪登徒子,可区区一介登徒子,又岂能将柔情深种于一人身上?” “纵那些一等一的大英雄,亦有难栓心猿意马者,他呢,又几时分了心思在旁人身上?” “他虽言行轻浮,却是个极尊师重道的痴情人,痴情到我也要原宥他心中还有旁人身影。” 宋秀云听上官月讲林锋,不由听得痴了。她心中林师兄素是个武功高强、颇爱争强好胜的浪子,自九嶷山争夺阴火灵芝教他吓到后,又在他考语内添了“可怖”二字。 现下上官月寥寥数语,竟教她对林锋大为改观。 “宋姑娘,倘令师姐的夫君杀了令师姐,又欲图加害令师,你会如何做?”上官月忽发问刁难。 宋秀云想都未想便道:“自是杀之报仇,以祭亡者血海深仇。” “倘令师姐不允你动他分毫,又当如何?” “这……”宋秀云迟疑一阵,“亦当杀之以除后患。” 上官月轻声道:“是了,若换了是我,也要如此而为。锋哥却因你璐儿师姐一句话,便纵了杀人元凶。” “这……那杀人者……莫非是……” “不错,正是你璐儿师姐的夫君——钟不悔。此事你可莫要说出去。” 宋秀云正待开口,却听林锋音声远远传来:“你们不是要考证武功?怎地又在此间闲聊?” 上官月跳下树来,口中笑道:“懒得去屋内取剑,只说说话儿便是了。宋姑娘,洪景府康宁街刘氏脂粉店。” 宋秀云点头与她圆谎:“记得了。” 陈秀洁道:“秀云,你何时去买?也替师姐带些回来。” 宋秀云见四师姐面色如常,心内稍有安稳,口中只道:“我也不知何时才去,改日替师姐带了便是。” 陈秀洁又道:“时辰不早,我师姐妹尚需回山复命,林师兄、林师嫂,告辞了。” 林锋双手抱拳略略欠身:“陈姑娘、宋姑娘慢走,恕不远送。” 待丹霞派师姐妹身影沿石阶下山,他夫妇二人这才来在钱瑶墓前祭拜。林锋跪于墓前轻声道:“师娘,孩儿与月儿来看您老人家了,师父和璐儿还好罢?如今武林安定,弟子想带月儿去往东洲,玩赏玩赏景致。” 上官月跪在丈夫身侧,自在面前火盆中默默化纸不动声色。 林锋又在坟茔前自说了片刻,这才拉了上官月起身,往自己旧居而去。 他前时守孝,一惯在思过崖上居住,此间却有小潘等人悉心打扫,现下倒也颇为洁净。 二人在榻上坐了良久,只听林锋问道:“你便就不问问陈姑娘与我说了甚么?” 上官月将身子一侧,倚在林锋怀里:“多是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问与不问又有甚么两样?纵是说了甚么又怎样,你还能休了我不成?” 林锋打趣道:“我这便去拿纸笔,写封休书与你。” 上官月轻咬着林锋下巴,口中喃喃道:“给我我也不要,我这辈子是跟定你啦。” 他夫妇二人自在房中耳鬓厮磨诉讲情话,真源山上也不曾有旁人打扰,倒真个如一对隐居深山的神仙眷侣。 不觉两月光阴已过,时值仲夏,林氏夫妇乘船渡海来至东洲。 此间不似中原治下安宁,倒如鄞末诸侯并起、小国林立之局。 二人下船难波府,乃属昔日东洲平西将军蓝若可管辖。此人铁血一生金戈为伴,素是个无法无天之辈,故其辖下彪悍乡民亦不喜法纪,倍信弱肉强食之说。 林锋夫妇就在码头寻个当地乡民,给他几两纹银作向导。行出不过七八里路程,便遇到两伙乡民持刀打劫,然则凭他二人武功又怎会将这群匪民看在眼里?不过三招五式便打发了。 引路乡民见他夫妇武功高强,绝非寻常之辈,也暗自收起了歹心,安安稳稳作起向导来,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日三人行在林间,忽闻阵阵虎啸远远传来,那向导自幼生在江边,常听人说林中有恶虎食人,如今当真遇到,不由得双腿抖若筛糠寸步难行。 林锋眉头一挑:“虎性孤僻惯于独来独往,又非狼群为数众多,我妻子都不怕,你堂堂七尺男儿,怕甚么?” 向导哆哆嗦嗦道:“屁……屁话!倘真遇了猛虎,你自然护你女人周全,又哪会管我的死活?” 林锋微微一笑:“拙荆武功与在下相差无几,又何须我来照顾?再者说来,区区一头猛虎还能分身来伤你么?” “吃灯草灰放轻巧屁!” 林锋处事虽素来随性,是个好脾气的男子,如今听这乡民满口粗语,心中也难免不悦。只听他口中道:“你若怕了便自回江边谋生,此间距城镇不远,我夫妇自去便是。” 那人听了如蒙大赦,撒开双腿一溜烟往原路跑去,不过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上官月见那人走远,口中道:“锋哥,倘当真遇虎如何?” 她现今身子渐重,十成功夫多也不过施展五六成,然如今又为腹中胎儿着想,平素更不敢擅动。 林锋伸手揽了她腰肢道:“莫怕,有我在,断不会有事。” 二人缓缓行出三四里远近,忽见林间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衣衫褴褛蹲在地上玩耍。待走在那孩子身前,林锋目光随意一扫,骤见二三十丈外竟蹲着个大虫! 那虎从头到尾足具丈五长短,少说也有五七百斤,身上白皮褐纹蹲在草间好不显眼。 林锋足下一顿偷眼往去,只见那白虎唇边胸前隐有血迹,一对蓝目死死盯在那孩童身上,似要扑上前去将孩子叼走。 白虎似见林锋前来,立时带起一阵腥风向那孩子扑将上去,然林锋身法奇快,霎时间便将孩童揽入了怀中就地一滚,避开白虎两只前爪。 旋即纵身跃起,不过一次起落便到了上官月身边:“月儿,看好这孩子,我去去便来。”言罢反向那白虎面上迎去。 上官月将那孩童揽在怀中,口中轻声道:“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她本就喜欢小孩子,如今有孕在身更是慈爱悲悯,这孩子虽衣衫褴褛满面污垢,却依旧难掩清秀,心中只道他吃了不少苦,愈发将他搂得紧了。 那孩子初到上官月怀中尚颇认生,后来听她话音软糯温柔,身上气味又好闻得紧,渐渐再不挣扎,只教她安稳搂着。 却说白虎见林锋直冲到面前,前爪略一摁便向他扑去,哪料林锋身形立顿一腿踏出,正压在虎头之上。 这一脚下去不过用了四五成力道,只那大虫身在空中,竟教他一击踩在脚下。 林锋一招得手,左手一把握了白虎顶瓜皮,右臂高举提拳便打,打得那畜生口中啸声不绝。 上官月怀中孩童闻得虎啸,又扭动身子口中呼道:“莫打它莫打它!它是我的朋友!莫打它!” 林锋听得呼喊心中诧异,只在电光火石间,已教大虫由手中挣脱,一爪便向他前心抓去。 这一下来得极快,然林锋却更胜一筹。大虫顶瓜皮脱手时,身形已向后掠去,饶是如此也教利爪抓开了衣襟,险些落得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只听那孩子又喊道:“大白!你也莫要伤他!他们是好人!” 大虫竟懂人语,闻他呼唤也不动作,只轻轻咆哮两声,便自趴在当地摆尾相视。 原那白虎适才扑人,非要伤他,只因嗅得林氏夫妇生人气味,一时护主心切便扑了上来。 林锋道:“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大胆,小小年纪便就敢与虎为伴,不怕它吃了你么?” 那白虎趴在空地上低低咆哮一声,似对林锋说它心存歹念有所不满。 第129章 东洲子碧落拜名师 中原侠林锋报旧恩 林锋听那大虫咆哮,口中不由笑骂:“你这畜生倒也当真伶俐。” 孩子不悦道:“你这大叔真是讨人厌,大白是我朋友,不许你骂它畜生!我自幼便能同它讲话,它讲话我也听得懂。” 上官月俯身问他:“你爹爹娘亲呢?我和这位大叔一同带你去找他们可好?” 林锋笑道:“月儿,这孩子童言无忌我便不追究了,你这般大个人,怎地也叫我大叔?” 那孩子道:“这姐姐比你这大叔好多了!姐姐,四周乡邻皆说我是个妖怪,爹爹娘亲听了,要把我吊死在山上,倘不曾遇到大白,早便死了。” 林锋咬牙道:“为人父母怎可如此作态?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这般对待,当真是禽兽不如!” 稍一顿,他又道:“孩子,你爹爹娘亲不要你,你便也不要他们,索性随我们夫妇一同云游四海,也好过如今无依无靠。” 他自幼无父无母,虽有张博钊夫妇呵护,然幼时心中对父母颇有微词,后来得知父母遗弃实是迫不得已,这才转好了心念。 如今见这孩子父母只因旁人闲言碎语便要夺了亲骨肉性命,心中自是怒火翻涌。 这孩子仰起小脸看了林氏夫妇良久,这才重重点头:“我和大叔、姐姐走。” 他见林锋因自己提及父母面有愠色,口中便道:“大叔,你刚才和大白打架时可真厉害,我也想学了保护姐姐。” 这孩子虽音声稚嫩,却自有一番认真在内,林氏夫妇听了,面上不觉露出喜色来。 林锋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叫甚么名字?可愿随我习武,日后保护姐姐?” 那孩子道:“爹爹娘亲惯唤我小狗子,我愿随大叔习武。” “这名字怎么行?”上官月皱皱眉,“日后你便叫碧落如何?碧落便是头顶青天之意。” 孩子鼓掌笑道:“谢谢姐姐!今后便叫碧落了!” 林锋笑道:“好名字。来,碧落,跪下。” 碧落依言跪倒。 林锋亦在他身侧跪倒,撮土为炉插草为香,口中喃喃祝道:“皇天在上,林锋欲纳东洲子碧落入我门墙,今负师徒之名行走天下、仗义行侠,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旋即自长身站起,笔直立在碧落面前:“一日为师终生父,相遇稚子第一叩。” 碧落闻言冲林锋叩首一次。 “学有所成四海游,弱冠离乡第二叩。” 碧落又一叩。 “落叶归根再回首,归家暮望第三叩。” 碧落再一叩。 林锋双手将孩子扶起:“日后我便是师尊,她便是师娘了。对师父师娘当自称弟子,你可明白了?” 碧落道:“弟子明白了!” “好,本门还有十条门户戒律,你需时时记在心里,不得忘记。” 上官月在旁笑道:“锋哥,碧落尚还年幼,讲这劳什子的门规十戒,他哪听得懂?” 林锋道:“我当年亦是如此,懵懂之时赤子之心最是正义,现下牢记在心,日后断不会生乱,有你这贤良淑德的师母在,也决计不能重蹈我当年覆辙。” “好好好,你如何也有理,边走边说不成么?” 林锋笑道:“是是是,都依你,便走边说。” 碧落唤来大白自己骑了,三人一虎径往东方而去。 “碧落,本派首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 “师父,甚么是欺师灭祖不敬尊长?” “就是你万万不得对师父师娘撒谎打诳,更不得出言顶撞师父师娘……” “碧落,你师父只会讲些大道理,咱们不听他的,你生日是几时?” “弟子记不得了……” “记不得?无妨,今日是七月初九,往后,今日便是你生日了……” “师娘最好了!” “月儿,你不要插言。碧落,为师再同你说门规,次戒恃强凌弱,滥伤无辜……” “师父,甚么又叫作‘恃强凌弱’?” “恃强凌弱便是……” …… 林锋一行人走走停停颇是惬意,不一日来在难波府瓠江县辖下,正值上官月看腻了山景,如今也想进城逛逛。 三人一虎缓步入城,引得百姓纷纷围观,此间不比中原城中繁华,入眼满是竹屋草舍,无论顶板梁壁皆以木为材。 转过一个街角,却听几人交头接耳道:“荣老爷的人又去飞天剑宗了?” “可不是?飞天剑宗昔年强盛,乃七大山堂之首,如今落魄至此,自然有人打它的主意。” “我可听人说了,覆海枪宗大夫人乃是荣家的千金,一惯住在娘家,多是为了飞天剑宗来的。” “飞天剑宗当年也是声名赫赫,虽落魄了却也有些底气,只可惜出了个不孝徒,硬是在赌场将家业输了个精光,如今荣老爷上门催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休要多言,倘荣家人拿了地契,飞天剑宗断要扫地出门,咱们趁乱进去摸些宝贝出来,也是一场富贵!” “神剑手张袭龙还在,不怕他砍了你的狗头?” “我早便打探清楚了,张袭龙教荣老爷家的千金打折膀子、废了一身武功,还能掀起甚么花浪?倘你们不敢,老子便自己去,日后可莫眼馋!” 林锋余光扫去,却是几个想趁火打劫的流氓泼皮,又听到“飞天剑宗”几字,联及飞天剑仙叶知秋曾道,中原飞天剑派隐世东洲,昔年蒙他之恩得入宗师境界,这份人情倒是可还了。 他自在心内拿定主意,便带着夫人、弟子慢慢跟了上去。 又转过几个街角,便见一座大宅,瞧门楣匾额屋舍瓦檐,倒与中原建筑一致。 门前站着几个装束精干的年轻男女,只是手中拿木剑有些煞风景。这几人对面围着二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握长枪腰胯长剑短刀,好不张扬,其间还有个低矮人影挣扎扭动。 那长枪与中原长枪相差无几,只是没有枪缨,枪头左右上有两支小尖,再看腰间长剑倒与采薇剑剑形一般无二。 林锋正自打量恶汉,却听个姑娘道:“家师早便说过,曦若欠下的银子敝宗自要偿还,还望诸位放开他,回府禀告荣老爷,再宽限些时日。” 那姑娘音声婉转清冽,便如莺鸣枝头甚是动人。 “少来这套!拿不出五千两白银,便拿地契来换这小杂种!倘使不交,便等着给他收尸罢!” “你!你们……欺人太甚!” “就凭你们几只臭鱼烂虾,也敢在老子面前动刀动枪?拿好了破玩物,回家找你娘吃奶罢。教张袭龙滚出来说话!” 恶汉话音方落,却听林锋在身后道:“阁下出言不逊,应当掌嘴才是。” 那人转身一枪刺出,口中骂道:“你又是甚么东西?敢管荣府的闲事?!” 林锋见他一枪劈心刺来,只左手中、食二指便夹了枪头:“碧落,你不是一直想看本门的武功么?今日便拿他们与你显示显示!” 说话间便见林锋左臂一扬,口中喝声“去”,那长枪竟应声而飞,霎时便戳过身后土墙,不见了踪影。 众恶汉见林锋随手一招便夺下长枪,一时也顾不得飞天剑宗几位弟子,纷纷持枪向林锋戳去。 碧落见师尊受围自也不大慌张,只在大白顶上轻轻一拍,那大虫立时蹿出将两人扑倒在地,旋即叼起一人放在飞天剑宗一众弟子面前。 那群青年男女见状,七手八脚将他身上绳索解开,口中纷纷道:“曦若,不打紧罢?” 曦若却不言语,将手指探入口中夹出一块黑木,半晌才含糊道:“不……不打紧……” 原是教人在口中塞了麻核,是以喊叫不出。 众恶汉围攻林锋,怎奈他武功奇高,非但奈何他不得,反倒自伤了五七人,尚有两个见上官月与碧落二人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他一众教林锋戏弄,当下一声发喊便向她二人杀去。 上官月见状面上笑意不减分毫,倒是碧落忽得挡在了师娘面前。 她见枪头距碧落前心尚有三尺远近,双臂将碧落揽在怀中,身形已轻飘飘后移五六丈远近,口中笑道:“锋哥,他二人欺负我,你看怎地处置?” 林锋随手一掌将个恶汉推开,口中笑道:“你在旁指点一二,教碧落同他两个耍耍便是。” 上官月口中应声“好”,身形又掠开五六丈远近,自对碧落道:“碧落,合上眼睛,师娘要你作甚么你便作甚么。” 碧落因师娘一惯慈爱,故最是对她言听计从。听她如此言语,纵心内颇是惊惧,口中却道:“弟子不怕,师娘只管吩咐便是。” 上官月笑道:“乖孩子,闭眼。” 碧落竟当真将一双眼睛闭了起来。 只听耳边师娘道:“前行三步,蹲身。” 碧落依言而做,只觉耳畔两阵劲风刮得脸蛋生疼。 “起身再行三步,出双拳。” 孩子三步跨出双拳递出,只觉拳上有力传来,似是打中人体。 “左转身甩右臂,前四步左五步,睁眼。” 碧落右臂一挥,虽腕上生疼却依旧按师娘所言,前行四步左行五步。睁眼看时,只见右手边恶汉已倒地难动,面前恶汉长枪落地已站起半个身子来。 “师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拧左腕,踏左腿,出右膝,跪下。”待上官月话音落下,恶汉已教碧落放翻在地动弹不得。 她走到那恶汉面前笑道:“小惩大诫,看你日后还敢欺辱我妇幼人士。” 那恶汉先教碧落一拳打在膻中,现下又教压紧了肾俞,周身又痛又麻,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开口讲话更如登天。 “碧落,好玩么?” 碧落闻得师父音声,口中不由道:“好玩好玩,师娘说我照作,他们两个便就躺下了!” 林锋笑笑:“哈哈,觉得好玩便是好事,甚么光景你能不靠师娘,便将他二人打倒,这才算是入了门呢。” 碧落道:“师父,入了门之后又当如何?” “入了门?”林锋抓抓后脑,“入了门为师便教不了你拳脚功夫了,还要同你师娘多多请教。不过内功剑术之流,只要你同师父好好修行,自然不会吃亏。你们几个还不快滚?” 那群恶汉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收起长枪刀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他三人正在打趣,却听身后一女道:“晚辈飞天剑宗晏箐姗,承蒙前辈相助,请受晚辈一拜。曦若,还不上来给前辈道谢?” 林锋转头看去,只见适才教恶汉放人那姑娘正率一众男女躬身施礼。 他忙扶起众人:“举手之劳,诸位不必如此,飞天剑派与在下有大恩,此等小事尚不足报。” 一旁男子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又缘何知晓敝宗往日名号?” 晏箐姗眉峰微皱:“思佳,不得无礼!” 林锋将手一摆:“无妨无妨。在下姓林,单名一个锋字,贵派叶老前辈曾与在下有救命之恩,是故知晓贵派名号。” 他话音方落,却听一人道:“不知林大侠师承何门?还请入内一叙,容敝宗奉茶以谢。” 林锋闻言一怔,口中鬼使神差道:“敝派……无忧!” 第130章 难波府张谆复内伤 瓠江县林锋闹赌坊 林锋答罢循声望去,却见一高一矮两人步履橐橐来在近前,高些的莫约四九之龄,矮些的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晏箐姗道:“路离,不是教你照看好师父?你怎就如此不晓事,还嫌乱子不够大么?” 路离听闻她言语内隐有怒意,口中畏惧道:“大……大师姐……” 他话音方起,却听高个子那人道:“姗儿,是为师教路离带我出来的,总躺在床上,骨头也要酥了。” 林锋目光往他身上微微一扫,只见他体态颇是魁梧,虽身形不及自己修长,却也教旁人高出些许。 仔细看时,却见他面赤目黄,时常抬臂抚胸拳掌开阖,又闻他呼吸急促粗重,心知此人断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谆字,草字袭龙,乃……飞天剑宗第十九代宗主。林大侠,里面请。” 林锋忙道:“张掌门请。” 众人入了正堂宾主落座,张袭龙端起茶杯浅咂一口,又狠狠咳嗽几声,这才道:“适才听闻林大侠说,与敝宗有旧,不知是何时之事?” 林锋道:“在下昔年失足坠海,乃贵派飞天剑仙叶老前辈相救方存性命,承蒙老前辈不弃,得授翻云掌法一套、龙游天下轻功一部、天武刃衍化百兵之术,尚有瞳中剑之秘法。” 飞天剑宗众人听得“瞳中剑”三字时,个个惊骇神色溢于颜表。 张谆忽起身跪倒,口角竟淌下血来,众弟子见师尊吐血急涌上前,却听他喝道:“跪下!” 晏箐姗一众人等哪敢违命,立时跪倒在地。 林锋忙起身扶他道:“张掌门何故如此,快快请起。” 张谆却道:“晚辈张谆,叩见师叔祖。” 原这瞳中剑乃飞天剑派无上秘术,便是昔年飞天剑派也鲜有可成者。凡修成此术者皆为飞天剑派掌门,后值飞天剑派人丁凋敝,十六代弟子中修成此术者唯有叶知秋一人,然他却教十五代掌门逐出门墙,瞳中剑秘术也就此失传。 张谆将缘由诉述一遍,林锋道:“你我年岁相差无几,日后只以兄弟相称便是,‘师叔祖’实是担当不起。为今之计当先助张兄疗伤才是。” “师叔祖怎就知晓晚辈有伤?” 林锋微一笑:“张兄,你忘了在下适才那一下托肘了?速寻一处静室,疗伤为上。” 思佳在旁道:“倘荣府之人再来,当如何是好?” 张谆道:“犬子无礼,师叔祖恕罪。” 林锋道:“不碍事,将前后门闩好,任他叫骂也不开,何时张兄内伤复原再做理会。” 碧落年幼心直口快,师尊话音未落便道:“师父,这不是河中乌龟的作派?” 林锋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怎地来灭自己人的威风?千万记好,这个唤作大丈夫能屈能伸!”言罢自随张谆入了静室。 二人落座蒲团,林锋伸出二指在张谆掌心扫过,只觉他掌心燥热非常,又闻他呼吸粗重,心中便已知他乃十二正经之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太阴肺经受伤。 当下林锋抬臂与张谆双掌相对,涤心净体功内力自张袭龙指尖商阳穴支脉入,先至中府后过侠白,行列缺出少商,化去手太阴肺经十一腧穴淤塞之气,再转天池穿曲泽,经劳宫由中冲还于林锋体内,化去手厥阴心包经淤塞之气。 待他二人疗伤毕时已是黄昏,饶是如今林锋内功得入鼻祖之境,此一节后也难免面色发白微微气喘。 二人前后走出静室转在正门,却见路离匆匆上前道:“师父,五师兄不见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张思佳满面怒气走来道:“又去了银钩赌坊,大师姐、二师姐四师姐怎么喊都不回来,义父,您看……” 张谆双眉紧皱正待说话,却听林锋道:“赢了的还想赢,输了的想翻身,想要戒了非得狠狠吃顿苦头不可。也罢,我随你走一趟,保管他日后不敢再犯。” 张袭龙抬手阻道:“怎敢劳烦师叔祖出手,晚辈自去便是了。” “这有甚么,莫说别的,只冲你那几声师叔祖,这忙在下也需得尽心帮了。话头扯将回来,你内伤初愈还需多多搬运休养,少些走动不要落下病根。” 张谆听他如此说,心内也知这位师叔祖是对自己好,当下便道:“全凭师叔祖定夺。” “有你此语,我便放心了。”林锋抬手指指张思佳,“思佳,你带在下往银钩赌坊走一趟,碧落,唤了大白一道,免得它闲晃惊人。” 方行两步,林锋又由怀中摸出两张五千两的银票递在路离面前:“小家伙,你忙帮跑趟腿,上万通钱庄一趟,兑了银子带到银钩赌坊。”言罢一行人便往银钩赌坊而去。 万通钱庄乃武财神姚破虏的家产,单只中原一处便有百余家分号,算上东洲、西域、极北三地,只怕不下千千家,因万通钱庄取款极是方便,故颇受武林中人喜爱。 莫约盏茶时辰,便见银钩赌坊大门,只听一个姑娘怒道:“怎么,宗内家业教你败个精光还不算完么?” 孩子亦有怒气:“正是如此我才要赢回来!大师姐你莫要管我!师父也不曾说甚么,你又来管甚么闲事?!” 又听几人道:“曦若小哥视钱财如粪土,此乃大将之风,哪像你们几个?小家子气!” “飞天剑宗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泼皮来管!曦若,随我回去!” “曦若!听大师姐的话,快回去罢,再不回去二师姐要生气了。” “二师姐,你不教人家管你,自己却来管我?如要生气便自回去,休在外面丢人现眼!” “师姐们俱是为了你好,你怎就……” “四师姐,倘你们是为我好,那他们便是为我坏了?” 晏箐姗等人正与曦若纠缠,却听门外林锋轻笑道:“你们瞧,输了的想翻身,陷进去可就难出来了。小家伙,习武亦是修心,这世间三等道行,你还未入流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三人一虎由打正门踱了进来。 一众起哄恶汉骂道:“我们说话,却叫你来插嘴?银钩赌坊不许畜生入门!” 林锋笑笑:“我们自家人说话,却有畜生来插嘴,管事的在哪,何不打出去?” 晏箐姗等人见到林锋皆抱拳施礼,口称:“见过曾师叔。” 林锋略一抱拳只当还礼:“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在下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你们如此呼唤,岂非将在下唤老了?此等藏污纳垢的所在,姑娘家先出去罢。” 他见晏箐姗三人走出门外,又在曦若身旁坐下,自抬手点指赌案:“你同出千的庄家赌,赌到来世也休想翻身。” 那庄家眉头一皱:“客官,上了赌桌便要押宝,否则莫要胡言乱语败坏小字号的名声。” 林锋随手摸块银子抛在桌上,左掌往桌上一摁,右手中食二指将银子推到“大”上道:“来一场。” 庄家摸出三枚骰子放进骰盅,旋即挥臂转腕轻摇几下,落手正要开盅却听林锋悠悠道:“阁下这千可是三岁顽童才出的,同在下赌——可还差得远,开。” 庄家也不作声,默默只将骰盅一开,三枚骰子竟已粉碎,牢牢吸在盅底。 “这……”他正心中惊骇,却听林锋慵懒道:“你这快手与铁骰盅、玄石骰子只能骗骗这些未经江湖的孩子,同在下耍却还差了些火候。” 说话间林锋左手冲着骰盅隔空一弹,剑气飞出骰盅立时便碎,从中跌出三个骰子来。 林锋道:“玄石能吸附与金铁之物上,你只需排好点数放入盅内,旁人虽可听到响动,谁又能想到乃是夹层内的骰子乱响?如此一来自然是旧赌不败。” 飞天剑派几位弟子及满屋赌客一见此状,纷纷咒骂银钩赌坊无耻下流。 庄家见老千教林锋拆穿,竟依旧气定神闲道:“那又如何?飞天剑宗欠小字号的银两乃有他夜曦若白纸黑字的欠条,若是不换便等着吃官司罢!” 林锋道:“哪个说这银子不还你了?你看,银子到了。” 话音方落,便见路离赶着两辆牛车来在门外,他走到林锋面前道:“曾师叔,银子提来了。” 林锋也不起身,口中只道:“教他们上秤,免得来日翻脸不认账,说飞天剑宗欠下巨款。” 银钩赌坊管事见了两车白银,心中连骂晦气,荣家设局骗赌,教夜曦若将飞天剑宗家业输个精光,不过是为了赶走飞天剑派。 如今林锋一来先伤荣府闹事人众,后拆穿赌场骗局,现下又拉来两大车银子要替飞天剑宗偿债,如此一来荣府满腹阴谋皆化水东流,管事也少不了要遭责罚。 他一面派人清点白银,一面派人上荣府报信,前前后后折腾了莫约有一个多时辰,荣府管家才慢慢吞吞来到银钩赌坊。 那管家身宽体胖足有二百六七十斤,身着绫罗手持折扇一步三喘来在林锋面前。 一干赌客见荣府管家亲临,心知今日之事决难善了,齐悄悄退出门外看戏。 林锋心内暗笑:“荣府也是有趣,倒把口猪拿来做管家。” 管事上前道:“荣华大人,点清了,共是一万两白银。” 荣华抬手给了管事一巴掌,这才抱扇拱手冲着林锋一笑:“这位兄弟,手下人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林锋面上笑意不减:“不妨事,银子都点清了?” 荣华道:“是,不过……这飞天剑宗只欠得小字号纹银五千两,不知兄弟这多出的五千两,是何用意?” 林锋抬眼望望房梁反夸奖道:“这银钩赌坊好气派,单这根主梁怕也要五百两银子。” “兄弟说哪里话,五百两纹银足够起这一座银钩赌坊了。” 林锋看着荣华肥脸堆笑满是油脂,心中不觉有些恶心,他皱皱眉:“从多出的五千两内拨出五百两给各位治伤。” “兄弟出手阔绰,小的佩服!” 林锋笑道:“过奖过奖。” 话音未落,林锋已右手勾了张思佳腰带,左手提了夜曦若后颈飞身而退。 他三人身形方一站定,银钩赌坊立时坍塌,一时间尘埃四起惨叫连连,只听林锋道:“上禀诸位,纹银尚余四千,林某再拆四次扯平!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哪个心中有怨尽管来寻在下!” 言罢带着飞天剑派众弟子扬长而去。 一路上林锋默不作声,别人也不敢同这位武功高强的曾师叔言语,唯是碧落骑在虎背上扭来扭去,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待回飞天剑宗,林锋却忽发刁难,抬手两指将曦若点倒在地,旋即折下几根树枝,挥臂一击便抽在了曦若臀上。 这一枝下去衣裤登即崩裂,他一介小童又如何吃得住?白嫩皮肉上立时便隆起一条细长血痕来。 “这一下,是打你滥赌无度败坏门风!” 曦若自小哪受过如此对待,林锋话音起时才觉痛楚直穿脑海,半截身子似要断裂一般,奈何穴道受封动弹不得,当下只得放声大哭。 他方哭了两声,林锋第二击已经落下,血痕隆起却听林锋道:“这一下,是打你不敬师门尊长出言不逊!” “曾师叔莫再打了!” “二师姐,你莫说话!要……要他打!打死我……落!落个干净!”曦若自知二师姐郑雨歇平素最是疼爱自己,性子也好,心道自己如此说话,二师姐势必要阻拦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曾师叔。 “倒是有几分性子,我倒要看看,是你耐熬还是鹰耐熬!”说话间又一击落下,“这一下,是打你不思悔过屡教不改!” 林锋又打了五七下,方将树枝丢在一旁:“有本事的,便练好了武功来寻我。”言罢自唤了碧落往张袭龙休养静室而去。 第131章 昏昏夜曦若窥剑法 沉沉天林锋戏骄女 晏箐姗、郑雨歇与张思佳几个七手八脚将曦若抬入房中,张思佳看他臀上虽满布血痕,却不见有多少淤血,只略有红肿罢了。 他众人分明见林锋左一下右一下打在曦若身上,不料伤势却几同于无。 郑雨歇道:“卿秋师妹,此事你如何看?” 苏卿秋乃飞天剑宗四弟子,因颇明医理,现下飞天剑宗落魄,宗内医官仆役纷纷离去,故近年每有弟子受伤皆要来寻她。 她轻轻在曦若臀上摁了几下,只觉皮肉极热,只是同往日伤筋动骨之伤相较,委实不足为虑。然曦若却觉臀上烫若火焚痛如针刺,碰也碰不得一下。 时至掌灯,金乌西沉火气渐退,曦若才觉臀上烫痛稍缓昏昏睡去。他那几位师姐皆在厅中候着不敢离去,却听门外慵懒虎啸传来,晏箐姗跃出门外,见碧落骑在大白背上,左手提着几包药材,右手中端只小碗。 晏箐姗道:“小师叔祖,您有何贵干?” 碧落摆摆手道:“师父怕自己出手太重,教曦若臀有淤血,特去药铺抓了些没药、乳香、川穹、红花之类,又教师娘作了花生山药粥,现下命我送来。” 言罢将小碗与药材往晏箐姗手中一塞,自回后院高阁安眠不提。 飞天剑宗后院那座高阁飞梁画栋、雕龙绘凤甚是华贵,因林锋辈分委实太高,张袭龙一定要以此阁相配,这才住下了。 因林锋打他时只用了二成力道,现下外敷内服疼痛去了大半,兼林锋又趁曦若深夜安眠,替他推宫活血,化解淤积毒气,不过两日便转好了大半,待到第三日白天已可跑跳练剑。 每每在宗内见到上官月、碧落时,他倒也上前问好,只见了林锋却从不看他,颇有一股子决计不睬你的气势。 又过数十日,曦若起夜大解后不曾回到自己房中,神差鬼使来在后院,皎洁月光下却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细看下原是林锋碧落二人。 曦若见状不由心中生疑,再看他二人时,竟是林锋在与碧落拆招。 倘是个久历江湖的老手得见此状,断要悄悄退去,以避偷师之嫌,然曦若年幼未经世事,且好奇心极强,竟藏在草丛中偷看起来。 他二人你来我往动作颇慢,是故曦若也看得清剑招。 两人拆解了五十余招,却听林锋道:“这三十二式剑术不过本派剑术皮毛,如今你剑形已具却还差着剑意,假以时日便能登堂入室,可为一观了。” 曦若偷眼观瞧,只觉这剑术较本门剑术更为灵动易学,只是招式衔接颇有晦涩之感,心内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他哪知林锋传授碧落的剑术,乃林锋这大半年来日夜冥思苦想,将无忧派启蒙二十三式、落英剑法三十六式与越女剑法二十八式之精妙招式融汇,又以步华莲五兽步法为基方得这三十二式。 每招之中皆含十余个变招,倘是个资质平庸之辈学了,如无十数年苦功,实难领悟其精髓。 其间招式转折需依无名剑法出剑由心之法,方可尽显其威,曦若不懂这其中关节所在,自觉招式衔接晦涩。 然碧落天资聪慧,兼林锋传授讲解时深入浅出,讲一会演一会又同碧落拆解一会,这才教碧落在一月之中勉强学了。 曦若将三十二式剑法尽数看了,自觉他的剑术相差本门甚远,倘自己发奋习剑,不出二三年断可胜之,想到此处便欲轻轻离去。 却听林锋道:“阁下暗中偷窥我师徒许久,莫非还要探听本门内功心法不成?” 他音声虽不太高,却如在曦若耳畔响起也似清晰,直将这孩子三魂七魄吓退了两魂六魄,当下呆在草窠内大气也不敢出。 “还不出来?恕在下无礼了。” “礼”字未尽,一阵清脆剑鸣已悠扬而起,霎时间金铁相磨之音声轻轻响起,只听个女人道:“好大的气力!” 曦若听闻并非林锋发现自己,竟又转过身来偷眼观瞧,只见曾师叔左手提口漆黑长剑,面前一个女人长剑短刀立在对面。 瞧那女人面容,竟是荣府千金! “过奖,还未请教。” “好说,荣英。阁下竟是何许人也,竟敢坏我覆海枪宗的好事?” “枪宗枪宗,你却用剑,岂非自取其辱?” “费甚么话?只要能杀人,用甚么都好。” 说话间荣英双臂连动已向林锋杀去,他却依旧笑笑:“碧落、曦若,你们两个且看好了,这三十二式剑法当如何御敌。” 曦若闻得林锋言语,竟早知了自己在旁偷看,索性将心一横由草窠中走出,大不了明日再挨一顿打便是了。 只这几步的工夫,林锋已同荣家女战在了一处,采薇剑轻拨慢挑,一招“琴瑟谐鸣”将刀剑隔在一旁,口中吟道:“敌来双眼看分明,琴瑟款出何需惊。” 旋即足下两步踏出,抬手一剑平扫荣家女脖颈,口中又道:“扫净天下袭敌颈。” 那女人掌中刀剑一竖正欲格挡,却见他手腕一起一落,采薇剑随之一压一挑:“斗酒百诗点他心。” 荣家女倒退两步,避开刺往心头一剑,却听他口中悠悠道:“怒触不周向前行。”手上一式怒触不周山立时跟上。 她见林锋迎上前来,正待挥剑直刺,却听林锋又道:“批亢捣虚腕上迎。”采薇剑点出直奔荣府女右腕太渊穴而去。 曦若见他一招一式间,皆攻敌所必守之处,与往日师父所授技法全然不同。 初见时只觉这剑法转折晦涩,现下却觉这剑术行云流水精妙非常,便如尝到一盏香茗,一口饮下满是苦意,只盼着立时放下茶杯才好,略一回味却觉回味甘醇唇颊留芳韵味十足。 心中更因此进入了一种全新武学境界,一时间对那三十二式剑法满心向往,只盼能立时拿来学了方才快活。 碧落每日夜里皆随林锋习剑,与其诸多招式皆颇熟悉,如今见他真正试演对敌,说不尽的轻松写意,心内也大为神往。 荣府女气焰腾腾杀来,却或他教轻描淡写格挡开来,或教他随手一剑逼得不得不守,于剑随心走、出剑由心之理亦领悟更深。 他二人拆解了百招有余,荣府女早教这三十二招折磨得满心苦闷,如今她便如深陷泥沼,想进进不得,想退退不得。 心内自已知晓二人武功相差太远,否则自己又岂能如同教老猫捉了的耗子一般,任他玩弄。 只听她口中恨道:“你这狗贼倒是好高的武功!夜半三更却来与我这女子纠缠!” 林锋笑道:“何等女子才会深夜偷窥男子?我是狗男,你是雉女,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窝蛇鼠!” 他本欲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羞辱于她,心内念及如今也算为人师表,总不能一时贪图口快,带坏了碧落与曦若两个孩子,这才改口说了“一窝蛇鼠”。 荣府女如何不知这其中关节所在,当下左手一挥,将短刀向林锋劈面掷去。 林锋见她左臂挥动,风响随之而起,采薇剑拨转时早将短刀挑飞。待言语时,却见面前一团白雾升起,身形急抢入雾中,荣府女已不见了踪影,饶是如此,却也教林锋勾了发间一枚金钗下来。 他道:“今夜天色不早,都回房歇息罢。曦若,今夜之事不可对门内任何一人提起,明日如有哪个在门中交谈此事,定要你好看。” 曦若哼了一声道:“此事曦若自然不会外泄,曾师叔应当看好小师叔祖才是!” 他丢下一句气话径自回房,脑中翻来覆去皆是那三十二式剑法,怎么也睡不着,待熬到五更十分方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便听门外吵吵嚷嚷,曦若洗漱穿衣走出门外,却见正门大开,外面皆是围观百姓。 他来在大门外,却见门楣上吊着只金钗,一旁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覆海枪宗荣氏首级”八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仿佛虫爬,丑得不成样子。 飞天剑宗弟子个个写得一手好字,大师姐晏箐姗正楷清秀隽永,二师姐郑雨歇行书龙蛇飞动,三师兄张思佳狂草行云流水,四师姐苏卿秋隶书点化方圆,六师弟路离瘦金灵动瘦劲。 师尊张谆一手篆书更是挺遒流畅、端庄严谨,可称一代书法大家,便曦若在飞天剑宗最末一等的字,也较这板上的强了数倍不止。 他正暗自腹诽,却听身后林锋道:“如何?” 曦若撇撇嘴:“真丑。” “左手写的,自然好看不到哪去。”曾师叔挠挠头,似有些满不在乎,“这一巴掌抽在荣府与覆海枪宗面上,大抵是疼痛得紧。” 曦若哼了一声,再不理会林锋,自回门中用饭不提。 他们正在餐堂用饭,忽见一个蓝衫姑娘与一个白衫姑娘急匆匆走来,蓝衫姑娘道:“箐姗,义父呢?” 晏箐姗道:“天旖师姐、仙儿师姐你们回来了?师父伤势渐愈适才用了早饭回房休养去了。” 天旖道:“是了,七大山堂大比在即,不回来哪成?余下六大山堂似联手刁难,将此次大比地点定在了我宗,此事还需禀报义父知了,我先去了。”言罢自出餐堂而去。 林锋问道:“这两位又是……” 路离道:“回曾师叔,那两位师姐俱是师父的义女,蓝衫那位唤作陈天旖,白衫那位唤作萧仙儿。” 上官月疑惑道:“为何前几日不见她们?” 张思佳接口道:“因七大山堂大比前,皆要商议在何宗进行,正赶上师父受伤,便由天旖师姐与仙儿师姐代师父出席。” 林锋问道:“七大山堂便是你们这七个门派么?” 晏箐姗道:“是。七宗统领东洲武林年年大比,以定东洲首宗,首宗地位在其余六宗之上。飞天剑宗在七宗之首的位置上坐了数十年,现今衰败人丁凋敝,处处受到排挤,倘此番大比再居最末,便要革除山堂之名了。” 第132章 晏箐姗细述山堂事 林大侠重金求奇闻 “七大山堂,又是从何而来?” 晏箐姗道:“曾师叔有所不知,东洲各宗本是以覆海枪宗、星弈杖宗、狡狐棍宗、千绝刀宗、天香剑宗与刑鹫戟宗为最。此六宗统领东洲武林,各自以左近名山为号,故称谓曰六大山堂。” “后来本宗迁入东洲,一年六宗大比上收邀观礼,大比后覆海枪宗夺魁,欲借本宗立威,哪料却教十六代吉祖师战败,本宗也因此成了东洲第七山堂,名号太白。” “次年大比本宗一举夺魁,乃为七大山堂之首,上可统领余下六大山堂,中有十数个小宗为附庸,下保一方平安,慕名从师者数不胜数,据说当年宗门鼎盛时单仆役伙夫便有近百人众。” 林锋点头道:“难怪覆海枪宗每每针对飞天剑宗,原是当初堕了他们的面子。” 路离道:“可如今余下六大山堂摆明是联手刁难,我们武功低微师父伤情未愈,这可如何是好?” 张思佳若有所思:“除非有个武功极强的高手坐镇宗门,否则这一场实是难以应付。” 他方说到“武功极强”四字时,在座弟子已将目光齐齐放在了曾师叔身上。 却听林锋道:“你们瞧我作甚?大事当由你们师父定夺,我又怎能僭越做主?此事还需同你们师父商议才是。” 稍一顿,又听他道:“今日夜半你们几个都到我房外,我虽不可坏了规矩传授你们武功,不过临敌经验倒可传授几分。” 飞天剑宗一众弟子听他如此言语,不由面露喜色。 上官月见林锋自有主意,二人中间又隔着个碧落,便悄悄对郑雨歇道:“雨歇,晌午陪我到城中逛逛可好?” 郑雨歇素来为人和善,兼上官月与她们年纪相差无多,又曾为曦若煮粥,故飞天剑宗弟子相较林锋这位严厉的曾师叔,皆更愿同她亲近。不过几日功夫便俨然一副闺中密友的样子,当下微微点头答应下来。 上官月近来身子渐重,眼看小腹已微微隆起,林锋非但不许她练剑,便是走路也恨不得叫她省了,免得动了胎气。 然她天生好动又哪里静得下来?正巧林锋要去见张谆,便借此时机上街逛逛,一来散心而来也算活动筋骨。 吃过饭两人悄悄溜出宗门,上官月不由心中窃喜。 她同郑雨歇两人左手一串糯米丸,右手拿着麦糖边吃边逛,忽见一个卖玉的小贩,摊上摆满了玉佛玉龙玉珏挂饰。 上官月上前道:“小哥,玉佩怎么卖?” 那人殷勤道:“价不等,有道是男戴观音女戴佛,飞龙赠与大将摩,一人一玉一生过,老玉不在身上落。这还要看夫人要赠与何人佩戴。” 上官月拾起一枚腾龙玉佩道:“雨歇,你师父表字中有个‘龙’字,这块龙珏给他配了应是极好。” “你素来喜欢小猴,这灵猴珏当给你收了才妙。” 郑雨歇略有为难道:“曾师婶,现今宗门没落钱财不足,这些玉珏也是昂贵之物,有哪里负担得起。若是让您如此破费,曾师叔那边……” 上官月笑笑道:“此事你大可不必担心,且不说这几块玉珏也花不了多少银两,再说,这都是你曾师叔吩咐下来的。” 她见飞天剑宗众弟子因曦若之事对林锋颇为畏惧,如今正好借着买玉,消除几分隔阂。 郑雨歇道:“曾师婶,您怎么不替自己也选一块?” 上官月抿嘴笑道:“我幼时也曾佩玉,不过已葬了。对了,还要替锋哥选一块。” 她正说着,忽见小贩手边放着一块玉珏,双目不由为之一亮道:“那块鹿衔灵芝的玉佩替我包起来。” 小贩却道:“夫人知道葬玉,也是是讲究之人,这块玉小人不敢卖,是要寻个吉日葬了的。” 上官月不解道:“宝玉为主挡灾之后,有了裂痕方才要葬,我看这块玉毫无瑕疵,为何要葬了?” 小贩拱手赔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枚玉珏乃小人无意间在深山中捡到的,找了大师品鉴,少说也经了几百年风霜雨雪。玉这东西一生一主,它又在林间无数年不见天日,只怕是成了精怪,故不敢兜售。” “不但如此,便是捡到它的深山也透着股邪气,小人自拾到它便大病一场,找了几个道士连作七日法事方痊愈的。” “后来我听旁人说,那山上三百年多前有个村子,村内出了个妖怪,附在个孩子身上,杀光了村人,结果此事惊动上天,降下天雷把妖孽劈得粉身碎骨了!” 江湖中人常在刀口上舔血,于神鬼之说避讳良多,便是上官月也不例外。她听小贩如此说话,心内已认定那是块邪玉,口中略微踌躇一下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再选一块罢。” 她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一人道:“不必挑了,就买这块罢。古人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如今我以此玉为镜,也可引以为戒,正不邪之心。” 那人话音一起,几乎将上官月唬得魂飞魄散,她口中结结巴巴道:“锋……锋哥……你甚么时……这么巧你和碧落也来逛街?” 碧落唤道:“弟子见过师娘。” 林锋笑笑抬手摸摸碧落头顶:“你两个买糯米丸子时我便到了。不教叫你少走动么,怎地还偷跑出来?” 上官月干笑两声:“这……这不是在屋子里太闷嘛……” 林锋看看郑雨歇:“雨歇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日后如想出来便同她一起,我自可放心的。” 上官月点点头:“锋哥你瞧,这两块虎头珏一块给碧落,一块给大白,如何?” “他们两个一个小虎一个大虎,自是极好。” 说话间已替碧落和大白戴上了玉佩。 稍一顿,林锋又道:“你适才说三百多年前村中出了妖魔?” 小贩道:“是,小人村中有个老人,说是他爷爷同他讲的故事。” 林锋皱皱眉口中道:“那老翁可知道出了妖魔的村子唤作甚么名字?” 小贩道:“他说他家祖上是住在山脚的,山上那村子名叫季家庄,出了妖魔后,便搬家他乡了。那枚要葬的鹿衔灵芝佩,便是在从前季家庄的地界捡到的。” “‘季家庄’?可是上雨下齐的‘霁’字?” “不是不是,那庄子原是叫李家庄的,只因后来季氏迁入庄内,倒比李姓的村民多了,说是甚么‘李家头上盖了天’,这才改名唤了季家庄。” 林锋道:“你还知道甚么离奇故事?再说一个与我听,小可有纹银十两为谢。” 小贩一听“纹银十两”四字,登时眉飞色舞起来:“自然有,最离奇的还要数千木一家教灭门之事。” “千木?这个姓氏可素来不曾听过。” “是了,这千木乃是东洲古姓,也不知惹到了甚么人,一夜之间便教灭了满门无一幸免。” “那座大宅子里血流成河满是怨气,一到夜间便有哭声不断传来,听说有大和尚进去念经超度,结果出来就成了疯和尚。” 林锋道:“那如今呢?” 小贩将玉珏齐整包好,手脚极是麻利:“如今?教一伙绿林人占了,叫甚么飞剑天宗?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想的,竟敢住在那等鬼地方。” 林锋结了账,又递给小贩十两银子,自带了上官月、郑雨歇与碧落返回飞天剑宗不提。 这一路上虽未提及,上官月心中却知林锋始终心存疑惑,他决定前来东洲断非一时兴起。 林锋曾在无忧派禁地中,见到霁祖师生平石碑,其中一块是霁酒祖师乘船渡海一事。 然极北、西域、爪哇三地皆与中原同处大陆,需乘船渡海而来唯有东洲一处。 而影子与击杀张博钊的高手武功诡异,未必不是来自东洲武林,故要来此地探查一番。 可凭自己夫妇二人未免势单力薄,故丈夫才会收下门徒碧落、相助飞天剑宗,一来偿还当年叶知秋的人情,二来也可四处探索东洲武林旧事。 然飞天剑宗没落人丁凋敝,如欲以之为基探访东洲武林,还要让此宗东山再起。 恰逢东洲武林七大山堂大比在即,趁此机会教无忧派成为第八大山堂也不无可能。 倘能更进一步成为东洲山堂之首,号令整个东洲武林搜查霁酒祖师武功来路,如此一来便可轻松快捷许多。 他三人有说有笑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在飞天剑宗门外,却见晏箐姗、张思佳正同两个持枪汉子拆招,曦若手上章法凌乱几欲落败。 却听与曦若拆招那人嗤笑道:“小姐说你还请了高手指点?哼,甚么高手,不过徒具虚名。” 林锋闻言冷哼一声道:“如若在下当真指点他几招,哪会教你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逼成这副模样?” 那人还未循声转头,便听林锋又道:“曦若,枪长剑短,你何不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曦若闻言心内似是明悟了几分,当下就地一滚来在那人近前,抬手一剑便往汉子双腿劈去。 那人反应不慢,见曦若翻滚抽身便退,哪料曦若长身站起,手中木剑上撩,正击在他握枪右手上,旋即前跨一步,挥剑便往他胸前斩去。 那人转枪回拨已慢了数分,竟教曦若一剑斩在膻中穴上,内息为之一滞。 又听林锋道:“飞天剑宗武功胜在快、猛二字之上,你何不只攻不守批亢捣虚?” 曦若闻言,足下脚步微微错动,施展开本门龙游天下的轻功,只在那人身畔三尺之外转动。 但见他手中先使招“困龙入海”点在那汉腰侧,再紧跟一招“龙腾天阳”狠劈汉子头顶,紧接旋身一招“乌龙绞柱”正待使出,却教那汉子枪杆扫中左腿立扑在地。 林锋摇头道:“小小年纪怎地如此死相?乌龙绞柱偏要双腿落地方能施展么?招式当随心由意,似你这般拘泥于形,如何能轻松御敌?” 曦若闻他说话心内豁然开朗,迅猛招式间更显诡谲多变,那人哪能料到曦若剑风陡变,一时间竟节节败退。 那人回手一枪逼退曦若,口中喝道:“你出言指点又算甚么好汉?有种的便来同老子拆解三百招!” 他话音未落却觉眼前一花,林锋已来在身前尺许处:“就凭你?” 林锋“就”字方起,那人已教他轻轻推在数丈之外:“自取其辱便就如此有趣?” 话音方落,与晏箐姗、张思佳二人拆招两人,竟也教他随手击倒在地:“学艺不精怨不了旁人,下次换些能看的来。” 第133章 晏箐姗等人见林锋只出三招便将三个汉子放翻在地,心中对这曾师叔的武功更添了几分向往。 林锋招招手:“来来来,曾师婶买了玉佩与你几个,都来戴上。玉能挡灾还能养人,你们这些小姑娘小伙子戴了最好。” 晏箐姗道:“怎敢要曾师叔、曾师婶破费,晚辈等人不敢擅取,怕师父怪罪下来。” 上官月温和笑道:“不碍事,袭龙处教锋哥去同他说便是了,再说还有他的一块哩。” 晏箐姗等人又百般推脱拒不肯收,最后林锋摆出曾师叔的架子,这才勉强拿了。 张思佳道:“雨歇师姐,仙儿师姐带回只极为伶俐的小猴儿,我带你去看。”言罢便拉着郑雨歇往内跑去。 林锋自嘱咐晏箐姗:“莫忘了今晚到后院来。” 那姑娘应声是,这才带着曦若随林锋、上官月入了门内。 外面百姓见再无热闹可看,便也纷纷交头接耳着散去了。 当夜,陈天旖与萧仙儿二人服侍张谆睡下,待过小半时辰,这才随晏箐姗等人到了后院。 却见林锋已在同碧落拆招,他二人拆解几招便停下讲一会儿招式用法,或由林锋演示,倒也有几分名师的模样。 “都出来好好看,站得那般老远,如何看得清细微动作?” 飞天剑宗众弟子见他已知自己前来,皆走到近前施礼:“见过曾师叔、师叔祖。” 林锋挥挥手:“日后见我无需行礼,你们倒也不嫌麻烦。” 旋即他抬手一剑刺出:“这一招,看清楚了么?” 那只是他随手一刺,纵是个不懂武功剑理之人也看得分明。 “倘换你们与我拆招,这一剑如何来破?” 曦若撇嘴道:“这一剑满是破绽,随便往何处出剑都是要命的。” 林锋道:“不错,可你还记得我白日告诉你的批亢捣虚攻敌之弱么?” 曦若道:“记得。” “好,这一剑我若刺你心头,你又待怎样?” 张思佳立时便道:“挥剑上迎,转腕扫颈。” “倘我压腕变招,转刺你手腕太渊穴,你又当如何?” 晏箐姗道:“自然是侧身出剑扫你剑尖御守。” 林锋摇头道:“一招守招招守,如此与人对手拆招终要落败。” 说话间他随手一剑刺向晏箐姗心头,那姑娘身形略退右手自腰间抽剑上迎,林锋却又略压手腕转刺她太渊穴。 晏箐姗果侧身出剑,横扫采薇剑剑尖御守,哪料林锋矮身错步又往她左膝刺去,晏箐姗收腿出剑格挡,林锋举腕立剑旋在当中。 她格挡那一剑极快,自竟收不住力量,自将太渊穴送上采薇剑。 飞天剑宗众弟子齐惊叫一声,却听林锋道:“莫怕,我这剑名唤采薇,刃口朝着自己,伤不了你们大师姐。” 旋即他将剑一收:“箐姗除第一招外余下皆要御守,如此一来岂非要败?你们笑甚么?” 张思佳强忍笑意解释:“曾师叔有所不知,卿秋师妹的乳名是唤作采薇的。” 听他如此说,林锋也未免失笑。 诚然,采薇这名字非但不似名剑那般或张扬锋锐或潇洒飘逸,反倒有几分温婉诗意在内。 林锋清清嗓:“碧落,你同曦若拆解十招,只许用刺字诀,如教为师看到入门三十二式的影子,便罚你默写门规十戒一百遍。” 碧落闻言应声是,这才冲曦若垂剑行礼,口中道声请,言罢便在场中随意一站等待曦若。 曦若在飞天剑宗学艺多年,纵平日鲜有修行也可看出碧落满身破绽。只是他周身破绽实在太多,一时竟不知取哪一处下手。 碧落见曦若站定横剑身前摆了个守势,心内也不多想,当下抬手一剑便往曦若咽喉刺去,如今有林锋这位绝顶高手在旁观战,倒也不怕自己收手不住伤了他。 曦若看碧落木剑刺来,弓步仰身,起手一式龙门万丈举剑封磕。 碧落却矮身错步转腕压剑,往曦若膝下鹤顶穴刺去。 曦若见他变招右腿立时提起,心中猛然想起林锋白日所说批亢捣虚四字,手上木剑已不由自主向碧落左眼刺去。 他出剑时恰是碧落提步上前,斜刺曦若章门穴之时,他手中木剑刺出正教碧落前跨的一步避开。 曦若一剑走空心内暗道一声不好,再欲变招格挡为时已晚,眼看碧落长剑便要点在肋下,林锋身形却如鬼魅一般闪在身侧,左手已经碧落木剑捏在了手中。 晏箐姗等人瞧见碧落一剑点出,几乎要叫出声来,一颗心立时由腹中跳到了嗓前,幸得林锋身法极快,霎时便将木剑捏在手心,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只听林锋严肃道:“碧落,你这一剑再向上三分便是章门穴,章门穴乃属足厥阴肝经,上承急脉、下接期门,点中此穴倘有些许内力入体,尚要伤及肺经,乃是一处要命的穴道,为师还未曾传授你认穴打穴之法,日后拆招演练切记不可随意乱刺。” 原来,碧落常见林锋同旁人拆招时刺击此处,一时照猫画虎施展出来。起初还不以为意,现下被林锋一语道破其中利害,也不由吓得后背冷汗涔涔,口中连连向曦若道歉。 林锋随手化去这一场惊险,自又道:“似适才这般,敌刺你膝你便退而不守,待他跟进时挺剑刺腕,人出剑时断是腕在膝前,他如伤你定要吃你这一下,腕上教刺长剑自然脱手,还何须担心膝盖受袭?” 他一面说一面牵着碧落与曦若二人的手臂拟斗,张思佳道:“曾师叔,倘旁人见我刺腕,也来转刺我腕如何?” 林锋笑笑道:“我有句口诀:腕对腕,化长为短腰上斩;腰上斩,起身挺剑指上缠。” 他见众人面上皆露出疑惑神色,便届时与他几个听:“‘腕对腕’便是说双方同刺手腕,‘化长为短’便是要矮身耸肩缩短距离,后面‘腰上斩’乃要你迎击对手剑腰,而非他本人腰间。” “剑腰乃在剑之中段,倘若击之剑则动而不准,再往后便可起身袭敌握剑手指。指若受伤握剑不牢,试问哪个敢教手指受伤。” 晏箐姗道:“曾师叔的意思,是要我们只攻不守?” 林锋道:“非也非也,既要滥竽充数鱼目混珠,便要作真些。倘你几个只攻不守,你们师父焉能看不出剑法剑术不同?你们先以本门剑法拆招,待到缠斗正酣时突然批亢捣虚一招制敌,如此一来,你们师父多半只会当成是你误打误撞。” 稍一顿,又听林锋道:“纵是如此,胜负也大抵也只在五五之数,明日夜里你们便莫要用木剑,都换了制式长剑与我拆招,历经生死一瞬之后,便可稳操胜券。” 路离惊诧道:“八打一?” 林锋笑笑:“错了,是一打八。” 他一众人言语,陈天旖在旁悄悄对萧仙儿道:“曾师叔是甚么来头?剑术造诣竟能如此之高,只怕天下已难觅对手了罢?” 却听林锋接口道:“我自中原而来,虽有几分本事,不过尚有几人难以胜之,‘难觅对手’四字,实是不敢当的。” 她二人窃窃私语音声极低,便是身旁张思佳、苏卿秋等人也不曾察觉,林锋却能轻易接口,心内对林锋内功修为也不由生出数分景仰来。 待至翌日深夜,飞天剑宗众弟子各自提了长剑来在后院,却见林锋一人在院中等候,曦若不由问道:“碧落呢?” 因他二人年纪相仿,故曦若常与碧落相伴。 林锋道:“今夜斗剑不大适合碧落在旁观看,免得他又画虎不成反类犬,日后酿成大祸。何况今日工夫紧,抽不出时辰教婴儿如何呼吸。不说这个,都带好剑了?” 飞天剑宗众弟子皆点头称是。 林锋点头道:“从今日起至七宗大比前三日,你们每日夜里便来同我拆招,白日再细加思索,对付余下六宗之人,大抵便可信手拈来了。” 稍一顿,便听他又道:“刀剑无眼,千万小心。自即刻起,我出剑决不留手,‘点到为止’四字还是趁早忘了得好。” 张思佳道:“曾师叔,倘收手不住又当如何?” 林锋微微一笑:“如何?要么你死我活,要么——我死你活。剑本凶器,剑术本就是杀人之术,无论如何掩饰皆是事实。出剑!” “出剑”二字一落,飞天剑宗众弟子只觉阵阵凌厉之意山崩地裂也似的劈面压来,无穷惧意竟由心底涌出,几乎要拔足奔走逃之夭夭。 他们终于知晓林锋缘何不教碧落旁观,也知晓了林锋缘何要说“抽不出时辰教婴儿如何呼吸”,因在这一众人中,无人能挡林锋气势。 那锐利如刀剑,厚重如山岳,恐怖如厉鬼的气势。 “怕了?连动一动也不敢么?” 低沉音声仿由地狱最深处的烈火中传来,黑红长剑自鞘中寸寸滑出,逆刃直面众人,锐气萦绕。 “真的会死,我说过,不会留手。” 名为杀机的神光于瞳中闪动,时隔数月,苍狼再度亮出锋利爪牙。 “还不动手?我出手的话你们统统要殒命于今日!” “铮——” 张思佳强忍惧意,起手一式龙游浅水向林锋刺去…… 第134章 观斗剑林锋阐剑理 擒刺客掌门补戒律 七日后晌午,晏箐姗等人如常拆招演练,碧落也在其中,师尊所授入门三十二式也因此渐为融会贯通。 当夜与林锋一战可谓惨败,现下想起仍心有余悸。击败他们八人,林锋只用十招,其中六守四攻。 依林锋所言,此举是为教他众人适应高手压力,七宗大比时上场弟子武功再高,也不能有林锋二十年江湖历练所得的阅历与气势,经历过大海滔天浪潮洗礼,又怎会惧怕溪中所泛水花? 事实也同林锋所言无二,如今他们已大多习惯面对林锋时的压力,纵心中稍存畏惧,也不过是出自他手上凌厉剑法,倒也无伤大雅。 曦若与碧落已拆解了一百七八十招,因二人打赌,谁输了便要将一半晚饭输给对方,故在此时体力精神皆消耗巨大之时,依旧全神贯注。 他二人拆招正酣,余光仿佛扫到两个人影,原是林锋扶着上官月慢慢走来。 林锋轻声道:“碧落这孩子当真聪慧,不过几月的工夫,入门三十二式已可勉强一观了。” 上官月轻轻一笑:“古人云:名师出高徒。他师父可是中原武林盟主,剑术首屈一指的林大侠,倘是他剑法不容一观,可是十分的说不过去呐。” 林锋闻得妻子夸奖,心内也不由欢喜:“那是自然。林某走南闯北立足江湖,靠得就是这一手精绝的剑术!” 上官月佯怒轻打了丈夫两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真是讨人厌得紧!” 林锋轻笑两声:“你看,碧落终究还是嫩了些,那招飞熊入梦后面倘接上一招直钩钓龙,曦若那小子岂不是输了?可他偏要用凤鸣岐山的第七种变招,倒给了曦若可乘之机。” 他正说着,忽见曦若手起一招龙翔九天,觑着碧落左肋空门而去。 碧落见他出剑竟不避不闪抬手出剑,直往曦若小臂点去。 林锋笑道:“这招青出于蓝用得妙,倘曦若不避不挡便要输了。” 话音未落便见曦若手腕连转,一招伏龙天翔连守带攻,不但破去碧落青出于蓝,还将木剑甩向碧落剑腰。 碧落剑腰受力,木剑立时向后飞起,曦若见状扳肩缩臂挺剑便刺。 他二人相距不过三尺来远,木剑霎时便点在碧落前心:“师叔祖,今次输我半……” 他上下唇方微微一收,“碗”字未及出口,却听碧落笑道:“同归于尽也算我输么?” 曦若低头看时,却见碧落手中木剑亦点在自己前心。 他正待开口,却听林锋道:“曦若,适才你若在击开碧落木剑后平挥一剑,碧落背车剑也不会得手;碧落,倘在飞熊入梦后接上一招直钩钓龙,直点曦若下颌也能得胜。” “只因你们二人临敌经验不足,故失了致胜良机,日后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上官月笑道:“两个小家伙皆有长进,今夜带你们出去庆贺。” 碧落二人闻言面露喜色连声称谢。 当夜众人在城中一间酒楼雅间坐下,选了几样东洲名菜,林锋眉头微皱似觉不妥,上官月见丈夫如此作态心中难免生疑,口中压低音声道:“锋哥,何故如此?” 林锋嘴唇微动几下,音声便传入了上官月耳中——竟是用上了传音入密的法门。 她闻得丈夫话语,只微微眨眼却不做声响,似心内有所提防。 又待片刻工夫,只见一群小二各端菜肴鱼贯而入,那群人个个腰身笔直足快手稳,动作说不上的麻利,虽上齐了菜肴却在众人身后负手站定。 却听林锋道:“说罢,哪个派你们来的?” 他“说”字方出,眼底内敛神光霎时锐利起来,飞天剑宗一众弟子心中齐道了声“糟了”。 从初见时两股战战至后来心有余悸,曾师叔这眼神他几人已领教了许久。 林锋见那一众不做言语霎时奔逃,身形涌动间立时将一人拦下,只见他左臂一抬随手便往一人脖颈握去。 那人脖颈一缩双手抱头屈膝一蹲,恰避开林锋左手。 怎料林锋左手起处右膝立时随之上提,那人蹲身正将下颌送在了林锋膝边。 只闻“嘎嘣”一声脆响,下颌已教林锋一膝撞脱了关节。 林锋随手封了那人几处穴道,口中冷冷道:“如此长的衣袖,你便就不怕脏了客人的好菜?” 说话间他撕开那人紧扎的袖口,众人凝目一望,只见那人腕上带着袖箭,袖内也缀满了十字飞镖。 张谆起身道:“师叔祖,何不给他装上关节,好好盘问一番?” 林锋却将手一摆道:“装回关节只怕他立时便要咬碎口中毒药,待回去砸碎了牙齿慢慢审问便是。” 言罢提起那人起身欲走,却听那人口中含糊吼道:“口楼!” “暗语?!”林锋心头一惊采薇剑已由鞘中抽出。 紧接便见屋顶四裂,六条人影空中跃下,锋利短刀直刺林锋咽喉。 林锋抬手三剑将三人手腕斩断,身侧张谆亦出手将一人咽喉刺穿,一人教陈天旖、萧仙儿二人联手擒下,最后一人见状,挥臂将短刀向林锋甩出,身形拔地而起便欲逃之夭夭。 怎奈林锋身法迅捷如电,他身形方起已教拽了腰带狠狠摔在地上,一时间满眼金星耳中嗡嗡乱响,未待他挫动嚼牙,林锋已卸开了下颌关节连封七八处穴道,只得躺在地上涎水直流。 张谆俯身掀开四人蒙面黑巾,却见那四个刺客口中溢出黑血,已毒发身亡。 “走吧,刺客一击失手会再寻良机,今日断不会再来。”说着,林锋扶起上官月率先向门外走去。 回去路上,碧落终是压不住好奇:“师父,您如何知晓那些人是刺客的?” 林锋道:“大凡习武之人走路步履轻盈,腰身笔直这是其一;那群人走路时脚步声极低,常人难以听到,这是其二;上楼台阶共有二十阶,那群人上来只用了三步,盘中却没有半点汤汁撒出,若非长久习武腕力极强之人方能作到这是其三;衣袖盖过手背只露出五指的小二本就可疑。” “最重要的是,那么大一间酒楼,却无已个客人都没有,这场戏作得实在太假。”林锋嗤之以鼻。 “师父,您又缘何知晓那些刺客今日不会再来?” 林锋闻言不由一怔,转而微微笑道:“师父当年同他们一般误入歧途。人之本初其性为善,从来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哪怕是大奸大恶之徒,只要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相信无人人会再走上那条罪恶滔天的邪路。” 顿了顿,他又蓦地正色起来:“碧落,本派门规十戒你可还记得?背一遍我听。” “是,师父。本派首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次戒恃强凌弱、滥伤无辜;三戒荒淫好色、调戏妇女;四戒同门妒忌、同袍相残;五戒见利忘义、擅取不义之财;六戒狂傲自大、目中无人;七戒无德妄语、得罪同道;八戒谗毁贤良、露才扬己;九戒不忠不孝、不仁不信,十戒遇人不淑、交友不慎。此我无忧派十戒。” 林锋点头道:“好孩子,今日为师再添上一条第十一戒——剑无仁义,心弃悲悯。这十一条戒律一百一十二字你当时常铭记在心不得有违。” 碧落虽然年幼,此时也感师尊言语之中的莫大期盼,口中严肃道:“弟子谨遵师命。” 待一行人回了飞天剑宗,将两个刺客五花大绑捆在树上,又钩出了牙上毒药,这才给二人装好下颌关节,解开受封穴道。 林锋随手撕开两人前襟,却见一人胸前纹猫一人胸前纹鼠。 张谆见了二人纹身眉头不由皱起,口中喃喃道:“东洲七隐?” 上官月撇嘴道:“又是山堂又是七隐,东洲武林还当真是乱得紧。不是说七大山堂统领东洲武林么?怎地又冒出来个七隐,怎么,要分庭抗礼不成?” 张谆尴尬一笑:“七大山堂统领东洲武林属实不假,东洲七大隐派效忠天子从来不涉武林争端,如今天子式微群雄割据,七大隐派纷纷自立,当年奉旨行事的大内高手,如今已成了奉金杀人的刺客。” “奉金杀人的只是杀手,刺客?他们还差得远。”林锋一面嗤之以鼻,一面将手掌贴在二人丹田上。 两杀手只觉内息一滞,旋即周身内力霎时涌入正经、奇脉,一时间周身各处胀痛难当,似要从中炸裂也似。 那胀痛之感来也疾去也疾,只在瞬息间便随内力一同消散无踪,一时心内大为惊惧。 旋即见林锋双掌轻抚,绳索立时断开散落在地。 张谆道:“师叔祖,怎地又要放了他们?” 林锋道:“从他们嘴里问不出甚么东西,我已将他们内力散于经脉之中,日后也不能为恶。现下敌暗我明,一切小心为上便是了。” 言罢他又转头对两个刺客道:“你们两个听好,今后便在飞天剑宗做两个杂役,如有歹心——” 林锋将刺客体内的涤心净体功内力微微一转,二人便觉胀痛之感由打心肺传来,一时竟浑身冷汗跌倒在地。 “咔——” “在下顷刻间便可取了你们性命。” 有道是:好死不如歹活。他略施手段便将两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兼半空中骤过一道闪电,又为他本无表情面上添了几分狠戾,只得满口答应下来。 闪电划过暴雨顷刻便至,茫茫雨幕一如当年青阳草原上刮起的白毛风,谁知这一场风雨却又引出一场事端。 第135章 暴雨至试演七隐术 雷霆降众观鬼魅影 “时已入秋,怎会有如此暴雨?” 众人皆满心疑惑,奔入林锋三人所居楼内避雨。 “适才说了七大隐派,可有甚么详细些的?” 张谆道:“甲、伊、纪、武、斐、越、信七派早年乃东洲七大古族,掌门人承袭初代家主名号,门内皆是族中子弟,因其素来行事隐秘不问世事,故江湖中人谓之隐者。” “后来这七派助正德天子定鼎得入大内,无论坊间、史书于其记载皆少之又少。” “武林中传闻七派武功与东洲武功大相径庭,相传这七派弟子善用奇门兵器,精于五行遁术、轻功、易容、暗器等术。” 林锋轻抚下颌黑须若有所思。 张谆道:“这七派以猫、鼠、鹰等七兽为图腾……” 他正说着,却听教林锋擒下那两人鼻中齐齐挤出冷哼,似对张谆所述颇有不屑。 林锋眉头一挑:“怎么?莫非你们能也同中原昆仑派一般有御兽之法?碧落,把家里的大白猫唤来,且看他们能否驱使。” 他话音落下,便听楼上传来一声低沉鼾声,口中不由骂道:“这畜生好大胆子,竟敢入了卧房!” 说话间人已闪身上楼,却见大白正蜷在榻上阖眼假寐。 寻常猛虎昼伏夜出,捕些野兔黄麂充饥,然碧落这虎却有林锋买来的好羊肉喂着,吃了便睡睡了便吃,整日养尊处优,愈发的像人。 林锋见了气便不打一处来,当下左手抓了白虎顶瓜皮,右手在它身上头顶抡拳乱打。 那畜生也是皮糙肉厚,吃了林锋十数拳只当是同它消遣,自懒洋洋将身一翻,又自闭目养神颇是惬意。 他见轻轻几拳不曾打醒这大虫,不由心中怒起,当即一个箭步跃上床沿,拔足一脚便将大白踢将下地:“我把你这花袄的孽畜、毛衣的牲口!好大的胆子!给我滚下去!” 大白教林锋搅了安眠正欲扑咬,见来人是他,自也不敢造次,只摇头晃脑往楼下慢慢走去。 楼下两个杀手听得林锋怒骂,暗自腹诽林锋脾气火爆,不过家中所养老猫爬上床,便惹得他如此对待。 待见大白一步三晃由打楼上下来时,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林锋道:“来,驱这大白猫试试。” 其中一个高些的将右手伸入怀中,摸出个竹哨衔在口中,又拿出瓶丹药倒出几颗握在右掌。 旋即见他两腮鼓起,却不曾听到声响传出,然白虎却仿有听到响动,竟晃晃悠悠走向那人。 待大白行至身前,那人将右掌摊开置于白虎口前。大白嗅了几下,糙舌一卷便将丹药吞入了腹中。 他见白虎吞了丹药两腮又鼓,怎料大白凶性突起,口中一声咆哮便向面前之人扑去。 那人见虎扑来身形立时便退,奈何内力教林锋散于经脉之中,此刻运功胸腹内痛如刀绞,身形立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紧接便觉眼前一花,林锋身形竟已来在面前。只见他两腿微屈双掌向上一托往身旁一卸,白虎一对前爪已落在嗯空处。 大白一击不中身向下压便欲再扑,却教林锋一巴掌盖在顶上,口中低低咆哮两声,摇头晃脑跑在一旁卧了,似十分的委屈。 那人哪知大白自幼在山间长大,野性深入骨血,自有凌云傲气。平素只同碧落、林氏夫妇亲近,纵飞天剑宗弟子也不敢入其身侧三丈。 似他这等生人未在见面时扑咬,已是极为反常之事,吃吞吃他手中丹药更是众人见所未见的光景。 林锋道:“看来还当真有些本事。” 他正说着,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直击小楼顶珠,煌煌电光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雷声响处震耳欲聋,白虎仰天咆哮属实是睥睨百兽。 “那……那是甚么?!”碧落惊恐音声蓦然响起。 众人顺其所指凝目望去,只见一缥缈魁梧男子背对众人而立,男子面前跪着七八个家人装束的汉子,似对那魁梧男子极为敬重。 “家主……真……杀……”林锋口中喃喃道。 他在刺血任总教时曾学过唇语,因家人装束汉子面容不清,嘴唇嚅动大为模糊,故一时读不分明。 “那……姐……在……列?” 众人平生哪见过此等怪事,莫说言语发声,便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又见他此时眉峰紧皱面色凝重,中邪也似的喃喃自语,更是不敢吱声打扰。 林锋正看着,忽见那背立男子蓦地转过身来,口中又继续读道:“原……帝……命……人……违……” “如……送……宫……千木……灭……我……” “历……百……七……九……主……可……断……手……” 他正读着,忽得一道闪电撕裂苍穹,光芒敛尽时,又见一黑衣人影手持菜刀立于厅中,适才魁梧男子人影已半跪于地。 “过……一次……等皆……葬……” 倏而人影尽散,屋内只余林氏夫妇、碧落与飞天剑宗众人。 屋外雨打屋檐哗哗作响,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才听上官月轻声道:“这……莫不是……地缚之灵?” 她见众人面上皆露出迷惑神色,口中便道:“幼时曾在龙熠堡古籍中看到:雷本刚正,遇秋之锐金煞气化而为邪,能吸魂夺魄,永缚人魂于雷击之地,不得超生,凡有秋雷震天则出,以泄其怨。谓之曰:地缚之灵。我本以为地缚之灵不过是古人杜撰,想不到竟是真的……” 林锋摇头道:“天下奇闻异事良多,大抵是古人不知其中玄妙,方才写出‘地缚之灵’一物诳骗后人。眼下七宗大比在即,不知袭龙兄可有宏图?” 张谆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黯然道:“哪有甚么宏图,飞天剑宗落没,晚辈只求不教革除山堂之名便是了。” 林锋道:“看来袭龙兄于保全七大山堂席位是有良策。” 张谆点头道:“七大山堂大比共有三轮,本宗位列山堂最末,只需第一轮胜出便可保下席位,依晚辈愚见,如以田忌赛马之法,或可侥幸不败。” 林锋道:“倘上驷不敌中驷,中驷不敌下驷,又当如何?” 张谆闻言不免有些语塞。 却听林锋又道:“今日我观思佳等人拆招对练,用的皆是本门剑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莫非余下六宗的剑术枪法便同本门一般无二么?袭龙兄高居掌门之位多年,想必于他宗武功也知一二,何不向弟子讲授些许,也可再添几分胜算。” “适才只是其一,如今再述其二。飞天剑宗虽是落没,但也决计不能沦落到只余下入门剑法的田地。” 林锋似笑非笑看着张谆,喉结滚动几下如是吞津润喉,张谆见了却身遭雷击也似的浑身一震。 正值此刻云收雨住皓月显现,张谆只轻轻道:“事关重大,还望师叔祖明日移驾晚辈房中,届时自将因果如实道出。天色不早,晚辈告辞。”言罢率众弟子各回房中就寝不提。 上官月见他一行离去,口中问道:“锋哥,适才你用传音入密之法同他讲了甚么?” 林锋道:“我适才同他讲:莫非阁下另有所图?” 上官月眨眨眼,口中便道:“他伤情许久难愈莫非是在拖延辰光?” 林锋冷笑几声道:“不错。当日我替他治伤时便觉蹊跷,一来常人经脉受损,上下相接经脉也难免遭受牵连,然张袭龙十二正经唯有手太阴肺经与手厥阴心包经有伤,余下十条经脉却全无受损之状。” “二来是他受伤的两条经脉皆起于胸终于指,若依常理推算,当是中冲、少商二穴附近经脉受损最重,越是靠近天池、中府二穴,受损便应最轻才是。” “然他中冲、少商微有旧损;天池、中府新伤甚重,便是当日下跪时的那口血,也多是教他自己逼出来的。” 上官月在旁接口道:“你同荣氏拆招可知她内功深浅?倘她内功同你相差无几,如要作出此等伤情,恐怕也绝非难事。” 林锋嗤笑一声:“我自不动内力便将她七成内力战败,你想她内功能有几多火候在内?若是这般不入流的内功便可将张谆伤到如此境地,他这掌门人也不必再作。” 上官月点头道:“若是如此,那张袭龙的一身内伤便多半是自己刻意而为的。” 林锋微微点头道:“不错。倘你我所料不差,这其中定有隐情。” 上官月走在林锋身侧,口中轻轻道:“锋哥,再有几月孩儿便要出世了,你可曾给他想好了名字?” 碧落在大白背上竖个蜻蜓:“师父单名一个‘锋’字,师弟将来便叫林小锋!” 林锋抬手一下弹在碧落脑门上,口中笑骂道:“我把你这小东西,日后你师娘喊一声‘锋儿’,是为师我应声还是你师弟应声?” 小家伙吃了林锋一下翻身落地,痴笑着揉揉脑门:“这个弟子倒是不曾想过。” 林锋道:“天色不早,你上暖阁睡觉罢。” 碧落应声是,又道声:“师父师娘,弟子告退。”这才带了大白转身上楼。 林锋见弟子上楼这才道:“你我身在东洲心在中原……” 他才说一半,便听上官月嗔道:“林中原?难听死了!” 林锋撇撇嘴道:“月儿,你听我说完可好?” 上官月道:“我便要看看,你能起个甚么名字出来!若是不合我的意……哼哼!” 说话间自将粉拳一举,在林锋面前晃动几下,似是在说:“若不合我意便教你狠狠吃一顿苦头!” 林锋无奈一笑,口中继续道:“饮东洲酒赏中原月,古人又有饮酒赏月之说,你我的孩儿不如便叫‘饮月’罢。” 上官月轻抚小腹:“倘是个女孩子,‘饮月’这名字倒也好听,可若是个男孩子,却未免有些不适。” 她目光落在屋内月华上,只见冷月清辉满地白霜也似,当下便道:“男孩子便叫他‘饮霜’罢。教他如父一般,十年餐冰饮霜依旧侠骨不改、热血不凉。” 林锋一面微笑称是,一面微微偏头,似有察觉…… 第136章 诉真心掌门斗林锋 败袭龙盟主约小事 翌日一早,林锋便到了张谆房中,入门见他衣冠整齐坐在屋中矮榻上,杯中香茗正温,当即坐下道:“袭龙兄久等了。” 张谆忙道:“不敢。师叔祖请用茶。” 林锋一笑:“才吃过粥,再吃茶怕是要撑坏了肚子。” 张谆也知他平素喜爱玩笑,口中道“晚辈”二字方一出口,便见林锋不住摆手:“甚么师叔祖不师叔祖的?你我二人年岁相差不大,袭龙兄倒也不嫌麻烦。” 他听林锋如此说话,口中道:“小可假托伤情一事,林兄见笑了。” 林锋浅咂一口香茗:“其中关节,在下洗耳恭听。” 张谆道声“不敢”,又道:“此事还与曦若身世有关。林兄可知大鄞夜氏?” 林锋略作思索:“听闻夜氏本为北珏外戚,北珏末年夜政仰托云霄派拥兵自立,后开疆拓土一统中原分封列侯,开创国祚一百四十三年。如有谬误还请袭龙兄指证。” 张谆道:“林兄博古通今小可佩服。曦若乃大鄞成祖嫡脉,倘追根溯源论究辈分,曦若要称成祖皇帝一声玄祖。” “飞天剑宗早年为中原飞天剑派,无论朝堂武林,只知本宗极善剑术,却不知本宗乃成祖嫡脉亲卫。鄞末群雄并起问鼎逐鹿,哀帝见大势已去,便命本宗护送嫡脉前往东洲,以脱战乱之祸。” “怎知十六代弟子叶知秋前辈不愿苟且偷生,教十五代祖师革除门徒之列,余下弟子皆随成祖嫡脉来了东洲。” “后逢十五代祖师薨逝,十六代祖师就任掌门,本欲马踏江湖再图东洲天下,以东洲为基光复大鄞天下,故于六宗会武上力压群雄。十六代祖师也因此身负重伤,回宗不过七八日工夫便仙逝了。” 林锋眉头微皱:“曦若可知此事?” 张谆摇摇头:“曦若年幼,此事还未曾告诉给他。” 林锋忽得一笑:“二来,袭龙兄也不愿教他知道,是么。” 张谆起盏欲饮,却又轻轻放下:“是。无论成祖嫡脉,亦或飞天剑宗,皆背负了太久。” “于是袭龙兄便故意隐藏,又教飞天剑宗山堂之位岌岌可危,倘在下不来,不出二十载,飞天剑宗便要覆灭了。” 张谆微微点头却不作声,似心内颇为沉重。 林锋道:“袭龙兄无需自责,此事并非袭龙兄你的错。人各有志,纵前人志胜鸿鹄,又与后人何干?闲云野鹤未尝不好。” 张谆默不作声看着林锋,半晌才轻轻道:“林兄早年,想来也经历过无数苦难罢?” 林锋笑笑,将茶盏握在手中:“哪有甚么苦难,年少无知铸成大错,肩负之罪罄竹难书罢了。在下……一生做事皆是为己有负侠名,无颜面对中原豪杰,这才跑来东洲的。” “只怕此生能于东洲埋骨,也是一大幸事了罢。”他长吁一口浊气,口中低语宛如梦呓,“袭龙兄还藏着甚么想法,不如借着今日机会,一并说出来。” 张谆眉峰微微一挑:“哪里还有甚么想法,林兄说笑了。” 林锋稍一偏头,瞳中神光灼灼,似可刺入张谆心中。 “是么。袭龙兄的眼睛可告诉在下,袭龙兄心中还有打算。” 稍一顿,又听他道:“在下斗胆猜测,袭龙兄此次七宗会武上还想借在下之手重振旗鼓,以成先代祖师未竟之业。不知林某所言可否属实?” 张谆闻言竟发大笑:“林兄未免太聪明了些,竟连此事也看得穿。” 林锋饮茶润喉,这才道:“昨夜袭龙兄在我房外徘徊许久,想来也知了不少消息。” “在下此行前来东洲确是另有打算,袭龙兄知道了此事,自然要好好的利用一番,譬如——借在下之力,一统东洲七宗,在下说得可对?” “是。” “只是此事,恐怕不能教袭龙兄如愿了。此次会武之后,在下自当为七派魁首,统领东洲武林。” 张谆起身道:“看来林兄于武功颇为自信。” 林锋亦长身站起,口中笑道:“自来东洲,未遇敌手。” “林兄虽少有出手,不过碧落的剑法——鄙人却一清二楚。” 清光如水由鞘中流出,阳光映射熠熠生辉;黑红之龙起自深渊,舒体亮爪。 “袭龙兄又是如何知道,在下并未藏私呢?” 张谆一式苍龙出海挺剑疾刺“倘张某胜了,还请林兄听我号令。” 林锋亦跨步上前,手上一招直钩钓龙,直取张谆前心,口中道:“倘在下侥幸不败,也望袭龙兄不要坏了在下的谋划。” 张谆见他这一招不但避开一剑,还转守为攻,心内不免生出几分钦服。当下缩肩后仰一式龙游天下,往林锋颈上扫去。 却见他依旧不避不闪,左手五指转动采薇剑横在颈前,只等着张谆将手腕送上剑尖。 “这剑法倒是颇为高明。” “皮毛而已,袭龙兄过奖。” 张谆只当是林锋同他客气,又怎知入门三十二式全依仗林锋无名剑法批亢捣虚、攻敌之弱的心法。 一来碧落年幼,于心法晦涩处难以理解;二来他不懂认穴打穴之法,故只能发挥出一二成威力。 如今换了林锋这剑术造诣几乎无出其右的高手,自是不可等闲视之。 说话间二人你来我往,又拆解了七八招,却见张谆足下一滑竟扭身来在林锋身后,旋即右臂连点,瞬息间刺出三剑。 他本欲趁林锋视线受阻一举取胜,怎料林锋内力感应,早知他出剑方位,足下缓跨三步身形顺势轻摆,便如微风拂过,一池红莲随之摇曳,恰避开三剑。 无忧派步华莲轻功位列无忧三绝,在武林中虽称不上最快,然论精妙灵动却当属魁首,于狭窄之处施展是犹龙入水、虎归山林。 其中五兽步法称曰小步华莲行法,可在五丈之内任意腾挪;于丈五范围内所施大步华莲行法,又分作生、曳、折、采、坠五种,谓曰化莲五式。 而今林锋所施便是化莲五式之曳莲式。 张谆三剑落空眉峰一皱,趁着林锋转身时手上一招龙生九子,向他身侧连刺九剑。 这九剑刺出方位又刁又钻、剑速奇快,倘换了旁人断要为之所伤。 然林锋剑术素来胜于神速,旁人眼中这极快的九剑在他看来却十分寻常。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林锋一式飞絮漫天亦出九剑,剑剑皆与张谆剑尖一触即走,正将张谆九剑截下。 飞絮漫天这一招,脱胎于落英剑法之天女散花,意在“轻”、“快”、“准”三字,林锋这九剑连点,正将三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谆见状手起一式飞龙探爪,五剑连出直取林锋前心,这一招出手时机可谓恰到好处,正是林锋身形将转未转之时,倘不闪避断然要吃这一剑。 怎料林锋非但不闪,反倒将右臂向前一探,食指顺势点出便如一根短杖,直点在张谆剑脊上。 张谆只觉一阵巨力由掌心传来,一时间一条手臂酸麻难耐,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当下强运内力灌入手掌,酸麻之感似有退减。 他正待出手,却见林锋身形已在丈许开外,只见他左臂一扬竟将采薇剑向自己掷来,心中念头未起右手长剑已不由自主往采薇剑上点去。 张谆方出剑四寸忽觉眼前一花,林锋竟已来在身前,却见他左臂一探采薇剑已落入手中,右臂轻挥袍袖卷动,往张谆腰侧一拂,后者手上仿有微力传来,右臂已不由自主往腰间送去。 只听“仓啷”一声轻响,长剑已教林锋拂入了鞘中。 张谆正待出手以拳脚同林锋争斗,却见林锋反手握剑左手剑指直指眉心。 随他剑指缓缓后撤,指尖剑气吞吐无定,竟由一寸拉作半尺长短。 “袭龙兄,承让。” 张谆忽然明白,自己武功与林锋相差实在太远。且不说剑术,单只林锋以袍袖引剑入鞘的手段,便已难望项背。 他略带黯然道:“林兄武功小可佩服,不知林兄有何吩咐。” 林锋微微一笑,将采薇剑送回鞘中:“吩咐可不敢,只求袭龙兄在七宗会武上替在下圆个谎便是了。” 张谆眼角一跳,口中不由问道:“圆谎?只此而已?” 林锋略一偏头:“不错,只此而已。”言罢自道声“告辞”扬长而去。 他方出门外,却见碧落骑着白虎往正门跑去,不由问道:“碧落,你不好好练剑,又要跑出去玩了?” 碧落见到师尊一拍大白头顶,教白虎停步站定,这才道:“弟子不敢。因隔壁李货郎要去暔州进货,师娘有家书一封送往中原,命我送来给他。” 林锋闻言摸出一块碎银道:“原来如此,你将这银子给了李货郎,托人办事总要给人家些报酬才是。” 碧落接过碎银,口中问道:“师父,师娘家是在暔州么?” 林锋笑道:“是了,你师娘本是中原龙熠堡的嫡女,许久不曾回去多是想家了。你快去罢,莫教李货郎等急了。” 碧落应声“是”,又道句“弟子告退”,这才骑了白虎往正门而去。 林锋转头看看西方天际,眼底英华涌动若有所思。 第137章 急备货又携桑梓归 夸海口原是故人来 光阴荏苒转瞬已过月余,李货郎也由中原满载而归。却见他一身锦袍昂首挺胸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十余个脚夫打扮的人,最末还有一对男女。 那女的身着一袭月色碎花裙,男的一套月白长袍,手中大包小包不少,却依旧步伐稳健走得轻快。 街坊四邻见了李货郎这般风光,口中纷纷道:“李货郎今次在中原拾了狗头金回来?竟舍得雇这么些脚夫?” 李货郎大笑道:“狗头金不曾拾得,贵人确是遇上了不少,替飞天剑宗内的那位林夫人送了封信,不但整日吃香喝辣,还有百两纹银作赏。就连这些脚夫也皆是贵人破费雇下的呐!” 他又道:“今晚大伙儿都去我家吃酒!咱们不醉不归!” 却听那白袍客笑道:“李兄,今夜饮酒可能给在下添个杯盏?” 李货郎道:“贵人爷说甚么话?一同来一同来!将林老爷、林夫人、张宗主他们一并请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在飞天剑宗左近,李货郎抬手一指道:“再向前走半条街便是林老爷居所,小人还需安置货物,便不陪曹爷走了,恕罪,恕罪。” 白袍客将手一摆道:“好好好,你先忙,晚上我等再来叨扰。”言罢带着白裙姑娘往飞天剑宗走去。 二人有说有笑,不过片刻工夫便来在飞天剑宗门前,却见两个家人装束者正扫着门前落叶。 白袍客目光如炬在二人身上微微一扫:“叨扰,在下欲入宗找寻故人,还望二位兄台受累通报。” 左手那人道:“快走快走,这里面没有姓“顾”的!” 白袍客听他如此说,心中不免发笑,口中却道:“在下有两位旧交身在飞天剑宗,还望二位兄台引荐。”说着递出七八两银子给他。 那人口中高声骂道:“没有没有,快走,别耽误爷爷干活!” 白袍客道:“常听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莫不是你飞天剑宗高手如云,连你们两个打扫门庭的杂役也敢瞧人不起?” 那人听他如此说话,涨红了脸正待发作,却听身后一个姑娘道:“你怎地如此无理?人家有事询问,好好的告诉人家便是了,如此乱来便就不怕曾师叔骂你们么?” 他寻声看去,却是个臂挎菜篮的姑娘。 那姑娘走上前来道:“下人无礼,还望公子见谅。不知公子前来敝宗有何贵干?” 白袍客笑道:“无妨,在下故友姓林,还望姑娘引荐。” 那姑娘道:“原是曾师叔的朋友,晚辈失礼了,前辈请随我来。” 他三人入了大门,正见个幼童同头白虎在院中玩耍,孩子见了那姑娘口中道:“雨歇姐,你回来了?今日又要作甚么好吃的?” 原这姑娘正是飞天剑宗二弟子郑雨歇。 她道:“曾师婶近日口淡,要作酸辣汤解馋的。小师叔祖,您引了这二位前辈去见曾师叔。” 碧落道:“好嘞,雨歇姐你去忙罢。” 旋即他走到白袍客二人面前深施一礼:“家师在后面观摩拆招,请二位前辈移驾。” 白袍客冲着身边姑娘笑道:“想不到老林竟收了这么个懂事的徒弟。” 那姑娘亦笑道:“是啊,这孩子尚还年幼便如此懂事,想来大哥也断十分的省心。” 说话间三人已来在演武场,却见林锋正扶着上官月站在一旁空地上,观看飞天剑宗弟子拆招。 白袍客喊道:“妹夫!你欠我这大舅哥的五千两纹银要拖到甚么时候才还?倘利滚利滚将下去,非把你小子的朱漆寿材一同赔进来不可!” 晏箐姗等人听了皆心中暗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同曾师叔讲话?看他腰佩玉笛的书卷气,也不像是个武林中人。 他们又哪知道,来人昔年乃中原凶名赫赫的血手人屠——曹震。 怎料林锋却丝毫不显气恼,只扶着上官月转过身道:“曹人屠,你千里迢迢从中原赶来只是为了讨债不成?” 上官月掩口娇笑:“曹大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怎么,如今也是成双入对的来了?” 林锋道:“成双入对?老曹,你老实同我讲,可是想作我的妹夫了?” 孟薇闻言不由笑道:“大哥还是这么爱打趣。” 曹震对上官月道:“你嫂嫂常将你与小舅子挂在嘴边,时时思念,收了来信偏要到东洲来寻你们,我这作丈夫的自然也要跟来看看妹妹。” 林锋恍然大悟:“好啊,你悄悄将我妹子拐跑了!居然也不下请柬要我去吃喜酒,难不成是怕我拦门要钱?” 曹震将手中礼物一放,口中大笑道:“我与薇儿两情相悦许久,只是你这夯货眼拙,从来不曾看出来罢了。再说,你与我的好妹妹隐居东洲,老天爷怕也不知你夫妇藏在了甚么地方,教我如何给你请柬?” 林锋哼了一声:“今次算你过关,中原武林可还安定?” 曹震失笑道:“我的林大盟主,你还当真是身在东洲心系中原啊。你想想,自玄冥教一举剿灭,乾坤教回归江湖正道之后,便是那群暗挂子都安分了不少,还哪有人敢在中原撒野?倘有人胆敢进犯,楚厉第一个便同他过不去。” 林锋点点头:“身为盟主大人,自然要心系武林呐。” 曹震笑骂道:“我把你这给你鼻子上脸的孽障,整日只知作甩手掌柜!” 林锋道:“我从来身先士卒,何曾袖手旁观过?来都来了,正巧帮个忙。” 曹震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来!原还想着游山玩水,哪知还要给你作苦力!” 林锋拍拍曹震肩膀哈哈大笑:“无妨无妨,你权当活动筋骨便是,你跑甚么?” 他话音方起曹震已来在二十余丈开外,人屠子边跑边道:“一遇到你断要与人动手,不跑等着作苦力么?” 林锋喊道:“有种你便拿那双长腿跑回中原!我便就不信你身无分文还能肋生双翅飞过重洋大海!” 他这一句话,引得上官月孟薇二人齐齐捧腹,眼角几乎笑出泪来。 却听曹震远远喊道:“老子找些劣绅也可借些路费银出来!” 林锋不依不饶道:“那你便去借,妹子,遇些小事便将你抛下的夫君要他何用?倒不如同大哥嫂嫂一起住在东洲!” 他话音才落,便见曹震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口中悠闲道:“我只说说而已,三弟你却当真了。” “三弟?”林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老曹,你糊涂了?” 孟薇接口道:“哥哥许久不在中原自是不知,江湖铁嘴书匠将哥哥怒上骷髅山、平定无影手之乱,编作了一部《龙熠英杰传》,如今不但武林人尽皆知,便坊间百姓也鲜有不曾耳闻者。” 林锋笑道:“这个说书的,多半又是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了。” 孟薇道:“究竟是演义话本,自然要有所改动。他将哥哥与龙大哥、曹大哥传为了结义兄弟,称作龙熠三杰。如今江湖小辈皆以见到龙大爷和曹二爷为荣,于哥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三爷,更是奉若神明一般呐!” 林锋玩笑道:“我同龙兄、老曹相较,确是最小的一个,不过这刘文英胡编冒捏,也要寻寻他的晦气!” 上官月道:“你呀,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刘大哥好歹也让你做了‘林三爷’,倘是我来编这《龙熠英杰传》,非将你说成个口无遮拦的登徒子才好!” 众人大笑一阵,却听林锋压低声音道:“妹子,为兄于东洲有些难处,还需你帮为兄定夺一二。”言罢将近日故事诉说一遍。 孟薇听罢柳眉微挑,口中道:“此事究竟是何人指使尚还难定,不过若依兄长所述推算,有两人嫌疑最大。” 她举目四顾,见飞天剑宗众弟子拆招正酣,口中轻轻道:“其一便是覆海枪宗宗主欲灭飞天剑宗一脉,买通七隐暗算;其二便是本地‘天子’——平西将军。” “有道是:权如美酒岂能浅尝即止。如今东洲天子式微群雄四起,哪个不想一统天下、递三世至万世而为君?” “所谓侠以武犯禁。飞天剑宗昔年于难波府治下颇有盛名,今虽没落却仍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平西将军戎马一生,看惯了朝堂勾心斗角、沙场奇谋诡计,他既能拥兵自重,作出以己心度人腹之事,也未尝不可。先马踏江湖荡涤豪侠以除内忧,再厉兵秣马征战四方平定外患,亦在情理之中。” 顿了顿,孟薇又道:“哥哥仔细想想,中原朝堂对付武林人士的手段,无非许以高官厚禄,或视为匪盗出兵剿之,再有便是挑拨教唆,使之化友为敌。” “平西将军虽位居将军,放在中原也不过是个从四品武将,纵拥兵自重又能有多少兵马在手?与其损耗兵力,倒不如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他们正说着,忽见一人蹒跚走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锋道:“老曹,薇儿,这一位乃飞天剑宗宗主张谆。袭龙兄,这位乃在下至交曹震,这位是舍妹孟薇。” 张谆冲二人抱拳道:“常听林兄说曹兄一表人才,孟姑娘天生丽质,今日得见,当真三生有幸。” 曹氏夫妇各自回礼,口称谬赞。 当日张谆虽教林锋拆穿,对外却依旧拖病不出,如今曹、孟二人前来,如不相迎未免有失礼数,故前来问询。 他几人正自客套,却见碧落骑虎而来,口中道:“师父,李货郎在门外求见,说是略备薄礼,要送给师娘。” 第138章 得旧物清歌和琴箫 闯山门反遭下马威 林锋闻言不曾作答,反将视线投向张谆。 张谆道:“既有礼物送给夫人,教他进来便是。” 碧落应一声,又骑虎而去。不多时便同李货郎一道走来。 只见李货郎放下大包小包上前行礼:“给张宗主、林老爷林夫人、曹老爷曹夫人见礼,小人略备薄礼,请诸位笑纳。” “小的闻知张宗主身体不适,特寻了一株上好山参送给张宗主;曹老爷自中原而来,小的买了些东洲特产;余下这一管洞箫一张瑶琴,便是送给林老爷与林夫人的。” 孟薇轻轻拿起仔细观瞧,只见那洞箫长近三尺九节八孔,竹管上髹朱漆皮闪亮,又以金粉绘着三条云龙纹饰,箫身束有丝箍五道,出音孔下垂有五色流苏,竟是一管天下少见的绝佳洞箫。 她本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女子,见了这箫心内大为喜爱,颇有几分爱不释手之意。只因李货郎将这箫许给了林氏夫妇,不便出言索要,只得放下。 孟薇又看那瑶琴,只见那琴由首至尾三尺六寸五分长短,六寸宽窄,二寸四分高下,上有髹黑漆饰,说不上的大气。 她双手微微搭上琴弦,口中却轻轻疑惑道:“这琴……似有不对之处……” 曹震问询道:“如何不对?” 林锋在旁接口:“不对便是了,这是我的琴。” 只听他清清嗓道:“寻常瑶琴龙龈在左、琴额居右,臣弦朝己、君弦面客,这张琴若依常理摆放则臣弦面客、君弦朝己,因我右手没有拇指不能拨弦,是故订了这么一张不合《琴操》的怪琴。” 曹震笑道:“想不到你这大老粗居然还懂《琴操》?真是万万不曾想到。” 林锋却不作答,他环目四顾见无物可作琴床,索性就地一坐置琴于膝,右手按了冰丝,左手托挑抹勾,琴声悠扬而起,确是一曲《阳关三叠》。 俶而曲调一变,琴音转而苍劲嶙峋、风韵洒落直上九霄,便如一树寒梅凌霜傲雪,自有威武不屈之意。 上官月闻得琴音朱唇轻启,歌声便如银瓶迸裂,溅出万点琼珠碎玉,闻者仿若三伏天内饮冰消暑无限畅快。 孟薇闻得此兄嫂琴音歌声,不由将洞箫轻轻拾起抵在唇边,葱指律动间婉转箫声扶摇而上,直教人神清气爽。 他兄妹二人一曲终了余音方落,却听身后一阵掌声传来,众人凝目望去,却见一行人手提长枪腰戴长剑而来。 为首那人只戴长剑却不曾提枪,只见他方脸大耳眉淡须浓,身着一套玄色水纹锦袍,双掌连击信步而来,如在己户闲庭一般。 “好!好一曲《梅花三弄》!去岁阳明山堂一别,张宗主别来无恙?” 张谆略一抱拳,口中不冷不热道:“有劳江哲宗主挂念,张某虽感小疾好在无伤大雅。” 来人原是阳明山堂覆海枪宗宗主——江哲。 只听江哲身旁妇人道:“贱妾只知张宗主善能使剑,却不知张宗主亦是喜好风雅之人,贵宗琴师歌姬曲乐高明,张宗主何不仗剑而舞,饶以助兴?” 她此言一出,张谆面色立时沉如止水,曹氏夫妇亦面有愠色,只是碍于张谆颜面不好发作。 张谆正待回口却听林锋悠然道:“荣英,你那挂在门楣的首级重安于颈,可有不适?” 那妇人竟是当夜与林锋交手的荣府千金——荣英。 她闻听林锋之言,念及金钗悬于飞天剑宗门楣之辱,不由怒火中烧,几乎将口中银牙咬碎。 江哲见夫人发怒,口中道:“好个大胆的琴奴!狗一般的东西也敢放肆?还望张宗主严加管教才是!” 荣英闻听丈夫言语心内怒意稍退,口中阴阳怪气道:“主子说话都敢插嘴,来日岂不是敢掀桌揭瓦了?” 她话音未落忽觉一阵劲风劈面压来,霎时却又消散无踪,心内正自诧异只是却听曹震道:“薇儿,这金钗送你如何?” 荣氏定睛看去,曹震手中所持正是自己脑后金钗,一时间心内竟满是惊惧。 孟薇撇了金钗一眼,口中随意道:“甚么破钗子也拿来送我?只怕十只二十只也抵不过嫂嫂成亲凤冠上的一颗珠子,我才不要了!” 闻听此言荣英只觉双眼金星乱撞,险些跌倒在地。那钗子乃她爹爹在她十四岁生辰那日送她的,单只钗头金凤双目便不下千金,如今教孟薇如此贬低,不由心头怒起:“好个无礼的贱人!来人!给我掌嘴!” 她话音方起,便听曹震笑道:“说得也是,改日教月儿送你几对夜明珠玩赏便是,这破钗子便留给那村野陋妇珍藏罢。” 说话间曹震五指在掌心轻轻一搓,竟将那金钗碾作一枚金丸,旋即见他屈指一弹,金丸立时便化金光,直奔荣氏嘴唇而去。 江哲一众先前见曹震一袭白袍,腰间戴管赤笛,又见他白面洁净,只当他是个文弱书生。 怎料得曹震武功极高,谈笑间飞身近前取了荣氏发间金钗,尚能教妻子浑然不觉,心中虽大为震惊却也已有提防。 故金丸飞出时,江哲已伸手拦在荣氏面前,恰将金丸接入了掌心。 哪知曹震随意一弹力道极重,金丸入手一条左臂为之酸麻难耐,几乎控之不住。 他虽接下金丸,左臂却也教余力所推落在荣氏面上,只一下便将妻子击得鼻中鲜血流出。若非有江哲化去四五成力道,这金丸非要击碎荣氏满口牙齿不可。 江哲心内怒火冲天,却畏于曹震武功不敢擅动,荣氏虽有武功傍身,却终属女流之辈,一时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任凭点点桃红落于衣襟。 他夫妇二人教曹震神功震慑,张谆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余光瞥见林锋众人面色如常全无诧异神色,心知这一下不过是曹震寻常而发,倘他当真动怒,只怕场中无人可为他一合之将。 此时场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却见一个仆役飞身掠过:“禀主上、张宗主,一行人自称鸣丘山堂而来,现于门外请见。” 张谆清嗓道:“既是天香剑宗林宗主到了,便请她进来罢。” 不多时便见一冷冽夫人带着七八人随仆役来在场中,她略一抱拳道:“汀兰见过张宗主、江宗主。” 张谆、江哲各自回礼。 林汀兰见荣氏手中锦帕血迹殷然,口中不由问道:“江宗主,尊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江哲冷哼一声,下颌朝着林锋曹震等人一扬,口中不悦道:“此事还需询问他们。” 林汀兰见林、曹二人抱臂于胸颇为桀骜,上官、孟薇又面有愠色,先略一施礼,口中问道:“请了,天香剑宗林汀兰见礼,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林锋也不回礼,口中只道:“在下无忧剑派掌门,与夫人乃是华宗。这三位一是结义兄长,姓曹;一是拙荆,复姓上官;一是金兰义妹,姓孟。” 上官月等人见林汀兰依次行礼,虽只微微抱拳全然不谓恭敬,相较覆海枪宗众人却也客气不少,面上也不好与她为难,只依旧不动声色。 林汀兰问道:“敢问江宗主夫人帕上带血,究竟是何人所为?” 林锋笑笑道:“自是江宗主一拳击在夫人面门,又与在下等人何干?” 他见林汀兰面露迷惑之色,口中道:“在下这位义兄从来出手阔绰,本以金珠一枚奉上江夫人,权充见面薄礼,哪知江宗主劈手夺过金珠,一拳击上夫人面门,以致夫人鼻中淌血。多是怪罪江夫人不守妇道,故小罪重惩罢?” 江氏夫妇听林锋如此信口雌黄,心中怒火更胜,他二人正待发作,却见先前仆役又来通禀道:“禀主上、张宗主,小樽山堂刘宗主、绝云山堂吴宗主、黑水山堂萧宗主与太室山堂邢宗主驾临,现在门外请见。” 林锋心内默默盘算日期,如今距七宗大比还有半月光阴,怎地六宗前后不差半个时辰纷纷来了? 还未等张谆说话,却听江哲高声道:“你这狗奴才好不懂事!还不快请四位宗主入门说话?” 此言一出,林锋心内已一片明了。这六大宗门分明是联手刁难,江哲先到飞天剑宗,本欲给张谆及门人弟子一个下马威,却教曹震坏了好事。 现下又如此发号施令,俨然已将自己当作了飞天剑宗掌门,多是为了触怒张谆及其门下弟子,此时一旦有人发怒冲撞,江哲断然以此事为借口,迁怒张谆教徒无方,甚至要借机动手,好教飞天剑宗门人弟子受损。 如此一来飞天剑宗自然要排在大比最末,革除山堂之名。 他霎时间想明缘由正待开口,却听孟薇淡淡道:“飞天剑宗掌门人尚未开口,江宗主便如此越庖代俎,未免失了礼数,莫非是江宗主自觉武功无人可及,便有恃无恐了?难不成是江宗主师门长辈也同江宗主一般?” 江哲正要出言辩解,却听她又道:“纵张宗主修养极好,此人却是敝派仆役,江宗主如此而为,莫非是欺我无忧剑派无人么!” 他先前对孟薇颇有轻视之意,然则如今孟薇声色俱厉咄咄逼人,自有一派威严气度,显是久居高位之人,一时间竟有些唯诺。 此时却听林锋道:“既是来了,便着他们进来罢。你助张宗主安排他们住下,离本派居所远些便是。” 言罢带曹、孟、上官三人扬长而去。 第139章 托幼徒孟薇录武功 言傲语林锋衅六宗 林氏夫妇与曹氏夫妇一行四人回到小楼,林锋笑道:“薇儿适才可当真是帮了为兄一个大忙,以那份气度来说,纵是一派掌门也可担任了。” 曹震接口道:“我家孟宫主自听雪学宫广招门徒以来,每日听讲弟子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若无几分威严在内,如何震慑得住?” 孟薇笑道:“听雪学宫虽门徒众多,却皆是文人墨客,只需少露厉色便能震慑,若说一派掌门还是担不起的。因江哲失言在先,才教我们占了一个‘理’字,自然无话可说。只是大哥如此而为,只怕余下六宗心有恨意,芥蒂也要由此而生。” 林锋却不以为然:“倘不如此逼迫,只怕难窥东洲武学的隐秘招数,这些时日还需加紧挑衅,不然七宗会武上,如何能逼得他们恨我入骨手段尽出?” 孟薇略一思索:“想来兄长心内依旧惦念着戕害冯老前辈的凶手。” 林锋点头称是:“影子武功诡异不似中原武功,我昔年剑挑爪哇高手,其武功路数虽与中原不同,却也同影子武功大相径庭,倘东洲武功也是如此,那便只有再去西域、极北二地搜索。” “师祖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情,如不将真凶绳之以法,为师祖报仇雪恨,我心何安!”他忽得又长叹一声,“只是苦了月儿,还要随我万里奔波。” 上官月闻言将手掌覆于林锋手背:“我既嫁你为妇,便就不怕吃苦,只要能与你身在一处,无论何方皆是甜的。只是想到要教饮儿与碧落受尽颠簸,十分的心疼。” 林锋默默看了妻子一阵,口中又向孟薇道:“薇儿,你是个识文断字的才女,为兄不过一介武夫,有些事情还要拜托于你。” 孟薇道:“哥哥有话只管说来便是,小妹自当竭尽股肱。” 林锋道:“碧落这孩子天生便可与百**谈,我想教他去昆仑派门下修行一些时日,待你们回中原时还要将他带上。” “眼下时间紧迫,我一生所学武功皆颇为繁复,无忧派传承不可断绝于此,如今还有半月功夫,我将本派轻功、剑术及内功心法皆告知于你,还要劳烦你绘出照影图形整编成册,流传于后人。” 二人行事皆有些雷厉风行,当下唤碧落拿来文房四宝,曹震见状起身道:“此间憋闷得紧,我出去走走活动筋骨。” 林锋心知他是为避偷师之嫌,故要离去,口中自道:“老曹,你我便如一母同胞,何须避嫌?你那玉笛武功脱胎剑术之中,在此听了有益精进。” 曹震却笑道:“你是说我那玉笛剑术,不及你门中剑法么?左右闲来无事,我去替你寻寻那六宗的晦气去。”言罢潇洒离去。 林锋闻他所言,乃知曹震心志坚定,决要避偷师之嫌,无奈只得放他离去。 他见孟薇已在狼毫上拱好墨汁,便略一清嗓道:“碧落,你在旁好好听着莫要分心,能领悟多少便算多少,为师也不强求。待姑姑将本派武功整理好,你便带了,和姑姑、伯伯一起去中原。东洲地小民寡,终究不似中原,唯有中原才是你奔驰之处。” 碧落闻言面上眷意涌现,极为的恋恋不舍,却依旧点头道:“弟子遵命。” 林锋见弟子年纪虽小却极懂事,心中也尤为不舍,口中却依旧道:“本派内功名曰涤心净体功,乃本派称誉中原武林的内功,有总纲一篇,心法一篇。” “无极为体,派生万物,无极为始,太极乃生,太极成道生之曰一,一衍生二,二衍生三,三自衍化,万物乃生。天衍五行人有五脏,肺腑真气不敢损伤……” 他先述总纲又谈心法,孟薇笔走龙蛇勾点撇捺,不多时已将涤心净体功三千余字尽数抄录,只是此时字迹潦草,如要流传还需以正楷重新抄录。 林锋又道:“本派昔年以‘三绝’立足武林,一曰冬梅破穴手,现已失传;二曰落英、越女剑法,现已整入入门三十二式之中;三曰轻功步华莲。” “步华莲行法两套,一曰小步华莲行法,又有鹰冲、兔跳、虎跃、猿闪、鹞子翻五式,谓之曰五兽步法,修成可在五丈方圆之内任意腾挪;二曰大步华莲行法,分作生、曳、折、采、坠五式,谓之曰化莲五式,修成可在丈五方圆之内避闪。” “此轻功意在轻、灵二字,有大小步华莲桩阵,以助修习。小步华莲行法歌诀如下:身起如鹰势胜虹,体似狡兔越草丛,前扑类虎山林中,规避效猿林间冲,鹞子翻转长空里,五兽步法就此终。” 他歌诀念毕又念大步华莲行法歌诀,再讲述步华莲桩阵摆放方法,待桩阵讲完已是日至中天之时。 林锋起身道:“时辰不早,薇儿抄录也累了,先去用了午饭好好歇歇,后晌再说。”言罢带着夫人弟子与孟薇前往餐堂。 待他四人到了餐堂,却见飞天剑宗一众坐了主位,张谆面有尴尬神色,曹震大大咧咧占了副手座位,余下六宗弟子无处可坐只得站在餐堂之中,面露愠色。 江哲见林锋等人姗姗来迟,口中阴阳怪气道:“林宗主好大的架子,本宗险些派人以八抬大轿去请你了。” 林锋闻言也不恼怒,只以眼角余光扫了江哲一眼,口中悠悠道:“江湖之中素来强者为尊,所谓尊卑有别,尊长不到卑微之人岂有不待之理?” 江哲道:“看来林掌门是以尊长自居了?” 林锋落座笑道:“江宗主想来是与张宗主平辈,你去问问飞天剑宗门下弟子,看他们是如何唤我的。” 张谆尴尬一笑道:“江宗主,莫说是林宗主,纵是林宗主的弟子,在下也要称上一声师叔的。” 江哲闻言不免有些瞠目结舌,曹震起哄道:“江宗主,还不快给你林前辈问安?” 却听林锋道:“江宗主休要恼怒,七宗会武上,林某自要向六宗同时讨教。” 江哲冷哼一声道:“林掌门莫非是要我等六位宗主打你一个?” 林锋笑道:“江宗主这话可是说错了,林某何时说过要教六位宗主打我一个?” 江哲正心内暗道:“谅你也没这胆量,敢同我六人一齐对手拆招。” 却听他又轻松道:“是在下要以一己之力,打你们六个。” 曹震在旁鼓掌道:“盟主大人好威风!二位可要立个赌约么?江宗主若是败了,东洲七宗便听林宗主号令,林宗主若是败了,则一门为奴如何?在下愿作个保人,管教二位满意!” 这一句话,与火上浇油无异,江哲此时满腔怒意火急攻心,竟满口答应下来。 林锋无奈一笑:“老曹,你我二人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我若输了你便跑得了么?” 江哲口中喝道:“若不敢赌,现下便来给我等六宗跪下赔罪!” 张谆见状只怕双方立时便要刀兵相见,口中正待出言劝阻,却听林锋道:“江宗主,我观尊夫人武艺,属实难登大雅之堂,想来江宗主武功也高明不到何处。” “你们六宗不过一丘之貉,纵以一对六,又有何不可?只是不知余下五位宗主意下如何?” 林锋这席话狂妄至极,又将这六宗贬得一无是处,余下五位宗主皆在心中怒骂,一时见江哲牵头,也纷纷答应下来。 此事后被载于《雍史?并肩王本纪》之中,史官云:“王崛东洲皆仰此事,大雍立国战而不殆,虽赖孟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然收六宗于此,亦有添花减劳之功也。” 江哲吃了曹震一激,心中暗道:“你这后生倒也狂妄,七宗会武上定教你领教我们的手段!” 他拿定了主意,心中拂袖而去的念头也教抛在了爪哇洲,只在客位落座大快朵颐一番。 众人用过午饭各自回房休息,曹震道:“一个打六个,你当真行么?” 林锋笑笑道:“倘他们六个武功、内力任意一样能与你比肩,哪怕只有三人,我也不敢如此逞强说嘴,不过张谆前些时日教我逼得手段尽出,也最多只你四成水准,自然不消担心。” 曹震摸着下巴,口中犹豫道:“三弟,你如今的武功究到了何种境界?” 林锋眉头一挑:“你自己来试试不就知了?” 曹震连连摆手:“我才不试,你若存心放水,我自己心内过不去;倘你全力出手,败了未免颜面无光。你自己说说看,倘在如今,你与玄冥教十殿阎君拆招,结果如何?” 林锋坦然道:“倘是生死之战,两百招之内定可取他十颗首级;,如要捉活的,恐怕要颇费一番手脚,拆解七八百招方可。” 曹震翻着眼睛暗自盘算片刻:“我如今也算半只脚踏入鼻祖门槛,如要斗杀十殿阎君想来也要拆解千招以上方可,江哲吃我一记弹指,面容不大好看,想来内功不过有我四成功力,看来此次东洲六宗要吃大苦头了……” 林锋抬眼望天,口中道:“东洲民风彪悍不服教化,想来你也有所领教。古人云:侠以武犯禁,此话又岂是说说而已?只怕东洲七宗这群武林人士更难管教。若不将他们一次打服打怕,只怕日后教他们得了机会还要转头来咬。倒不如先狠狠立起威势,日后再慢慢从轻。” 他话音方落,却听孟薇道:“兄长所言,正合‘恩当由小及大,威应由重及轻’之理。” 林锋偏头道:“薇儿前晌劳累,怎不趁着此时日高天暖好好的歇歇?” 孟薇抿嘴一笑道:“小妹只作抄录之事不曾用脑,谈何劳累?” 曹震接口道:“你在听雪学宫整日讲经授课,来了东洲却也不愿片刻偷闲。” 他三人又闲谈半晌,已至未牌时分,这才各自散去。 第140章 诲门人林锋论剑术 逢初胜路离败丰彰 不觉半月光阴已过,虽已入秋许久,然东洲素来温暖,倒也无需添加衣物。 只是上官月身怀六甲,林锋怕秋风萧瑟害她受凉,故寻了条披风与她披了。 七宗宗门并门人弟子已在演武场落座,林锋等人这才悠然前来。 江哲不由冷哼一声,一来畏于曹震武功极高,二来因孟薇言辞犀利,故不曾出言嘲讽。 林锋在张谆副手位置一坐,口中道:“都来了?” 张谆欠身道:“回师叔祖,七宗门人弟子皆已到齐、抽签已毕,只待师叔祖前来便可开始大比了。” 林锋点头道:“现下我已到了,开始罢。” 张谆略一清嗓长身站起道:“诸位宗主驾临,敝宗蓬荜生辉,七宗会武开始。第一场,鸣丘山堂天香剑宗门人许清对黑水山堂千绝刀宗门人云鹍!” 他话音方落,便见一白衣女与一黑衣男子纵身跃入场中。二人冲四下抱拳,又各自行礼,这才各取兵刃斗在了一处。 这二人武功若在中原,也可勉强称个二流好手,只是在林氏夫妇与曹震这三位高手看来,却十分的稚嫩。倒是孟薇不懂武功,看得津津有味。 林锋打个呵欠似觉颇为无聊,他见碧落立侍身侧,口中轻轻问道:“碧落,你看天香剑宗的剑法与千绝刀宗的刀法如何?” 碧落随林锋学艺许久,目力已颇老练,兼曹震也颇为喜欢他,闲暇时间也有所传授,故更是眼光独到。 他沉吟一下,口中道:“回师父,许清的剑法大抵是走了轻盈灵动的路子,较本门剑法之诡谲多变却差了一些,云鹍的刀法倒是大开大阖颇为张扬。” 林锋听弟子能有如此见地,不由得意一笑:“前时我同张宗主闲谈,曾说起七宗武功。天香剑宗惜玉剑法只取一个‘灵’字,因许清习剑年浅腕力不足,这才似有‘轻’字剑意。” “千绝刀宗修罗灭世刀意在狂妄凶狠煞气凌人,出刀时当有睥睨群雄一往无前之意,方可尽显其威,只是云鹍不得要旨,能发挥出一二成威力已属不易。” 他正说着,忽见许清觑着对手左肋空门一剑刺去,云鹍反应也委实不慢,霎时间转腕挥刀,直扫许清剑尖。 林锋道:“碧落,倘你是云鹍,这一招当如何应对?” 碧落不假思索道:“肋远腕近,我当以青出于蓝直取其腕、逼她变招,再跟一式直钩钓龙,先扫下颌后击面门,如此一来自然取胜。” 林锋对碧落回答颇为满意,心中也尤为欢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道:“能如此应对,说明你平时颇为用功,为师送你前往中原,是要你增长见闻,汲取百家之长,如此方可将本门剑术威力尽数发挥。云鹍要输了。” 碧落不禁疑惑:“师父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林锋微微一笑:“本派内功自有神妙之处,长久修习可锻打经脉、丹田,耳目敏锐远胜旁人,你若能修炼到为师的境界,大可看到十丈之外蚊虫振翅之状,听清场中数十人众呼吸心跳、窃窃私语皆不在话下。如今云鹍呼吸紊乱,心跳快如奔马蹄声,不出三招便要落败了。” 他话音尚未落下,却见许清轻转柳腰曼舒粉臂,手中长剑款款递出,剑尖已落在云鹍罩门之上,霎时间胜负已分。 张谆起身道:“第一场,天香剑宗门人许清胜。第二场,太白山堂飞天剑宗门人路离对小樽山堂星弈杖宗门人丰彰。” 路离闻言仗剑而出,一旁丰彰亦持杖入场。二人各自抱拳行礼,只见路离欺身近前,抬手一式困龙入海直奔丰彰面门而去。 林锋笑笑,口中道:“这下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抢攻倒也不错。” 丰彰见路离长剑来袭,手上使式小尖,转腕一拨将长剑隔开,旋即紧跟一式大飞,往路离左肋点去。 路离见状略退两步,手起一式龙腾天阳,霎时将大飞破去,转而一式龙翔九天横扫对手脖颈。 丰彰瞧他出剑迅猛,心知倘挥杖格挡,劲力顺杖而来势必伤及手掌,故后跃丈许规避。 他脚掌方一触地还未站稳身形,却见路离已仗剑杀到。 碧落口中不由道了声:“赶得妙!” 林锋却摇头道:“路离这小子还是嫩了些。倘对手规避你去追赶,当以攻势为开路先锋,本门剑法无论如何出招,皆离不开一个‘攻’字。对手去守你便以攻而迎,对手来攻你亦要以攻而迎,这才是本门剑术‘攻敌必守之处’的要旨。不过路离如此处置,也合为师之前嘱托。” 他师徒二人正说着,只见丰彰右臂微动,精铁短杖连点三下,直奔对手面门咽喉。 这三下连点虽也有些奇速,然则飞天剑宗众弟子与林锋拆招许久,早便看惯了林锋的神速之剑,如今丰彰杖速于他一众眼中,属实难以“快”字相称。 路离见他三杖点出,立时运起本门龙游天下的轻身功法,只见他足下连错七八步,身形随之而动已转在丰彰身侧,旋即长剑点出,直奔他左肋空门而去。 丰彰自觉这三杖点出尤是迅捷,远胜平日施展,心中暗道路离断然受伤,怎料他竟能轻松避开挺剑反攻,一时间心内颇为惊诧。 他与路离也算是老对手,去年路离与自己拆招绝无此等反应,心中暗道:“一年未见这厮武功竟有如此精进?” 林锋左手撑腮自言自语:“武功不高拆招时也敢分心走神?当真是胆大包天。碧落,分心走神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异天壤的,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丰彰心中念头只微微一闪,手上杖法已慢了半分,眼见路离长剑直袭左肋,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又退开丈许方才避开。 路离见有机可趁,手中长剑连舞攻势愈发的迅猛起来,丰彰见他章法凌厉,心中不由怒起,他暗道:“你这叫手下败将却也敢如此张狂?” 心内念头一闪,精铁短杖势如黑蟒而出,竟以蛮力将长剑震开二寸有余,旋即左手戟张便往剑格捏去。 路离见他欲图夺剑,忙沉肘转腕长剑绞动,逼退丰彰左手,此时短杖距左鬓太阳已不足半尺远近,虽是他闪避及时,却也教杖头戳了一块油皮下去。 丰彰见对手吃招不由心中窃喜。他是吃过苦头的,擦皮之伤虽不见血却痛入骨髓,路离今年不过十一岁年纪,鬓边吃痛断然手软筋酥,一时间手上章法愈发狠戾起来。 林锋见状虽不作声,却面露不悦神色。 碧落在旁看在眼里口中不由问道:“不知师尊因何不悦?” 却听身旁师娘轻轻道:“你师尊多是恼怒路离示敌以弱时机不当。丰彰那一杖他明可避开,再另寻机会卖个破绽给丰彰,路离却故意教杖头挫伤皮肉,这一场戏虽是作足了,却未免对自己损伤颇大。” 顿了顿又听上官月埋怨林锋道:“亏你还有面子怨他,你自己不也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冒失鬼?” 林锋闻听妻子埋怨也不敢做声,只唯喏赔笑:“都是当年年少无知,如今是决计不敢如此了。” 碧落知道师尊是个随性之人,无论严肃、调笑亦或柔情皆是见识过的,唯独今日林锋满面窘色,倒是破了天荒首次看到,不由轻轻笑出声来。 林锋闻听碧落笑声,倒也未曾出言呵斥,只低低说了句:“不要分心,好好看他二人拆招。” 他们只几句话的功夫,路离已一连守了五七招,丰彰也是年少尚不沉稳,他见自己久攻不下心内怒火更盛,招式之中杀机隐现,林锋轻笑道:“机会来了。” 林锋话音未落,便见丰彰提臂出杖直往对手咽喉点去。 路离见他出手章法已失,足下退出半步,随即左足飞起直踏丰彰右膝,右臂亦挺剑疾刺丰彰咽喉。 这一招出手,东洲七位宗主无不在心中暗自喝彩。 丰彰手中精铁短杖不过二尺来长,路离先退半步再出剑刺喉,恰可在短杖触肤之前取了对手性命。 张谆口中喝道:“住手!”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三尺远近,丰彰再欲收手变招为时已晚,路离虽已堪堪停下长剑,然则丰彰出手之时已用全力,纵可收臂身形却难以停驻。 眼见咽喉便要撞上剑锋血溅三尺,却听路离剑上一声轻响,一口长剑竟蓦然飞出丈许。 众人凝目望去,原是被一块碎石击飞了长剑,由此救了丰彰一命。 张谆曾见过曹震的暗器工夫,如今见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丰彰,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他拱手道:“有劳曹兄出手,不教小徒错伤人命。第二场,飞天剑宗门人路离胜!” 七宗大比第一轮最后一场比试,以绝云山堂狡狐棍宗门人蓝青获胜告终。 第二轮首场覆海枪宗门人薛华勉胜天香剑宗门人柳莺莺,第二轮飞天剑宗派张思佳出阵,迎战狡狐棍宗门人韦殷。 林锋道:“碧落,这一场可是不可多得的短兵对长兵,你需好好观摩,不得分心。” 第141章 张思佳破兵胜娄潇 小孟尝暗语激曦若 却说林锋嘱咐碧落好好的观战,自也将目光投在张思佳身上。当日张思佳虽心有惧意,却依旧强忍出手,因此极教林锋欢喜,故日里拆招时也偷传了他些法门。 只见张思佳今日一身黑色贴身短打,犹显精干。尚在场外时,已绰剑在手跃跃欲试,又将剑鞘交与曦若拿了,待将视线投向林锋,却见曾师叔微微一笑,冲着自己略一点头,心内似又安稳了些许。 他长长呼一口浊气,昂首阔步走入场中,冲四下抱拳又向对手行礼。 林锋见状不由失笑:“这小子搞甚么名堂?不过是切磋一番,竟能如此正式?” 上官月在旁笑道:“多是怕自己辜负了曾师叔厚望,又怕堕了飞天剑宗的威名,方才如此郑重罢?” 他夫妇又哪知道,张思佳的对手乃狡狐棍宗大弟子娄潇,此人在东洲七宗之中,武功也是数一数二之人,虽年只二十一岁,却可在二十招之内战败飞天剑宗魁首陈天旖。不论其他,单此一役便教飞天剑宗一众弟子不敢小觑。 娄潇倒也全无倨傲之意,向张思佳还礼后方道:“张年兄请了,一载未见别来无恙?” 张思佳道:“娄年兄请了。劳烦年兄挂念,小弟贱躯倒也十分康健。倒是娄年兄英华更胜,想是武功大为精进。” “年兄”在中原常见于儒林,乃同年中榜登科者相互尊称,然东洲不兴科举,故“年兄”的说法,便成了武林中同年习武之人的相互称呼。 娄潇略一点头,自道声“哪里”,旋即棍梢点地,双手牢牢握了棍尾,摆了个拨草寻蛇式。 张思佳见状,提步往右前方跨出一步,长剑斜点手起一式苍龙出海,直取对手咽喉。娄潇右腕一沉棍梢立时便起,直点他面门。 怎料张思佳苍龙出海不过虚招,棍梢起时只略一侧身,便将已款款避开,旋即剑脊贴紧了棍身,一式龙翔九天随棍便上。 这一招与中原剑术顺水推舟类同,皆是应对长兵时颇为凶狠的招法,娄潇见之却丝毫不见慌乱神色。 只见他连退二三十步,右腕微抖已将长剑震开,旋即又一步前踏手置腰间,旋身扭胯一棍直扫对手左鬓。 张思佳轻功本就不及他高明,不过十余步便落下一截,此时见他抬步身形立时后撤,纵娄潇棍有七尺五寸长短,棍梢也只在眼前二寸处掠过,劲风起处泪盈满眶难以视物。 林锋道:“碧落,本门剑术应对长兵,旨在一个‘赶’字上,他若退你便赶,他若进你依旧要赶,就是要将他的长处化作短处,再以己之长克敌制胜。” 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场中二人已拆解了七八招,张思佳因眼泪盈眶视物不清,一时已落下风。 娄潇前时虽彬彬有礼,此时求胜心切,也顾不得甚么‘不可乘人之危’的江湖道义,一条长棍上下翻舞,层层棍花不离对手身畔二三寸远近。 张思佳武功本不及他,只是一连数十日皆与林锋月下对手拆招,武功虽无太多长进,然则目力却远胜娄潇,故虽现下目力略逊平日,却可看清对手动作。 二人又拆解了十余招,张思佳眶中泪水渐被风干,目力亦有回复,兼他已暗自用上攻敌必守之法门,专挑对娄潇软肋下手,手中长剑如龙连攻二十余招,竟又渐渐挽回了颓势。 他二人在场中龙争虎斗难解难分,却见晏箐姗、郑雨歇、苏卿秋三人匆匆跑到张谆身后低低耳语,面色尤为严峻。 张谆先是面露惊诧神色,随即低声嘱咐几句,三人闻言轻轻施礼,又匆匆而去。 飞天剑宗师徒四人虽言语声音极低,然则林锋一向耳目过人,虽相隔甚远却也听了个分明。 他眉峰为皱,口中低低道:“第三场能胜与否,全看曦若了。” 林锋言语声低,然则身边上官月与曹震二人亦属耳目过人之辈,听他喃喃自语,口中不由问道:“何事如此?” 他压低声音道:“陈天旖与萧仙儿似是中了毒,突然之间腹痛难忍,晏箐姗三人已送她二人去了医馆。飞天剑宗八位门人只剩曦若不曾上场,张谆此次能胜一场已保下了山堂之位,最后一场多要弃权不赛了。不过究竟如何还要看曦若如何打算。” 上官月轻声道:“曦若那孩子性情刚烈,我听雨歇说,自你打过他之后发奋习剑,誓要教你好看,今日这一场他多半是要上去的。” 林锋闻言道:“如此一来我还要激他一下才好,免得他唯师命是从。” 言罢自以传音入密之法道:“曦若,一来覆海枪宗与你宗有世仇,二来初胜一场士气正盛,只怕你并非他门人敌手,最后一场还是莫要上场为佳。” 曦若闻言浑身狠狠一震,旋即便向曾师叔怒目直视,若非他内功修为远远不够,此刻非要立时还嘴不可。 却听林锋声音又在耳边悠悠响起道:“曾师叔皆是为了你好,你如今剑术未到火候,若是上去平白取辱,自己颜面无存尚且事小,堕了飞天剑宗与曾师叔的面子,可就是大事了。” 曦若听他声音对自己尤为蔑视,心内不由暗自发狠:“你说我不行,我偏要上去与覆海枪宗门人争斗一番,如不拿下山堂之首,便就死在场中!” 他心内拿定主意,又将视线甩在林锋面上,却见曾师叔已不知何时望向了场中争斗的两人。只是他眼底英华涌动似是有所思忖,全然不曾将心思放在三师兄身上。 曦若捏捏怀中剑鞘,心内不免有些紧张。三师兄与娄潇争斗险象环生,有些招式他在场外看来也倍觉心惊肉跳,若非三师兄时而突出奇手,此时只怕早已落败多时。 张思佳身在场中全神贯注,虽没无林锋料敌于先的本事,却凭过人目力强稳了败局。 而林锋所授攻敌必守之法也建奇功,他越是施展便越觉舒畅,比起攻守有度的本门剑法,更是丝毫不觉晦涩,恨不得招招皆往娄潇要害攻去。怎奈林锋严命在先不敢有违,否则此时断然要如此而为。 张思佳心中也极为明白,林锋是要借此机会教他们明白攻敌必守的用处用法,如今他与娄潇二人拆招近百,愈发能领悟其精髓要旨,施展起来虽尚不及林锋那般潇洒随心,却亦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此时渐入佳境,出招之时如有神助,便如右军借着微醺醉意挥毫泼墨也似的行云流水。 娄潇前时尚觉张思佳剑招可测,战至此时已觉压力倍增,隐有落败之状,兼又要提防他诡异招数,一时间手上章法已自慢了三分。 只见他先锋手前冲,一棍点向对手前心,张思佳眼力过人身法灵动,手中长剑卷动立时搭剑棍梢,将之压向腰间。 娄潇腰胯发力先锋手向左一拉,横扫对手右腰,张思佳见状往左前方一步跨出走了生门,随即一招龙翔天际长剑平扫,转而又攻三招。 此时二人相距只余五尺远近,棍力未盛已衰,剑上却有十成十的力道,此消彼长下竟将娄潇虎口震得发麻。 他心内正自叫苦,张思佳已杀至近前迎头一剑劈下,这一剑斩下声如鬼啸,正合飞天剑宗剑术之迅、猛要旨。 娄潇持棍上迎,剑锋入木深近三分,却无论如何再不能深入,反震之力直冲掌心,险些教张思佳弃剑于地。 原来娄潇那棍,乃九节老竹所制,内中嵌着一条钢芯,张思佳那一剑斩破竹皮遇到钢芯,故不能再进。 张思佳手掌吃劲,右腕反转一绞一扫却只剥了指尖大小的一块竹皮下来,倒是剑锋与钢芯摩擦,迸出无数火星。 惊恐神色蓦然涌上娄潇面颊,他双手一推将竹棍直直向远处丢去。只见竹棍尚在空中,烈火立时燃起,不过片刻功夫便将竹皮烧成了一团灰烬。 张思佳正自诧异,自己运足内力竟只剥下小小一块竹皮,陡然间见了火光心内难免惊骇。便是林锋、曹震这等见识非凡之人也有些莫名其妙。 众人正自诧异,却听孟薇轻道:“原来如此。” 上官月不禁询问道:“竹棍火起究竟是何缘故?” 孟薇道:“我曾在书中看过,中原南疆土民以藤编甲,置于桐油之内浸泡两月取出晾晒七日,再浸泡两月晾晒七日。两年后藤甲刀剑难伤,可防箭矢乘渡江河,却唯独畏火。想来娄潇的竹棍也是如此。” 听了她解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却听张谆道:“第二场,敝宗门人张思佳胜。江宗主,小徒身体不适,这最后一场敝宗弃权认负。” 却听曦若低低道:“师父,弟子……弟子愿与一战!” 《雍史?孟相世家》云:“孟相博览群书才冠天下,天文地理乃至武林百兵无所不知。武帝谓之曰:世称男子以人中龙凤,孟相当为女中仪凰。封公侯爵位,食邑八百里,并肩王府侧建仪凰府赐之。” 第142章 斗荣英曦若凄惨胜 战诸宗林锋豪气发 武帝,姓夜氏,字勉改,中原大鄞成祖皇帝遗脉,幼习武好千场,人斥不争,初并肩王至东洲,笞而发奋。——《雍史?武帝本纪》 “师父,弟子……弟子愿与一战!”曦若目中战意凛然,眼底英华炯炯,面容虽还略显稚嫩,然较往日却已多添了几分坚定在内。 张谆眉峰一皱,口中喝道:“胡闹!你那微末道行却也敢来显眼?” 曦若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口中只管伏乞:“弟子昔日罪业深重,蒙师尊、曾师叔教诲,心存改过之意,望师尊明鉴,令弟子上场一试。” 林锋在旁轻道:“曦若有心,袭龙兄也莫要扫了他的兴,上去切磋一番也是好事,正好教在场诸位宗主指点一二。” 张谆听曦若适才所言,心中念头已有松动,又有林锋出言相劝,只得教他上场。 曦若一整衣衫提剑入场,耳边忽飘来林锋音声:“尽情而战,尽力而为,攻敌之弱,无需隐藏。” 他目光向林锋一扫,却见曾师叔正朝自己微微点头,心内竟莫名生了几分信心出来。 曦若在场中站定,对手亦缓缓行来,他凝目望去,来人竟是覆海枪宗荣英。 荣英冷笑一声:“你不好好的钻研赌场千术,却来此间与人对手拆招?” 曦若回之道:“三更半夜偷窥男子的娼妇也敢如此说话?莫非还想教我曾师叔摘了首级么?” 荣英闻言念及连番在此受辱,心内不由怒火中烧,咬牙道:“好个无礼的小畜生!给我跪下!”她“无”字方起一枪已扎出。 那一枪枪路笔直丝毫不见歪斜,更无半点拖泥带水之意,与她剑术相较实在无异云泥。 这一处林锋实是始料未及,纵无名剑法神妙无双遇强则强,然曦若只知攻敌之弱的皮毛,现下见荣英出枪四平八稳三尖相对,中平枪直出直入势如潜龙出洞,心内也不免有些为他担心。 哪知曦若听她说句“跪下”,竟当真跪倒在地,手中长剑撩起正将对手长枪隔开。 林锋见状不禁笑道:“这小子倒是能屈能伸,教他跪下他便跪下了。” 荣英右臂回抽长枪随之而动,曦若已欺身近前,手起一招龙翔九天,直往荣英左臂扫去。 那妇人瞧得长剑扫来,手中抖个枪花正欲隔挡,曦若又已到了身侧,手中长剑点出,竟是一招龙生九子。 只是他火候不够,只刺出区区两剑,便已后继无力,荣英旋身转胯枪杆直扫曦若右肋,口中喝声:“倒!” 曦若又极为听话,身形左倾立扑在地,旋即右臂一展,长剑直往她足踝猛扫。 曹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这小子……有点无赖……” 林锋笑道:“管他无赖不无赖,只要能将这一场拿下,便是好样的。” 荣英略退两步规避,见曦若身低举枪欲刺,怎料他左掌一撑,手起一式伏龙天翔,直取左腕。 那一剑来得颇为迅猛,兼荣英左手在前拢枪,只好中途变招改刺为拨御守。 这一招伏龙天翔虽未得手,却已教荣英长枪难落,曦若见目的已然达到,手中长剑只管往荣英面门、咽喉胡乱直刺,一时间竟将她逼得手忙脚乱,难以出手进击。 曦若出招毫无章法,分明就是信手胡来,也正因这胡乱直刺无迹可寻,看似满是破绽,却招招攻向自己不得不守之处,一时竟无暇思虑破解之法。 荣英举枪半晌却刺之不下,便如一位书法大家饱蘸浓墨,正欲提笔挥毫,却教旁边一个三岁小童屡屡撞他持笔右手一般,心中纵恼怒非常,却又不能斥责。 张谆端坐高台,见曦若如此而为,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林锋。 他平日教导弟子时,总将“攻守有度”四字挂在嘴边,适才见张思佳、路离二人招式异常,心中已有困惑,现下见曦若只攻不守,竟同林锋剑术相似,心内已想明了其中关节所在。 斗至现下荣英心内大为焦躁,只见她连跃数丈,右手一抖枪花起处长枪如龙点出,直奔曦若前心而去。 曦若见她抽身而退立时追赶,然他一向惫懒因而轻功极差,故连赶七八步尚距荣英丈许远近。 此时正值荣英出手,那一枪来得又快又急,便是林锋也不由替他捏了把冷汗。 只见他陡然错步前跨矮身耸肩,右肘稍旋,长剑于空中绘出个极美的圆形来,正斩在荣英枪杆上,长枪中剑立时倾斜,直擦着曦若面颊而过。 碧落口中不由道:“好!化长为短腰上斩!” 他话音未落却见曦若身形骤起,手上一招龙门万丈,直往对手手指扫去。荣英见势不妙立时抽枪回守,曦若却依旧不依不饶,长剑卷动招招皆往荣英手指强攻。 “起身挺剑指上缠!” 原来这许多时日内,曦若自也冥思苦想,当如何用剑应对长兵,待见三师兄张思佳搭剑棍梢一招时,心中豁然开朗。 长兵虽双手持用,然可用以攻敌之处,也只有先锋手前一段,倘将这一段视作一口极长之剑,如要批亢捣虚则需避剑而进,再取敌腕。 恰逢这一场对阵覆海枪宗荣英,否则也无从实践自己的猜测。 曦若见自己猜测不差,心内暗自窃喜,又对林锋所授生出几分感激,手上招法愈发的随心所欲起来。 本该以龙翔九天相接的龙门万丈,他却偏要中途转撩为刺,接上一招苍龙出海,张谆看了屡屡将虎目瞪向林锋,似是在说:“瞧瞧你作的好事!” 林锋只无奈笑笑,心内暗道:“这出招随心本是我入门三十二式的致胜法门,中途变招改招皆有根据,曦若依葫芦画瓢又怎能赖在我的头上?” 转而又想,倘自己当年初学无名剑法时,能有曦若的悟性,想必也无需剑挑爪哇武林,引得黑白两道追杀不休,狼狈逃回中原了。 想到这一处,不由又无奈笑笑,心中暗道:“我这是老了么?怎就如此唏嘘长叹感慨往事?” 他正走神忽听碧落一声惊呼,回神望去只见荣英身形后跃,右手持着枪尾如棍扫出,曦若避闪不及,早教枪杆抡在左肩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直,曦若身形立时倒地。 林锋目中英华闪动,口中轻声道:“向死而生,万万惧之不得。” 荣英长枪已如龙而出,直取眉心。 曦若见她右肘抽回,心知她要提枪而刺,当下也顾不得左肩疼痛难忍,拼死向前一滚竟将荣英长枪避开,枪尖寒芒直擦着曦若颈后细绒而过,周身寒毛霎时立起有若鸡皮。 荣英见状,趁着曦若身形未起抽枪再刺,怎料此次出枪竟失了准头,只擦着曦若耳垂而过。 她一枪刺空,立时双手一压欲图挑枪伤敌,怎料自己用力过猛,枪尖戳入土中已达尺余深浅,自已难抽。当下立时压杆破土取之。 倘她手中长枪是以精钢锻打而成倒也无碍,然那枪杆竹芯藤皮材质极韧,双手用力一压枪杆立时弯曲,待收劲拔枪时枪身激震,竟将自己双手震得发麻。 曦若见她长枪入土难出,左臂一探竟将枪杆夹在肋下,右手长剑顺着枪杆一抹,直往对手左掌五指扫去。 荣英瞧他剑锋顺杆滑来,左掌一松右手攥死了枪尾身形立时后跃,这一下枪杆微震正将长枪由土中拉了出来。 此女一身功夫俱在枪上,如今兵器脱困心中一阵狂喜,当下扎稳四平马双手狠狠向回一抽,当下枪杆缩回枪尖末端小角正卡在曦若左肩胛下。 这一下力道极足,竟将曦若身形带得往前倾倒。那小角亦是开了锋刃的,此时行径受阻立时刺穿皮肉鲜血殷然。 荣英本当曦若吃痛,兼此时身形前倒,断然要松开枪杆,怎料曦若竟不顾肩胛伤痛,长剑顺势而走,直往荣英咽喉刺去。 她又如何能知道曦若一介少年,竟能刚烈至此。霎时间剑锋距荣英咽喉只余寸许远近,却听曦若剑上一声轻响,长剑竟从中折断,荣英也因此捡回一条性命。 她虽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惧,口中却道:“是……是我赢了……是我赢了!” 林锋起身喝道:“我把你个皮厚三尺脸长八寸的贱人!你贵为一宗宗主夫人,却上场与小辈拆招已教你覆海枪宗失尽了面子。适才若非曦若长剑断裂,你此时早已血溅五步殒殁当场,现下还敢厚颜无耻妄自称胜?” 顿了顿他又道:“你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张宗主不与你计较倒也罢了,江宗主家教不严,决计难脱其咎!” 江哲见荣英败于曦若手中,心内本就不快现下林锋喧宾夺主,更心内更是老大不悦。 他本欲讥讽林锋多事,却想到林锋在飞天剑宗内辈分极高,口中只好道:“内子失了礼数,自然有我回去好好管教,不过林宗主可还记得当日的赌约?” 林锋绰剑在手,身形微晃已到场中,口中朗声道:“中原无忧剑派特来拜山,请东洲六宗宗主不吝赐教!” 第143章 诸宗会武林锋扬威 七人乱斗碧落心惊 江哲见林锋一身白衣立于场中,自有睥睨群雄之势,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教他夺了风头去。 当下甩去长大衣物,露出内里贴身短打来,旋即绰枪入场抱拳道:“覆海枪宗江哲见参,请赐教!” 言罢枪尖虚点面前土地,摆了个问海式。 林锋笑笑:“江宗主怎地如此性急?还有五位宗主不曾入场呢。” 江哲闻言两腮肌肉一紧,口中冷冷道:“林宗主当真要以一敌六?” 林锋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倘与六位宗主一一过招,在下岂非成了无信之人?各位宗主,请。” 场外天香剑宗林汀兰、星弈杖宗刘徵、狡狐棍宗吴飞郓、千绝刀宗萧千绝与刑鹫戟宗邢育森闻言纷纷起身,各持兵刃入场,将林锋团团围在当中。 吴飞郓藏棍身后,口中道:“林宗主胆识过人言而有信,吴某佩服。不过此番断要全力出手,刀剑无眼还请林宗主小心。” 林锋微微转腕,采薇剑徐徐挽出几个剑花:“吴宗主高抬在下了,请。” 他话音方落,便见江哲喝声“有僭了”,音声起处长枪贴地直奔脚踝而来。 林锋见江哲出枪后左肩微耸,心中便知他断然要挑枪而击,足下稍错两步采莲式以避开枪尖。 旋即又使个曳莲式,身形微摇几下,将余下五样兵刃避开。 曳莲式使毕,却见他身向左后一倒,双足顺势擦出两步,将打向右肩、左肋、颅顶的枪、棍、戟三样长兵避开。 坠莲式后紧跟生莲、折莲两式,采薇剑轻舞绘圆,又将剑、杖、刀三样短兵格在一旁。 这几下避闪格挡倘是个女子使出,断如凌波仙子轻歌曼舞于花海一般,然林锋用之却也尤为写意,一举一动间更显潇洒。 碧落见了更如痴如醉,口中不由将大步华莲行法歌诀喃喃念出。 刀光剑影内,只见采薇剑于电光火石间点出,正中江哲枪杆。长枪杆上吃力立时倾斜,枪随江哲余力前冲,恰将林汀兰手中长剑点偏,林汀兰手上收力不及,本刺林锋左肋一剑反将萧千绝逼退两步。 林锋这一剑妙到巅毫,便是曹震见了也不由心生钦服。他早知林锋出剑素来以灵、快、准三字为要旨,此处更将这三字要旨展现得淋漓尽致。 曹震自问倘是这一剑由自己施展,决计不能似他这般清娴自如。 不过片刻功夫,场中七人已拆解了七八十招,江哲等人适才只用七成功力应对林锋,虽略占上风,却因他不时突出奇手趋利避害难以取胜。 待至如今已用上八成手段,章法愈发的凶猛迅捷。反观林锋依旧气定神闲,往往兵刃近体不过三五寸时,方款款避开。 便如顽石矗立与惊涛骇浪中一般,纵海潮汹涌澎湃,却难以撼动分毫。 碧落在旁见六宗宗主凶招迭出,师尊常陷于绝地,稍有不慎便要受伤见血,一时心跳如鼓满是恐惧不敢再看。 却听耳畔师娘道:“碧落,收起畏惧仔细看好,你师父如今置身险地,也要为你演示门中剑法的精妙所在,你又如何能辜负了他一腔心血?” 稍一顿,又听上官月道:“你师父剑术冠绝天下,想要取胜易如反掌,这一处你大可放心。” 碧落闻言,不由联想到早时师尊虽屡入万险,却依旧能觅出一线生机,心内虽依旧惴惴难安,却也放心了不少。 人群中陡见林锋身形腾空,体畔剑花萦绕,竟将六位宗主逼得一阵手忙脚乱。然他身形落在人群之外,六宗宗主却齐面露喜色。 场外一群小辈不明就里,曹震、上官月、张谆三人于其中缘故却心知肚明。 一来因他起初驱虎吞狼的一剑化险为夷,颇有敲山震虎之意,六宗宗主畏其剑术不敢轻动;二来这六宗宗主虽武功颇高,却少有联手对敌经验,生怕自己伤敌伤友,一时投鼠忌器不敢任意施展。 如今林锋脱身圈外,虽离了腹背受敌的险境,却也教六位宗主敢于放手一搏。 只闻萧千绝一声厉喝,一百零五式修罗灭世刀施展开来,无限刀光层层叠叠,寒芒呼啸势如万丈海潮狠狠压来,当真是狂妄凶狠煞气凌人。 萧千绝早年本非此名,他昔年拜入千绝刀宗三月得切纸之称,六月得授目录,一年得免许,三年习得千绝刀宗无上之术——修罗灭世获皆传卷轴,故前代宗主赐其‘千绝’为名。 这一节林锋虽毫不知晓,然观他刀法,却与中原五岳派霸刀六十七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倘单较刀法精妙,或可与霸刀六十七式平分秋色。 萧千绝势如雷霆连出三十余招,却教林锋一一挡下,心内忽觉不对。 前时林锋手上章法皆以刺、绞、缠、截为主,如今出招却又大开大阖以劈、拨、削、斩为主,显是以剑代刀,施展出一套极为高深莫测的刀法来,观其招式却与本门刀法尤为神似。 再看他与旁人拆招,手上章法或剑或杖;或枪或戟;或刀或棍,皆是他见所未见的,然招式中却偏又尤为神妙。 兼自己等人皆是贴身短打,林锋所着衣衫却宽袍大袖,于肢体转展大有束缚。纵如此却也同自己六人斗了个不相上下,一时心内于林锋胸中所学更生钦服之意。 萧千绝虽心内大有惊诧之意,手上章法却丝毫不显凌乱之状,甚至能分心观看拆招,虽有林锋存心让招,却也多是因他自己武功高强之故。 现下他六人联手许久,递招进击间已全无晦涩,然现下拆招已过五百之数,却终究不曾拿下林锋,心中不由微生怒意,手上章法愈发凌厉起来。 林锋与他众人拆招多时,心内不由暗道:“我自为寻出本派初代祖师武功出处,倘在兵器上胜了,却也落得个无功而返的光景……” 念及此处正欲施展手段,恰是江哲抬手一枪劈心刺来,林锋见了心内不由欢喜道:“正是送上门来的!” 只见他抬臂轻轻一点,采薇剑正中枪尖,右掌直切萧千绝太渊穴。 萧千绝腕上中招吃痛,口中不由闷哼一声,身子也麻了半边,掌中钢刀应声而落。 江哲出枪受阻,忽觉劲力层叠而至,枪杆狂颤难拢,一时竟跌入尘埃。 吴飞郓觑着破绽长棍落下,正击在林锋右肘肘窝上。 这一棍名唤钉头七箭,一棍劈下蕴有七重暗劲,倘他用劲相抗右肘关节势必粉碎,然林锋只将右肘微微一沉,体中四海惊涛功轮回力已将暗劲化去。 旋即见他右臂一振,滔天力立时涌入棍中,长棍反自弹起数寸。 吴飞郓见暗劲失利,登即运劲压棍,以图制他手臂,怎料林锋右腕轻轻一转,四根手指已将棍梢拢在了掌心,再见他抽肘挥臂,一根长棍已远远飞出。 林锋出剑、切腕、甩棍一气呵成迅捷无伦,旁人看了只觉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极为的舒服。 林汀兰见状忙挺剑来援,只见她挺剑疾刺直入中宫,企效围魏救赵,逼迫林锋御守。 怎料剑尖近体尚有两寸,便教林锋周身护体罡气所阻,无论如何用力也难进分毫,待要收剑变招,又教险空力紧紧黏了,一口长剑竟困在林锋胸前动弹不得。 她默运内力连拽三次,却抽剑不回,右足立时便往林锋左膝扫去,怎知林锋自幼随张博钊习武,桩功一日无断,足下稳靠便如虬根古树一般。 林汀兰拔足一扫,非但不曾晃动林锋身躯,倒教内力反冲,震得右腿酸麻难耐,险些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幸得林汀兰未存伤人之意,否则用尽全力一足扫来,反冲力量非将她腿骨震断不可。 江哲、萧千绝见他与林汀兰拆招,双手立时便向自己兵刃抢去,怎料林汀兰一足扫出,自己身形反倒狠狠打了个趔趄,一时心内齐齐惊叹林锋内功深厚。 二人手指已触兵刃,再有弹指工夫便能入手再战,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却见林锋跨出一步,右足落下已踏在萧千绝刀侧,身形登即顺势前冲,肩头、胯骨便将林汀兰、萧千绝二人撞退了十余步。 旋即他林锋转胯旋身,左腿由身后扫出,直奔江哲左肩。江哲反应也是奇快,长枪入手霎时举枪身侧御守,怎料林锋这一腿扫出力道极足,腿杆相接竟将江哲连人带枪扫出三丈远近。 江哲狼狈起身正待出手,却见手中长枪藤皮绽裂竹芯粉碎,竟教林锋一脚踢作了两段。 他见兵器损毁,索性将两段枪杆一丢,拉开双掌猱身而上,欲同林锋贴身相搏。 林锋见了不由喜上心头,采薇剑戳入画戟小枝,左臂横挥一记,将邢育森手中画戟甩出老远。 他见场中六位宗主已有五位教下了兵刃,仅余星弈杖宗刘徵精铁短杖尚在手中,却也不足为虑,当下左手往右肩一送,采薇剑已滑归鞘中。 紧接见他双掌一拉抢入人群,只以掌法与他六人争斗。 林锋虽精于剑术不善拳脚功夫,然他现今内功深厚,纵胡踢乱打,威力也远胜寻常高手。兼步华莲胜在轻灵,最适与人近身缠斗,故纵此刻十二只手掌在身侧虎视眈眈,却依旧不显颓势。 碧落在场外观看许久,见师尊以己之短克敌,心内不由满是骄傲,又闻师尊举手投足间,风雷起于身畔,更是满心向往,只盼有朝一日能有师尊境界,那才快活。 第144章 赌斗胜无忧扬威名 山堂立林锋任大宗 林锋拳脚功夫只有当初年少轻狂时自创的落英掌法,这套掌法脱胎于无忧派落英剑法,虽嫌浅显些,却暗合落英剑法轻、灵、快三字要旨,专门击打关节及周身要害,虽谈不上屡建奇功,却也有所建树。 现今他以无名剑法读招心法施展,每每料敌于先批亢捣虚,更显其威。 飞天剑仙叶知秋昔年在清乐岛上所授林锋翻云掌法,实是覆海枪宗柔云掌法克星,然林锋以无忧剑派掌门身份迎敌,施展飞天剑派掌法多有不合时宜,故不便使出。否则以他今时内功修为,早可将六宗宗主击退。 现下他以落英掌法迎敌,却也将六位宗主屡屡逼得手忙脚乱。 人群中只见林锋一双肉掌上下翻飞,便如一双彩蝶翻舞于花丛一般,然举手投足衣衫猎猎作响,风雷之声犹鸣耳畔,竟觉声势浩大。 只在电光火石间,陡见林锋手上一式蔷薇卧枝,隔开萧千绝、吴飞郓二人掌势,旋即转身一式向阳婉转,又将刘徵手中精铁短杖震飞。 林汀兰见了忙将双掌一拉,双足画着“之”字冲上前来,身形随步而摇更显身姿婀娜。 这步法名唤怜香步,足下以先天八卦方位挪移,在东洲武林久负盛名。如今施展开来,竟大有与步华莲分庭抗礼之状。 只见她三步连出,由兑入艮,自艮去坤,最后一步踏入震位,紧接见她略一颔首,右拳翻左掌推,浑圆香肩直靠林锋左胸空门,似极了新妇依偎于丈夫怀中。 这一招乃偎香倚玉拳法之温香满怀。 倘对手隔开肩头,则右拳拳峰在上迎击天突,左掌在下直取膻中;若对手化去双手进击之势,则肩撞胸骨。无论对手如何应对,皆要二选其一,乃是真假虚实变幻莫测的一招。 林汀兰自觉林锋恃其高手身份,断不能作出张臂将自己揽入怀中这等有失身份之举,故运足气力向他撞去。 只是她忘了林锋终究要避男女之嫌,兼上官月此时正在场外观看,他又如何能放任林汀兰撞入自己怀中? 当下右足前跨一步,避开林汀兰一撞之势后,立时旋狼腰转虎胯一双猿臂展开,随手使招无边落木,左掌将身后江哲轻轻推开,右袖已拂在林汀兰后脊。 林汀兰只觉一阵巨力冲入体内,目前忽明忽暗金星乱撞,身形不由自主便往前倒,幸得萧千绝就在身侧,抬手在她臂上一托,这才免去扑倒在地的窘状。 她自知是林锋掌下留情,否则单着一拂,便要将自己脊骨打折,当下双拳一抱道声“多谢”,身形起纵已离场中。 此刻吴飞郓、刘徵二人双掌直袭林锋心门,却教他一招蔷薇卧枝双双震退。 林锋双掌推出,距二人胸骨尚有三寸便往回收,饶是如此,二人也觉胸中气血翻涌隐有呕意,当下他一推借力跃出圈外,抱拳认负。 江哲、萧千绝与邢育森三人见己方三位宗主落败离场,身形涌动将林锋团团围住,四人“丁”字相斗。 这三人拳脚功夫各有不同之处,江哲柔云掌法与邢育森清溪拳法皆以细密见长,虽如涓流却无孔不入,只朝林锋周身关节要害出招,萧千绝洪荒掌如由亘古而来,招招透着古意。 只见他手上一式盘古开天,抹开林锋左掌,紧跟一式夸父逐日挥拳便往林锋面门击去。 这一拳来得极快,且势大力沉,拳侧风响竟如孩提呜咽。 却见林锋略一旋身,手上依旧使招无边落木,左掌已将萧千绝右拳隔开。 一旁江哲见萧千绝进击失利,手上使招云缭山巅立时发掌,直往他后心袭去。 林锋虽未回头,然则内力感应早知他出招方位,身形一转右手以指代剑,使招落英缤纷,将江哲手掌逼退。 他正待出招,却见场外上官月右手掩口左掌扶腹,张谆正往那边赶去,身旁孟薇、曹震二人面露关切神色,不由心神大乱。 原来上官月身孕已久时常作呕,有时方用过餐转身便吐个一干二净。 江哲背向场外,哪知这些事情,一掌劈出直袭对手面门。 林锋见他无礼,左掌一抹一带,竟将江哲右腕关节震脱,右肘顺势横扫直击在江哲鬓边太阳穴上,只一下便将江哲击得昏死过去。 旋即见他将身一旋高高跃起,双足连动使个虎尾连环腿,将萧千绝、邢育森二人踢出数丈,急往场外奔去。 荣英见他奔走如逃,心内认定林锋是不敌欲逃,当下擎枪一拦口中喝道:“胜负未分,哪里走?!” 林锋此刻心系爱妻,又哪会与她争辩?双足点地跃过枪尖便往场外奔走。 荣英赶上两步一枪往他后心刺出,林锋教她阻扰杀心顿起,口中厉喝一声:“贱人无礼!” 说话间左袖一拂长枪寸断,左手捏了枪头拇指前推,中、食二指回抠,已将两支小尖折下,随即见他转腕一甩,枪头、小尖立时便向荣英飞去。 林锋虽未练过暗器工夫,然则常年习剑腕力极强,兼二人相距不过丈许远近,枪尖去得又快又劲,哪是荣英避得开的?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竟被枪头穿肩而过,右肩登即鲜血迸溅流淌不止,枪头穿体血迹殷然,又飞出七八丈方才落地,两支小尖虽然落空,却教他甩得无影无踪,也不知跌在了何方。 林锋来在上官月近前,见妻子面色苍白一片,纵他经历大风大浪无数,如今也不由慌了手脚,口中连道:“这可如何是好?” 孟薇急道:“嫂嫂想是动了胎气,速速请郎中来。” 张谆道:“郎中家在城北,离此间相去不远了,最多半盏茶时辰便到。” 林锋道:“薇儿、老曹,你们看好月儿,我去去便回。”言罢身形几次闪动便不见了踪影。 曹震虽早入了乾坤教做内应,心内却时常记挂着这个妹妹,现下见她面如白纸,将手掌贴在她大椎穴渡去内力,以图略消痛楚。 半盏茶时辰未到,却见林锋已提了一人回来。只见那人满面怒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赤着双脚未穿鞋袜,想是教林锋扰了美梦。 只见林锋在他右肩、左肋、后腰或捏或拍解开穴道,那人立时开口骂道:“好!好你个泼贼!赔我的土炕来!” 林锋道:“速速瞧病,不然那土炕便是你的榜样!” 原来适才他到了郎中家里,却见他正在炕上酣睡,林锋唤了两声不见他答应,只好伸手推他。 怎料那人正自沉睡却突然被人惊醒,一时口中失德骂了几句,其中便有句“便该你女人患个绞肠痧”,这一句可惹恼了这煞星,拔足一脚将那人身下土炕踢塌了半边,点了他两处穴道提了回来。 那人闻言想到那一脚倘落在自己身上,纵能留下小半条性命在手,那也是祖宗十八代烧香礼佛得来的好造化,一时颈子一缩不敢言语,忙搭了上官月手腕与她搭脉。 张谆在旁宽慰道:“杜郎中放心,小徒与此次出诊诊金连带赔偿,一并记在本宗账上,稍待一并奉上,绝不拖欠。” 杜郎中冷哼一声却不答话,片刻提笔写下药方一篇道:“按方抓药服用便是。” 孟薇也略通药理,伸手接过药方一瞧,只见前面上面所写药材皆是紫苏、砂仁、苎麻根之类的安胎药物,其中却又杂了水银、朱砂、牛膝三味。 她柳眉一皱玉臂一挥,将药方狠狠掷在杜郎中面上,口中骂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庸医!我且问你,你开这方子欲意何为?!” 杜郎中面上一跳,口中故作泰然:“自然是给这孕妇养身安胎。” 孟薇道:“既是安胎,为何又有水银、朱砂、牛膝三味?” 杜郎中道:“水银有消毒利尿杀虫灭虱之效,朱砂有清心镇惊安神解毒之功,牛膝为逐瘀通经强筋健骨,故要添了这三味。” 孟薇喝道:“你真当我是个白丁?水银、朱砂皆是孕妇忌服之药,牛膝更有堕胎之能,我看你这泼才没安着甚么好心,要将我那侄儿害死在嫂嫂腹中才是真的!” 林锋闻言心内大怒,抬手一掌便往杜郎中头顶劈下,幸得在场曹震与诸位宗主皆是眼疾手快之辈,纷纷出手相制,这才教那贼郎中捡回一条狗命。 众人虽将林锋制住,他却依旧死命挣扎,霎时间便将八人甩脱,却听一旁上官月虚弱道:“锋哥……你……你忘了……自己发过甚么……誓么?怎……怎就敢……如此而为……” 林锋听她此刻勉强说话,十分的心疼,当下道:“你好好的歇歇,我不对他动手便是了。” 他附身拾起一块石头,对那郎中道:“再敢耍甚么花样,便盼你的脑袋硬过此石十倍罢!” 言罢将左臂一扬,只见石粉簌簌落下,竟与白面大为相似。 杜郎中见他如此手段,又想到家中塌了半边的土炕,一时面色如土不敢再耍花样,只开了张安神保胎的方子,连诊金、赔偿一事也不敢再提便匆匆离去。 孟薇拿着药方又仔仔细细看了十余遍,方教曹震按方抓药,又命碧落去后院烧柴备水,只等药材一到立时煎了给上官月服用。 林锋见上官月腹痛渐退,向江哲抱拳道:“江宗主,在下伤了尊夫人,十分的对不住。尊夫人治伤费用皆有在下承担,倘尊夫人心中不悦,江宗主大可在在下身上也戳个口子出来。” 江哲也知此事是荣英有错在先,林锋那时怒火中烧下了重手,却也占了个“理”字,简直现今林锋比斗取胜,从此东洲七宗皆要听他号令行事,又怎敢再生嗔怒? 当下连连摆手道:“贱内无礼,林大宗主给她个教训也是应该,现下贵山堂已居八宗魁首之位,日前有所得罪,还望林大宗主宽宏雅量,原宥则个。” 言罢他又伸手入怀,将一枚令牌双手奉与林锋道:“贵宗今为东洲之首,这大宗主令牌,还请林大宗主收了。” 林锋抬手结果令牌,只见七宗宗主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道:“见过真源山堂无忧剑宗林大宗主。” 身后七大山堂弟子亦躬身行礼道:“见过真源山堂无忧剑宗林大宗主。” 因是东洲武林惯称门派为“宗”,称掌门为“宗主”,七位宗主一时用语成习,故也不曾改口。 林锋道:“敝派忝居八大山堂之首,前时多有得罪,还望诸位宗主宽宏。敝下现有一事相求,还望诸位宗主多多相助才是。” 七宗宗主皆道:“不敢,大宗主吩咐岂敢推托。” 第145章 问武功福气才来至 迎凶客大祸又临头 “东洲武林之中,可有专精内功与拳法的门派?” 萧千绝略一思忖口中道:“大宗主,敝宗辖下有一六欲拳宗便是如此。虽拳路简洁,章法内却皆是杀招。” 林锋双目一亮:“那六欲拳宗武功可有将劲力远击的法门?可是二人相距越远劲力越强?” 萧千绝摇头道:“六欲拳宗极善贴身缠斗,离身寸余发拳劲力极雄,不过若说劲力击出愈远愈强,属实是太过天方夜谭。” 林锋闻言面上已在不觉间添了几分黯然,他轻叹一声道:“无妨,此事还需诸位宗主多多留意,林某在此先谢过了。”言罢一躬到地。 七宗宗主纷纷作揖还礼,口称不敢。 只听曹震一声冷哼,手中一枚圆石飞出正中一物,众人凝目望去却是只大黑猫。 当日以丹饲虎的刺客见了,面色忽得一紧,转瞬间又归于常色,他虽低着头,却教林锋看在眼里。 他道:“毛三,你识得这猫?” 毛三低头沉吟多时,指着黑猫右前爪上缺得一块皮毛道:“主上,小人多是性命不保了。” 原来东洲七大隐派规矩极严,倘有门下弟子失陷敌营,便要派出其他弟子灭口以免泄密。 毛三出自甲隐,此派探查、避敌皆用黑猫,现下见了门中灵猫,自然想到灭口一事。 林锋听了正待出言宽慰,却听正门一声嘹亮虎啸传来。 碧落道:“师父,门前有生人,弟子前去看看。” 林锋略一思忖道:“你年岁太浅,只怕镇不住来人,这样罢,我与袭龙兄随你走一趟。” 江哲道:“这等事怎劳大宗主移驾?我等去了便是。” 林锋道:“也罢,大家同去更显声威。”言罢带着碧落抬步往正门而去,余下六宗宗主自随其后。 众人到了门前,却见白虎钩爪雪亮圆耳贴颅,一条棒尾摇摆无定,口中低啸不止。门外站着个峨冠宽幅腰挎长剑的男子,那人身后又立着兵丁,足有二三百众。 张谆抱拳道:“大人兴兵前来,草民惶恐相应。” 那人右手一摆左手摁了剑柄:“本官乃平西蓝将军帐下主簿陶杌是也。尔飞天剑宗以武犯禁扰乱黎民,今奉平西将军军令,要将匪首张谆张袭龙缉拿归案!” 张谆道:“张某行得端做得正,何谈以武犯禁?扰乱黎民四字更不敢认,还望大人上禀蓝将军明查。” 陶杌喝道:“放肆!人犯再不束手,便教你尝尝老爷长剑的滋味!” 张谆道:“大人,草民冤枉,扰乱黎民这罪责实不敢当。” 陶杌竟不在言语,右手将长剑一抽,挺剑便往张谆胸前刺去。 林锋见他出手极慢,不过是个全然不懂武功的装腔作势之辈,右袖霎时拂出,将长剑震作了五七截散落在地。 他道:“陶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来拘捕,岂非武断行事?大人说张宗主惊扰黎民,倘无证据冤枉好人,岂非要教一方百姓笑掉了大牙?” 陶杌见他只袍袖一拂,便将自己精钢长剑震断,心内万分惶恐,口中道:“好!好个凶徒!竟敢拒捕?此地乡绅荣昌平上报蓝将军,莫非还有假么?!” 张谆正待开口,却听一旁江哲道:“大人,荣公乃草民岳丈,此中或有误会,还望大人明鉴,请荣公前来当面对质一番再做定夺不迟。” 陶杌口中厉声喝骂道:“好大胆!好大胆!速速与本官将这几个贼人就地格杀!” 他身后军丁闻得号令,立时擂鼓涌将上来,此间战鼓一响,便听鼓声四起杀音大作,隐隐与之相和。 林锋闻之不由一惊,心知飞天剑宗四下受围,口中急道:“速速退回演武场!”言罢左手夺过两条长枪丢与江哲、吴飞郓拿了,旋即抽身便走。 七宗宗主且战且走,待回演武场,只见场中七宗弟子正与军丁厮杀,毛三、鼠四二人身被十数创,衣衫尽为血染,倒地气绝。 上官月右手仗剑,左手扶着小腹,正同荣英拆招,脚边躺着两个黑衣刺客。 因她身有六甲内力不济,此刻已樱口大张气喘吁吁,额上香汗淋漓面色一片惨白,想是再难支撑。 饶是如此却也将孟薇、曦若与路离三人护在身后,未受半点损伤。 林锋见妻子孤木难支,立时带了碧落冲至近前,恰是此刻两个黑衣刺客手持短刀一左一右刺向上官月脖颈,教他隔空两掌推出老远。 江哲见妻子竟同大宗主夫人拆招,心中已知今日之事多与她牵扯,当下一声雷吼挺枪便往荣英心头刺去。 荣英右肩带伤转枪不灵,无奈只得舍了上官、孟薇二人腾跃规避。 江哲口中喝道:“好胆!还不弃兵跪下?大宗主饶你不死!” 荣英道:“若非为这飞天剑宗府宅,我又何苦嫁给你这莽夫?”说话间挺枪疾刺。 江哲哪能料到她竟如此绝情,那一枪堪至近前方才规避,虽是未叫枪头透体,却也被小尖戮出一条长长伤口,一时间鲜血泉涌。 萧千绝与江哲相交甚笃,此刻见他腰间受伤,抬手两刀斩翻两个兵丁,旋即迎头一刀便往荣英头顶斩去。 那妇人能伤江哲本就是突施暗算,此刻萧千绝施展的,又是修罗灭世刀中的大杀招,她右臂无力又怎能守住? 刀光过处竟教萧千绝一刀连头带肩斩下,肝胆心肺流了满地,立时气绝倒地。 林锋见周遭军丁如海人头攒动,心知如不先将妇幼送出,此战断难突围,当下自唤过曦若,左手解开胸前绒扣,将采薇剑牢牢缚在他脊上,口中道:“路离,速速护了你曦若师兄出去,寻了曹震回来!你二人自去城东林内避劫!” 两个孩子见此刻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当下立时便往墙上攀去。 飞天剑宗院墙虽只丈许高低,然则曦若腋下受伤用力不得,兼采薇剑极重,连攀了三五次,竟上不得,路离趴伏在墙伸手扯拽,却险些教他拽跌下来。 碧落见状忙唤大白,那白虎冲入人群,扑咬掀抓无往不利,又岂是碧落唤得回的? 他连唤数声未果,却见师尊身形涌动,已至白虎身后,随即身形微俯双臂一探,将虎腰牢牢锁住,再见林锋腰身一转,已将大白丢回了墙边。 白虎本是畜类,如今嗅得血腥凶性大发,还欲上前扑咬,却叫林锋抬手一掌盖顶而下,直将那畜生打得站立不稳。 它见主人发怒也不敢放肆行凶,只听林锋道:“你带着他二人寻了曹震回来,再来接你小主人,有我在此,断然能护他周全。” 大白极有灵性,闻听林锋所言大头一拱,将碧落拱上脊背,旋即四足一蹬霎时跃过墙头不见了踪影。 周遭军丁见林锋失了兵刃,立时向他涌去,十数杆长枪四面八方刺来,林锋见七宗弟子多有死伤,然却碍着当年不杀之誓不敢伤人,当下双手一卷,指尖剑气纵横,已将众军丁手中长枪寸寸切断。 那一众军丁见林锋隔空断枪,只当他是下凡的仙人,纷纷惊叫奔逃,却教林锋两手连抓带掷砸倒一片。 孟薇见七宗弟子虽俱武功,奈何军丁数量众多,一时节节败退,当下道:“大哥,你替我夺一杆长枪来。” 林锋点头道:“这有何难?”说话间身形抢冲入人群,不过眨眼间便夺了杆长枪回来。 孟薇一手持枪一手将一块刺客蒙面巾系在杆上,口中道:“大哥,劳你告知众弟子来此列队,横十纵八,长戟在前,刀剑居中,枪棍分掩左右,短杖散于刀剑之内。此事只能教七宗弟子通晓,决计不可教旁人知了。” 林锋闻言立时以传音入密之法告知场中各宗宗主及弟子,众弟子有宗主约束,进退井然不下雄兵,不过片刻排了方队严阵以待。 陶杌见状立时摇旗施令,东洲军丁长枪为首,钢刀分列左右,以锋矢阵突进相冲。 孟薇高举长枪左三摇右三摇,口中喃喃施令,再由林锋传音相告,众弟子闻号,长枪长戟左右而行避其锋芒,直袭军丁锋矢阵两翼,七宗宗主率刀剑杖棍四部弟子正面相迎。 陶杌见军丁受伤倒地,立遣藤牌手顶上,刀斧手紧随其后,但有教藤牌所阻兵刃,皆被刀斧手斩断。 林锋见状身形涌动,劈手在东洲军丁队中夺过两杆长枪,不住藤牌手足踝乱刺,霎时便有十七八个藤牌手倒地不起,抱着脚踝惨叫连连。 长兵宗门弟子见了纷纷效仿,一时间棍扫枪刺戟戳,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藤牌手尽数击倒在地。 陶杌急唤弓箭手放箭,七宗弟子纷纷拾起藤牌相御,一轮箭雨倒将倒地藤牌手射杀无数。 他见孟薇场外摇枪施令,霎时挽回七宗颓势,心内暗道:“此女断然深谙用兵之道,瞧她发号施令,竟能让这群草莽之人令行禁止,倘不杀这女中孙吴,此战断难取胜。” 陶杌拿定主意,立时命弓箭手朝着孟薇放箭,务求杀之。 他有擒贼先擒王之心,孟薇又何尝不怀射人先射马之意?此刻箭雨骤起,林锋已冲至陶杌身侧,再欲回身相救孟薇为时已晚。 上官月此刻胎气大动干呕不止,见空中箭落如蝗,竟强运内力往孟薇身前奔去,她方将左腿一抬,口中已迸出万点桃红,左肩也中了一箭。 眼见羽箭横飞孟薇便要殒命当场,忽见一人越墙而过,左手赤玉笛右手采薇剑上下翻飞,格开箭矢无数,原是曹震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只这片刻功夫林锋已冲回上官月、孟薇身前只见他双手一挥,无穷剑气霎时涌出,将他几人面前箭矢绞得粉碎。 林锋道:“老曹,你护了月儿、薇儿速去城东,待我擒了那狗官便去寻你们!” 曹震闻言,右手一扬将采薇剑交还林锋,自带了上官月、孟薇二人越墙而走。 林锋仗剑在手,不过几次起落便来在陶杌近前,眼见二人相距不过丈许来远,只闻踢声隆隆马嘶阵阵,原是陶杌暗中调了本地骁骑营前来相助。 他心内一惊,忙一纵身提了陶杌后领,口中喝道:“七宗宗主听令!速遣门人往西突走,我来断后!” 七宗宗主闻言率门下弟子且战且走,众军丁正要追赶,却见林锋将采薇剑横在陶杌颈边,口中厉喝道:“哪个敢动,我便要了他的狗头!” 军丁见主簿性命危在旦夕,当真不敢轻动。 林锋见已威慑军丁,自带了碧落慢慢往墙边退去,此刻就听杀声骤起,骁骑营军丁纵马冲来,真个势如洪潮。 此刻倘只他与碧落二人,欲要脱身自然易如反掌,然场中尚有七宗无数弟子,其中伤者过半,纵他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脱身。 却听墙外一声嘹亮虎啸传来,白虎身负曦若、路离二人越墙而入。 白虎站稳身形又是一阵咆哮,战马闻音嗅气,任凭骑手如何鞭打皆不敢再进一步,更有胆小马匹战战兢兢屎尿齐流,卧在地上挣扎难起。 林锋心内大喜:“好家伙!平日慵懒今日建了大功!” 那狗官见援兵杀到,也不管战马不前,口中狂呼:“放箭!放箭!休要走了一个贼匪!” 林锋左腕微微一动,采薇剑已入肉三分深浅,他低低喝道:“再敢言语,老爷立时便宰了你!” 陶杌却置若罔闻:“本主簿为将军尽忠虽死无憾,尔等速速放箭!” 众军丁闻言纷纷张弓搭箭,林锋口中急喝:“大白!速带两个孩子走!” 出声之刻为时已晚,箭雨已往曦若、路离二人顶上压去…… 武义王,姓路氏,东洲难波府人士。蓝逆乱时,舍身护帝无恙,身中十三矢,卒年十二。帝感其忠义,追谥武义,立衣冠冢于陵侧,星恒六年追谥昭烈。星恒十七年追谥圣恭,建昭烈圣恭武义祠以纪。——《雍史?武义王本纪》 第146章 审陶杌知晓将军意 杀郎中夜访乡绅宅 是夜乌云蔽空,群星隐迹朗月无踪,群雄围火而坐,一旁树上吊着蓝若可帐下主簿陶杌。 七宗弟子折伤半数有余,清点下来七宗共只二十三位弟子安然。白日军丁掩杀一场,未曾夺回路离尸身,群雄各自懊恼,飞天剑宗弟子双目垂泪。 远处却见两个影绰人影来在近前,原是入城打探消息的曹震,再看他手中提得那人,不是白日杜郎中又是何人? 他道:“飞天剑宗已教一把大火烧作白地,路离悬尸辕门,营中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盗之不得。” 晏箐姗等人闻讯不由放声大哭。 曹震又道:“三弟、张宗主,这贼郎中下手如此狠毒,想来飞天剑宗遭此大劫与他脱不了干系,当好好审审才是。” 林锋点头起身道:“我审陶杌,你去审审那姓杜的狗东西,他区区一个土郎中,也敢如此草菅人命,断有倚仗。” 曹震应了一声,拖着杜郎中往暗处走去。 “萧宗主,借刀一用。” 萧千绝不明就里,将脊上钢刀连鞘奉上:“大宗主只管用。” 林锋接过钢刀径直走到陶杌面前:“荣昌平的晦气我等自要寻回来,你说罢,蓝若可此举究竟欲意何为?” 那狗官也不答话,只以污言秽语大骂,林锋道声“聒噪”,陶杌只觉面前刀光一闪,半晌才觉左耳疼痛难忍,原已教他一刀削下。 七宗宗主见他出手如电个个钦服,此时却也无心叫好。 “问你甚么,你便答甚么,再多嘴一句,老爷将你砍作人彘!” 陶杌左耳疼痛难当,口中兀自破口大骂,林锋教他骂得心烦,右手剑指连点他承泣、人迎、外陵、伏兔、冲阳等十余处要穴。 狗官正自痛骂,忽觉胃中一紧立时作呕不止,前后吐了十七八次,几乎要将胆汁一并呕出。 只听林锋冷冷道:“才教你尝了足阳明胃经的苦头,还有十一条正经未做相试,老爷再问你一次,说是不说?” 陶杌不过一介文人,纵身在行伍也并非身强体健之辈,适才吐得死去活来,半条狗命已交到了阎王爷手里,此刻便是讨水饮用也有气无力。 林锋拿过水囊与他胡乱灌了两口,方又问道:“蓝若可究竟欲意何为?说了我饶你性命。” 狗官冷笑两声,口中只道:“我家主公宏图也是你这贼子能知道的?”言罢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但见见寒光七闪七灭,陶杌左手拇指已断作七截跌落在地。 紧接便见见林锋右手剑指连出,在陶杌脾经、肠经、肺经、肝经、肾经、膀胱经、三焦经各点十余处穴道,直将狗官点得上吐下泻,几乎不成人形。 这不过是无忧派最为粗浅的点穴手法,已将陶杌折磨得痛不欲生,倘换了冬梅破穴手,此刻这厮早便是个一命呜呼魂归黄泉的下场了。 狗官熬了半盏茶,终究再熬不下去,口中连连讨饶。 林锋却置若罔闻,手中钢刀不停,将半截右臂皮肉慢慢削下,直见森森白骨方止,这才给他解穴道:“还不说?” 陶杌缓了半晌,这才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道出,七宗宗主听了几乎要将一口钢牙咬碎。 原来东洲天子式微许久,蓝若可早有拥兵自立之心,奈何东洲局势复杂,朝野上下诸将勾心斗角居心不良,蓝若可只怕出兵时,江湖宗门趁势作为,夺了辖下封地,故听从帐下军师徐竺建议,先平了飞天剑宗以除后患。 林锋问道:“那徐竺现在何地?” 陶杌道:“徐竺乃荣昌平的外甥,我等入城以后他说去探望舅父,不曾与下官一同前来。” 此刻却见曹震满面怒容拖着杜郎中走来,口中喝道:“说!说完我给你个痛快!” 众人见杜郎中四肢折断白骨透体,伤口血流如注,面上五官更是扭曲歪斜,便如一滩烂泥堆在地上,心内不由惊骇曹震竟能凶恶至此。 杜郎中道明原委,便听曹震道:“为虎作伥的东西,这便送你上黄泉路!”言罢抬手一掌盖顶而下,直将杜郎中大半头颅打入了腔子里。 原来荣昌平贪图飞天剑宗地产许久,派人重金相购,却教张谆屡次拒绝,故设下赌局,令曦若欠下无数赌债,只为逼迫飞天剑宗以地契相抵。 恰逢林锋到了东洲,大闹银钩赌坊,又替飞天剑宗偿了赌债,这一番阴谋便成画饼。 老贼一计不成,便派人与外甥徐竺相商,这才有了蓝若可出兵飞天剑宗一事。 杜郎中毒手加害上官月,也是收了荣昌平重金贿赂,只是要让飞天剑宗上下混乱,给陶杌带兵擒杀众人可乘之机。 曹震阴森道:“三弟,荣昌平那老贼如此心狠手辣,若不礼尚往来,岂非教他小觑了我等?” 林锋略一点头,口中道:“不错,眼下仇人近在眼前,如不与那老贼些苦头尝尝,他还当咱们是软柿子,想捏便捏。” 孟薇接口道:“白日一场厮杀,此刻镇中当已戒备,兄长、夫君多加小心才是。” 林锋笑道:“他们怎能料想到我二人胆大包天,敢于今夜前去劫人?” 曹震阴森道:“咱们今夜动身,杀他个鸡犬不留。当年平南王府做戏,今日可要动真格了。” 林锋摆手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将荣昌平与徐竺捉来便是,切莫伤及无辜。” 曹震无奈笑道:“是是是,你是少堡主,我全听你的便是。” 孟薇唤过二人低低耳语几句,林、曹各自点头应下,随即林锋又对七宗宗主道:“这狗官伤势颇重,虽逃不出去,却也留神莫教他死了。” 众宗主齐躬身道:“全凭大宗主吩咐。” 他二人转身欲行,却听陶杌高呼:“狗贼!有种的,便给老爷一刀痛快!” 林锋冷笑两声:“当了婊子,还想立座贞节牌坊?”言罢与曹震飞身而去不见了踪影。 二人在林间施展开轻功越树跳枝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在镇外,远远便见镇外军士手持火把来回巡视。 林锋冷笑道:“面上是巡视安民,实则却要缉拿我们罢?” 曹震道:“我们高来高去,他们如此巡查能有何用?” 他话音尚未落下,一枚石子已由指尖飞出,林锋凝目望去,原是个落在枝上的白鹦哥。 林锋眉头微皱,口中轻道:“湖里多半撒网,大角牛上灵台山,倘有匪患衣锦夜行的便是。” 此为刺血暗语,意思是说:这里或有埋伏,处处留心,实在不行只管抽身。 曹震听他用暗语说话,当下点头也用暗语对答:“伙计蒙着脑袋,湖里撒了网也不怕天塌。作些偷天换日事,睇得满目白霜,赶牛进横垄地走路,不就扭断了玉龙锁?” 意思是说:咱们用暗语说话,纵有埋伏也不怕他们,易容进镇看明白了慢慢走,何愁脱身。 林锋道:“新媳妇,偷羊不砍瓢,留着下崽。” 曹震闻言,心知他留着两人还有用处,当下略一点头,随林锋易容后越屋跳脊而去。 荣昌平乃本地乡绅家财万贯,一座府宅修得极为考究气派,此刻却教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摸到了宅外。 曹震由后腰百宝囊中摸出块问路飞蝗石掷入院中,就听里面一人道:“有动静?” 林锋低低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到——” 又听里面另一人道:“打更的到了,范彪怎地还不来换岗?” 前面那人道:“那泼才多是睡着了,我去唤他起来,你稍待片刻。” 曹震闻言飞身过墙,抬手两指将两个荣府家人点倒在地,旋即携起二人又跃墙而出,他道:“披了羊皮进圈。” 林锋闻言三下五下将两个家人剥了个精赤,拿腰带将二人手足绑了,又将他二人足上寒袜除下塞入口中,这才将丢在暗处。 林、曹二人换了家人装束跃墙而过,依旧登上房檐,只在屋脊行走,林锋施展开涤心净体功侧耳细听,忽闻一人道:“舅父大人今日得偿所愿,外甥敬舅父大人一杯,请。” 他向曹震使个眼色,身形立时往一处矮屋掠去。林锋轻轻揭开一块瓦片,只见房中是张圆桌,周围坐着九人,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正给一个老丈斟酒。 老丈举杯道:“有劳诸位宗主仗义相助,老朽万分感激,日后诸位宗主高举勤王大旗时,老朽愿尽绵薄之力。请。” 其中衣襟绘着猫头那人却道:“七派门规严律务要禁酒,昌平公这番美意,我等心领了。” 余下众人皆道:“封宗主说得是,昌平公美意我等心领。” 荣昌平正待开口,忽得顶上虽瓦乱飞,老贼躲避不及,教一块碎瓦正砸在顶上,微微擦破了些皮肉。 碎瓦之中却见一人势如苍鹰捕兔一般坠下,口中喝道:“徐竺!陶杌说你有时常以权谋私,将军还有不信,现下教我抓了个正好,还有甚么话好说!” 瞧他面目,不是易容后的林锋,又是何许人也? 徐竺本欲出言喝问,哪知“你”字才一出口,一阵劲风劈面袭来直压口鼻言语不得。 七派宗主见敌来袭,立时各擎兵刃往上涌来, 林锋手上施展开翻云掌法,将七人逼退,口中又道:“你今次引诱七派宗主有功,将军人马顷刻杀到,在下保你出去,速速回营请罪,将军念你往日功绩,绝不取你性命!”说话间右手已向徐竺后领抓去。 七派宗主大怒,口中纷纷喝道:“好徐竺!竟敢诓骗我等,拿命来!” 林锋目底神光一动,房中早不见了荣昌平身影,心知曹震多已得手,当下只与七派宗主稍稍拆解数招,口中轻轻道声:“诸位,少陪了!” 第147章 打诳语宗主骗军师 诌胡言人屠纵主簿 “诸位,少陪了!” 说话间林锋抬臂挥出数道剑气,将几人逼退五七步远近,左手提了徐竺腰带跳出了屋外,直奔城北而去,七派宗主岂能任之逃窜,立时拔足奔走追逐。 徐竺前时只觉劲风扑面,以致呼吸不畅寒意阵阵,俶而狂风尽敛,却听林锋朗声道:“七位宗主好脚力,竟能追出三十余里,佩服,佩服!” 徐竺心道:“这前前后后不过半盏茶的时辰,这厮竟能走出三十里远近?” 却听封宗主微微气喘道:“阁下好深厚的内功,念你也是武林一脉,放下此人我等饶你不死。” 林锋笑道:“倘放下徐军师,在下只怕性命不保,恕难从命。” 言罢又提起徐竺往西而去。 胸前绘鹰那人正欲追赶,却叫封宗主拦下,他不悦道:“封宗主这是何意?” 封宗主道:“龙宗主休怪,这人轻功极高,携人走了三十余里依旧气息悠长,只怕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龙宗主怒道:“那……那也不能如此任他走了!” 封宗主道:“听此人口音,不像是我们东洲人士,他既是蓝若可麾下之人,断有重见之日。” 胸前绘鼠那人道:“是了。蓝若可欲要我武林一脉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决计要教他好看!东洲七大山堂今次受蓝若可残害,心中断恨他入骨,不妨与七派联手,一同对付他们!” 龙宗主道:“石宗主此话虽然在理,然我等前时相助蓝若可进击太白山堂飞天剑宗,只怕他们心有怨恨。” 封宗主道:“无妨,敝下听弟子说,白日死了个飞天剑宗的弟子,现下教悬尸镇外军营,我等将那弟子尸身盗出表明诚意,不怕飞天剑宗不领这人情。” 隐派七位宗主商议此事不消赘述,但说林锋带了徐竺又奔出三四十里,这才将他放下。 徐竺道:“阁下究竟是何许人也?将军麾下风林火山四营的高手,我个个识得,却从来不曾见过阁下。” 林锋虽从来不知此事,口中却顺着徐竺的话道:“你真当将军只有风林火山四营高手?” 顿了顿,他又道:“在下也不怕告诉军师,在下乃在将军麾下密字营听用。本营去岁奉将军军令组建,不在朝廷名册之内,乃将军私兵。” 徐竺道:“人马几何?如何调遣?” 林锋道:“营中人马乃将军上应天星而募,共有弟兄姊妹一百单八,平日隐于各府镇之中,唯有盖着将军大人私章的亲笔手令方可调动。” 徐竺道:“何以为证?” 林锋冷笑一声,口中道:“军师回营请罪时,大可向将军问询问询。不过——此后军师还能否有命在,便非在下可知之事。” 前时林锋信口开河,徐竺还在将信将疑,如今他又如此说话,就连徐竺也不觉信了七分。 若非徐竺身居军师之位,便是他也不知道蓝若可麾下尚有风林火山四营武林高手。 纵如此,徐竺于风林火山四营高手人数、师承也全无知晓,这四营高手只听蓝若可一人调度差遣,不见虎符绝难调用。 他心内不由暗想:“倘将军真有密字一营不为人知,我若贸然询问,岂非窥探将军秘辛?” 林锋见他眼光闪动,心知已将徐竺诈了,当下道:“在下尚有军务在身不便久陪,告辞。”言罢转身便走。 徐竺道:“你有何等军务?” 林锋略一转头口中笑道:“本营军务军师无权过问,还望军师请了将军虎符,在下自然尽数告知。倘若军师再行追问,在下有权以通敌之罪论处,将军师就地格杀。少陪。” 他话音未落,却听一人喝道:“徐竺休走!拿命来!” 徐竺闻言不由打了个激灵,凝目望去只见来人身着黑衣手持钢刀,长面阔耳颌下微生髭须。 他正心中疑惑,只听林锋道:“我当是谁,原是黑水山堂萧宗主驾临。” 说话间左掌探至身后,将采薇剑抽出,同萧千绝斗在了一处。 二人拆解了七八十招不分胜负,却见萧千绝连出七刀,直往对手右肋空门斩去。 林锋旋身急避,却教钢刀削了半截袖管下去,只听他笑道:“萧宗主好刀法,告辞。”言罢右手提了徐竺便走。 萧千绝紧赶两步,抬手一刀正中林锋右肩。徐竺只听头顶一声惨叫,身形已跌在地上。 抬眼时只见萧千绝一脚将林锋踢个筋斗,旋即拔足便往自己面前赶来。 林锋卧在地上,左臂抱紧了萧千绝双腿,口中兀自道:“军师速速回营求援!” 徐竺闻言趔趄起身便往北走,只听身后萧千绝喝道:“我先宰了你这为虎作伥的东西!”转目望时,就见萧千绝钢刀狠狠往下一刺,林锋挣扎几下再不动作,似已气绝身亡。 徐竺见林锋倒地不起,心中惊骇万分,一时两股战战走动不得,情急之下竟双膝跪倒叩首求饶。 萧千绝冷笑两声:“我家大宗主还要留你性命,随本宗走一趟罢。”言罢提了徐竺往东南走去。 徐竺虽多年征战,骨子里却还是个文士,他想着自己遭遇,不由悲从中来,心中哀道:“苦也,苦也!今番落到这伙强人手中,只怕我命休矣!” 念及林锋教萧千绝乱刀所杀,不觉双眼垂泪口中喃喃祝道:“密营兄弟,可惜你一身武功,却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愿你魂魄早早寻得将军旌旗,不至作了孤魂野鬼流浪他乡。” 萧千绝听他口中念念有词,心内也暗自好笑。 待得东方既白,二人方至众人藏身林中,群雄见了萧千绝纷纷道:“萧宗主此行功不可没,且来坐地。” 萧千绝应声“就来”,随手将徐竺丢在一旁,口中吩咐弟子道:“你们将这厮押下去绑了,同那狗官一起严加看管,走了一个,定教你们好看!” 两个弟子应声是,押了徐竺便走。徐竺眼尖看见江哲,口中高喝道:“姐夫!姐夫救我!我是随云!” 江哲闻言起身,抬手掴了徐竺两个耳光,口中道:“哼,你同你舅舅作得好事!现下惹怒了大宗主,教我如何救你?拖下去!” 这两个耳光抽在徐竺面上,直将他打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撞,两颊登即肿起,教侧两位弟子半拖半架押将下去了。 众宗主坐定,只听张谆道:“萧宗主当真动手了?” 萧千绝点头道:“是。孟大姑姑教我随意出手,愈凶狠愈好,我便照作了,只怕伤了大宗主金体。” 却听孟薇道:“无妨,家兄内功深厚,倘萧宗主不用内力相斩,家兄断然无恙。” 她话音方落,便见一人疾步而来,众人凝目望去,去是易容后的林锋。 他道:“薇儿,你嫂嫂可好些了么?” 孟薇闻言道:“嫂嫂气色好了不少,曹大哥在老贼家里寻到两株上好的山参,现下正去取水准备煎了,与嫂嫂养养气。” 林锋自锁骨下揭起易容面具道:“如此便好。这面具作工精细,可比中原的强了许多。萧宗主,那出苦肉计徐竺可曾信了?” 萧千绝笑道:“哈哈,那厮多已深信不疑,我带他回来时,还为大宗主诈死垂泪呐!” 群雄听无不捧腹,口中纷纷道:“孟大姑姑定下妙计,大宗主与萧宗主又演得一场好戏!” 孟薇郑重道:“待今夜更深露中,我等如此如此,便可大功告成了。作这一场戏时,需将时刻拿捏得分毫不差,否则,前功尽弃。” 当日夜里,曹震依旧易容而行来在陶杌身侧,口中轻轻唤道:“陶主簿?陶主簿?” 狗官算来已有两日未眠,如今方才合眼便教惊醒,只当是林锋又来审他,口中慌道:“下官都说了,下官都说了,莫再追问下官!” 曹震冷冷道:“哼,将军还要我密字营兄弟前来救你,当真是枉费了将军一番心意!”言罢将身一转作势移走。 陶杌见来人颜面陌生,并非七宗人士,口中连连道:“兄弟!军爷!下官家中薄有资财,倘军爷相救,下官愿将一半献与军爷买酒吃!” 曹震足下一顿,面上故作挣扎神色,口中道:“你这狗东西,拿那些脏东西羞辱我么?” 陶杌听他言语似有松动,当下道:“军爷,军爷留步,适才军爷听差了,下官愿尽数奉上,尽数奉上啊!” 曹震这才笑道:“陶大人,大家皆是为了将军做事,提那些黄白之物作甚么?”说话间已将陶杌由树上结下。 他道:“陶大人,那伙绿林贼匪预谋报复,望将军速速发兵剿灭,军情紧急,大人速速回营,报与将军知晓。随我来。” 陶杌却扯了曹震衣袖道:“敢问军爷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下官也好将薄资如数奉上。” 曹震如何不知这狗官是想伺机报复?当下口中胡乱道:“我正号不雅,恐污了大人尊耳,密字营官名天煞,只在本镇居住。大人身陷虎狼之地,竟还记得询问我的名号,佩服。” 陶杌听他说话文白交杂,心想他只是个粗人,口中胡乱答应,暗中便自笑道:“待本官回营,断要治你个死罪!” 曹震通了假名与陶杌,便再不同他言语,只引着狗官往关押徐竺处走去。 第148章 难波府主簿吠狺狺 中军帐将军怒冲冲 二人正走着,忽见林间火光闪动,曹震立时将陶杌扑倒在地,口中轻声道:“休要出声,有人在此。” 陶杌闻得此语,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引来七宗弟子,再将他绑了折磨一番。 草丛中却见一道人影跳出,将两个值夜弟子点倒,旋即刀光一闪,满身绳索已纷纷落地。 “姐夫!” “嘘,休要出声,倘白日救你,我等大事难成,你速速回营通禀,告知蓝若可陶杌乃是细作,故意走了七宗匪盗,如此一来方能保全身家性命。” “姐夫,倘是如此……” “怎么,心软了?你征战沙场多年,虽从未亲手杀人,可那些战死的军卒性命,哪个不是因你而丢的?” “这……可我二人终究是同僚……” “狗屁同僚!”那人低喝道,“你若不如此而为,那厮回去断然要说你的不是。” 顿了顿,那人又道:“你堂堂军师,不去指挥作战,却到舅父家中吃酒,蓝若可统军严苛你是知道的,冲锋陷阵不进,后军斩前军,倘教他知道了你的所为,岂非要坏了性命?” “多谢姐夫警醒。” …… 曹、陶听得多时,低语二人才各自离去。 曹震道:“难怪徐竺不去指挥作战,原来覆海枪宗江哲是他姐夫。这贼子暗藏祸心,与七宗贼匪勾结,大人回营以后可千万要将此事报与将军知晓。” 陶杌道:“此事非做不可。” 曹震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奉劝陶大人。” 陶杌道:“将军只管说。” 曹震道:“我密字营兄弟与风林火山四营乃将军直属,大人回营万万不可向将军提及此事,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陶杌惑道:“不知将军此话怎讲?” 曹震道:“将军素来不曾说过密字营之事,乃不愿人知,大人想想看,甚么人的口风最严,不会外泄将军秘密?” 陶杌猛然惊觉:“死……死人……” 曹震道:“正是。大人是个识文断字的,说话办事自有分寸。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还有军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只送大人到这里了。此处距难波府只剩一百二十余里,大人保重。”言罢接轻功几个起纵不见了踪影。 陶杌见他离去冷笑两声,自辨明了方向往西走去。 然他自受擒以来,整整两日水米未进,此刻饥肠辘辘唇干口燥又哪里走得动? 勉强挨了二三里,寻户人家求水饮用,哪知乡民畏盗不敢开门,直等到鸡鸣天光方才讨到半碗冷饭吃,一碗隔夜水饮。待走回难波府营中,早已形容憔悴状如乞丐。 这狗官一路上忍饥挨饿受尽了折磨,待回到难波府大营,已是四日后金乌西沉之时。 他心内惦记着身家性命,也顾不得梳洗打点,直奔中军大帐求见平西将军蓝若可。 守帐亲兵见是陶主簿,也不敢慢待,连忙入帐通禀,少倾出帐道:“陶主簿,将军大人有请。” 陶杌道声“有劳”举步入帐,却见当中帅案后坐一男子,此人长面虬髯不怒自威,满头灰发只以一根发带随意扎着,着一套六蟒黑袍,腰间系条玉带,正是平西将军蓝若可。 他右膝一曲拜倒道:“属下陶杌见过将军大人。” 蓝若可挥手道:“陶主簿免礼,坐。” 陶杌道声:“属下谢过将军。”这才在一旁落座。 他起身道:“将军大人在上,属下出师不利损兵折将,且身陷贼手有损将军虎威,万请将军大人责罚。” 蓝若可闻言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陶主簿不必挂怀,休说你一介文官,纵是本将簿上也有败绩,此事不提也罢。看你这般憔悴,想是吃了苦头,回帐歇息去罢。” 陶杌闻言心内不由一惊,蓝若可素来争强好胜,因吃败仗而遭斩首将佐,少说也有十员,为何今日到了自己这里,却又如此宽宏? 他道:“将军,属下还有一事要禀。” 蓝若可拿起案上公文随意翻动几下道:“讲。” 陶杌右眉一跳偷眼往帅案看去,只见蓝若可正看公文,心内略有安稳,口中道:“徐军师他……可曾回营?” 蓝若可看着手中公文眉头略微一皱,头也不抬道:“军师已于昨日回营,何事?” 陶杌上前两步轻道:“徐竺这厮暗藏祸心,不可不防。” 蓝若可闻言“嗯”了一声,手中公文却不曾放下:“此话怎讲?” 陶杌道:“覆海枪宗宗主江哲乃徐竺的姐夫,此次损兵折将多是有他通风报信之故。何况……” “何况甚么?” “何况徐竺不曾临阵指挥,却擅离职守,跑到乡绅荣昌平家中吃……” 蓝若可冷哼一声:“你陪本将出来走走。”言罢拿着文书步出帐外。 陶杌忙应声“是”,随蓝若可走出帐外。却见金乌已沉了大半,头顶一只苍鹰盘旋掠过,确有几分乌鹊南飞之意。 二人默不作声走了半晌,这才听蓝若可低喝道:“我看你才是七宗的细作!徐竺千方百计逃出,照理说俘虏逃脱,更应严加看守,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狗东西是如何逃出来的?” 陶杌急待出言诉说曹震相救一事,却想到曹震嘱咐,一时口中支支吾吾言语不得,兼蓝若可杀伐多年颇具威势,一喝之下竟将他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蓝若可见状面色更是阴沉,手中文书狠狠甩在陶杌面上,口中喝道:“这是徐竺参你的文书!给我睁大你的狗眼,好好儿的看仔细了!” 陶杌附身拾起文书略略一扫,却见徐竺书道:“主簿陶某治军无方,致使损兵折将,此罪之一也,依军法当斩;主簿陶某深明孙子《军争》,却不遵先贤‘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之理,贻误战机,此罪之二也,依军法当斩……” 单只这两条罪状,便要斩了陶杌的首级示众,再往下看,却又有第三款道:“自三日前脱于虎口,贼必严加看守,倘主簿不归,则应救之而轻处;反之则多已投敌,离间于我上下。属下竺泣血谏。” 陶杌阅罢立时跪倒道:“将军,属下绝无二心,万望将军明鉴!” 蓝若可长吁一口浊气,口中道:“来人,传徐竺来见。” 身后亲兵应了一声,不多时便见徐竺神色严峻而来。他先是扫了一眼陶杌,这才跪倒道:“属下见过将军。” 蓝若可在二人面前踱了几步,这才阴沉开口道:“你们两个——可知罪?” 二人皆道:“属下知罪。” 蓝若可冷笑两声道:“知罪?那你们来说说,这罪,从何来啊?” 陶杌、徐竺二人相视一眼,却皆埋首胸前不做言语。 蓝若可喝道:“你们知道个屁!你二人素来不和,谁都瞧谁不起,本将心知肚明。本想着,借着此次清剿七宗贼子,让你二人齐心协力,消除芥蒂,不料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竟然如此而为,偏要置对方于死地!” “本将一直想着,倘有朝一日大事得成,本将登基为帝,你二人皆是功不可没的开国元勋,本将的股肱之臣!” “如今大业未竞,你们两个狗东西便就如此勾心斗角,日后到了朝堂莫非要笼络党羽结党营私不成!” 二人闻言皆伏道:“属下知罪,伏乞将军严裁。” 蓝若可道:“来人呐,将这二人拖出辕门,各责十五军棍!本将亲自监刑。” 平西将军一声令下,早有亲兵上前,将二人往辕门外拖去。行刑军士见将军亲自监刑,手上哪敢留有半分情面?掌中军棍起落,直将二人打得皮开肉绽方止。 时至夜半,蓝若可想起徐、陶二人离心,辗转反侧坐卧难宁,索性出帐散心。 若论资历,陶杌从军早于徐竺,迄今只为主簿,徐竺用兵胜过陶杌数筹,故方一从军,便教蓝若可拜为军师,二人芥蒂也由此而生。 现下自己杖责二人,只求他两个冰释前嫌,又恐适得其反。倘将这一节原本诉出,只怕这两个依旧面上和睦,背地勾心斗角,一时颇有些如鲠在喉之意。 他正思索着,忽见辕门外一骑马流星也似的本来,骑手右肩捆着一杆“令”字旗,原是营中传递急讯的军士。 那军士滚鞍落马,在蓝若可面前跪倒抱拳道:“禀将军,瓠江县大营遭敌夜袭,军士死伤三十七位,内有十夫长两名,百夫长一名,粮草尽焚,贼尸失窃!” 蓝若可眉峰一皱,口中道:“来人,去府衙库里拨银送到阵亡将士家中抚恤,军士每人四两,十夫长每人十两。你速去传令,命余下四位百夫长速回难波府大营听命。” 那传令军士道声“喏”,立时翻身上马去了。 蓝若可心道:“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杖责徐陶临阵斩将,偏赶此时有人暗中劫营,岂非雪上加霜?” 他又哪里知道,孟薇定下连环之计,先由林锋、曹震出面劫走徐竺,离间蓝若可与七大隐派,再由萧千绝出手“斗杀”林锋,教徐竺深信林锋乃己方之人,最后教陶杌看到江哲私放徐竺,离间蓝若可麾下二将。 这一番计策本是要取走徐、陶二人之一的性命。 只是一来孟薇不曾料到徐竺早有与陶杌和解之意,这才会前往荣昌平府上饮酒,欲将军功让给陶杌一人得了,借此向陶杌示好;二来蓝若可也有心让二人冰释前嫌,故只将二人杖责一顿了事。 《雍史?孟相世家》云:孟相思敏善谋,揣人心无不利,武帝纵横天下极仗。 有吏上表曰:“女子担一朝之相已属亘古未有,今加之以公侯爵位,恐臣心难安,伏请剥爵除位,赏良田数顷安度天年。” 武帝斥曰:“孟相汗马之劳,纵为异姓王公亦无不适,念尔初犯相威,降官两级罚俸一载,如再进表当斩于市。” 百官遂无进表者。 第149章 携尸来隐派表诚意 贪明珠越主亮杀机 这一日,群雄正在林间坐地,却见一个弟子急匆匆来报:“禀大宗主,禀诸位宗主,有人递上名帖请见。” 林锋接过名帖一瞧,只见上面写道:“愚甲派宗主封摩百拜顿首,呈书阁下座前,要事相商兹求一见。” 张谆接过名帖一看,口中道:“隐派宗主来此何干?” 林锋道:“多是薇儿离间之计成了。当日拿徐竺时,这七人个个听过我的中原口音,此处不便久驻,薇儿,你来主持大局。”言罢飞身掠上树梢,隐于枝叶之中。 孟薇又自张谆手中接过名帖,这才吩咐面前弟子道:“请封宗主入林坐地。” 少顷便见一行七人举步入林,为首那人方脸大口黄面无须,行动间颇有几分龙骧虎步之意。 林锋本就目力过人,现下身在高枝更是看得分明——正是当日追赶自己不成的封宗主一众。 封摩上前抱拳道:“敝下甲派封摩,见过诸山堂堂主。”余下数人亦随之抱拳行礼。 孟薇见他只同七宗宗主见礼,心知他与哪位是七宗大宗主全然不晓,当下率众上前抱拳道:“真源山堂堂主孟氏与七宗宗主久侯多时了。” 一旁龙宗主道:“东洲七大山堂中何时又多出个真源山堂来?” 张谆上前道:“真源山堂堂主乃我八大山堂之首,敢问尊驾又是哪派的高手?” 龙宗主冷哼一声,口中道:“我乃纪派宗主龙马,你待怎地?” 孟薇上前两步将手一摆道:“久闻诸位宗主素喜藏形匿迹,今日一见果非虚传,请。” 七隐派宗主个个出身大内,又如何听不出她明褒暗贬? 龙马道:“大宗主此话岂不是小觑了我等?” 孟薇道:“各位宗主出身大内,不思匡君护国勤王平乱,反倒为虎作伥相助蓝逆屠杀我八宗弟子,只此一节我等便可将阁下一众拒之于外的。” 龙马道:“我等心有诚意,只是不知大宗主可知以德报怨之理?” 孟薇冷笑一声,口中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今以直报怨,龙宗主便心生不悦么?” 龙马心知自己舌辩不是孟薇对手,当下也不言语,只随封摩等人一同入了林间。 众人林间坐定,只听封摩道:“孟大宗主能言善辩,想来定是个能识大体的。我七派遭蓝若可诡计,贵八宗也逢大劫,眼下不若联手除之,以泄众恨。” 孟薇眼帘微阖若有所思,封摩见状又道:“昨夜我等派弟子前往敌营貌似取回一物,还请诸位宗主过目。” 他话音未落,便见两个黑衣弟子抬着一副担架走来,张思佳远远便见白布隐作人形,只怕七派存心暗算,当下赶上两步将白布一掀凝目望去。 他这一眼望去竟如遭雷击,浑身激震难以自持,喉间低哑呜咽不绝,待转过身时已泪盈满眶。 晏箐姗等人见状一齐上前,目光所触纷纷泪如雨下,曦若更跪伏于前嚎啕大哭。 林锋身在高枝亦凝目望去,担架上所抬,正是路离满是箭疮之躯! 封摩道:“这是我七宗弟子拼死自镇中军营盗来的,依敝下愚见,足表诚意。” 孟薇却道:“倘贵七派乃奉蓝若可军令而来,我等岂非自投罗网?” 龙马正待说话,却听封摩道:“不知孟大宗主有何示下?” 孟薇笑道:“阁下若能提了徐竺、陶杌二人首级前来,我八宗自当谢罪,与贵七派同剿蓝逆,入京勤王。” 封摩略作思忖,口中道:“不知——石宗主意下如何?” 石宗主清嗓道:“取徐竺二人首级自非难事,不过凭孟大宗主八宗之力,要对抗蓝若可两万大军,属实有些天方夜谭。” 孟薇掩口笑道:“封宗主决断一事,需得请教石宗主,想来石宗主也是机敏善断之人。古人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以我八宗七派十五部之力,如要暗取蓝若可性命,岂非探囊取物?” 封摩道:“暗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孟薇道:“现今天子式微,我武林人士闲云野鹤惯了,于名利二字全然无意,那些将军呢?又有哪个不愿自立为王?这点心思便就连我这妇道人家都看得出,圣上俯查宇内岂能不知?” 她见封摩目露迟疑神光,口中又道:“诛杀蓝逆一是匡君报国之举,圣上得知断要嘉奖,又岂会因此震怒?二来也可接机扬显天子龙威,好教那群狼子野心之徒不敢存有冒犯天威之心。” 封摩道:“蓝逆灭后,贵八宗当何去何从?” 孟薇道:“这一处封宗主大可放心,我八宗弟子自当回山习武,多作顺天利民、忠君为国之举。” 封摩挣扎良久,这才道:“好,我七……” 他双唇一抿,“派”字尚未出口,却听一人道:“封宗主如此而为,未免有些独断专行,怎地不问问我等心中如何念想?” 孟薇凝目望去,却见说话那人高颧低眼满头黄发,黑衣胸前绣条恶犬,当下道:“还未请教这位宗主高姓大名?” 那人道:“好说,敝下越派宗主金寿虢的便是。” 孟薇心道:“这黄毛犬多与余下几派有所嫌隙,若想收伏七派可是难了。” 她心中虽是如此念头,口中却道:“不知金宗主有何示下?” 金寿虢道:“所谓伴君如伴虎,我等自初代家主入了大内以来,日夜战战兢兢,唯恐朝不保夕。如今闲云野鹤十数载,如再去侍奉君王,恐有不妥之处。” 孟薇眨眨眼,口中道:“妾斗胆猜测,金宗主心内所想,可是怕久不伴君,在王驾前失了礼数?” 金寿虢道:“非也,非也。非是不敢,乃是不愿。你们剿谁匡谁与我何干?告辞。”言罢转身就走。 孟薇道:“金宗主不愿协力匡君,我等自不勉强,不过两军交战时还请金宗主皆不相助。” 金寿虢偏头笑道:“敝下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如无金银恕难从命。” 他见孟薇皱眉不语,口中冷笑道:“谅你也无钱求我。” 言罢举步便走,却听身后一人道:“我有夜明珠一颗,可兑银五十万,只怕你没胆子接。” 金寿虢闻言转身,却见一妇人侧坐猛虎而来,身旁跟着个负剑少年。 那妇人手中拿着颗色如黄玉的珠子,足有鸡卵大小,远远看去璀璨如星,单只一眼便知是颗价值连城的宝珠。 原是上官月与碧落二人。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近前,上官月将那夜明珠来回抛接玩耍,口中道:“接得到,这夜明珠便是你的。接不到便请金宗主在此间小住几日,待我等功成,自然送金宗主回府。” 金寿虢心道:“你区区一介孕妇,也敢如此嚣张?” 当下右臂一探便往夜明珠拿去,怎料上官月左掌一翻,剑指已往金寿虢手腕太渊穴点去。 金寿虢哪知她身负武功,现下上官月突施一指,右臂不由自主便往回缩,左手忙向夜明珠握去。 怎料上官月左掌一圈一带,手腕已将金寿虢左腕牢牢锁住,只这一瞬功夫,夜明珠便落在了上官月掌心。 金寿虢见诸多宗主皆未起身,一时见财起意,心中暗道:“我夺了夜明珠便走,哪个追得上我?七派同气连枝,又岂会追杀于我?”当下他拿定主意,抬手一掌便往上官月胸前劈去。 上官月见他提肩心内暗道不好,急出掌格挡,然她此刻身有六甲气力难支,那一掌只隔开一半臂上便已后继无力,眼见那掌便要撞在右肩,忽觉身下白虎一动,掌缘只擦着衣衫而过,却不曾伤到皮肉。 饶是如此,上官月也觉炽风扑面呼吸不畅。 只听耳边一声惨叫传来,金寿虢半截手臂已教大白叼在了口中。 原来那白虎见有人袭主,立时转头扑咬,偏头时身躯随之而动,恰带了上官月避开一掌。 金寿虢左臂教大白自肘撕下,伤处登即血如泉涌,他在左肩连点数下封了断臂血脉止血,旋即双足一顿正待逃窜,却教白虎前爪一拢放倒在地。 这厮见逃窜不成,右掌立时往上官月面门击去,哪料斜里碧落仗剑杀出,险些将手掌斩中。 金寿虢自诩纵横一世,却在此处栽了跟头心中勃然怒起,抬手一掌将碧落击退,正待行凶之时,却见一面有伤疤的白袍客如鹰坠空直扑下来,急闪避时却见又一手纹麒麟的白袍客斜里冲出。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身形已教二人狠狠惯倒在地,旋即便觉身上一麻,再难动作。 只听林锋冷冷道:“好大的狗胆。” 金寿虢冷笑道:“有种的便杀了我,一命换三命,老子稳赚不赔!” 林锋正待开口,忽听上官月惊道:“碧落!” 转头看时,只见碧落满面通红眉牙关紧咬,宇间满是苦痛神色。待上前搭脉,觉他周身炽热如炭,十二正经内灼热内力滚滚涌动。 金寿虢忍痛大笑道:“中了炎煞掌,不出一时三刻便将他活活烧死!” 上官月将碧落揽在怀中,此刻也觉肺中滚烫呼吸不畅,忙自调息顺气,怎料越调息,肺中热意越盛,额角已有汗滴滚落。 林锋见妻子面色不对,忙又提她搭脉,顿觉上官月手太阴肺经内力涌动,与碧落体中内力一般无二,只是不及碧落体内汹涌。 当下将体中涤心净体功内力逼入上官月手太阴肺经之中,往日涤心净体功内力总可将旁人内力同化,现今却与炎煞掌内力若即若离一触即走,丝毫不见相融之状,反倒有几分一母同胞不愿相残之意。 上官月此刻却觉手太阴肺经之中燥热减退,通体舒畅不少,当下道:“锋哥,我已无碍,你去看看碧落罢。” 林锋闻言依旧有些安心不下,又渡过一道内力,这才转向碧落。 此刻碧落双目紧闭气游若丝,口角已溢出黑紫淤血,已是命悬一线。 第150章 曹人屠密林取首级 林大侠城外显轻功 林锋只略一试探,眉峰便紧紧皱起,待解衣替碧落试温推拿时,却见孟薇所录武功皆教他贴肉藏着,心内不免一阵悲戚。 他摇头道:“不好,需得速速寻些凉药来,我内力太过中正,只怕压之不得反倒为虎作伥。” 他话音未落,封摩长身站起,曹震见状腰间玉笛立时便到了手中,只见他右臂一晃已将金寿虢首级斩下,口中冷冷道:“再进一步,与此同类!” 封摩忙辩道:“敝下非要解救这厮,只是随身带了些丹药,不知能否派上用场。”说话间已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抛入曹震手中。 曹震左手接了瓷瓶,拇指除开绸封置于鼻下一嗅,只觉药香扑鼻,细细嗅时已辩出数种药材来。 他偏头问道:“当归、人参、川穹、黄芪、附子、干姜六味,可用么?” 林锋道:“不可,这六味俱是热药,要医碧落,需得用甘草、寒水石、栀子、金果榄这类寒药方可。” 张谆道:“这些药材东洲罕见,要从中原购进,这一来一回耽搁月余,岂不是晚了?” 林锋道:“老曹,你带着薇儿、月儿、碧落速回中原,找孙神医救治,我以内力护了碧落心脉,足可应付一月。” 上官月却道:“曹大哥带了孟姐姐与碧落去罢,我如今已无大碍,何况孩儿也经不起颠簸,中原……便就……便就……” 她此刻俏丽面上尽写思恋,口中却哽咽道:“曹大哥,劳请你告诉爹爹,月儿在东洲一切安好,不能日日奉茶膝前……是月儿不孝……” 封摩等人见林锋夫人、弟子皆教金寿虢所伤,只怕林锋迁怒,以致结盟不成难向蓝若可报仇,一时纷纷告辞离去。 曹震道:“妹子,你可万万勉强不得,随哥哥回中原罢。” 上官月却始终摇头不肯答应。 孟、曹二人苦劝良久无果,只得作罢,带了碧落与白虎转身欲走。 不料张谆越众而出,对孟薇耳语几句,孟眼角一跳似觉诧异,目光在曦若面上一扫,却微微摇头,似有不允之意。 哪知张谆竟跪倒在地,孟薇忙伸手搀扶,他又哪肯起来。 孟薇无奈道:“张宗主请起,我应允了便是。借纸笔一用。” 晏箐姗闻言,解开腰间笔囊,取出一管狼毫,添水研墨润笔。 她左右四顾却寻不到纸张,只好将笔囊拆了递与孟薇。 孟薇笔走龙蛇写满笔囊,交于张谆手中:“张宗主如想大业得成,需得循序渐进,不可闻风冒进。否则铸成大错,可不要来找我。” 张谆接过笔囊,将那蝇头小楷细细读了,口中道:“孟大姑姑,再往后又当如何而为?” 孟薇道:“若他日有缘再见,自然告诉张宗主。保重。” 言罢随曹震带了碧落与大白飘然而去。 上官月见曹震背了碧落渐行渐远,念及那孩子命途多舛,如今又遭此横祸,心内因他凄苦万分,不觉已两腮垂泪。 林锋向着周围七宗宗主一抱拳:“前些时日林某多有得罪,还望各位宗主见谅。林某所托之事,还要劳烦诸位宗主多多留意。” 众豪杰闻他言语隐有辞别之意,皆默不作声。果听他又对张谆道:“张宗主,拙荆产期将近,在下夫妇不能久留此处,就此别过罢。” 还未待张谆开口挽留,曦若已道:“碧落走了,大白走了,曾师叔、曾师婶你们留下罢。” 林锋见他眼圈通红,口中道:“傻小子,男子汉大丈夫哭甚么?天下无不散之宴,来日我们江湖再会。” 他话音方落,却觉衣衫后襟教人一扯,转头垂目望去,却是只小猴。 林锋俯身抱起小猴,口中笑道:“你这小猴儿扯我的衣裳作甚?” 小猴喉有横骨不能言语,两只前爪死死抓着林锋前襟不放,口中只管吱吱乱叫。 郑雨歇道:“曾师叔,您瞧,大圣也舍不得您走。” 这小猴乃当日萧仙儿与陈天旖二人带回给她的,尤是伶俐讨喜。 江哲道:“林大宗主,荣老贼多有得罪,不如就同张宗主一行住在荣府内,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林锋闻言道:“江宗主有话不妨直说。” 江哲抱拳道:“荣昌平终是敝下岳丈,还请大宗主雅量宽宏,饶他一家老小。” 林锋道:“此事林某不便做主,江宗主还是与张宗主商议后断决为佳。” 张谆闻言道:“江宗主有情有义,敝下又怎好驳回?” 江哲作揖谢道:“多谢张宗主。敝下今日便差人带了岳丈与岳母往敝宗居住,府上仆役、丫鬟皆留下伺候大宗主夫妇与张宗主罢。” 张谆道:“如此,张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师叔祖,您与尊夫人也留下罢。” 此刻林氏夫妇倘是走了,也不知该去向何方,兼上官月距临盆之期不远,现下又身上带伤,林锋左右思量,终究答应下来。 小猴也通灵性,见众人面露喜色,立时便由林锋怀中窜上头顶,在他发间拨撩寻虱。 林锋笑骂道:“这泼猴也是当真无礼,难不成真要作个齐天大圣闹闹天宫么?” 他正说着,那小猴却在顶上来个金鸡独立手搭棚凉,引得众人个个捧腹。 当日后晌,萧千绝与林汀兰妆作一对兄妹入镇打探。 两人皆去了劲装,萧千绝着套粗布蓝衫,头戴一顶四方巾,确是个穷苦文士打扮;林汀兰穿件碎花袄,顶上围了头巾藏住发髻,倒极似个美貌村妇。 东洲素来重武轻文,上中下三九流之中,文士排在中九流最末一位,唯是中举及第,跻身上九流之后,方能不受旁人白眼。 萧千绝扮作个穷苦文士,在瓠江县中也免不了受些指点。 他两个内功精醇,旁人窃窃耳语皆听得清清楚楚,却丝毫不以为意,只半玩半走穿街转巷四下打探。 镇中无论街头巷尾,皆贴着飞天剑宗一脉门人弟子画影图形,原是通缉拘捕的告示。 现今距当日飞天剑宗一战已过了七八日光景,然此事却仍为镇中百姓津津乐道。 二人走走看看,不觉来在飞天剑宗址处,却见当日恢宏大宅已墙倒屋塌,入目皆是断壁残垣,残砖碎瓦上满是焦黑火印。 萧千绝举目四顾,陡见焦黑主梁下露出一物,凝目望去却是只烧了一半的虎头鞋。 他心道:“断是曹氏夫妇得知林夫人产期将近,千里迢迢送来虎头鞋给他们。” 两人在飞天剑宗故址前伫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教衙役所逐,萧、林二人只恐鹰犬生疑,佯作唯诺而退。 入夜方过酉时,镇中百姓闭户熄灯,间或可闻一两阵犬声。原是镇中已行宵禁之令,如有上街行走者,皆视乱党就地格杀。 待戌时过半亥时未至,萧千绝换了一身夜行衣靠越窗探查,却见镇中街道俱有军丁衙役来回巡视。 幸得萧千绝轻功傍身,一路高来高去悄无声息,非但不曾惊动巡视之人,更将军丁巡视路径、时刻暗记在心。 翌日出镇转归东林,将所见种种皆告于众人知晓。 江哲道:“荣府二老明日启程前往阳明山,张宗主与众门人今日便可乔装入镇了。只是林夫人有孕在身,只怕难以打扮。” 林锋道:“萧宗主,瓠江县城墙上可有守军?” 萧千绝略一思忖,口中道:“敝下白日入镇时不曾瞧见,夜间倘有守军,城墙上想必灯火通明,昨夜城墙漆黑一片,应是没有的。” 林锋道:“倘夜间并无守军,那便好说了。我看那城墙不过二三丈高下,我虽不擅轻功,不过带了月儿翻过城墙倒也不难。” 上官月道:“锋哥,天旖、仙儿许久不在镇中走动,乃是生面孔,倒也无需多虑,只是箐姗、雨歇几人走姿难变,倘无个易容高手在此,只怕难逃那些鹰爪子的眼睛。” 林锋笑道:“我既能带你入镇,带了他们也不在话下,你放宽心便是,一切有我。” 待得次日日升三竿,江哲遣去探查弟子归来上禀,荣老夫人已出镇往阳明山堂而去。 江哲、萧千绝等六位宗主,先命门下弟子各归本宗,旋即与张谆一道化妆入镇,待到夜半子时策应林锋。 这一日中,林锋与飞天剑宗众弟子坐地相谈,诉说中原过往种种,直将几个少年少女讲得一阵心驰神往。 待到子时,一行人结伴来在镇外约定之处,却见林汀兰已在镇外等候,她道:“大宗主,江宗主等皆在城上策应,此去荣府自有他们几位引路,请尊夫人放心。” 林锋道:“这是自然。思佳,我先送你上去。”言罢右手携了张思佳身形便往城墙上攀去。 张思佳方走出人群,忽觉腰上一紧,紧接便感天旋地转,周遭物事随之颠倒,待凝目定睛时,已身在城墙之上。 林锋施展开蝎子倒爬城的功夫,不过片刻便将飞天剑宗七个弟子送上城墙。 上官月见他七度起落,口中道:“锋哥,歇歇罢。” 却听丈夫笑道:“这算甚么?就算再来二十人也不打紧,走。” 说话间,已将上官月轻轻抱起,走到城墙之下,微风始处已带了妻子飘忽而起,便如仙人腾云驾雾直上九天尤是潇洒。 他身形掠起三丈来高,左足往前一步正踏城墙之上,旁人看来直如信步闲庭,极为轻松。 众豪杰适才见他施展蝎子倒爬城的功夫,心中已大为钦服,如今见他带人上城轻松惬意,不由齐声叫好。 待林汀兰上城,林锋道:“劳请江宗主引路速去荣府,免生事端。” 江哲应声是,率先背了张思佳便往荣府方向而去,余下几位宗主各负飞天剑宗弟子紧随其后。 林锋见城上只余一个曦若,当下将身子一俯,口中笑道:“上来,曾师叔今日给你当马儿。” 第151章 林饮霜难母降人世 上官月盛怒打稳婆 曦若闻言正待上去,却见曾师婶莲藕也似的一双粉臂正搭在曾师叔颈后黑发上,只怕自己贴身轻薄于她,一时心中羞怯不敢上去。 当下连声道:“曾……曾师叔……您先走罢,我等了师父再走便是。” 林锋道:“此刻时间紧迫,哪个还有功夫再来?月儿,你将手收收,教曦若上来。” 上官月闻言将双臂拢在林锋胸前,口中笑道:“你这孩子,我纵作你娘亲也未尝不可,怎地如此拘谨?快上去罢。” 曦若见她已收臂避嫌,当下只好伏在林锋背上,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却听林锋道声“走”,旋即便觉耳边风响阵阵,举目四顾见周遭屋檐树木疾退,自己却丝毫不觉颠簸之感,一时于林锋轻功不由大为向往。 他轻轻问道:“曾师叔,碧落何时才能回来?” 林锋闻言不由一怔,口中低低道:“不好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 上官月闻听此言,不禁道:“锋哥,你说孙叔叔可医得好碧落么?” 林锋心内虽也将信将疑,口中却依旧宽慰她:“孙神医一生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又岂会医不好碧落?再者说来,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两位前辈也是杏林圣手,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已至荣府,江哲率先越墙而入吩咐仆役、丫鬟设茶而迎。 因连日在林间提心吊胆,飞天剑宗众弟子纷纷沐浴睡去,林锋亦扶了上官月去后院厢房歇息,余下七位宗主自在正堂相谈,时至夜半方散。 光阴荏苒,不觉三月时光飞逝,已是四月天气。 这一日上官月忽觉腹中阵痛,林锋心内盘算时日,自妻子停了月事至今,只差八日便是整整十一月。 他心内一惊,忙唤了仆役去寻稳婆,自己抱起上官月便往府东净室走去。 因上月张谆带了张思佳、曦若二人入京面圣,故门中只余几个女弟子。晏箐姗等闻讯,纷纷赶来入室伺候。 待过了盏茶时辰,便见一个仆役带了李稳婆急匆匆走来。 稳婆见林锋在门外来回疾走,口中道:“锁母如何?可有报喜?” 林锋半世纵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来不曾见过此等光景,又哪里知她口中“锁母”、“报喜”是何意思,一时支支吾吾,半句话也说之不出。 幸得荣府内有个老厨娘,早年孕过两子,听得稳婆在外发问,口中呼到:“报喜了报喜了!此刻锁母腹中作痛,想已挂喜。” 稳婆闻言三步两步入了净室,又立时掩上房门,只留了几个丫鬟在内伺候着。 林锋在外听得妻子惨呼连连,心内又是心疼又捏着把冷汗,不觉间已掌心黏湿汗透衣襟。 他又哪知上官月此刻早便面色惨白,额角青筋俱显,仿有一把大锯要将她自胯截断也似。 林锋自在屋外心乱如麻强挨了一个时辰,一个丫鬟手中端着小半盆血水忽从房中走出,林锋见之如见救星,忙赶上去询问。 那丫鬟行礼道:“回老爷,夫人现今宫开两指略微出血,只是胎位小有不正,李婆婆已在救了。”言罢又行个礼,自端了血水离去。 林锋此刻心内如焚,偏偏此时府外锣鼓声阵阵响起,他听得锣鼓渐渐离近,心内不由愈发烦躁。 又过半个时辰,却见张谆、张思佳与曦若三人并肩而入,当日去时三人不过身着布衣,今日归来却满身戎装甲胄鲜明。 三人入内行礼向他问安,然则林锋此刻心内烦躁难安,只挥手不语示意众人噤声。 他三个见林锋不似往日沉稳,又见净室大门紧闭窗洞严封,心知多是上官月临盆,一时也不敢胡乱出言,只陪着他在外等候。 又过半个时辰,一个丫鬟手中端着小半盆血水由房中走出,林锋亦阻之问讯。 那丫鬟行礼道:“回老爷,夫人现今宫开六指,李婆婆说已可见头。”言罢行礼而退。 张谆早年得子不幸早夭,听了丫鬟说话宽慰林锋道:“宫开六指已可见头乃是顺产,曾师叔勿要担忧。” 林锋闻言口中不由苦道:“小魔头啊小魔头,莫再折磨你娘了。” 这前前后后已折腾了两个时辰,上官月前时尚有中气,此刻已显有不足之状,林锋闻音辩气,不免又是一阵提心吊胆。 又过半个多时辰,却听房中稳婆道:“要你用力时便就用力,要你呼气时便就呼气。” 张谆闻言道:“就快了就快了。先室产犬子时便是如此的。” 待再过顿饭功夫,只听李稳婆惊呼一声:“啊呀!妖物!妖物!” 旋即便听上官月咬牙怒道:“我把你这疯婆子!” 屋内紧接便是一阵嘈杂响动,晏箐姗等人相劝声音急起。 林锋心内一惊,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身形掠动立时冲入房中,却见上官月不顾产后虚弱,一手抱个正自痴笑的婴孩,一手放倒了李稳婆提拳乱打,晏箐姗等人死命相阻,也不免吃了几下。 他自知妻子自幼习武,纵此刻内力不济,却也膂力极强。故忙上前将二人分开,只见李稳婆口鼻鲜血直淌,面上皮肉或肿起或绽裂,几乎不成人形。 林锋道:“才生了孩子怎就如此而为?且不说伤了旁人,自己不也要吃苦头?” 上官月斜倚在丈夫怀里气呼呼道:“谁教她说霜儿是个妖物?倘不教这疯婆子吃些苦头,日后只怕无处埋骨!” 林锋没奈何,只得出言宽慰妻子几句,又连连致歉,拿些银两要李稳婆治伤。转眼见到晏箐姗等人面上或有擦伤之状,又是一通道歉。 晏箐姗一众弟子也知她是护子心切一时失手,心内也不当事,口中连道:“曾师婶母子平安便是天大的好事,我等不过皮外小伤,又何须致歉?” 林锋扶着上官月躺上矮榻,又拉过锦被给她盖好,这才抱过饮霜来。 却见怀中的小家伙面皮尚皱秃头无眉,着实有些丑陋,口中不由道:“这孩子怎地连根眉毛也没有?” 上官月抬手给了林锋个小巴掌,口中嗔道:“你林大侠自是威风气派!刚出世便如此高大有眉有须!霜儿哪能和您比?” 苏卿秋在旁笑道:“林霜?小师叔祖这名字听着便觉得冷。” 林锋笑道:“你小师叔祖名唤饮霜,过几日入了夏,喊起来才叫凉快。” 郑雨歇道:“饮霜?倒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林锋不由扶额:“这名字也是我与你们曾师婶想了许久才有的,只要好听,管它像男像女。” 上官月闻言不由又给了丈夫个小巴掌,众人见了不免失笑。饮霜听得众人发笑,也咯咯笑个不停。 林锋抓耳挠腮道:“你这小家伙,折腾完了你娘,便同他们合起伙来气你爹爹!”言罢将手一抬作势欲打。 上官月凤目一横,抬手便捏了林锋左耳,口中道:“林大侠,你又想作甚么?” 林锋耳上吃痛连道:“不作甚么,不作甚么,有你在此我还敢作甚么?” 众人闻言不禁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张谆捧腹道:“师叔祖这匹野马也是教套上笼头了。” 上官月道:“笑甚么?都出去都出去,休要搅了我儿的清梦!” 飞天剑宗众弟子闻言不敢再笑,口中齐道:“弟子告退。”言罢纷纷走出门外。 这一行人来在正堂,林锋道:“张兄今日戎装而归,想是东洲皇帝龙颜大悦罢?” 张谆道:“是。晚辈年长,受封正四品忠武将军统帅东洲四平将军;思佳取蓝若可职位,受封从四品平西将军;曦若年幼未有官职,不过给了个从四品归德中郎将的虚职。” 林锋端起茶盏浅咂一口,旋即不冷不热道:“小小年纪便有个从四品的职位,待行了冠礼之后多要官运亨通啊。” 张谆道:“官运亨通倒是不敢,今日衣锦还乡不敢旧留,盘桓三几日便要去难波府大营赴任了。那里东帝送了宅邸,师叔祖不如同去居住。” 林锋笑笑道:“不必,我自在这瓠江县居住便是,有你们这三座靠山,想来本镇官员也不敢再来寻我的晦气。” 张谆眨眨眼,口中道:“师叔祖无心名利晚辈佩服,饮霜将来如何,师叔祖可曾想过?” 林锋闻言已知他弦外之音,张谆此言不过想接机招揽,只是假托饮霜之名询问罢了, 当下口中道:“东洲终究不是我等久居之处,想来不过几年便要回中原见他外公,至于将来如何我自有打算,他姑姑是个识文断字的,日后随他姑姑习了四书五经考取功名,也强似他爹爹一生习武刀口舐血。” 张谆不由一怔,随即道:“怎么?师叔祖不愿让饮霜习武?” 林锋道:“不错。我可传他些内功法门,教他强身健体,至于武术却不愿传授。也并非在下有意私藏不肯,只是习武一途道路崎岖,实是不忍心要他吃苦。” 他低头看看掌心老茧,又想起儿子娇嫩手掌,愈发不舍得教饮霜习武。 正堂内无声良久,才听林锋道:“张兄一路回来舟车劳顿,两个孩子也都累了,还是去歇歇罢,我还需去看看饮霜。” 张谆也知他弄璋喜切,当下带着张思佳、曦若二人告辞离去。 第152章 初成父林锋疗火毒 为人子饮霜惹大祸 林锋辞了张谆三人自去净室探望,却见妻子怀中搂着饮霜早已睡去,哪敢出声惊扰,只轻轻坐在榻边看她母子二人。 他自呆坐了两个时辰,饮霜哭声皱起,上官月本在熟睡立时醒转过来,却见林锋正怀抱饮霜哄着,心内只当是丈夫逗弄孩子,口中不由道:“好端端的,你又来作弄他作甚么?” 林锋道:“不对,不对,霜儿浑身发烫……” 说话间已将内力度入饮霜体内,旋即面容一惊,口中道:“炎煞掌内力!” 数月以前上官月曾受炎煞掌,虽有林锋涤心净体功内力降服,却不料这两月功夫火毒尽数入了饮霜体内。 饮霜身在母体之中时,尚有母亲同他阴阳调和,以致火毒之害并未外显,此刻脱离母体成了至阳之躯,火毒之害立时便现。 林锋道:“月儿,你抱好孩子,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言罢将饮霜递在妻子怀中,旋即除了爱子上身衣物,右手剑指轻触饮霜左乳天池穴,左手与他中冲穴相抵,以涤心净体功内力包裹饮霜体内火毒归于自己体内。 他自入了鼻祖境界以来,每每提旁人传度内力时,胸腹虽皆有胀闷痛楚,却终究可忍。 今次又推内力进入儿子体中,丹田胀痛远胜已往,胸中气血翻涌只欲作呕。 林锋强忍痛楚,替儿子祛除手厥阴心包经火毒护住心脉,随即又如法炮制祛除手少阴心经与手太阴肺经火毒,手三阴经火毒一去,饮霜体内燥气便退了大半。 他只顾着饮霜安危,却忘了当年自己服食阴火灵芝,体内亦有火毒。此刻阴火灵芝火毒遭炎煞掌火毒一激,立时便觉奇经八脉燥热难耐。 林锋只当是饮霜体内火毒太盛,也未做留意,只管将儿子体内火毒推入自己体内。 时辰一久,便觉热气渐由奇经八脉汇入十二正经,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撞,胸中呕意更盛,不觉口中已有黑紫淤血点点滴出。 上官月见状正要度过内力相助,却见丈夫摇头皱眉,口中咬牙道:“你才产下霜儿,不可胡乱动用内力。” 林锋一语道罢,又将饮霜手少阳三焦经火毒推入体内。此刻饮霜体内四经火毒消弭,热状已退哭声渐止,在母亲怀中安然睡去。 只是苦了他父亲,奇经八脉内力乱走几乎入魔,新旧火毒发作经脉之中燥火难熄,待要再推饮霜手三阳经余下两条正经火毒时,内力已全不受控,一口鲜血由口中喷出溅了满榻。 他默默拭血盘膝坐定,自以心法调息理气,半晌张目却见眼底英华黯淡,想来内力大有减损。 上官月关切道:“锋哥,如何?” 林锋微一摇头道:“火毒太盛一时难清,可单凭霜儿体内炎煞掌火毒,决计不能如此棘手。” 上官月略作思索,口中道:“孙叔叔昔年为除血蛊,曾与你服了阴火灵芝,莫非是阴火灵芝火毒犹存之故?” 林锋轻道:“多是如此罢。霜儿现下已无大碍,只是遭此大难,日后断要身体虚弱,唯有同我好好修行内功再佐以药石,两者相补方得体健。” 《雍史?林饮霜传》云:“饮霜者,王嫡长子也。幼罹天疾而体弱,王返中原数载得愈。” 这厢饮霜发热,丫鬟也知小少爷事大,急报与张谆知晓。待神剑手赶来正待抬手扣门,却听到林锋“两者相补方得体健”八字,当下不由心内暗道:“倘能寻个法子就他孩儿性命,何愁这一双人不为我所用?” 他心内拿定了主意,这才扣门入内询问,又嘘寒问暖一阵这才离去。 时如白驹过隙,距饮霜出世不觉已过了六年,便是女儿饮月也有半岁年纪。 这些年来林氏夫妇四处求医问药,兼有林锋替饮霜祛除火毒,虽偶有发热却也不似早年那般危及性命。 林锋虽从不传授饮霜拳脚武功,然则上官月却耐不住儿子撒娇,背着丈夫传授了不少功夫。 平日饮霜同县内孩童玩耍时,稍有不合他心意之事,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教打的孩子虽较他年长,奈何饮霜有林锋所传上乘内功,所习拳脚又是中原武林上乘招式,岂是几个孩子可挡的? 孩子回家鼻青脸肿,家人见吃了苦头,不免找上门来。 林锋屡欲惩戒,却又为上官月所阻,只得赔人银两治伤,对饮霜斥责一顿了事。 饮霜则因他母亲溺爱,愈发得有恃无恐起来。 这一日饮霜下手确实太重,竟将两个长他五岁的孩子打折了胳膊,四邻寻上门来,林锋又免不得赔罪奉银。 待他将两家人送走,径自入了正堂落座,唤来侍奉饮霜的丫鬟如月,命她寻了儿子过来。 不多时便见如月带着饮霜入了正堂,林锋道:“如月,你先退下罢。霜儿,你来。” 饮霜平日惹祸总要吃爹爹一顿斥责,心中早有打算。怎知林锋却和颜悦色要他上前,难免有些忐忑,一时不敢动弹,只盼着他母亲速速赶来。 却听林锋道:“你不是一心想要习武么?爹爹也知道你娘亲传了你不少本事,今日试试你的深浅,也好将爹爹一身武功传授给你。” 饮霜听林锋如此说话,心内不由万分狂喜,他早便听娘亲说过,爹爹武功极是高明,只是不肯教他,今日突然如此,竟走上前道:“孩儿试演娘亲所传百步柔拳给爹爹看。” 林锋将手一抬道:“慢着,单演拳法如何能看出深浅?你与爹爹拆解几招,一试便知。” 凭林锋眼力,单只饮霜在正堂一站,便可知他深浅,只是饮霜年幼信以为真,竟当真抬手一拳便往林锋胸前击去。 这一招“绕指”不但有板有眼,且刚柔相济,多来是有上官月悉心指点。 林锋想到此处怒意更盛,左掌一圈一翻破去绕指,旋即剑指一点,将饮霜戳倒在地。 只听他口中喝道:“我把你这小魔头!你娘传你武艺,是要你防身自保仗义行侠,你却来欺负四邻友人,今日便教你知道利害!” 饮霜闻听此言,心知爹爹多要出手重责,爬起身来就往外跑,休说他人小腿短,纵身高八尺又如何快得过林锋的鬼魅身法? 只跑出两步功夫便一头撞在林锋身上跌坐在地。幸得饮霜年幼身轻,倘是个成人一头撞来,非教林锋护体罡气弹个骨断筋折不可。 只听林锋道:“打不过便跑又是哪个教你的?给我起来拆招!” 饮霜遭这一跌臀上吃痛,也顾不得爹爹严厉,当下便要放声哭喊引他母亲过来解救。 怎料还未出声,便觉一阵劲风劈面压来,胸中气息竟被压在喉间哭喊不出。 自在惊诧间,却听林锋冷冷道:“想习武,挨打是常事,爹爹当年练拳稍有差错便要挨你师祖二十戒尺,怎么,如今你才挨了一指便受不住了?” 言罢林锋抬手扯了饮霜腰带,将儿子提在椅上正欲动手,却听门外上官月喝道:“住手!” 林锋闻言一怔,饮霜也趁此机会一溜烟跑到上官月身后藏定不语。 待林锋转过神来,起身又向饮霜拿去,上官月左手抱着饮月不敢动弹,右臂一抬将林锋手掌隔开道:“锋哥,霜儿不过下手重了些,你呵斥几句便罢了,怎地还要与他动手?” 林锋怒气不减,口中道:“小小年纪便就如此恃强逞凶,如今不加惩戒,日后长大了,还不知要搅出多大的乱子!” 上官月道:“霜儿尚还年幼不经世事,来日长大了决计要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 饮霜嘟嘴道:“还是娘亲疼我。” 林锋闻言心尖不由狠狠一颤,他似又回到了真源山正气堂中,师娘虚幻面容渐与妻子重合。 上官月见丈夫失神,不由满头雾水,忽听他哽咽轻唤一声:“师娘……小师妹……”泪水淌下尚自浑然不觉,已知丈夫是想起往事情难自控,也不愿出言相扰。 却听饮霜清脆童声道:“爹爹哭了鼻子,没羞,没羞!” 林锋闻音惊觉目中瞳光霎时凌厉数分,口中道:“你娘念慈心软,爹爹看在她的面上再饶你一次,倘日后再犯,断然严惩不贷,教你尝尝苦头的滋味!” 饮霜见爹爹将身一转抬步欲入后堂,心内才偷偷长吁一口。 旋即便听林锋道:“你随我进来,将门规戒律十一条抄写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饮霜平日最烦门规戒律,倘是娘亲亦或郑雨歇等人监督,只需撒撒娇便可少抄几次,今日他爹爹亲自监督,怕是一个字也少不得。 林锋见他不动,口中道:“还不过来?” 饮霜看看娘亲只得跟上林锋往后堂去了。 林锋看着儿子一字一字写下戒律,不由轻声问道:“霜儿,你是真想习武么?” 饮霜闻言将笔一搁,口中道:“爹爹,孩儿是真想习武,日后像爹爹一般闯荡江湖,作个鼎鼎有名的大侠客!” 林锋道:“江湖?江湖又有甚么好?江湖——又岂是说闯便能闯的?一入江湖身不由己,这话又岂是说说而已的?” 说着,他解开衣带褪下长大衣物,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来,口中道:“爹爹是不想让你受这些伤,吃这些痛,流这些血。” “爹爹自幼习武,自十四岁闯荡江湖,至今已有二十三年。遥想当年‘快意恩仇’,而今看来却不过只是年少无知罢了。” “你以为爹爹风光无限,可你又怎知道,爹爹曾眼睁睁的看着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师娘殒命面前,看着你那些与爹爹情同手足的师叔们英年早逝,看着那杀了你小姑姑的仇人扬长而去!霜儿啊,爹爹是当真不愿你同爹爹一样啊!” 林锋盯着儿子的双眼,口中郑重道:“你可愿,看着爹爹、娘亲、雨歇姐姐,一个一个倒在你面前么?” 第153章 宴宾客林锋大怒起 寻故友周辛诉急情 饮霜看着爹爹身上大小伤疤,口中却道:“孩儿愿意习武,保护爹爹娘亲!” 林锋长身站起,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门规戒律再加五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少抄了一个字,再加十遍。”言罢穿戴整齐拂袖而去。 饮霜虽极不情愿,却畏于爹爹虎威,只得将门规戒律抄了百遍方止。 光阴荏苒,不觉半载已过,这日正值饮月三岁生辰,张谆、思佳并曦若三人也放下公务,自难波府大营回来贺喜。上官月早便上街扯了布匹,与林锋父子量体裁衣。 林锋一身靛蓝袍尤显大气,饮霜年幼肤白,一套小红袍本当极是精神,然他却觉红袍太艳,自己男儿之身穿了,却太过女孩子气,是故万般不愿。 倘饮霜直说不愿,母亲也不见得会勉强于他,谁知他推说衣服难看,这下可惹恼了上官月。 她虽幼时不通针线女红,可这些年来以熟通巧,作出的衣物虽不比成衣铺子,却也是十分的合身好看,听儿子说衣服丑陋,口中不由道:“你这小冤家,今日又来气我了么?” 她话音方起,正值林锋走来听了个真切,当下推门入内道:“霜儿,你是愈发的不像样了,怎地又来气你娘?” 饮霜噘嘴嘟囔道:“娘亲作的衣裳也太难看,我才不穿!” 林锋瞧瞧衣裳道:“这衣裳哪里难看?小小年纪怎就如此挑剔?” 饮霜闻言道:“穿这丑衣裳,我怎么闯荡江湖名扬天下?” 林锋斥道:“江湖江湖,那江湖究竟有甚么好?!” 饮霜不由涨红了脸,口中高呼道:“凭甚么你作得林大侠,我便作不得?凭甚么你闯得了江湖,我便闯不了?”言罢竟一溜烟跑出门外。 上官月正待出言,却听林锋喝道:“你要他跑!我便看看这小畜生如何闯荡江湖!如何名扬天下!” 却说饮霜因一时赌气跑出府外,心内想着惹恼了爹爹娘亲,回家断要吃苦头,自在街上闲逛不敢回去。 走着走着忽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时只见那人七尺来高,生得尖嘴猴腮獐头鼠目,身着一套黑衣,像极了演绎话本中那个偷桃盗酒的猢狲。 他正自愣神,却听那人道:“小娃娃,你可知道县里有户姓林的人家住在何处?” 饮霜听那人口音与爹爹相似,当下道:“我便是姓林,你又是谁?打听我家作甚?” 那人轻抚着饮霜头顶道:“我同你爹爹是好朋友,今日找他有些事情,你速速带我去见他。” 他两个正说着,却见李货郎远远走来,看见饮霜不由道:“小饮霜,今日不是你妹妹生辰么?怎地跑出来闲逛?” 黑袍客冲着李货郎拱拱手道:“这位兄弟请了,敢问林锋一家住在何处?在下找他有要事相商,还望兄弟不吝指点。” 李货郎听他中原口音与林锋如出一辙,当下往南一指道:“兄弟往那边走,最大的宅子便是林宗主家。” 黑袍客道声“多谢”,携起饮霜拔地而起,一路往南而去。 李货郎双唇一撅,“不”字尚未出口,面前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口中喃喃道:“果然物以类聚,林爷的朋友个个会武功。” 饮霜教那黑袍客揽在怀中,只觉狂风扑面难以视物,不过七八次呼吸的工夫已身在自家院墙上。 却听那黑袍客口中道:“林锋!你儿子现在我手,速速出来不然教你难见他面!” 饮霜闻言心内一惊,脑中忽觉这人多是爹爹的仇家,前来东洲寻仇的。自己现下教这人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脱身,竟一口咬在黑袍客臂上。 那黑袍客吃痛口中道:“你这小娃娃,怎地咬人?” 林锋本在正堂与张谆师徒寒暄,忽听黑袍客声音,身形涌动跃出门外,却见饮霜死死咬了黑袍客小臂。 那黑袍客见了林锋如见救星,口中连道:“林贤弟!林贤弟!速速教贤侄松口!” 林锋见了大笑道:“哈哈哈……你这贼祖宗今日怎地吃了如此大亏?哈哈哈……霜儿,速速松口,他是你周伯伯。” 原这黑袍客非是别个,正是中原盗王夜披宵周辛。 周辛掀衣检视,却见臂上皮肉被咬出两排小牙印,口中苦笑道:“这小娃娃,可真舍得用力。” 林锋道:“不说这个,甚么风儿把你吹来了?里面请。”言罢携了周辛、饮霜往正堂走去。 周辛边走边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的主儿,今次出了大乱子了。” 林锋吩咐丫鬟上茶,这才坐下来道:“出了甚么事?你慢慢说来我听。” 周辛道:“你来东洲前两年倒也还好,庙堂如何虽然不知,不过武林安定皆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前年极北、西域、爪哇三地来犯中原,如今狄戎灭国北理已失了半壁江山,天风地处东南尚自残喘。去年孟宫主率听雪学宫门人运筹,已夺回恩州失地,如今战势僵持不下,偏偏那三地武林也来趟这浑水。” 林锋道:“中原有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这两位前辈作中流砥柱,区区三地蛮夷有何可惧?” 周辛摆手道:“那两位老前辈自你走后便闭了死关,楚兄率五毒、乾坤两派弟子抵御爪哇来敌无暇分身;五岳、丹霞、铁叉门、龙熠堡诸派北上,同极北武林人士相抗,那极北的夷人皆有横练功夫刀剑难伤,此时却又频出诡计,门人弟子多有中毒,实难抵挡;西域诸派只有昆仑派一枝孤木,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林锋眉头一皱道:“荀家堡暗器专破横练功夫,怎地不来御敌?” 周辛拍案道:“荀慧春那厮也不知中了甚么邪,每去请见皆拖病不出,下面弟子又不敢擅动,裴老夫人似是与荀家堡有些渊源,却教荀慧春扣在了堡中。没奈何,只得再请你回去了。” 林锋道:“我同荀家堡也无几分交情,恐怕他们也难买我几分面子。今日小女生辰,周兄千里奔波也好歇歇脚,我们明日起身。” 言罢差侍从打扫厢房安排周辛住下,当夜宴请四邻觥筹交错一番不提。 翌日一早林氏夫妇打点行囊正欲出门,却见张谆率飞天剑宗门人候在屋外,曦若满身戎装更显英姿,他一门弟子见了林锋皆跪道:“弟子曦若给曾师叔、曾师婶、小师叔祖问安。” 林锋笑道:“你们这些孩子怎地又来这一套?速速起来。” 曦若却不起身,口中道:“曾师叔在上,弟子有一事相求,万望曾师叔应允。” 林锋道:“有事只管说来便是,何须如此而为?” 曦若道:“弟子加冠在即,求曾师叔赐字。” 林锋见他言辞恳切,遥想六年前枝笞曦若之事尚还历历在目,而今别离也不知能否再见,一时心内有些酸涩。 他略一思忖道:“你昔年罪责深重,如今浪子回头乃是一件美事,今后当日省自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便赐你勉改为字罢。” 曦若闻言叩首道:“弟子恭领表字。” 林锋辞了飞天剑宗门人,带着夫人儿女与张谆、思佳、曦若三人结伴出府,却见门外高高低低站了一群孩子。 为首那孩子走来道:“小饮霜,你一路保重,等你名扬天下回来,咱们再打双陆!” 饮霜平日虽颇为霸道,如今将离不由落下泪来,口中道:“你们等着我!” 林锋却暗自苦笑:“你们又要何时才能见到?只怕……是要此生无缘了……” 他抬手折下几条柳枝编作叶环,递到那几个孩子手中道:“中原人素有折柳相送之习,你们把这叶环给霜儿戴了罢。” 孩子们纷纷接过叶环给饮霜戴在头上,却听林锋又道:“霜儿,朋友们送了你东西,你也要拿些礼物还他们。” 饮霜闻言打开自己的小包袱,将内中小木剑、小泥人、小泥马转赠给各个孩子,又学着林锋语气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有缘再会!” 言罢教林锋抱上马,直奔难波府码头而去。 众人策马奔出三十余里,饮霜道:“爹爹,周伯伯怎地不带了我们飞回中原?” 林锋笑道:“傻小子,你周伯伯也是凡人怎地会飞?他那雨燕身法迅捷如电,你才觉他是在飞。” 饮霜道:“那爹爹同周伯伯比,谁更厉害些?” 林锋道:“周伯伯轻功天下第一,爹爹不是对手。” 周辛道:“林贤弟,你如今内功大成,轻功未免比不上我,今日咱们两个跑一程,如何?” 林锋闻言也起了兴致,在马上将饮霜抱到周辛马上道:“小弟可得偷奸耍滑,让你抱着霜儿了。” 周辛将饮霜轻轻放在背上,口中道:“怕你么?来!”言罢身形离鞍而起往前奔去。 林锋见状左掌在鞍上一撑,借轻功追赶。 两人你追我赶迅逾奔马,张谆一众见林锋二人身影渐行渐远,连连挥鞭追赶。 然他二人一个是轻功盖世之辈,一个内功修为天下几乎无人可及,又岂是寻常战马追得上的?只能看着两人身影疾去。 饮霜身在周辛怀中,只觉狂风扑面,偷眼看时,见周遭景物飞退极是模糊,一时满心向往。 转头却见爹爹只在身后丈许之外却不赶上,口中不由问道:“周伯伯,看来我爹爹跑不过你。” 周辛笑道:“你家轻功善在狭窄之处辗转腾挪,你爹爹能追出四十余里不教拉远,已是当世少有的了。倘他学了我的身法,伯伯也难以望其项背了。” 饮霜道:“伯伯还能再快么?” 周辛道:“能是能,不过再快便要伤到你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林锋声音响起:“周兄,你我已走出五十里,再有四十余里便是难波府,我们在这里等等他们如何?” 周辛闻言足下微错两步停下身形,口中道:“贤弟,你这轻功可真是高明多了。” 林锋笑道:“哪里哪里。” 顿了顿,他却忽对饮霜道:“霜儿,再过几日,你便要见到你一直想去闯荡的江湖了。” 第154章 临洪景盟主闹书场 上茶楼文英话近况 林锋一行五人漂洋过海,辗转来在洪景府码头下船,直奔城中酒楼。 连日漂泊船上吃食又极不合口,大人还好,饮霜早已满腹牢骚,想到要见外公心内不免情怯。 五人方入酒楼,便见正厅之中搭着一座丈许高下的椅台,一人端坐椅上口中正念着定场诗:“有道是:昔年师徒情意重,如今却来见兵戎。上回书说到林三爷率武林各派高手直上断刃峰,寻那魔头的晦气……” 周辛正待开口,却听林锋道:“这说书的今日撞在我手里了。不要睬他,我们先坐下吃着,看看他这舌头上怎么开出金莲来。” 上官月闻言不由笑道:“怎么,你还要砸人的书场子么?” 林锋道:“说得好,重重有赏,说得不好自然要砸他的书场子。” 他话音未落,却见个红袍少年瞪了过来,上官月见了道:“教你再口无遮拦,你瞧,惹得人家不悦了罢?” 林锋微微一笑却不做声,拉了妻子儿子便往一旁角落走去。 不多时菜已上齐,他几人一边吃一边听,那说书人道:“林三爷站在魔头面前全无惧色,左手乃是冷面书生龙大爷,右手的不是血手人屠曹二爷又能有谁?” 林锋不冷不热道:“倘是龙兄知道自己这绰号,岂不要拔了老刘的皮?” 周辛笑道:“这事龙管家早知道了,只是甚么话也没说,任凭老刘胡来。” 饮霜道:“爹爹,你们在说甚么?” 林锋道:“那说书的是你刘文英刘伯伯,江湖人称铁嘴书匠,龙大爷是你龙伯伯,曹二爷是你曹伯伯。” 饮霜道:“哦——孩儿明白了,那林三爷决计就是爹爹了!” 林锋正待说话,却听刘文英道:“林三爷见魔头凶狠,左手苍啷一声拉出随身宝剑,口中大叫道:‘魔头!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姓林的今日便要取你的首级!看剑!’。” “前文书提过,咱林三爷这口随身的宝剑名唤采薇,各位看官,可万万不要小瞧了它,这口剑……” 林锋冷笑一声:“这说书的可真能吹。” 刘文英在椅台上口若悬河,却听适才瞪了林锋的红衣少年道:“说书的,你莫要吹嘘,快说林三爷!” 说书人“呼啦”一声将折扇打开,口中悠闲道:“这位看官,林三爷这口剑可是武林盟主的象征,这次龙熠三杰联手对敌,可是全仰仗于它的。” 林锋给饮霜夹块松鼠鱼,口中道:“信口开河,当真没羞,甚么林三爷,甚么全仰仗于它。” 刘文英闻言正待开口,那红衣少年道:“林三爷林大侠乃是堂堂武林盟主,你又是何方鼠辈,却来折辱于他?看镖!” 他话音未落,手中已打出七枚钢镖,林锋右袖一抖将钢镖收了,口中道:“小小年纪怎地出手伤人?你家大人便是如此教你的么?” 那少年道:“你也配问?”言罢竟劈面一拳向林锋打去。 林锋坐稳了椅子,依旧右袖一抖将少年拨得转了两转,几乎站立不稳。 饮月年幼童言无忌,见了少年狼狈模样,不由在母亲怀中拍手笑道:“哈哈,这大哥哥倒像是个陀螺!” 那少年涨红了脸,口中道:“你这小丫头也敢狐假虎威?看我管教你!” 上官月见他右臂抬起,手上使招盈盈粉泪,将那少年手臂轻轻拨在一边,口中道:“你这般年纪,怎地与她一介三岁孩童计较?我代小女赔罪了。” 林锋道:“小女童言无忌有所冲撞,还请小兄弟原宥则个,适才在下失言,抱歉。” 那少年却呼道:“你们……你们这几个蠢奴才!只看着他们欺负我么?!” 林锋见他眼圈通红泫然欲泣,极像个女孩家,一时心存疑虑不曾出声。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便见几个黑衣家人围将上来提拳便打,林锋见他人多,只恐乱拳伤到饮霜,当下也不托大,起身与之相斗。 那几个家人拳脚稀松平常,被林锋三招两式放倒在地,随即见他身形涌动来在那红衣少年面前。 那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右腕已被林锋提起,他涨红了脸,口中道:“你这厮好生无礼!” 林锋却冷冷道:“小姑娘,荀慧春便是如此教你暗器伤人的么?” 言罢将那少年手腕轻轻向下一甩,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动,一套袖箭已被他指力捏成废铁跌落下来。 少女遭他说破身份正待开口,却听林锋又道:“刘兄,这热闹还没瞧够么?” 刘文英闻言忙跃下椅台道:“哈哈,当日一别六七载,兄弟别来无恙?” 林锋骂道:“你这说书的好不规矩!武林大劫已至还有心思说书取乐?” 刘文英故作唯诺道:“盟主大人教训的是。” 酒楼中听书人、食客见这边动起手来,早便将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如今听刘文英道破林锋身份,纷纷窃窃私语道:“嗬,这便是林三爷么?” “堂堂武林盟主,果然气度不凡。” “那小孩子和林三爷多像?定是小三爷了!” “你瞧,这般时节林三爷身边蝇虫不落,真是武林高手!” 林锋四下抱拳朗声道:“诸位,还请诸位买林某几分薄面各回本座,我等还有要事相商。” 百姓又哪里听得进去?后面的拼命往前挤,想着一窥林三爷真容,前面得又往进靠,林锋见状喊声:“风紧,扯呼!”言罢左手抱了饮霜,右臂揽了上官月,身形兔起鹘落跃上二层,自寻个窗户跳出了酒楼。 周辛见林锋遁走,喊声:“伙计会钞。”随即将块二两来重的银子丢入柜台,也如法炮制逃之夭夭。 红衣少女见林锋一行借轻功走了,忙分开人群跟在后面追赶。 然则她的轻功又如何赶得上盗王与林锋?方追了半条街便不见了人影。 少女正自懊悔,却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转目望去原是铁嘴书匠刘文英。 说书的道:“小姑娘,盟主要见你哩,随我来。” 少女先是一喜,紧接却又有些惶恐,只怕适才无礼引遭盟主怪罪。 刘文英见她只顾愣神发呆,便道:“小姑娘,我那兄弟为人宽宏,不会骂你,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少女禁不住他催促,只好跟他去了。 两人转上街角一座茶楼,掀开东北挑帘,便见林锋、周辛等人正烹茶相谈,桌上摆着几样精致茶点,尚有两只茶盏。 少女行礼道:“晚辈见过盟主大人。” 林锋笑笑道:“坐罢,我正要到荀家堡去见你家堡主的。小姑娘,你是荀家堡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 少女恭敬道:“回盟主,晚辈是内门。” “哦,你是良字辈还是勤字辈?” 少女道:“晚辈是勤字辈,名唤勤香。” 林锋道:“说不准,下次荀家堡排辈取字时,还是你来呢。” 荀勤香口称不敢。 原来荀家堡素来四代排辈,前前代堡主定下悯、慧、良、勤四辈,下次便是由勤字辈堡主所定。 林锋道:“我听说裴老夫人前往贵堡,请荀家堡出山助拳,照理说大家皆是中原武林一脉,缘何要将她禁足?” 荀勤香道:“是有此事,只是其中关节晚辈也不知情。” 刘文英却道:“贤弟可还记得怒上骷髅山之事?” 林锋点头道声“记得”。 刘文英道:“那日裴老夫人自称裴荀氏,我曾听江湖前辈说过,裴老夫人原也是荀家堡内门慧字辈,因恋上裴公私自出走,一直为荀家堡缉拿,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锋思忖片刻道:“此事待我等去了荀家堡问询不急,刘兄可知道北方战况如何?” 刘文英道:“略知一二。近年江湖中有个名叫‘天罗’的组织,与当年的刺血如出一辙,极北夷子用毒戕害我中原同袍,似是得了天罗相助。” 林锋道:“这样,我们先去荀家堡,倘荀堡主愿意相助,便教荀家堡弟子西进相助楚厉,五毒教只管北上,教极北的夷子们试试南疆剧毒的厉害。” 刘文英道:“昆仑派一方如何应援?” 林锋道:“南北俯首,区区一拜月教能掀起甚么风浪?说起昆仑派,我那徒儿碧落如何了?” 听到“碧落”二字时,荀勤香面上忽得一红,林锋见状道:“怎么?你认得碧落?” 荀勤香声如蚊飞道:“他……他是我的……我的……未婚夫婿。” 林锋道:“我那徒儿今年不过一十四岁,怎地就定了亲事?老曹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怎地也不同我商量商量?莫非你这次出来便是找他的么?” 荀勤香偷眼瞧了瞧林锋与上官月,口中道:“是……我……我听爷爷说昆仑派难敌拜月教,只怕……只怕他有个甚么闪失……” 林锋闻言不由凝目望了妻子一眼,正值上官月目光递来,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柔情。 上官月道:“我们江湖儿女素来敢爱敢恨,倘是你真心爱着碧落,我们自然也不会相阻。师娘与师父也没有甚么好给你的,这颗珠子你拿去罢。”说着将一枚夜明珠递给荀勤香。 少女虽然不识,却也知道珍贵,一时拒不肯受。 林锋道:“师娘给你,安心收了便是。周兄、刘兄,劳烦你二人明日代勤香往昆仑派走一趟,我等先去荀家堡见见荀堡主。” 第155章 荀堡主天堑诉实情 裴夫人深牢提旧事 翌日一早,林锋一行数众乘船南下启程济州,待到了荀家堡已是五日之后。 荀家堡自外看去,倒像一座依山而建的园子,院墙近有四丈高下,墙头上缀满了狼牙钩,一眼望去极是森严。 荀勤香上前叫门,却见里面转出个红衣广袖、足踏薄底黑靴的外门弟子来。 那弟子忙行礼道:“见过勤香师姐。师姐怎地还敢回来?堡主知道师姐私自出去大发雷霆……甚么人?!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他话音未落,便见三丈之内院墙露出无数方匣,就连镇门石狮双目之中也露出箭镞。 林锋解下采薇剑轻轻一掷,采薇剑蓦地化作一道黑芒钉入了门中。 他道:“你持此剑入内去寻你家堡主,就说林锋唤他现身一见。” 那弟子虽未见过林锋本人,却也知道他当年小孟尝的名号,当下道:“盟主少待片刻,弟子这便去禀告堡主。”言罢双手捧了采薇剑入门不提。 饮霜道:“爹爹可真威风!等下那荀慧甚么出……” 他“来”字还未出口,便见父亲一眼瞪了过来,只好吐吐舌头再不敢言语。 林锋道:“噤声,撇开盟主身份,就连爹爹见了荀家堡堡主也要称上一声前辈,你又岂能直呼名讳?没大没小。” 又待片刻,荀家堡正门大开,左右皆是红衣广袖外门弟子,荀慧春银髯飘飘,着一套杏黄广袖袍站在当中,身后皆是淡青广袖的内门弟子。 他道:“荀慧春恭迎盟主大驾。” 两旁外门弟子齐道:“恭迎盟主。” 山呼海啸之中,荀慧春左手弟子捧了采薇剑走上前来跪倒道:“盟主天兵原样奉上。” 林锋接过采薇剑上前抱拳道:“听雪山庄一别七载,荀堡主贵体无恙可喜可贺。” 荀慧春笑道:“托盟主鸿福,贱躯安泰,里面请。” 众人沿山径而去不上四五里,便见深渊一道,凝目望去足有六七十丈宽窄,冲下看时只见云雾缭绕,两崖之间唯有铁索八条相连,下有四条中上各二而布。 荀慧春怒道:“哪个不开眼的混账将天堑索桥拆了?!你们便是如此迎接盟主得么?还不速速去库里将备板拿出铺了?” 身后一弟子道:“堡主,大库尚在对面盈冲崖上,现今众弟子皆在缺成崖上,一时间如何过得去?” 荀慧春正待开口,却听林锋冷笑了一声,当下只好道:“盟主,您看……” 林锋道:“荀堡主轻功如何?” 荀慧春不明就里,只好如实道:“欲过天堑,还要费上一翻手脚才是。” 林锋道:“那便好了,众弟子在此间等候,我等先去如何?” 荀慧春道:“盟主三思,天堑深逾百丈,倘是……” 他“失”字尚未出口,忽觉领上一紧人已落在左上一根铁索上,凝目望时林锋怀抱饮霜里在对面。 “荀堡主,请。” 上官月身在崖边听得风响急促,又见铁索摇晃振若波涛,荀慧春衣衫虽随狂风猎猎翻卷,身形却极是稳固如足生根,心知他轻功高明未必就在丈夫之下。 荀慧春道:“三爷是想同老朽比试比试脚力?” 林锋心道:“这老贼不呼盟主,怎地又来唤三爷?” 他虽心中疑惑,面上却笑道:“比试不敢,只是素闻荀家堡轻功精妙,想要见识一番罢了。请。” 荀慧春道:“老朽献丑了。”言罢身形一俯便往前走。 林锋见他身形极低几乎贴索而行,能于铁索摇振之间如履平地,似极了一条大蛇,心道荀家堡这灵蛇步的轻功果真名不虚传。 心内想罢,施展开叶知秋所授的龙游身法只管追赶。 他二人一个沿索而游一个起落如龙,不过瞬息之间便去了二十余丈远近,只听荀慧春低低道:“林大侠一路走好。” 林锋闻言心内一惊,身形立时停驻索上,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见丈许之外云雾翻滚,似有物事掠过。 此处云雾缭绕风响急促,幸得林锋耳力过人,听到荀慧春低语,倘换了旁人,此刻已是个被袖箭贯颈而过尸坠深渊粉身碎骨的下场。 林锋道:“荀堡主这是何故?” 他“荀”字方一出口,身形立时往右坠下,只靠左掌膂力拉着身子。 荀慧春乃是暗器高手,听声辩位的功夫极高,林锋话音一起,无数暗器已朝着林锋方位打去。 林锋此刻挂在索上,口中以传音入密之法道:“荀堡主是想效法张博钊,逼林某为武林除害么?” 荀慧春狞笑道:“老夫今日让你死个明白,天虚、相忘闭了死关欲图武圣境界,中原武林危如累卵不日将倾,我荀家堡传继三十余代,岂可断绝我手?” “你是降了西域还是降了极北?他们又给你甚么好处?” “保我荀家万世,还不够么?” 他两个正说着,饮霜却忽得哭将起来,他原本年幼玩心甚重,初时尚觉有趣,此刻见深渊万丈难窥其底,心中惊惧不堪。 饮霜哭声一起,林锋立时便往荀慧春足下铁索荡去,他身形方离铁索,一片暗器如雨而至。 林锋此刻身在荀慧春足下,抬手之间剑气挥出将铁索斩断,正逢荀慧春身形往右侧铁索上赶去,恰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荀慧春在索上站稳身形,循着耳中饮霜哭声,双手只管将身上暗器拿出乱打。 林锋自知荀家堡暗器善破护体罡气,自然不敢硬接,只右臂抱紧了饮霜,左掌在索上撑起身形腾挪奔驰相避。他此刻怀抱饮霜,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伤了孩子筋骨,一时尤显狼狈。 荀慧春自在索上连发暗器,口中还道:“三爷,你师叔苏谦当年盗走我荀家堡漫天花雨技法,这笔账老夫替你无忧派记了几十年呐!” 林锋一面规避四方暗器一面除下外衣,又以腰带将饮霜牢牢捆在身上,此刻正值荀慧春一片暗器打来,他忙将手中外衣一搅,将袖箭、暗镖纷纷接下。 俶忽间一点金光闪过,林锋身在索上避之不及,正击在右肩上,当下右肩以下绵软无力,伤处痛痒难耐。 幸得他适才已将饮霜绑在身上,否则只这一击饮霜便要魂断深渊了。 林锋右肩中了暗器,不由闷哼一声,荀慧春耳力过人循声跃上铁索,掌心内力灌入索中欲将林锋震落深渊。 然则林锋内功大成,拼斗内力又岂会惧他?当下内力自足底涌泉冲出,同荀慧春内力憾在一处。 他两个拼斗内力多时,怎想到崖间铁索久受风吹雨淋早生锈蚀,那铁索遭内力一冲从中断裂,二人足下失了支撑,身形立时便往崖下坠去。 幸得林锋眼疾手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了铁索,直往对面盈冲崖上荡去。 他本欲攀索而上,怎奈右臂痛痒全无力量,兼之风吹索摇浑无着力之处,一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要砸上山石。 眼见怀中饮霜血肉之躯便要撞上嶙峋怪石,林锋腰胯狠扭自于空中强转半圈,以脊迎石护了饮霜周全。 饶是他内功精纯,吃了这一下也是满眼漆黑金星乱撞,胸中气闷只欲作呕。待回转过神,却见父子二人躺在实地上。 林锋挣扎起身正欲解下饮霜,却听耳边一人道:“少堡主?” 他先举目四顾,却见自己躺在一个石室之中。那石室二丈深浅、丈许宽窄,左手边是道木栅,右手角落铺着些茅草,墙上苔中两条铁索锁着一人。 待低头看时,却见身下满是尺来厚的碎石,那人又唤了声:“林大侠?” 林锋这才循着声音凝目望去,却见锁着的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妪,散落发丝间隐约可见容貌,虽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 老妪见林锋不答,口中又道:“玄冥教中一别数载,也难怪林大侠记不得我老婆子。” 林锋闻言忙解下饮霜,抬手间剑气切断铁锁,口中道:“晚辈岂敢记不得裴老夫人。霜儿,速速给前辈问安。” 可怜饮霜早了惊吓,战也站不稳,又哪来的气力上前问安? 裴老夫人道:“这是你的孩子?模样可当真像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笑正欲作答,却听裴老夫人道:“想来你已见过慧春那孽障了,可有交手?” 林锋一面摸着饮霜脊背替他压惊,一面如实答道:“已见过了,也有交手,一时失手中了一发暗器。” 裴老夫人道:“你且解开衣物看看伤口。” 林锋依言褪下外衣,却见右肩上已肿起个核桃大小的血包,前时尚觉痛痒,此刻只管肿胀难忍极是不适。 裴老夫人冷笑一声道:“这孽障竟连龙须针都发来了。” 龙须针乃是荀家堡中最为狠毒的手掷暗器。这种暗器以金为材入肉则卷,不但善破护体罡气,且能锁人关节、经络,内功强如林锋中了龙须针,一条臂膀也动弹不得,足可见其威力。 她言罢默运荀家堡天磁功内力,左手拇指、食指贴在伤处,莫约半盏茶的功夫,便见血包渐平,一根龙须针已给裴老夫人自血肉中拉出。 那龙须针长逾三寸、纤若人发,此刻失了裴老夫人内力注入,竟自蜷曲化作一枚小米大小的金核。 林锋不由叹道:“久闻荀家堡天磁功内力精妙绝伦,善能吸金引铁,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老夫人道:“天磁功不过是怕弟子误中龙须针所创,吸金引铁却是夸大其词了。” 林锋道:“听闻天磁功乃荀家堡不传之秘,缘何裴老夫人会懂这门功夫?” 裴老夫人略一迟疑,口中道:“事情已过了几十年,老身也不怕说出来教少堡主笑话。” “老身……本是荀家堡内门‘慧’字辈弟子,名叫荀慧淑,因早年遇了裴郎同他私奔,遭荀家堡缉拿,是故改叫了裴淑掩人耳目。算起来,慧春还要唤上我一声大姐呢。” 她正说着,忽见一人跃入石室道:“大姐,您好多的事啊!” 第156章 处心积虑俱付东流 赤胆英魂尽向西行 林锋与裴老夫人循声望去,来人竟是荀家堡堡主荀慧春! 裴老夫人冷冷道:“当年你为了夺下堡主之位,不惜迫害同辈弟子,可怜当年‘淑德贤良、春华秋实’,如今只剩你我尚在残喘了。” 荀慧春冷笑两声道:“难为大姐还记得住‘淑德贤良、春华秋实’,倘你不来当年旧事何人能知?也不必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话音未落,手中已甩出四口飞刀,裴老夫人手腕轻抖已将两口击开,余下两口却被林锋接下。 裴老夫人道:“老身今日为族除害,还请少堡主不要出手。”言罢身形涌动直取荀慧春面门。 林锋将一口飞刀塞到饮霜手里,口中道:“霜儿,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今日出去后,你可要想仔细了。” 他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裴老夫人已同荀慧春拆解了十七八招,他两个武功本就是荀家堡“悯”字辈高手所授,幼时屡有对手拆招,现今性命相搏未免有些讽刺。 此刻就见二人身形疾退,各自将一口飞刀抢入掌心,随即脱手掷出,两口飞刀势若流星撞在一处,迸出火星无数湮灭无形。 飞刀脱手刹那,两人立时又飞身近前缠斗,一时拳脚相触怦然有声,兼之荀家堡武功以细密见长,一时石室之中拳脚相触之声促如暴雨。 二人拆解十余招后,才听飞刀坠地之声,低头看时却见两口飞刀刃口尽毁,刀尖直没柄中再难分开。 林锋静观二人拆招,只见裴老夫人双足左蹚右蹬进步上前,左掌面前一晃便往下走,右肘直扫荀慧春左肋章门穴。 这一招攻中带守,南派短桥窄马与北派刚猛并济,总是裴老夫人老迈之躯使出,也是极有气势。 荀慧春见她来势刚猛,左拳直击右掌外推相迎,以本门拳术相抗。 荀家堡自古便以暗器闻名天下,然其内门武学、轻功亦是江湖中的上乘功夫。 如今裴老夫人与荀慧春以本门拳术近身缠斗,所使招数皆是奔着眼喉心肺、经外奇穴等要命之处而去,但有丝毫不慎之处,便是个气绝魂散的下场。 翁妪二人前前后后拆解了百十余招,此刻也觉内息不济气力难支,人已微有吁吁之意。 只见他姐弟两个双掌相缠不得动弹,双足连使绊子欲将对手放倒,直看得饮霜眼花缭乱,身子不由自主缩在墙边不敢动作。 恶斗之间陡见裴老夫人双臂一压,身形凌空翻在荀慧春身后,随即拔足一脚正踏在荀慧春后腰肾俞穴上。 荀慧春吃这一脚只觉内息一滞,身形不由自主便往前飞。 饮霜见人飞来心中恐惧,双眼紧闭两条胳膊挡在面前,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手中飞刀刃口已尽数没入荀慧春心口。 荀慧春心头中刀,胸中真气登即四散,只凭着心头一口怨气强支,抬掌便往饮霜头顶砸去。 林锋见饮霜性命只在瞬息,哪还顾得上江湖道义,抬手两道剑气甩出已将荀慧春双臂斩落。 裴老夫人身形早来近前,右掌觑着荀慧春后心击出,掌心内力吞吐将荀慧春心脉震碎。 可怜荀慧春威名一世,竟陨于一介幼童与一口飞刀之上。 裴老夫人见荀慧春气绝倒地,想起幼时故事不觉默然垂泪。 良久才拭泪道:“走罢。慧春有违祖宗规矩,不得葬入荀家祖陵,日后自有弟子处置。” 林锋看看荀慧春尸首,心内不由想起张博钊来,他两个一为再兴无忧派,一为保全荀家堡,本是好意却走了邪路,最终落得个身陨功败,未免有些不值。 他皱皱眉叹口气,俯身抱起饮霜往自己撞破的洞口走去,却听裴老夫人道:“少堡主何去?” 林锋正欲询问,便听裴老夫人又道:“这盈冲山牢是囚禁荀家堡重罪弟子之处,外面便是盈冲崖,我们一路走上去便是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随裴老夫人卸开铁栅一路走到外面。 却见盈冲崖上树木葱郁,屋舍楼宇鳞次栉比,心内不由暗叹荀家堡财力雄厚传承日久。 他两个行了一二里,便见几个身着淡青广袖、足蹬薄底皂靴的内门弟子,为首弟子道:“阁下二人何许人也?此间乃敝堡内门还请速速离去!” 裴老夫人道:“你们是神弩堂的弟子?罪妇‘慧’字辈淑名女请了。堡中万典阁‘逐’字卷中当有罪妇画影图形,还请神弩堂‘良’字辈堂主现身一见。” 为首弟子听她如此说,心内只道她是前辈高人,又同神弩堂堂主私交甚笃,当下道:“前辈稍待片刻,晚辈去去便来。”言罢飞身而去。 片刻便见一个玄色广袖老翁悠悠行来,林锋远远瞧着,却见他早窥天命年望花甲,一张冷面极有威势。 那老翁渐行渐近,瞧见林锋只略略拱手,口中颇是桀骜道:“啊,我当是谁?原来——是林三爷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目光扫在裴老夫人面上,周身蓦地一震,口中颤抖道:“你……你……你莫不是……莫不是我那慧淑姑姑?” 裴老夫人仔细端详老翁面容,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听他喊自己名字只顾痴痴点头,始终不曾想起他的名字。 老翁膝行上前老泪纵横,口中呼道:“姑姑!四十年了!仁儿想你想得好苦啊!” 原来这老翁正是荀慧贤的儿子荀良仁。 他自幼失了母亲,受裴老夫人照顾十数载,心内早将姑姑当了母亲对待。后值裴老夫人同裴公私奔,一晃已是四十年。 当年稚龄童,如今已是苍髯叟。 裴老夫人悲道:“仁儿啊,姑姑替你爹爹报仇雪恨了!” 荀良仁闻言不由一惊,当年父亲荀慧贤落罪入了盈冲山牢,不过旬月便暴毙牢中,他心内一直存有疑虑,如今姑姑如此言说,口中问道:“姑姑此话怎讲?” 裴老夫人将当年来龙去脉诉说一遍,又将适才斗杀荀慧春之事告诉侄儿知了,口中又道:“仁儿啊,是姑姑,是荀家对你不住啊!” 荀良仁数十年来一直记挂着此事,谁曾想杀人元凶竟是自己父亲的骨肉兄弟,无奈之下不由扼腕长叹惨吁连连。 裴老夫人道:“如今武林大劫已至,荀家堡又岂能坐视不管,姑姑今日要以戴罪之身接任堡主之位,待渡过此劫保我中原武林无恙,自当退位让贤。” 荀良仁抱拳道:“侄儿全凭姑姑吩咐。” 裴老夫人将头一点,口中道:“你速命弟子到库中取板,铺好天堑板桥,迎接盟主夫人。再差人将天机、沙影、梨花、追魂、夺命、三目、蜂刺、流星八堂堂主唤至九龙潭议事厅听命。” 荀良仁闻言道声是,立时吩咐下去,待众弟子闻言各自飞身掠走,这才随裴老夫人、林锋同往九龙潭议事厅而去。 三人慢慢而行,走了盏茶的功夫便见一方清潭,与其说是清潭,倒不如称是一方湖泊。 那潭宽逾二十丈且清可见底,当中是块五七丈围圆的顽石,石上修着座亭子。清潭东、西、北三面各有瀑布三座,故称九龙潭。 他三人入了议事厅,却见八堂堂主俱已到齐,见了裴老夫人皆行礼道:“侄儿见过姑姑,见过林三爷。” 裴老夫人呵呵笑道:“当年的那群小小子儿都长大了,姑姑老啦,都快认不出来了。都坐罢,来人,给盟主看座敬茶。” 荀良仁道:“姑姑如今接任堡主,侄儿无礼,敢问有何示下?” 裴老夫人道:“我今暂领堡主之位,日后还要从你们当中挑选德才兼备者接任。” 顿了顿她又道:“沙影、梨花、追魂三堂随盟主北上驰援上官堡主,共抗北地夷人;天机、三目、夺命三堂西进,助昆仑派御守西方;蜂刺、神弩二堂南下接替五毒教手足,迎击爪哇;流星堂弟子坐守本堡,不得有误。” “南、北来敌尽退,六堂弟子西去直取拜月。传令万典阁阁主,‘德贤良、华秋实’六位弟子脱出‘罪’字卷;‘春’字脉弟子暂除内门名籍,归入外门名籍收录,待渡过武林浩劫再复。” “另外,荀慧春罪大恶极,革除名籍归入‘罪’字卷——永不得除!” 裴老夫人令罢,荀家堡上下无不依令而行,只等着三日后各堂动身。 却说上官月抱着饮月在成缺崖上等了许久不见林锋回来,心内不免胡思乱想,面上却还要显得安稳如常,只好拉着荀勤香家长里短的左右闲聊,俨然一副婆婆的样子。 又等一个多时辰,便见云雾之中钻出几个淡青广袖足蹬皂靴的内门弟子来。 为首那弟子上前抱拳道:“弟子恭请林夫人移驾盈冲崖。” 上官月点头称谢欣然而往,待上了盈冲崖待客堂,却见林锋正在正厅与裴老夫人饮茶,饮霜手里抱着盘细巧茶点吃着。 她口中不由嗔道:“好啊,把我和饮儿丢在崖上苦等,你却悠哉吃茶!” 林锋接过饮月抱了,又拿起案上茶盏递给夫人,口中连道:“哈哈,忙里偷闲,忙里偷闲,哪敢忘了夫人?请夫人用茶。” 裴老夫人昔年曾于林锋大闹骷髅山时见过上官月一面,此刻再见只觉她容貌未变,却平添了几分雍容气度,心内也尤是欣慰。 她起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大小姐。” 上官月忙道:“裴老夫人折煞晚辈了。饮儿,快给婆婆问好。” 饮月在父亲怀中打个呵欠,口中含含糊糊喊道:“婆婆好。” 裴老夫人瞧她娇憨姿态,心内极是欢喜,口中道:“好好好,小丫头可真俏。来,婆婆给你个果子吃。” 言罢自手边果盘中拿起个枇杷递到饮月小手里。 饮霜正吃着茶点,忽得抬头道:“爹爹,这点心可比东洲的好吃得多,孩儿都不想走了!” 林锋笑道:“不走可不成啊,你和妹妹还得随爹爹赶走坏人,祭拜师奶奶与师爷爷呢。” 第157章 拜名师饮霜辞父母 接重任林锋截粮草 光阴荏苒,不觉旬日已去。 这日林锋一行正在北理国雁云城歇脚,却见城下营连数里满是军丁,远处一骑飞马而来,肩上大红三角令旗好不显眼。 他一行前时眼中所见,尚是南国歌舞升平之景,如今却已成了北地金戈铁马之势。 林锋道:“想是前方战事吃紧,命人前来求援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辕门内转出两人,为首那女郎生着张鹅蛋脸,一双明眸光若星辰;后面的俊俏后生身着一套湖蓝夹纱褂,头顶发髻用一根极长的白带挽着,远远看去尤显潇洒。 二人身后跟着四个苍髯老叟,虽是面容年迈,双目之中却英华炯炯极是精神,全无半分苍老浑浊之气。 林锋道:“霜儿、饮儿,走,去见过你们姑姑。”言罢带着众人拔足便往辕门走去。 里许远近顷刻便至,林锋见相距尚有三十余丈不敢再前,只远远呼道:“孟宫主!自东洲分离六载,别来无恙?” 原那女郎正是林锋的金兰义妹孟薇,她身后老叟,不是飞天剑仙叶知秋麾下智、勇、冰、火四位,又能是谁? 孟薇听得林锋呼唤面上一喜,忙跑将过来行礼道:“兄长可是折煞小妹了。” 老鬼四人随后道:“少爷金体无恙。” 他几人寒暄一阵,林锋又唤了饮霜、饮月兄妹上前问安,孟薇叹道:“当年见时霜儿尚未出世,今时连饮儿也这般大了。时如白驹过隙,古人诚不欺我。” 林锋道:“薇儿如今怎地不在学宫授课,却跑到这军营来了?” 孟薇还未开口,她身后那后生却道:“学生斗胆插言,伏乞师伯恕罪。如今中原战乱民不聊生,先生自知唇亡齿寒之理,又岂能置身事外?” 林锋见他气宇轩昂,言辞之中颇具正气,自将拳一抱:“不敢。还未请教小兄弟台甫。” 孟薇笑道:“兄长勿怪,他是小妹的弟子,姓孤,双名止辞,已在听雪学宫学了六年有余,小妹常唤他赤骥,兄长也如此称呼便是。” 《雍史?八骏列传》云:“八骏者,孟相高足也。首曰赤骥,孤山人士,名止辞。大雍星恒元年,拜兵部尚书、封定文伯,十三年上书请辞帝阙,隐于听雪学宫。复七年,止辞薨,帝感其诚,谥文贞。” 林锋点头赞道:“果是英雄出少年,薇儿能有如此弟子,可喜可贺。” 顿了顿,他又道:“洪老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求,万望前辈应允。” 洪淼忙道:“少爷说哪里话,老奴岂敢不允?” 林锋道:“拙荆尚未产下犬子时,曾在东洲受伤,以致霜儿体有火毒存害,至今身体羸弱。晚辈只怕日子久了殃及性命,想要他拜入老前辈门下修习内功,慢慢化解。” 洪淼闻言一怔,枯瘦手指搭了饮霜腕上与他试脉,良久才道:“我这玄冰功想来也同少爷一般,只能压不得治,长此以往便如禹父治水,堵而不疏必酿大祸。老狄,此事你也需得助我一臂之力才行。” 狄炘道:“你只管说,要我如何助你?” 洪淼道:“你我二人同将内功传与小少爷学了,这火毒与你功法相益,日子久了,想来也可练成一门极是厉害的武功。我与少爷内功一阴一平,只管坐镇心脉,如此一来小少爷当是有救的。” 林锋听他二人所言,口中道:“如此便有劳二位前辈费心了。” 洪、狄二人口称不敢,孟薇在旁接口道:“小妹也有一事,求兄长相助。” 林锋道:“有话只管说。” 孟薇神秘道:“北面军情紧,需仰仗兄长盟主之威。” 林锋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道:“薇儿有话只管讲了便是,为兄不懂兵事,又如何猜得透?” 孟薇道:“北地出兵中原战线极长,适才得了线报,北地有五十万担粮草来中原军中,只得三千军马押运,兄长倘能截下,当是奇功一件。” 顿了顿她又道:“此刻北夷粮草尚在七百五十里之外,快马奔袭三日便到,小妹在此调兵遣将,同陨岩城守军合兵,驱敌西进教他难顾北粮,兄长率五千轻骑直击粮车慢慢送回,沿途又可借朝廷之力平定北方武林之患,何乐不为?” 林锋思忖片刻道:“不妥。你也知我性子,素来不喜被人呼来喝去,除非是有求于他,倘在营中听命,只怕闹出事端来。” 他话音未落,便听营中炮响三声,凝目望去只见无数军马逶迤而来,为首那战将手提马槊身披皂甲,好不威风。 身后一杆大旗足有丈五高下,貔貅獬豸之间捧出一个银钩铁划的“程”字来。 那战将似是察觉林锋目光,亦将目光投来,见了林锋蓦地催马疾行几步上前问道:“阁下可是圣上御封悦亭侯?” 林锋只觉他面容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得点头称是。 那战将滚鞍落马抱拳道:“末将程晋拜见悦亭侯爷!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侯爷恕罪。” 林锋这才想起,当年在丰原城时,若非程晋相保,自己恐怕难有今日。当下忙抱拳道:“程将军快快请起,别来无恙。” 孟薇道:“即是相识便好说话了,程将军此行截粮,我替将军寻了个极是厉害的帮手。” 程晋闻言道:“军师所言者,想来便是悦亭侯爷了罢?末将全听侯爷吩咐便是,有侯爷虎威,想那北地夷子断要望风而逃,军师无需挂念。” 林锋听他马屁心内暗道:“我也只在爪哇武林有些凶名,极北之人又岂会听过我的名号?” 他正暗自发笑,程晋亲兵已牵了马来,请林锋一众上马,上官月见状也自乘了一匹。 林锋见状道:“月儿,你便留在此处照顾霜儿、饮儿罢。” 上官月却道:“我若身在此处,只怕霜儿又发顽皮,总在你我羽翼庇护之下,霜儿如何成才?也是时候教他自己磨练磨练了。饮儿有薇儿照顾,你我自然也无须多虑。” 孟薇也在旁接口道:“明日教洪老与狄老二位护送霜儿与饮儿去龙熠堡,那里一无战乱,尚有丹霞派同道照顾,兄长、嫂嫂只管放心便是。” 上官月惑道:“丹霞派的同道怎会去龙熠堡?” 孟薇道:“嫂嫂有所不知,祈然大哥前年同丹霞派龚女侠结了连理,前时祈然大哥受伤,上官堡主不愿他在营中修养,特命弟子送他回了暔州,龚女侠便带了丹霞派几位年轻的师妹一同前往照料了。” 上官月方放下心来道:“当年在九嶷山下也曾与龚女侠有过一面之缘,倘是有她照顾,龙大哥也定能无恙的。锋哥,走罢。” 林锋闻言略一点头,调转马头正欲策马而行,却又忽得转过脸来道:“两位前辈,犬子性子顽劣,倘他再发顽皮只管拿出师长的身份教训,不必忌讳。林某告辞!” 言罢率了荀家堡沙影、梨花与追魂三堂弟子,汇入程晋骑兵阵中径往北地而去。 这一行不单五千军马,尚有数百荀家堡三堂弟子,这三堂弟子一路上皆有林锋养着,此时随军而动令行进止,沿途又不得停马饮食,方走一日干粮饮水立时吃紧。 幸得北地运粮与中原相异,每隔二百廿五里便设粮站一座,专为押粮军丁、运粮民夫备置干粮饮水,拉车牲畜也得歇脚。 程晋麾下军丁将干粮饮水同荀家堡弟子同享,一时粮水告急,沿途洗劫了一座北夷粮站,又折了十数个军士。 众人取足了干粮饮水,一把大火将降虏与粮草烧个干净,这才启程上路。 又行一日功夫,前方斥候来报,北地粮队正扎营休整,程晋道:“兵贵神速,不如趁着此时月黑风高,北夷人困马乏,一鼓作气截了粮草。不知侯爷有何示下。” 林锋笑道:“行兵打仗我自不懂,全凭程将军吩咐便是。” 程晋道:“末将僭越。传令!全军集合,人衔枚马衔铃不得执火,凡非我军甲胄者,杀!” 林锋道:“程将军,我武林人士素不着甲,倘有误伤只怕在下无法交代,还望程将军再加斟酌。” 程晋抱拳道:“禀侯爷,武林弟子乃侯爷麾下,末将岂敢僭越调度?” 林锋眉宇一皱道:“大家皆为了中原出力,又分甚么你我?你只管下令便是。” 程晋再抱拳道:“诺。传令!晋字营分兵两路,往西、北两方一里外去,待子时直冲敌营;侯爷麾下人马于东、南两方设伏,但见漏网之鱼格杀勿论!” 林锋听他口中“格杀勿论”四字,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悲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规劝,只好沉吟不语。 程晋见他模样口中道:“侯爷是嫌末将杀人太多?” 顿了顿,他又冷笑两声:“那夷子茹毛饮血惯了,自前年进犯以来,先后屠了我中原七座城池的男人,女人与孩子虽不曾立死,却遭那些夷子淫乐果腹,军中唤作‘两足兽’,如今末将一个不留,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林锋闻听北夷种种兽行,直气得浑身发抖,口中咬牙切齿道:“杀得好!杀得好!就教他一个不留!前时你放火烧死降虏我还心有不快,如今看来倒还便宜了他们!如此禽兽不如之族,一刀一刀切作碎肉方才快活!” 第158章 夜劫营战马踏血泥 押粮草林锋归故里 北地押粮夷军一日跋涉人困马乏,多已卸甲昏睡,营中篝火星星,哨兵持矛携盾巡视,只怕有军士梦中翻了火盆。 夷人两个什长正自闲聊,忽听远处闷雷隆隆,一个操着北地夷语道:“本当押粮是趟闲差,怎地就遇上这等阴雨天气?这草原上连个遮风挡雨之处也没地寻,晦气!” 另一个年长些,听他牢骚满腹不由笑道:“再有几日到了前线,可说不得这话。” 那个道:“省得,我拿你当心腹兄弟才这般说话,这雷越来越近了,甚么时辰了,怎地还不换岗?” 年长些的看看天色道:“子时了,咦?乌云未合尚能隐约看见月亮,怎就响雷?今夜怕是有事。” 那个剔着牙道:“乌鸦嘴,可千万莫生事!” 他转过头向西远远望去,口中道:“你瞧,那边那草似是在动?” 年长些那个刚要说话,已教一支雕翎箭没入左目,身形立扑在地。 旁边那个眼见一条黑线自天边而来愈行愈近,恰是此时乌云渐散月光倾泻,马槊烂银也似的寒芒直射眼底。 他口中疾呼“敌袭”求援,无数战马已如乌云卷地奔至近前,为首马上那骑手臂肩微微一动,二尺槊锋已贯胸而过…… 这两千余骑皆是随程晋征战惯的,如今北夷多在睡梦之中,骤听马蹄声疾纷纷惊觉而起,有出帐看查的见有敌袭立时擎兵交战。 然步兵血肉之躯,仓皇间无暇列阵,营中更无拒马,如何同程晋麾下虎狼骑抗衡?一时间槊戮马踩惨叫连连。 更有虎狼骑军士杀得兴起,竟撇槊不用下马步战,刀柄浸血滑不可握,口中犹大笑高呼“快活快活”。 乱军之中也不知谁人喊了句:“东南无敌,速走!” 北夷溃军闻言争相逃窜,谁知还未出辕门,便教荀家堡弟子暗器劈头盖脸的打来。 荀家堡沙影、追魂、梨花三堂暗器专破护体罡气,纵是内功深厚的武林人士也要避其锋芒。 那北夷溃军身无寸甲只着着中衣,黑夜中又看不到牛毛细发也似的暗器,一时中击倒地者无数。 也有发狠者擎刀上前,怎料林锋仗剑冲出直杀入阵中,剑光闪动间北夷军丁双臂皆落血光迸溅。 他正自冲阵,却见西北角一员将佐尚自指挥,心知此人便是北夷统帅,当下也不多想,提剑直往那人身边冲去。 身侧北夷众军眼见林锋杀来纷纷上前相阻,那料林锋双足一点,身形如羽飘忽一掠数丈,采薇剑寒芒闪烁直击那将佐右鬓太阳穴。 只听金铁相交一声脆响,那将头盔立时便碎,人已倒地不起,林锋右臂携了那人脖颈,左手采薇剑直架咽喉,口中喝道:“哪个再动便教他魂断黄泉!速速弃兵归降,我不杀你!” 那一众溃军见主帅遭,营中红霞赤霭映了半天,心知已是回天无力只得弃兵请降。 林锋吩咐荀家堡弟子收缴兵器、清点战俘,又取过绳索将降兵尽数缚了,这才原地休整静候虎狼骑。 荀家堡弟子翻检尸首寻回暗器,又装回套筒机簧之中,以备日后使用。 又过半个多时辰,才见程晋率虎狼骑军士逶迤而来。 程晋下马跪倒道:“禀侯爷,营中夷子已尽数伏诛。” 林锋忙扶他起身:“程将军甲胄在身何须多礼。此处生擒四百三十二人,全交程将军处置。” 程晋起身道声“诺”,又传令:“侯爷麾下人马让开东西两方,晋字营全员上马列阵!砧刑送这群狗崽子上路!” 北地一人乍着胆子道:“他朔过不煞我们!” 程晋听他中原官话咬字不清,口中冷笑两声道:“侯爷说不杀你们,本将可未曾说过。你北夷屠我中原七城,害了多少儿郎的性命、辱了多少女子的清白,如今想要活命?未免天方夜谭!” 他只几句话的功夫,身后虎狼骑将士已列阵完毕,只等着程晋一声令下便要施刑。 那人还待言语,程晋已转身上马,口中哨唿嘹亮,再喝声:“行刑!”言罢已纵马狂奔。 身后虎狼骑军士紧随其后,战马奔腾势若浓云,马撞蹄踏来回驰骋十余个来回,直将四百战俘踏作肉泥方才作罢。 程晋提缰驻马,似还有些意犹未尽,口中冷笑道:“哼,倘再有四百个,那才痛快!” 林锋闻言心内不由暗道:“这程晋也不知滚跌了多少修罗场,竟成了如此狠戾的杀人魔王。” 这等凶残景况,纵是林锋这等闯荡江湖十数年的老手看了也不免心惊肉跳,更何况荀家堡三堂弟子中大多是不历江湖事的小辈,见那血肉横飞脑浆四溅之景,早教骇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兼战马狂奔时带起阵阵血腥恶臭直冲入鼻,不少弟子已跪倒在地捧腹大呕,几乎要将胆汁一并吐出。 程晋马踏降虏又传令道:“劲、松、武、威、彦字五率依次休整,清点阵亡、受伤军士编汇成册,每率半个时辰,余下四率四周灭火巡哨,不得有误,两个半时辰后拔营南归!” 身后亲兵道声“诺”自去传令不提。 程晋又对林锋道:“侯爷麾下人马可有损伤?” 林锋看看四周荀家堡弟子道:“损伤倒是不曾有,只是适才看你那砧刑,有几十个吐得厉害。” 程晋道:“我们是战场上司空见惯了的,活埋、火焚、马踏,有得是处置俘虏的刑事,一时却忘了他们。” 林锋道:“早见些也好,来日武林浩劫一过,他们也是要带艺投军,报效家国的。” 程晋闻言不由笑道:“有侯爷虎威,再得武林各派高手相助,何愁战事不宁?内中已支了营帐,请侯爷入帐休息。末将尚要清点粮草不便久陪,先行告退。”得了林锋首肯这才转身离去。 待东方既白旭日东升,林锋戴剑整装出帐,便见晋字营将士已齐列马背,虽人多马繁却极是安静,倘此时众人身在静室,想来断是落针可闻的。 众人押粮上路,林、程二人并马而行,林锋叹道:“当年见时我尚在弱冠,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眼望不惑了。” 程晋道:“侯爷怎地突就如此感怀?” 林锋自嘲笑笑,口中道:“我自十四岁闯荡江湖,尔来廿余年头,想起光阴飞逝、物是人非,偶作此感而已。倒教程将军见笑了。” 程晋道:“末将是个莽撞人,只懂厮杀兵伐,早便听说过侯爷的江湖盛名,去年八月节军师请了个先生,到营中讲话本《龙熠英杰传》劳军,弟兄们个个听得入迷,我想着,书里的林三爷大抵便是侯爷了。” 林锋大笑:“那坊间百姓深信倒也罢了,怎地连你程将军都信那说书的胡编冒捏?我虽与祈然兄、曹震面熟情深,却属实不曾结拜。” 程晋身边一个亲兵道:“咱的弟兄都是些粗人,每听将军唤您侯爷,这心内七上八下惶恐得紧。倘唤您大哥,实是没了上下;倘唤您三爷,既不失礼数,弟兄们心里也不惧您。” 亲兵这话说得极是得体,无论情理皆是天衣无缝,便是林锋听了不由莞尔。 他道:“还有这些说法?说来也是,整日听程将军侯爷侯爷的唤,便就是我也有时不知他在唤谁。你们如不嫌弃便唤三爷罢。” 那亲兵闻言喜形于色,口中道:“将军,这途上闲闷得紧,弟兄们给三爷唱个歌儿可好?” 程晋道:“好,先唱虎狼骑的战歌,再唱咱晋字营的战歌,让弟兄们都开口,哪个唱不响亮,休怪我军法无情。” 他一声令下,五千虎狼骑军士个个放声歌唱,一时苍凉战歌响彻四方,直将一众荀家堡弟子听得热血沸腾。 林锋听那战歌,脑中忽得跳出青阳真耀部来,那七斿云豹大纛仿在目前,那些蛮族汉子、姑娘如在身侧。 半晌才回过神来,面上尴尬一笑,口中道:“在下失态了。” 程晋道:“侯爷想是念起旧事了,如难释怀,不妨说与末将听。” 林锋却道:“此间到真源山还有多少路程?” 程晋思忖一下道:“北夷牛马皆壮,我等日行六十余里,想来还有九、十日光景尚才能到的。” 林锋惨然一笑:“近乡情怯呀……我四岁学剑,十年有成。当初是师父师娘手把手教的,如今却不能在他们膝前尽孝……” 他扼腕叹道:“《龙熠英杰传》中有一节,是我斗杀魔教教主,那魔教教主便是我师父无影手张博钊。他老人家一生只为振兴无忧,只是行错了路子,引得武林征讨。我是他座下大弟子,却不能明查力谏,实是无忧派的罪人——” 林锋年少意气风发纵马江湖,弱冠之龄遭逢构陷,待到而立之年又忝武林盟主之位,受江湖万人敬仰,半生跌宕不可谓不是大起大落。 如今中原大乱重归故里,未免近乡情怯,再念起师父、师娘与小师妹等人,又平白起了无名火,恨庄严、钟不悔恨得牙痒,不觉间心内已是百感交集。 幸得他如今养气的功夫愈发精深,面上声色不动,只略作调息便摒了杂念,随着押粮队伍往南归去。 第159章 施手段程晋叹剧毒 闻故名林锋释仇人 林锋一众人马逶迤行来,不觉一过了八日光景,程晋见归途不远,只恐前方接敌,故于休整时吩咐军士砺兵磨枪。荀家堡一众弟子也纷纷拿出随身毒盏,在下风点了火浸煮暗器淬毒。 有军士见了心生好奇,纷纷跑来围观,却教荀家堡三位堂主拦在十丈之外不许再近。 那虎狼骑军士个个桀骜不驯,哪里肯听他们的劝?只管仗着人多死命前挤,三位堂主不得已施展开本门武功,点了几个军士穴道放翻几人,不料又因此口角起来,险些大打出手。 林锋与程晋自在帐中闲谈,忽听帐外嘈杂齐起身出帐观看,这才见到。 只听程晋怒道:“我把你们这些狗日的孙子,怎就生着如此包天的大胆?!” 那些军士见了主将也不敢造次,只是不作拥挤唯喏无语。 夺命堂堂主荀良生施礼道:“门下弟子为暗器淬毒,鄙人只恐毒气侵了众位军爷的身子,仓皇之间不曾明说,还望恕罪。” 言罢又亲自替那几个军士推拿解穴,个个致歉方才静立一旁,等着林、程二人言语。 程晋大笑道:“荀大侠言重了,倘是换了我,非要药倒了几个才好!” 荀良生见他发笑,心知程晋是小觑了荀家堡的用毒功夫,当下正色道:“程将军有所不知,敝堡素善用毒攻敌,门下弟子皆有内功护体;二来长年累月嗅得惯了,纵是如此,浸药时口中也要含了避毒丹,这才不惧毒气。且不说换了旁人,便就是匹马,嗅上几口也断难保命的。” 林锋闻言道:“荀家堡暗器、轻功、毒药三门绝技称誉武林的,江湖有言:宁惹阎罗王,不惹荀门郎。程将军倘是不信,大可牵一匹马来试试。” 程晋闻言竟当真唤亲兵牵了匹瘸腿的肉马来,荀良生自那亲兵手中接过缰绳,来在上风三丈之外。不过三两次呼吸的功夫,便见那马口内白沫涌出,窍中污血不断,暴毙倒地。 那一众军士皆是从死人堆中滚跌出来的,见到荀家堡毒药如此霸道,也不免心惊肉跳面色发白。 反观荀家堡弟子却个个面色如常,似是司空见惯丝毫不惊。 荀良生又教众人退后,自由怀中摸出个小小瓷瓶,倾些化尸水在马尸上,化尸水一触马体,立时便有刺鼻臭气传出,浓浓白烟升腾而起,不多时便见森森白骨。再候片刻马骨尽黑,已化了焦炭散落一地。 他道:“这片地已浸了剧毒,不可用手直触土地,否则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得。” 荀良生话音未落,却见个皮甲小弩的斥候飞马赶来。 那斥候滚鞍落马,口中道:“禀将军,前方三十里见有残敌,衣甲不整旗帜不明,莫约一二十众人数。” 程晋道:“传令劲字旅刘劲风,留个舌头,余下的就地处决不留活口。” 斥候道声“诺”,又上马奔去不提。 莫约过了半个来时辰,便见一员悍将亲手提了个俘虏来,口中道:“劲字旅刘劲风缴令!” 那俘虏口中只管乱讲北夷语,程晋听得不耐烦,唤过随军通译道:“问问他,甚么来路。” 通译道声“诺”,口中道:“服哈,鲁吉飒姆。” 那俘虏道:“阴因塔路哈福达米据库,塔其戈。” 通译道:“他说他是陨岩城守城军士塔其戈。” 程晋点头道:“陨岩城战事如何?他又缘何在此地?” 通译将官话译作北夷语说与塔其戈听了,便见塔其戈面上挣扎一阵,口中叽里咕噜又说一阵夷语,目光转向程晋。 通译道:“这厮说,他也不晓陨岩城几时城破,他们是去真源山寻人刺杀军师的,因碰了钉子,寅时返程才见城破,守将戈什呼悬尸城门,是故跑了出来。” 程晋冷笑两声道:“几个时辰能跑出六七十里,你们也算长了双快腿。”言罢抬手抽刀,将塔其戈脖颈斩断,污血喷了满地。 他自靴底蹭蹭马刀送回鞘中,又向林锋道:“侯爷,北夷官军武林并非一心,我等顺路取了真源山,岂非一功?” 林锋点头道:“是。真源山为北夷污秽许久,正应清洗清洗才是。程将军军务在身,只管押好粮草慢慢而行,在下率了武林弟子荡涤污秽,在真源山下为程将军设宴劳军。” 程晋却有些不大放心,又由亲兵营中点了一百精锐军士随行。 他那亲兵营虽不过区区百廿五人,却个个是战场上滚跌下来,手中攥着百余条人命的。 这一百军士个个面貌丑陋,凡非甲胄覆盖皮肉上,满是纵横伤疤,横刀立马站在一处,浑身上下具是金戈铁马中得来的杀伐煞气,一眼看去极是骇人。 程晋道:“你们百人随行,一路全听侯爷吩咐,违令者军法从事!” 顿了顿,他又对林锋道:“侯爷,他们皆是随末将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这一去谁知北夷又有甚么鬼蜮伎俩?带上他们以防不测也是好的。” 林锋见他语气坚决,辞谢之语到了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好道:“多谢程将军相助了。启程!”言罢身形飞掠径往真源山方向而去。 一众亲兵见状纷纷鞭马,随林锋往南而去,荀家堡三堂堂主忙唤了荀家堡弟子拔足追赶。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众人马已到了真源山脚下。 真源山南麓坡缓北麓坡急,东西横贯七十余里,除却草青木华、清幽雅致以外,若非无忧派在此开山立派,确也属实算不得中原名山。 林锋自幼便在这崇山峻岭之中摸爬滚打,山势地形早便烂熟于心,乃是个能走的地图、可动的沙盘。 北麓山险径窄走不得马,虎狼骑军士只好下马步行,也幸得林锋只挑易走之路,否则军士们身上的铁甲便成了累赘。 这一行人走了十余里山路,林锋忽得驻步而止,口中轻声道:“有个落单的,我去擒他回来。”言罢身形一动不见了踪影。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便见林锋拖了个棕衣客回来。 他将那棕衣客往土上狠狠一掷,口中冷喝道:“想不到这真源山上还能遇到故人,休要装死,给我起来!” 那棕衣客忙起身跪倒道:“林师弟别来无恙,你是武林盟主高高在上的大人,不必同我这小人一般见识的——” 旁人不晓这棕衣客为何如此恬不知耻,上官月却冷笑两声道:“浩然城一别十五六载,你怎地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当年若非你的鬼蜮伎俩,锋哥又怎会沦落江湖?如今老天有眼,又教你落在了锋哥手里,这可当真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啊,你说是不是啊?庄——大——侠?” 原来此人正是当年在裴州浩然城阴谋构陷林锋的庄严! 那厮不住扣头道:“当年是小人心生嫉妒不假,可那事的主谋却是无影手张博钊,杀了章化的也是他,与小人全无干系,林师弟!您可千万明鉴啊!” 林锋冷笑道:“亏你还敢唤我一声‘师弟’,亏你还敢直呼章师伯的名讳!亏你还有颜面来摇尾乞怜!昔时无忧派门规重罪你犯了多少?今日你又助纣为虐投靠北夷残害中原武林同道,今日万万饶你不得!” 言罢他左手一抬,便往采薇剑上摸去,哪料庄严却忽得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了林锋双腿,口中忙不迭道:“林师弟……不!林大侠!林盟主!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您饶了小人这次,今后小人自当痛改前非……不!小人自当鞍前马后的伺候您老人家!” 林锋瞧他嘴脸极是厌恶,心内本还存了三分悲悯,此刻也荡然无存。 他摇摇头,口中冷冷道:“今日饶你不得。”言罢左手高举便往下落。 庄严忽道:“看在张师叔……不……看在张师婶……看在张璐师妹的面上!林师弟!看在张璐师妹的面上你再饶我一次!” “张璐”二字脱口之时,上官月心内便暗叹了一声:“这厮今日是保住性命了。” 她心内念头未绝,果见林锋左手忽得顿住,采薇剑剑气却已在庄严顶上切出个寸许长短的口子来。 旋即便听他咬牙道:“好……看在小师妹面上,我便就饶你这次,倘你再犯到我手上,断然取你的性命!滚!” 庄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心道:“头也与他磕过,里外已失了面皮,索性再磕一个又有甚么干系?” 想罢腰身一直双臂抬起又要磕头,怎料林锋左腕一旋,血光迸溅处一只右手已跌落在地。 便听林锋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拿这只手与你做个榜样,来日落地的,便是你的脑袋!滚!”言罢拔足一脚将庄严踢个筋斗,直跌出五七丈远近方才作罢。 庄严生怕不走再生变故,左手攥死了右腕一溜烟去了。 上官月道:“锋哥,这厮作恶多端,如今放他去了只怕养虎为患。” 林锋冷笑两声道:“他算得甚么虎?这是个囊夯的蠢物,不必管他,江湖中能取他性命的朋友多如恒河之沙,来日便是托个人情也可送他上路。相较留心于他,还是肃清真源山更应上心些才是。”言罢唤了荀家堡弟子与程晋亲兵捡小路上山。 这真源山是他自幼长大的所在,往日上山皆从南麓石径而上,虽不大宽阔却极是平坦。如今自北麓上行道路崎岖,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待转过几方怪石,便见山坳一处,林锋笑道:“有一年过年时,小师妹作怪藏在此处,可教我们师兄弟一通好找,为此还险些误了祭奠历代祖师的时辰,师父大发雷霆,硬是带着满门弟子在思过崖上过了……” 他“年”字尚未出口,忽得想起妻子就在身侧,说出这话实在太不合适,一时竟有些语塞。 上官月却轻挽了他手臂,口中道:“小师妹同你青梅竹马,我可允你心内还有她,却不可允你当着我面提她,这次你是初犯,倘再有下次,我便请了林伯伯的闭月离风出来,教你好看!” 荀家堡那一众弟子见了他夫妻两个亲密作态,心内也不知该说这位武林盟主是天生神勇好,还是该说他风流倜傥偏爱风花雪月好。 陡然间便听林锋寒声喝道:“杀!给我狠狠地杀!管他是北夷还是中原的叛逆,见一个便杀一个!” 第160章 归故里盟主纵嗔念 御强敌北夷烧青山 众人惊觉四望,却见竟已转在真源山正气堂后,一个中原装束男子正蹲在墙根出恭。堂中隐隐有声,似在划拳行酒令。 旋即便见林锋身形霎时闪出,只在眨眼功夫便到了那男子面前,口中寒声喝道:“乱我真源者,皆死!”这一声寒喝直如春日半空起个惊雷震耳欲聋。 林锋“乱”字脱口时,左手已经探出,但见他五指如钩,指尖剑气萦绕,只一下便掀了顶阳骨下来。 那人吃这一下竟还未死,口中只管凄厉惨叫。饶是程晋亲兵个个杀人如麻,也未尝见过此等凶暴手段。 正气堂中划拳的闻听林锋寒喝,纷纷走出查看,见了那人露着脑颅挣扎爬挫,口中惨呼连连撕心裂肺,一时竟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林锋见一群人衣衫不整身有酒渍,心知这些人个个是污秽正气堂的罪魁祸首,一时怒上心头,不杀之誓已丢在九霄云外。 当下右手将那人远远一丢,左手拉出采薇剑,身形涌动间撞入人群。 这一通厮杀便如龙进鱼群虎入羊圈,但见人群内剑影翻滚,血光迸溅中残肢横飞人头乱滚。 厮杀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句:“点子扎手!快去请庄护法唤北夷来援!”原来这群人正是天罗的杀手。 这群天罗的杀手,个个都是贴身缠斗的近战好手,此刻在林锋手下却无一人走过三个回合。 程晋亲兵林锋杀得痛快,也纷纷绰刀上前,各寻了对手捉对厮杀,荀家堡众弟子各施轻功抢入人群,手中暗器例无虚发,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一众杀手尽数戮了。 林锋自尸身上撕下块布片擦擦剑锋,口中冷冷道:“搜山,凡见北夷便给我尽数宰了,若是请降便捆了带到正气堂外等我发落。” 虎狼骑众军士适才一阵丝毫不觉尽兴,如今有他下令齐抱拳喝声“诺”,自以十人一队搜山去了。 荀家堡众弟子纵见了程晋马踏降虏的惨状,如今再见那满地断臂残腿,心中也未免发慌。 兼林锋面寒声冷浑身浴血,端得叫个煞气凌人,一时也不敢多作言语,只稀稀拉拉道声“是”,随荀良生等三位堂主四散开来搜山不提。 上官月见丈夫正在盛怒上,口中只好道:“锋哥,为那些腌臜的东西,又何必脏了采薇剑?” 林锋长吁两口道:“我知你是怪我违了誓言,可不杀那些畜生,实是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是个不孝之人,师娘生前不曾教她放心过,倘她去后还不能让她安稳而眠,那还如何为人?” 他带着妻子边说边走,不觉已来在三座青茔前,茔前碑上字迹尚还勉强可辩,墨迹也早斑驳,右手边青茔前的石碑缺了一角,却依旧伫立原处。 林锋抬手摸摸缺角石碑,口中道:“小师妹,大师兄同你嫂嫂来看你了,这些年教你受了委屈,今日大师兄与你嫂嫂好好给你出气。” 旋即他又转到左边墓前:“师娘,锋儿来得迟了,您素来喜净的。待今日事毕,锋儿断要重整真源山,还您一个清净之地。” 最后,林锋一掀衣角在当中茔前跪倒,口中道:“师父,弟子不孝,今日必杀尽北夷血此大仇!来日再带了霜儿、饮儿前来拜谒。” 顿了顿,他又道:“您一生只为再兴无忧,却不能得偿所愿,弟子自当继承您老人家遗愿,教本派名扬天下,香火万世不断。” 林锋起身喃喃祝道:“各位师弟,大师兄回来了。今日以血洗青山,教我真源再宁静。” 祝罢带了上官月径往山中弟子居舍而去。 正行间,便见一群彪形大汉远远走来,林锋凝目望去,只见这群人个个金发碧眼高眉低目大鼻阔口,言语间露出两排大牙差互如犬,高的怕有一丈挂零,矮的也有九尺上下,正是些北地夷人。 那群夷人口中叽里咕噜说着夷语,阵笑不绝,林锋虽可听到,奈何不懂夷语,全然不晓其意。 然则林锋此时一腔怒火,又哪管那夷人说了甚么,身形已往为首的面前撞去。 那夷人只觉目下一花,身前已多出个仗剑男子,口中尚还未及询问,便觉一阵劲力直冲心肺,腥咸热血翻涌不住涌灌喉间,身形不由自主直往后飞。 待他身子落地,口鼻中鲜血泉涌人已毙命,余人见林锋眨眼间便取了一人性命,心知来人绝非善类,一时拳脚膝肘尽数向他打去。 人群中只见林锋使个曳莲式,足下连错十数步,呼吸间已将四面八方拳脚尽数避开,未及北夷回转过神,上官月已仗剑杀入,剑锋清光晦明闪烁极是耀眼。 夷子见她是个娇弱女子,心内不免小觑,蒲扇也似的一只右手直往她面门抓去,怎料上官月轻功高明身法玄妙,身形微动间左手闭月剑一式碎铁衣点在掌心,右手离风剑紧跟一式太白入月敌可摧,直取那人左目。 这两招出招时机拿捏得妙到巅毫,方位又极是刁钻,夷子忙抬左掌以横练硬功相迎,哪料林锋折回身来,抬手一剑正中腰间肾俞穴,身子立时麻了半边,恰教离风剑贯眼入脑,剑锋再绞登即毙命。 他夫妇一双人三口剑上下翻飞,一个剑势轻盈灵动,举手投足间仿若凌波仙子曼舞花海,一个剑势诡谲多变杀机尽显。 那北地夷子不明中原剑理,又看不穿他二人身法,只仗着人高马大硬功膂力与之较量,虽是人多势众却终究难占上风。 厮杀中忽见林锋使招铁树花开,寒光起处直取八人胸前膻中穴,将之点退数尺。 这一招虽是得手,林锋心内却蓦地一惊,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挣扎神色,转而又被怒意所代。 原是这几剑具未点在实处,只在其胸前寸许处力发退敌,实是击在了护体罡气之上。 护体罡气乃武林高手修炼内功年深日久自然而成的护体内力,北地武学竟可凭借苦修外功,教肉身自行衍化出来,心内小觑之意不由尽数敛去。 兼寻常护体罡气不过阻些暗器,北夷罡气却可阻下剑锋,一时心内反又生出几分钦服之意来。 转而念起张博钊、师娘与小师妹冢陷碑倒、青草茔坟,一时怒冲心头血灌瞳仁、目眦欲裂时杀意更甚,手上剑法亦愈发迅猛,尽显杀机。 争斗间忽听南山马嘶人呼杀声震天,林锋偷眼望去,却见北夷服色人于南山放火阻敌。 此刻正值秋高时节,草枯木萎,熊熊烈火立时便燃。西风起处,满眼具是金蛇狂舞墨龙冲天之景。有道是风助火势火长风威,霎时间便映出漫天赤芒来。 林锋眼见故地惨遭火焚,自己却教这伙北夷拖了手脚,一时含嗔虎目中泪光翻涌泫然欲泣,手中采薇剑便如狂龙离渊而出,直点在面前那人眉心印堂穴上。 夷人护体罡气终非内功高手一般,霎时便教采薇剑剑气所贯,其人中剑立扑于地,囊夯身躯抽搐几下,一条魂魄已往黄泉而去。 他身形微晃直如穿花狂蝶,转瞬间又毙五人,余光一扫却见余下两个夷人高手,教上官月一式青莲剑歌穿喉而过,两颗好大头颅竟教毁了大半,尸身未倒鲜血已喷溅满地。 青莲剑歌一式乃青莲剑诀终式,当年在烟波山庄解救林锋时,上官月曾也用出,只是当日教琴魔黄钟大吕十二韵引动了内力,剑歌未奏先终,是故不曾看出其威。现下北夷托大引颈相试,落得个身陨下场,属实怨不得旁人。 夫妇二人杀尽夷人,林锋道:“月儿,我们速走,西面卧麟峰上乃是祖师祠堂的所在,万万受不得惊扰。”言罢带了上官月拔足西去。 正行间忽见西南小径闯出一哨虎狼骑服色骠骑,为首那人喝道:“来者何人!”他话音未落,身后兵士已纷纷绰刀在手躬身马背,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催马冲锋。 林锋道:“真源山山主林锋请了!敢问将军是程将军麾下哪位爱将?” 为首那将道:“末将晋字营梦字旅刘梦龙,恭请侯爷金安!敢问侯爷有何示下?” 林锋道:“你们速沿此径一路西去,护卫卧麟峰祠堂不得有误!祠堂无恙我教程将军与你记功!”言罢身形一动折往正南,赶杀北地夷人与天罗刺客。 却说上官龙渊、曹震帅众武林人士自真源山西上山,南山孟薇调兵遣将,由真源山南、东而攻三面合围驱敌北上,又遣僚燕骑传令程晋排兵布阵,于真源山北麓阻敌,以成四面合围之势。 适才她见南山火起,念及林锋当年在清乐岛上时常追忆真源山故事,心知真源山于林锋而言意义重大,急命军士取水龙车灭火。 然那水龙车又有多少力量?车内之水自管中喷出丈许高下便后继无力再难升高,大半皆渗入泥土,余下些许清水盖上大火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激起大片白雾热浪,炙得前排军士眼也张不开。 幸得磐溪源头乃在真源山左肩,沿着山体直倾东南愈行愈宽,大火又燃两个时辰,直至磐溪南岸无木可焚,这才渐渐熄了。 无忧派故地房舍也只毁了一座山门,余下正气堂、祖师祠堂、弟子居舍等皆得无恙。此一节倒让林锋稍有心安。 过了一个半时辰,真源山战事已止孟薇鸣金收兵,程晋一身戎装挑帘入帐,足下马刺击地清脆可闻。 抬眼见林锋夫妇与上官龙渊一众武林人士正在帐中聊得火热,当下稍稍咳嗽,略一点头便在孟薇帅案前拜倒,口中道:“禀军师,程晋奉命截粮三十万石,沿途除去人吃马咽,尚余二十九万一千六百一十二石,在此交令!” 待孟薇道了“辛苦程将军”后,这才对林锋夫妇行礼道:“末将恭请侯爷、诰命夫人金安。” 他夫妇两个忙道:“程将军快快请起。” 孟薇笑道:“程将军可只交了一令,尚有一令何时才交?” 程晋忙道:“禀军师。末将奉命于真源山北布阵阻敌,生擒八人,翻检尸首另有三十五个夷子被军士所杀。另有一人功夫了得,断了半条手臂还杀了五七个军士,许是武林中人,教末将擒了。” 顿了顿,他口中又骂道:“这伙狗日的夷子,死到临头还伤了我十几匹战马,真是他娘的晦气。” 林锋听他口中“断了半条手臂”六字,口中一声冷笑:“是庄严。押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曹震在旁道:“这厮坏事作尽万万恕他不得,前时捉住个天罗的活口,天罗助北夷残害我中原同袍,便是他的主意。” 林锋眼帘微垂,口中森然道:“这一节我自有分寸,不必多虑。” 第161章 降暴雨师娘洗罪孽 修青冢盟主赴西陲 不多时,便见庄严教五花大绑带上前来,身后两个军士在膝窝后狠狠两脚,将这厮踢跪在地,自行礼离帐不提。 林锋眉头一跳,口中冷冷笑讽:“庄护法,别来无恙?” 庄严闻听“护法”二字浑身一震,口中道:“古时布衣丞相七纵蛮王,今君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再纵一场留名千古、比肩伟人,岂不快哉?” 林锋“啊”了一声,又“嘶”得吸口凉气,这才缓缓道:“呵呵呵呵……庄护法,庄师兄,你是将林某的话当屁放了,嗯?今日谁来求情都救不了你。程将军,那些夷子借我一用。”言罢竟拖了庄严出帐而去。 众人见林锋携人而去,哪里知他心意,只好跟身后随他同去。 一路跟来凝目四望,却见已是正气堂外青冢之前。 待程晋带了夷虏来,林锋这才跪倒叩首,口中喃喃祝道:“弟子林锋,敬告无忧派历代祖师在天之灵,今夷人祸乱中原,烧我山门秽我青山,弟子无能,不能保得真源周全,只好以夷匪相祭,聊以慰补。” 话音未落,便见他足下连错几步,身形已来在一个夷人身后,双臂动处只听“咯吱”一声响,一颗好大头颅已教林锋拧下提在手中。 旋即便见他转至夷人尸首面前当胸一剑,剖出心肺与首级一同血淋淋的摆在残破冢前。 周遭围观军士见惯了屠杀降虏之事丝毫不以为意,见林锋出手干净利索,反倒齐齐鼓掌大笑。 这群军士从军年久,一时脏话糙语纷纷响起。 这个道:“嚯!侯爷好手段!比他娘的掌刀几十年的老屠户还作得漂亮!” 那个道:“日你娘的,拿侯爷比屠户,蠢物!” 林锋又如法炮制杀了余下七个夷子,又转到庄严面前,口中冷冷道:“你当年谋死章师伯嫁祸于我,前时已用一只手抵了,可你纵容手下乱我真源山、秽我正气堂,搅扰本派历代祖师、我师父师娘与众师弟长眠,此罪实在当诛。” 言罢抬手一剑扫过庄严脖颈,那厮身躯不倒头颅不落,只见汩汩污血沿颈而下衣衫尽染。 林锋一剑斩了庄严,又折回身来戳剑入土跪倒青冢前,口中泣道:“师娘,弟子今日破誓大开杀戒,师娘在天有灵,请降神雷教弟子常奉膝前尽孝左右。” 他话音方落,便听山中狂风大作凄如鬼啸,直卷得沙石扑面。众人举袖遮目偷眼观望,但见黑气漫空乌云四合,一扫适才天高云阔之景,一时心内皆畏鬼神之力,不觉间已纷纷跪倒。 霹雳响处雨落倾盆,山中血腥秽气遭这大雨一浇,立时弥散无形,只余下阵阵泥土清香徘徊萦绕。 这一场淙淙骤雨自天而降,直下得倾河倒海蔽野迷空。正气堂檐前珠帘滚落,祖师祠窗外铃响叮咚。 众军士衣甲尽湿依旧跪伏于地,林锋体外罡气不散,雨珠落在身畔尺许外便不能进,满身衣物浑然不见半点潮意。 俶忽间暴雨骤歇,惊天霹雳声震四野,电光耀眼间一道雷火自天而降,直将庄严尸首劈作了一块焦炭。后人有诗叹曰: 离地烟斜烈焰飘,坎宫雨骤降青霄。 亭侯自愧春秋尽,怎料英灵释罪消。 又有后人作诗曰: 庄严自诩计多端,怎奈苍天设重关。 处虑心积成画饼,徒留躯炭跪青山。 众人跪伏于地听得雷声大作,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又过许多时刻,有胆大的军士偷眼观瞧,见庄严焦尸余火星星,咫尺外林锋却衣衫不湿毫发无损,口中不由大呼:“老天爷显灵!老天爷显灵了!” 上官月一众这才抬目偷望,她适才听得霹雳声响,只恐天雷灌顶将林锋击死,如今见此情状不由喜极而泣,口中直呼道:“锋哥,锋哥!师娘她老人家原宥你了!” 林锋跪在师娘面前心中早有死志,此刻上官月呼唤入耳依旧怔若木鸡,半晌才抬头道:“师……师娘她……原宥我了?” 上官月见丈夫无恙,口中半句话也说不出,不住胡乱点头,俏丽面上泪痕宛然也顾不得擦拭。 曹震道:“你怎地连自己夫人话都不信?” 他正说到“话”字,忽听头顶嘎嘎雁鸣,抬目视时却见一只孤雁悠悠飞来,身后一只墨黑大禽振翅相逐。 当下口中祝道:“前辈在天有灵,当知晚辈诚心相祈,倘是前辈原宥老林破誓杀戮之罪,允他日后仗剑杀尽天下恶人,便收这孤雁,教黑鸟原路归去。” 说来也怪,曹震“去”字才一出口话音尚且未落,便见半空白光一闪孤雁已不见了踪影,孤雁身后那黑鸟自在空中盘旋几圈,却将双翅一拢直往众人身前扎来。待它落地在泥上挫走几步,又展翼落在了林锋右肩。 曹震瞩目细望道:“我还当是甚么东西,原来是个大鹰。” 那大鹰莫约二尺高下,双翼一展足有九尺宽窄,烂银也似的一对弯钩玉爪捏在林锋肩上,正以铁喙梳那身上黑羽,看来极是神骏。 人群中忽见一队军士齐朝大鹰跪倒叩头,口中道:“雄库鲁!鹰神格格保佑!” 这队军士原是青阳蛮族肃慎部族之人,雄库鲁即如真耀部族之云豹,乃该部图腾圣兽。中原古籍谓之“九凤”,今人称曰“海东青”的便是。 此禽天能扑雁地能捕狐,最喜雁脑,乃是十万神鹰方得其一的毛群羽族之魁首。 众人只顾贪看海东青神骏,唯是林锋余光瞥见泥上海东青爪印,隐隐绰绰像极了一个字。因是印记歪曲看不分明,是故俯身细观,仔细查看分明是个谨言慎行的“慎”字。 他正心中暗解其意,便听孟薇在旁道:“‘慎’者,心部一‘真’,解曰:从心真声。钱女侠是要哥哥问心而作,慎行杀伐之事。” 林锋点头道:“我今开杀戒本当教天雷灌顶,幸得师娘英灵垂怜,大发慈悯恻隐之心方得苟活,今后自当严守门规户训,光大无忧派门庭,不负师娘寄望。” 顿了顿,他又对那海东青道:“师娘将你赐我,断是要我以你为镜照明本心,日后便唤你‘墨心’罢?倘你能明我意,便振翅九霄教我知道。” 墨心本在林锋肩上轩颈瞪目,主人话音方落,便抖翎竦翮矗若飞电冲天而起,只在眨眼间便化作一个黑点,于众人顶上盘旋不去。 众人见了不由又齐赞墨心有灵。 林锋却复跪在地除了三座冢上荒草,又以手为铲捧土填茔,慢慢补好坍处,这才叩首道:“师父师娘在上,弟子本当久伴相护,然中原祸乱民不聊生,倘弟子如此而为,则是背弃侠名,有负师父师娘教诲,待来日驱了鞑虏复我河山,弟子断然结草为庐、久伴茔前。” 顿了顿,他又道:“小师妹,待寰宇澄清之时,大师兄便带了你嫂嫂与侄儿侄女看你。” 言罢长身站起,口中道:“林某欲赴西陲荡涤拜月,诸位同道可愿同往?”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众武林人士口中齐呼:“愿往!” 第162章 抵昆仑林锋毙凶猿 闻噩耗楚厉赴黄泉 却说林锋托孟薇来日重立冢前石碑,自率一众豪杰往西陲昆仑派而去,沿途餐风饮露星夜兼程,不过五七日功夫便到了昆仑山脚下。 眼见昆仑高逾万仞,皑皑积雪顶上为冠,朵朵白云腰间作带,葱郁茂林只充裾摆,双河灌流权当足履。 林锋见之口中不由叹道:“万山之祖,巍峨昆仑,果然名副其实。真该教霜儿与饮儿也来看看。” 上官月在旁笑道:“待来日中原安定,再带了孩儿瞩赏不迟。我们还是上山,先瞧瞧碧落,这孩子自拜到你的门下,也未尝得了你这师父指点多少。” 上官龙渊前时在营中见了饮月,对这外孙女极是喜爱,又因她年幼不舍让她随众奔波,是故特托了丹霞派宋秀云送外孙女回龙熠堡,同外孙饮霜一齐照顾。 林锋道:“是了,当上山瞧瞧碧落的。碧落今年也有一十四岁年纪,这六年未见断是长高、长大了,只怕他师父师娘见了,也未必认得出。” 曹震大笑道:“现下认不得徒弟尚且事小,倘是来日认不得儿子女儿,那可就……” 他正说到“就”字,忽见上官月凤目微阖一眼瞥来,赶忙缩颈噤声不敢言语,众豪杰见了不免捧腹大笑一阵。 荀家堡那一众弟子虽久不出山,然连日来朝夕相处,也心知这些前辈面熟情深,一同经历的大风大浪数不胜数,乃是患难与共的刎颈之交。 他们见一众前辈有说有笑,哪有半点前辈高人的架子?全然不似堡中长辈个个严肃,心内惧意现今也退了七成。 有胆大的笑道:“盟主夫人可当真威风,只一眼,曹前辈便不敢出声了。日后勤香师妹与碧落成了亲,也定能同林夫人一般罢?” 曹震闻言故意板着脸吓他道:“你这小猢狲好不晓事!大人讲话同你有甚么相干?惹急了我……” 他双唇一努“我”字尚才出口,自已“噗”得笑出声来:“当心放翻了挠你的脚心,教你出个大大的丑!”一时昆仑派人字山径上满是欢声笑语。 因昆仑山山高坡陡,待众人走出三十余里方远远望见山门,但见那巍峨雄门高有十丈上下,门前四狮镇守四龙绕柱,黑漆大门上绘着金漆羽虫走兽,楣上一块巨匾麒麟背驮凤凰翼护,匾上“万山之祖”四个大字极显雍容。 复行十余里才见一哨镇门弟子,这些弟子一对牵豹,一对牵狼,一对擎着苍鹰,山门下一对身侧各立一头斑斓猛虎,共是八人八兽。 因苍鹰目锐远远便见生人,一对苍鹰未等主人吩咐便冲天而起,呖呖鹰鸣直传入耳。墨心本停在林锋肩上理翎,闻得鹰鸣亦振翅腾空,俶而便见翎飘漫天,空中哀鸣阵阵,鲜血淋漓处跌下两只死鹰来。 不多时便见墨心从天而降落在林锋肩上,昆仑派镇山弟子见折了灵兽,纷纷解开灵兽项环铁锁,口中喝道:“甚么人?竟敢伤我昆仑派灵禽?!” 林锋上前道:“在下无忧派林锋,伤了贵派灵禽实在抱歉。劣徒碧落久受贵派照顾,今特来拜会昆仑派柯掌门道谢,烦请通禀。” 那弟子闻言忙受嗔念,自将双拳牢抱一躬到地:“弟子不知盟主驾临,有失远迎。请盟主入门稍待。”言罢让开山径,八人合力大开山门,请林锋一众入内。 林锋边行边道:“小伙子,怎地不见我那碧落徒儿?” 那弟子恭敬回道:“禀盟主,碧落师兄去岁尚在西域,因入夏时兽栏白猿发了狂性,上月才教收服了,他怕走了赤睛白猿作乱,故吃住在兽栏守着。” 林锋不由惑道:“二十来斤分量的猢狲,能有几多气力?拿铁索锁了,能作甚么乱子出来?” 那弟子道:“盟主有所不知。那四头白猿是碧落师兄四年前在大雪山擒获的异兽,养至现今高有二丈力大无穷,便是掌门人也驯服不了,唯是惧怕碧落师兄几分。拜月教来犯以后,碧落师兄许久不在门中,那几个毛衣畜生也就慢慢肆意起来,今番竟扭断铁索挣脱走出,一连伤了十数个弟子才教擒下,掌门这才唤了碧落师兄回来。” 林锋听他如此说不由起了兴致,口中道:“不如就此先去瞧瞧白猿,再去拜会柯掌门不迟。” 那弟子暗自思忖一下,旋即将手一抬:“既是盟主有意,弟子遵命便是。这边请。” 众人慢慢行了半个来时辰这才转到西山一处谷中,内中有条丈来宽阔的土路,无数兽舍铁笼依山而建,兽吼鸟鸣不绝于耳。 沿路而眺,最内乃是四座铁笼,笼中腕来粗细的铁索上锁着四头白猿,正自张牙舞爪,笼外一个黑袍客负剑跨虎极是威风。 引路弟子抬手一指道:“盟主,那厢便是碧落师兄看守白猿的所在,这几个畜生野得紧,但有生人气息立时便要发狂,小心些。” 林锋笑道:“你大可放心,我自有分寸。” 言罢他足尖点地,身形兔起鹘落便到了碧落里许开外之处,口中呼道:“碧落,为师来也!” 碧落闻言微一偏头,目中灼灼英华笔直扫来,待见了林锋眼圈蓦地一红,口中呼道:“师父!弟子想你想得好苦!”说话间已带了大白向林锋奔来。 上官月在人群中见碧落已有七尺高下,身姿也渐有魁形,恍惚间想起当年自己将他揽在怀中戏弄荣府刁奴之事,口中不由呼声:“碧落!”亦飞身近前与他亲近。 他三人正虚寒问暖抱作一团,那边白猿见碧落远离又发狂性,竟扯断铁索撞翻兽笼走脱出来。 林锋见状口中高喝道:“毛衣畜生也敢行凶?!”这一声厉喝便如半空起个炸雷,满谷鸟兽哀鸣不绝。 待鹰鸣虎啸起处,笼中禽兽无不战战兢兢缩在笼角只管颤栗半点哀鸣也无,只余赤睛白猿咆哮阵吼不绝于耳。 原林锋之海东青与碧落之白虎皆是天生神种身具天威,寻常飞禽走兽纵是大它几倍,也不敢大胆与它相争。唯这四头白猿乃为异种,虽心怀畏惧色厉内荏,却终不似寻兽一般不敢动弹。 那四头白猿以爪擂胸迈开大步便往三人处扑来,碧落冷喝一声道:“四个畜生,不认得主人公了么!大白!去,与它们几分颜色瞧瞧!” 他“去”字尚一脱口,便见白虎前爪一压直扑将上去张口便咬,奈何白猿众多又身高力大,一时难敌。 碧落见状飞身上前挺剑便刺,白猿想是在他手上吃过苦头,只管躲闪斗虎不敢与他争锋。 林锋笑道:“今日我们师徒一心,陪这几头畜生耍耍!”说话间右肩一耸墨心冲天而起,旋即如电而坠,钩爪寒光起处,已将一头白猿面上抓出四条血壑来。 那畜生面上吃痛,乍着两只前爪只管往天上乱抓,奈何墨心极是迅敏,非但不曾碰到半根翎羽,反教墨心觑着空子一喙将左目啄将出来。 林锋适才趁着墨心与白猿争斗,自到石上斩了一截铁索,待折转回来,正见白猿浑黄招子大如鸡卵,血淋淋的挂在眶边,纵是他见了此状,也不觉狠狠打了个哆嗦。 然那白猿却依旧张牙舞爪兀自逞凶,一时心内暗叹白猿刚烈。只是此时情形凶急顾不得多想,身形已落在白猿肩头。 只见林锋右手一抖将铁索一头在腕上缠紧,左臂在白猿斗大头上转了两转,铁索已牢牢圈在了畜生头上。 紧接便见他身形往后一坠,左足蹬腰右足踏颈,只听一声闷响,白猿头颅已教铁索勒作了烂瓜。 那白猿虽是畜类,却终究开了灵智,此刻见同类碎颅惨状,不敢再有半点猖狂作态,齐面向林锋卧伏于地呜咽乞怜。 碧落见状拔足一脚踢在一头白猿顶上,口中骂道:“不知好歹的畜生,平日宠你惯了便敢放肆,今日知道手段了?” 言罢又唤个昆仑派的弟子吩咐道:“你唤几个庖丁来,就当着这几个畜生的面将那死猿尸首分了,散给谷中鸟兽作吃食,看它们今后还敢不敢放肆。” 林锋打趣道:“碧落,你这无忧派的小徒儿怎地一副昆仑派大师兄的样子?啊,过些时日再成了荀家堡的女婿,日后在江湖上便可横着走了,哈哈!” 上官月闻言“嗤”得笑出声来,口中道:“碧落,休听你师父的,没地便来戏弄你。待定了西域南疆,师娘带你上外公家看你霜儿师弟与饮儿师妹去。” 碧落拜道:“弟子这些年也思念外公得紧,只是饲猿驯兽脱不开身来,只怕外公不要责怪才好。” 上官月伸手将他扶起,口中道:“你长大成才独当一面,外公见了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于你?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便是。” 林锋道:“待中原安定了,便随师父上山好好锤炼武功,来日行走江湖断可扬名的。话说回来,西域拜月教逼得紧迫么?” 碧落闻听师尊询问,口中恭敬道:“禀师尊,弟子前时回山收服白猿时,已暂阻了拜月教攻势,前时听前沿弟子来报说,拜月教无故退去百十余里。七日前又有弟子报说,乾坤派楚师伯已战退爪哇贼子,带着五仙与乾坤两派门人到了西域援手,想来拜月教不日可平。” 林锋点头道:“如此便好。我等先去拜会柯掌门,再一同去往西域扫平拜月教,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昆仑派弟子匆匆奔来,口中道:“碧落师兄,掌门人有大事寻你与林盟主,烦请速往万兽堂相见!” 碧落道:“我知道了。稍适你差几个弟子将这三头畜生锁好,我与师尊先行一步。” 言罢又对林锋道:“师父师娘,弟子头前引路,请随我来。”待得了林锋点头首肯,这才提步往万兽堂而去。 不消片刻,三人已到了万兽堂外,见昆仑派掌门已在门外等候。见了林锋,柯镇涛上前抱拳道:“见过盟主,请入堂一叙。”言罢将林氏夫妇与碧落让入了堂中。 四人氛主宾落座,便听柯镇涛低声道:“盟主,楚厉楚大侠……殁了……” 林锋闻言一惊,口中道:“楚厉武功高强,怎会殁了?” 柯镇涛道:“今日前沿弟子来报,前日已攻至拜月教总坛外,楚大侠率众猛攻不料中了贼子奸计,深陷西域武林重围。倘单只西域高手,凭楚大侠武功若要突围倒也不在话下。然那拜月教术法铺天,楚大侠以阴阳乾坤刀玄机相迎,可惜……” 顿了顿,他又道:“五仙派蓝掌门拼死力战,夺了楚大侠与阴阳乾坤刀回来,只是拜月教术法难医,可怜楚大侠武功高强,不过三刻功夫便落得个身化血水,尸骨无存的下场……” 林锋闻言不觉想到当年龙城酒肆同楚厉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事,一时有些黯然,良久才道:“楚兄故去,我失一良友。今日弟子来报,只怕此时西域贼子已经反扑,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动身前往西域援手。” 柯镇涛闻言起身道:“我与盟主同往。” 林锋将手一摆,口中道:“不可。柯掌门还是留守山门,一来倘是前方吃紧,柯掌门还可为援;二来日后倘还有江湖朋友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柯镇涛暗自思忖一下,这才道:“谨遵盟主吩咐。有盟主与碧落这位小万兽王在,想来也可功成。” 林锋闻言不由笑道:“柯掌门是当腻了万兽王,想这位置让给小徒了?” 柯镇涛大笑:“人老了,自是要退位让贤的。碧落贤侄,走时唤些弟子,到兽栏选毛、羽两部的好虫带些去,想那拜月教的幻术再厉害,也骗不得飞禽走兽。” 碧落道:“师父、掌门师伯稍待,弟子这便去兽栏。那几头赤睛白猿也要带了,留在山中只怕它们作恶。”言罢施礼退出,自去兽栏不提。 第163章 战拜月豪杰齐努力 逢恩人圣女怯争锋 却说林锋一众离了昆仑,浩浩荡荡直往西域援手,不过二三日功夫便到了茫茫戈壁。狂风起处飞沙走石,千里黄云接天卷地,满目具是萎草枯树、牛羊骸骨。 荀家堡弟子过惯了南国温润气候,此时骤到大漠个个干得面皮如木。 大漠天气反复无常,半个时辰前还是狂风呼啸,此刻又已烈阳高悬光照如针,直炙得人头晕脑胀唇焦口裂。 碧落对着地图举目四望,口中道:“大抵是此间不差了。”言罢自后腰百宝囊中取出枚火箭,又摸出火折子燃了信引,旋即将那火箭高高掷起,炮声响处,便见火花散作一个银亮的“正”字。 不多时,便见四下黄沙蠕动,木板起处,露出四个丈来宽阔的方洞来。 碧落朗声道:“在下无忧派碧落,随家师前来援手,现今是哪位同道掌事?烦请现身相见。” 他话音落下片刻功夫,便见一个挎刀戴银的绿衣姑娘越洞而出,口中道:“五仙派掌教蓝巧儿请了,敢问林盟主现在何处?” 五仙派旧时因属外道,中原诸大门派称曰“五毒教”,七年前正邪大战落幕,改称了五仙派,后来林锋远渡重洋去往东洲,故蓝巧儿不曾见过他。 林锋上前微颔首抱拳道:“在下无忧派林锋,忝居武林盟主,蓝掌门见笑。” 蓝巧儿抚着腕上金蛇,口中道:“久便听亡夫说林盟主仪表堂堂,今日得见当真是一表人才。” 林锋闻言垂目道:“蓝掌门过奖。” 上官月趁他两个说话,隐在林锋身侧观瞧,见蓝巧儿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樱唇微动间露出口中两排碎玉,心内不由暗道:“这天下怎就有如此的可人儿?真真儿是父亲的功德、母亲的造化。” 再往下看,却见蓝巧儿腰上悬着两口鲨鱼皮鞘的短刀,右胯左手刀莫约一尺七寸长短,三寸宽窄,左胯右手刀较之许长出五寸,她心道:“五仙教专在‘毒’字上下功夫,怎地又带了刀在身上?” 她又哪里知道,蓝巧儿身上短刀,正是楚厉随身的阴阳乾坤刀?蓝巧儿早便与楚厉结了姻缘,是故阴阳乾坤刀便交了她掌管。 上官月正自疑惑,忽听蓝巧儿道:“落雪了,请林盟主、林夫人与诸位入洞坐地。”她惊觉四望,头顶不知何时彤云密布,琼花雪片已纷纷而至。 众人正待提步入洞,忽见墨心抖翎升空,一边大白也压低了身子,口中低吼不绝,就连那三头赤睛白猿立起了身子。碧落闻听鹰啼虎啸,面色蓦地一变,口中道:“师父,有敌。” 林锋闻言运足目力八方远眺,只见西北扬沙人形起伏影绰极显高大,原是西域武林高手跨驼而来。 他口中喝道:“碧落放兽出来先扑骆驼!诸位同道随昆仑派灵兽而走只管杀人!荀家堡弟子在此相候,倘有落单的冲来放近了再打!” 碧落道声是,急命昆仑派弟子接下走兽项索、飞禽绊绳,又自在大白顶上一拍,白虎立时扑出,身后苍狼山鹰、花豹猛虎无数,直奔西北而去。 中原一众豪杰见走兽疾驰,各施轻功紧随其后。 霎时间驼队兽群已撞在一处,那虎豹狼熊爪击牙啮将骆驼掀翻在地,骑手落地尚未立稳身形,已遭中原高手斩了首级。 五仙派众弟子乘机解开腰间皮囊放出毒虫,任它啮咬西域高手。 那些毒虫皆是在毒物缸中饲大的,此刻成群放出毒气弥漫,西域武林内功不及中原精妙,嗅了毒气立时臂软腰酸,只余下五七成功力施展。功力浅的霎时间便口鼻出血暴毙而亡。 中原武林豪杰、门人弟子口中皆含着避毒丹,毒气虽有入体却教避毒丹化去,反倒个个生龙活虎。 上官月唯恐丈夫再开杀戒,提着胸中一口真气跟紧了林锋,然见他出剑时已少有戾气鲜具杀机,不觉已放下心来。 人群中只见碧落一口长剑翻飞如龙,脚下大小步华莲行法折转圆融,较之林锋七温三戾剑势,竟已全通了兵道剑杀招迭出之精髓,招招不离西域高手命门要穴,无忧派入门三十二式尽彰其威。 他正杀得畅快,忽闻脑后一阵风响,足下前行半步,回手一招向阳婉转正中一人手腕太渊穴。 血光迸溅处,其人扼腕惨呼转身逃遁,却教碧落赶将上前一剑戳了个透心凉。 这一步一剑虽只追敌,却正合无忧派灵、快二字要旨,倘是放在平常,任谁看了也要叫声好,只是此时众人厮杀正酣未曾察觉罢了。 曹震掌中赤笛剑上下翻飞,眼见这一场厮杀惨烈,心内不由想起当年与林锋在刺血时剿杀叛乱刺客之景,今时残肢惨呼人人浴血之状,竟与当年如出一辙。 再看碧落手段,虽同林锋昔年相差甚远,却也有了几分凶狠戾气在内,心内不由暗叹这些年有负林锋嘱托,教他自成了如此剑势。 这人屠正自暗中嗟叹,陡见一点寒芒直贯右目,挥剑格时竟觉掌心劲力层叠,势如雪浪击岸愈发强横。凝目望时,却见个红衣僧人持钢刀迎头劈来。 曹震正待举剑相迎,忽闻身侧剑鸣急促,清光闪处一道人逼退了红衣僧。 定睛看时,却见那道人身着一套靛蓝窄袖得罗,颌下飘着三缕道德须,手中长剑清光潋滟,却是龙虎山了情。 道长道:“曹人屠休要与他纠缠,贫道同这和尚相争。” 僧人道:“了情子,你这牛鼻子也敢同佛爷争辉?速速褪了道衣断去六根归我佛门,佛爷带你参欢喜禅,杵莲抽掷腾挪共证佛陀!”说话间雪亮刀光直压道长面门。 了情仗剑撩衣,自以本门太极剑相迎,口中道:“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本一家。你大和尚怎就敢口出狂言妄自称尊?” 僧人大笑:“我教世尊释迦摩尼佛身具万德,放眼三千世界无有不尊,凡世间生灵皆归我佛,焉是狂言?你道家炼铅吞汞实乃自取灭亡之举!” 了情足下踏定了九宫,手上一招行步撩格开钢刀,又紧跟一式虚步点直取僧人膻中要穴,口中徐徐道:“我道家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乃追天地大道。尔既为人,便应修性守道,清静寡欲。似你这般迷沦有欲淆乱本真,唯得个走竹桥、梦入泥黎下场也。” 那僧人手上先使招慈航普度荡开剑尖,又紧跟招明王降怒直袭道长顶门,口中喝道:“你教李耳暴虐,视万物为刍狗,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你我二教之高下又做何讲?!” 了情见他来势凶猛,自以推窗望月相迎,口中轻笑道:“好愚僧,圣人以万物为刍狗乃处世非以情字为准基,世间万物无论生灵、死物皆一视同仁,似你懵懂至此如何参禅?修心不得徒增口业,谅你佛陀绝不肯渡,引颈!” 他“引”字出口时,手上一招紫电披霜杀开空门,又紧跟一式敬德扬鞭直取番僧胸腹数处大穴。 那番僧见道长剑势陡变心内大惊,横刀格时已慢了三分,直教了情长剑自鸠尾穴刺了个对穿。 厮杀间忽听四面八方唱诵声起:“借蟾宫月神之名,承太阴缥缈之灵,非我族者皆堕迷沦……” 了情自幼上山随天虚道长诵黄庭、修心性,定力极佳,饶是如此闻声也觉骨软筋疲,提不起精神。 待举目四顾,见中原高手浑噩,反倒西域高手个个精神抖擞,竟又生出反扑势头。 因他道学境界未入空明境界,施展不出龙虎山空明吼的功夫,心内一时焦躁,左臂早中一招。 又强挨十数招,只听西北清啸骤起,唱诵魔音戛止,一空灵女音道:“敢问尊驾何人,惊扰我众参颂月神?” 西北林锋朗声对道:“拜月教众听真,我乃武林盟主无忧派林锋是也!昔年快活林中取你教中人命四条,此仇敢来报否?” 西北三十里外,一女子忽得站起身来:“林锋?是他?” 那女子身材纤长星目柳眉,着一领月白群星纱裙,外罩雪色狐皮坎肩,眉间一点朱砂尤显风情,此刻面上惊骇神色,又平添了几分韵味。 她正自惊惶,身边一丫鬟装束女子道:“圣女,莫非……莫非真是当年林间解救你我之人?” 那狐裘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当年快活林逃走的拜月教伽月圣女! 伽月怔怔道:“是他……怎就……怎就在此处遇上了他?” 她身边一长随道:“圣女毋需惊慌,我们与他相距三十里,谅他也寻不到我们的踪迹,看属下试他一试。” 言罢瞑目盘膝,口中念念有词道:“借蟾宫月神之名,承太阴缥缈之灵,燃我骨血,盼神辉普照天地……” 那人自将法咒念了三遍,却蓦地喷出万点桃红来,口中不住道:“好厉害!好厉害!” 丫鬟忙道:“何如?” 长随拭血道:“我以普照咒试他,那人身中灵力幻化长剑,只一击便将普照咒皓月击碎,幸得我未催全力,否则只怕要伤及根本一命呜呼了。” 伽月咬牙道:“未经月神圣光洗炼便身具灵力,这天下除他之外还能有谁?快走,今此助拳不得,只好再作打算!” 第164章 乌云起云笼玉兔形 圣轮倾轮倒皓月明 林锋一声清啸惊走拜月教伽月一众,又待回剑厮杀,却见那西域高手个个面红耳赤,不一刻便七窍涌血暴毙当场,想是拜月教法咒存害所致。 碧落上前道:“师父,借此良机不如趁势掩杀,取了拜月教总坛作罢。” 林锋将手一摆道:“不可。古语云穷寇莫追,谁知此去又有何种鬼蜮伎俩?今次且纵他去了,将断腿带伤的骆驼宰了吃饱,明日再去不迟。” 碧落闻言忙传令下去,一时众豪杰宰驼取肉架火烤了,又拿出风干肉脯和水煮熟,就着随身干粮狼吞虎咽一通。 了情及龙虎山弟子皆是持戒的,只就着清水吃些干粮,便自去一旁诵经养神了。 余下众豪杰说起白日血战,纷纷夸赞碧落年少刚勇,不愧名师高徒,又叹林锋高足展露锋芒,无忧派振兴有望。 林锋只笑称谬赞,碧落因有师父在场,虽心内窃喜,却也不敢露于言表。 上官月搂过碧落道:“好孩子,在东洲时你才那么点儿大,如今高过师娘了。瞧瞧,师娘把谁带来了?” 碧落顺她所指凝目望去,却见东南豪杰潮动,众星拱月也似的捧出个红了脸的白衣姑娘来,待瞧那姑娘容貌体态,不是自己的未婚妻室荀勤香又是何人? 林锋从身后推他一把:“还看甚么?还不带了勤香过来?” 碧落也觉面上耳廓发烧,口中支吾道:“师……师父……弟子……弟子未经师父准允……便……便擅自……” 林锋大笑道:“怕甚么?弟子早早定亲,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你?月儿。” 他夫妇鸳盟多年,早已心有灵犀,上官月闻丈夫呼唤,自起身上前牵了勤香,将她素白小手塞到碧落掌心,这才道:“休怕,你师父又怎会对你打诳?” 林锋正待出言,忽闻远处笛音袅袅传来,细听下所奏却是首西域小曲。 曹震道:“是竹笛白衣问水剑到了。” 林锋久在东洲,不由道:“他是哪一派的弟子?江湖上未曾听过这名号。” 曹震道:“他并非哪派的弟子,父母是中原人,早年迁到西域的,也不知拜了哪位名师,专修剑……” 他“术”字还未出口,便听一清朗音声道:“晚辈姓李,双名雨良,久闻林大侠剑术早臻化境,今日唐突相见,烦请大侠见谅。” 林锋循声望去,却见一白袍客左手提剑,腰带挂笛而来,当下道:“阁下便是李雨良么?” 李雨良施礼道:“正是。晚辈八岁学剑,八年有成,八年前随家师路过宝山,有幸得见大侠剑术,至今依旧心驰神往。敢问前辈可否赐教?” 林锋正色道:“如今情势紧急,赐教一事来日再谈。你也算中原人士,可愿随我共驱西虏?” 李雨良微一摇头,左掌问水剑清光骤起竟已出鞘,旋即见他右臂平举,抬手一剑便往林锋心头刺去。 碧落见状不由大怒,反手拉出长剑截下剑锋,口中喝道:“你这厮好生无礼!此间同道众多,一拥而上擒了你,恐你心生不服,看我会你!” 李雨良道:“你不是我的对手,速速退下饶你不死。” 说话间竟连出十四招,碧落见他出剑方位刁钻,忙施展开无忧派入门三十二式与他相斗。 两人拆解了百余招,忽见林锋身形一动将二人分开,口中道:“你这后生,皮毛也未通便敢来放肆么?” 李雨良涨红了脸,口中狠狠道:“红口白牙,哪个信你?” 林锋冷笑道:“不信便来试试?” 李雨良闻言一声清啸,挺剑便往林锋咽喉直刺,他只出招一半,便见林锋左手向前一探,中食二指已夹紧了剑锋,再看他左臂一撤竟将一口问水剑劈手夺下。 只听林锋道:“你既不愿同我御敌,林某也不便好勉强,待你知道如何握剑再来寻我罢。” 言罢将臂一推,手指顺势施力,将问水剑甩回了鞘中。 李雨良见他出手几下兔起鹘落,心内只当问水剑上携力刚猛,忙将内力运至手臂掌心相御。 然问水剑归鞘时却只觉剑鞘微抖、力道极是绵软,丝毫不感力量,心知他是用了巧劲柔力,当下竟推金山、倒玉柱拜倒道:“晚辈猖狂懵懂,伏乞前辈宽宏原宥,晚辈愿随前辈共驱西虏,不求前辈倾囊相授,只盼前辈不吝赐教!” 林锋听他似有悔改之意,却又恐他中途反水,兼有武林“二师不授一徒”的不成文规矩,便板着脸道:“未得尊师首肯,林某何敢。” 所谓二师不授一徒,其实武林早年的门户规矩,某派弟子未经师尊准允擅拜旁人为师,即视作欺师灭祖之行。 李雨良忙道:“家师谢世已有四年,晚辈捻土焚香祭询师尊英灵便是。” 林锋却冷冷道:“尊师仙去,你门中又无长辈,我不可传你。我可允你观我门中剑术,至于其中能领会多少,便看你悟性高低了。”言罢自在篝火边坐了,同一众豪杰谈笑。 曹震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杀威棒打得不轻不重,前辈高人的架子倒是端得漂亮。” 林锋笑笑道:“这哪是甚么杀威棒,今日只怕打跑了他,明日到西域拜月教才杀他的威风。” 他食了几块驼肉,大口灌些清水,又唤过碧落左右叮嘱半晌,便自去一旁闭目养神,再不理会众人。 待至夜深更定,众豪杰不约而同齐整装容,一路长队直往西北拜月教总坛逶迤而去。 这群人各有轻功傍身走得飞快,饶是如此也至东方鱼肚白现,方到了拜月教总坛左近。 李雨良内功不及诸多豪杰身后,经这一夜急行,此时已微微气喘,他道:“前辈,怎地不走了?” 林锋冷笑两声道:“还走甚么?只怕我们早便中了拜月教的幻术了。” 李雨良正自诧异,又听林锋道:“拜月教总坛距今日交战之处不过百廿余里,这点路程走了三个时辰还多,不是幻术又是甚么?” 略一顿,又朗声道:“拜月教主,林某说的——是也不是?” 他一语未绝,便听一人道:“你这愚人倒也有些小智慧,不过,你们哪个走得出无间?” “间”字落处,众人只觉面前景物扭曲,目之所及一派金蛇狂舞的景状。待要动作时,周身只余一对招子可在眶中乱滚,一身膂力、内力半点也提之不起。 众豪杰正自心中惊骇,又骤觉身上枯焦欲裂,凝目望时却见遍体火起,一时间皮焦肉烂痛不欲生。 适才言语那人幽幽道:“身入无间,断无再返之理,我逆天而为,送生人入无间,如今大限已到,将去月神处朝夕侍奉也。” 他连喘几口粗气,又道:“月神子众,我自代领教主位,至今已近四十载,倘我教能渡此劫,便于月神圣诞举圣女继教主位,此我遗令,凡不尊者,皆入无间!轮伫教存,轮倾教灭,切记,切记!” 言罢痰涌入喉再不能言,又过数息功夫,竟瞑目不语,溘然而逝。 拜月教教众无不俯首道:“谨遵代教主法旨。” 他一众人正目不转睛,看中原豪杰皮开肉绽,倒地气绝者不可胜数,心内正暗自窃喜,身后皎月圣轮下一个白银祭司口中却忽得喷出血来。 一人道:“祸事了!代教主仙去,诸位大人承受不住反噬之力,速请圣女主持大局!” 他话音未落,那一众白银祭司接二连三口鼻涌血,定睛看去,只见林锋竟已醒转。 只听他幽幽道:“身置无间,心有桃源。你拜月教术法,奈何不得林某。” 言罢转目往身后群雄处望去,见上官月亦属气绝之列,一时虎躯乱颤、血灌瞳仁,竟不能言,只管仗剑猛挥。 无数剑气澎湃如潮,凡触他剑气者,无不教那凌厉剑气绞作齑粉。 然那一连数十剑皆是胡劈乱砍,全无章法可言,不曾伤人走空的不可胜数,当中一道剑气不偏不倚,正中皎月圣轮轮心皓月石。 那皓月石虽质地极硬,却终属石类不在五金之列,偏巧林锋剑气又是遇刚则刚、遇柔则弱的,剑气加石其物立碎,巍峨轮上裂痕宛然。 又过片刻工夫,才见几人引着拜月教伽月圣女匆匆行来,只听天塌地裂也似的一声响,皎月圣轮竟从中而裂分崩支离,一时间碎银雨落。 皎月圣轮下本是一片如镜深潭,如今圣轮崩碎,残骸落于滩中,直砸得镜破影乱、琼珠碎玉四溅不止。 拜月教众见了,无不面色煞白,口中喃喃如呓道:“月神弃我……月神弃我……” 圣女正待出言,忽听潭下一女子泣道:“熠郎,我等了你三十年!” 话音落处,深潭下陡爆万道华光,一阵异香幽沁心脾,便是精神也不由为之一振。 莫约过了盏茶工夫,华彩渐黯,皎光之中人影依稀。又待片刻光华皆逝,众人凝目望去,其人竟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 那妇人身着一套皓月群星素白宫装,莫约五旬年岁,却生着一头雪发,虽眼角已生细纹,却也极是美艳。 她自低语呐呐如呓:“林熠……熠郎你缘何不肯见我?是我负你,是我欠你太多!” 第165章 双圣女逆天施秘术 大神通改命易阴阳 林锋听那女声轻声呼唤,心内竟不由自主平和了些许,仗剑直指中年美妇道:“尊驾何人?缘何知晓家父名讳?” 那妇人道:“家父……家父……我苦命的锋儿啊,我是你的生身母亲,怎会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名讳?” 林锋闻言瞳光一震,采薇剑略放几分,口中依旧冷冷道:“家父生前名震江湖哪个不晓?凭你红口白牙我便信你么?” 美妇柳眉轻抖,眶中又涌出泪来,口中颤道:“那年你爹爹孤身独剑青衣血染,救了我与你姐姐出来,引得教中高手追杀三千里,我又怎会扯谎骗你?” 她见林锋面露冷笑,又从头讲起这遭陈年往事来,然她此时心念夫君又见孤子,心内五味陈杂,故言语颠三倒四条理不清,饶是如此,众人聆之也如见当年青莲剑侠浴血死战,倘非亲眼目睹绝无如此声色。 “后来追兵将至,你这小冤家又此时诞于山野,我咬破中指,用秘术在你左肋下写了个‘锋’字,藏在草窠,以便日后相认,是为娘的对你不住……”说话间已抽筋剥骨也似的痛哭瘫坐在地。 林锋隔衣扶肋,这才知道自己左肋下那一大片实非胎记,乃是生母存留。 此时他已信了这美妇便是生母,然因卅余年来全无音讯,心存怨怼之意,口中却道:“便是见了又能如何?除衫视体哪个又肯依你?” 妇人道:“那‘锋’字是我用本教秘术所书,倘同本教灵力感应,自有火烫烧灼之感,教中人士生有灵目,可见你身上灵力无端暴涨,我说的可有半点差错?” 一旁拜月教几个教中面露疑惑神色,中原幸存高手具将目光汇在他身上。 林锋怔了半晌,竟跪倒泣道:“娘——孩儿想了你三十七年啊!” 妇人闻言只觉一股力量自周身涌出,适才瘫坐之姿,直如雪遇春阳消散无踪,竟站起身来揽了林锋,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一场。 片刻哭声渐止,妇人唤圣女道:“月儿,来见弟弟。” 旋即又道:“月神众子,都来见过你们少主。” 场中众人闻言无不面露惊骇神色,中原一众高手惊得是,妇人一语呼出林锋对上官月之爱称;拜月教教众惊得是,这妇人竟是伽月圣女的生身母亲,一时间广阔潭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伽月圣女于拜月教中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凡前任教主殁逝,皆由圣女担任教主之位,再于月神圣诞择选下任圣女。 有人乍着胆子道:“你这妖魔!怎就敢来喝令我们?” 林母冷笑两声,自由腰间解下一面小巧银牌,旋即扬臂一举口中道:“你们不认得我,还不认得这太阴令么?” 一众拜月教人士凝目细望,见那银牌三寸长短寸半宽窄,牌上浮雕金文“太阴令”三字,字上却有一道深深旧伤。 只是相距甚远看不分明,便是“太阴令”三字也只隐约可见。 原来林母昔年随青莲剑侠林熠私奔,后被教中高手截回,剥除伽月圣女之位,镇压于皎月圣轮之下,她太阴令虽也遭废止,却不曾收回,故得存至今。 拜月教教规有云:见太阴令,如见月神。故那一众人士纷纷纳头拜倒,口中齐呼:“见过少主。” 山呼海啸声中,伽月圣女缓步上前:“想不到……你竟是我的弟弟……你……竟是我的亲弟弟!” 顿了顿,她又道:“你的妻子很是漂亮,我也生了妒意的。” 林母闻言双目一亮:“锋儿也有了妻室?快来教娘见见!” 林锋怔望中原逝去高手,见闭月、离风清光尽敛,剑主躯焦如炭,一时悲从中来泣难自持。 林母循他视线而望,已知上官月香魂无踪,她默然良久,才艰难开口:“娘亏欠你许多,如今便以他们的性命作偿罢——月儿,你可会怪罪娘亲?” 伽月闻言一怔,目光在林锋面上一扫,忙又投向别处。她低了头道:“算上今次,我与弟弟四度相会,三度为敌。弟弟救过我性命,如今也当还他才是。” 林母点头:“好孩子,锋儿,家中欠你太多……” 她自默然良久,又道:“纵死何悔?月儿,此躯当舍矣——天地为炉,吾躯为炭,造化为工,魂兮归来!” “来”字落处,伽月葱指连动,竟结出十数繁琐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道:“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 印毕言尽,只见二人躯上陡爆万千光华,周遭拜月教教中面上,各显苦痛神色,体上赤金火光流转,然体上却生异香,中原一众高手见了,无不面露惊骇神色。 又待半晌火光大盛,只听天塌地陷也似的一声响,拜月教总坛天顶竟塌下一大块来,苍穹上彩云卷动如目大张。 林母喷口鲜血:“月儿,你与娘逆天而为改换生死,已遭神嫉鬼妒,现下天眼已开,月神将降雷相惩,你可怕么?” 伽月浅笑,手印如山:“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言语未尽雷光乍起,霹雳落处光雾氤氲。 待雷光散尽,只见林母、伽月二人身化万千毫光,倦鸟投林也似涌入上官月躯内,余下拜月教众遍体火光,顷刻便化了灰烬。 片刻天目闭合,又是一派浮云漫卷景象。一众武林人士体外焦壳开裂又复原样,一个个揉目伸臂舒张筋骨,竟皆起死回生! 中原众侠见状,无不心内惊骇相叹:“好个拜月教!好个逆转阴阳魂兮归来!当真是教人匪夷所思!” 上官月疾行上前,投入林锋怀中泣道:“锋哥,我好怕……我好想你……” 林锋伸臂紧揽了妻子,口中不住宽慰。 “我适才见一株参天古木,树下二仙相争,一仙掌发雷霆击在树干,那树立时倾颓,我……我……我只觉躯上作痛难当,再后来便万事不晓……” 林锋忙道:“你莫兢惧,如今拜月已灭,我决计不能再教一人伤了你。” 他只当是妻子还魂不久,尚发痴人呓语,只需寻孙济开些安神定魂的良药,细细调理不日便得复原。 今日虽平了拜月教,中原众侠却觉不大爽快。 原当此番注定要有一场血战,怎料却如此草草收场,竟有几分虎头蛇尾之意,一时间个个默然不语。 碧落上前施礼道:“师父,弟子斗胆请教,敢问今后又当何去何从?” 林锋略一思忖:“为师当年取巧,忝居武林盟主,江湖人见了皆赏面唤声‘林大侠’,然为师一生作事皆是为己,不尝有过顺天利民之举。而今江湖乃定,有心入军驱虏安民,只是不知各派意思,未敢擅自定夺。” 荀良生闻言越众上前道:“盟主怎地平白小觑了自己?只需盟主一声令下,江湖诸派岂能不遵?” 林锋将手一摆:“既是结盟,凡事便需议后定夺,岂可以已之心号令武林?待回真源山细细议过再定不迟。” 他虽如此说,实也存着私心在内。因上官月尚才复生惊魂未定,总需不少辰光方能调理如初,只好如此而为多少窃些出来。 众人不明就里,心内不住道:“好三爷!好盟主!万事皆要问过各派意思,当真是有仁有义的好汉子!” 林锋拿下主意,定了诸派相会真源山的日子,又带了妻子、门人返归真源山之类琐事按下不表,单道饮霜、饮月兄妹两个。 却说屠神灭魔冰火掌洪、狄二叟护送饮霜、饮月小兄妹两个往龙熠堡而去,途上问问饮霜、逗逗饮月,不一日便来在暔州洪景府地界。 这日用了早饭,一路出东门直奔龙熠堡,行不上半里路程,便见道旁一高挑侠女东张西望,她见二叟各抱小童橐橐而来,口中道:“老丈请了,敢问可是狄、洪二位前辈驾临?” 狄炘道:“正是老朽二人,还请女侠通个名姓。” 女侠忙快步迎上前来,自抱拳一礼:“晚辈丹霞派‘秀’字辈门人宋秀云,给二位前辈见礼。奉敝派龚师姐之命,恭候二位前辈多时了。” 宋秀云十年前武功告成,人送绰号:濯雨纤翳,而今也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侠女。 饮霜乍手道:“师父,这个姐姐好漂亮!” 宋秀云闻言哑然失笑:“这便是林师兄家的公子?小家伙,你爹爹是我的师兄,论究辈分,我是你的七姑姑,你是我的小侄儿哩!” 说话间已摸出两个麦糖来,一个交与饮霜拿了,一个喂了饮月甜嘴。 狄炘见两个孩子吃得开心,面上也露出笑意来:“宋女侠果是心细如发,思虑得周全,我两个一路走来,也不曾想起给两个孩子买些糖吃,到底年迈无用了。” 此语一出,慌得宋秀云忙道:“晚辈岂敢教二位前辈如此称道?前辈今后只管以‘秀云’呼唤便是。” 狄炘大笑:“我两个年高老迈骨弱筋软,今后饮霜外门功夫,可要多多仰仗你们年轻人了。” 宋秀云道:“林师兄剑术冠绝天下,他家的公子岂能差了?只怕晚辈这等末流武功,实在难堪授业。” 几人且道且行一路径往龙熠堡而去。 第166章 龙熠堡饮霜见长辈 太阴山孙济论显隐 却说宋秀云陪同狄、洪二叟一路上山,只见右手崖下怪石嶙峋,白浪击岸琼花碎玉乱滚,饮霜长在东洲,何尝见过如此景致?一时竟看得痴了,便是饮月也指着崖下咿呀言语。 宋秀云见状不由道:“龙熠堡景致实是壮阔得紧,只怕这两个孩子看惯了,今后中原名山大川多要不屑一顾哩!” 说话间已来在龙熠堡初道隘口下,关上弟子远远的便见他一众,忙开门相迎:“宋女侠迎了少堡主的公子回来?嚯!这小官人生得粉雕玉琢,真真儿的好看!” 饮霜在狄炘怀中翻个身:“师父,‘烧宝猪’又是甚么吃食?可有我们前时吃得果子好?” 狄炘哈哈大笑:“这臭小子满心只想着吃食!‘少堡主’便是你爹爹了。” 此后两隘不作累述,却说他一行顷刻间去了正堂,饮霜心内不由道:“爹爹往日素来不讲他早时故事,想不到此间人如此敬重他,甚么‘三爷’、甚么‘盟主’、甚么‘少堡主’,最赖也是个‘师兄’,真真儿的威风!我可要和师父好好习武,来日也同爹爹一般,那才是了。” 想到此处又暗暗吐舌:“不好不好,倘教爹爹知道了如此念头,大抵又少不得一顿训诫。” 他小脑瓜内胡思乱想,忽听门外一阵脚步,转目望时,只见个冷面紫袍客吊着左臂橐橐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 左手那妇人着套黄衫,一点眸光只管落在紫袍客身上;右手妇人着套金白二色劲装,满面俱是急切神色,她几番提步,却不敢越过黄衫妇人,想是对这妇人心存畏意。 三人霎时来在近前,只听紫袍客道:“这便是三弟的孩子?叫甚么名字?唤声大伯来听。” 黄衫妇人在他后腰一点,口中嗔道:“夫君,你对旁人‘霜面傲骨’便也罢了,怎地对孩子也如此作态?” 紧接又转向饮霜道:“孩儿莫怕,他是你爹爹的大兄长,快唤大伯。” 宋秀云见饮霜生怯,忙抚他道:“霜儿,这位是龙大伯,与曹二伯、你爹爹皆是致交,他生来冷面素不爱笑,快唤大伯。” 饮霜这才怯怯唤了声“大伯”。 龙祈然闻他呼唤,霜面上也生出一二分笑意:“好孩子,过些时日大伯传你武艺!” 宋秀云又指两妇人道:“着黄衫的这位是大姑姑,着白衣的那位是四姑姑。” 原这两妇人正是龚秀冰、陈秀洁二人。 饮霜年幼,素不曾见过她两个,倘林锋、上官月夫妇在此,大抵要感叹一番岁月无情。 当年丹霞派“冰清玉洁依彩云”七个,哪个不是江湖少见的美人?而今“冰”、“洁”两个目角已生了细纹,虽是如此却依旧犹存着无限风韵。 陈秀洁苦恋林锋二十年,如今见饮霜、饮月两个天真烂漫,念及半生痴缠不得相伴终生,竟顿生出几分悲戚来。 她走上前来将饮霜搂在怀中,口中只管喃喃道:“霜儿啊霜儿,你怎地就不是我的孩儿……” 龚秀冰恐她由此乱了心神,忙阻道:“四师妹,你作姑姑的,拿饮霜侄儿当个孩儿还怕说甚么闲言碎语么?日后只管照顾了侄儿、侄女起居饮食,休要理会旁人言语。” 其中原由在场众人哪个不晓?龙祈然冷面如旧:“二位前辈来意,晚辈皆已知晓,而今还是商讨如何替霜儿疗伤为上。”言罢自唤了两个女弟子,带了两个小童上山玩耍。 狄炘道:“这孩子未脱母体便罹天疾,虽有少主内力压着,奈何涤心净体功太过中正,久了怕有祸事。老朽想着,以洪兄内功压制,再以老朽内功徐徐化解火毒,大抵可堪一试。只是我两人内功霸道,霜儿年幼经不起折磨,需得想个折中的法子。” 龙祈然点头道:“前辈所言甚是,少待请孙右使与霜儿搭脉看症,看火毒究竟附于哪些经脉之内,倘贸然用功,只怕要事倍功半。” 却说饮霜饮月两个在后山耍了半日,用过中饭又去午睡。待至后晌,方教个女弟子唤起来见孙济。 怪医见了饮霜抬手点指:“少堡主这娃娃,啊——生得好看!啊——坐坐坐,啊——待孙爷爷与你号脉。” 饮霜见他生得矮胖,心内不似见龙祈然那般畏惧,忙上前问安,又教孙济一阵夸赞。 待坐下探了脉,才听孙济道:“这病理我已悉知了,啊——只是内功需得水火并济阴阳互转,啊——否则非但于事无补,啊——反有大害。” 他将医理药学侃侃而谈,直将个林饮霜听得头晕脑胀、坐立不宁,只想再去后山摘果子耍子,然因往日林锋家教极严,长辈言语时从不敢插嘴打断,只好在椅上扭身玩耍。 龙祈然见他如此,心知饮霜年幼坐不大住,当下道:“霜儿,你在东洲时可学了武艺?” 饮霜闻得龙伯伯提及此事,不由心花怒放:“娘亲教我学了百步柔拳,霜儿演练给龙伯伯看!”说话间已跃下椅来,将上官月所授百步柔拳从头到尾演练一遍。 龙祈然见这拳法形神俱备练得娴熟,心知是有上官月悉心指教,当下赞道:“好,这百步柔拳乃门中入门拳术,你这般年纪艺能至此已属不易。” 正说着,忽听狄炘道:“孙仙医,这隐脉一道你也难下定论,如此贸然而为,恐有不妥之处。” 孙济却不以为然:“无论显脉、隐脉,啊——皆是人体脉络,只是一在明、一在暗,啊——涤心净体功如能相助我等所创功法,自是一大助力,啊——如去相助火毒,也是一大敌手,啊——如依我见,不若驱入隐脉,倘我等所创功法不是火毒敌手,啊——再放涤心净体功内力出来相助,也为时不晚。” “如是新功法驱了火毒又当如何?” 孙济大笑:“老前辈,如驱了火毒,便教涤心净体功内力自在隐脉内耍子,啊——左右能自运转,倘遭人点穴也可立时冲开穴道,啊——一体双功齐头并进,岂不美哉?” 三人又论究半晌经络走向、如何由显入隐、倘生谬误又当如何补救、如火毒中途发作又当如何用药之类,待将诸般想法一一列举,已写了十数页草纸。 龙祈然在旁陪着饮霜拆招,听他三个所商皆是要紧之事,哪敢教饮霜出言所扰,自悄悄带了饮霜出门玩赏山景。 正摘了果子给饮霜吃,忽见陈秀洁怀抱饮月走来,自道:“过了这么久,你还惦念着他不肯成婚,再拖下去,只怕五岳派刘掌门面上难过。” 陈秀洁勉强一笑:“好在还有师父替我担着些,刘掌门也不好拂了师父的面。现下在龙熠堡,刘掌门还能上门抢人不成?” 龙祈然哑然失笑:“好啊,你原是拿龙熠堡作挡箭牌的。” 陈秀洁忙摆手道:“姐夫,您这话可是唬煞小妹了,我来龙熠堡,全是为寻大师姐庇护,万不敢教贵堡同五岳派交恶。” 龙祈然送饮霜同饮月在旁耍子,自对她道:“三弟现今贵为武林盟主,只需他一句话,哪个还敢上门扰你?” 他见陈秀洁只管盯着脚尖默不作声,自知此言又触及她心事,当下忙道:“当年欠他人情,如今也不好再去开口,秀冰也同我说过你的苦衷,也罢,此事便教她同三弟讲罢。” 陈秀洁神色黯然又看饮霜、饮月两个:“倘能如他们兄妹两个一般天真烂漫,当有多好,何苦教我空付了一世情衷?” 龙祈然知她苦受情伤爱而不得,又是幽怨又存凄苦,心内只怕她因爱生恨堕入邪道,作出些人神共愤之举,哪里还敢与陈秀洁议论此事? 当下忙道:“陈姑娘武功早成,何不收取门徒一二?也省却终日无事空耗光阴。” 陈秀洁望着饮霜兄妹出神:“小妹这点微末武功又算得了甚么?高不成低不就罢了,倘……倘使霜儿……” 龙祈然霜面不改:“陈姑娘还担心甚么?姑母视侄儿如己出有何不妥?你只管悉心照料、指点霜儿武功便是,旁人哪有甚么言语?” 陈秀洁闻言双目一亮:“晨时大师姐如是而言我竟不晓其解,龙大哥一语真个如醍醐灌顶也似。请受小妹一拜!” 说话间便要纳头,龙祈然忙抬手搀扶:“你不过当局者迷,我又无半点功绩,何敢收你如此大礼?快快请起,休教孩子们见了。” 他两个又谈片刻,却见饮霜匆匆跑来:“大伯,我爹爹的武功与你相较谁更高些?” 龙祈然闻言轻抚下颌道:“倘在十数、廿余年前,你爹爹应当不是大伯对手。不过,现今你爹爹武功已臻化境,大抵天下能与他对手的,也屈指可数。” 饮霜小脸一苦:“如此说来,我这一世也不是爹爹的对手了!” 陈秀洁闻言道:“你爹爹武功高强,怎地苦起脸来?” 饮霜将当日在东洲惹他母亲生气,又因此教林锋一顿惩戒之事从头到尾如实说了,这才道:“我想着,倘我和大伯、姑母好好的习武,日后便是爹爹也比不过,那当多好?” 第167章 洪景府功定论双脉 衡州界槐倾现神泉 龙祈然霜面一板:“霜儿,你千万记好,武学一道需得心无旁骛才是,倘惦念着扬名立万之类,只怕终此一生,也不是你爹爹的对手。” 饮霜闻言忙道:“霜儿记下了。” 心内却暗思:“只晓得爹爹发怒怕人,龙伯伯发起怒来,竟比爹爹还怕人!” 他与饮月又耍一阵,龙祈然见天色不早,自与陈秀洁一道带了小兄妹两个往餐堂用饭不提。 待过晚饭,龙祈然又在山径隘口巡视一遭,却见前厅灯火辉煌,原是孙济与狄、洪二叟商议功法之事。 三人见他来到,齐招手呼唤:“祈然、祈然,有些关节处实在不明,你且来听听。” 龙祈然入厅落座:“祈然这点子微末学识,哪敢在此处现眼?” 孙济大笑:“啊——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我三人当局,怕不及你哩!”言罢,自将所遇难处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原是三人相商,欲将内力游于体诸阴脉,用以压制火毒,再由阳脉而出转阴为阳徐徐化之。 这功法经脉、要穴皆已通透,只余阴阳逆转要穴难以揣摩。 倘依孙济见识,可教内力由任脉玉堂穴入隐脉,再转至督脉天柱穴而出,自然由阴转阳。 然狄、洪二叟却觉不妥。一来饮霜年幼,未必就能寻准穴位;二来于隐脉一说尚有几分不信,故争持至这般时辰。 孙济平生最精医理,实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现下闻二叟言语顿觉不快,自大声纠论隐脉与隐脉无异,又将隐脉脉理大谈特谈,诸如四象廿八脉、三垣帝脉之类,直将龙祈然听得头晕脑胀。 末了才道:“祈然,你来说说,如何寻个折中之法?” 可怜龙祈然一世霜面傲骨,大风大浪遇了无数,今番竟在此处折了跟头。 只听他苦笑两声:“祈然一不似孙左使深明医理,二不似两位前辈见多识广,哪里寻得出甚么折中之法?倘教祈然与夷子厮杀,决计不皱半下眉头,然医道一途实在爱莫能助。” 言罢将拳一抱,略微拱手“逃之夭夭”,只余孙济三个面面厮觑。 光阴荏苒又过半月,龙祈然伤已好得周全,时值昆仑派门人来传捷报,将林锋率众破北夷、平拜月之事诉说一遍,龙熠堡众人无不欢喜,又传真源山再开武林大会之信。 龙祈然欣然而应,只管盘算日子,带了饮霜、饮月小兄妹两个往真源山去。 却说这日众人整点行囊启程,直奔北理国衡州地界而去。待乘舟渡过泰宁河,眼见昔时千里丰原,而今狼烟遍地,多少房田屋舍,一夜之间竟作尘土飞扬。 正行间,却见一众难民衣衫褴褛跌撞而来,一起子或顶盔、或吊护腹,手中绰刀抱枪在后追赶——竟是一伙溃军。 自三地犯境以来,狄戎、北理一遭灭国,一失江山半壁,国中军士或受俘遭毙;或脱走归建;或如面前这一众,半军半匪以劫掠良民为生。 龙祈然绰号虽唤作霜面傲骨,然却是个嫉恶如仇的烈火脾性,现下见那一伙溃军追杀难民,一时间心头怒起,口中喝声“慢来”,便要合身上前厮杀。 一声喝罢才见怀中饮霜,身形只一顿的工夫,便见身侧杀出一条倩影。凝目望时,正是濯雨纤翳宋秀云! 那群溃军欺宋秀云女流,又见她貌美妍丽,一时间竟起淫心,纷纷擎兵上前口中乱呼: “留活的,留活的!死的便就玩不得了!” “小美人,随军爷耍子、看宝贝去!” 宋秀云历练江湖多少年,早非当初不知“窑里”何处、“兔儿爷”何物的小丫头,现下听一众溃军污言秽语,直气得面若夕霞、咬碎银牙。 当下自施展门中彩凤双飞轻功,立时仗剑抢入溃军阵中,但见人群内光如雪片、影似飞霜,顷刻间便将一伙溃军杀散。 那一众军匪见非他几人对手,急四散奔走,怎料斜里杀出孙济、狄炘、洪淼三个。 他几人各施手段,一时间便见针如春雨、掌似游龙,哪消片刻工夫,便将二三十众溃军尽数斩了。 一众难民教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现下教他几人搭救,纷纷跪倒拜谢。龙祈然一众哪里肯受,只管借轻功一路北去。 不一日到了真源山下,却见树焦草黑满地枯炭,宋秀云不由道:“当年武林会盟时,此山尚还草青木华、清幽雅致,如今怎地变作这番光景?” 龙祈然道:“我臂上伤时,正值陨岩城受困,大抵此后战事紧迫,不得已才放火烧山的。” 几人且行且谈,不多时已来在山门前。但见一俊朗少年正提锹掘土,身侧棕袍客正在坑边植树,二人身侧丈外立个紫衫妇人,远处山径一白裙姑娘提水而来——原是林锋、碧落、上官月并荀勤香四个。 林锋见他一众橐橐而来,自率三人迎上前来:“见过三位前辈,见过大哥、大嫂,秀云师妹别来无恙。” 待龙祈然一众各自还礼,林锋这才携了饮霜、饮月两个:“来,见过你们碧落师兄与勤香嫂嫂。” 两小童上前乖巧行礼,自随碧落往后山耍子去,不提。 林锋将他一众往内相让:“大哥来得好早,距会盟日子尚有一月便就到了,二哥往山下营中去寻薇儿,大抵后晌才回来。” 龙祈然提步与他并肩而行:“三位前辈与霜儿疗伤,新创了一门功法,只有些关节处不大明晰,尚需推敲推敲。” 林锋闻言大喜:“三位前辈辛苦。不知还有何处需得推敲?” 孙济将所遇难题如实诉述一遍,林锋道:“此事实在难以定夺,倘有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二位前辈在此,断可迎刃而解。” 矮子将大头一拍:“啊呀!是了!有那二位前辈在此,啊——也好聆教。” 林锋亲手沏茶一一奉上:“这是蓝掌门差人送来的苗疆陈茶,饮了腹中极觉舒适,大伙儿尝尝。” 稍一顿又道:“我想着,国难当头,我等江湖人士也不可袖手旁观,应在阵前杀敌效命才是,现今距盟会详谈之日不远,只是不知余派意下如何。” 龙祈然拾杯把玩:“如是你愿率龙熠堡子弟上阵,上官师叔断无异议;丹霞派李掌门乃刚烈巾帼侠心一片,也定愿遣门人;五岳派现今正要讨好丹霞派,自然不甘示弱;凭楚兄与你的情分,蓝掌门处应也不会驳你的面子,只看龙虎山与天龙寺如何打算。” 林锋点头称是:“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闭了死关,大抵此番又是了情道长与相了大师代二位前辈参会。” 孙济在旁接口:“啊——这两位的医术也极高明,啊——倘能与他两个相互取证,啊——断可得解的……” 正说着,却见一群道一队僧橐橐而来,为首两个果是了情与相了。林锋笑道:“说到便到,我且去迎迎。”言罢自起身往外去。 倘在平日,自有碧落在外相迎禀报,然今日碧落带了饮霜饮月往后山耍子,只好自上山拜谒。 林锋迎将上前抱拳道:“晚辈不知二位前辈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两位出家人一掐诀一合掌,皆躬身行礼各称“不敢”。这才听了情道:“盟主容禀,贫道一路上山,见贵派引路古槐似倾类颓摇摇欲坠、半树叶落半树叶青,敢问林大侠可知此事?” 林锋闻言不由一怔,真源山引路古槐乃无忧派初代霁祖师亲手所植,是株冬夏常青的神木,便是隆冬腊月也不曾见它黄些儿,而今半树叶落实是怪异。 了情见他满面惊诧,自道:“林大侠也勿须惊慌,贵派古槐已近三百载树龄,想是内中生虫所致。” 林锋摇头道:“晚辈幼时每逢伏天,皆取此槐青叶藏在身上,身侧二三尺内蚊蝇不落,哪有甚么虫子敢生在它腹内?需得瞧瞧才是。”言罢自施轻功一路往南而去。 待至槐前,却见古树倾陷东南叶落十八,西北虬根已露了大半,根上鲜血淋漓几欲枯颓。 林锋大惊:“怪哉!草木一流根下怎地就有血迹?” 念及身在东洲时所见雨夜鬼影,心内竟生骇然:“常听人道:国乱则妖氛生。莫非此树年深日久成了精怪?不好,不好!槐为木鬼,倘不早除只怕日后要伤人害命!” 他只心内几个念头的工夫,只见古槐落叶一般已现枯焦迹象,余叶也已泛黄。待要细观,只听天塌地陷也似的一声响,古槐竟已倾倒。 紧接便听树倒深坑内水声传出,顷刻间又见白气氤氲升腾,直起三丈方才涣散。待过盏茶时辰白气尽敛,坑内凭空现出一眼泉来。 那泉东西为界、南北各半,离地一半水滚如沸,坎位一半浅生霜华,正当中浮着一块龟甲,莫约六尺围圆。 林锋屈指弹道剑气正中龟甲,但闻如石击钟竟无损伤,一时心生诧异。 正思虑间却听了情道:“想不到冰火两仪泉竟在真源山槐下存着,难怪此树四季常青,原是有神泉温养。” 孙济在旁鼓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如今还论甚么显脉隐脉?只需教饮霜在泉中修炼功法,啊——火毒断可根除!” 林锋心系爱子,口中不由道:“此话当真?” 孙济道:“是了,此法要教饮霜面背而坐,啊——汲两仪泉阴阳之力转化内力,啊——届时以天地至力转化阴阳,区区火毒何愁不灭?” 第168章 奇功成饮霜愈天罹 铁莲生父子坠渊洞 却说真源山古槐倾倒,现出一眼冰火两仪灵泉来,孙济突发奇想:只教涤心净体功内力借两仪泉天地至力转化阴阳,用以趋火毒除天罹。 林锋见两仪泉东西为界、泾渭分明,况当中龟甲剑气难伤又在水中起伏,断是无根之物,只怕便是块二三十斤的青石压将上去,也要立时沉下,哪敢贸然送饮霜上去? 当下道声:“晚辈先去一探究竟,再寻霜儿前来不迟。”言罢将身一纵,直往龟甲上落去。 他现今内功大成,便是不善轻功,也绝非昔时可比。但见他身形飘忽似鸿鹄、迅捷直如穿堂燕,霎时间便落在龟甲上。 身形落定只觉足下极是坚实,如在平地一般,因见两仪泉泉水反常,不敢以手擅探,自将腰间采薇剑绰在掌心,缘龟甲四面一卷,却不曾有半点阻碍处。 自蹦跳几下,浑然不觉半点陨落之感,只好又纵身来在了情众人身侧:“倘要饮霜上去应当无事,只怕他难受寒炽二气。” 了情沉吟一阵:“我四人分立四方,只管替令公子守好诸脉门户,倘有异变立时出手阻断二气便是。” 林锋也非寡断之人,然事关爱子性命,心内也生踌躇。迟疑半晌,这才向众人告歉,往后山寻碧落、饮霜、饮月三个。 不多时便见四人结伴行来,林锋又细细叮嘱一番,只教饮霜一切听从孙济嘱咐,言罢自面向了情正东站定。 现下两仪泉四周林锋、了情一道一俗占了东西,狄、洪二叟一火一冰分列南北,又有相了、孙济、龙祈然并宋秀云四个稳扎当中,林锋这才唤碧落送饮霜上了龟甲。 饮霜上了龟甲,又见碧落师兄飞身离去,虽有父亲、师尊并诸多长辈在旁护持,然他终究一介垂髫顽童,心内不免惶恐难安。 只听孙济道:“霜儿莫怕,啊——只管听孙伯伯言语便是,啊——你且坐定闭目运功。” 众高手见饮霜依言而坐,自也纷纷就地盘膝,双掌对饮霜虚空一推,无穷内力已向他周身经脉而去。 饮霜上龟甲,只觉寒炽二气扑面灼脊,正面身子如坠冰窟,背面痛若火焚。才一坐定,却觉四面八方皆有暖意传来,一时间寒热尽去,无论正经支脉皆有融融之感,一时宽心不少。 只听孙济轻声道:“霜儿,你推内力缘督脉逆行,啊——于长强穴注入龟甲,待过七息工夫,啊——归长强上会阴,缘任脉一路上行,循环七七周天毕,啊——孙伯伯自传你祛除火毒之法。你千万张目报信与伯伯知晓。” 任、督二脉乃奇经八脉之首,一掌阴一执阳,内力缘督脉逆行阳气渐退,然因不得一脉走全,故总有一点阳气遗存。 倘这点阳气入了任脉,自需体中阴气调合,如此一来阴气不纯,自然难除火毒。故孙济教饮霜面北而坐,借两仪泉天地至力除却阳气,再入任脉便得精纯阴气。 如此七七周天,体中皆是寒阴内力,待祛了火毒,再反其道而行,以两仪泉至阳至刚力量洗去寒毒,如此一来饮霜便得痊愈。 却说饮霜盘坐龟甲,自运功四十九周天毕,一点阴寒直起任脉,旋即猛冲廉泉,一双眸子受寒气相激,不由狠狠一抖豁然张开。 孙济见状心知他运功已闭,体中皆是至阴内力,只怕拖得久了伤及根本,当下忙唤众人传渡内力护持心脉,紧接将祛除火毒之法细细诉述一遍。 饮霜体中火毒受两仪泉阳气催发,本应周身经脉炽若火焚,因适才有众高手内力护持,故觉经脉内暖意融融。 现下众高手虽将内力汇在他脉,然因体内俱是至阴内力,火毒虽盛却受阴寒内力所制,自也不觉苦楚,经脉之中反生清凉之意。 他自推着至阴内力游于十二正经,将经络内盘覆火毒层层剥除汇存三焦,待逆推至手阳明大肠经商阳穴时,忽觉内力不济,一时惶恐神色浮于颜表。 林锋见状急待传渡内力,却听孙济道:“少主万万不可传功,此时传功阴气不纯,非但压不得火毒,反要前功尽弃!” 稍一顿,又听孙济道:“霜儿莫慌,啊——你只将火毒封存于商阳**,再推内力原路而返,照适才之法逆转七七周天,以至阳内力再趋寒毒,将寒气逼在商阳穴!” 饮霜闻言忙依言照作,半晌见他眼皮一跳,孙济心知寒毒已教他逼在商阳穴左近,当下又道:“你只管教寒、火二毒纠缠,啊——自缓缓收功罢,待来日内功大成,啊——再自行逼了二毒离体便是。” 林锋闻得爱子火毒暂制,不由松出口气来。 饮霜自依心法缓缓收功,却觉身下龟甲忽得一动,紧接便听龟甲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龟甲竟化一朵铁莲,片片莲瓣直向内包。 林锋见状立时飞身上前去揽饮霜,他身法迅捷无伦,却快不过莲瓣,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父子二人已教包拢在内。 众高手急抢上前,却见两仪泉泉水乱滚,铁莲已随泉水沉下消失无踪。他一众平生何尝见过如此光景?一时间个个心生骇意手足无措。 半晌才听孙济道:“苦也,苦也!眼见盟会在即,现今少堡主父子陷于**,当如何是好……” 了情沉吟一阵:“孙仙医,不妨先遣人入穴探个究竟,倘能将那铁莲拉上,自是最好不过,便是不能也可思慕解救之法。” 龙祈然急命两龙熠堡弟子,一去寻觅绳索,一下山至营中寻曹震回来。 却说林锋父子二人教包入铁莲,只觉耳畔水声大作,莫约四五十息的光景方缓缓落下,旋即便觉身下铁莲一顿,紧接便听四下机括响动音声,莲瓣片片打开,却见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只面前存个白点。 林锋运足目力观瞧半晌,只见白点影影绰绰如纱似晕,想是该处有光透出,当下自道:“霜儿莫怕,爹爹带你出去。”言罢牵了饮霜小手只管往白点处而去。 父子两个深一足浅一脚,走了半盏茶时辰,只见白点愈发大了起来,初时不过粟米大小,待至现下大已如卵,想来出口不远。 饮霜随父一路行来,不知缘何掌心冒汗不断、心如擂鼓。他方觉前方白光内存着甚么要命之物,满心皆想着原路而返,全无半点再进之意,然手教牵了挣扎不得,只好半推半就随父亲一路而来。 又行顿饭功夫,白光已极刺眼。林锋将身一俯,抱了饮霜入怀,自衣袖遮光缓慢而行,正行间忽觉足下一空,人已不由自主往下坠去。 饮霜只觉耳畔风响不绝,又念及当初荀家堡与父坠崖一事,心想:“此番爹爹手中无物,这还如何得活?”念头未绝,忽闻采薇剑出鞘音声,紧接便觉身形猛顿。 这一顿来得太快,他只觉腰背猛沉,五脏六腑闷痛难忍,目前漆黑一片金星乱撞,虽欲开口哭喊,然喉间胸口却如教千斤巨石压了也似,半点音声也发不出。待过半晌,目中才有泪淌下。 原来林锋适才一足踩空,双臂立时揽紧了饮霜,然因崖深不能见底,忙绰剑在手往身侧石中猛戳。他那采薇剑乃天外陨铁所铸,兼又有剑气相佐,休说山石,便是块生铁这一下也戮得入。 当下采薇剑破石而入,又滑下丈许身形方止,休说饮霜一介小童,便是他也倍觉肺腑不适。待闻得饮霜啼哭,心知这一下实是思虑不足之举,当下忙渡内力与他。 饮霜只觉背心灵台穴暖意融融,顷刻间走过十二正经并奇经八脉,便是体中细小支脉也不曾落下,一时间只觉五脏六腑不适之意尽退,自低低道:“爹爹,霜儿怕。” 林锋右臂抱牢了饮霜,左手用力一翻,父子两个已上了采薇剑,只见身下也不知深有几许,唯足下五七丈处有块凸出巨石,莫约丈来宽阔,恰可教父子二人小憩片刻。 当下宽慰爱子道:“霜儿莫怕,爹爹慢慢的带你下去,再寻出路不迟。”言罢自将身贴近了山崖,旋即将膝一屈,带了饮霜与采薇剑往下落去。 此番他自有了分寸,只落五七尺高下,便提足在崖上轻点卸力,不过数次功夫,人已落在石上。 饮霜自父亲怀中滑出,伏在石边向下观瞧,只见灿灿白光内仿有一样物事,当下抬手点指:“爹爹你瞧,那厢是甚么物事?” 林锋闻言向下一望,只见那物事正在崖底正中,远远估算莫约六尺长短、九寸宽窄,只是不知高低几何,一时间自也摸不清头脑。 当下只好道:“似有甚么物事在,索性要下崖底寻路,稍待爹爹带你探个究竟可好?” 饮霜终是孩童,只这片刻功夫便忘了适才之事,当下鼓掌道:“好好好,爹爹,我们速速下去!” 林锋听爱子如此言语,又强教他歇了片刻,这才又抱了饮霜入怀,依旧缘壁落身,莫约落下十四、五丈方至崖底,旋即借轻功拔足直往正中而去。 正是:顽童戏语酿凶灾,福去横祸就此来! 第169章 龙祈然真源诉心事 林饮霜山腹拜祖师 却说龙祈然一众觅了绳索,先向洞下掷了火把,只见那一点火光落下顷刻便熄,一时竟不知此洞深具几何。 又待半晌只见曹震疾步而来:“洞中光景如何?可知深浅?” 龙祈然将适才掷火之事诉述一遍,又道:“此洞只怕有五十丈深浅,也不知绳子可够。” 说话间,便见数弟子抬来一大捆麻绳。为首那个上前禀道:“龙师兄,这几盘绳索捆接莫约七十丈长短,实在寻不到了。” 龙祈然闻言道:“足够足够,你几个速速寻棵老树仔细拴好,再将绳头系上重石,当中蛇布排好。” 众弟子道声“是”,顷刻间依龙祈然吩咐作罢又来回禀。 曹震在洞边将重石踢下,只见绳索立时绷直如弦,却不闻落地音声传来:“这绳索掐头去尾少说也有六十七、八丈长短,恐怕这洞还要深些。” 龙祈然上前提了绳索:“曹师弟在此守好,我且入洞探个究竟再说。” 人屠子忙道:“此事还是小弟前去,龙师兄主持大局为上。” 龙祈然霜面一板:“你既唤我师兄,此事便要听我安排;如你真心当我是师兄,便莫再阻我。当年若非师父驾鹤,委身魔教之事当由我去才是,然上官师叔不忍教我孤苦,便派你去负了恶名,我却在堡中作了悠哉悠哉的‘龙管家’,今次也当是我这师兄替你遮一次风、挡一次雨了。” 曹震闻言喉间莫名一痛,心内不由暗道:“这些年来,我与师父只知可怜师兄凄苦,竟浑然不查他心内念头,实在是所虑不足。” 当下抱拳道:“龙师兄,千万小心!” 言罢亲替龙祈然在身上牢牢打个活扣,又取过火把、火折与他放好,这才郑重道:“师兄,小弟替你掌绳,倘有甚么难测变故便摇摇绳,小弟立时拉你上来。” 龙祈然闻言,霜面上竟生出些许笑意来,只是这点笑意一闪即逝,如非曹震眼尖决计难查:“为兄现今冯虚御风术已达小成境界,倘有变故,只怕你还不曾提绳,我便已上来了。”言罢左手提了绳索,纵身往洞底跃去。 曹震只觉手中绳索稍稍一沉,心知是龙祈然点壁卸力,当下提索相助。 龙祈然跃下十丈,方以足尖在洞壁上一点,身形立时便驻,紧接又一提气躯体猛坠,顷刻间便已落了六十余丈深浅。他左手将绳挽了两挽,右足将绳索踏死在洞壁,雕弓也似的贴在土上。 适才连坠风声、凉意不觉,现下身形一驻便觉一侧阴寒、一侧炽热,心知是两仪泉余力尚存,一时暗自称奇。 他自在肋下夹紧了火把,右手由怀中摸出火折吹燃点起火来,这才借火光运足目力往下望去。 但见重石距足下不过丈来远近,当下慢慢缘索而下踏在石上,再一望,洞底距石仅余三尺,当下自跃下洞来,借火光四下一望,哪有半点铁莲踪迹?便是耗子洞也见不得一个。一时间心内疑虑万千。 龙祈然借火把光亮搜寻半晌,不见半点莲印人迹,只好又施轻功缘绳攀上:“怪事,怪事。洞内无水便还罢了,可那铁莲六尺围圆,适才大伙个个看得分明,怎地这片刻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曹震闻言惊道:“莫非是教土埋了?过了这般许久,便是闷也闷死了!” 龙祈然心内顿生骇然,忙命弟子缘绳而下掘土寻人。 却说林锋携饮霜一路往坑心而去,只见坑底坑洼不平,虽非沟壑纵横,却也有些崎岖之意。 这深坑虽不知处在地下几许之深,却随处可见些杂草,盖因坑底白光所致。 父子两个一路行来忽见一道深壑,足具三丈宽窄,横贯五十丈余。林锋携了饮霜飞身而过,忽觉足下一松,低头望时竟见土中涌出一汪红水来。 那汪红水朱砂也似的艳烈,足底极觉黏稠,林锋心觉不妙,自俯身伸指沾些红水在鼻下一嗅,身心不由狠狠一抖——竟是一汪人血,当下心内暗道:“莫非真源山下当真生了妖孽?适才槐根带血已是千古未见的诡事,现下怎地连土中都踩出血来?” 他强压了心内骇异,又携饮霜前行,行不上半里又见一条深壑。此条与前条又有不同:前一条左细浅、右深阔;面前这条左右深阔、当中细浅,父子二人正在深壑左首阔处。 林锋心道:“左右已来在此处,倒不如看看内中究竟何物作祟。” 他自拿定主意,将饮霜抱在怀中,只稍一纵身,人已落在对面。闲言少叙,父子两个又越两壑,这才堪至坑心。 适才未至坑心,只觉白光刺目酸痛难张,现下愈至坑心,却觉白光渐黯,倘运足目力,已可见一影绰人形瘫坐在地。 林锋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只见坑心是一人像。那人像一手指天一手按地,双膝两肩各放白光一道,腰间放出四道白光。再进几步窥探面容,只见那人像短发无须、二目圆睁,一张口惨呼也似的开着,左右分立一石剑、一石尺。 他见那人像身形不由抖若筛糠,立时扯着饮霜跪倒在地:“八代弟子林锋携带小儿饮霜见过霁祖师,晚辈不知此间乃祖师长眠所在,决无冒犯亵渎之心,伏乞祖师宽宏、大发慈悲恻悯之心,原宥晚辈父子无礼,恕罪,恕罪!”言罢恭敬叩首九次。 饮霜心内不由暗道:“爹爹平素极是威风,现下怎地教座石像惊成如此模样?莫非这人像内存着甚么秘密?” 他区区一介垂髫顽童,哪里知道深浅利害?心内念头未绝,自竟伸手往那人像朝天右手上摸去。 恰是林锋垂首叩拜不曾见到,待直腰起身,饮霜手掌已按在了人像上。他只觉掌心之物非金非木又非石,全无丝毫死物冰凉之气,反有些许温热直传掌心,便如父亲采薇剑也似的舒适。 还未待饮霜细细感觉,人已教林锋拉跪在地,正待言语却教父亲摁了后颈狠狠磕了九个头。 旋即又听林锋道:“祖师在上,小儿年幼无知,万望祖师恕罪。” 饮霜教父亲一摁,只觉心内委屈无限,当下小嘴一噘:“不过是个人像,摸一下打甚么紧?” 林锋怒道:“我把你这胆大包天的小畜生!此乃本门开山立派祖师爷,便是你师爷爷见了,也要恭恭敬敬的叩首行礼,你怎就敢如此而为!倘祖师降罪,也是你担得起的?还不与祖师爷赔罪!” 饮霜还待言语,然见父亲虎目含嗔,自也不再敢争辩,只好跪倒叩首道:“祖师爷爷在上,孩儿饮霜失礼,恕罪。” 他眼眶泛红,言语极不情愿,林锋听了道:“还不再给祖师爷叩头?” 饮霜只好又叩首九次。 林锋这才牵了他起身,又在口中喃喃祝祷半晌,这才四下寻起出路。 他目底神光四下一扫,只见去路崖上竟有一洞,心道:“当真是祖师爷开恩,不教我父子久伴。”当下忙往远处崖下而去。 父子两个行了半个时辰放至崖下,但见那洞口距地莫约廿来丈远近,当下借轻功一路点石借力,顷刻间来在洞中。 林锋牵了饮霜正待找寻出路,只听坑底天塌地裂也似的一声响,转目望时,只见八道白光竟倦鸟投林也似的尽数没入霁酒祖师像内,霎时间白光尽敛,霁酒祖师像上华大作,竟将深坑照亮。 饮霜抬手一指:“爹爹,字!咦?甚么……‘途’?” “‘殊途’?” 那二字银钩铁划,竟有一番睥睨天下之势。细细观瞧,“殊途”二字一气呵成,仿是一人仗剑书就,霁酒祖师人像正在“殊”字竖末与“途”字顶间,便如一人立在山巅,却教一道惊雷迎头击下也似。 林锋不敢再想,忙带了饮霜缘洞而行,半晌又见白光一点,复行顿饭功夫才见蓝天碧草,细细观瞧,竟已身在无忧派禁地内,左首北方正是霁酒祖师墓茔。 他又携饮霜上前叩首,这才一路往古槐处而去。 待至倾颓古槐左近,却见一众高手环围洞侧,几个弟子自洞中提绳上来,又将筐中沙土倾在别处,自不觉开口道:“你们掘土作甚?” 众人闻言齐凝目望来,见识林锋不禁喜形于色,曹震上前道:“你与霜儿去了何处?我只当你父子两个教土埋了,向下撅了丈五深浅尚不见人,倘你再不出来,怕要掘到真源山山根了!” 林锋将地下之事如实诉述一遍,这才道:“我哪知道真源山山腹内竟有如此玄机?省得此番平安归来,否则——” 他“则”字未及吐全,龙祈然已板着霜面横目扫来:“怎地甚么话也敢乱说,还不速速噤声?” 饮霜见爹爹不敢言语,自投在龙祈然怀中道:“伯伯辛苦了。” 龙祈然素来霜面傲骨,然却唯独对饮霜冷不下来:“辛苦甚么?若非你也在底下,伯伯岂要派人掘土?” 他一众正自言语,真源山山腹内却依稀可闻一人低低道:“秦暔,你好高的算计!” 第170章 平火毒饮霜得奇缘 会诸派破虏壮浩气 却说林氏父子平安归来,孙济忙携了饮霜就地诊脉,片刻放手道:“好好好!啊——火毒寒毒纠结一处,阴阳汇通已无大碍,啊——只待饮霜内功大成,便可自行祛毒了。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狄炘上前将拳一抱:“少主容禀。现今饮霜少爷火毒暂复,老奴二人早年曾创下一门武功,需是身具寒炽二气者方可修演,现今小少爷因祸得福,正是这门武功重现江湖之日。” 林锋忙道:“霜儿拜在二位前辈门下,如何习武皆由您二位决定便是,无需问询晚辈,还望老前辈放手而为。” 洪淼却道:“少主,阴阳屠神指乃老奴二人少时纵横江湖的依仗,虽有数十年不曾施展,然其中破绽、罩门却多已藏纳。只是此功有些歹毒,需教小少爷立下重誓,非至性命交关之时不得施展,这才敢传。” 原来阴阳屠神指需将寒、炽二气打入要穴,中指者体中阴阳失衡,轻则立时内力尽失,重则一时三刻命丧黄泉,乃是一门有违天和的歹毒武功。 狄、洪二叟昔年仗此功横行江湖,也不知坏了几多高手的性命,闯出“屠神灭魔冰火掌”的名号,却败在飞天剑仙叶知秋手下,故成了他门下剑侍。 林锋忽道:“霜儿,本派门户规矩第二条戒律你可还记得?” 那十一条戒律饮霜也不知抄过多少遍,当下不假思索回道:“恃强凌弱、滥伤无辜。” 林锋将头一点:“好。此一条乃你日后行事规尺,万万不得逾越,你可记下了?” 饮霜忙道:“孩儿时刻铭记在心,莫不敢忘。” “倘你犯此门规,便是逃到天涯海角爹爹也要教你知道利害。” 言罢林锋又冲狄、洪二叟一抱拳:“二位前辈只管传授,倘霜儿仗此武功乱行歹事,自有晚辈夺他武功回来。” 正是:老叟今授玄妙武,小童来日建奇功。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会盟之日。因林锋只有碧落一位门人,故张罗迎宾事宜全仗龙熠堡弟子出力。 林锋见山上人头攒动,众弟子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不由想起早年中原三派会武时的光景来。那时无忧派虽不及龙虎山、天龙寺诸派势大,却也有百余众门人,三派会武时也算人头攒动声势浩大。 然至现今除却饮霜、饮月兄妹不入门徒序列外,也只有自己夫妇与碧落三人,荀勤香、竹笛白衣问水剑李雨良虽也住在山中,前一个倒还勉强算是半个无忧派门人,后一个却终非林锋门徒,故真源山上实在人少丁稀。 看见此景,不由又念及幼时往事,一时竟觉喉间作痛隐隐,眼眶微生热意,几乎淌下泪来。 他正自思量,却见山径上一众武林人士橐橐而来,原是五岳、丹霞两派前来。 林锋先上前见礼道:“晚辈给刘掌门、李掌门见礼,二位前辈别来无恙。” 刘廷峰忙伸手相搀:“林——林掌门,你如今与我二人一般,皆是一派尊长,倘再如当年一般行礼,岂非堕了身份?快快请起。” 映日飞霞李素贞亦道:“掌门身份权且不论,林掌门盟主之尊,岂可如此与我二人行礼?我那几个不成器的门人尚在宝山叨扰,当是我与林掌门见礼,谢过照顾小徒之念才是。” 林锋闻言,忽念起龙祈然一众来时龚秀冰所托之事来,当下唤门人道:“碧落,带李前辈与丹霞派的师姐去寻师娘,教师娘安排几间僻静屋子,莫教旁人前去扰她清修。” 碧落本在正气堂上张灯,见林锋迎客自也跟在身后,现下闻得师父呼唤,立时上前一步:“晚辈碧落见过李前辈。烦请李前辈与众师姐移步莲花峰别苑下榻。” 李素贞见他师出名门却谦逊有礼,数载江湖锤炼更显英姿,不由道:“无愧林掌门高徒,请。” 碧落受长辈夸奖面上微微一红,忙低了头向莲花峰方向将手一摆:“不敢,请前辈随我来。” 林锋闻得李素贞此言,心内自也欢喜,当下自嘲道:“李前辈说差了,晚辈这弟子自幼懂事,倒是晚辈似他这般年纪时,教师父费了许多辛苦。” 李素贞听林锋言及张博钊,只怕他因情而伤,自笑道:“是了,碧落贤侄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你似这般大时,还要同我对手拆招哩!” 刘廷峰也道:“林掌门实在太谦。当年三派会武,小徒不是林掌门的对手,我只当多多盯咛,无论如何也得齐头并进。现今看来,林掌门武功怕已早臻化境,便是老夫也望尘莫及了。” 稍一顿,又听他道:“敢问林掌门,敝派也随丹霞派一道往莲花峰去么?” 林锋忙道:“前辈见谅,莲花峰别苑昔年乃敝派女弟子居住之所,烦请刘掌门率门人往雁斗峰上下榻,那厢峰高地阔,便是门人舒展筋骨也有个去处,倘一同上了莲花峰,只怕拆招演练施展不开。”言罢自唤小潘送五岳派一众往雁斗峰而去。 待丹霞、五岳两派门人远去,林锋这才对龙祈然道:“嫂嫂所托之事已成,还请大哥告诉嫂嫂知道。” 话音方落,又见山径上走来一众人士: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躯宽身厚赤手空拳、女的体窈形窕左胯戴剑,身后一众魁梧汉子间藏个秀美姑娘——不是铁叉门豪杰又是何人? 他一众未至近前,忽听山径吵扰纷乱,原是周辛、刘文英一众绿林人士结伴而来。 林锋迎上前来连连拱手:“前度真源山一别,迄今七、八年矣,周掌门、尊夫人别来无恙。余骢兄可是愈发的健壮了,周姑娘,此番还要同在下拆招么?” 周舒现年已有十九,听他说起幼时之事,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她正待开口,却听身侧周辛道:“兄弟,你堂堂名门正派的掌门,如今却来戏弄小姑娘!便就不怕我老兄说与弟妹知晓了,教你今夜入不得佳人的芙蓉帐?” 众人皆知周盗王绿林出身素来口无遮拦,自也不将他无礼诨话当真,只一笑而过便罢了。 此后又有昆仑、五毒、苍山等诸教派人士陆续前来,林锋一一山门相迎安排下榻,此间不作赘述。 待至翌日前晌,众豪杰齐聚正气堂各自落座,碧落自立在林锋座旁伺候,李雨良只在正气堂外吹笛,袅袅笛音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林锋起身抱拳一躬到地:“晚辈给诸位前辈见礼。今有一事林某不敢擅作主张,故请诸位前来荒山一叙,万望诸位恕罪。” 他稍一顿:“小可昔年曾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今虽武林纷争渐息,然中原兵事不宁、烽火无断,我等既负侠名,便应报效家国,方不失我江湖中人的豪情本色。晚辈愚见,敢请各位前辈斧正。” 刘廷峰沉吟一下道:“敝派门人虽不成大器,然上阵杀敌应无怯懦畏死之辈,五岳派上下愿从驱使。” 紧接便听了情道:“龙虎山弟子愿开杀戒。” “天龙寺众僧愿开杀戒。” 待众高手意义表态,才听李素贞道:“林掌门,敝派上下皆是女流,只怕于营中起居多有不便,不知此事当如何处置?” 她话音方落,曹震已上前施礼:“李掌门容禀。晚辈拙荆孟氏现在陨岩城大营,将军特替她另立了营帐,倘贵派有意杀敌,自可与拙荆同营居住。” 李素贞闻言面上一喜:“如能劳烦营中再立营帐,自是再好不过的,敝派一门上下愿效犬马!” 众高手正说着,忽听门外一人道:“兄弟!你在此间如此密谋,怎地不来呼唤哥哥?莫非是嫌哥哥武功不济难堪大用?还是怕哥哥年老血衰,不是夷子的对手?” 林锋循音而望,只见来人着一袭万福乌缎袍,足下蹬一对镶玉皂靴,身后跟个俏生生的绿衫女——不是武财神姚破虏与女儿姚晴两个又能有谁? 父女二人说话间已入了正气堂,林锋忙唤碧落再来布椅,姚破虏将手一摆:“兄弟不必客气,为兄虽经年不在江湖闯荡,不过——” 他将音声一拉,信手发掌往足侧隔空轻击,只听一声闷响,竟将青石板震碎两块:“本事倒也未曾放下。” 林锋忙抱拳赔罪:“兄长心系武林,小弟实是佩服得紧。然兄长下有爱女,中有万贯家财,实在不敢叨扰。恕罪、恕罪。” 姚破虏伸手一掺:“兄弟,你既知哥哥颇具薄资,便应将此事告知哥哥,便是倾尽家财也要教我中原安宁!” 刘廷峰见姚破虏豪气,心内哪肯教他争了风头去?忙起身道:“姚兄且回府安置,我众人各回山门,择选干练门徒入营,届时还需姚兄多多拂照,莫教我武林一脉赤膊上阵才是!” 姚破虏闻言大笑:“刘掌门无需忧虑,姚某早年亦属绿林人士,岂可教我武林人士在营中吃苦?并非我姚某说嘴,凡诸派门人并各位绿林豪杰,列为身在营中一日,吃穿度用便有姚某一日供应,大可现下立下状子,姚某签字画押便是!” 第171章 林盟主下山入行伍 聂元帅迎侠授甲胄 诗云: 暑去寒来几遍灾,中原端是有奇才。 匡扶社稷平基域,保护黔黎脱祸胎。 劫难方来神鬼哭,兵戈忽至士民哀。 何年遂得清平日,祥霭氤氲万岁台。 话说众豪杰议定下山时辰,早有碧落报与孟薇知晓。 她闻得群雄来助,不觉喜上眉梢:“大哥当真是场及时雨,我自愁心如何取下华天城,便有这一众义士前来相助!碧落,你且回山禀告大哥,姑姑修书报与聂帅知晓,定夺名分,来日遣派使者入山相迎。”言罢差赤骥送出辕门不提。 待碧落行礼而退,孟薇排下文房四宝,提狼毫拱松墨,将文书一气呵成,自吹干淋漓墨迹览阅几次,亲藏书往聂帅帐中而去。 不多时来在帐外,亲兵见是军师忙入帐通禀,弹指复出道:“聂帅请见,烦请军师移步。” 孟薇将头一点,入帐将碧落来意述诉一遍,聂帅大喜:“我中原儿郎当真个个豪杰、皆尽好汉!有这一班高义之士不畏生死,何愁中原兵戈不息?” 当下传令:“速备花红酒礼、猪羊牲口,明日午时,遣前部正印先行官程晋率部上山迎接义士。待本帅修表报与陛下知晓。” 孟薇却阻道:“聂帅且慢。” 聂帅正欲唤人取文房四宝,见孟薇抬手相阻不由生惑:“军师何故如此?” 只听她道:“聂帅容禀。依孟氏愚见,此事不宜上书。家兄一众义士胸怀天下,却无名利之心,倘陛下知晓断要赐赏,只恐他众人生出厌意;二来豪杰下山寸功未立,如此贸然报与陛下,倘有不测,恐罪将军用人之过。不若光复华天城后,再进表朱阙。” 聂帅闻言拈须思忖一下:“便依军师。不过令兄一众义士入营无名无分,总需有个旗字号令才是。” 孟薇道:“是。家兄一众豪杰,平生快意恩仇,素能飞檐走壁、个个武功高强,皆是江湖有名的人士。依孟氏愚见,家兄一众当为隐刃,不出则已,出则要建奇功。只是名号难定,孟氏自知才疏,望大帅不吝赐教。” 聂帅焉能不知她自谓“才疏”乃有谦意,只是不肯言说,免有僭越之疑,当下道:“军师既言‘众义士当为隐刃,不出则已,出则要建奇功’,不若暂唤‘密字营’罢。来日有功进表陛下,再乞圣上龙意天裁、御笔定夺不迟。” 却说翌日一早,便听陨岩城大营锣鼓喧天,一众虎狼骑军师披甲跨马列队,身后跟着脚夫百余众,担着花红酒礼、牵猪赶羊,一路往真源山逶迤而去。 这一众脚夫皆是陨岩城中的百姓,因连年战乱烽火不息,哪还有人敢出门扛活?然营中大张告示,要至真源山请江湖赫赫有名的林三爷下山平乱,众百姓皆听过刘文英的龙熠英杰传,况此行又有虎狼骑随行,一时纷纷而至。 却说逶迤长队一路上山,来在无忧派山门前,正见碧落执扫扫地,一旁树下斜倚着李雨良吹笛。 程晋滚鞍落马拱手一礼:“小兄弟请了,敢问侯爷可在山中?” 碧落忙弃扫回礼:“将军请了。家师适才与诸前辈闲游后山,此刻大抵未归,敢问将军有何贵干?” 程晋道:“原是侯爷门下高徒,末将程晋见礼。今奉征夷天保大元帅聂公将令,特请侯爷与诸义士下山一晤,烦请通禀则个。” 碧落哪料聂帅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当下忙道:“在下即刻便往后山寻师尊回来,程将军先往正气堂稍待,容荒山奉茶。” 言罢自转在李雨良处:“雨良兄,烦你带程将军一众往正气堂去,在下寻了家师立时便来。” 李雨良自在拜月教总坛一窥林锋剑术,早便心驰神往,奈何小孟尝存心不肯授艺,只好随他千里迢迢由西域来在中原。 他闲暇时常同碧落拆招演练,于无忧派剑法略知一二,然碧落终是比不得林锋剑术通玄,故二人虽各有胜负,却也只如隔靴搔痒,究竟不得酣畅淋漓。 现今二人拆招日久情谊渐厚,日常琐事也能相互拂照,故现下碧落张口,李雨良自然欣然而往。 却说碧落施展轻功,一路来在后山,却见师尊正引着众豪杰玩赏后山山景。当年正道会盟时,林锋血战无名高手影子,其时争斗惨烈,将姚晴、周舒两个吓得不轻,一晃六七年,不想她小姐妹两个竟也情谊深厚,现下手挽手、肩并肩跟在林锋身后有说有笑。 碧落见林锋指着卧麟峰道罢转过身来,忙快步上前相禀:“禀师父,陨岩城程将军山门请见,弟子已教雨良兄请他往正气堂歇息,敢问师尊可要见他?” 林锋闻言一笑:“既是程将军已至,大抵便要上阵厮杀了。各位同道,且随在下往正气堂走一遭。” 言罢引众豪杰欣然往正气堂而去。 顷刻间到了正气堂,只见堂院内满是花红酒礼,院外脚夫担猪牵羊,四下虎狼骑军士皂衣玄甲队列齐整,见了林锋到来齐单膝跪倒:“见过侯爷千岁千千岁。” 林锋四下抱拳连道“免礼”,这才信步往正气堂中走去。 待他举步入堂,程晋忙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自起身拜倒:“末将程晋见过侯爷千岁千千岁。今奉聂帅将令,特请侯爷出山济世。” 林锋伸手托着他起身道:“便是聂帅不请,我等武林人士又岂能袖手旁观?你且起身,待我师徒稍稍打点,立时便可下山入营,不过众位掌门尚需时日知会弟子,故需来得迟些,还望聂帅见谅。” 言罢唤碧落入后堂打点行囊,自携诸掌门、众豪杰簪花挂红一路下山。 周辛上了高头大马,弄着鬓边金花,口中不住大笑:“我老周作了半世的梁上君子,现今也要投军效力,将这腔子血卖与帝王家业了?我爹知了此事,夜里怕要拱出土来夸赞老周光宗耀祖!” 刘文英在旁道:“令尊大人好本事!安眠了几十年,只怕‘住处’也朽了罢?” 众人有说有笑,哪消片刻功夫便至营外,但见营外军士按青、赤、白、黑、黄五色大旗列队雁翅排开,个个膀大腰圆盔明甲亮,当中捧出一员老将来。 那老将一派银髯戎装整肃,一对招子炯炯光绽不怒自威。但见他戴一顶护项包耳帅盔,盔顶红缨迎风招展;着一套兽头吞肩连环甲,胸前掩心镜光耀眼目,左胯带口镶金雁翎刀,鞍鞒左挂银装锏、右悬狼牙箭,端得叫个威风凛凛。 他远远见林锋一众逶迤而来,自滚鞍落马双手抱拳:“来着可是真源山林义士?本帅聂荣恭候多时了!” 林锋闻他声如洪钟,心内不由暗道:“此叟少壮时,大抵也是员以一当百的虎将!” 念头未绝,口中已朗声答对:“国难当头林某敢不赴死?‘义士’二字万不敢当!” 《雍史?前朝旧章?聂荣传》云:“聂荣不知何许人也,少勇武有膂力,初从军上阵赤膊,一役斩级百二、夺旗八面,人谓‘虎痴’。” 说话间众豪杰各施轻功赶至聂帅马前,林锋一躬到地:“承蒙聂帅相迎,在下等诚惶诚恐。” 聂帅忙抬臂相搀:“义士万万不可如此,既入我营,日后以弟兄相称便是。倒是本帅能有列位义士相助,实是三生有幸。请列位义士受聂某一拜。”言罢竟当真纳头拜下。 众豪杰闻他恳切言辞,又见他苍髯白发老迈年高,不禁想起昔年两袖清风冯清袖来,一时纷纷上前搀扶。 林锋上前道:“聂帅容禀。在下等武林人士分居散住,一时门人弟子安顿不齐,烦请聂帅宽限半月工夫,好全诸派门人杀敌报国之心。” 聂荣大手一挥:“此事林义士做主便是,本帅不作过问。” 老帅忽又轻击帅盔:“啊呀,险些忘了大事!左右,取甲胄来!” 话音未落,早有一皂衣军士捧上一副甲来,聂帅亲手接过漆盘:“林义士大义相助,本帅尚还未及修表。好在本帅有圣上钦赐金令箭,从四品下无论文武皆可任免。” 稍一顿,又听他道:“真源山无忧派掌门听封,兹尔林锋匡君保国,特命往征夷天保大元帅聂某麾下,受从四品密字营都统领一职,接甲!” 林锋双手接过漆盘,两片薄唇开阖几下,却不曾说出话来。 聂帅见状抬手在他肩上一拍,口中大笑:“在本帅面前,要自称‘末将’!” “末将谢过聂帅。” 聂荣又道:“林锋听令:自即日起,密字营由你统帅,所需兵甲粮饷有军中调配,营中大小将佐、校官,皆由你自行封赏。” “密字营营帐在本帅中军帐侧,日后林统带便是本帅贴身隐刃,亦是本帅最锐之刀!” 老帅前番言语时,林锋尚还从容,然“最锐之刀”四字脱口,却见他面上却忽闪过一丝惊诧——自己也终成了另一个苏慕,心内仿有无限莫名恐惧涌出,一时竟觉手足无措。 聂荣见他失礼之态倒极宽容:“林统带,日后在本帅面前,无需行礼!” 第172章 林大侠奉命赴华天 周盗王临行生妙计 诗云: 征云蔽日隐旌旗,战士横戈纵铁骑。 飞剑有光来紫电,流星斜挂落金藜。 将军猛烈堪图画,元帅筹谋异所施。 漫道吊民来伐罪,方知天地果无私。 却说林锋自幼站桩习剑,修得乃是心志皮肤,现今初入行伍全然不通军事,聂荣要他自命将佐、校官种种,又哪里作得来? 思来想去难觅其法,索性依旧按着武林积习作事,大小事情皆寻各派掌门商议,绿林豪杰一面由周辛统领。 此事报与聂荣知晓,饶是此叟为将四十载,也不由发愣,半晌才道出句:“如此倒也别出心裁,你只管放手去作。”没奈何,只好又去寻孟薇商议。 因聂荣治军极严令出无二,故孟薇在营中只管排兵布阵思索战法,又哪里知晓如何管辖这一众豪杰? 早年虽也同那群绿林人士共事,然因只虑谋略,用人之类皆由林锋定夺,故也难有打算。直把个林锋愁得心如乱麻、坐卧难宁,倒是饮霜往来诸营玩得开心。 光阴荏苒,不觉已过半月,诸派门人弟子齐赴陨岩城大营听用。镇山太保刘廷峰见碧落自在营中练剑,周遭围着几个绿林人士观瞩,不由上前问道:“碧落贤侄,尊师林掌门现在何处?” 碧落见是前辈哪敢怠慢,忙将手中剑一收上前恭敬行礼:“回禀前辈,家师教聂帅邀往中军帐议事,大抵就要来了。” 说话间便听身后甲胄铿锵,众人凝目一望,果是林锋归来。 刘廷峰将拳一抱:“林掌门,敝派门人百廿五人尽数在此,请盟主吩咐。” 林锋忙抱拳行礼:“前辈并门人只管在东面营帐歇脚,待晚辈去了甲胄再行拜会。” 他自幼穿惯了布衣,现下虽在营中也不爱终日着甲,平素只挂在帐中落土,然今日聂帅军议,倘不着甲实在失礼,只好全副甲胄而去。 说来那副甲不过三二十斤,尚不及采薇剑一半分量,以他现今武功,实与鸿毛无异,却半刻也穿不在身上。 众掌门见他扳掖推腰,心知他甲胄在身极不快活,当下纷纷笑道:“盟主速褪甲胄再来一叙。” 林锋闻言如蒙大赦,忙向诸掌门拱手行礼,急匆匆往帐中除甲更衣不提。 李素贞见他行得匆忙,不禁笑道:“想不到盟主剑术超凡鲜有敌手,区区一副甲胄便给逼作了戴上金箍的孙行者,真个有趣!” 周辛在侧大笑:“这个便唤作‘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来日倘他惹了弟妹不悦,只管教他着甲站桩,断然不敢再犯!” 他生来喜好诙谐,现下几句俏皮话儿说来,竟将一众掌门引得个个捧腹。 不多时便见林锋布衣走来:“甲胄在身实难全礼,各位前辈原宥则个。今日军议,七日后拔营光复华天城,有些琐事还需细细道来,列位帐中请。” 待众人入帐落座,林锋这才道:“在下适才往中军帐军议,方知个大略。自陨岩城光复,今迄三月有余,沿途州城皆已归复中原,倘能再复华天城,断能鼓壮军心。故聂帅已请旨发兵,只是华天城北、西、南三侧皆处敌口,关节处尚需我武林一脉尽心尽力才是。” “此话怎讲?” 林锋道:“依聂帅主张,需先以雄兵围城,一来断其粮水,二来还要拒守三路援军,聂帅只恐分身乏术,特与我众安排了要紧之事。” 刘廷峰闻言不由道:“究竟是何处要紧?还望盟主不吝赐教。” 林锋道声“不敢”,这才又道:“聂帅知我武林人士善轻功高来高去,故需我等入城下些泻药在井中,教那伙夷子无力起身最好。” 周辛却道:“既要药他,去荀家讨些毒药,哪消一时三刻便教他个个了账,我等再入城斩落闩锁,岂不轻松?” 了情在旁掐了三清诀:“周盗王此言差矣。华天城内除却夷人,尚有中原百姓,岂可等同视之?聂帅将令简单,实有慈悲心肠。” 林锋道:“正是。我等需在大军拔营前动身,现行赶赴华天城,只管妆作脚夫、商贾入城,夜深时便宜行事。待聂帅排兵布阵,再一把火烧尽粮草,届时教他水不敢饮、饥无粮食,待二三日后从容入城便是。” 刘廷峰沉吟一阵道:“如要乔装改扮入城,倒也并非难事,只是一来兵刃难以随身,二来许多人马一发入城,只怕夷子生疑。” 周辛鼠目在眶中一滚:“这有何难?我等寻大箱装满硫磺、火油一类,外面覆上粮草……” 旋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一番计策和盘托出,众人皆道:“好个周盗王,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妙计!” 林锋大喜:“不料周兄竟有如此定夺,我且去报与聂帅知晓,筹备所需物事,待打点停当立时启程。” 李素贞却忽道:“我丹霞派一门女流,如何能随一众男子如此而为?” 林锋沉吟一下:“李掌门见谅。依晚辈愚见,无论天罗、西域皆有高手,只怕他狼狈为奸,作出些阴谋暗杀的勾当,烦请李掌门率门中弟子并拙荆一力照应营中诸将周全。” 李素贞心内暗自思忖,已知他心内两层打算:一来孟薇乃为聂帅智囊,然她全然不懂武功,倘有高手暗杀,只怕无声无息便就殁了,故而需人相护;二来五岳派门人纠缠陈秀洁许久,如此一来也可教她少受叨扰。念绝满口应下。 却说林锋自将周辛谋划报与聂荣知晓,老帅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好好好,绿林中果有能人!本帅即刻传令下去,大抵三日便可备足,待第四日密字营先赴华天城依计而行便是。” 林锋将拳一抱转身回营,却见帐外枪戟如林寒光熠熠,一时竟立原地不曾挪动。 他正自出神,却听身后聂帅苍老音声低低道:“这些皆是我中原的好儿郎,也不知此役之后又能有几多得活。” 转目一瞥,却见聂帅痴望着远处军士,口中喃喃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第173章 遇兵灾商客纳粮草 发刁难豪杰焚东门 中原衡州华天城官道上,一众商客镖师橐橐而来,车上横捆纵绑左束右缚皆是粮草。 这时节兵戈征祸来至烽火连年,便是官道左近也生匪患,寻常商旅哪敢如此磊落而行。 一瞽目跛子摇着皮鞭:“兄弟……” “弟”字方出,却见身侧账房先生横目撇来,忙改口道:“三爷,现今距华天城不远,不若在此歇脚,免得稍待入城时难作。” 账房先生看看天色:“也好,现下时辰尚早,不好动手。”言罢将手一举,吩咐从人道旁歇整。 众人闻得号令,各自席地坐下,取出干粮就着清水大嚼畅谈。 金乌西沉天色渐黯,忽闻一阵蹄声起得急促,凝目而望,原是一哨骑兵策马而来。那一众军士皆是西域号色,马颈铃侧具挂着首级,远远一望极是骇人。 眼见一伙夷军纵马奔来,商客内却忽站起个青衫姑娘来,一旁书生见状抬手阻她:“云娘,你作甚么?还不坐下,休要误了大事!” 云娘蹙眉望来,口中却不言语,原是个哑子姑娘。 书生见她不肯落座,只好望向账房先生。那先生眸子一扫:“云娘,听二爷的话,速速坐下。”云娘鼻中长吁一声,这才愤愤坐回远处。 顷刻间便见一哨骑兵飞马而来,见这一行商客满载粮草不禁大喜,为首那个一挥鞭,余下夷军已雁翅散开,将一众商客团团围住。 “好大胆!竟敢私贩粮草!” 那厮不懂中原官话,一句西域夷语直说得众人面面厮觑。 他见众人不解其意,自一招手唤了通译上前细细问询:“你们是何方来的?竟敢私贩粮草?不知是死罪么!” 瞽目跛子忙上前道:“军爷明鉴,这点子粮草乃我家老爷苦心觅来,特要送往华天城大营的。” 为首夷军大笑一阵,口中叽里咕噜又说一通夷语,自将手一摆,唤夷军收了刀枪。 通译道:“我们便是华天城大营的,你们皆随我送粮,个个有赏。” 瞽目跛子大喜忙又抱拳行礼,口中千恩万谢,言罢又对账房先生附耳嘈切言语一番。 那先生闻言目中神光流转闪烁不定,终将手一挥:“弟兄们休再歇整,速速将粮草送往军爷营中,等着军爷赏酒吃!” 一众牵马脚夫也不言语,纷纷套马上车,随那伙夷军往华天城大营而去。 行不上半个时辰,便见华天城东门,现下天色几乎全黑,无论城门女墙皆已燃火照明,城上夷军见那一哨骑兵,忙落下闸板大开城门,放他一众入内。 为首那个大呼几声,唤城上军卒帮忙卸粮,怎料身后商客竟忽发刁难,但见那跛子只在眨眼间便割断了十数根拴马绳索,余人两个一队擎车乱掷,城门夷军立时死伤大半。 守城夷军正待唤人,忽闻面前风啸不绝,未及细观,人已气绝毙命——原是荀家堡暗器首建奇功。 原来荀家堡门人只在林间隐迹,日夜跟随一众商客,现下商客动手,立时将针弩流星纷乱打来,只弹指功夫便毙了大半城头夷军。 余人击鼓鸣锣呼唤援手,忽见一众商客各擎兵刃杀上城头,急仗刀枪厮杀时,已教斩翻了十数个。 却说北理国皇城现今早教夷人作了军营,听得东城门鼓响锣鸣,守城将领心知有敌来袭,立时传令火速驰援。 却说一众商客正自厮杀,却见西北皇城内火光大盛,心知夷人援军将至,口中打个嘹亮哨唿:“风要紧!放亮子扯呼!” 瞽目跛子闻言将龙元轮一收,自三下两下扒开粮草,将火油硫磺之类肆意泼洒,又取火折放起火来,顷刻间黑烟漠漠、赤焰腾腾。 所谓:风助火势,火涨风威。放眼望去,只见一派焰飞千丈、灰迸九霄之景,好一场大火,直烧得男啼女哭叫皇天,抱女携儿无处躲。 那一众俱是高来高去的主儿,烈火方起未盛时已个个抽身,可怜一众夷军难避无情大火,烟熏火烧留了满地焦尸作罢。 却说一众商客四散而走,又哪里寻得到踪迹?待至夜半十分,只听城隍庙门轻响三声,稍一顿又响一声,内中人将门一开放了来人入庙坐地。 来人伸手在颈下一抹,揭下张易容假面来,原是林锋。 他道:“今日一把大火烧得夷军人心惶惶,明早断要戒备,我等依计行事打探粮库所在,待聂帅攻城鏖战酣时,再纵火烧粮不迟。不过今夜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周辛适才扮作个瞽目跛子,现今取了腿上木棍,竟翘腿坐在了香案上:“无妨,无妨,火油教我多赏在城门上,算算时辰便是铁门也烧得透了。今也夷子大抵要补门,恐怕不得好睡了。” 林锋点头道:“如此最好,列位轮番歇整,千万留人值夜。” 他一众纵火焚毁东城城门,城门毁了不说,就连城墙墙砖也教烧得酥脆,倘在如此砖上再修城门,只消冲车接连撞上二三下断要倒了,故需连砖带门一齐换了方能牢固。 华天城守将如何痛斥部下无能,又命军卒伐木烧砖充补损处,此一节不作赘述,单道翌日聂帅通兵拔营,扬鞭挥师华天城。 却说聂帅催马上路,十万大军逶迤而行,直奔旧都华天城而去,众军士擎刀执戟盔明甲亮,雄赳赳、气昂昂高唱战歌,真个是人如下山猛虎,马似出海蛟龙。 丹霞派众弟子戴剑策马,寸步不离聂帅、孟薇左右,老聂荣不由笑道:“本帅历经大小战阵七十余场,皆拼杀在前,何尝教人如此护持过?” 一旁孟薇自知他不愿教女流相护,自道:“丹霞派的姑娘个个武功高强,寻常士卒只怕十个一发涌上,也要落得个鲜血横流的下场,聂帅可万万不得小觑了她。” 聂荣闻言不禁一乐:“据军师此言,令兄林统带的武功岂非成了能腾云驾雾的神仙?” 孟薇如实回禀:“家兄并非‘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神仙之辈,只是据我看来,怕也相去不远了。” 聂荣大笑一阵却不言语,只管同军士高唱战歌,打马而行。 正是:腾腾杀气冲霄汉,滚滚征云彻地来! 第174章 北理故道笑谈逸事 华天旧都祸由天降 却说聂帅挥师华天城,沿途剑戟如林、甲光灼目,实是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行军间,只听聂帅道:“军师,据你之见,‘名将’者竟当如何相论?” 孟薇闻言一怔:“孟氏驽钝,实是不知。” 聂荣右手提缰左手拈须,面上自嘲一笑:“据老夫观来,世人所谓‘名将’,不过杀人有方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阵中几声低低虎啸传来,不禁又道:“令兄也是,好好山中怎就寻来白虎黑鹰?大好青山倘误伤了人命如何是好?” 孟薇禀道:“元帅有所不知。那白虎乃小侄碧落自幼带大的,倘无主命决计不敢伤人;那只黑鹰乃天赐海东青,极具灵性。因鹰目望得最远,故兄长临行前特留营中,备着与大帅作斥候哩!” 聂荣哈哈大笑:“好好好,虎是家虎,鹰是神鹰,林统带有心了。” 稍一顿,又听他压低了音声:“不知令兄武功究竟多高?我常听军士私下说甚么‘林三爷武功盖世’、又说甚么‘无双绝对’,莫非世间当真无人可作他对手?” 孟薇闻言心内不由暗笑:“原来聂帅也是个老顽童。” 当下如实禀道:“聂帅,孟氏自识得兄长来,只见他出手三次。首见只觉他武功低微;次一回便可体发剑气、摘叶断钱;三一次乃他独斗六位高手毫发不损,然据家兄自言,天下高手未出世者极多,便是出世高手内,也有不少是他难敌的。” 聂荣“哦”一声:“林统带与尊夫曹二相较,哪个武功高些?” 孟薇哑然失笑:“聂帅容禀。拙夫单名一个‘震’字,虽与家兄面熟情深,实非结义弟兄,元帅万不可教刘文英诓了。” 聂荣老面一红,心内暗想:“日后万万不能将话本之类全信。” 口中却干咳两声,又故板起脸道:“所答非问。” “聂帅,孟氏属实不曾见过拙夫与家兄对手,不过据拙夫自言,倘在十数年前,欲败家兄不过百余招的事,如依现今武功而言,只怕不出三合便要认负的。” 聂荣当初见曹震乃武林人士,其时又听了刘文英话本《龙熠英杰传》,偏要教他露一手瞧瞧。 人屠子也不愿教人平白小觑了,当即取板十块,背后置一顽石,紧接发掌一击其石立碎,板却丝毫无损。一时众军惊为天人,便是聂帅也不例外。 偏他又道:“这又算得了甚么?拙荆义兄武功胜过在下十倍,那一双手开碑裂石乃稀松平常之事,便是块生铁也要抓作铁粉。” 这一下可教聂帅记在了心间,只是林锋下山时军务繁忙一时忘在脑后,现今行军路上少有旁事,固又提起问询。 二人正说着,忽听头顶鹰啼,凝目望时却见半空落下个黄羊,顶上四洞尚自淌血,原是林锋那海东青墨心打食归来。 聂帅贪看墨心神俊,不觉间竟一手往它顶上抚去,怎料海东青护食,铁喙直往他腕上啄去。 幸得老帅久经战阵,否则非教墨心将右手啄下不可。 “这扁毛畜生好利害!” 孟薇轻喝:“墨心不得无礼,速往旁处吃食去!” 旋即才道:“聂帅,这海东青素来性傲,除家兄嫂嫂并侄儿侄女外,再不听旁人言语,便是我来呼唤,也因兄长临行嘱咐过它才行,否则万万不肯听的。” 聂帅虽久经战阵,平白遇险心内也存余悸:“好家伙,倘当真教它啄中,怕这腕子也要断了。” 二人随军逶迤而行,途中言语不作细谈,却说华天城城隍庙内,当日青衫哑女将假面一揭露出真容——原是白衣竹笛问水剑李雨良。 他冲林锋一抱拳:“前辈,听闻聂帅拔营挥师,大抵后日便可开在华天城外。” 林锋将头一点:“好,今夜我等井中投药,教夷子畅快畅快。” 言罢又冲周辛道:“周兄,城中粮库可都打探清了?” 周辛摆着胸脯打包票:“老周办事,兄弟怕甚么?只管将心安放腹中便是!” 说话间由怀中摸张羊皮出来:“三座粮库以营北一座为最;西北次之;东南又次之,内中存着肉脯油脂之类,遇火便燃极是便宜。待聂帅安营,只消半盏茶的时辰,管教三座粮库皆化飞灰。” 却说当夜众人换了夜行衣靠,将所携泻药丢入井泉河道之中,便是城中金水河也不曾放过。 水火虽属无情之列,然却为急济之物。无论大家小家、天子文武、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皆需吃水,西域夷军亦非神仙,凡晨起吃水者尽遭此厄。 兼那药又是孙济亲手所配,乃有虎狼之功,吃水入腹立见其效,满营夷军无不双眉紧皱、汗流鼻尖,腹中隆隆有声,只管往后营争净桶用,一时间营中臭不可闻。 可怜夷军自取华天城来寸功未立,便遭此人灾药难,上至守城将领,下及岗哨军士,个个泻得双目无神、形体劳损。 守将只当水土不服生了疫病,忙唤能动军士找寻止泻药材。 然华天城内哪有药铺一时能凑出这许多药物?只好命泻得轻些的往西求药。 城中百姓却因林锋一众豪杰连日相告,家中备足了清水,饮食如常,全然不受药力所催。 翌日聂帅大军来到,自在东门安营扎寨,见城上枪歪旗斜,心知林锋一众得手,当下擂鼓进军,架云梯装冲车,预备攻城。 华天城守将得了敌袭音讯,忙点兵放炮上城遇敌,心内只盼着送药军士速来,也好相助守城。 却说这厮将尚有气力的军卒点了三百命上城墙,然那一伙夷军泻了整日,扛不起滚木、抬不动擂石,便是角弓也拉不满,如何同聂帅麾下虎狼之师相抗?只勉强守了半个时辰,便已叫苦不迭。 正厮杀间,却听脑后鸾铃声传来,众军士凝目而望,只见一伙援军冲上城来,口中以西域夷语高呼:“众兄弟速速下城歇整,我等奉命押药至此,特来相助守城!” 言罢吩咐康健军士将擂石滚木纷纷打来…… 第175章 林大侠斩敌焚粮库 聂元帅攻城复帝都 却说聂荣率部攻城几乎无阻,怎料夷人运药军士前来相助,正思从军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易胜之仗,忽见城上擂石滚木纷纷打来,立时砸落十数军士,紧接便见火油泼下,七八架云梯顷刻间付之一炬。 聂帅见失了云梯,心知已失战机,兼众军兼程赶路,此刻已是疲军,只好鸣金收兵,待明日再作打算。 西域夷军守城小胜,自也不敢生骄,遣人飞马往老营城中求援。当夜三城先行六千余众先后入城,另有四万八千兵马随后慢行。 林锋一众豪杰夜来听得人声马嘶,暗自查探,见夷子援军已至,只等着一早接战,趁乱放火。 翌日一早聂帅擂鼓攻城,只见城上旌旗猎猎,敌楼旁起火架锅烹烧热油,心知援兵已到。倘此时收兵军心动摇,只好欺他城中兵少,一声传令猛攻东门,另派两支人马佯攻南北。 却说东城架起六架云梯,无数军士擎盾持刀攀爬如蚁,备不住城上擂石滚木如雨打来,一时破头断臂者无数,跌落云梯时又砸下无数军士,哪消片刻功夫,已折损了二百余军士。 聂帅将旗一展连摇三遥,便见中原营中推出两部冲车,直奔东门而去。 因冲车又沉又笨周转不灵,故城上夷军只管投石掷木,哪管冲车渐近,待至城下方将锅中滚烫沸油迎头泼下,顷刻间连烧带溅又跌倒无数军士。 正接战时,忽听天塌地陷也似的炸响接连传来,紧接便见城中黑烟滚滚,城上夷军一阵哗乱——竟是粮库遭了火焚。 那库内皆是干肉油脂,只稍见明火立时燃起,兼林锋一众又将炸药丢在库中,立时便将粮库炸作一团废墟。 “城内有中原人的细作!速速寻出来杀了!” 那不曾上城的两千来众军士又分出一半,找寻林锋一众,然他众人皆是高来高去的好手,待夷军赶至粮库,哪里还有半点踪迹?没奈何只好十人成队散在城中,无头苍蝇也似的乱撞。 当中有一队,也不知是犯了太岁流年不利,还是命内合当有此一劫,方转入一条小巷,便见林锋由墙内越出。 为首那个未及点烟燃信,已教林锋抬手一剑斩了首级下来,好大头颅满地乱滚,腔内污血汩汩喷涌。 余人正待擎兵上前,将林锋乱刃分尸,不了他身子一晃,人已抢入夷军队中。那伙夷军左手持枪转身不灵,立时便教方翻五个,余下四个绰掌中刀急架忙迎,然却为时已晚,只留下四具无头尸首躺在街上。 林锋冷笑两声,将采薇剑上污血一抖,自借轻功寻别队而去。 却说南门孟薇督师,先教步卒两千只在城下远远放箭,夷军虽教射翻五七众,立时擎弓报以颜色。 却见中原阵中抢出一众藤牌手,掌中各擎六尺方盾齐齐整整列在弓弩手前,将夷军箭矢尽数挡了。 夷军见势忙换火箭,怎料取火工夫,藤牌手后竟有抢出七八个大红箭袖客来,那一众人士走得极快,未及箭落已至城边。顷刻间便听城下音声响起,震耳欲聋——原是荀家堡内门弟子各携炸药堆在城门燃起。 然夷军城下尚有五百人众,城门虽破只管堆好鹿角拒马,等着短兵相接。但见一排排枪兵列队整齐,手中枪矛寒芒四溢,对对招子死死盯着城门烟土,倘有人来拆拒马,立时便要出枪戮之。 不料烟尘内却忽飞出几只铁球,未待夷军动作,铁球已跌在枪兵阵中,紧接铁球一碎,万千牛毛乌针四散乱飞。 中针者只觉伤处痛痒难耐,解衣相视,只见伤处混不见血漆黑一片,黑气似可在皮下游走,直往心头而去。 有心狠的挥刀斩臂以图保命,不料毒血溅入口中,身形立扑在地,七窍内黑血直淌,顷刻毙命。 旋即才见一众红衣客冲入城来,城上军士见有人入城,立时下城援手。怎料那一众红衣客各由身后摸出黑匣掌在手中,紧接便听机簧音声大作,顷刻间射倒一片——正是荀家堡独门暗器匣弩。 却说林锋又斩两队夷军,忽闻南门炸响传来,心知是夷军吃紧,当下急转正南援手。 待至南门,正见荀家堡弟子擎匣弩冲夷军乱射,当下喝声:“夷子哪里走?我来也!”说话间抬臂一挥,无穷剑气直冲夷人枪队。 他那剑气无坚不摧,便是生铁也可一破为二,夷军血肉之躯怎是剑气对手?但见剑气过处拦腰截断者、断臂者无数,余人见他剑气凶狠,登即作了鸟兽散。 荀家堡弟子见是林锋方欲行礼,却听他道:“休要理会繁文缛节,可敢随我上城?”言罢自已提步往城上而去。 孟薇见城头夷军打乱,心知荀家堡门人功成,当下唤军士击鼓,步卒一发往城门涌去。 城上夷军忙于应付中原军士,心内只当城墙下尚有五百手足,故全不担心后背。 然适才荀家堡数枚无常针毒杀大半,又教匣弩伤杀七八十众,紧接又教林锋那活阎罗的剑气杀伤无数,余下百余人众各自见血,浑身无伤者不过十之二三,哪敢同他一众对手? 正放箭投石以阻中原军卒,忽听身侧惨叫不绝、血光迸溅,原是林锋率荀家堡弟子杀到,无奈只好擎出短兵转身厮杀,然采薇剑岂负“无双”之名?凡刀枪相触无不立断剑下,紧接仗剑一挥,一条尸首已倒在城上。 只这一阻的工夫,中原步卒已搬开鹿角、拒马冲入城内,又是一场恶战。 南城门告破,东城夷军军心动摇,聂帅又急下令,将营中暗藏火炮推出,只管燃信往城上猛轰。十数铁弹呼啸乱飞,顷刻间便将敌楼打塌半边,残砖断柱、碎瓦破窗如雨而落,直将敌楼下夷军砸得头破血流。 有铁弹不偏不倚落在烧油锅内,立时便将铁锅砸楼,滚油四散淌开,熊熊烈火随油而走,霎时便见城上火光冲天。 正是:形神消减灾未去,水火无情祸又来! 第176章 华天城神鹰立大功 中军帐军师献妙计 却说程晋率兵佯攻北城,此间距夷军老营最近,内中又俱是连泻了两日的病卒,只三百弓弩手两轮齐射,夷军已作了缩头乌龟,不肯露头。 程晋摇头暗道:“早知北城如此,早时便应调一部冲车来,现今只有两架云梯,步卒要尽数入城也要些工夫。” 正思索间,却见城门嘎吱缓开,心内不禁大喜,急摇将旗吩咐劲、松两营虎狼骑上马列阵,紧接又命鼓手擂鼓助威。 两位营官解令列好锋矢阵型策马冲锋,直如一支钢锥,猛冲城墙。远远便见一众绿林豪杰并五岳派门人与夷军厮杀,入门只见碧落、李雨良两个瘫在门下气喘如牛,想是二人适才拼死开门。 二员将佐齐呼:“密字营兄弟速退,吾等来也!” 话音未落,密字营众人已各施轻功闪在两旁,虎狼骑军士纵马入城,顷刻间便将夷军病卒阵势冲散。 那一众虎狼之士枪戮马踏、刀斩弩射,直如虎入羊群尽情厮杀,待满身人血再无夷军一人站立方才罢手。 华天城西门守将麾下原无几多兵马,适才见南、北二门几乎失守,故遣军卒分往两方相援,身侧只余百五步卒列作方阵,只待大军援手。 怎知援手未至,南、北二门已破,正东杀声震天,只恐东城腹背受敌,忙命一卒飞马出西门求援,帅身侧残兵往东门去。 方至城中,忽见一哨布衣人马,正待厮杀四下却忽闪出无数虎豹豺狼,一众畜生颈上带有环锁,断是有人豢养,正欲擎刀自已教一虎扑倒在地,紧接便觉颈上痛不可挡,人已毙命。 却说聂帅调炮攻城,只两轮齐射便将敌楼轰塌半边,城上夷军抱头鼠窜,又恐遭烈火焚身之厄,当下俱往北走。 城下炮手看东城墙北段人头攒动,立时调转炮口发炮击之。但见铁弹过处折臂断颈者无数、胸塌腿飞者难清,更有铁弹正中后脑,直击得头颅立化齑粉,脑浆溅了满身。 聂帅见守城夷军打乱,自又擂鼓助威。众军闻得鼓响,各自奋勇将冲车推在城下,只十数次便将新门撞倒,率先抢入城去。 紧接便见中原阵中将旗招摇,三军将士一声发喊各自绰刀,齐往东门涌去。 却说南门求援夷军飞马正行,忽见一条黑影自天而坠,未待细望便听坐骑惨叫——原是教林锋的海东青墨心玉爪抓瞎了马眼。 那马目上吃痛,前蹄空刨人立起来,小卒病弱之体坐不稳鞍鞒,身已不由自主坠下马来。 恰值马后有块尖石,小卒后脑正击在石上,石尖由玉枕穴戳入骨内,碎骨又直入脑中,立时便往冥乡赴会去了。 墨心飞了半晌腹中饥饿,自将马目啄出食了,又拣腹中心肝啄食几口,这才又将铁翅一展冲天而起,也不知去往了何方。 中原军士自由东、南、北三门杀入城中,西域夷军那肯将城池拱手让人,竟在街巷内短兵相接。 好一场厮杀,但见:刀来枪架、剑去戟迎;锤鞭并举,斧锏伤人;万马奔走,蹄下人头乱滚;盔破胄损,甲上血水淋漓;短兵相接,小校尽倾生机;贴身凶杀,儿郎皆丧性命。 两家舍命相搏,中原军士才一破城军心正盛,个个凶如猛虎、恶似豺狼,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满沟渠犹不停手。 西域夷军教这一众猛虎豺狼杀得肝胆俱裂,丧家之犬也似的往南门败走,聂帅见状乘势赶杀残败人马二十余里,方鸣金收兵入城整点。 军政官清点伤亡军士,又为诸将记功,再遣辎重营打扫战场,诸多琐事忙得焦头烂额,此间不作赘述,单道聂帅自在中军升帐大会诸将。 聂荣双手往帅案一撑:“华天城光复,密字营功不可没,来日修表龙楼,请陛下一一封赏、加官进爵,望林统带再接再厉,千万戒骄戒躁,万不得居功自傲,空负本帅一片丹心。” 林锋在侧忙道“不敢”。 稍一顿,又听聂帅道:“此役我中原儿郎伤折五千七百余众,此仇早晚报还。然依本帅所虑,今次如非夷人有援,岂能有如此折损?只怕夷军不日便到,不知列位可有退敌良策?程将军,你说说看。” 只见程晋跨步而出:“聂帅容禀。如论野地对垒厮杀,末将麾下无人说个‘不’字,然现今乃攻守城池之事,实非末将麾下部卒力所能及,故不敢揣测妄言,大帅明鉴。” 聂帅拈须道:“说来也是。你适才以三百弓手便取了北门,也是有功。也罢,且退一旁。军师如何打算?” 孟薇道:“华天城孤城一座,实乃西进咽喉,然现下东、南、北三门俱破,倘有敌来,与开门揖盗何异?据孟氏看来,不若大方些,他要,便将此城送他。” 在座众将皆不明就里,却听孟薇又道:“送归送,自然还要取回来。我等大队拔营,东退四十里扎下空营,只留辎重营大车在城中,取大箱内置硫磺、炸药、硝石之类引火物事,另藏机关于箱内,倘有人伸手揭箱立时便教他命送黄泉。” 她抬手在面前地图上一点:“稍待将西门敌楼拆了,阻塞城门,南北民居空房皆纳柴火阻住去路,只留东门放夷子出来,届时只需彪军几支,断教他援军有来无回。” 聂帅闻言灰眉不由一皱:“华天城终是帝都,倘就如此付之一炬,恐有不妥之处。” 孟薇道:“聂帅,华天城不过是座城池,倘能借此城一举歼灭夷军数万,中原兵戈宁息指日可待,待迎回陛下再修皇城便就是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聂帅三思!” 聂荣思忖良久,这才道:“也罢!传本帅令,搬擂石滚木堵好西门,辎重营大车皆弃城中,装填炸药硫磺,全军兵分三路,分由南、北、东三门出城,于城东七十里外设空营一座,旁事只待本帅吩咐,如有违令者,依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众将官齐起身抱拳:“谨遵元帅令!” 第177章 孟军师巧布子母雷 夷人军畅饮黄泉水 夷人援军四万八千人马一路迤逦而行,来在华天城四十里外,前方斥候飞马回报:“禀将军,五里外有新尸,人马各一、本国服色,再前二十里本国服色军士尸首无数,华天城应已遭破,请将军定夺。” 马上将领白面碧眼高眉低目须发皆黄,闻得斥候此言牙关不由一紧:“传令全军,刀出鞘、箭上弦,速往华天城!教前军粮车闪开道路,不得阻挡一兵一卒。你速往华天城外一探究竟,谈来再报!” 那斥候右拳击左胸将头一点,立时调转马头往东便去,将领身侧传令兵顷刻间传下军令,只见三军策马迈步直奔华天城而去。 不多时又见斥候归来回禀:“禀将军,华天城中原旗号招展,青烟绕城,应是中原人埋锅造饭。” 那将领面上一喜,只将孟薇疑兵计策当真,急令众军弃粮而行,欲打聂帅个措手不及。 正是:烈火方去炽未退,祝融又下焰摩天。 却说夷军一路疾驰来在华天城下,果见城上旌旗猎猎、青烟绕空,然城上不见半个军士,那将虽心内生疑,却又宽慰自己:“中原人皆下城餐饮,怕他什么?自云:兵贵神速,现今也教他知道利害!” 当下传令兵分三路,一攻西门,余下两路直抢南北。 然西门早教中原军士以擂石滚木堵了,那是人力推得开的?因一路疾行,故云梯之类攻城器械皆在半途未至。 正一筹莫展间,却见城上冒出个人头来:“将军,是座空城,内中半个人影也无!此门已教巨石封堵,请将军移驾南北。” 那将冷笑两声:“都说聂老匹夫浑身是胆,据我看来,不过尔尔!孩儿们,随本将入城!”言罢只管策马往南门而去。 方一入城,便见两卒迎上前来:“禀将军,中原人只在城墙插旗,又在城中支锅架火,又在车上缠索围了,好教青烟不散,现下余火尽熄,想已去得远了。” 那将领道:“我布鲁诺从军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畏死之辈。车中有何物事?尔等可都细细查过?” 左手小卒道:“将军未到,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将军吩咐。” 布鲁诺道:“你是哪队的?小小年纪也知尊卑有别,今日起不必再作小卒,回去领直百人队,好好的与本将效命。现下且带本将去看看中原人的诡计!” 小卒大喜,忙起身在前引路,布鲁诺双腿一夹马腹,自随其后悠然而行。 不过片刻工夫,二人已至城中,众军见将军来到纷纷起身行礼,布鲁诺将手一摆,自下马跃上大车,却见车上叠着松木大箱,皆三绑两扣挂着熟铜大锁。 这厮只顾贪看大箱,却不曾理会头顶鹰啼,半晌才道:“传令全军,皆来看看中原人丢了甚么物事!” 哪消盏茶工夫,四万余众已齐聚城中,将数十辆大车团团围住,布鲁诺唤人取了大锤亲自接过,正待提锤砸锁,忽听一人来禀:“将军,南门火起不知何故。” 布鲁诺闻言大怒:“哪个在南门安营?无我将令竟敢生活造饭?” 旋即抬手一指适才小卒:“你自点二百众前去灭火,余人皆来看本帅开箱!”言罢擎锤过顶,只一下便砸落了铜锁。 他将大锤随手一抛,右手捏着锁环将箱盖一掀,只听面前一声巨响,半截身子已跌在夷军队中。 未待夷军反应,巨响接连传来,离车近的适才还暗道眼福,怎知现下首当其冲,直教炸得身为齑粉难觅形迹,一时间残肢碎肉横飞、浓腥热血乱迸。 原是中原能工巧匠所制子母连环雷。此雷引信相连,只需一雷燃信而爆,余雷也要立时炸裂。 子母连环雷方才响尽,地下竟平白燃将起来,旋即南北二门炸响接连传来,夷军夺路逃命互相践踏,也不知又几多人众因此丧命。 也不知是哪个高呼:“东门无火!速速往东门去!” 余众乱糟糟急往东赶,行间连挤带踏,兼有兵器误伤,又毙无数。 待至东门却见城上齐齐整整皆是中原弓弩手,万千羽箭迎头射来,既似夏日雷雨,又如漫天飞蝗,顷刻间射翻一片。 夷军乱糟糟齐往城门乱涌,却见东门左右跃出十数大红箭袖客来,为首那个喝声慢来,自将手中瓷瓶往人堆一甩,紧接便听箭矢破空音声大作,立时又放翻一片。 瓷瓶落地打个粉碎,只见缕缕碧气氤氲开来,旋即便见夷军口中狂喷白沫,双手直扼咽喉倒地毙命——原是中了荀家堡独门密药。 “且试荀门‘犹歌舞’!” 为首那红衣客一声厉喝,身后众人竟各取瓷瓶在手,一发掷在乱军阵中,哪消片刻工夫便见有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跳舞之人个个面目赤红、血色充盈,颈上额边青筋猛跳不止,然他动作却极有力,以足踏地,便是膝上断骨顶出皮肉尚不止歇。 原来“犹歌舞”此毒传爱迷人,中毒者神志不清力大无穷,只管手舞足蹈,除非力竭毙命断无止理。 那起子中毒夷军持刀乱舞,旁人不及防下已教伤了十数个,急抢上前夺刀时,哪禁得他力大无穷,只一挣一扎又伤十数众。 夷军协力斩了中毒者,一声发喊齐往东门奔走,不意中原火炮迎面打来,只击得头脸粉碎,城门洞内积尸如山。 待欲退走,顶上火油泼下火箭横飞,顷刻间夷军阵中火光乱舞,凄厉惨叫不绝于耳,一时焦糊臭气扑面,又折大半军士。 残兵拼死冲出城外,忽听远远一声炮响,四下杀声震天、蹄响隆隆,一伙骁骑持槊策马闯入军中,只二三往来便将夷军阵势冲散。 步卒紧接上前,不一时已杀了大半夷军。 夷人残军四散溃逃,中原军士乘胜掩杀十数里,方掌得胜鼓回老营复命不提。 夷军丢盔弃甲,只逃得四千余众出来,实是人皆饥倒、马尽乏困,正悲切号哭,却听四下兽吼悠悠而来…… 第178章 少侠客纵兽啮残卒 老丘八拱墨写奏章 却说夷人残军凄凄惨惨径往西逃,半途实在无力就地歇整,不意四下兽吼纷起,林间转出两白衣少年来。 左首少年仗剑戴笛,满面皆是跃跃欲试神色;右首少年虽也戴剑,手中却捏着三条粗长铁索,身后人立着三头巨猿,腿侧尚有个白毛大虫卧着。 左首那个道:“碧落兄,这一起子如何料理?” 右首那个扫了残军一眼:“家师有命:降者不杀顽抗皆斩,雨良兄瞧瞧这起子人色,哪个是想降的?大白众兽腹中空空,正好拿这伙夷子打个牙祭。” 话音方落,便见白毛大虫一跃而起,在两少年面前来回踱步,颇有一股子摩拳擦掌的意味。 碧落将手一点,口中喝声“去”,只见林间走兽潮水也似的一发涌上。但见虎豹亮爪、豺狼磨牙,毛衣爪牙皆是人血。 三头赤睛白猿立在碧落身后,不住以爪擂胸口出咆哮,显是嗅了血腥狂**发。 碧落将手中铁索狠狠一扯,口中冷冷道:“给我好好的看着,休得放肆,来日有你们三个畜生杀敌立功的时辰。” 原这三头白猿自平拜月教后,便教碧落带在了身边,因有林锋震慑,素来不敢放肆。现今碧落带三猿来此,不过为了杀其凶性,好教将来厮杀出力。 后来三猿杀出血路,护武帝夜走停旨岭有功,大雍开国受封忠勇灵猿,此是后话,不提。 碧落与李雨良两个驱走兽肃清西域残卒,自回中原老营复命,途上道:“雨良兄,大抵待战事一宁,师尊便要收你为徒了。” 李雨良闻言一惊:“此话当真?碧落兄万万不敢打诳戏我!” “戏你作甚?当日我亲耳听见师父同师娘所言,莫非还能有假?” 李雨良以拳加掌大喜过望:“能拜林前辈为师,实在是三生有幸!将来剑术一道断可精进!” 碧落干咳两声戏他道:“不过本门素以入门先后为序,日后雨良兄可要唤区区一声‘师兄’来听了。” 本当李雨良闻言断要嗤之以鼻,不料却道:“唤便唤,怕甚么?旁人想唤‘师兄’,还没这个福分哩!” 他小弟兄两个且行且走,不一刻来在老营,正见林锋由中军帐内出来,碧落忙迎上前道:“师父,弟子同雨良兄依命截杀西域残卒,现今功成归来,特请交令。” 林锋道:“好。你两个且随我回营整点,预备入城。” 却说聂帅吩咐诸将回营,吩咐孟薇草拟表章,以报华天光复之捷,末了又道:“将密字营功劳细细录上,如有思虑不起的,便寻军政官拿功劳簿。” 才行两步,忽又转了身过来:“把斩将的功劳分一半与密字营,有功之臣需教陛下好好封赏!” 孟薇苦笑两声:“聂帅,今次密字营如此大出风头,倘来日功不及此,圣上当如此思虑密字营?又当如何思虑聂帅?据我愚见,所立之功些许不增,反要减却一二才是。” 聂荣思忖良久权衡利弊,当下道:“便依军师。” 孟薇闻言提笔拱墨,将一篇表章写就,自吹干纸上淋漓墨迹,这才递与聂帅过目。 聂荣接过草纸阅览两遍:“太文,太文。先皇曾下考语给老夫:‘武功有成,文采不足,聂卿需多多读书方能又成。’不过老夫坐功不佳,实在读不下,圣上看了断知不是老夫所写。” 稍一顿,又听他道:“你这篇表章内,老夫尚有七八字不识,有些字虽能识得,成句却不解其意。如此,你慢慢的说一遍我听,老夫亲自写了便是。” 孟薇闻言哑然失笑,只好将表章意思从头至尾复述一次,聂帅在旁笔走龙蛇顷刻写就:“这才是老夫所书。” 孟薇接过表章:“臣聂荣今有一本启奏。” 头一句尚还中规中矩,待往下看几乎笑出声来:“奏章实在难写,臣简短截说。今华天光复众将都极拼命,臣灰下密字营杀敌功大,实在不知如何风赏……至于阵亡兵士抚许之类,再写一本进在陛前,乞陛下龙意天裁,诚黄诚恐,微臣草上。” 中间行文满是白话,实在有失体统,当中尚有“麾”、“封”、“恤”之类字样许是不会,改了又涂、涂了又改,最后索性写个白字上去。 孟薇不由道:“聂帅,如此进表龙楼当真无妨?” 聂荣自怀中摸只皮匣出来,倒出上次陨岩城捷报返回的朱批奏章,又将新章折好放入仔细锁好:“无妨,老夫岁岁年年如此进表递章,也不知写了多少,甚么请安、贺寿,多着哩。不信你瞧这一篇。”说话间将手中旧章递在孟薇手中。 诸如代写奏章、旁人观看此事皆是重罪,然现今帐中只有聂帅与孟薇二人,也就不管许多。 孟薇接了奏章,只见朱笔先勾了五七个白字,又一笔一划细细改正,最末圣上御批:“老爱卿辛苦了,陨岩城光复,朕心中十分快活,望老爱卿不忘先帝圣训,多多读书,钦此。” “望”字前尚有个教朱砂勾去的“弗”字,想是圣上欲书“不弗先帝圣训”,又怕聂荣不识“弗”字,故改了“忘”字。 她这才想明,难怪陨岩城战事宁时,聂帅来问“光复”二字何意,原是因不解圣上朱批所致。 孟薇笑着将头一摇:“圣上对聂帅属实宽宏。” 聂荣大笑:“那是自然,万岁爷是老夫看着长起来的,断知老夫章内意味!”言罢唤军政官发了奏章不提。 翌日一早,聂帅吩咐三军拔营入城,修补城门、重建敌楼,又隔七日天使奉旨前来,聂帅忙沐浴更换戎装、布香案迎旨。 老帅跪倒在黄门官面前:“老臣聂荣,恭请圣安。” 黄门官怀抱黄绢圣旨代天受了聂帅三跪九叩,这才道声“圣躬安”,紧接展旨郎宣圣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聂荣光复旧都,征战两朝,竭忠成功,本欲封赏,奈何位极人臣之列,加伯爵位,号武勇,故兹尔敕,尔其钦哉,毋渝厥典。” “臣——谢恩。” 第179章 聂元帅述职京畿地 林大侠遇旧永泰府 话说聂荣受忠勇伯爵位,自领旨谢恩,方欲起身,忽听黄门官又道:“有旨,着天保大元帅聂公麾下密字营统带林锋上前。” 林锋闻言一怔,方欲起身却教聂帅扯了衣角,口中低低道:“膝行上去,膝行上去。” 他忙将足尖向外一拱止住起势,自膝行上前,仿效聂帅道:“臣林锋恭请圣安。” 黄门官依旧代天对答:“圣躬安。圣上口谕:免林侯三跪九叩节仪。” 言罢自由怀中请出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林锋少年英雄,虽隐于山却知忠君匡国、除害于朝,有功社稷,今率豪杰从军身犯险地,忠勇可嘉,加从三品游击将军之职,于天保大元帅聂荣麾下效命,故兹尔敕,尔其钦哉,毋渝厥典。” 那黄门稍一顿,又朗声宣旨:“另,进林锋伯爵位,号武勇,着忠勇伯、武勇伯即刻入京面圣。密字营诸将皆晋武义郎,赐金花两朵、御酒三瓶、肉五斤、绸八匹。钦此!” 众人齐呼:“臣——谢恩。” 黄门官忙上前扶起聂帅、林锋:“二位侯爷快快请起,下官适才不过代天受礼,现下焉敢如此犯上?” “二位侯爷皆已聆了圣谕,现下速速备马,随下官回京面圣去罢。” 聂帅道:“营中已备下水酒,还请天使饮上一杯,况一路舟车劳顿,今夜权在营中歇息一夜,明早我等快马加鞭,前去面圣便是了。” 小黄门左赐右推,耐不住满营将官相邀,只好勉强入席饮了几杯。待翌日一早,三人各乘快马一路往天风国永泰府而去。 现今中原兵戈四起烽火连天,狄戎国江山失尽、北理国社稷半倾,唯是天风国地处东南,未受兵灾,故天风国百姓皆道新帝乃福德之君。 此三国昔时虽互相擎肘水火难容,现今外地入侵,竟齐摒弃前嫌同仇敌忾,天风新帝邀狄戎、北理二国天子同坐金銮,后人谓曰:三圣临朝。 却说聂帅、林锋并宣旨黄门官,带十骑星夜兼程入京述职,虽无大军耀武扬威,然三圣却也照例郊迎。 但见皇家仪仗在前,三尊御辇居中,皇子皇孙并文武百官步行随后,齐至永泰府西门泰宁驿,迎聂帅等入京。 三人、十骑尚在里许之外,此间已号炮齐响、鼓乐大作,八八畅音阁供奉引喉高歌。 吟唱声中三圣落辇上前,文武百官鹭行鹤步亦行亦趋,三人滚鞍落马伏于道旁:“臣恭请圣安。” 三圣上前搀扶聂、林二人:“圣躬安。卿家平身。” 北圣道:“聂老元帅舟马劳顿快快请起。” 紧接又对林锋道:“先帝在时,每与朕说起林卿家,未尝不大加赞赏,快快请起。” 他言语方毕,却见天风新君迎上前来:“林贤侯大恩,寡人铭记五内刻不敢忘,且受寡人一拜。” 这一番话直说得场中众人满面疑色,便是林锋也不明就里,眼见新君便要拜倒,当下忙跪伏道:“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礼遇,陛下折煞臣了。” 他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鼻尖几乎触及黄土,旋即便觉肘上微力传来,耳畔新君森然音声低微响起:“若非林贤侯杀了皇兄、气死先皇,啸云如何能高居此位?” 林锋心内蓦地一紧,昔年付啸风教他毒杀殿中,又去了首级扬长而去,这一晃一过了十年,想不到竟还有人记得此事。 正恍惚间,却觉有人轻扯甲胄,微一转目,原是聂帅:“圣上赐宴,还不快走?” 转目望时,已见三圣分上御辇,随周遭遮天龙凤旗幡浩荡而去。 待二人前后上马,周遭鼓乐又起,方听聂帅低语传来:“林统带,今番入宫赐宴,万万不得失了礼数,打起精神来。你上阵杀敌神采奕奕,现下怎就如此作态?” 他哪知道林锋心内思虑,只当林锋初次面圣心内惶恐,又自宽慰道:“你也无需惊惶,圣上赐饮三杯,自回后宫歇整,留些文武陪宴,届时管他如何奉承,只管吃喝便是。” 林锋满面茫然,胡乱应了一声,心内直与乱麻相似。倘付啸云全然不将父兄之死放在心上,缘何又能知晓当年乃由自己暗害了付啸风?倘将此事暗记于心,只怕早已遣人追杀,要替父兄报仇血恨。 当年自己孤家寡人,现今娇妻在怀儿女绕膝,岂可因此抛妻弃子,一时间心内竟也没了主张。 正自出神,却见已来在殿外。百官随三圣先后上席,圣上传旨停了得胜鼓,改换温细雅乐,预备开宴。 礼部尚书亮嗓高唱:“天子赐宴群臣,诸臣工谢恩——免跪拜礼。” 群臣起身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圣照例向聂帅、林锋各赐三杯,自起驾歇息,止留群臣陪饮。 此等宴席不同于亲友家人设宴嬉乐,有“守礼不悖”四字为要,无论举止进退,乃至揖让劝酒,处处讲究规矩分寸,言谈说笑也要处处“体仁德、沐皇恩”。究其根本,不过是“敷衍”二字,只需礼成便是。 百官皆轻咂酒、微尝菜,唯独聂帅是个老饕,对着满桌珍馐菜肴大快朵颐,一壶御酒饮尽了,又唤身侧太监再取。 只“再取酒来”四字功夫,手上却不曾闲下些儿,又撕条鸭腿塞在口中大嚼起来。 昔年北理故臣皆知这老元帅不拘礼数,纷纷上前敬酒,这个道“聂老连战连捷,功垂竹帛!”,那个说“聂帅百战百胜,图形紫光!”,尚有人言“老将军威风不减当年,当真是中原之福!”云云。 余下两国官员见聂帅四下水泄不通,只好取酒来敬林锋,怎奈他心乱如麻,便是适才御就也只暗吐袖中,哪有心思与这一众作戏?当下百般推脱。 当中真有一位不识好歹之辈,旁人见林锋兴致阑珊,各自饮酒而退自归本席,偏他扯了林锋衣袖不肯放过:“莫不是林统带自恃功绩,瞧下官不起?” 林锋教他扰得火起,自将臂一甩带出袖来,然他武功早臻化境,只一下便将那厮拂个跟头,大大的出丑。 真是:沿潭撒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第180章 聂元帅金銮殴御史 老丘八馆驿诉原委 却说那官员教林锋拂个跟头,御酒洒了满身,起身兀自逞凶:“好你这村夫!有些微末小功便敢大庭广众殴打大臣!” 百官只知林锋乃聂帅麾下将佐,不晓他武功奇高,现下见林锋只一下便将那厮放倒,只恐惹恼了这在修罗场中爬出的厉鬼,纷纷上前道:“赵大人息怒。” “赵年兄,算了罢。” 那赵姓官员愈发起劲:“他岂是殴打我身?龙楼凤阙天子脚下,此乃殴打圣上!按律当斩九族的勾当!此等莽汉留在军中也是祸害,不若将父母亲族一发秋决问斩,方才清快!哈!这等匹夫大抵也无父教少母诫的罢!也不知是他母亲哪个恩客留的贱种!” 林锋适才见他满面赤红酒气全身,心知这厮酒后失态,本也不愿同他计较。怎料这厮变本加厉,张口“村夫”闭口“莽汉”,最后竟言及父母。 他平生最恼旁人说他无父无母,现下此人口不择言,一时怒上心头,自已横目扫去。 赵姓官员正待出言,却听林锋冷冷道:“敢问尊驾何人,官居何职,岂不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之理?” 那厮将颈一梗:“本官姓赵名禧,官拜右副都御史之职,你待怎地?” 如论品级,此员不过大着林锋一级,乃正三品言官,然因他有监察百官直奏之权,故满朝文武无不让他三分,皆要给他些面子。 林锋怒道:“阁下身为御史,便可不分青红皂白诬谤与我?” 赵禧道:“本官身为御史,自不可失人臣爱君之心,岂能畏你强暴钳口结舌?” “你欲说我便就说我,缘何辱及我父母!” “莫非是本官说了真事教你难堪?” 林锋大怒,左掌往右胯一摸,方念起适才入宫解剑之事,当下喝道:“好畜生!口中失德倘再理会与你,平白损时,今番教你知道利害!” 言罢正要动手,却听聂帅喝道:“住手!宫阙禁地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坐下!” 原来聂帅自知林锋武功奇高,倘他出手赵禧断无生还之理,当下越众而出阻了林锋回席,自又对赵禧道:“你这厮酒后失言,便是御史也不好如此骄横,还不速速与老夫麾下林统带赔礼?” 赵禧尚还不识时务:“本官一本可抵首级无数,老匹夫留神!” 聂荣大怒,抬手一拳劈面打在那厮面上,颊上立时青肿,待起身言语时,早教聂帅欺身近前抡拳乱打。 此叟早年马上步下无对,现今虽然年迈,身手却丝毫不减当年,休说赵禧一介文臣,便是军中武将也不敢同他交手。只弹指工夫,便教聂帅掀翻在地一顿痛殴。 文武百官见聂帅火起,纷纷上前劝聂帅息怒。然聂帅久经行伍,文臣力弱扯他无宜、武将畏其虎威不敢上前,一时竟将赵禧殴得血淌满面。 也有官员来乞林锋劝阻,然他现下怒火中烧,恨不得自上前去痛殴赵禧,又哪里肯管?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此间殴斗骤起,早有奉御官报在内廷,三圣自闲坐,忽闻此报不由大惊,忙起驾至殿,正见聂帅手起拳落击在赵禧鼻梁。 北圣忙喝道:“聂荣放肆!皇宫内院岂容你如此撒野!” 聂帅位极人臣,素来不将百官放在眼中,然现下今上谕诏不敢不遵,只好推开赵禧整肃衣甲跪倒不语。 赵禧烂泥也似的瘫在丹墀,襟上面上满是鲜血,林锋、聂帅面上各有愠色,百官惶恐惴惴,便是三圣见了也不由犯难。 付啸云先传唤太医与赵禧验伤,这才对聂荣道:“聂帅大发虎威所为何故,可好说与寡人等听听?” 聂荣将手一抱:“容禀。这厮辱老夫麾下爱将在先,又侮老夫在后,一时气不过,方才动起手来,小惩大诫一番。” 满殿文武不由胆寒:单只小惩便将赵禧打塌了半边面,倘要大惩不是活活打死了? 那厢太医验毕了伤,上前俯伏道:“陛下,赵大人鼻梁、面骨皆碎,皮下淤血甚多,倘不好好调理,只怕复原无望。” 北圣怒道:“聂荣!尔乃两朝元老,怎就如此的不晓事?倘伤了赵卿家性命,教朕如何向皇兄交代!” 付啸云忙道:“皇兄且息雷霆之怒,据寡人看来,聂老卿家已手下留情了,实是这厮口刁惹祸,怨不得旁人。” 稍一顿,又道:“来人,传旨。”黄门官忙持执笔膝行上前,备着录记。 “尔聂荣位列人臣之极,恃宠而骄,殴打大臣,理应革职查办,锁拿法司堪闻。念尔力辅两朝战功卓著,罚俸三月,仍回大营听命。钦此。” “尔赵禧二品大员,不思本职,仰职权而戕大臣,着实可恶,今降职归宅思过、罚俸一载。钦此。” 付啸云顷刻间传下两道旨意,自又扫一眼群臣:“诸臣工也误了兴致,今夜可各自道乏了。聂老卿家与林贤侯且往泰宁驿歇息,明日起在城内夸官三日,不必再见寡人弟兄三人,只管往老营去,愿二位卿家再建奇功。” 当下群臣纷纷道乏回府,三圣亦返驾内廷歇息不提。 却说林锋与聂帅二人过九间殿、出午门,跨白玉桥、金水河,这才上马慢行。只听林锋道:“聂帅,今夜之事……多谢了。” 聂荣“哼”一声:“你休要胡乱思慕,不听那厮骂我老匹夫么?” “末将不曾胡乱思慕,只惜聂帅殴他平白污手,只恐日后与元帅不利。” 聂荣大笑:“此一节你也无需多虑,殿殴臣工之事,老夫不曾少作了些儿,至于不利更不消讲。” 林锋闻言不由生惑:“末将愿闻其详。” “现今兵戈未息,哪个敢动老夫?哼,当初老夫嫌监军指手画脚,将那厮一刀斩了,三圣大怒,换了旁人统军。程晋第一个不服,将领不出中军,擂鼓不进、鸣金不退,不出半年功夫,便教他倾了半壁江山。现今尚不曾坏了那赵姓官员的性命,倘再教老夫赋闲,再有半年断能送了大好河山,怕甚么?” 二人且言且行返归泰宁驿,吩咐驿丞烧水造饭,待洗涮毕,又饱餐一顿,这才各自睡去。 正是:眼前一场荒唐事,致使刀兵滚滚来。 第181章 飞石打将程晋束手 策马逐敌林锋成功 翌日一早,聂帅与林锋净了面,又以青盐洗过牙,只听驿站外锣鼓喧天,出门只见一哨仪仗队列齐整,侯在门外。 为首两个一持白旄、一持黄钺,又有两人高擎彩幡,一书“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忠勇伯聂”、一书“奉诏荡寇游击将军密字营都统领武勇伯林”。 此后举钺、节、镫、斧、旗、牌各有八人,再后锣四人、鼓四人,共是仪仗官六十员,再后乃两匹高头大马,皆配彩鞍、挂红花,好不威风。 聂帅、林锋两个换紫袍、加玉带,全身甲胄妆容整肃,分上骏马游街夸官。 永泰府百姓扶老携幼、拖妻抱子争相观看,一时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虽有仪仗官鸣锣开道,亦难行走。 却说聂帅、林锋二人三日夸官毕,待第四日一早起身回营,三圣又遣百官十里长亭布酒相饯。林锋略扫两眼,却不见右都副御史赵禧在列,想是当日教聂帅殴得不轻。 二人各饮三杯翻身上马,一路往西北大道而去,径赴华天城大营。 一路上餐风饮霜、披星戴月不消累述,不一日,到了华天城外,却见四门高挂着免战牌,心内不由生疑。 聂帅唤开城门策马而入,只管在中军升帐:“本帅不过述职十数日,怎就教夷子打得连免战牌也挂了出来?” 程晋出列禀道:“聂帅容禀。末将等依聂帅吩咐……” 聂帅、林锋并宣旨黄门官三人启程返京当日,程晋诸将依聂帅吩咐伐木构门、休整敌楼城墙,不过七八日功夫便将四门敌楼修缮一新。 当日夜里夷人大军西门扎营,翌日一早便遣人搦战,程晋命麾下劲字旅刘劲风出城迎敌。 “据末将看来,那夷子功夫实在稀松平常,远非刘劲风对手,怎料那厮竟使奸计……” 二将交马四十余合,程晋见夷将枪法渐乱,命擂鼓助威。刘劲风闻得鼓响气力顿增,手上枪法愈发凌厉起来。 那夷将见非敌手,虚晃一枪拔马便走,刘劲风双足一磕马腹,口中喝声“夷贼哪里走”,只管追赶。 二马一前一后逐出十数丈,那夷将挂下枪,自鞍边豹皮囊内取块石子回身便打,刘劲松左目中石痛彻心扉,哪里坐得住鞍鞒,立时翻倒马下。 夷将从容调转马头,拔刀割了刘劲风首级,掌得胜鼓回老营邀功不提。 “刘劲风自归末将麾下,已经大小三十余阵,从来斩将杀敌,而今却落得个如此下场!”程晋虎目泛红泪盈满眶,自已泫然欲泣。 聂帅大喝:“你为前部正印先行官,岂可作此女儿家姿态!刘劲风以身殉国、马革里尸,至死不失气节,实乃万古忠臣。尔不思替他报仇雪恨,岂可在此切切?便是满营诸将个个不行,怎地不去密字营请援?” 程晋如实禀道:“聂帅早时便说,非聂帅亲临,密字营便是见了虎符也不得擅动一人,末将岂敢抗命?” 说话间忽听一小卒帐外禀报:“报——城外夷军搦战,请聂帅定夺!” 聂帅道:“传令,摆五方阵出西门迎敌!” 一声令下,号炮齐响,但见城门大开,青、赤、白、黑、黄五色旗幡徐徐出城,老元帅盔明甲亮,跨逍遥马坐镇中央,左右军士挺胸凹肚雁翅排开,身后丈五大旗迎风招展,捧出一行金字来——“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聂”。 对面夷军阵中只出三千兵马,各带钩镰枪、狼牙箭、麻绳搭钩等物事一字排开,料想是预备着捉人。当中一人着熟铜甲、骑枣红马,红云也似的闯将上前,自持枪嬉戏耀武扬威。 聂帅鞭梢一指:“何人去擒此将,以报刘将军昨日之仇?” 话音未落,只见左手一将跃马而出,口中高喝:“末将愿往!”——原是程晋麾下梦字旅刘梦龙。 聂帅传令:“擂鼓助威!” 刘梦龙挺枪策马直取夷将,顷刻间战成一团。 此人果是军中一员猛将,枪法犹胜刘劲风,不过二三十合,便将夷人杀得骨软筋酥,徒俱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当下故技重施,拨马便走。 刘梦龙策马相逐一射之地,见夷将俯身挂枪,心知这厮要取石击来,当下自也挂枪,取了角弓在手,觑着夷将后心张弓一箭。 待箭搭弦上,恰是夷将发石打来,正中上唇人中,刘梦龙大叫一声坠下马来,一箭只擦着夷将耳垂过去。 那厮拨转马头,绰刀欲取首级,忽见中原阵中一人已闪在刘梦龙身侧,急发石打时,那人已背了刘梦龙归阵。 林锋道:“周兄,刘将军如何?” 周辛道:“只教击落了两个门牙,性命也无大碍。” 林锋将头一点:“聂帅稍待,末将去擒这厮回来。” 聂帅忙道:“林统带千万小心那厮飞石。” 林锋微一笑:“聂帅尽管放心,末将自有分寸。” 中原阵中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夷将竟又兜转马头回来耀武,口中以西域夷语说了一通,聂帅忙唤通译:“那厮说甚么?” 通译道:“禀大帅,那厮说‘广大中原竟无一人是我对手?’” 聂荣闻言大怒:“这厮欺我中原无人!” 林锋在侧道:“聂帅,末将请皆雕弓一张、羽箭一壶。” 老元帅竟将手边射日弓连囊摘下,挂在林锋鞍侧,又将一壶羽箭牢牢缚了,自又叮咛嘱咐一番,这才放了林锋上阵。 那夷将见林锋催马,忙将马腹一磕劈面便刺,林锋将手中剑急架忙迎,只一合便险些震了那厮枪下来。 聂帅见状大喜:“擂鼓助威!” 战鼓音声沉闷而起,二骑又交马一合。此一回那夷将先锋手虎口绽裂痛不可挡,忙拨马而逃,手中已暗扣了石子。 怎料林锋坐骑乃御赐紫骅骝,四蹄撒开迅如飞电,顷刻间赶在身后。那厮闻得身后蹄声急促,自思已近在咫尺,正待回身发石,忽觉背上一痛,口中已喷出血来。 正是:飞石打将无虚发,宝剑斩敌未走空。 预知夷将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2章 聂元帅趁夜劫夷营 孟军师妙计灭残卒 林锋仗马力顷刻撵上夷将,抬手一剑将背后掩心镜斩个粉碎,紧接右臂一展,自已轻轻勾着那厮束甲绦提回本阵。 众夷兵急待抢了将佐回阵,忽见林锋策马奔来,正待张弓搭箭,却听他手中弦声大作,顷刻间射翻二十九人,最后一箭正中中军吊旗绳,立时惊逃。 待一面大旗呼啦啦落在尘埃,林锋已从容归阵。 聂帅大笑:“这连珠箭放得好!放得妙啊!” 林锋早年在青阳草原,随哲别老叟习得弓术,随不及哲别三百步外射草叶的功夫,百五十步内,也可例无虚发。 却说那夷将教林锋一剑斩作重伤,躺在马前动弹不得,周遭军卒恨得牙痒,只想着拔刀斩作肉泥方才快活。 只听聂帅吩咐:“将这厮吊在城头,给那伙夷子好好的看看!” 身后亲兵应一声,自取绳索将夷将五花大绑吊上城头,这才掌了得胜鼓收兵入城不提。 聂帅得胜收兵,自在中军升帐,商讨退敌计策。 孟薇道:“现下我军新胜一阵,士气正盛,不若今夜趁乱劫营,打夷子个措手不及。” 聂帅拈须沉吟片刻:“顺带也要将粮草与他一把火烧个干净,不然这怕这起子夷贼不肯退。倘能再布下几路人马,大抵可将这伙夷子一网打尽。” 孟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定下重重计策,吩咐下去只待今夜功成。 当夜月朗星稀,皎洁银华铺了满地,水银倾泻也似的光亮。夷人营中火烛星点,哨兵懒散,原是因今日教林锋大挫了锐气。 正阑珊间,忽听华天城号炮齐鸣,紧接便听四下杀声大作,左粮道门松字营李松如帅众杀入,右粮道门众豪杰随林锋猛冲中军,西门聂帅直取大纛旗。 但见聂帅一条枪使开,直与怪蟒相似。凡马前夷军,无不喉上中枪喷血立扑毙命。 有一夷军见聂帅宝刀不老,顷刻间起了歹心,绰刀直斩聂帅左腿。怎料这老帅乃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行家里手,未及近前已教看在眼中。 当下左手提枪,右手擎出鞍边银装锏,只一锏便将那厮击倒,复一枪结果性命。 众军黑夜厮杀,直斗得血汗齐流、灯头乱滚。荀家堡门人将手中暗器打得骤如风雨,那起子夷军老营簧夜遭袭,哪里来得及着甲?现下教荀门暗器劈头盖脸一阵乱打,顷刻间便倒了一片。 待涌上前来,不防荀家堡弟子后又冲出五岳派门人来,只一阵又教杀得盔歪甲斜、血流成河,当下忙往西溃逃。 聂帅挥师掩杀十数里方才收兵:“只需赶他西去便是,今番断教这一干人众有来无回!” 却说一伙夷人溃军凄凄切切往西逃遁,忽见道旁林内转出两白衣少年来,左首那个抬手一指,自以夷语大喝:“此路不通,还不快滚!” 众夷军闻言大怒,各自绰刀在手列成阵势,直奔二人而来,右首少年冷笑一声,自将手中剑直斩最前小卒。 左首少年打个哨唿,只见林间竟抢出三头巨猿来。那三猿能有丈来高下,浑身白毛如胜,抢入人群爪击口啮,立时便放翻十数人众。 仗剑少年见白猿提人如鸡只管乱掷,顷刻间便将溃军阵势冲散,当下半数南逃半数北遁,二人也不追赶,只将三猿唤回锁了。 “碧落兄,你这三猿当真威武!李某自出世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力大无穷的畜生!” 碧落一笑:“这几个赤睛白猿皆是我在大雪山上寻到的异种,当初为捕它可费了老大气力。原是有四头的,只是有次不服管教,教家师杀了一头,这才老实许多。” 二人有说有笑一路东去,径返华天城大营交令不提,单道北遁溃军。 此一众教三头赤睛白猿一通乱打,头破血流、臂折腿断者无数,只好拄刀托枪勉强而行。 抬眼瞧瞧,已是五更天色,忽听两侧鼓声震响火光冲天,直惊得一伙夷军几乎坠马。 火光间只见一伙彪军杀出,口中高喝:“夷贼哪里走?孙桓奉军师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拿命来!”说话间策马冲来。 夷军方寸大乱,哪敢再列阵交手?只管留下老病伤兵,冒火突烟逃命而去。 孙桓也不追赶,只管将满地残卒尽情戮了,这才抢旗夺帜回营复命不提。 时及天色微明,四下狂风大作乌云罩地,落下一帘齐齐雨幕来。夷人溃军适才一发狂奔,个个气喘如牛气力将竭,起初落雨只觉周身舒泰,自又抖擞精神往北逃遁。 怎料雨却越下越大,直如有人持盆迎头泼水,一时间衣甲俱湿混无干处。众军饥肠辘辘冒雨而行,力竭倒地者不可胜数。 又行数里大雨渐止,溃军凝目而望,却见面前两条岔路,左手大路旌旗招展,青烟袅袅,溃军哪里敢向那处去,纷投往右手小路。 然那小路地窄路险、坑坎泥泞极是难走,稍有不慎,便要将足踝狠狠扭上一下,行进愈发缓慢。 行至半中方觉黄泥过膝,无论人马皆不能动。正待转头,忽听四下杀声大作,急抬目时,便见两旁坡上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干柴粗木纷纷打来,一时间伤者更甚。 紧接热油火箭如雨而落,那些干柴皆是中原军士以油布包了的,丝毫不曾着雨,现下先泼热油又发火箭,大火顷刻燃起,只将一众溃军性命尽数断送于无名小径方才罢手。 待大火将息,程晋自率虎狼骑军师翻检尸首,有命大不死的,只管将马刀斩了首级,这才回营交令不提。 却说南逃一队溃军沿途不遇阻碍,夺路逃在丰原城外二十里铺左近,只管心中默祷神明保佑,不致他一众死于兵灾。 又强挨二十余里,来在丰原城城下,尚有气力的近前呼唤守军开门,不过一二声,便见闸板落下城门缓开。 众溃军大喜,忙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往城内闯来,方一入城,只见门洞内五百朴刀手队列齐整相迎,为首两个一着白、一衣紫——竟非本部服装号色。 只听紫袍客冷冷道:“龙某已取丰原城四个时辰,尔等现下弃兵,还可保命。” 第183章 林统带中军得将令 小孟尝营帐布琐事 诗云: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斗北南。 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 银枪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 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一伙溃军见龙祈然、曹震两个势大,身后五百朴刀手虎视眈眈,兼一夜逃遁气力全无,哪还觅得出半点顽抗的心思,当下纷纷请降。 龙祈然吩咐一声,将一伙溃军尽数绑了,下在城中牢内收押。 曹震在旁道:“龙师兄,适才何不以弓弩手射杀了了账?如此岂非损耗粮草?” 龙祈然道:“聂帅吩咐下来,我等照作便是,管他许多?左右不需耗我龙熠堡银钱,便是再多些也不怕他。” 他弟兄两个见周遭军士个个瞪大了招子看着二人,心内不由疑惑:“你们盯着我两个作甚?” 有胆大的乍着胆子道:“龙将军、曹将军,您二位与林侯当真是弟兄三个?” 龙祈然闻言霜面不改:“日后休要听那说书的胡言乱语。”言罢分开军士便往营内而去。 众军正自咋舌,却听他音声悠悠传来:“倘认真论究,你们林侯爷是我的妹夫,还要唤我一声‘大舅哥’听。” 曹震见他离去,只好道:“龙师兄性格使然,各位不要见怪。” 众军士忙道:“岂敢。曹将军,军师怎就如此的神机妙算,就知道丰原城守备空虚?” 曹震闻言不由哑然失笑:“当日军议我不在场,如何知道军师怎就如此神机妙算?待你们林三爷来了,自去问他便是了,何苦又来缠我?” 正待转身提步而行,忽见一传令兵飞马而来:“将军且住,中军聂帅令来!” 龙、曹二人忙提步上前将拳一抱:“接令。” 传令兵一扬手中兵符:“聂帅令!密字营将佐即刻交割手中大小事宜,责令五日内返归华天城林候麾下,等候差遣!”言罢,自拨转马头,一路往华天城老营而去。 待至翌日,只见一伙彪军城外叫门,龙、曹两个城上相视,原是右哨统领、儒字营秦儒枫。 当初儒字营与密字营相去不远,故两营营官、将佐皆极熟络。 龙、曹二人上前抱拳:“秦将军辛苦。” 秦儒枫滚鞍下马抱拳还礼:“岂敢。皆是为国效命,不敢言苦,二位将军速速启程,此城由秦某代守,大可放心。” 二豪杰符、印之类交割毕,各乘快马一路往华天城大营而去。 不一日来在营中,未待坐定,便有聂帅亲兵前来传令,唤密字营大小将佐一应往中军聂帅帐内议事。 众人不敢怠慢,齐提步来在帐中,却见聂帅今日只着一套补丁布衣,正在帅案前翻看文书,不是将文书递在孟薇手中点指几下,极似个老穷儒。 聂帅将笔一掷:“都坐,都坐。今日并非正经军议,大伙儿松快些。” “自前番军师用计,现今衡州夷子便算皆已肃清,虽尚有残卒,不过癣痢之疾,何须多虑。今次唤列位前来,是有心腹事相托,还望诸君努力。” 林锋在旁松松束甲绦:“聂帅尽管吩咐便是。” 聂帅见他厌极了甲胄,自稍一笑:“我军不日要取梵州,然粮草、军械一应皆需调度,尚还有些时辰。” “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意遣密字营先赴梵州打通粮道,来日如要征战梵州,总不能教军士们饿着肚子上阵厮杀不是?” 林锋道:“末将驽钝不晓兵法,望聂帅明示。” 老元帅在地图前将手一招:“你来看。本帅与孟军师观了许久,皆觉此处最宜屯粮,故差密字营前往打探,寻条又好、又近的路来,备着我军储粮。” 林锋凝目一望,却见图上有隅连环谷,西北小些、东南大些,极似个葫芦挂在图上,再细细一望,果见图旁写着“葫芦谷”三字。 他念及当日堵塞南、北纵火烧敌之事,口中不由道:“聂帅,倘夷子掐死了一头一尾纵起火来,岂非将粮草并看守军士一并葬送了?” 聂帅点头称是:“倘看此图自觉此谷乃属死地,不过有军士祖籍此地,称谷内另有小路,宽可四马并行,需密字营前去觅寻觅寻。” 林锋微一点头若有所思:“敢问聂帅,我等何日启程?” 老元帅道:“三日后启程,千万留心。” 林锋道声“得令”,自率众回营不提。 带回密字营帐中,周辛道:“区区此事,老周一人去了便是,莫说一条山径,便是十条八条也尽数寻了出来!” 林锋抬手止他:“梵州已近西域,倘周兄独个前往恐有闪失,二来如遇甚么事端,大伙彼此也好照应。刘掌门贵派门人前时杀敌功大,现下大抵疲惫,还请刘掌门同李掌门安排门人歇整,轮流巡检营房,免生纰漏。” 刘廷峰、李素贞二人将拳一抱:“得令。” “碧落、雨良、周兄、老曹率绿林豪杰与我同往梵州;我不在时,龙兄、姚兄受累相辅上官堡主一力统筹营中大小事务。” “了情道长、相了大师、周掌门率门下弟子散往梵州诸城,打探夷人营中事务,务要周全详尽,三日往营中一报。” “月儿、秀洁师妹、秀云师妹贴身护卫孟薇周全,千万寸步不离。” 众人齐呼:“得令。” 林锋安置停当,众人各自打点,待三日后起身往梵州不提。 却说上官月、陈秀洁、宋秀云三个终日护卫孟薇,寸步不离左右,不过数日工夫已混得熟络,整日见孟薇对着沙盘,观看敌我态势、思虑搏杀计策,极是辛苦,这一日带了孟薇离营散心。 “听闻华天城乃取‘物华天宝’之意,昔年东、西坊市大开,入市者摩肩擦踵、络绎不绝,现今遭此兵灾,一朝走作空城。可叹,可叹!” 宋秀云道:“我素不曾来过华天城,不过听卓老前辈说,他当年便在皇城外黑巷隐居,林师兄早年还同他查过两人,破了刑部尚书遇刺一案哩。” 正说着,忽听东南营中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孟薇心内一惊:“莫非有人劫营!” 第184章 丹霞五岳双派同谋 山河梦龙二营定计 却说孟薇听得老营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心内只当有人劫营,急待转身时,忽觉腰带教人一扯,双足立时离地,直向后飞出二丈远近方才停伫。 凝目望时,却见两个蒙面客手持短刀杀来,宋秀云绰剑在手,抬手使招故郡新府,直取一人面门;陈秀洁亦仗剑而出,手起一式星分翼轸,轻点一人咽喉。 两蒙面客见一击失手,立时抽身欲推,怎料却教上官月一人双剑阻了去路,顷刻间战成一团。 此二人手上功夫极具章法,近身缠斗直击要害全无虚手,倘换几个武功平常之辈应付,只怕不出三四十合便要束手。 然上官月三人皆有名家指点,所习又是武林上乘剑术,哪消片刻功夫,只听陈秀洁一声娇喝,早将一人脖颈斩断。 余下那个纵身欲走,却教上官月背心一剑戳个透心凉,尸首跌入皇城外金水河中,只余滚滚赤绫随波翻动。 宋秀云将断颈那个蒙面黑巾一拆,却见那厮左腮下刺着个小小“天”字,当下道:“是天罗的刺客。速速回营,免得再遇麻烦。” 三人两前以后护送孟薇回营,却见聂帅正坐在一旁,教亲兵裹伤。 原来适才人喊马嘶,果因营中入了刺客,聂帅平素喜着布衣,不防教刺客伤了左臂,倘非龚秀冰巡营至此,怕已遭了毒手。 聂帅见孟薇四个回营,唤亲兵推闪一旁:“幸得军师适才不在行营,否则今日断要见血的。” 孟薇自将适才上官月三个斩了刺客之事述诉一遍,聂帅不由道:“此三人大抵是冲你而来,因在营中寻你不见,故才满城乱窜。” 他两个言语,龚秀冰自将陈秀洁、宋秀云两个唤在身边:“你可知道这起子刺客的身份?” 宋秀云道:“适才两个一教四师姊斩了,一教上官阿姊斩了跌在金水河内,小妹掀了他蒙面巾,见其左腮刺个‘天’字,方知是天罗的刺客。” 龚秀冰闻言柳眉一皱:“不好。倘是天罗来人,断不能就此干休,只怕还要来人行刺,这些时日你需同四师妹好好护持孟军师,寸步不得离开,便是沐浴也需跟随。我再去寻师尊,请五岳派刘掌门往聂帅左右增派人手。”言罢自转李素贞帐内去见师尊。 方一挑帘,却听李素贞道:“竟有这等事?”凝目一望,刘廷峰正坐一旁,忙上前行礼。 李素贞道:“冰儿,适才城中擒了两个刺客,营中巡检务需多加留心。” 龚秀冰忙禀道:“营中亦有刺客踪迹,险些伤了聂帅性命,教弟子几个斩了。秀洁、秀云二位师妹与林师嫂陪孟军师出营散心,途中也斩了两个。弟子前来本是欲求刘掌门多加防范,不意刘掌门已先到了。” 刘廷峰道:“我意本也如此,欲知会李掌门营中留心,现下看来各自警觉便是。” 却说聂帅同孟薇言语,陡见上官月一剑斩来,奈何手边无物为兵,忙擎臂相迎图求保命。正自抬臂,却听耳畔一声轻响,凝目望时,原是上官月斩矢落地。 孟薇道:“聂帅速速入帐,只怕刺客未退。”当下忙入营而避。 她道:“遭了,天罗刺客断知家兄不在营内,否则岂能猖獗至此?” 旁人尚还不明就里,聂帅却已知晓了其中利害。原来刺客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倘林锋身在营中,决计不敢动手。现今见一击不中尚敢暗箭伤人,岂是不知林锋早已不在营中? 据此推论,林锋一众走马葫芦谷之事,也断教其所知,夷军知晓如此大事,焉能不作打算?倘使当真如此,林锋一众高手探查葫芦谷,正是自投罗网之举。 当下便听聂帅高喝:“传令!速遣山字营、梦字营兵发葫芦谷!” 山字营原是程晋麾下劲字营,因劲字营营官刘劲风殉国,故提了副手郑山河为营官,此营亦改称了山字营。 郑山河、刘梦龙二将闻得聂帅将领,急点本部兵马往梵州葫芦谷而去。怎见得:一川铁马金戈映出满天杀气,五色旌旗飘渺腾起片片征云;盔甲如墨尽是英雄好汉,刀枪胜雪皆属无畏儿郎。 两营军马浩浩荡荡径赴葫芦谷,不过两日工夫便来在东口四十里外。郑、刘二将自前哨斥候中捡身手好的寻了十数,命入谷一探虚实。 众军领命而去,时至黄昏方回营相禀:“下葫口未见一人兵马,入谷里许便见兵马驻扎痕迹。上树远观,见中葫口营帐密布,许有千余众,恐露行迹故未敢再近,特来回禀。” 郑山河略一思忖:“梦龙兄,小弟初领兵马,不识其中三味,烦请兄长赐教。” 刘梦龙自知此语不过是他谦辞,自道:“你我二营皆是马上军士,倘是宽阔地平处,便是五千夷子列阵,只管一发冲去便是。只是谷中兵阵排列不开,倘冒进冲营,只怕反坏了林统带一众性命。” “据我愚见,只好遣人再探,倘能与林统带一众里应外合,再好不过。” 正说话间,忽听一卒帐外禀道:“密字营周统领帐外等令。” 二将大喜:“速请周统领入帐。” 顷刻间周辛入帐:“周某奉盟主差遣寻觅出路,不意竟见二位将军在此扎营,特来拜会。” 郑山河道:“密字营手足光景如何?” 周辛道:“夷军差十人队入林数次,却教我等斩了大半,因游斗不及我等,故只在两口扎营堵截,妄企饿杀我等于谷中。这几日山鸡、野兔也教打尽了,再过几日怕真要教夷子遂愿去。” “林统带可有脱身良策?” “这个自然,只是走得仓促身上不曾带着火器,眼下谷中西北风盛,只需摸入营中放把大火,任他屯兵几多,也可一发了账。奈何!” 刘梦龙急传令:“教全军将半数火油雷取来,请周统领带入谷中,以助林统带脱身。” 周辛大喜:“有将军如此相助,岂愁计策不成?届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管教夷子束手无策!” 第185章 林侯爷依计踹夷营 武勇伯起念思原由 却说周辛与郑、刘二将商定计策、约好时辰,自饱餐一顿,携了二百余只火油雷并干粮去寻林锋众人。 火油雷此物外是个掌大瓷瓶,内中灌好火油,瓶口封泥内置着引信,用时只需燃气引信掷出,立时便可燃起大火。因此物小巧轻快,故颇受军士喜爱,人人常携三四只在身,以备纵火之需。 周盗王来在营外自施轻功,攀枝越干如履平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郑、刘二将与众军士在营外瞠目结舌。 待至众人藏身处,先将干粮分与众人充饥,又将适才所定计策和盘托出,众豪杰齐鼓掌大笑:“好个周盗王,不负这身轻功!” 周辛洋洋自得:“那是自然,这天下哪有老周办不成的事?说出一件,老周输他白银万两!咱们作局归作局,教老周自己生个孩子,这事憋死也作不得。” 林锋得了脱身之计,心内自觉舒畅,当下戏他道:“周兄可还记得帝都盗剑之事?” 周辛闻言一怔,忽忆起当年才脱天牢,受耿梦杰指使前去林锋身侧盗取凶器之事,当下不由笑出声来:“是老周输了!万两白银权且记在账面,来日连本带利一并奉上便是!”引得众人齐齐捧腹。 待至翌日深夜,众豪杰由藏身处摸出,各自借古木隐迹,远远便见夷人营前立着四个哨兵。 此四人皆着披甲,右手牢按刀鞘左手持着火把,营门南北木楼上各立一弓箭手,北面那个尚还尽职尽责,南面那个角弓立在一旁,人却倚在柱上假寐。 曹震捏两块尖石在手,觑着北楼弓箭手较近,手发一石将那夷卒左目击碎,其人教尖石贯眼入脑,立时毙命。 紧接见他又发一石,直由南楼弓箭手眉心印堂穴而入,亦气绝倒地。 只在他首石发出一瞬,四哨兵齐感左手一空,紧接便觉颈上一凉痛痒难当,身未倒地,已教四豪杰拖走。 周辛见哨兵尽数伏诛,自施轻功跃上箭楼,将角弓与箭壶尽数盗来递在林锋手中:“兄弟,深更半夜,看得清么?” 林锋接过角弓轻扯两下弓弦,只觉教中原雕弓硬了不少:“无妨,这些年的涤心净体功也不能白练,周兄只管放心。” 说话间周辛已拆个火油雷,将内中火油细细撒在箭壶内,又自燃起火来:“兄弟跟紧些。”言罢将身一纵直往夷人营内而去。 夷人见营门忽起一人,正待言语却见他手中连丢三枚火油雷出来,紧接便见林锋手拈三箭在周辛左手火上一过,箭簇上立时燃起火来,连珠箭过处三雷瓷瓶尽碎,火油遇了明火,立时化作一片火幕落在夷人头顶。 周辛见大火突起,趁势又甩三雷,顷刻间将火引上夷人营帐。西北风起,相助火势,兼夷人营帐又一牛羊皮子铺就,本就存着油脂,现下教火油一浇再得风助,旺得直与老君的炼丹炉相似。 众人见烈火汹涌直去东南,纷纷逐火而走。现下倘有人立于苍穹,断可见到一众夷军在前,当中是一片火潮,此后又跟着数十众中原豪杰。 一伙夷军教大火烧得抱头鼠窜,方出下葫口,忽见南北火把乱飞,夷军正自惊惶,便听足下炸响不绝,一时断肢横飞惨呼连连。紧接足下大火又起,一伙夷军已教两重火潮截在当中。 待欲分头逃窜,陡听正北蹄声隆隆传来,那伙步卒哪是虎狼骑马槊的对手,人借马力只两个往来,夷军步卒已伤损大半。 此间杀声火响突起,上葫口夷军早报与将领知晓,顷刻间一千五百军披甲出营,径往下葫口而来。 怎料得方至中葫口狭处,南北坡上干柴、火油雷纷纷打来,顷刻间头顶足下雷响成片,教碎石击死者无数,余人头顶、足下皆起烈火,火油沾甲立时烧穿,黏在肤上挣扎难脱痛不欲生,一时火光中人性乱舞狞如厉鬼。 只听得夷军遇火惨呼凄厉,直如夜枭啼叫也似的骇人,不防中原军士弃马上山,专拣幸能出火者乱射。 但见五七人焦头烂额挣扎出火,立时人中十数箭,口中惨呼未出又翻身跌入火中,顷刻间身化焦炭,随风散去。 及至天明大火将息,众军士步入火场翻检尸首,却见夷军身子俱已作炭,只稍一动,立时断碎不成形块。 郑山河、刘梦龙两个清点军士,一夜鏖战不过十余众以身殉国,另有百来人稍稍挂彩,当是兵祸以来伤亡最轻一战。 林锋率众上前将拳一抱:“二位将军救命之恩,在下等铭记五内刻不敢忘。” 郑、刘二将抱拳道:“林侯实在客气。我等皆为家国尽忠,区区如此何足道哉?” 稍一顿,又听郑山河道:“林侯,此番可要一道回营?” 林锋道:“自然,我一众虽受困于此,却绘了葫芦谷详图出来,倘非贪功,哪个困得住?” 刘梦龙道:“林侯此言差矣。林侯密字营手足受困,实是有人通风报信,否则夷子军马缘何能至葫芦谷这等偏僻的所在?” 林锋不由大惊:“往日军议皆是聂帅心腹相托的将领,在下素来颇有耳力,半里但有风吹草动,如何逃得过我的耳去?” 他现下内功深厚,大抵放眼尘世也少有对手,倘仗涤心净体功,便是半里风吹草动也成谦词,如说有细作入营帐外伏墙听语,立时便能知悉。 兼次次军议,皆由聂帅亲兵护卫帐外,莫非是亲兵内有人弃明投暗?左右思索又觉不妥,聂帅亲兵多属聂氏一门子弟,余人更乃军中百里挑一的虎狼之士,倘放将出去统军,少说也得作个人门关内的卒锋,如此人士岂能叛国通敌? 念及叶知秋曾道,中原、西域之类不出世的高手不可胜数,倘真是如此高手有意为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由东洲返归中原,心内从无半点畏惧之意,现下竟也不由惴惴难安,恍惚间已随众班师,径往华天城大营而去。 第186章 武勇伯华天逢故人 聂元帅老营话私语 却说林锋率密字营众豪杰,并郑、刘二将走马归营,见聂帅臂上伤痕层层裹着:“末将营中将佐巡营不利,请聂帅责罚。” 聂帅倒极释怀,自挥挥手道:“说甚么诨话?倘无你营中将佐巡检,便是十个聂荣也教人摘了瓢,非但无罪,反应有功才是。倒是你啊,在葫芦谷内吃苦受罪,山河、梦龙两个可接应得你?” 林锋闻言,面上也不由涌上几分羞赧神色:“倘无郑、刘二位将军搭救,只怕末将一众将饿死谷中了。” 聂帅点点头:“营中有细作作怪,大抵只在城中藏匿,见你离营半日不见归来,方知你去了,这才敢出来行刺。那一众刺客身手了得,便是寻常军士十个也难擒了,此事还要落在密字营的肩上。” 林锋忙道:“末将断然留心。” 说话间二人已走在校场,只见饮霜正在掌旗官身侧立着,观看军士出操。 他见爹爹回来,忙跑来扑在林锋怀中:“爹爹,聂爷爷。” “犬子失礼,聂帅恕罪。” 聂帅自林锋怀中抱过饮霜:“你总是这般拘谨,童言无忌嘛。可惜卫东孩儿早殁沙场,不然老夫的孙儿,也有饮霜这般大了。霜儿啊,你与聂爷爷只管任意说话,休学你爹爹那般,张口‘聂帅’、闭口‘聂帅’的,没地生分了。” 林锋听这一老一幼言语,心内不由暗道:“倘使师父在世,大抵也可同霜儿这般亲昵的罢?”念及此处,不禁满心黯然,双目不觉一热。 聂帅瞧他眉目间陡生悲切,不由发问:“怎地忽就如此作态?” 林锋勉强笑道:“只想起些过往事来,聂帅无需替末将忧虑。” 说话间,却见一行人远远而来,林锋凝目一望,原是上官月并丹霞派‘七秀’护着孟薇而来。 聂帅见状不由一乐:“瞧瞧这军师,倒风光过了我这大帅!出门八人保驾,本帅也不过有四个亲兵跟着。” 林锋却道:“聂帅只是不知密字营如何暗中护持而已。您瞧。” 说话间抬手连点了十数人众:“适才末将所点之人,皆是五岳派暗中护持聂帅的门人。” 聂帅道:“胡说!老夫从军征战数十载,岂能教人跟了如此时辰自还不知?” 林锋一笑,自朗声道:“暗护聂帅的几位速速来此,在下有心腹事相托。” 话音未落,便见他适才点指的一干十五六人齐小跑而至:“谨遵盟主号令。” 聂帅见状不禁瞠目:“怎……怎就如此……” 林锋正待出言,忽见宫城瞭楼上闪过一道白影,当下自喝声:“护好聂帅!”言罢抽身便逐白袍客。 白袍客见他施轻功而来,立时抽身北去,二人一逃一逐走出三十余里,只见白袍客忽站定了不再动作。 林锋足下连错两步,自在白袍客身后丈许处站定,良久才低哑开口:“别来无恙。” 白袍客亦低头默然一阵:“别来无恙。” 此人虽较林锋略矮些,却也足具八尺高下,兼他身着白袍额系素带,随风飘拂,更显姿态出尘。 “自当年至今一别八载,你还在恨我么?” “恨,我自然恨你。倘你当日不曾动手,我又缘何要恨你?” “哪怕我那般待你,你也不曾因此恨我,却因我当日那一下恨了我八年?当真是你的作态。” “你我相识多少年,我的脾性如何,你岂能不知?你可要回来?” “回去?回何处去?” “既你不愿回来,今日又为何来此?” “听闻你有了妻儿,特来见见,不想竟教你发觉了。我的功夫真不及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今日非怀歹心,我自然不对你出手,来日倘再相见,断不会如此客气。你走罢,再见便是生死仇敌了。” 白袍客轻笑几声,又忽发大笑,仿是听了甚么无比有趣之事:“生死仇敌?我自知你杀得了我,可你当真就能杀我么?告辞了。” 林锋忽低低言语几句,白袍客听在耳中将身一顿,旋即重重点头,自将身形展动,白鸟也似的径往西北而去。 那人借轻功疾去,林锋只立在原处,望着白袍客身形远去,这才长吁一口浊气,返归老营。 待至营中,只见众人纷纷围上前来:“适才是何人作祟?” “是个故人。下次再见断要除他。” 孟薇道:“此人竟是何方神圣?” 林锋将头一摇:“他与我有旧,念在往日情分故不曾伤他,来日再见断教他好看。” 稍一顿,又听他道:“此人心机极重,是个欲成一事不择手段的,倘他效命夷人,只怕不好对付。” 孟薇道:“怕甚么,无非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囤’罢了。” 聂帅在旁道:“倘他变节投敌便是敌国,无论你两个早年何样交情,战场厮杀,决计不得留手。林统带千万把握分寸,休教本帅忧心。” 他“林统带”三字一脱口,便就带出了“军令”的意味,诸如长辈叮咛之类私意儿,皆教这不轻不重的三字尽数掩了。 林锋一时竟觉有些手足无措,倘含糊而应,未免轻浮了些;倘再跪下行礼,却嫌太过庄重了些,只好将拳合抱一躬到地:“末将领命。” 聂帅如旧大笑,拍着他肩头:“甚么末将不末将?小林你也忒拘谨,老夫不过仗了年岁言语叮咛几句,你怎地就当了真?” 这一干人众内看过聂帅奏章的,唯独孟薇是军中绝无仅有的头一份儿。她只当此叟不过是个久历行伍极具帅才老丘八,不想他恩威并施一套也拿捏得极有分寸,只在几句话内,便就唬了林锋。 也难怪三国老将不少,三圣却独独爱他掌兵。此叟虽军法极严,然私下虚报粮饷分发军士补贴家用,乃是司空寻常之事,如此统军,便是军法严苛如虎,军士心内也少有怨言,故才能百战百胜。 她正自思索,却听聂帅清清嗓道:“现下大军西进在即,本帅尚有心腹事相托,小林、军师,随老夫入帐。” 第187章 老丘八屏侍诉实意 聂元帅谆教费苦心 聂帅清出喉间两口老痰,随意啐在一旁:“小林、军师随本帅入帐,老夫有心腹事相托。” 二人屏退左右,这才随聂帅入了中军帅帐。 老帅随手指指帐边的杌子:“坐。我等今番取了华天、丰原、密幽三城,衡州大局已定,只等粮草一到,立时便可兵发梵州。” “此地虽最近西域,然连年征战,也剩不得几多人马,老夫料想,梵州不出半载便得光复。梵州光复之后,断又要转战西南,此处打得愈慢愈好。” 林锋不解:“聂帅缘何要速取梵州,而慢讨西南?” 聂帅拂须轻笑一阵:“现下虽是三圣临朝,然圣上却不啻教付啸云软禁永泰府,狄戎国打得愈慢,他便愈能信我聂荣老迈不堪再用,来日或可送陛下归国,再展宏图。此是其一。” “其二如何?” “你两个一文一武,一个有千般妙计,一个存盖世武功,然官场之事却不能知悉。为将之道,不过智、信、仁、勇、严五字,只需你定得计、守得诺、容得人、上得阵、治得军,自然便是一员良将。” “老夫扪心自问,此五字样样作得,不过为官之道,却要急流勇退、韬光养晦,你当老夫战功卓绝是好事?实则不然。” 聂帅吊着左臂起身走动,想是年事一高不堪久坐:“老夫半世征战,虽战功卓绝无人能比,却犯了一条极大的忌讳——功高震主。” “这些年来,倘有圣上御驾亲征,旁人自无二话,左不过说些风凉话,嚼我老聂的舌根,然其言辞也多要歌皇功、颂圣意。圣上听了虽然受用,心内却也要给那起子臭儒下个‘妒忌臣工’的考语。贬人扬己,乃是官场内最末一等的鬼蜮伎俩。” “然有心者,欲颂老夫功绩于丹墀,也便失了机会,谁教征讨夷子乃圣上御驾亲征?哪个敢说,天下定鼎四海清平,是我老聂一人的功劳?能说出如此言语者,断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傻蛋!” 聂帅活动活动,又在帅案后悠哉落座:“现今坏便坏在圣上身在别国,光复诸城功绩俱在老夫一人身上。倘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此战功,便是太祖高皇帝也可比肩了罢?教圣上看在眼中,何须旁人言语,圣上心内自已定你个功高震主之罪。” 孟薇道:“圣上洞察宇内,自知臣工拳拳之心,岂能如此猜忌?” “老夫且来问你,倘圣上唤你商讨国事,你当如何论处?” “圣上聪达天地、慧及四海,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聂帅闻言大笑:“军师啊,倘你在朝为官,便是累死任上,也高不过五品的乌纱。倘与朝臣论事,如此处置自然再好不过,然同圣上如此,实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他见林锋、孟薇二人皆露迷惑神色,自又道:“你适才自已说了:‘圣上聪达天地、慧及四海’,倘你将桩桩件件、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全无遗漏尽皆说了,圣上如何还能‘聪达天地、慧及四海’?” “为臣子者,纵将万世思虑周全,也要捡说显不显、说晦不晦之处隐瞒一二,只等着圣上将隐瞒处亲自补出,方能彰显圣聪无遗。” 却听林锋在旁道:“功高震主与圣聪无遗有何干系?现下怎就离题万里了?” 聂帅点指林锋:“小林你也真个耿直,征讨天下肃清宇内,便有圣上万一之力在内,旁人哪个敢有丝毫闲言碎语?谁敢如此,便是猜忌圣意的死罪。现下功绩皆在老夫一人身上,岂非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速取梵州,是为光复故土;慢收西南,乃要教圣上知道,聂荣老糊涂了,前时刚猛后继无力,此生再成不得大事,否则断难落得个善终下场。说句白话,便是要教圣上放我老聂一条生路。” 言罢聂帅提壶添水饮了润喉:“不但是老夫,便是小程、梦龙、儒枫一众将佐,老夫也要渐贬夺权,免遭庙堂臭儒猜疑之祸。可老夫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两个。” 林锋不以为然:“怕甚么?待战事一宁,我自回山习武修心,闲游三山五岳会会好友,可有享不尽的清福。” 孟薇也道:“我也自回听雪学宫开讲授课,任他一起子臭儒去说,再不出世便是了。” 聂帅道:“糊涂啊!你当朝中俱是你二人一般的良善臣子?也罢,也罢,但随你二人心意去,权且走一步再看一步,急不得。本帅倦了,你两个自去罢,切记,今日所言只能我三人知晓,倘再多一人,我三人皆无全尸之理。” 却说孟薇自回帐中,思来想去倍觉惶恐。原来只当聂荣不过是个资历极老的丘八爷,虽有帅才却不足与朝臣斗智。 怎料今日一番对谈,只觉此叟看似鲁钝,实是大智若愚之人,单那一番明哲保身的言语,便非能出于己口。此后所言急流勇退、上揣天心之类言语,亦非常人思慕之处,一时心内顿生钦服之意。 待至终末作老慢攻、渐贬夺权之类计策,更属老成谋策。此类人色如要窃国,也不知天下何人能阻,一时间心内惶恐难安。 偏他一心为国忠心耿耿,无争名之心、乏逐利之意,唯愿落个善终结局,自又渐定心神,只想着如何替他遂愿。 光阴荏苒,不觉已过五月光阴。聂帅进表责林锋贻误战机,险致密字营全军覆没,依军法是为慢军,依律当斩,请圣上朱笔勾决。 不一日,圣上朱批回折送到营中,聂帅素来不喜看折,只教孟薇阅毕复述一遍听。 孟薇展开回折,前面聂帅白话如旧:“臣今克复梵州,无论军士、将佐皆不畏死,前时夸了海口,夺取梵州人赏纹银八两,现请旨批复。” “又有密字营营官、游击将军、武勇伯林锋不听臣言,险些丢了致胜时机,臣请旨将龙凤剑斩首示众辕门,请旨批复。老臣诚惶诚恐,草上。”此后便是圣上朱批。 欲知林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8章 小黄门军营宣圣旨 大侠客书场戏铁嘴 却说三圣在朝收了聂帅表章,北圣道:“这林锋山野散人着实可恶!敢将战场厮杀当作儿戏。据皇弟看来,不若撤职散秩,锁拿法司勘问按律议处。” 南圣却道:“北皇兄此言差矣。皇弟以为,此员有爵位在身,倘撤职查办,实在有失我弟兄天家体面,况此员早时征战颇具功勋,不若将功折罪,准他在军中戴罪立功便是了。” 付啸风在旁道:“二位皇弟心意,寡人已尽数知悉。不若先教此员戴罪营中,暂断俸禄,何日建功抵过,何日再复俸银。如何?” 二圣现今寄人篱下,哪有二话与他将,当下齐拱手道:“皇兄圣明。” 付啸风道:“既是如此,便就此施行罢。北皇弟,聂卿终是皇弟臣工,他的表章依旧由你旧表批复了便是。” 北圣笑道:“皇弟的臣工不是皇兄的臣工?如此不是见外了?” 付啸风亦笑道:“皇兄是写不来皇弟的白文批复,故才将这担子甩在了皇弟身上的。” 三圣齐发朗笑,也不知这和颜悦色下,又藏纳了几多叵测居心。 却说内侍苏拉太监研好了朱砂,北圣提了雕龙金笔饱蘸了朱砂,又将一二白字勾出改正,这才在聂帅本章后批复:“老爱卿并诸将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至于林锋一员暂夺俸禄,待功过相抵再复其奉,竟当如何处置,来日自有旨意。老爱卿这一本奏得已少有当年白气,想是读了不少圣贤典籍……” 思索一下,又将“典籍”二字勾去,改换了“的书”两个:“先帝倘知此事,也断十分的舒心。愿老爱卿再接再厉早定兵乱,不教生灵再遭涂炭之苦。钦此。” 写罢,三圣各自阅览加玺用印,原处发回本章不提。 孟薇览罢了朱批,不由道:“聂帅,圣上只夺了兄长俸禄,此事当如何处置?” 她自知朝堂官场之事自然比不过聂荣,只好出言请示。 聂帅狡黠一笑:“怕甚么?夺俸便就夺俸,左右小林还有爵位在身,便是连爵位一发剥了,军中还差他这一张口?” 言罢又对帐外道:“来人,去寻林统带来。” 帐外亲兵应一声,不多时便见林锋挑帘入帐:“见过聂帅。” 聂帅一指杌子:“坐。小林啊,你现今俸禄遭夺,看来还在险地。今后密字营平日只管督粮,倘有战事再入营援手,不过功劳簿上却不可与你落笔,直将功劳分在营中将佐身上,你可愿意?” 林锋一笑:“这有何妨?左右我等皆要归隐山林,名利之事何须挂怀?全凭聂帅主张。” “你无异议便好,待来日旨到,老夫再传令告示全军。你麾下人马先要去知会了,免得他们只当老夫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倘一发走了,只余你个光杆营官,那可好笑了。” 不一日,果有黄门官奉旨而来,聂帅吩咐排下香案,大小将佐戎装相迎。 “臣聂荣恭请圣安。” 黄门官代天受礼:“圣躬安。” 旋即请出圣旨高声朗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冠履之分维严,事使之道无两,故君命召,不俟驾;君赐死,不敢返命。兹慢军林锋前时殿冲上官,已属失礼,朕念其功未作惩戒,今变本加厉狂悖刚愎,辄敢不遵帅令,险致三军减损魂断沙场,罪在不赦……” 孟薇心内一惊:“难怪本章朱批只道夺俸不作明示,原来现下便要取兄长的性命?此非鸟未尽而藏良弓之举?” “然念仁化四方,命尔聂荣便宜行事严加管教,痛惩训诫,毋得宽纵罪有攸归。尔聂荣治军不严,罚俸三月。钦此。” 聂帅双手过顶接旨,又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翌日一早,聂帅告示满营:“密字营自今日起作督粮护送之职,何日反省己罪再归老营。” 林锋领命自不辩解,营中豪杰因早有告知,故也满不在乎。这一份差使在军中也算肥差,每日随粮车行走六七十里便得就地安营歇整,一众武林人士也乐得偷闲。 只是丹霞、五岳两派因有营中巡检之责,故需随军开拔。 然这些时日京师粮草未至,大军倘在此事启程,当有粮草不济之忧,故聂帅也只在城外扎营,以歇连战之师。 军中从来急紧素少嬉戏,现下陡一歇整,众军士竟不知当作何事消遣,只好日夜往密字营乱窜,蹭刘文英的话本《龙熠英杰传》听。 这一日,正讲到“林大侠大义灭亲”一节,刘文英也不知在何处寻了几块断砖,垫在足下权当书台,自持折扇踏在砖上舌绽莲花:“好个林三爷,见魔头仗剑来取,把手中剑急架忙迎,二人大战八百合不分胜负,陡见三爷卖个名解……” 说话间以扇代剑摆个架子:“唤作‘丹凤入昆仑’,一剑正中老魔左肩……” 他才吸口气,后言尚在喉间身形竟猛扑在地——原是教林锋后臀一脚踢翻:“你这厮没地便来胡说,我门中剑术哪有‘丹凤入昆仑’这一招?” 众军士见他吃苦,纷纷道:“三爷!说书的说您剑术通神,可能露两手与我等瞧瞧?” 林锋正要言语相辞,却听聂帅道:“皆是自家弟兄,你便与他们瞧瞧也不打紧。休说他们,便是老夫也乐得一观。” 众军士涌上前来,请聂帅当中坐了。林锋辞不过,只好勉强取口长剑在手:“我只小试牛刀,倘法子不灵了,可不要笑话。” 言罢见他丢开浑身解数,将所知花哨剑术施展开来。但见半空银龙翻海瑞雪满空,朵朵剑花未凋又绽常开不败,直将聂帅并一众军士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 正自舞剑,刘文英身形忽扑入剑花丛中,众军急待抢上前预备搭救,却见他又完好出来:“这点子花架的功夫,连我说书的也伤不了,你还拿些真本事出来,休教弟兄们小觑了!” 话音未落只见林锋横目瞥来,紧接便觉腿上一凉,原来裤子已落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跌了裤子,任凭他铁嘴书匠面皮再厚,也闹个满脸通红,当下将裤一提便往林锋身上扑去:“我把你这无赖!竟拿瞳中剑来戏我!” 第189章 鬼斧神工突火铳成 虎狼程晋护主心切 光阴荏苒,又过两月。帝都粮蔬终于运送营中,林锋密字营整装列队,只等聂帅一声令下便可南下。 聂帅也照例鼓舞几句,只是这一干豪杰艺高胆大,只将聂帅言语当作耍子。 正言语间,却听营东响声大作,直与麻炮连放相似,聂帅道:“来个人!去看看陆清、陆河两个又弄了甚么劳什子的东西!半月烧了我二百斤火药,当那物事是锅底灰么!” 鬼斧神工陆清河弟兄两个,早年曾与林锋同赴东海三仙岛,现今入营只管造些攻城器械之类。前时将军中所用火炮改进,一发可击里许远近,无论人马皆化齑粉,深教聂帅欢喜。 半月前又神神秘秘向聂帅讨火药五百斤,聂帅哪肯将那般许多火药交给他两个祸害,只肯批复一百五十斤,三人扯了半日皮,方讨来二百斤用。 不多时便见陆清、陆河弟兄两个随亲兵兴冲冲跑来:“聂帅,成了!突火铳成了!” 聂帅不明就里:“突火铳?那是何物?” “请聂帅过目。”说话间捧上一物来。 聂帅见那物事黑漆抹糊,前端是个圆筒,头上布个极细圆洞,长有一尺挂零,径许三寸围圆,用手一敲原是段乌铁。尾后装个木柄,柄后又延出一截铁杆,想可任意推拉拆卸,伸手一提不过十来斤分量。 老元帅把玩两下不知何物,自道:“这便是你两个拿二百斤火药换来的?” 陆清道:“正是。聂帅请看。” 说话间由怀中摸出个油纸卷,自管口塞入铁管,紧接又取引信插在管头圆洞内:“大帅,请在三十丈外立一木牌,以供试射用。” 聂帅将手一挥,顷刻间立好木牌,陆清摸出火折燃起引信,紧接便听八声连响,木牌已教击个稀烂。 众人正自瞠目结舌,他却又将柄后铁杆一推,管口便跌出一堆残渣来。那堆残渣漆黑如炭味极刺鼻,尚还冒着青烟,一时众将齐退。 聂帅连咳一阵,这才道:“此物能打多远?准头如何?” 陆河道:“禀大帅,此物十丈内可穿铁甲,二十丈外能贯皮甲,三十丈入木可及六寸,至于四十丈外,准头便要老天爷保佑了。” 聂帅思忖一下,又发一问:“此物威力如何?” 陆河道:“这个以牛披了铁甲试过的,十丈之内击在要害,可立毙一牛。” 聂帅大喜:“好!此物装填极易,清膛也较手炮快了许多,倘在平原两军对冲,天下谁人能是老夫的敌手?” 陆清洋洋自得:“那是自然,倘全军人手一枝,各携药卷十只,便是万余人马也要饮恨!” “你这一只药卷有多少分量?此物需得多久才能配发全军?” “一只药卷有四两来重,只是铳管难磨,现今不过七八根。” 聂帅心内盘算一下,自道:“据你这般全军单火药便需三四十万斤,你当火药是地上黄土任你乱铲?全军配发万万不得,倘能配发一营也是好的。” “好,你两个再多多受苦,先磨三十根铳管出来,老夫再调发三百——五百斤火药与你!只管放手去作。有甚么要的,只管派人去搬,搬了写条子递给军师,教她签了押便是。” 陆家弟兄得了鼓舞,自也十分欢喜,当下双双道声“得令”,也不行礼,又兴冲冲往营东奔去。 这两个醉心此道是军中人尽皆知的事,便是聂帅也允他两个无礼,以老元帅所言便是:“倘人无用,便是敬我也不悦;倘人有用便是忤我也不恼。他两个造得出好军械,敬不敬我有甚么分别?” 待陆氏兄弟再不见影,聂帅才道:“小林,押粮不比上阵,乃是关乎三军性命的大事,一路上务要多加小心。” 林锋自知三军性命皆系己身,自将拳郑重一抱:“末将得令。”言罢自率密字营豪杰,一路往南逶迤启程。 聂帅见他一众随粮车渐行渐远,口中不由喃喃道:“去罢,去罢。如要保你,单只教你督粮哪里能够?” 程晋闻得此言不由轻声道:“聂帅,莫非朝中有人要对侯爷不利?” 聂帅冷笑两声:“何止是对小林?咱营中的弟兄半个也逃不了。便是圣上,怕也教旁人打着心思哩。” 程晋大惊:“那还打甚么仗?现下挥师杀去永泰府,护送圣上回了华天城便是,何苦要教三军手足平白倾生洒血?” “混账小子,眼下你可有半点凭据,说旁人打着圣上的心思?贼要捉赃、奸要捉双,你们一众能干的小子们,老夫要一个个的拉下去,再换上天风国的将佐。” “聂帅岂可将大权落在南人手中?” 聂帅仰天大笑:“还是年轻啊。你一众只听老夫的号令,底下的兵卒又只听你们的号令,目下三圣临朝,岂能看着十万精兵,成了老夫的‘聂家军’?倘不如此而为,休说这顶乌纱,便是脑袋怕也在颈子上按不久。” “倘皆换上南人将领,付啸风断要以为,老夫大权旁落,十万精兵尽掌他手。届时只需他一声令下,立时便可将老夫架空,不过有你们在下,南人将佐令难出营,只消一营人马,便可将那起南蛮子尽数斩了,也教他付啸风竹篮子打水,落得一场空。” “到那时,付啸风图谋不轨欲再掀兵祸,便成了天下人尽皆知的事。你仔细想好,万民服则四海服,万民乱则四海乱,虽说天子代天治人,又有多少天子起于草莽?” 聂帅拈须瞑目:“老夫年过古稀,大半截儿的身子已埋在了土中,还能余下几多辰光操劳家国?” 程晋是聂帅一手提拔的将领,现下听他言语内满是寂寥,心内也不禁一阵酸楚:“聂帅,您说甚么不吉利的话?凭您这副身子骨儿,一准儿能再活个‘古稀’!” 聂帅闻言不禁放声大笑:“想不到你这愣头青小子,也成了油嘴滑舌的人精子!” 他忽将音声压得极底:“你在老夫羽翼下太久了。老夫有一句话对你说,你千万牢记在心。” 程晋亦压低了音声:“末将断将铭记五内刻不敢忘!” “无论家国,倘其无道大可弃了,然初心、正义万不得抛在脑后。” 第190章 归故地林锋藏粮草 巡山间豪杰擒南蛮 却说林锋率密字营麾下豪杰一路南去,途上将众豪杰分作四队,东、南、西各有一队打探,余一队留守粮车。 他一众皆是腿脚奇快迅捷胜马的主儿,方圆七十里内风吹草动,顷刻间便能返来回报,故也不怕有甚么闪失。 四队人马按日护持粮车,每日许行五六十里,不一日来在幽州清源山地界。 押粮至此是林锋早先同聂帅商定的,他早年作刺客时便是在此间藏身,一来清源山山高壑多、径险道窄,是处易守难攻的所在;二来蒋家庄面上看是庄,地下却胜地上十倍,况暗道错综复杂满布机关,正是一处绝佳的关隘。 此等天赐宝地,与其平白送与蛇虫鼠蚁,不若用以囤粮。 林锋帅众走在一处山坳内,自在杂草中寻觅半天,这才取块青砖出来,置在一块方石底下按将进去,只听山腹内隆隆作响,露出个黝黑大洞来。 他深吸口气,这才燃起火把提步入内:“此间大抵已有十年不曾来过了。” 众人哪知山中竟还有如此所在,初一入内不免生出几分忐忑之意,然见林锋无论行进停止皆轻车熟路,方止此地乃他旧日所居,便各自放下心来。 山腹暗道虽然昏暗,然有林锋一路燃起火把照明,顷刻间便看清了四周——无论上下左右皆以青石砌成,宽阔足容六车并行。 然因常年无人,道中满是霉腐恶味,兼有蛛网、灰土一发涌来,众民夫齐掩口鼻大咳一阵。 幸有林锋一众高手隔空发掌,将无数蛛网、灰土推回深处,这才好过些儿。 再向前,忽见林锋将手一抬,赶车民夫齐将缰绳一扯停住牛车。待他在左墙青石上连敲三下,却见右墙上忽开一扇暗门,门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听林锋道:“尔等稍待,我去掌了亮来。” 大抵门后偌大空旷,他言语时竟有回音传来。 不多时,便见火光次第亮起,顷刻间照亮一方密室。众人齐凝目而望,只见密室极阔,许有二十丈宽阔、十六七丈深浅,高也达及三丈。 有个民夫道:“我的天爷,这粮仓要放满了麸子,够俺家里吃上一辈子的饱餐!” 言罢又摸着地面、墙壁道:“这大的仓腹子,连墙也是糯米糊糊涂了的,铁耗子也休想啃得穿!” 林锋在旁笑他:“家中有这般大的仓,还吃甚么麸子?便是谷面也吃得一世了!休要多言,先将那几袋陈粮搬出去烧了,再将新粮下车。” 言罢自吆喝一声:“大伙儿费力赶赶车,三车靠着右墙列队,预备入仓卸粮,余道给空车留着出,不要乱插乱挤!这差事作好了,今夜通通吃细粮!” 说话间已有几个民夫抬了陈粮出来,打开麻封一看,只见袋中谷物皆教干得极到,竟无半点霉烂迹象,当下齐叹:“这仓子修得真妙,稻子只干不烂,还是能吃的,烧了实在可惜,林大人,不若今夜煮了吃罢?” 林锋道:“新粮皆是聂帅赏的,只这一顿也吃不了几多,吃那陈稻子作甚?” 民夫皆是吃苦长大的,自憨笑着对答:“俺们苦出身的,吃甚么不是个吃?陈稻子也是稻,有个饱便是了。幼时赶上灾年,还不是糠麸、马草和着观音土吃?吃陈的便是了,将新粮留给军爷们吃了长气力,多多的杀夷子!” 林锋闻言眶上不由一热,自道:“且将它堆在一旁,先办正事要紧。”言罢抽空寻了造饭的火头营,吩咐拿新粮破袋,混两把沉稻进去吃。 众民夫七手八脚卸粮,却见个荀家堡弟子匆匆赶来:“禀盟主,山下十里有十来人乱走,周爷、曹爷正盯着,吩咐晚辈来禀。” 林锋双眉一皱,心内暗道:“除却刺血老人,哪个还能知晓此间暗仓?莫非是他遣人来此?” 当下忙道:“你捡身手好的同门挑二十个,我随你一同往山下去。” 哪消片刻功夫便已调齐人手,林锋吩咐随行豪杰守好门户,自随荀家堡门人匆匆而去。 行不上里许,便见一众人士手提兵刃乱走,除却为首两个,余人紧接尖嘴猴腮枯干黑瘦,林锋只扫一眼便知,几个皆是爪哇人士。 倒是为首两个腰配短刀、乌巾掩面,行进间极是轻快,想是擅长近身游斗之辈。 林锋率几个荀家堡弟子看了几眼,自已传音入密之法道:“你几个休要出声,可带了暗器在身?” 几个弟子忙轻点头,又听他道:“稍待见我身动,立时便发暗器制敌,为首两个不要打,最末两个也不要打,明白了?” 荀门弟子又齐点头,旋即见林锋抬手点指几下,身形立时扑出。 众门人早取了暗器在手,他身形方动暗器立时击发,紧接便见曹震、周辛两个抢出,当中几人身形倒处,他四个已擒了来人返归本队。 “你几个可带了化尸水?待那几具尸首化尽再回暗库复命。”言罢自带与周辛、曹震先行归去。 待返归蒋家庄,自将四人带往刑讯密室,只两桶冷水泼下,便将四人激醒。 只听林锋操着爪哇土语冷冷道:“尔等归哪一营统辖?多少兵马?从实招来,或可保命。” 见爪哇二卒默然不语,自将两天罗刺客短刀一拔,捏在掌中把玩:“你爪哇人无故犯境已是死罪,现今倘能老实应答,也不失为将功折过之举。” 二卒默然如旧,林锋也失了耐心,自将手中短刀斩了一卒食指下来:“现下老实招了,尚可留下全尸一条,否则便将你两个细细得剁作肉酱,与山中野狗果腹,仔细想好。” 左手那卒教他斩了食指痛不欲生,待要开口时,却听身旁那卒喝道:“离营时将军如何吩咐,莫非你忘了不成?既然敢来探营,死便就死了!” 林锋冷笑一声,短刀已没入那卒咽喉:“你要死,便教你遂愿。” 转而又对左手那卒道:“他倒死得干净,你却无他的好命,要生,便如实说与我听;要死,便教我将你片片剐了。” 第191章 思天罗竟是旧时人 退南夷还看来日书 却说聂帅挥师南下,大军行间却得林锋前报,老元帅马上览毕又递与孟薇:“过了十数载,难为小林还记得旧时故地。” 孟薇道:“兄长出身名门正派,早年却误入歧途,这一段往事素来不曾与我等说过,大抵连他也不愿再想。” 聂帅点点头:“不过当年他旧忆尽失,也并非皆是他的过错,好在他能迷途知返,也是一桩好事。不过那伙南蛮子能知此地,断要发兵而袭,传令林统带,需在清源山方圆四十里内严加防守,倘遇危机情形——准他弃粮脱身!” 稍一顿,又转向孟薇:“也教密字营留营的孩儿们歇歇罢,走了两日,只见他一众从头奔到尾,又从尾跑到头,这么个熬法儿便是个大鹰也吃不消,可况几个姑娘后生?” 却说林锋、曹震审了爪哇小卒与天罗刺客,自在僻静处相谈:“天罗之主——应当是小楠无疑了。除却你、我与他外,刺血应再无人存才是。” 当年龙熠堡剿灭刺血时,小楠早与苏慕叛逃,那一夜血战,刺血除转轮阎君蒋忠威带伤逃遁外,再无一人得免。故能知刺血暗仓所在者,除却林锋、曹震,也只余下他一个。 “是。当年我与苏谦交手前,以采薇剑将他击晕在一旁,后来因……钟不悔害了小师妹,我自也无心理会小楠。况当初那一击是以剑脊所发,全然不存着杀他的心意在内,以他的武功断然能活的。” 曹震擦着下颌思索一阵:“他初次下手,是趁你不在营中,大抵是对聂帅与孟薇而去,自密字营离营至今,也不曾听李掌门与刘掌门说起老营遇刺事,现下又来寻觅清源山旧地,莫非是冲着你来的?” 林锋眉头缓皱:“冲着我来的?苏慕又非殁于我手,这一笔账又如何能算在我的头上?” 曹震却道:“你仔细想想,你将他击晕,醒时只见苏慕、苏谦尸首,心内自然当你杀了他父女两个。他是乞儿出身,身边唯有苏慕久伴,然杀他妻子之人,却是他平生最是敬重之人,心内又当如何作想?” 他稍一顿,又道:“倘我是他,断要先教你身败名裂,再由亲朋好友下手,最末才来寻你,好教你也试试他所尝过的滋味。” 林锋也骤想明了原由,密字营受命巡检老营,倘在众目睽睽之下,教人去了元帅与孟薇首级,林锋自然身败名裂;此后再将一众绿林高手个个杀戮,教他在中原武林如下山之虎,人人唯恐避而不及。 至此林锋身侧便只能剩下亲族、妻儿,他再从此一一下手,教他尝尽人离滋味,最末才要来折磨于他。 “这厮好生歹毒!” 曹震却道:“倘换了你我,大抵也要如此而为的罢?然知晓此事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苏谦、苏慕已死,钟不悔夫妇来在苏慕身死之后,大抵也不明真相。至于月儿,你觉小楠可会相信仇人妻子所言之事?” “这口黑锅你是背定了的,眼下是要盘算如何逼他现身见你。” 林锋咬牙道:“有你我二人在此,他又怎敢现身来见?” 曹震一笑:“这可未必。似你这般不共戴天怨深似海的仇家,他又岂会看着你教旁人杀了?便是病入膏肓,也要由他一刀贯喉送你上路才是。” “那——我来装病引他上钩?” 曹震苦着脸:“你是教猪油蒙了心窍?当年你数九寒天布衣卧雪,也不曾见你打个喷嚏,现今怎就突然暴病不起,人将归西?便来个傻子也知是骗人来钻的套子!” 林锋皱眉道:“那你说又当如何?” 曹震双手一摊:“我哪知道如何?他在暗你在明,只好走了一步再看一步。” 二人又说片刻,这才各往昔日房中而去。 林锋房门已失了半边,只余半扇斜斜挂着,他也懒得伸手,只一脚便将斜挂的半扇门板踢在屋中。 举步入内,只见房中陈设如旧,只是无论床沿、小桌皆落满了灰土。 他分明记得走时屋中一片狼藉,想是有人作过整点,便是床褥也显有铺抹,一眼望去极是平整。 林锋伸手一掀被子,怎料旧絮陈布早已酥脆,只稍一碰,立时便块块碎开。 “一过了十数载,这些死物焉还能用?”念头起处不由自嘲一笑。 追忆平生,快活日子仿也并无几多,反是坡沟谷壑不可胜数,跌跌撞撞一路走来,也唯有未在江湖闯出“小孟尝”名头的那一截十分平坦。 “你既选侠路,便要不惧雨雪风波、不畏剑海枪林、不怕道崎路岖。师父啊,您当年说的话,还当真灵验了。” 回首扪心,这千万里奔波、大半世纵横后,除却满身伤痕与一身武功外,不过只得了“大侠”二字虚名而已。 然“大侠”二字又有何用?护不得天下人周全,却连心内最是柔软处所藏之人也护不得,这一点子侠名又有何用? 心念至此,忽就将江湖恨得不得了。 “待战事一宁,从此归隐真源山植树种地,再不把江湖琐事放在心中。有妻有徒,有儿有女,从此逍遥快活,倘是腻了,便往三山五岳走访好友,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我!” 他心内只管胡思乱想、左右难安,忽听得外面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身形立时跃起,口中高呼:“敌袭!民夫不要惊慌速往内走,密字营随我接战!” 众豪杰一声发喊,齐来在山中,只见山径上灯球乱滚军卒如蚁,也不知有几多人众来此。 林锋急命:“速牵牛来,排排列好,荀家堡神弩堂门人蹲踞牛后等我号令!” 众人急去牵牛,待将牛群赶来,爪哇军士前锋已来在半里外…… 《雍史·并肩王本纪》:“时武帝未至中原,王领彪军一支,唤‘密字营’,南夷人马五千夜偷粮栈,王列千牛阵相迎,又有荀门神弩堂子弟以机弩护持,绿林豪士奋力搏杀一夜,方退南夷。是役也,王大败南夷、斩级无算,只星星漏网。” 第192章 副都御使驾临行营 豪杰丘八齐整监军 却说聂帅大军南下,一路逶迤行来,但见数不尽的刀枪剑戟、看不完的斧钺钩叉,军士个个如摇头狻猊;战马匹匹似闹海蛟龙,端得叫个军威雄壮。 正行间,忽听后军来报:“有旨意下。” 聂帅传令三军停驻跪聆圣谕,心内却道:“行军当途何处寻香案去?”念头未绝,宣旨黄门官已至马前。 老元帅忙下马叩拜:“臣——聂荣,恭请圣安。” 其间繁文缛节不作累述,无非代天受礼之类。 黄门官朗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聂荣,以古稀之龄挂帅,奉诏征讨天下,劳苦功高、居功甚伟,着赐龙凤剑,行斩奸除恶之权,三品以下如存令出不遵者,可先斩后奏。然尔究竟老迈,恐将官功绩奏报不及,特遣右副都御使赵禧戴罪军中,专掌报功奏绩之职。尔二人当克勤己职,毋渝厥典。” 旨中“戴罪军中,替聂帅报功奏绩”,实属戏言。军中功劳簿自有军政官司掌,聂帅进表只需取来功劳簿按日择人抄录便是,何须由他来作? 只因他官居右都副御史,虽在营内,然御史言官闻风直奏专权尚在,派他入营不过是假托代劳,实行监军之责而已。 聂帅顷刻间向明原由,心道:“幸得这厮只是个正三品的官员,否则还不得借故斩他!”口中却已领旨谢恩。 黄门官上前道:“聂帅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下官还需回京复旨,便不在营中盘桓了。老元帅多多珍重,下官告辞。” 聂帅自将官话奉承几句,命亲兵护送十里作罢。 待黄门官远去,赵禧自上前拜见,聂帅改换笑颜道:“赵大人别来无恙?老夫麾下尽是些山野村夫、无知莽汉,倘冲撞了大人,也休要同他置气,只管来寻老夫言语。只需赵大人点出他名目来,老夫断然依军法严惩不贷!” 他官居一品,乃是位极人臣的身份,现下却对个正三品官员张口“大人”、闭口“大人”,其中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后半句话一出,程晋、郑山河、刘梦龙一众将领自已心领神会,只需不坏此人性命,任凭麾下军卒整治这厮。当下各自留心,只待觑着机会。 却说三日后,赵禧因嫌营中餐饭不佳无酒无肉,怒责程晋亲兵。那亲兵是程晋由虎狼骑内一手提拔的,素来天是王大他是王二,当下拿话戗他:“军中得胜餐肉、素来禁酒,便是聂帅在营也滴酒不沾,你也要来饮酒?火头营的黄封御酒哪个敢动?” 赵禧这人往日在朝自恃身份,文武百官无不让他,现下初来乍到哪管三七廿一提鞭便打,怎料当夜便教人由帐中拖出,狠狠赏了一顿老拳。 翌日大早鼻青脸肿去见聂帅,拍桌踢案要聂帅寻人。聂帅道:“十万军士皆有名册,赵大人只管去查,查出来老夫赏他二百军棍!” 赵禧道:“下官初到营中哪里识得人?请聂帅召集三军一一辨认。” 聂帅冷笑:“赵大人莫非是来消遣老夫?十万军士单点完名号,也要一日有余,待赵大人一一辨认了,早便过了三五日。耽搁了战事,老夫与赵大人便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圣上斩的!” 赵禧白挨一顿臭揍心内窝火,又不敢冒着“贻误战机”的罪名再行申辩,只好就此作罢。 又过数日来在山中,军中缺水少饮,这厮又要军士凑水沐浴,眼见再生争执,程晋笑吟吟来劝:“你们几个,一人少喝几口也给赵大人匀了沐浴的水出来。赵大人是京官,受不得身上泥污,休要多言,速取筹水来!” 赵禧见几个军士依言取水,心道:“这程晋是个好苗子,想是与聂老匹夫不和,日后多多招揽,不信拉不得老匹夫不下马!” 那厮心内畅快,正在营帐除衣去袍入汤沐浴,忽听帐帘教人一掀,正待擦脸视人,头上已教套了麻袋,狠狠摁在水中。 挣扎间只听耳旁有人大笑:“老子特来请大人香汤沐浴!给赵大人加些儿料,好好儿的洗洗!” 紧接便觉周遭秽气大作、几欲作呕——原是一干军士将泔水、屎尿一类秽物倾在汤桶内,自教一众丘八灌了半肚臭水,又去寻聂帅。 聂帅虎目一横须发戟扬:“你这厮好不晓事!军中缺水之情你岂不知?怎就敢将军士活命的净水拿来洗浴?再有下次断教你知晓军棍利害!” 可怜赵禧今日挨整、明日受治,半肚臭水引得连泻三日,几乎走动不得,聂帅只好由密字营五岳派门人内选了两个服侍。 然五岳派门人不比军士,起初尚还忍气吞声,后来竟去寻孙济讨法整他,一指怪医是个不施针灸、药石便可取人性命的主儿,闻两门人受气,自悄悄传了二人一法。 两门人依言而作,果见赵禧今日胸闷气闭、明日上吐下泻,后日臂酸足痛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停停走走不过七八日功夫,便将这厮折磨的不成人形。 聂帅知了此事忙传军医来治,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倘遇金疮、棒疮、下痢、时疾一类,自也妙手回春,然孙济却在他十二正经上作手脚,哪是针药可除的病症?没奈何,只好来求孙济。 这矮子也当真能作,装模作样探了半晌脉:“欲医此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全看赵大人可能舍得下身段。” 赵禧今日浑身作痒,倘非有人按着,只怕身上已不存了半块好皮,当下忙道:“舍得下,舍得下!神医速速救救下官罢!” 孙济道:“我开一方,内服外敷,再晒两个时辰太阳,断能药到病除。”言罢笔走龙蛇写下一方。 聂帅接过草纸一看险些笑出声来:“内服以百草霜、巴豆和马尿成龙眼丸药,连服三枚,外敷取马便和河泥遍涂痒处。” 顷刻间备下物事,连灌带涂,将赵禧整个哄臭,赤条条丢在板车上,由牛马拉着且晒且走,跌尽了脸面,此后气结于心郁郁成疾,终日不敢出帐走动方才罢了。 第193章 战天涯征讨将成功 下军令破夷为奏凯 林锋一众豪杰驱牛败退南夷,自也折损了十数门人弟子,算将下来,仍属大获全胜之战,自然个个欢喜。 此事报在聂帅帐下,直将老元帅乐丢了招子,口中不住道:“哈哈,好个小林,只凭二三百众,便退了五千南夷人马,民夫也教护得周全,实在是稳赚不亏的买卖!军政官何在?将南征首功记在密字营头上!” 因赵禧与林锋有隙,故聂帅也不怕他进表替林锋表功,只管大大方方在功劳簿上记下了头功。 有过旬月工夫,聂帅大军方至清源山,命密字营牢守粮道,自率部转战沙场。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觉间一过三载,林锋掐指盘算,距当年返归中原,至今已历了四遍寒暑。 因聂帅有计策在前,故征战狄戎故土时常有胜败,三载方光复三郡,只余平虏一郡尚在爪哇人手中。 林锋连年督粮,虽有功绩,也只以少胜多护粮有功而已。 然因清源山一役退贼有功,三圣下诏:“凡参清源山之役密字营将佐、军士皆封武义郎,殁于国事者皆封节义郎,此役民夫家中免赋十载。” 又因林锋爵位在身,故在皇城外金水河畔赐宅一座,虽素无人居,却常有佣人仆役打扫,以备着突然归来。 这一日,聂帅中军升帐,召满营众将议事。聂帅见十数战将甲胄齐整端坐左右,自将嗓一清:“还有何人未至?” 亲兵四下一扫附耳禀道:“聂帅,盯梢儿的还未到,余下将军个个在列。” 因赵禧久来不为将佐、军士所容,兼又常写些密折呈在丹墀,以致三圣屡命聂帅进军收复失地,故得了个“盯梢儿的”作绰号。 他虽屡屡进表,奈何聂帅是个老丘八,只以粮饷不足、天时不利之类为由左推右阻。朝堂肉食者通晓军事者屈指可数,多是纸上谈兵之流,早时三圣下旨进军尚歌圣聪,然教聂帅一折骂得体无完肤后,再不曾有人言语。 正说话间,只见赵禧挑帘入帐四下行礼:“赵某迟来一步,聂帅恕罪、列位将军久候。” 这厮自教满营众将一顿整点,已安分了许多,平日再不敢作欺辱军士之事,言语也添了几分和颜,只是满营诸将皆不喜他,故他言语只当耳旁风,吹了便了。 他一圈行礼见无人相应,自也不觉尴尬,只管在己位上一坐,静等着聂帅言语。 聂帅道:“自兴兵至今已有五载,单西南一隅便耗了三载光阴,诸将辛劳苦顿,本帅皆看在眼中,来日奏凯还朝,圣上断有嘉奖。” 老元帅扫一眼,只见诸将神色默然,心知这一众将领皆是不爱这一套场儿上话,唯有赵禧一个连连点头,心内不由道:“今日教你听言心内欢,来日血洒厮杀场。” “圣上屡发旨意,然因天时不具、地理不明,兼军士水土不服,故不曾挥师。现今诸将知天时、晓地理,自然大军南下,教夷子皆化齑粉!本帅目下签发令信,唤名者上前接令,不得喧哗、不得拒令,违者皆斩!可都明白了?” 众将齐呼:“诺!” “林锋、程晋听令。” 二将起身出列:“末将在!” 聂帅提枝令箭在手:“你二人以林锋为主将、程晋副手,待军议毕,引五千军马星夜启程,由东南直插西南,抢攻金鸡岭镇南关,阻截夷人退路不得有误!” 林锋、程晋齐喝“得令”,言罢自入列落座。 “刘梦龙、秦儒枫、郑山河听令。” 三将起身出列:“末将在!” “尔三人以秦儒枫为主将,刘、郑为左右,自西南下,七日后东进策应,不得有误!” “得令!” …… 聂帅调兵遣将毕,又取一枝令箭:“至于营中大小事务并粮草押送之类,便就拜托军师了。” 孟薇双手接令,自也极是郑重:“得令。” 聂帅将头一点:“诸将依计行事,不得有误,此战胜败关乎能否一举收复失地,望诸君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偏偏赵禧不识好歹:“大小将领皆有安排,下官与聂帅大可稳坐中军、坐收功劳了!” 话音未落,满营众将皆横目扫来。赵禧教这一众修罗场中滚出的将军盯得心内发毛,哪里还有半点言语,一时帐内落针可闻。 良久才听聂帅一阵喑哑冷笑:“哪个说本帅要稳坐中军?赵禧听令!” 那厮浑身一颤:“聂……聂……聂帅……下官一介书生,手……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如何还要……” “如何还要上阵厮杀?” 聂帅白眉一挑:“本帅适才已说了‘不得拒令,违者皆斩’,你莫非是将本帅的话当作放屁了?还不速速上前听令?” “本……本官乃是文臣,无需……无需听你节制!” 聂帅将面前黄绫一掀,满营将佐齐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见赵禧错愕万分呆若木鸡立在当地,自将面前龙凤剑一擎,口中厉声喝道:“龙凤剑在此,赵禧不请圣安更待何时!” 那厮吃这一喝浑身打个激灵,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吾皇万岁万万岁!” 聂帅又将御赐金令箭扬在眉侧:“本帅有御赐金令箭在此,从二一下无论文武皆有节制之权,敢不听令,便教你试试龙凤剑的利害!” 赵禧忙膝肘并举上前:“下官恭聆聂帅将令。” 聂帅冷哼一声:“尔携本帅帅旗,领一万人马长驱直入,只管猛取正南,待诸将将南夷四面合围,自然救你出来。” 老元帅上前两步,双手将赵禧扶起,满面俱是欣慰神色:“本帅本欲自赴虎狼之地,留你在北策应,既然赵大人有心上阵为国效力,本帅也不好勉强,只好委赵御史以重任。列位将军,还不来祝赵大人马到功成?” 说话间便见帐中诸将齐涌上前来,面上皆是入营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深深笑意,耳畔音声洪亮,仿能摇山撼海:“祝赵大人马到功成!” 第194章 老丘八智杀赵御史 众将佐出征南夷地 却说众将齐呼“马到功成”,直将赵禧听得晕眩不止,目前时晦时明金星不住乱滚,几乎要跌倒在地,脑中万千思虑尽去,只余下“吾命休矣”四字来回翻腾。 聂帅见赵禧呆若木鸡怔在原地,自命众将回营点起人马,预备启程决战南夷。 众将齐抱拳道声“得令”各自离去,中军帐内只余下聂帅、孟薇与赵禧三人。聂帅拍拍他肩头:“赵大人?赵御史?速速去军政司取军士名册,备着南下建功立业罢!” 赵禧这才发觉,满营众将竟已不见,当下忙跪倒道:“聂帅,下官一介书生如何敢入那等虎狼之地?求聂帅开恩,放下官一条活路罢!” 聂帅拍拍他肩头:“怕甚么?又不是教你一人前去赴死,你身后尚还有一万军士陪着,只管举着本帅帅旗一路猛进便是了。” 赵禧忙道:“下官不识军士,不通兵法,又操着南国口音恐怕军士不懂,还请聂帅再遣良将!” 老丘八一笑:“不妨事,你不通兵法我已点了十员将佐跟随,南国口音更不妨事,今次随你长驱深入者,俱是你天风国的人马,届时还可引喉而歌,一聆乡中小曲儿哩!” 赵禧乃付睿登基时所开恩科的一甲进士,虽未拔头筹却也是探花,自也是聪慧过人之辈。 他听得聂帅此番言语,竟蓦地站起身来,抬手直指聂帅鼻尖:“你……你这老匹夫……难怪……难怪!难怪今次军议只有你北地诸将前来!原是有意教我天风国国祚不存!” 老丘八阴森一笑:“本帅素来择人而用,南国兵步卒居多不善马战,倘由北地军士诱敌,南夷如何追得上?赵大人休要侮谤本帅。” 赵禧还待言语,只听聂帅道:“来人,将赵大人请到号子内暂坐,好好的伺候,稍待出师再放他出来。”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亲兵闯入帐来,双手擎起刀鞘,只一下便将赵禧击倒在地,死狗也似的拖出了帐外。 又过两个余时辰,众将已点齐兵马,个个戎装整肃、盔明甲亮,身后各军士拄枪按刀、挺胸凹肚,只等着聂帅出帐训话毕,立时便可起行出征。 不多时,便见聂帅满身戎装橐橐行来,身后孟薇手持金令箭在左,赵禧捧龙凤剑在右,身后亲兵高擎一面大旗,上书一行金字——“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忠勇伯聂”。 聂帅大步流星上前:“各位弟兄!舍生忘死数载征战,只在今役!今役胜,则兵戈顿止、四海清平;今役败,则烽火再燃、宇内纷乱。” “你们要问本帅,这起子话是甚么意思,都将耳朵支棱起来好好儿的听着!打赢了,让夷子滚蛋回家,好好儿种地!打不赢,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无家可归!现下告诉本帅,此役如何?” 众军士擎枪高呼:“必胜!必胜!必胜!” 聂帅将右掌一举,三军立时鸦雀无声:“营中尚有四个夷兵,今日以他几个首级与弟兄们祭旗!” 说话间,便见一队亲兵押着四人上来,那四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上满是恶臭。打头那个血流满颈尚还挣扎,教身后亲兵刀柄猛击在后心,立时不再动作。 待四个夷兵教踢跪在地,只听聂帅一声吩咐,四个亲兵齐将腰间雁翎刀一抽,手起刀落斩下四颗首级,紧接将四颗首级高高挂了示众。 聂帅冷冷扫了四颗首级一眼,自又道:“前番或先或后,皆已告知诸将计策,尔等务需以血洗辱,只在此番一战!启程!” 老帅一声令下,三军开拔启程,待旌旗、豹尾皆化黑点,才见赵禧将面皮一撕:“幸得老爷子不教我说话,否则断要露出马脚的。”——原是盗王周辛易容假扮的。 聂帅抬头望望辕门四颗首级,自冷笑一阵:“你这颗首级已在项上寄了三载,现今也要取来了。来世寻个好人家托生,休再犯到老夫手上!” 周辛将拳一抱:“老元帅,既然此间事了,末将也当回营听用了。” 聂帅道:“大军已去甚远,你将圣上赐的白龙骑去罢,老夫不日也要上阵,倘伤了御马,实在是大不敬;如只白养着,又嫌它损耗粮食。” 周辛得意一笑:“聂帅容禀。末将武功粗浅,然却生着双善能走路的腿,要快处,便是奔马也可轻松胜之,往日走递军机,末将这双腿,可是快过八百里加急的!” 他见聂帅尚有迟疑神色,自道:“聂帅多多保重,末将去也!” “去”自尚还未落,人已闪在廿余丈外,聂帅只一眨眼,目能及处已难觅周辛身影,一时间心内竟生钦服:“密字营麾下果是人才济济,此人走送军机四载全无怨言,皆是小林的功劳啊。” 孟薇闻言不禁一笑:“聂帅可是赠了兄长的功了。” 聂帅一笑:“此话怎讲?” “兄长昔年闯荡江湖,人送绰号‘小孟尝’,古时孟尝君食客数千,兄长得此绰号,便是因他交友极广。正道各掌门昔年皆是他的前辈,然绿林众豪杰却个个是他的好友,当初武林会盟扫荡沧溟魔教,兄长振臂一呼,便有无数好汉前来。现今入营,依旧是兄弟相称哩!” 聂帅大笑:“这一段我听刘书匠说过,那一回唤作‘林三爷真源会群雄’,讲得便是此事!” 他笑一阵,又唤亲兵将湛金枪抬来,自席地而坐取磨刀石砺起枪锋来:“这老伙计随我冲军杀阵,也不知饮了几多人血,今役之后,恐怕便要从此蒙尘喽——” 孟薇闻他言语内隐有寂寥意味,自道:“聂帅春秋鼎盛,外患虽攘却还存着内忧,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聂帅将手上净水往她面上一弹:“你这小丫头倒也嘴甜,老夫后年便是整整八十,怕也打不动了,只好今次再建一场功业,不教来日扼腕!” 日头映下,枪尖寒芒闪烁,孟薇望着枪头半晌默然无语。 第195章 接奏表付帝传旨意 定计策二将取关隘 却说军议当日,赵禧姗姗来迟非有他故,乃因行使直奏专权,写本章误了时辰,顾才迟了许久。 却说这一本密折并非呈上三圣龙书案,反倒直落在付啸云手中,他取钥匙开了扣锁,将牛皮封匣开了,又将宫内伺候的苏拉太监尽数逐出,这才展开本章,细细阅览。 入目是一行极具风骨的蝇头小楷:“具疏右副都御史、奉诏监察闻风观察使臣赵禧上奏。” “今战事将歇,聂某不日将提兵南进也,据我国将领所言,此役将涤荡夷乱、扫平兵事。臣素闻:飞鸟尽而良弓藏;狡兔死而走狗烹,何况聂某北地之将?” 付啸云眉峰微皱,一手死捏着赵禧表章,一手贴在后腰,又阅去:“此将初挂帅时连战连捷、报奏如雪,而今与夷人撕来扯去胶着难进,断有二心……” 付帝心道:“赵禧这厮也当真愚笨,古来千年,何尝有过平生不败的将军?聂荣七旬老叟上马提枪,能复失地也是天大的喜事,怎地到了你口中,便就成了‘二心’?” 念毕再览后文:“聂某营中,早年北地将领虽多遭贬,命我国将佐为营官,然我国将佐令难出帐、兵不知将,实是有名无权,满营十万人马,而今有成‘聂家军’之忧也。” 放眼历朝天子,多爱能征善战的猛将,然‘某家军’三字,却有如洪水猛兽磨牙吮血,唯恐避之不及。 赵禧一篇表章于付啸风看来,本不过是些文臣嫉功妒业、无关痛痒之言,留中不发也可、任意批复也可,然见“聂家军”三字,心内不由一揪。 凡天子者贵极宇内、富有四海,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天子的天下,黎民是天子的黎民,满朝文武皆是天子家臣,万千军士尽数天子私兵,倘再有人募豢私兵,反心自然昭昭。 况聂帅驱夷虏、平战乱、收疆土、复王化,立下万世不出其右之功业,便其本心匡君护国、忠心耿耿,天子也未免生疑。此即为聂帅所言“功高震主”是也。 付啸云提御笔蘸朱砂,折后回书:“赵卿言之有理,倘鸟未尽而藏弓、兔未死而烹狗,此昏聩者所行,寡人不可为也。况这中所言皆属赵卿一念之辞,寡人尚需查证方可施行。钦此。” 他落笔想想,又唤奉御官前来:“待西南捷报来、忠勇伯奏凯还师,三圣郊迎十里。凡六旬以上年岁者,赐酒两瓶、肉一斤、钱一吊,与天下万民同庆。只传京师文武百官,无需廷寄地方。你那一搭子拟个旨意出来,交寡人过目。” 紧接又传后宫女官一道旨意:“传旨你主子娘娘,待聂帅回师,教她将大小将佐内眷一应代朕接见,便在寿贤宫设宴款待,只余赐赏一类教她随意由库内搬取。届时下懿旨传了入宫觐见。” 奉御官接旨而退,自归文墨室拟旨;女官亦归寿贤宫回报娘娘知晓不提。 却说林锋、程晋率五千军马上路,自在途中商讨退敌之策。 林锋道:“程将军,军事一道非我众人所擅,你虽为副却要定下诸般计策。” 程晋道:“请侯爷先恕末将僭越之罪,方敢大胆下令。” 林锋一笑:“你我当年劫粮时也不见你如此推脱,现下怎就如此言语?我只当你是自己弟兄,还请程将军放心下令。” 程晋只好道:“末将有个计策,也不知能否可行。” “程将军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以地形而论,金鸡岭山高径险,镇南关居高临下,五千军士断不可排开军阵,倘分队而上,不啻以勺添油,是犯了兵家大忌的。” “据末将看来,不若兵分两路,一路在外佯攻,一路摸入城中放火,再趁城中大乱斩落拴锁,自可夺关交令。” 林锋思忖一下:“金鸡岭山势极陡,便是轻功高如周兄也难下去,此计断难成功,还是另想一计罢。” 程晋又思索半晌:“还有一计,却要行险。” “此一计需我等捆了侯爷,假意去投,待入关口立时发难,只管杀他个措手不及!” 林锋大喜:“此计可行,捆旁人时需打活扣,待入了城扯开绳结,立时便可厮杀。捆我时须用死结,否则只怕南夷不信。” 程晋也知林锋善能剑气伤人,故道:“便依侯爷,不过届时侯爷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林锋一笑:“我自十四岁下山历练,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大风大浪,便是沙场战阵也可毫发无伤走个来回,只要夷子不将火炮来打,何人能来伤我?程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二人拿定计策,快马加鞭催卒赶路,不一日来在金鸡岭镇南关左近。正歇整间,只见周辛走探归来:“此间距镇南关只余二十里,关外关上不曾见有守军。” 林锋、程晋两个自也摸不着头脑,只好依计而行,先将林锋密字营一众捆了,往镇南关徐徐而去。 待至关下,程晋上前唤门半晌不听响应,只好解开周辛捆绑,请他入城探个究竟。 周辛借轻功上关,放眼一望哪有半点人迹,偌大镇南关竟成了一座空关。 原是爪哇本就人丁稀少,连年征战男丁将尽,兼聂帅三年征战各有胜负,虽死伤不少,奈何夷子东添一营、西加几哨,连镇南关守军也教调在战场。 况镇南关与战线相距二百余里,夷子哪能料及聂帅如此布置,故将归乡之道拱手让人,致使万千儿郎皆陨殁关内,平白成就武帝一番事业。 《雍史·并肩王本纪》云:“初武帝一统故土,挥师爪哇,时夷贼于中原战,欲走金鸡岭过镇南关而归,王死守镇南,几险丧命。” 《雍史·前朝旧章·聂荣传》云:“荣征讨六载匡扶中原战功不世,夷人谓曰‘定北土、复华天、平西域、战苗疆,剿南夷于镇南关下,自责损兵折将,乃请辞归园。” 第196章 展神威廷安诛五将 成计策聂帅枭万级 却说天风国一众将领率南国人马直取爪哇老营,一路只管拼杀,只管破了行营劫去粮水便走,丝毫不作休整。 这一日,前沿斥候来报:“将军,前方五里见有人迹,应是南夷人马。” 连日厮杀未尝一拜,这万余人马已是骄兵,不说军士,便是为首几员将佐也皆杀红了眼,恨不得见人便斩,其中又以主将赵廷安为最。 此人乃将门之后六代从军,到他这一辈已是第七代,因自幼耳濡目染,无论武功、兵法,皆是年轻将领内出类拔萃的一位。 赵廷安闻得斥候此报不由大喜,自将掌中银枪一摇:“传令!各营人马列队,预备厮杀,今次哪一营斩级最多,本将捡足色银子人赏十两!” 众军士一声发喊列起战阵,各自擎枪绰刀,一路往正南大路而去。 行不上十里,便见南夷人马滚滚而来,许有三千余众,赵廷安银枪一摆,口中哨唿响亮,座下白马四蹄如风,只管帅众冲杀。 但见他抢入夷军阵中,一杆银枪使开,直如怪蟒翻身、蛟龙闹海,一时间中枪扑地这无数。 赵廷安杀得兴起,陡见夷军一将擎三尖两刃刀迎头斩来,当下忙将手中枪赴面交还。 此人无愧将门之后,只十数回合,手起一枪正中夷将左腿,险教刺了落马。夷将左腿中枪拨马便走,赵廷安挂下长枪张弓搭箭,一箭正中夷将后心,那厮遭箭穿心,哪还坐得稳鞍鞒,立时翻身落马毙命当场。 方毙一人,忽见远处夷将四员团团围上,赵廷安冷笑两声,自跃马持枪上前耀武,为首夷将把枪跃马来迎。战不数合,早教银枪贯喉气绝而死。 次将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廷安自展虎威,一路枪法施展开来,岂是夷将可以抵敌的?眼见便要落败,三一员夷将急挺方天戟骤马上前。 赵廷安全然不惧,抖擞精神以一敌二,虽那一刀一戟来势汹汹,手上枪法却丝毫不见凌乱征状,反是愈发迅猛起来。 四一员夷将见两人尚敌赵廷安不过,自将双刀一抡,自往中三路裹来。 三人围了赵廷安丁字厮杀,不多时便见他虚晃一枪拔马便走,三夷将前后追赶。 赵廷安闻得脑后蹄声将近,左手由鞍侧豹皮囊中摸出流星锤来,将绒绳老套在腕上,紧接回身一锤打出,正击在最近夷将面门,只一下便教连盔带头打个粉碎,登即堕下雕鞍而亡。 使戟夷将见他拖枪而走,自将兵刃按好,张弓搭箭连发三矢,却教赵廷安尽数拨落在地。夷将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教赵廷安抬手一箭正中左目,翻身落马殒殁。 方将宝弓挂下,银枪尚在钩上不曾拈起,双刀夷将已在马前。赵廷安使个凤点头让过刀锋,顺手绰起鞍边熟铜锏,一锏将颈骨打碎,碎骨入颅又折一命。 赵廷安顷刻间毙将四员大战雄风,余将见之肝胆俱碎,凡马过阵阵倒退,无人敢挡。他匹马单枪自在夷兵阵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征袍血染。 厮杀至酣处,赵廷安忽觉反常,往日夷军主将遭斩,立时便作鸟兽散各处逃命,今番连斩四将却不见半个逃窜。 正思索间,忽见马前八员夷将各擎兵刃来战,赵廷安顾不得许多,自摸把血,挺枪与八将交马,战不数合,八将陆续败走。 赵廷安心道:“横也是斩、竖也是斩,只管乘胜追击便是!” 他自拿定主意提枪打马只管追赶,待深入重地只听四下杀声大作,适才八员夷将齐兜马回来交战——此时方知中了夷人奸计。 待欲突围,身侧不过七、八百众人马,眼见八马来近,赵廷安将枪一摆,奋怒帅众猛突,只一合便刺了一员夷将下马,待兜马回来,余下七将已不见了踪影。 眼见周遭夷兵裹将上来,自又冲杀太深援军不得杀入解救,百余骑已教围在垓心,只好勉力擎枪再杀一阵。 赵廷安率众在夷兵阵中南来北往、东冲西突不得突围,猛然抬头却见西南土山立一将佐,他朝东走红旗东摇,他向西进红旗西摆,顷刻间已想明关节所在,当下引兵往山上奔来。 冲至半山,身侧只余五百余骑,不妨山上擂石滚木纷纷打下,又折了半数人马,只好退下山来再寻出路。 他自辰时杀至酉时水米未进,自觉气力难支,只好下马少歇,待月明再战。怎知方才卸甲而坐,四下火光突起鼓声大作,一时间矢石如雨夷兵杀到。 赵廷安急披甲上马迎敌,眼见四方军马渐近、八面弩箭甚急,待策马冲阵厮杀,不意座下白马力竭,一声长嘶将赵廷安掀翻在地。 幸得周遭军士抢救及时,否则断遭夷兵乱刃分尸之祸。 他教马一跌脑中晕眩不休,半晌回过神来仰天长叹:“想我四六年华,今要殒命于此了!” 言罢目中神光陡见狠戾,左锏右剑戮入土中,流星锤在腰间紧紧缠好,自将银枪一摆弃马步战。 正厮杀间,忽听东北一阵骚乱,夷兵哄哄而退,凝目望时,原是一伙彪军杀到。为首三将皆提芦叶点钢枪,浑身浴血——原是征夷东路军杀到。 为首将领道:“小将军休慌,郝天鼎来也!” 赵廷安大喜,随郝天鼎一路往西北突围,沿途只见夷兵丢盔弃甲、拖兵奔走,一伙彪军由外杀入,为首将领高呼:“小将军不要惊慌,且随本将北去!” 凝目细望,原是征夷西路军秦儒枫一众。当下七将合兵一处,又有两万人马,一路折转正北。 又冲杀半个时辰,眼见夷兵渐薄,赵廷安适才身侧只余六十余骑,现今性命得在,不禁淌下泪来。 远处一伙彪军直冲在马前,为首老将金盔金甲持矛杀来:“小将军,老夫来也!”——正是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聂荣! 至此三支人马汇合,聂帅计策得成,一路赶杀夷兵,径往金鸡岭镇南关而去。 第197章 林统带血战镇南关 聂元帅奏凯永泰府 诗云: 龙虎相争起战场,三军擂鼓列刀枪。 红旗招展如赤焰,素带飘摇似雪霜。 祸国殃民风烛短,中原福祚海天长。 从今一战雌雄定,留得名声万古扬。 却说赵廷安教夷人重兵围困,正待一场厮杀以死殉国,不妨聂帅兵众将领杀到解救,一路驱这夷子往镇南关而去。 因夷人步卒居多,中原人马又以骑兵为要,故只不远不近跟着,不教夷人半刻歇整。 夷兵夺路而逃,不过两日功夫便至镇南关下,但见巍峨雄关上尽是中原旗幡招展,三面中原铁骑隆隆而来,镇南关大门禁闭,一时满心哀切。 古云:“故抗兵相若,则哀者胜矣。” 这伙夷军教聂帅逐了两日,早便心力交瘁,沿途力竭倒地者不可胜数,现今见归乡路断,只想着破关而出逃回故里,一时间躯内竟凭空生出气力来。 只听夷军一声发喊,竟齐往关门涌来。镇南关依山而建踞险相守,因数十年来边疆无事,是以擂石滚木所备不足,现下南夷步卒绰刀擎斧上前剁门,又哪里守得住? 聂帅忙吩咐掌旗官摇旗,唤众军冲阵,不意夷人后军倒作前军,现行冲来。因中原人马只不远不近吊在一射之外,现下夷军一声发喊如潮涌来,马速未起敌已近前,顷刻间杀作一团。 林锋、程晋两个见关门摇摇欲倾,忙吩咐弓弩手上关相御,一时间箭似飞蝗、矢如雨落。荀门子弟列队关内,只等着关门一破,立时借暗器伤敌。 不意夷人悍不畏死,一轮箭雨放翻一片,又有一片补上接着剁门,林锋见势不妙,自将身一纵落在关外,采薇剑寒芒乱滚,已斩落无数手掌。 怎料夷人长枪攒簇刺来,林锋背对关门,四面寒芒闪烁而来,自闪身一避,一道剑气甩出,立时将枪杆斩断。原当夷人兵刃折损断要后退,岂知他又以光秃枪杆狠狠刺来。 林锋仗剑相迎,顷刻间枪杆又折一截,方将长枪手杀退,四下又涌上刀斧手来,那廿余众刀手绰刀举牌,将林锋团团围住,斧手乘机上前乱斩关门。 他见关门已有破口,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体中剑气自周身各孔窍涌出,直如接天狂澜泻地,立时将一众刀手连人带甲并钢刀藤牌尽数绞个粉碎。 方待折身厮杀,却见关门碎木横飞,已破开迟尺来长短一口,当下忙皆轻功往斧手处去。不意右足落地,正踩在刀镡上扯伤脚筋,一时间右踝痛楚钻心,竟提不起力来。 四下枪兵涌来提枪乱刺,却见林锋虎目一横,神光所及人皆立扑,身下血花沁绽,尽数气绝关下——赫是瞳中剑法门! 林锋见西半扇关门已教剁开二尺方圆大小,忙绰一条长枪悬腕掷出,现下关外杀声震天直冲牛斗,剁门夷军耳中哪有半点风响急促,立时便遭长枪贯胸之祸。 夷军见林锋未死,半数擎斧扑来,余人依旧剁门。关内荀门子弟见门欲破,手中机括大开,一时间匣弩、连弩齐发;追魂箭、夺命箭横飞,血点由关外直溅入门内。 然荀门暗器威震寰宇,准头好的尚能过洞,准头差的便贯门伤人,一轮暗器方毕,西首半扇关门已千疮百孔,紧接便听关外夷军连呼,半扇关门已碎作残木倒下! 夷兵破开半扇关门,立时由**涌入关内,方一入关,便教暗器迎头打来,顷刻间倒下一片。 这一轮暗器方毕,荀门弟子齐退后装填,后排长枪手、刀斧手、搭钩手一发顶上,与夷人接战。 关上弓弩手羽箭皆尽,各擎腰刀下关厮杀,钢刀卷刃便将弓在手以弦绞颈,直战得:英雄为国尽捐躯,血水滔滔红满地。 林锋背守半门,身侧尸积如山,现下方觉足踝痛楚稍缓,自又擎剑杀入夷军阵中。正值荀门子弟填了新箭迎头射来,林锋背身厮杀闪避不及,教一根阎罗矢正中后腰。 此物善破护体罡气,林锋腰眼中矢,护体剑气立时便颓,顷刻间身中三枪人已倒地。夷军见他身上挂彩,立时刀枪斧钺并举,劈头盖脸便落,幸得一众豪杰死命相救,这才拖回阵中。 镇南关内不过存着五千余军马,现下夷军万余众一发涌入,立时便见颓势,眼见众军且战且退,只余千余众且还各自带伤,只听夷人后军一阵纷乱。 林锋凝目而望,竟是一伙苗人由后杀来,为首汉子肤皮黝黑打着赤膊——不是吴星痕又能有谁? 然苗人终究力薄,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有人中刀倒地,中原众军奋力搏杀死守南关大门,紧接便听夷人后军纷乱又起,一伙彪军竟由后军一路冲至前军。 为首那人银盔银甲亮银枪,纵座下五花马任意驰骋,顷刻间率军杀出一条血路:“林侯、程将军勿忧,末将赵廷安来也!” 林锋身中四枪三刀,虽已缝伤止血又撒了金疮药、止痛散包好,现今尚还无力起身。 不多时又见聂帅人马冲来,将关内夷军赶杀殆尽方才作罢。待清点人马,此役折损大小将佐一十七员,军卒殁于国事者已及三万余众,伤残者竟占了余人十之七八。密字营除却五岳、丹霞两派少经战阵,别派伤残殒殁也及三成。 聂帅手捧着军中花名册页页翻阅,但见每页皆有阵亡除名者,当下吩咐道:“将阵亡将士姓名、乡籍、所立战功、殁于何役编撰成册,以供呈进御览,至于抚恤、销名之类,便交兵部、户部请圣上定夺。” 军政官依命而退,聂帅又吩咐道:“军师替老夫拟个祭文出来,十日后全军祭奠阵亡将士,再拟一篇表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待旨意一到,即刻班师回朝。” 思忖一下,又对孟薇道:“今番天下平定,老夫也当解甲归田了,营中那起子兔崽子,尚还不知此事,还望军师不要说与他们知晓。” 正是:将军百战奏凯归,老帅从今意气消。 第198章 镇南关聂帅祭军魂 永泰府三圣迎王师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觉间十日辰光已去,已是聂帅祭奠阵亡将士之日。 当日,镇南关下设香案、排香烛祭物,列明灯四十九盏,左右扬素幡招魂引魄,又宰杀三牲洒血于地。 时至三更天气,四下凄风飒飒、惨雾蒙蒙,满天俱是愁云怨霭,直笼得群星隐迹朗月无踪。 狂风呼啸间,只听阴鬼啼哭切切,直教人毛骨悚然。青萍末,只听甲胄音响铿锵——原是满营兵将随聂帅前来祭度亡魂。 聂帅展开草纸宣读祭文:“维中原龙腾六年春十一月八日,忠勇伯、令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聂荣,谨陈祭仪,告于故殁王事中原将校并三地亡者阴魂。” 自三圣临朝来,无论北理、天风、狄戎皆改元龙腾,不以旧日年号相纪。 “我奉王命,收复故土、问罪遐荒,举貔貅之师,除蝼蚁之徒,雄兵云集,贼寇冰消。然士卒儿郎皆属杰士,将佐校官尽是英豪,以旋乾转坤之力、浴日补天之才,行戡乱永清、寰宇再朗之事,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不期偶失兵机、缘落谋计,使致鸿鹄翼折、青云志坠。尔等虽魂掩黄泉、魄归长夜,然生则有勇,死则成名,英灵不远,祷告必闻。” 聂帅稍一顿,浑浊老目四下向扫,眶下竟已微生湿意:“中原军士将领!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蒸尝、家人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异域之魂,岂不快哉!” “本帅当奏之三圣,使尔等家眷齐沾圣恩雨露,年与衣裳、月赐廪禄,用兹酬答,料以慰汝舍身卫国之赤胆忠心!” “至于三方亡鬼,求乞各境土神使之血食有常,凭依不远;尔生时既凛天威,死后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至此祭文已毕,然聂帅动了真情切意,自音声哽咽振臂高呼:“我袍泽弟兄连襟手足!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归上国,各认本乡!毋徘他乡,沉沦异域!” 三军齐呼:“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归上国,各认本乡!毋徘他乡,沉沦异域!” 聂帅闻得耳畔移山撼海之声,不禁放声大哭,其音痛切,三军将士个个动容,无不泪落如雨。 半晌聂帅方止哭声,吩咐军士将香烛祭物并三牲祭品一炬而焚。顷刻间凄风尽息、惨雾澄清,愁云怨霭内无数鬼魂随风而散,自是一派皓月当空银华泻地之景。 又过十数日,京师有旨意传来,营中如旧设下香案恭请圣安,跪聆旨意。 黄门官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军官校将士收复失地驱除鞑虏,俱有血战之功,忠勇可嘉。朕在京师,恨不能亲冒矢石同尝甘苦。今天下已定,寰宇清平,着赐将佐锦袍、玉带。” “现命尔聂荣将折殁王事军卒将佐名目罗列三册,一册呈进御览,一册发兵部查档勘核记存,一册发户部一一抚恤。册成日三军拔营启程奏凯京师,毋教朕等凝望眼耳。钦此。” 聂帅叩首:“臣——聂荣,领旨谢恩。” 黄门官忙扶了聂帅起身:“老元帅力战三夷、收复失地,实是居功甚伟古今罕及,今后权牟人主,可千万多多提携区区。” 聂帅大笑:“老夫年迈昏聩不堪大用,待返京师丹墀面圣后,不日便要进表辞官,永不再入龙楼凤阙了。” 黄门官道:“老元帅虎威不减当年,缘何意气消融萌生退意?” 他一介内廷小吏,又哪知聂帅心内所虑? 三国营务废弛、军纪败坏,行伍一战立垮,这是早有的事。唯独聂帅麾下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如此危及天子威仪、权柄之事,倘换了别的将军,便生着十个脑袋也不够斩的。 况昔年未至三圣临朝时,聂帅心内便阵阵发寒,举国上下半数将领皆是聂帅一手提拔,每岁作寿,前来赴筵的将官将马鞭整整齐齐列在府门,实在威风贵盛。 幸得聂帅并非文臣,否则如此多的门生故吏,如何不教北圣厌烦? 然则今时又不同于往日,当年三国无战,将官虽有兵权,却无出兵之名,现下大军南征北战,单只回师京畿便有数不清的小人佞臣进言,倘此时不交兵权,只怕日后难有善终之局。 聂帅心内如此打算,如何能说与这小黄门知晓?当下笑着同他打马虎眼:“过了年,便是七十九了,人老了,身子骨儿也经不得再折腾……” 他轻咳一阵,半晌才理顺了气:“当初教突火铳熏出了痰疾,总也不见好,早教小陆弟兄两个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劳什子物事,他两个偏不听……” 黄门官满面假笑,心内却道:“聂帅当真是老了,否则怎能如此喋喋不休?” 待至正月十三,大军班师回朝,三圣率文武百官于城郊三十里外设蓬相迎,远远便见聂帅并麾下将佐跨马而来。 但见他一个个皆着御赐锦袍、系璞玉宝带,腰悬金银牌面,身后军卒盔明甲亮气昂雄壮,虽有伤还未愈依旧棉布缠身的在内,却也走得极是齐整。 三圣依旧乘辇而来,身后文武百官鹭行鹤步跟在辇后,聂帅一众俯伏道旁,山呼万岁,付啸云抬手虚托:“众卿平身。” 随传旨意:“宣大小将佐一应进殿,大军且在城南五里外安营扎寨。” 众将官齐赴丹墀玉阶前听宣觐见,三圣上了须弥座,付啸云又道:“自当年出征至今,不觉已是六载,卿等众将收复失地多负劳苦。儿郎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寡人闻之不胜伤悼。大小将佐殁于国事者,由礼部议定各授名爵。有子孙者,就令赴京,照名承袭官爵;无子孙者,敕赐立庙,所在享祭。” “凡征战军士,如有不愿离营者,赐银百两、绢十匹,今后饷俸如旧,仍于本营效命;如有愿离营者,赐银二百两,绢十匹,各令回乡,为民当差,家中免赋徭役十载。”自有礼部尚书奉诏不提。 正是:辛苦奔波六载尽,从今寰宇话清平。 第199章 宴诸将皇后懿旨到 递辞表聂帅枪甲藏 却说当日众将官辰时在城外见驾,不觉已是午时,三圣传旨赐宴金龙殿,凡大小将佐一应随驾往金龙殿去。 时至巳牌,御膳房传宴布菜,君臣各自入座,礼部尚书依旧管着司仪,口中高唱:“天子设筵,迎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聂荣奏凯还朝,诸臣工谢恩——” 众将以聂荣为首,齐起身垂首行至玉阶前三跪九叩:“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丝竹细乐悠然而起,付啸风双手虚按暂命止乐,自举杯扬声道:“聂元帅乃我中原之瑰宝!以八九古稀之龄挂帅出征,连战连捷,功垂竹帛图形紫光,谨此头杯,为聂元帅奏凯而贺!干!” 聂帅跪倒叩首:“老臣沐皇恩得战胜,全仰圣上齐天洪福。次一杯酒,老臣僭越相劝,当为圣上万寿无疆、福深似海;普天黎民仓廪丰足、知礼守节而饮。” 三圣齐笑:“老爱卿忠心可嘉,寡人等焉能不饮?”言罢将御酒饮尽。 付啸风将杯一放,早有近侍上前添酒。举杯起身时,自已改换了悲戚神色:“三一杯酒,当为我中原殁于王事之将领军士同酹。” 说话间竟已起身,将杯中酒液轻慢酹地。满殿众将深知个中滋味,酹酒起身不禁眼眶湿热,然此刻终非悲伤感怀之时,忙拭泪强颜恭敬与典。 林锋因伤情未愈,故只提箸浅尝些菜肴,滴酒不曾沾唇,适才三圣赐酒,也如前暗吐在袖中。 君臣欢饮其乐融融,雍雍穆穆官话连篇,此间不作累述,却说内廷宣旨的苏拉太监,已奉了正宫娘娘懿旨来在了城南营中。 孟薇在聂帅身侧日久,往日虽也曾有懿旨,却也要由圣上下旨代传。她哪知晓此是付啸云早便安置下的,只好不明就里设案接旨。 黄门怀抱拂尘:“正宫皇后娘娘口谕:着奉诏征夷天保大元帅麾下军师孟氏、密字营女将齐赴朝凤宫见驾赐宴。” 孟薇叩首道:“妾等未往礼部演礼,恐失体统。” 黄门笑道:“娘娘母仪天下自有所虑,天子赐宴臣工,她自也需接见诰命、女将,今日只当家宴,并无君臣,军师一众只管随下官入宫朝阙便是。” 没奈何,只好与上官月并丹霞派上下,齐赴朝凤宫面圣。 天风国正宫皇后姓喀科尔氏,娘家是青阳人,自及笄之年嫁与付啸云为妃,而今已有十七年。 当年付啸云才学、韬略皆在兄长付啸风之上,然因他执意要纳喀科尔氏为妃,故受皇兄皇弟风言风语,才致付睿立了皇兄啸风为太子。 然因当年林锋假扮入宫,以河鲀鱼毒毒杀付啸风带了首级从容而去,付睿闻讯血涌入脑引发风疾,整日卧于龙榻口歪眼斜涎水横流,不过三月辰光便龙驭上宾,崩殂宫中。 付啸云因在父皇暴病时代掌朝政,先帝一去自然顺理成章继承大统,登极继位。 及至丹墀,早有宫娥左右列迎,众女上前跪礼,口称:“娘娘千岁千千岁。” 喀科尔氏在珠帘后道:“列位毋需多礼,只管在杌子上坐了。”言罢又命随驾女官卷起珠帘,赐茶众女。 “万岁爷朝务缠身,特命本宫赐宴,尔等日夜保护聂帅有功,自有封赏,本宫也有赏赐。”说话间便有一众宫娥捧了赐物来。 众女凝目定睛仔细观嘱,只见朱漆盘内无非绫罗绸缎、簪钗面首一类,她一众虽属武林中人,却也终是女流,见了自然喜爱。各自谢过封赏,坦然受之。 又语数言,喀科尔氏吩咐赐筵,依旧由御膳房奉旨施行,席上皆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儿,此间不作赘述。 却说赐宴三日后,聂帅官袍公服递牌请见,三圣见牌宣至参龙殿见驾。 聂帅走马入了禁城,待过九间殿东折,至参龙殿三跪九叩见驾,三圣赐座赏茶,这才问道:“老爱卿今日递牌是有要事?” 聂荣由怀中摸封折子双手递上,自有内侍接过置在龙书案上展开,但见前文字迹尚还勉强齐整,待至后文笔画颤抖字迹歪斜,想是聂帅年迈提笔挥毫已难从心。 三圣阅罢表章良久才道:“卿虽暮年,却得征战数载,断属矍铄,现今苦苦固辞,然卿东征西讨劳苦功高,数载殷勤朕等着实不忍。” 聂帅俯伏拜倒龙书案前:“臣启陛下。天下大势已定、中原万事康宁,老臣行将就木衰容朽体,实在不堪重任。便是征战,也时而清明时而糊涂,现今奉驾陛前,恐失于颠倒得罪于陛下。” 三圣道:“老爱卿满门忠良功高盖世,独子马革裹尸,朕等岂能因此落罪?” “老臣征战得胜皆赖陛下齐天洪福,今后再无战事,倘再素餐于朝实在惭愧,陛下虽不即赐罢斥,老臣亦不敢庸老居位。望陛下赦老臣残躯,放归田里,得含哺腹于光天,皆陛下所赐之余年也。” 三圣数劝,方知聂帅辞心已定,只好命随侍官:“传朕旨意,点文武官员各八,护送聂老卿家荣归故里,着当地官员十日入府存问。” 稍一顿,又道:“聂老卿家虽辞官别阙,爵位尚在,教户部按例再添一倍,按月供奉,再着亲族弟兄过继一子,来日百年降级承袭。此旨由廷寄发往地方,着本地官员昭告天下。” 聂帅正待谢恩,却听付啸云又道:“聂老卿家,你虽离朝返归园田,然营中事务当交割何人执掌?” 老帅思忖一下:“老臣麾下战将惯能厮杀,虽有小智,然如论排兵布阵,实在难堪大用。据老臣看来,赵廷安赵小将军精兵法、有谋略,冲阵杀敌更是行家里手,倘得历练数载,可为三军统帅。” 三圣又道:“赵廷安之后又当何人为继?” 聂帅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何愁后继无人?况赵廷安风华正茂,老臣寸光之目,难视身后。” 三圣也不再问,只教聂荣谢恩出朝不提。 正是:社稷皆抛扬鞭去,衣锦还乡归故里。 第200章 文武百官长亭饯帅 英雄豪杰请辞归山 诗云: 蒙君十里送归程,把酒长亭泪已倾。 回首天颜成隔世,归来畎亩祝神京。 丹心难化龙逢血,赤日空消毅臣名。 几度话来多悒怏,何年重诉离别情。 聂帅递辞表于龙楼凤阙请归园田之事,不一时,文武百官已俱知晓,十里长亭饯别各来远送。 有一官员上前将手一举:“老元帅今日固是荣归,然你为两朝元老,如何就下得这般心意,能将大好社稷抛弃一旁?今日扬鞭远去,于心何安?” 聂荣定睛一望,原是北理故国老相商成铣,当下道:“商兄,老弟纵粉身碎骨,也难报先帝爷的知遇之恩的。今天下大定,聂某一介武夫留也无益,只好让位待罪,俟有贤才俊彦大展经纶,荣也可安心务农了。今日一别后,料想还有会期。” 稍一顿,又听他道:“今后之事,荣已安置停当,来日宏图大展之日,某断登门讨酒来饮的。” 商成铣是久居相位谋算无遗的人,念及班师凯旋当日,阵亡将佐军卒多是南人,虽有子嗣袭爵承位,终是一起子未经战阵的小雏儿,只怕听得杀声见了人血便要屁滚尿流,将来交战自然一摧即垮。 兼新兵胆小,比不得老兵凶狠,只怕上阵刀也提不起,北理精锐尚存大半,以上驷对下驷,岂有不胜之理? 此即为“安置停当”之解,至于“来日大展宏图之时,某断登门讨酒来饮”,便是要在两国开战时,再行挂帅出征之举。 商成铣想明聂荣言中深意,当下道:“聂老弟,你我同朝为官四十年,现今你衣锦还乡,朝廷便只余下我一个老东西了。圣上已有明旨,倘你府宅内有甚么所需之物,便差人来寻老兄,屋漏了也莫要独个儿爬高上低,多多保重。” 旁人哪知他后半句内的告诫之意,只当这一老忠臣、一老良将惺惺相惜,现今离别在即,也不知能否还有再会之期,方作此殷殷相告之态,不觉间北理旧臣无论忠佞个个淌下泪来。 中有林锋、程晋一众将领上前一一拜别,聂荣见他皆有涕零之状,自仰天大笑:“尔等除却朝中命官,便是修罗场内滚跌出的英雄豪士,缘何作此妇人姿态?哪个再哭,休怪老夫日后翻脸无情,不教你入府吃酒!” 这一众将领皆是他一手提拔,听惯了聂帅军令的,哪个不是敬他如父?现下将要远离自然不忍作别。 聂荣一对浑浊老目在他一众面上缓缓扫过,双唇几度开阖,只轻叹一气道:“兔崽子,当年不过是个马前的卒子,现今也是个儿顶个儿的将军了,好,好!列位同仁就此别过,老夫去也!”言罢转身上马大笑而去。 南人官吏见聂荣远去,皆在心内暗道:“这老丘八一走,你们哪个还能掀起花浪?”种种落井下石的龌龊念头不可胜数。 却说林锋众将送了聂荣,自返归行营,当下有五岳、昆仑两派门人子弟前来辞行。 刘廷峰将拳一抱:“盟主,现今天下安定,我等也要告辞回山了。” 因龙虎山、天龙寺两派皆是出家人,素来不惹红尘喧嚣、入京面圣,故班师途中便已向聂帅请辞离去。 五岳派有护卫聂帅职责在身,虽有去意,也不曾明说,现今聂帅荣归故里,便就此提及此事。 昆仑派掌门万兽王柯镇涛染患绞肠痧卧床不起,莫约今时已难回天,想距大去之期不远,故召门人弟子回山,吩咐另立掌门一事。 为首门徒道:“盟主,业师自觉时日无多,特召弟子等回山相见,另请盟主教碧落师兄同往,大抵有事交代。” 林锋道:“各位一路保重,林某不日也要回山的。碧落,速去探望柯师伯,回山之事你暂可缓缓。雨良,你与碧落同往昆仑山走一遭,待回真源——便随我去见过历代祖师。” 李雨良闻言大喜过望:“弟子谨遵师命!” 林锋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你这‘师父’喊得也太过痛快了些,待你与碧落回来再喊不迟。” 正说着,忽听周辛道:“姚老兄,你何日回陨岩城去?老周前去吃酒。” 姚破虏左袖空荡遮了面庞,自将袖子折在腰带上,口中大笑:“也只在这二三日的辰光里,我等同行,先去我家吃酒,再上真源山寻林兄弟耍子!” 周辛连忙摆手:“不去不去,上了他的真源山,可要狠狠的栽树担水,作了活计还不给酒饮,实在划不来。” 稍一顿,又听他道:“老刘,你又去何处谋生?那部《龙熠英杰传》都要说烂了。” 刘文英指着面上鱼泡眼道:“这几日我自编了套新书出来,名唤《豪杰从戎》,哈哈,待过些时日在天下茶楼酒肆宣讲一番,还能愁了吃喝去?便再不济,浑作个讨吃的,上了家门,姚老兄也需赏我两碗干饭!” 姚破虏大笑:“都来都来!姚某的家宅大门,便是过一百年也替弟兄们开着!” 林锋却道:“陆兄,不知贤昆玉两位将何去何从?” 陆清道:“我弟兄两个自幼酷爱机关销器,营中吃穿度用全不用我操心,留在此处好好钻研钻研也好。” 铁叉门周德也率门下众弟子出列请辞:“盟主,小徒余骢战死沙场,老夫打算带他遗骨回山葬了,历代祖师也有三四载不曾享祭,怕再不回去将要怪罪。” 林锋将拳一抱:“周掌门节哀顺变。余兄英魂不远,今见寰宇清平,也断然十分欢喜的。” 言罢又对周舒道:“小姑娘,来日再去真源山,我教你婶子指点你几招。” 周舒闻言面上一红:“此……此事……此事待去了真源山,我……我自寻婶子去说!” 群雄正自言语,忽见孟薇匆匆而来:“各位掌门,现今兵事虽止,然却有当初教打散了的溃军占山为王、荼毒百姓。诸位归山途中如使遇上了,烦请出手尽数斩了。” 刘廷峰道:“便是孟姑娘不说,我等也需如此而为。列位保重,就此别过!” 第201章 突生变故为非作歹 事出有因怒发冲冠 却说林锋送了五岳、昆仑、铁叉等诸门派掌门、弟子,自与孟薇一道返归行营。 他道:“今日怎地不见你嫂嫂?” 孟薇笑道:“嫂嫂今晨教娘娘唤在宫中了,听说是议定甚么结亲之事,小妹也只知个大概,究竟情形如何,还需得嫂嫂回来才知。” 原来聂荣递了辞表当夜,付啸云自在皇后喀科尔氏朝凤宫内进晚膳,自有贵妃魏氏、陈氏几个左右侍奉相陪。 他平素极少在朝凤宫进膳,故今日一到,皇后喀科尔氏即命宫内小伙房现炒现吃,着意伺候着。 除却付啸风平日用的香米外,尚有蒸鸭、烧鹿、鸡丝、海带之类,正当中打只炭腹黄铜火锅,咕嘟嘟滚得正到,汤底内片片羊肉由红转暗顷刻便熟,尚有颗颗粒粒细巧枸杞上下浮沉。 菜肴不多,倒有几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意味在内,然四九天气消寒除冻,也自存一番意思。 喀科尔氏亲提了象牙箸与付啸云布菜:“这是我命厨子往北圣膳房里学的,将羊肉与酸菜、细粉一同炖了,冬日食了能由脚底板暖到天灵上去。” 付啸云只进两口便不再用,究竟有进膳的规矩要守:“这些年来诸事繁杂,许久不曾如此进过膳了。再过二十年,一伙儿无齿皓首的老头老太太一处进膳,又是甚么光景?” 一后几妃相顾而笑,魏氏道:“几十年的光景只这么一晃便就过去了,一场梦似的。凡人哪知道将后来要作甚么梦?” 喀科尔氏道:“皇上朝务缠身,坐得久了也要起身舒动舒动筋骨腰肢的,我这几日召武勇伯家的诰命入宫,也是闲时家长里短说上几句,她武林人士想是有甚么法子,快四十的人,面容便如个二十出头的。” 付啸云道:“皇后,他武林人士有内功傍身,兼日夜习武无论数伏、数九皆不能停,自然身子硬朗精神,看着极显年轻。前年带你上龙虎山时见了七个道人,个个年过古稀,只是头发白些罢了。” 喀科尔氏道:“前日林家的诰命带了儿子入宫,我隔着珠帘见那孩儿一面,唇红齿白、身姿秀展,今年已十一了。十三叔家的小女二月二的生辰,恰赶他小一岁,我是有意撮合撮合两家的。” 付啸云闻言眉峰一抖:“天家的女儿嫁去民间,怕是有失体统的。” 喀科尔氏却道:“皇上,林统带也是有伯爵爵位在身的,我听他家诰命的谈吐,也不差着簪缨世家调教出的女孩儿家,有些言语更非她们口中能出的。此事倒也不甚要紧,全凭皇上主张。” 付啸云思忖一阵:“改日你再宣她入宫时,差你宫中的去请寡人来,寡人也来看看。倘当真如你所言,便唤人去合合八字,只要不是克冲的,下懿旨钦定了便是。十三弟处应也无异。” 故于今日传唤上官月入宫,便是要教付啸云应证喀科尔氏所言。 林锋道:“原是要这一两日便进表请辞的,现下你嫂嫂教后宫缠住了,怕是难走。” 孟薇一笑:“此事不妨,嫂嫂还能日日入宫不成?稍待小妹去写了辞表,明日与兄长一齐托商相递入宫内便是了。” 正说着,忽见个侍卫飞马而来,在二人身前跪倒:“武勇伯何在?尊夫人宫中突发恶疾人事不省,速往太医院相见!” 林锋闻言大惊:“月儿内功深厚寒暑难侵,便是个喷嚏也不听她打过,岂能突发恶疾?” 侍卫垂手禀道:“下官不知,请爵爷速往皇城太医院去。” 林锋也顾不得牵马,只教孟薇照看好饮霜、饮月兄妹两个,自施展轻功一路往皇城而去。 待过金水河来在午门,忽听身后隆响如雷,转目望时只见皇城大门已闭,四下御林军擎枪绰刀,山洪海啸也似的层层压来。 他自将腰牌一举:“拙荆暴疾宫中,欲往太医院一晤,各位将军慢来!” 话音未落,忽听午门上狂笑骤起:“林锋!你杀我皇兄害死父皇,今日便要与你作个了断!” 林锋急凝目往午门一望,只见三圣齐立当周,左右御林军盔明甲亮,各携强弓硬弩严阵以待。 付啸风满面癫狂神色,口中厉声高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锋见南北二圣漠然无语,自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左掌往腰间一探,方忆起适才皇城外解剑之事,当下自将身一纵,已由一御林军军士手中夺了一刀在手。待将刀替剑守严四面门户,八方军士已齐压来。 他自是个见惯了生杀场的,当初镇南关内血战夷军数万也不曾慌,现今独面御林军三千余众,自然面不改色。 付啸风自在午门喝声“杀”,陡见林锋足下一动竟先抢攻,正南御林军军士只觉目前一花,待回转过神,已教他挥刀斩翻了十数个。 众军士见状手中长枪攒簇刺来,林锋左腕略转两转,剑气已将枪杆丝丝绞碎,然手中钢刀也因难支他剑气威力,顷刻间化作无数银蝶展翅乱飞,当下又放翻一片。 御林军见林锋兵刃已失,立时觑机上前挺枪便刺,怎料林锋双足猛踏,将足下石板震碎七块,再以内力一震,碎石四溅直如突火铳弹丸。 但见中石军士鼻断额烂鲜血直淌,命好的魂归黄泉少受痛苦,命差便需忍受碎石磨骨割筋之罪。 林锋一通交手直将三千御林军杀得死伤近百,然因镇南关下受伤未得痊愈,以致现今气力大减,况采薇剑不曾随身,否则军士伤亡更将惨重。 三圣见林锋虽教两手空空围困垓心,却在军阵中左冲右突遇刀夺刀、遇枪夺枪,凡他过处皆是一派血花四溅、首肢乱飞的光景,当下心内不禁齐道:“此人人如其名,当真是锐不可当,想来征战时也属勇冠三军的角色。” 当下一声吩咐:“将那女人带上来。”两旁军士依命而去,顷刻间带上一人来。 付啸云高呼:“林锋!你看她是哪个!” 第202章 月沉黄泉冰轮远去 花开三途彼岸归来 付啸云呼喝骤起,林锋手中长枪猛掷,将三人钉死在地,这才凝目细望。谁曾想,不望还好,一目望去心已凉了半截。 却见午门上四五军士将一妇人押上楼来,那妇人死命挣扎,然因身上铁索相缚,又哪里挣得开,瞧面容——赫是上官月无疑! 原来当日上官月入宫见驾,喀科尔氏照例赐茶赐座,殊不知茶内已教人作了手脚,投了蚀骨销魂散在内。 此物常人服之只觉腹中暖意融融,虽已中毒却不致死,三五日工夫便可排出体外,武林中人用了,则不可动用内力,倘动丝毫毒性立时发作,只需一刻工夫便要逼入心脉,断送了性命去。 上官月一盏茶饮未过半,即见御林军闯入宫来上前厮杀,她方一动手,便觉毒逼心脉,只好单凭气力武功与众军士交手。 然她虽有武功,气力也远胜常人,奈何终是女流,抵不得御林军轮番上前,不过半个时辰,左腿、右肩各中一枪,教御林军铁索绑缚牢靠,拖在午门门楼内囚着。 林锋见是妻子,身形一展立时往午门而去,众军士齐上前相阻,不意他以飞天剑派瞳中剑的法门开路,凡目光所及皆化齑粉,无一个能侥幸得活。 付啸风将手一挥,两旁御林军立时抽刀架在上官月颈侧。 “再进一步,便教这婆娘首级落地!” 林锋闻言身形猛伫,自将头一昂厉声喝道:“杀了付啸风的是我,气死付睿的也是我,一人作事一人当,你有甚么手段,只管冲着我来!休要为难于她!” 付啸云狂笑一阵:“好!果然是英雄好汉!如此——”他将腰间龙凤剑一解,自午门丢下,直落在林锋面前二三丈外。 “你以此剑自刎,寡人便放她一条生路,如何?” 林锋左拳猛握额角青筋乍起:“此话当真?” 付啸风将手一背:“君无戏言。” 林锋将牙关牙关咬紧,提步行在龙凤剑前:“君无戏言。好,林某这便自尽于此,我死之后,你需即刻放她,不然林某作鬼也要搅你个亲族无安!” 付啸风闻他言语森然,如由冥府深处传来,竟不由狠狠打个冷战,自思身份只管眯起双眼盯死了林锋。 他自将身一俯拾剑在手,只一挥臂,便将剑鞘甩入午门门板内,龙凤剑上寒气凛凛、光华刺眼,三圣见了心内不觉生出几分畏意。 剑搭脖颈脊背周身不由一颤,林锋将目一阖,忽听付啸风道:“且慢!你立在午门下,寡人如何看得分明?且往南退三十丈,好教寡人悉见。” 林锋依言而退又横剑颈侧,只听上官月门楼惨呼:“锋哥,休再理会这下贱胚子,你只管去,毋要挂念我!” “住口!月儿,你几次救我脱险,今日又因我落至如此地步,我心何忍?况我早年便同你说过,纵日后为你死了,也是心甘情愿,千万照顾好霜儿与饮儿……” 付啸风冷冷道:“休再多言,免得耽误了时辰!” 上官月狠狠道:“倘使喀科尔氏居我此境,你可愿自刎救她?” 付啸风冷笑一声:“寡人岂能因她而死?最是无情帝王家,不曾听过么?” “既然无情,缘何又要逼死我丈夫!” “他杀我父兄,自要杀他报仇。帝王无情,人却可有,休要多言,林锋即刻自刎,寡人立时放你。” 二人一番问答,林锋真真切切听在耳中,力将及臂,忽听上官月呼道:“锋哥!能与你夫妇一场,月儿不负此生!来世相会再续我二人姻缘!” 言罢自将内力运起,未待动作口中已喷出血来——她现下毒侵心脉,倘无大罗金仙临凡断难得活,自却奋力一挣脱出铁索。紧接内力猛冲,将周遭军士远远震在一旁,只这一下,气力已去九成,双目已难视物。 付啸风三圣急退,不意南圣狄戎国国主却教上官月扯了龙袍,狠狠跌下午门死于非命。 上官月聆音辩位,已知北圣与付啸风方位,然因毒发体中浑然无力,心内暗道:“今日便死,尸首也要落在锋哥身侧。” 念头未尽,却觉足下一软,身子狠狠打个趔趄扑在女墙上。 只听远处付啸云高呼:“速速斩她!” “可惜杀不得这厮——锋哥,来世相会,你莫要忘了……”念头起处泪流满面,一袭紫裙如花绽于苍穹,终赴黄土——躯未落地,人已气绝。 林锋只觉目前一黑、心痛欲死,几乎弃剑于地,口中凄厉呼喊骤起,撕心裂肺。众军只觉他呼声悲切至极,一时间竟眼眶通红忘了厮杀。 良久才听林锋道:“月儿,为夫带你回家。”抬起头时,目眦尽裂血渗殷殷。 付啸云忙喝:“此人有意刺王杀驾,御林军速速斩之!” 众军士各擎兵刃上前,忽间林锋缓往午门下大步而去,口中如呓低语杀机无限:“今日谁敢阻我,便教他死无全尸。” “哪个取他首级在此,赏千金、封侯……封公爵位!”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真有人持兵杀来,林锋龙凤剑高擎过顶,只一下便那人连头带肩斩落在地:“谁敢阻我,死无全尸。” 他音声宁如幽井,井底刀剑丛生清光凌冽,缓浮水面立生霜华。 眼见将至城下,付啸云急命城上御林军放箭相阻,顷刻间矢如飞蝗、箭似骤雨,只管往林锋头顶落下。 怎料箭矢尚在他身外一丈,便已化作无穷碎木、烂铁簌簌落下——原是教他护身剑气绞碎。 三圣、众军何尝见过如此光景?直骇得三圣魂飞九霄、魄散天门,军士个个肝胆俱碎、惊为天人,哪还敢再行歹事? 林锋将头一抬口中咆哮响彻皇城:“蝼蚁之物,安敢造次!” 说话间,仗龙凤剑挥臂猛斩,剑气过处砖裂瓦断、壁倒柱折,只听天塌地陷也似的一声响,午门城楼竟自塌去半边。 眼见林锋来在午门下,尚存御林军军士抵死冲来上前护驾,但见他横目一扫:“哪个敢动,立死于此!” 第203章 曹人屠推炮开城门 龙祈然扬威救盟主 却说皇城大乱,早有旨意放在营中,赵廷安急传下令去,吩咐军士披甲执兵校场等候,预备着入城救驾。 曹震闻令,只一掌便将手边茶案击个粉碎:“我便就知道这起子混账没安着甚么好心!龙师兄,任三弟有无此罪,我等只管杀将进去,无论如何也救了三弟出来!” 龙祈然将头一点:“我也正有此意。如此,我带影卫暂往校场去,你速速去寻陆清、陆河两个,他那里攻城器械极多,你选一二样打破城门,好教我等易入易出。”言罢二人分头而去。 陆清、陆河二人营帐落在营东,四下多是破铜烂铁、碎木硝石之类,曹震大步入帐:“陆清河!你处有何样攻城器械在?速速取些来,任凭甚么,要轻便些儿的。” 鬼斧神工弟兄两个自也得了赵廷安令信,心知此事多有蹊跷,当下道:“冲车沉大需得组装,你去将炮拖三五门去,只消一轮齐射,断可轰开城门。” 曹震将手一拍:“就用炮!你这里可还有骡子?牵几头来,预备着拉炮。” 陆河急起身前去赶骡,曹震自同陆清往库内推炮。 待至库中,只见齐齐整整列着三排火炮,炮口黝黑乌亮,看来极是沉重。陆清道:“我与你将药装好,你将炮口死贴在城门上再燃引信,连炮带门一发炸了。余炮我取火药,教它一发了账。”言罢自俯身装药填弹,侯着陆河赶了骡来拖炮入城。 不多时便填好了三尊,陆河赶着十五头骡子来,弟兄两个挂好引绳,缰绳往曹震手中一塞:“曹兄速速去,稍待你处炮响,我两个即刻放火,在营中燃起炸药再走。后会有期!” 曹震将拳一抱:“这一份情龙熠堡记下了,日后倘有差遣,曹某万死不辞!保重。”言罢自提鞭牵骡而去。 龙祈然赶至校场,见十数将佐、五千兵丁列队齐整已在等候。 为首赵廷安白马银枪威风凛凛。他新掌帅印正是志得意满的辰光,今次正要再展英姿大显身手。 龙祈然提剑上前道:“赵将军慢行,龙某有心腹语相告。” 赵廷安自知密字营多有战功,后几年一贯督粮,也并非再无功绩,他虽对龙祈然“将军”二字称呼极不感冒,口中却道:“龙将军但说无妨。” “旨意说本营营官有意刺王杀驾,赵将军也知本营素来无争,众人又皆是武林人士,缘何又要刺王杀驾?” 赵廷安冷笑两声:“龙将军之意,无非便是圣上旨意有误?龙祈然,你敢妄测圣意已是死罪!如你刁民至此,也配与本帅同袍论处?速速退下,饶你匹夫性命!” 龙祈然面无惧色:“今日龙某在此,你有几人能出了营去?” 赵廷安大怒,纵马摇枪来取,岂知龙祈然冯虚御风术已窥门径,微风起处人已飘忽而起折在马后。赵廷安马上将领,不知龙祈然轻功玄妙,只管仗着枪长欺他剑短,拨转马头回身便刺。 龙祈然仗轻功左右腾挪、来回闪避,自也不同他交手,只口中激他道:“乳臭未干的东西也敢称个‘帅’字?惹急了,教你满营诸将个个毙命!不信便瞧。” 赵廷安顺他指处凝目一望,只见十数龙熠堡影卫已将南国将领个个甩落马下,手中匕首直搭颈侧,只需龙祈然一声令下,立时便可取了性命去。 当下道:“本帅同你步下交锋,你胜任凭你处置众将,本帅胜,便将你个个捆了斩首示众!” 龙祈然霜面如旧:“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赵廷安四字道罢滚鞍落马,绰枪直取龙祈然面门。他的功夫在三国将领内,也是拔尖儿的人物,只是遇上了这位天生的克星。 龙祈然见他枪到,直将左手一探便捏紧了枪头,紧接喝声“去”,长枪立化银虹一道,直将校场边上战鼓戳漏这才停下。 赵廷安只觉掌心作痛难当,凝目一望,只见掌心油皮尽去,已有鲜血渗出。陡听耳畔龙祈然一声厉喝:“匹夫看剑!”急避时已教一剑挥了首级落地。 却说曹震牵骡引炮来在城下,见三尊火炮距城门尚有丈来远近,当下扯断引绳赶散群骡,自托稳了炮尾奋力猛推。 一来铸铁炮身极重,许有千五百斤分量,二来外城尚是土路,不似皇城青石地面吃力,曹震用力一蹬,将足下黄土推起半尺余高,火炮却丝毫不动。 正推炮,却听城内林锋咆哮骤起:“蝼蚁之物,安敢造次!”紧接便听天崩地裂也似的一声响,也不知是何物坍塌。 恰赶龙祈然帅众赶来,见曹震尚自推炮,当下道:“速速破门救人便走!” 曹震闻他言语急切,心知援兵据此不远,当下也顾不得校炮,只管摸出火折燃起引信,当下三炮齐发将城门轰个粉碎。 硝烟未烬,众人已各施轻功抢入城中,但见皇城内青石血染残尸无数,午门门楼塌了半边,林锋仗龙凤剑缓步而行,周遭军卒如见鬼魅纷纷退走。 午门断壁残垣上,付啸云放声大笑:“匹夫!密字营前来取你首级了!” 林锋闻言急转目细望,恰见龙祈然、曹震众人各擎兵刃而来,金疮登即崩裂,口中鲜血狂喷,人已跌倒在地。 御林军军士见他倒地,正待上前乱斩,龙祈然众人急抢上前擎兵厮杀,将林锋围在当中小心护持,现今方知适才乃付啸云欺瞒之言。 林锋勉强起身拄剑而行,待来在上官月尸身前,已是目下金星乱滚,躯内气力将尽。 他自奋余力抱了上官月尸身,龙祈然众人已杀开了出路,却听林锋道:“大哥,求你带月儿出去,小弟……此恩此德,容小弟来世再报。” 龙祈然怒目圆睁:“你说甚么话?要报仇便自送了她出去再回来,龙某决不阻你!如若不然,这一起子人士同你一起死在此处!” 林锋双唇开阖正待言语,不觉气力竭尽,人已跌倒在地…… 第204章 一指怪医临危诊脉 绿林大盗赴险取剑 诗云: 正月十三会宫堂,毒茗一盏起飞殃。 只知定策平家仇,不晓今番社稷亡。 却说林锋身形才倒,便听东南一阵炸响,想是鬼斧神工陆家兄弟已炸毁了火炮,龙祈然急命曹震背了林锋,自又带起上官月遗躯,帅众血战御林军军士。 他个个武功高强,直杀得皇城内血流成河、龙头吐血,御林军军士弃刀撇枪、失盔丢甲,数滚愁云怨霭直上九天,一派败兵苦卒随地乱拥。 这一阵厮杀,又斩百余人众,军士个个肝胆俱裂,无意却见午门门楼倾颓,北圣与付啸云不知所踪,只余南圣狄戎国国主孤尸倒地,一时间纷纷让开道路,只盼这伙凶神速速离去才好。 众豪杰一场血战杀出重围,心内尚存余悸——幸得程晋已调西北驻防,否则有他麾下虎狼骑纵马杀来,这一番的胜负还未可知。 龙祈然辨明方位直投西北,自寻一茂密山林落脚。看看天色,只见皓月当空片云不存,许已入了戌牌时分,当下吩咐影卫生起火来,寻些野味前来充饥。 孙济替林锋把了脉:“苦也苦也!啊——前番镇南关下一战,刀枪刃口污毒入体,啊——本是不可急切痊愈之伤,倘遭哀怒之气一激,其疮立时便要复发的。” 曹震忙道:“孙叔,少堡主此伤可还有医。” 孙济看看林锋,将大头一摇:“可不好说。啊——倘使少主尚有神智,先内服温和药物护持心脉,再行一路针灸,啊——不日也可痊复。” 稍一顿,又听他道:“然少主现今牙关紧咬只管昏睡,啊——已落得饮食俱废的光景,休说荒山野岭无处觅药,便是有——啊——怕也咽不下几许去。” 龙祈然见林锋面如淡金气游若丝,心内也失了打算,自将身上衣物褪下,替林锋搭在身上。良久才唤过妻子道:“霜儿与饮儿如何?可曾伤着了?” 龚秀冰轻道:“一日水米未进,身子哪里顶得住?适才食了些兔肉,现已睡下了。” 龙祈然霜面上也生出些悲悯颜色:“现今月儿去了,三弟也不知何日能醒,权教四师妹好好的照看两个孩子罢。” 翌日一早,众人起身又赴西北,周辛却快步上前道:“龙管家,我兄弟与弟媳随身兵刃尚在永泰府内,老周想着今日赶赴宫中,星夜盗取回来寻你。” 龙祈然眉峰一皱:“周兄,永泰府虎狼之地,昨日遭我等一场大闹,恐怕今日断要严加防范,只怕周兄去了未免难作,来日寻机龙某增派人手与你同去取来便是。” 周辛道:“不妨事。昨日一阵杀得众军肝胆俱碎,断不能料及老周一去又返?官家内苑纵有防范,何时轮值、何时换岗也有各种规矩,不是老周说嘴,入夜只需看细了,只管取剑走路,怕他甚么?” 龙祈然心内暗道:“此人终究艺高人胆大,当年也曾入宫偷盗,权且随他便是。” 当下道:“周兄绝艺傍身,龙某亦不好多言,此去还需有个随行的为上。” 周辛一笑:“龙管家尽管放心,老周已去寻了阮氏弟兄一同行走,决计不能出了差池。” 阮氏弟兄当年曾在听雪山庄会晤林锋,后来大破张博钊沧溟魔教也有功绩,征战时乃为密字营打探、走送军机将佐,此三人前去,想来断可平安取剑而归。 且说周辛与阮氏弟兄三个皆是江湖中有名的快腿,只半日辰光便抵永泰府。 三人乔装易容入城,见城中搭缚灯蓬、悬挂灯火,原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已至,京城要放花灯与民同乐。 又见御林军大街小巷来回巡逻,当下将时辰、人数暗中铭记在心。当夜改作夜行结束、换好薄底快靴,腰间戴好百宝囊,趁着城中百姓关灯、大内管制松懈,溜入皇城打探。 待越墙入了皇城,但见午门门楼倾颓依旧,城中血迹尚存,尸首皆已不见,想已拖在化人场化了。 三人于皇城诸库搜寻一通,皆是茶、蛋、肉、酒之类入口的物事,当下又往北折直入宫城。 宫城内只有四库,西北库内存着玉盏金碗之类,周辛曾在此库夜盗九龙壶、飞凤盏,自知此处不能藏剑,当下一往西南、一往东南、一往东北分头至余库探寻。 阮世泽往西南库中去,趁两班军士轮值,缘玄窗飞身溜入库中。才一入库,便觉芳香扑鼻直沁心脾,借着月色一瞧,库内皆是掌大小罐齐整而布,罐口皆是黄绫所封,打开一罐原是宫中所制果脯蜜饯。 他绰号唤作钻天猴,生来便是猴儿天性,素喜果类,当下将一罐果脯吃个精光。待欲离库行走,忽觉小腹沉沉,心道:“水饮得多了。”当下腰带一解,将满腹臊溺泻在罐中。 转念一想:“如此珍馐,入了那起子混账之口,实在暴殄天物,索性教它入天不入地!”他自拿定主意,将罐中所盛臊溺滴滴点点淋在罐口,这才又有玄窗而出,得意归去。 阮世鹏自投东南,入库却见皆是诸子百家、书法名画、珠宝玉石、域外奇珍,本欲尽数砸了,却怕响动引来守卫。 正思虑间,忽见左手边七八块好砚,砚旁又置数盒上佳松墨,当下将松墨浓浓研好,细细洒在书本画卷上,这才挤过栏窗径赴藏身小庙。 却说周辛入了东北武库,只见内中俱是刀剑甲胄之类,当下自在库内细细找寻,果在剑架上觅得采薇剑、闭月、离风三剑踪迹,待认过铭文,这才将绒扣牢牢系好,自施缩骨功出了武库,同阮氏弟兄会合。 三人会面城隍庙,将所作所为诉述一遍,不由齐发大笑,本料数日方能功成,不意只在一夜便将兵刃取回,心内自是万分快活。 周辛道:“适才听管库的闲扯,方知永泰府比上年多设花灯,添扮社火,通宵不禁。从今起至十九放灯五夜。这起子直娘贼暗算我等自家弟兄,岂能教他太太平平过个上元节?” 正是:京府忽为金璧碎,高阁翻作祝融楼! 第205章 永泰府有径寻贼迹 幽密林无处觅侠踪 翌日一早,永泰府城中巡逻御林军军士尤胜昨日,想是前夜取剑毁宝之事已教知晓。 其实全城搜查也未尝不可,只是北圣与付啸云商议,皆觉大肆搜捕,未免有失天家体面,故只增派了御林军寻城。 周辛三人大喜,白日只妆作商客闲游城内,暗中却将各处花灯布置暗暗记下,只待夜里便宜行事。 永泰府乃天风国头一大府,官道交互四通八达,因二圣有旨与民同乐,故城内无论坊隅巷陌皆花灯满布、云屯雾集。 商贾豪富之家,各自去赛花灯,尚有无数南来北往的客商,将好灯运至城中货卖。家家户户门前皆扎灯棚,挂着各色彩灯、巧样烟火。 有院大的,便在庭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名人画片、奇异古董玩器之类应接无暇、不可胜数,城内无论大街小巷,家家点灯、户户张彩。 皇城半里外搭座鳌山,山上盘着红黄双色纸龙一对,片片鳞甲皆燃花灯一盏,龙口内吐出净水,周围上下点灯难计其数。城南大佛寺前亦起鳌山,上有赤目青鳞盘龙一条,龙身花灯与皇城外纸龙同例。 和鸾居前又起一座鳌山,上盘银须白龙一条,四面灯火数多色繁无以计数。此楼名贯天风号为第一,顶盖三檐滴水,开间雕梁画栋,比之北理国邀月阁也是相差无多。 楼上楼下朝夕鼓乐喧天,每日笙歌无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内,各设香烛灯火,庆赏丰年、恭贺平夷,至于勾栏瓦舍、烟花巷弄,更不必说。 时及黄昏,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民户人家、大街小巷花灯齐放,直将一座城池映得亮如白昼,火树上银花乱绽,似极了画片上的蓬莱仙岛。 周辛三人约定酉牌二刻时分一齐放火,先将三座鳌山烧起,再往勾舍焚灯。 拿定主意,各自拎个小篮,篮内满置硝石、硫磺、火油之类的引火物事,边头上插着几只闹蛾儿,自随行人往鳌山挤去。 周辛跨着闹蛾儿篮,随城中百姓挤在皇城外鳌山旁,眼见时辰已到,自伸个懒腰,将小篮往灯上一垂,火油之类立时燃起。 有招子亮的放声高呼:“那卖闹蛾儿的!篮子走了水啦!” 他心内暗自发笑,面上却作慌惶颜色,手中小篮立时抛上鳌山,顷刻间火油遍洒、华灯乱倾,熊熊烈火立时便起,百姓见此情状焉敢再观,直如倾倒树下的猢狲,一声发喊齐散尽逃命。 待随众乱走来在勾舍,但见娼女、龟公、婆子、妈妈站街招揽恩客,自走在僻静处将身一纵,立时上了瓦檐,紧接奋力一掌将竹架击断,架上花灯如雨而落,一时间大火又起。 周辛见御林军护持百姓逃命,忙得焦头烂额,暗暗冷笑几声,这才寻了阮氏弟兄混在百姓中出城走脱。 三人一路径投西北,直往真源山方向赶上群雄,早有龙祈然、曹震相迎:“周兄三位可有得手?” 周辛大笑:“有阮家弟兄相助,自然手到擒来!三剑皆在此处,龙管家收好。” 龙祈然道:“我等见周盗王三位连日未归,心内焦躁,恨不得肋插双翅飞至永泰府接应一番,不料三位可可儿就回来了,且入林坐地歇整。”言罢携三人入了藏身之处。 待群雄坐定,周辛才将经历述诉一遍,众人闻言齐鼓掌大笑:“鸟皇帝还说甚么御极宇内,还不是要吃阮大郎的臊溺!今番吃这一亏,还敢小觑了我等江湖人士?” 刘文英道:“好好的上元佳节吃了哑巴亏,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今番教贼祖宗一把火搅了灯会,看他‘天家’脸面往何处搁置!” 周辛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倘再有十几位弟兄相助,连皇宫内苑也教他一把火烧作白地!” 稍一顿,又听他道:“兄弟可醒了?” 龙祈然摇摇头:“每日只是昏睡不见转醒,牙关咬得撬不动,便要塞些肉食入腹也不得,扳唇送些肉汤,更不见他吞咽半点下去,头发却白了大半。” 众人闻他说起林锋情形,不由心生悲戚,齐作悒怏颜色。遥想当年与他同上太阴山龙熠堡迎亲,也曾眼见夫妇伉俪情深、鸾凤和鸣,现下这双璧人一归黄泉、一眠红尘,竟落得个劳燕分飞、阴阳两隔的光景,殊为感叹。 又坐片刻,龙祈然自提三剑来在林锋眠处,看了半晌,才扳开手指置剑掌心:“三弟,你八尺之躯岂可只管酣睡?早早的醒来,报此深仇大恨!你一日不醒,为兄等你一日;十日不醒,为兄便等你十日,何时要报血仇,为兄汤火刀山也随你走一遭!” 言罢转身而去。 却不见林锋手指一紧牢握了三剑剑鞘,左目目角一滴清泪直垂耳侧…… 翌日一早,龙祈然照例去探林锋,待至他酣睡处,哪还有他半点踪迹,只有一口采薇剑孤零零躺在原处,当下急命影卫四下搜寻。 周辛却道:“龙管家,依周某看来,还是莫作无益之举,速速将弟媳送往真源山葬了,毋教她魂魄无依,方是正理。” 他见龙祈然横目扫来,自道:“兄弟内功大成,方今天下轻功能胜他的,怕已屈指可数,便是老周大抵也要甘拜下风。现下也不知他径投何处,如此无头蝇子也似的乱寻一通,岂非水中捞月之举?” “何况现今虽离樊笼,却怕四下依旧张网,追兵不知何时便至,倘再搜寻,怕要耽误时辰。兄弟虽不辞而别,然凭他武功谁能相阻?便是有伤在身,如无二、三千众兵马,怕也擒他不得,还是速速启程上路为要。” 曹震也道:“龙师兄,周盗王所言甚是,如此关头万不得损耗辰光,倘有追兵赶来,我等各施手段尚能保命,然尚了霜儿与饮儿两个,教你我如何向向师妹与三弟交代?” 龙祈然自思良久只好罢了念头,自将采薇剑牢牢戴了,又吩咐陈秀洁仔细照顾饮霜、饮月兄妹,这才帅众又往真源山去。 第206章 众豪杰分兵阻来敌 周盗王舍身染银妆 却说群雄启程径投真源山,不意身后蹄声来得急促,远远便见一皮甲小校策马奔来,口中连呼:“林将军速行!毋在此地徘徊!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龙祈然凝目而望,原是秦儒枫麾下斥候小校。正待开口,小校自已策马奔至近前。 但见小校滚鞍落马道:“龙将军,末将见过。圣上知了龙将军一众斩杀赵廷安、救下林侯一事,先命南人郝天鼎挂帅,统五千轻骑前来掩杀,儒字营为前部先锋。本营营官秦将军遣末将飞马来报,倘再迟疑祸事不小!” 龙祈然双手一抱:“多谢兄弟冒死相报,我等即刻便走!” 话音未落,便见小校翻身上马一路远去,口中高呼:“贼人东去多时,速禀中军休再北进!” 众豪杰闻言皆悲怆不已——此人之举已犯了“谎报军情”的死罪,郝天鼎乃南人将领,素与密字营形同水火,倘向东追赶不见众人,断要杀之,便是秦儒枫也免不得要受牵连。 龙祈然道:“周兄,你率众速往真源山去,曹师弟谨记着护好弟妹与三弟的一双孩儿,龙某与堡中影卫前去阻他一阵。”言罢率影卫三十余众直奔正东。 余人各自施展轻功,周辛抱了饮霜、饮月,曹震背起孟薇一路狂奔,直往泰宁河南岸奔去。 众豪杰狂奔半日,泰宁河水声已可耳闻,心内无不大喜,怎料正西号炮突鸣,平地抢出一伙彪军,足具四千余众。为首将佐双目暴出满腮虬髯,提杆芦叶点钢枪,骑匹五花胭脂马,口中高喝:“慢来!陈某恭候多时了!” 曹震见那将领心直下沉——此人名唤陈乔懿,最是个翻脸无情的主子,当年因违聂帅军令,教密字营夺了功绩,一惯怀恨在心,现今相见实在是冤家路窄。 陈乔懿催兵打马一发涌上前来,早有荀家堡弟子将暗器劈头盖脸打来,顷刻间前军人仰马翻,后军收马不及纷纷踏过,一时间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眼见马至近前,忽见丹霞派映日飞霞李素贞仗剑抢出,身后众弟子结阵相迎,立时同陈乔懿人马杀作一团。又有一众绿林豪杰抢入乱军阵中,遇人斩人见马杀马,一时战阵愈发混乱、敌我难辨。 只听李素贞呼道:“周盗王、曹人屠速去!我等齐往山中相会!” 曹、周二人闻言,忙施轻功北去泰宁河,预备寻舟横渡。 待渡过泰宁河,已走了整整一日一夜,饶是曹、周二人内功不俗,然水米未进行至现今,也倍觉疲累、气力将竭,只好坐地歇整。 曹震强打精神寻得一兔,就在林间剥皮去骨架火烤了,五人分食。未过半柱香的时辰,便听四下人呼马嘶骤起,曹震道:“周盗王,为今之计只好分头而走,还在真源山碰头。” 周辛将头一点,怀抱饮月背起饮霜,一路施展轻功径赴西北,曹震自携了孟薇与上官月遗躯,径往东北投去。 行不上顿饭功夫,半空彤云密布纷纷雪落,四下呼喊音声渐近。周辛正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见东南巽位二三丈外有棵枯树,根下洞眼黢黑,恰可教两个小童容身。 当下施展轻功来在洞内,吩咐饮霜、饮月藏在洞中不可出声,自寻块树皮掩了洞口,又泼些白雪在上遮掩行迹,自却迎着人声而去。 哪消片刻功夫,便见一伙伙北军号色人士行来,自将身猛纵,手中龙元轮一发,立时毙了两个,余人一声发喊涌上前来,周辛依旧发轮毙敌,待众军入身三丈,方施展轻功退走东南。 他轻功极是高明,自却佯作力竭之状,走走停停、跌跌撞撞,引得众军死命相赶。 不觉间已入雪厚处,一步迈出深已过膝。以周辛轻功,大可将雪视如平地,然又怕此时施展轻功遁走,北国军士又原路返回,找寻饮霜、饮月踪迹,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蹚雪行进。 他正踏雪跌撞而行,忽觉右腿锐痛钻心,身形狠狠打个趔趄,人已扑倒雪中。 原是山中猎户布置兽夹预备糊口,因教隆冬雪降盖住了,故失足踏上机簧,兽夹弹起立时将腿骨夹裂,顷刻间流血如注再难行动。 眼见追兵将至,周辛灵机一动,先封血脉止血镇痛,又由百宝囊内取节芦管预备换气,自将身拱入雪中藏了。现今朔风凛凛雪赛鹅毛,顷刻间便下得沟涧无踪,更难寻觅半点人迹。 北军循着模糊足迹一路赶来,陡见周辛踪影皆无,一时心生惊骇只当见鬼,皆欲转身回报。当中有个走不动的,将枪戳入雪中撑体歇脚,待欲走时将枪一拔却见血迹,当下呼道:“贼在雪中藏身!” 众军士闻言齐提枪往雪内四下乱戳,只几下功夫,便有一人枪尖带出血来,当下忙唤余人前来。可怜周辛一世英雄,竟遭乱枪戮死北国雪中。 后人有诗叹曰: 飞檐行壁英雄汉,孤体只身义烈人。 天数尽时无可救,雪妆林内谢红尘。 却说饮霜、饮月藏在树洞惊魂未定,兼连日奔波不曾安睡,自感神思困倦,不觉间已相拥入眠。 也不知过了几多辰光,饮霜忽觉冷风扑面寒彻骨髓,待张目急视,却见一枯瘦汉子满身鲜血立在风中。 正待出言问询,却听那人口中低低道:“饮霜贤侄,伯伯与你爹爹相交多年,情深义厚,今以杀身报答不弃之恩,殁于银妆之下。现下追兵已远,你兄妹两个速速离洞远去,伯伯还有心腹之言欲诉,恐误了托生时辰,现今去也!” 饮霜仔细端详,原是周辛伯伯,待欲伸手牵他时,周辛已化一阵旋风劈面而来。饮霜遭冷风一激立时醒转——方知适才所见乃是南柯一梦。 当下急摇醒饮月,撞开掩洞树皮,匆匆便走。他两个本应直往北投,径赴真源山,与诸叔伯相会,然因现今彤云密布难辨方位,兼两小童心内怕极了追兵,竟误往西北而去。 第207章 林家子女力脱虎口 霜月兄妹又遇豺狼 却说饮霜、饮月兄妹两个跌跌撞撞径投西北,因他两个脚小步窄、人矮腿短,行了大半个时辰方挨出三四里,又行出一二里,饮月年幼气力已难支撑,只好寻雪浅处坐地歇息。 歇了片刻,饮霜怕追兵返回,又携了饮月赶路,不多时只见一座山谷,饮霜心内大喜:“倘谷中能有山洞聊避风寒也好。” 二人跌撞赶路,风雪愈发的大将起来。饮霜自有内力傍身,只觉丹田融融暖意直去手足,反观饮月却已半身白雪,双唇战战色见青紫,只怕再行便要冻坏,当下褪了棉袍与妹妹御寒,自却只着中衣而行。 行不上半里,只见北面崖底橘光跳动,腾腾白气涌出不止——此间竟有人迹,饮霜忙牵了饮月往光处去。 待至洞口,只见两人蹲踞火旁,火上架锅熬起沸汤,内中物事翻腾,也不知煮了些甚么东西。 靠内一人面朝洞外,见了饮霜兄妹踏雪而来,面上喜色极盛,当下跳起身来快步上前道:“小娃娃,这般大雪你两个怎在外面飘荡?家里大人怎地不曾随着?” 饮霜年少无知,只管实情相诉:“只有我两个走路,不曾有大人相伴。大叔,我妹妹饿得紧,请两位大叔给些饭食,与她垫垫饥,我两个只歇一夜,明早便走。” 那两个汉子闻言面上喜色更胜,目中幽幽光绽,只盯得兄妹两个毛骨悚然。饮霜见二人目深腮陷,虽心内怕极,却尚强压惧意道:“求大叔给些饭食罢……” 头一个汉子道:“好好好,你两个进来烤火,休冻坏了。” 两个孩子也真老实,只管在火旁坐了,待凝目往锅中一扫,汤中所煮赫是块瘦肉,却怕再要惹得两汉不悦,智海吞吞口涎不敢作声。 一个汉子忽往饮月身上猛扑:“这小羊羔子又肥又嫩,有活得吃,要那些老柴肉作甚?” 余下那个扯了草绳狞笑:“这男娃娃留着明日果腹,能有两餐饱饭也是好过!” 头一个汉子已提了饮月后领,手中牛耳刀寒光闪烁。时至此刻,饮霜才知这两个汉子当真要以他兄妹果腹:“你们……你们竟要吃人!你们……” 后一个汉子扯草绳绑了饮月:“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不吃人去吃牛羊?小心些儿宰,小羔子的血也是大补之物,连肉带血一发炖了,吃了暖和!”言罢又伸手来捉饮霜。 饮霜见一只大手直奔脖颈,自把右手一推左手一带,将那厮带个趔趄,紧接使招绕指,正中莽汉左肋章门穴。 他自幼修习涤心净体功,平生所见皆是武林中最上乘的招式,兼适才所施又是龙熠堡百步柔拳,这一拳奋力击下,便是武功差些的也不易抵受,何况这饿了也不知多久的村夫? 那汉只觉心上抽痛不绝,紧接目前一黑,人已扑通一声倒地气绝。 余下那汉见同伴跌倒,自持刀奔来要杀饮霜。怎料他又使招“天丝”,左足点右手推,人已借力闪在一旁,紧接右足飞起一脚,直踢在那汉腕上。 那厮久受饥荒骨软肌弱,哪受得了饮霜迅捷一脚?刀未脱手臂已高擎,恰将手中牛耳尖刀自贯了下颌,口中登即鲜血狂涌,人已立毙锅前。 当下饮霜拾起尖刀,替饮月挑断草绳,又搂紧了妹妹好言安抚半晌,这才将锅中沸汤连肉泼了,又取洞外积雪化水,煮些树皮,兄妹两个权且充饥一番。 当夜二人小心提防,生怕再有食人之徒摸入洞中作害,幸得夜间天寒无人入洞,只是狼嚎枭啼未断,将两个孩子吓得不轻。 翌日一早云开雪住,小兄妹两个辨明方位,才只一路径投西北,离真源山愈发远了无奈只好又往东北去。 行不多时,却见三、四北国号色人众远远走来,只是不似营中军士盔明甲亮,反大有狼狈之意。 那几人上前道:“娃娃!你家大人呢?怎地两个在此间乱走?” 饮霜有昨夜之事为戒,当下信口扯谎诓他:“大人自去买米,唤我两个在此等候。” 为首那个上前蹲下露齿一笑:“你家大人在何处买米?我弟兄几个带你去寻他们,可好?” 饮霜哪知此间有无市镇?当下随手往西北一指:“往……” 他“那”字尚在喉间徘徊,不意那人突发刁难,抬手一掌掴在饮霜颊上,口中大笑:“丰原城方圆五百里内能寻得出三粒米,老子把首级送你作鞠踢了耍子!” 后面几个纷纷相劝:“休与他动手,打得肉皮出血还如何入得口去?” 有一个见饮月肤细皮白,不由道:“那个小女娃生得白素,不若先快活一番,再拿来吃!” 他兄妹两个少不经事,哪晓得这起子畜生的淫心?只是耳闻一个“吃”字,便已骇得魂飞魄散。正待牵了饮月逃时,已教几个军丁四方围了:“你两个要往何处去?” 饮霜现下只悔不曾将那口牛耳刀带来,否则有刀在手,四人也不见得就敢如此猖狂。 眼见四个乱军便要动手,饮霜却自先动,手起一招“拂柳”正击在面前那人鼻梁,那厮面上中拳,面上血涕横流,自已掩面蹲了身下去。 余下三个合身扑上,将饮霜掀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幸得他内功傍身,凡拳落脚下处皆有内力护持,虽遍体闷痛,却不曾青紫了些儿。 适才教饮霜击了鼻梁那厮也起了身,自抓两把白雪擦净面上血迹,自提饮霜后颈拉在面前,口中骂道:“把这小畜生剁作肉泥包了馄饨吃!” 不意饮霜挣扎时胡踢乱蹬,又教一脚踢在腿间,只听那厮“哦”一声,夹着腿跌倒在地四下乱滚。 余下三个哈哈大笑:“余六,适才教打了山根,今番又教踢断了宝物,一百年也是晦气!” 正笑间,忽听一人冷冷道:“一起子大人欺负两个毛头孩子倒也不嫌羞?有本事的与我来试试手!” 饮霜急呼:“你速速离去,这几个皆是要吃人的恶汉!” 第208章 白袍客孤身送侄儿 林饮霜兄妹会师兄 四乱军齐转目望去,却见个白袍客星目熠熠额系素带,右袖空荡随风而舞,一张面上如生霜华。 白袍客信步而来,口中言语音声竟较风雪尚还彻骨:“一起子大人欺负两个毛头孩子算甚么本事?有本事的,便与我来试试手!” 几个乱军各绰腰刀:“你欲好死欲赖死?” 白袍客冷笑:“好死如何,赖死如何?” “好死便一刀斩了你首级去,赖死便将你一刀、一刀斩碎了喂……” 那厮“狗”字方出一半,人已教白袍客左手捏紧了咽喉,只手上稍一用力,颈骨、喉管已尽数断了。 余下三个纷纷擎刀乱斩,却见白袍客身形莲花也似的连摇带摆,顷刻间便将三人拂在一旁,旋即见他左手冲、砸两下,立时毙了两个。饮霜见他身法几乎叫出声来——此样身法碧落师兄也曾施展! 紧接又见白袍客将身一转,双足左起右落连环三腿,直将余下那厮踢出三丈远近方止。今次饮霜已不由自主喊道:“虎尾连环腿!” 白袍客只在瞬息之间毙了四人,自又走上前来道:“小娃娃,你可是姓林?” 饮霜心内大惊,自却依旧撒谎打诳:“我自姓陈,不姓林。” 白袍客冷笑两声:“娃娃,我劝你还是好好的说实话,否则便将你丢在此处喂狼。” 饮霜却一口咬死了姓陈,白袍客无奈一笑:“你便就认了又怕甚么?当今天下,除了我与你父亲,哪个还会涤心功?除了我与你父亲,哪个还会虎尾连环腿?除了我与你父亲,哪个还会步华莲?” 稍一顿,又听他道:“如你不愿认我,我也不好勉强,这天下除却真源山外,便是皇宫内苑也送得你去。” 饮霜听他不去真源山,本欲一口回绝,转念一想,他武功奇高,如能一路相伴,自己与饮月断得平安,当下道:“我们两个要上昆仑山。” 白袍客将眉一皱:“昆仑山满是鸟兽,上那劳什子的地界去作甚?也罢,我便送你两个走一趟便是。” 话音未落,却见林间闪出个黑衣人来。那人走在白袍客身边,低低道:“谷护法,主上有令,如……” 白袍客星目一横,口中冷冷道:“他三年前纵我离去,今日还他个人情,便是小楠也无话说。” 黑衣人却转目往四个乱军尸首上一望,自缄默不语,白袍客道:“怎么?这四个是我这作六叔的,与我侄儿、侄女的见面礼。” 他见黑衣人还待言语,自冷冷道:“休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再敢翻犯上教你死在此处。还不快滚!” 黑衣人闻言忙欠身一礼,自又匆匆而去。 饮霜见他一言一语极具威严,又听他以自称“六叔”自居,左思右想方记起当年爹爹曾提及的“钟六叔”来,然听那黑衣人称他为“谷护法”,一时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再出言问询。 白袍客喝退了黑衣人,自又改换和颜对饮霜两个道:“走罢,我带你们往昆仑山去。” 饮霜面上一红,口中吞吞吐吐道:“谷……谷大侠,我妹妹她走不动了……” 白袍客闻言抿嘴一笑,极有几分书卷文气在内。他自将身俯低背了饮月:“你可还走得动?不若我唤个人来背你?” 饮霜忙道:“多谢谷大侠,我还走得动。” 白袍客看看他通红小脸,自将左手搭上饮霜右肩,渡过一道真气替他御寒:“日后还是唤‘六叔’罢,倘当真论究起辈分,你两个当真是我师侄的。” 他见饮霜面露迷惑神色,自道:“此事还是日后去问你爹爹罢,你只说是我谢过他当年华天城外的恩情,届时他自然知晓。” 饮霜、饮月兄妹两个听他言及父亲,念想母亲谢了红尘、父亲不知所踪,一时间心内悲戚至极,不由一齐放声大哭。 白袍客却道:“你两个也无需啼哭,你们爹爹断要回来的。” 饮霜哽咽抹泪:“六叔,爹爹只带着娘亲的剑去了,霜儿好想他们。”说着竟扑在白袍客怀中一阵嚎啕。 白袍客独臂背着饮月,只好蹲下身来道:“霜儿,你休要啼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自然准允,流泪实在不成。我与你爹爹相识二十余载,岂能不知他的为人?只管往昆仑山去便是,届时便有主张。” 光阴荏苒,不觉间已过去半月辰光。白袍客背了饮月、领着饮霜径投西北,这一日已来在昆仑山山下。 白袍客在阶前放下饮月:“此间便是昆仑派的山门所在,六叔身份实在尴尬,你两个只管上去便是。” 这一路上吃穿度用皆是白袍客花销,他手笔极大,仿佛腰带内除却金叶子外,便只剩下数用不剩的金瓜子儿。 饮霜、饮月兄妹二人得他一路相助,心内顾虑早已全消,当下跪倒叩首千恩万谢、依依惜别。 白袍客将二人扶起:“将来无论你二人哪个继承无忧派掌门之位,千万光照门徒简拔心思、志虑,至于武功只管去寻你爹爹传授了便是。” 饮霜道:“六叔,小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白袍客依旧一笑:“你只管说了便是,我断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方落,却听饮霜道:“敢问六叔——缘何不上真源山?” 白袍客猛怔,他原当饮霜要问些名姓、师承之类,正打着腹稿思忖,却不意饮霜问起此事,当下只好如实作答:“真源山上有位长辈,是六叔穷此一生也无颜去见的。闲言碎语休要多问,速速上山去罢。” 却说饮霜兄妹一路上山,还未及半,二人皆已气喘吁吁,幸得途中遇上了昆仑派巡山弟子,只垂问一二句,便带了二人往山门而去。 莫约过了一二时辰,便见正门前所立之人,不是父亲首徒碧落外又能有谁? 二人齐扑在碧落怀中大哭:“师兄,霜儿想你想得好苦!” 碧落一面出言吩咐,自抚着二人脊背轻声宽慰道:“师兄不日便随你两个往真源山去。” 第209章 黑白二客斗武昆仑 雌雄众神显圣真源 白袍客送了饮霜、饮月小兄妹两个万里奔波,这一日来在昆仑山下,自却折往北去,不多时便走出五七十里远近。正行间,却见山坳内转出个黑袍客来:“谷护法,我下过严令,但遇林锋子嗣格杀勿论,你缘何不遵?” 白袍客冷笑:“不愿。他是我至亲兄长,换作是你,莫非能动手去杀自己的侄儿、侄女?我看也未必见得。” 黑袍客亦发冷笑:“你不舍情,缘何要来天罗?” “你明知苏慕非是死于林锋之手,缘何又要对他念念不忘?” 黑袍客闻言清秀面容涨得通红,直与现取下的猪肝相似,口中咬牙道:“休得多言!天罗之主是我,你不过是个区区护法而已!” 白袍客闻言竟发朗笑:“想不到这许多年来你竟半点长进也无!你是天罗之主又如何?倘无谷某助你,你现今也能有如此地位?” 他见黑袍客自将两匕绰在手中,口中不由冷笑:“时至现今,你竟还留着苏慕的兵器,灵蛇匕法你有几分火候,便敢与我嚣张!”说话间自已由袍下摸出一口细剑来。 那口剑长有三尺五,宽具二寸,剑脊松纹碧意盎然,柄末云头上,五色剑穗随风而舞——赫是一口女子所用之剑。 黑袍客大笑:“你不也用着张璐的翠微剑?” “我自不曾忘情,便就用了又有何妨?倒是你,自诩无情之人,却作有情之事,自相矛盾殊为可笑!” 黑袍客大怒,手中双匕一展,立时便往白袍客上中两路要害杀去,白袍客将剑急架忙迎赴面交还,顷刻间拆解了七十余招。 他二人武功皆走凌厉、迅捷的路子,招招式式只求毙敌,尤是凶狠。又拆解三十招上下,陡见白袍客挺剑急刺,剑尖所指正是黑袍客咽喉。 倘任有饮霜、碧落当中一个在此,断要失声高呼——“浴火花开!” 那一剑出得又快又狠,全无半点迟疑,黑袍客适才一招未尽空门大开,现下为气机锁困,再无规避招架之能,只得眼睁睁看着剑尖奔喉而来。 正待瞑目等死,却觉颈下天突穴上一凉,旋即便听耳畔白袍客音声传来:“你的武功倒比十年前更精进了,他看人的本事,实在比我高明了不止一筹。” 黑袍客张目而视,只见白袍客自已收剑,当下道:“你的武功也精进了许多。” 白袍客自嘲一笑:“我与他可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亲师兄弟,你只勉强算他半个门人,倘当真用心传授你武功,只怕现今我不及你。” 稍一顿,才听他道:“我换了人情,也送了见面礼,今后再见断是生死仇敌,此一节你大可放心。” 黑袍客自也一笑:“也是,他自姓林,你自姓钟,是死是活与他无关的。” 白袍客横目瞥来:“钟不悔早便同张璐一齐死了,现今只有谷不悔。”言罢借轻功一路远走,不知径投何处而去。 却说周辛一把大火搅了永泰府上元灯会,惹出一番祸事,南人将领郝天鼎率部剿逆,先教秦儒枫麾下斥候相乍径往东投,追赶百十余里,不曾斩了龙祈然一众,只好回马。 欲渡泰宁河,又见军马厮杀痕迹。紧接得报,称密字营叛贼以往真源山去,当下急传令下去,命挥师渡江火速追赶。然因北国大雪封径,战马难行,行了四日方至雁云城歇脚。 郝天鼎望着北方雁云城方向,心内不禁想起当年血战陨岩城之事来,不想今日重游故时修罗场,却带了满身令旨而来,一时心生感慨。 翌日一早,众军拔营启程,又走三日方至陨岩城。是夜郝天鼎如战时之例,鼓舞三军士气,预备明日上山厮杀,力求一战功成。 正言语间,忽听正北上人呼马嘶、杀声震天,郝天鼎忙遣斥候出城相探。十数轻骑快马离城天明方才回禀:“标下等远哨十数里,不曾见有人迹,再近恐教叛贼发觉,故不曾往。” 郝天鼎哪里放心得下?自率轻骑百余众各跨手弩往北巡哨。一路来在真源山山下,但见满山愁云怨霭锁困峰头,四下阴风惨雾骤起杀气布合,急待打马回城,怎料百余匹战马竟齐作怪,任凭百般踢打,却如教拢了嚼头也似的一动不动。 紧接狂风大作,山上竟有千军万马一发冲来,待及近身只是阵旋风,却不伤人,一时军阵内坠马者无计其数。 顷刻风止,人马尽散,郝天鼎按名册清点,却不曾有半个折损的,只跌损面目、丢了头盔。 郝天鼎忙向导官问:“真源山上可有神庙?” 导官回禀:“神庙实不曾有。” 无奈只好收兵归城,待天明再作打算。 却说众将各自回帐,郝天鼎也自去甲胄安眠,忽觉一阵香风刮过,一行七人已从容步入帐中。 郝天鼎凝目而望,只见七人五男两女个个戴剑,为首是个青衫书生。那书生面如冠玉、唇若抹朱,颌下生着五缕长髯,手上捏把折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书生将拳一抱精神抖擞:“将军请了。” 郝天鼎见他七人势众,只好抱拳还礼:“敢问公乃何人,夤夜入帐有何指教?” 书生道:“适才将军帅众驾临荒山,曾得一晤,如今却来问我?某乃真源山上代山主是也,今有片言相告。” 郝天鼎闻他言语平和,只好道:“山主请讲。” 书生一笑:“尔中原国祚不久,三八纵横、苍龙食兔时自有见证。而今已有一帝命归泉台为警,倘入真源山伤我武林一脉再作兵事,断要横遭天谴,今番特来相告,乃先礼后兵也。” 郝天鼎大怒:“好一起子逆贼!安敢抗抵天兵,不知死之将至耶!” 书生虎目一横:“此乃天数,安能因你人皇一言而改?好言相劝如不再允,先教你往黄泉饮汤,再使三国子嗣断绝!” 郝天鼎大笑:“本将阳人,你等一众阴鬼能奈我何!” 不料书生冷笑一阵:“尔敢以颈试我吴钩?” 第210章 上昆仑自谴不孝子 赴真源喜迎垂髫童 郝天鼎闻言大怒,自将臂一举合身便往上扑,不意青衫书生信手一剑,将郝天鼎挥作两段,旋即香风又起,七人已不见了踪影。 翌日一早,军士入帐打扫整点,却见郝天鼎跌在帐中,躯子早已凉透。昨夜满营军士论哨值岗,不曾见有半个人影,况郝天鼎身上整好不见伤痕,帐中陈设也无移位,一时间各自恐慌,只好发报京师请旨定夺。 却说饮霜、饮月往真源山见了师兄,齐放声大哭,碧落道:“霜儿,师父师娘怎地不曾随你们一并前来?” 饮霜哭道:“师兄,贼皇帝逼死了娘亲,爹爹为救娘亲昏迷不醒,那一日周伯伯盗了爹爹娘亲的兵刃回来,第二日爹爹便不见了踪影。师兄,霜儿与妹妹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碧落闻言大怒:“这起子畜生欺人太甚!来日断教他一个不留!” 言罢又不解道:“龙大伯、曹二伯与各位叔叔伯伯又在何处?怎地也不见他们前来?” 饮霜又将途中如何受截,如何分头阻敌退走如实述诉一遍,这才又道:“幸得我与妹妹半途遇了谷六叔,这才能平安来见师兄。” 碧落心内思忖一阵:“师祖门下哪有姓谷的弟子?”又缘林锋向下依次数了一遍,忽念起当年在东洲师父、师娘闲聊时,曾提及钟六师叔原是姓谷,只是后来才改姓了钟。 当下道:“霜儿,六师叔是个可怜人,倘日后有缘还能遇上,多与他亲近亲近。你两个好好歇息几日,师兄陪你两个一齐回真源山去。” 待昆仑派门人带饮霜、饮月两个回房歇息,李雨良这才上前道:“碧落兄,节哀顺变。”话音未落,碧落目中已迸出泪来,喉间泣音教他压得极低,只闻得阵阵“咯咯”音声。 未待李雨良出言相慰,碧落双腿一软人已跌倒在地,口中低哑哽咽悲切至极:“我……我是个……是个不孝的弟子……师娘……师娘……师娘!弟子不孝啊!” 李雨良虽不知当年的东洲故事,然闻他哭泣音声,也不由红了眼眶:“碧落兄,你的苦楚我皆知晓的。” 碧落连连摇头,气息已凌乱难调:“你不动……你不懂的……师娘对我恩重如山,无论生辰、名姓,皆是师娘所赐……” 他又粗重喘息几次,方觉心脉阵痛稍缓:“我却……我却不曾见她……最后……最后一面……我才是这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啊!”音声未绝,人已气闭晕倒。 李雨良闻他音声已显有气血乱行之状,当下忙由大椎穴替他传渡内力、推宫活穴,不了手掌方一贴上,却教他护身内力远远弹在一边,当下竟有些不知所措。 碧落现今气血逆行、内力乱走,如有丝毫不甚,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寸断暴毙而亡的下场。李雨良灵机一动,唤个昆仑派弟子去寻饮霜来。 因饮霜亦修习了涤心净体功,大抵只有修习了此类功法之人,方可以传渡内力相助。 不多时便见饮霜匆匆赶来:“雨良大哥,碧落师兄如何?” 李雨良将头一摇:“不大好,我与他修习内功大不相同,适才尚不曾传些儿与他,手已教他护体内力弹开,只好寻你一试。” 饮霜正待传渡,却听李雨良道:“千万小心,他护体内力莫约胜我,现今无他左右,只怕反震内力将你伤了,千万慢些来。” 饮霜将头一点,这才伸了手在碧落后心大椎穴上缓渡了内力。不料今次却全无半点内力冲穴护体之状,只片刻功夫便听碧落口中惨呼一声,喷出一大口腥臭污血来。 “师娘……弟子不孝啊!” 饮霜忙道:“碧落师兄,你可有好些?” 碧落见他面白唇青,心知适才是师弟出手搭救,否则现下自己怕已凶多吉少,再见饮霜满面关切神色,心内不由一热:“师兄已无大碍,只需静坐片刻便好,你只管放心歇息去罢。” 饮霜依旧放心不下,待见碧落自行运功,面上血色褪去大半,又复了平常面色,这才放心睡去。 碧落自又调息片刻,入阁中取了几柱细香燃起,望北连拜八拜遥祭了师娘,自唤了大白往后山大哭一场,这才作罢。 待过五日,碧落与昆仑派众门人替万兽王柯镇涛过了二七,当即回卧房整点行装,同李雨良一道,携饮霜、饮月一道往真源山而去。 这一程走得颇快,不过十日功夫便已到了真源山左近。沿途路过丰原城,碧落同李雨良两个寻着一起子乱军尽数诛了,当夜便在乱军寨中住下,故耽搁了一日,不然只需九日辰光便可到了真源山。 碧落、李雨良将饮霜与饮月分别背了,自施展开轻功一路疾驰上山。眼见山门将近,忽见道旁闪出十数黑衣人来,那几人凝目细望,当下将手一摆:“碧落少侠、雨良少侠山上请。” 二人将头一点,上山直奔正气堂,方行至院外,便听龙祈然在内高喝:“你们几个干甚么吃的?至此前前后后已过了几多日子,再寻不到霜儿与饮儿,休怪我了扒你们的皮下来!” 再行一二步,又听他喝道:“三百里内不曾见,便就去五百里外寻,五百里外寻不到,便去一千里外!快滚!” 紧接便见一众影卫快步行出,待见碧落与李雨良带了饮霜兄妹回来,面上齐露出喜色来:“龙师兄,碧落!碧落将少公子带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龙祈然身形如风而出:“碧落!霜儿与饮儿如何?” 待见两个小童扑来,龙祈然忙一张臂揽在怀中:“你两个究竟往何处去了?偏要将大伯吓死不可么?” 碧落一月前见龙祈然时,他尚还鲜亮满头乌发,现今两鬓却已挂起了霜华,当下道:“龙师伯,晚辈先带师弟、师妹去见过师婶与姑姑,自将其中琐事细细告知。” 龙祈然忙道:“是是是,糊涂了糊涂了,你同雨良速速去,师伯自在此间等候便是。” 第211章 陈秀洁抱病真源山 秦儒枫面帅黄花岭 却说碧落带饮霜、饮月两个往后堂见过龚秀冰、孟薇,好教二人安心,孟薇道:“碧落,你带霜儿与饮儿去见四姑姑,她这些时日忧虑成疾,已卧床许久了。” 饮霜、饮月自由东洲归来,一惯由陈秀洁照顾起居,心内对她依恋已不亚娘亲,当下忙与碧落往陈秀洁养病静室而去。 待来在门外,只听室内宋秀云劝道:“四师姊,你吃些儿罢,能进多少便算是多少,倘再如此,便是孙神医也不敢再与你用药了。” 旋即听陈秀洁虚弱道:“师姊咽不下,便是勉强吞了也要呕了出去。” 稍一顿,又道:“师姊此生抱憾之事,大抵是不曾得了他半句铭心刻骨之言,哪怕只言片语……哪怕一二字,也足慰平生,再便是不曾有人替师姊主张,如有师父同张掌门几句言语,怕也不能落得今时田地。” 她现今终日神思恍惚饮食俱废,前日孙济诊脉,已知是七情长久郁结于心,致使气弱血亏大病早成,只以些温补方剂暂且调理,便是参汤也是七日用一小盅,生怕服多反生害处。 四师姊这些年来深恋林师兄不得,宋秀云岂能不知?然众师姊妹苦口婆心劝了多少年,也不见四师姊听进去些儿,到最末只好作罢。 现今她水米难进,只以参汤勉强续命,焉能不教一众师姊妹心疼?宋秀云正待再行劝说,忽闻身后门响,她只当有敌前来,门响起处自已绰剑在手,口中喝道:“甚么人!慢来!” 待房门大开,只见饮霜、饮月齐奔入房内,扑在陈秀洁榻前哭道:“四姑姑,霜儿与饮儿回来了!” 碧落在外正躬身行礼:“碧落见过四姑姑、见过七姑姑。” 他趁着行礼的工夫偷眼一望,只见陈秀洁两腮微陷乌云散乱,较当年已是清减了许多。 待行过礼进了屋中,只见她面无血色唇若纤翳,早时秋水相似的一对眼目黯淡失神、眸光散漫,赫是内伤外感病症已至极处方有之状,倘再有半月来天气,恐怕难在人间徘徊。 现今见了饮霜兄妹,却见陈秀洁目中陡现光华,将两个孩子揽在怀中大哭一场,良久才以手拭泪,急切道:“秀云,那粥可还有?快与霜儿、饮儿盛来垫垫饥。” 饮霜自经丧母父去之痛,自已大为懂事,当下道:“四姑姑不吃,我两个也不肯吃。” 陈秀洁闻言忙道:“秀云,将粥与师姊拿来,你再去盛些来。” 宋秀云闻得师姊吩咐,忙将案上温凉米粥送在她手中,正待往厨房盛粥,碧落却道:“七姑姑且宽心坐定,弟子去盛了粥便来。” 言罢自与李雨良离了静室,又道:“雨良兄,你速速去寻孙神医来,请他瞧瞧四姑姑病症可有转机。” 李雨良将头一点,自去寻孙济不提。 待碧落盛了粥来,孙济已在静室替陈秀洁诊脉,案边放只空碗,大抵是她已将米粥食尽。 半晌孙济诊了脉,面上也生喜色:“这一回脉气沉静,啊——神安郁散虽尚难言,不过也较当初强了许多,啊——我在开一剂方子,进些安神调理、养气补血的药,大抵便可转好了。” 真源山上陈秀洁病情减缓,且说陨岩城人马因郝天鼎暴毙帐中不知进退,秦儒枫、郑山河、刘梦龙几员将领私下商议,将军报发与永泰府,然足具半月不见回信,心下不禁急切,却又畏于欺君罪名,不敢再行催问,只好日复一日的拖着。 这一日忽来廷寄,命陨岩城人马南下,往镇南关相助。众将不明就里,奈何天命难违,只好拔营启程,又往南去。 原来中原战事稍宁,现今爪哇又有军马昼夜攻打镇南关不休,然无论旗幡号色乃至军丁言语,皆非爪哇口音,一干军士又极悍勇,彷如身经百战的军士,中原新兵操演火候未至,自然节节败退。 军报传在永泰府龙书案上,南、北二圣大惊,镇南关乃中原西南门户所在,倘就如此放了,中原腹地必自大乱。况现今军中五丁抽二,半数城池无兵驻防,倘教攻破了镇南关,怕是二三年便要攻至永泰府城下。 故只好四处调集军马,待镇南关战事稍缓,再行除灭江湖癣痢之疾,这才有了调军南下之旨。 秦儒枫众将接了旨意,率军一路逶迤南下,途至北理国梵州黄花岭地界,众将忽念起老帅聂荣来。 三人皆是聂帅当年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倘途过府邸不拜便走,实在有失礼数,当下吩咐三军依旧缘官道南去,他三将却拨马西去,往聂荣府宅而去。 待至府外,只见八字粉墙、金字牌匾,其上御笔亲书“元戎府”三字。三将不敢擅入,只在大门外落马相候。 少时,便见个童儿由角门而出,秦儒枫忙迎上前自行一礼道:“小兄弟,你家老爷可在?烦请通禀一声,只说马前小卒刘梦龙、郑山河、秦儒枫请见。” 童儿见他三人戎装整肃,心知是老爷昔年部下,当下躬身到地回礼:“三位将军稍待,奚奴去去便来。”言罢自转过角门回府通禀。 三将见他不过七八岁年纪,言语却极干脆,心内不由叹服聂帅治府有方。 不多时,便见府上开了中门,小奚奴身后跟着十数众家人装束者近前行礼:“三位将军,老爷令入。” 再一细望,那几个家人皆是聂帅昔年的亲兵,当下随众入府来见聂荣。 待入后堂,只见老帅依旧面容清癯、精神矍铄,正席地而坐将手中绒布擦拭枪锋,盖因堂内地龙烧得旺盛,故额上微有细汗。 三将上前见礼:“末将见过聂帅。” 聂荣将绒布一丢,口中音如洪钟一阵大笑:“老夫已辞了官,还唤‘聂帅’么?日后便唤聂伯罢——都坐都坐。童儿看茶。” “你们几个兔崽子,不在营中好好的料理军务,却跑来老夫府上,莫非是来打秋风、讨酒吃的?” 第212章 黄花岭将军诉实情 永泰府爵帅进奏章 却说聂荣自辞官以来整日消闲,现今将要开春,自整点枪弓,预备着立春入山打猎。 现今秦儒枫三将前来,自也喜不自胜,口中却依旧同他几个玩笑:“你几个不在营中料理军务,莫非是来打老夫的秋风的?来了也好,这几日权且住下,来日一发打猎消遣去!” 秦儒枫道:“聂帅,末将三人尚有军令在身,此番乃告假前来探望的,大抵坐下个把时辰,便要请辞。” 聂荣不禁疑惑:“战事已定,又有何等要务,竟需赶得这般急切?” 秦儒枫欠身道:“爪哇不知由何处觅来军马,连日攻打镇南关不止,现下镇南关告急,圣上传旨命末将等往镇南关驰援守军,以解燃眉之急。” 聂荣白眉一皱,分明在印堂狠狠写出个“川”字:“既有如此紧急军务,缘何不直穿狄戎国故土奔赴金鸡岭,偏要北上兜个圈子才去?赵廷安那蠢物是如何统兵的?” 三将相视一眼,依旧由秦儒枫答对:“聂帅有所不知。前番付贼计诓林侯夫人入宫,迫林侯自尽,不料林夫人刚烈至极,将性命换了林侯,密字营全营上下取了赵廷安首级,尽数反出永泰府,北渡泰宁河去了。” “末将等由南将郝天鼎挂帅奉旨追赶,不意那厮却在陨岩城帐中暴毙。末将等发军报回京请旨,却换了一纸调令来,只好再由陨岩城南下,往金鸡岭相助守关。” 聂荣闻言顿足扼腕,口中大呼:“昏君无道,昏君无道!我且问你,小林身犯哪条罪状,竟要逼他自尽?” 秦儒枫如实禀道:“付贼令内言说林侯‘有意刺王杀驾,罪在不赦’,然末将有一亲随,他家妹子便在朝凤宫侍奉贼妇喀科尔氏,只说林夫人入宫坐定,方饮茶半盏,便有御林军闯来拿人,此间断有蹊跷!” 聂荣拍案喝道:“付贼昏横至此,圣上与狄戎国国主便就不发一言?” 三将道:“听闻当日三圣具临午门封了皇城,齐斥林侯有意弑君,当夜便听值夜军士回禀,狄戎国国主身坠午门之下,跌得粉身碎骨,登即毙了性命。” 聂荣余怒未消,几乎将口中钢牙咬碎,半晌才道:“老夫不过归林旬月,岂知朝廷生此异事!文武百官缘何钳口结舌,不敢犯颜极谏,致令朝政颠倒、冤斩功臣!一起子爱爵贪名、尸位素餐的混账!也罢,你三人速速归营,随军驰援镇南关,此事老夫自有主张。” 三将听惯聂荣下令,齐起身高呼:“得令!”言罢自转身离府上马归营不提。 聂荣将手边残茶一口饮尽,只觉胸中气闷难当直欲大呼,自将杯盏往足下狠狠一掷,打个粉碎,这才高呼:“来人!取文房四宝来!” 当下有小奚奴排下笔、墨、纸、砚四样,立在一旁伺候,但见聂荣将一篇奏表顷刻写就,自也不再阅览,只管吩咐奚奴吹干墨迹,取封封了预备带走。 紧接又唤家将擦拭甲胄、归置鞍马,只待翌日一早启程赶赴永泰府。 是夜聂荣一夜不曾安眠,待翌日一早取明黄绒囊挎在甲外,自上逍遥马往东都而去。一路上将马打得快如电走云飞、风驰雨骤,不一日来在永泰府外。 城外守军曾于夸官时见过,自也不敢阻拦,只列在左右行礼,纵他走马入城。 待至皇城,恰逢朝会方散百官回府,忽见聂荣纵马奔来,于午门阻下百官,口中厉声大叫:“百官休走!随本爵往大殿鸣起钟鼓请驾临朝,老夫有本直谏以定国本!” 老相商成铣见是聂荣,吩咐百官上前施礼相迎,皆口称“元帅”。 聂荣提缰勒马也不回礼:“诸位堂堂宰府、烈烈三公,既食朝廷俸禄,便当为朝臣之事,缘何天子失政错斩忠良,更无一个敢犯颜谏止?” 商老相道:“贤弟,你也记得我朝太祖皇帝遗旨,此事我等文臣素不知晓,缘何能有犯颜谏止之举?” 聂荣闻得老友言语,依旧怒气不消:“老友毋得多言,百官休退,随本爵一齐进殿面圣!”言罢催马至金銮殿前,吩咐执殿官鸣起钟鼓奏乐请驾。 他是皇权特许的禁城走马、佩剑入宫,兼有爵位在身,一声吩咐,执殿官哪敢不遵?当下忙将钟鼓鸣起请驾升殿。 南、北二圣闻得殿上钟鼓不绝,只得命驾登殿,落于须弥宝座。待百官朝贺山呼万岁毕,方听付啸云道:“卿等有何奏章?速速禀来。” 话音未落,忽闻丹墀下甲胄音声铿锵,凝目而望,原是聂荣负明黄绒囊上殿见驾:“老臣聂荣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北圣见聂荣满身戎装不怒自威,不由惊问:“老爱卿既归园田,缘何不遵宣诏复往都城?现下又违朝例擅入大殿,何自不知进退至此?” 聂帅叩奏道:“臣昔时忝居帅位,不曾报答国恩,实为平生愧疚事首。近闻陛下有亏君道辱没忠良,实是听谗逐正、道德全无之举。臣今不避万刃加身之诛,具疏一本投于天家,恳乞陛下容纳,好教普天之下,皆瞻仰圣德之无疆。” 话音方落,便见一南人官员出班见驾。聂荣不识此人,只觉面善,自道:“敢问这位官居何职?岂不闻奏有先后之理?” 那人道:“下官中大夫赵安是也。” 聂荣道:“先生同右副都御史赵公可有亲缘?” 赵安施礼道:“乃是家兄。聂爵帅昔时位极人臣,现今岂可不按国体当殿谤君?实在大失人臣之礼!如此以下凌上、肆行殿庭,如不重责实在难彰天威。” 聂荣闻言大怒,直气得须发戟张,口中喝道:“你弟兄两个果是一丘之貉,巧言惑主殊为可恨,气煞我也!” 话音未落,自已趋步上前,只一掌便将赵安打下丹墀丈来远近。 北圣幼时便惧聂荣虎威,自然不敢言语,付啸云虽有意偏袒,然因聂荣爵位在身,赵安阻口冒奏已有犯上之险,倘教聂荣动怒,断要锁拿法司勘问不可。 付啸云见聂荣光火,当下忙道:“老爱卿且呈表近前,待寡人弟兄二人览毕再说。” 第213章 老元帅死节金銮殿 义将军挂印西边陲 却说二圣命进表御前,聂荣由怀中摸了表章献上,一旁商成铣接本而上,于龙书案上展开。 二圣观之,但见聂荣字迹虽尚潦草,却已教三年前强了许多。 “具疏老臣聂荣奏:臣闻天子当仿尧效舜,治举国上下以道、化万千黎民以德,克勤克戒,毋敢怠慢荒废,故宗庙社稷,乃得磐石之安,金汤之固。” “陛下初继大统、御极宇内时,尚修仁行义,优恤臣工,忧民之劳苦,惜民之货财,故能威加遐迩、雨顺风调,使致万民乐业、百姓安居,便尧舜雍熙治下,亦得等同而视。” 再向下阅,二圣龙颜已现不悦神色:“然自陛下委身南国,朝事荒乱、政道无修,虽有贤相为股肱,却愿听谗臣之设谋,辱及臣妻,纲常沦丧;诛杀功臣,自毁城墙,自古无道人君,未有过此者!” 二圣强忍怒意,又向下览:“臣今不避斧斩钺诛,献逆耳之言,愿陛下斩谗臣于市曹,以谢忠臣义士捐躯洒血之苦。非如此不可教人民仰服、文武欢心;非如此不可教朝纲重整、庙堂肃清;非如此不可教陛下坐享太平、安康万载。” “否则吊民伐罪之师不日便至,届时悔之晚矣。陛下如纳逆耳之言,亲股肱贤臣,老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老臣临启不胜惶悚待命之至!谨疏以闻。” 付啸云阅罢大怒,自对北圣道:“此叟如何裁度,寡人便看皇兄处置。” 北圣亦怒火中烧,当下将表章扯个粉碎,传旨奉御官:“速将这老匹夫拿出午门外,取金瓜击死!” 聂荣将身后明黄绒套一掀,右手将一物擎起,口中喝道:“昏君!你看这是何物!” 北圣凝目细望,只见聂荣手中那物竟是一鞭,足具三尺六寸五分长短,有二十四节,一节又有四面,分刻着“如”、“朕”、“亲”、“临”四字——原是北理先帝御赐打王金鞭。 当年北理先帝将欲宾天之时,特赐丞相商成铣打王戒尺,又赐大元帅聂荣打王金鞭,此二物上打天子、下打佞臣,专以节制无道昏王,不想今日派上用场。 只听聂帅高喝:“昏君韩寿!今见此鞭焉敢造次!” 北圣遭他一喝浑身猛震,双膝已不由自主向下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韩寿,见过父皇……” 殿上北理故臣皆望鞭俯伏:“臣恭请圣安。” 付啸云一阵狂笑:“你这鞭只好去打他,焉敢来与寡人耀武扬威!左右!与寡人拿了枭首示众!” 两旁奉驾官一发上前,却教聂荣信手两鞭击倒一双,自将剑指一冲口中大骂:“昏君!你不思先帝克勤克戒、不敬列祖列宗,忝君有愧!来日身弑国亡,有辱先帝四十载赫赫威名!” 说话间,又将鞭放翻三个奉驾官,口中喝骂不休:“眼见南疆祸乱已兴、灾异叠见,尚不思补救,待来日宗庙尽化丘墟、社稷改姓易主,悔之晚矣!” 百官闻他一席言语,早惊得魂飞魄散、股战难立,却听聂荣又喝:“昏君!可惜先帝殚精竭虑为遗子孙万世之基业,要教你断送个干干净净!来日金汤锦绣江山拱手让人,可有面目去见泉台列祖列宗!” 付啸云拍案大呼:“老匹夫使君惧臣罪在不赦,武士何在?速速拖将下去立斩来报!” 四下武士上前欲拿,奈何聂荣终究战功显赫,自将虎目一横,口中喝声“慢来”,周遭武士当真无人敢进。 只听老帅大笑一阵,自仰天长叹:“先帝爷!老臣今日有负社稷,无颜泉下相见,倘能以此老迈残躯匡救于君,老臣死何足惜!” 叹罢直指国主韩寿大喝:“你这昏君听信贼言,天下只在数载之间,便要失于他人之手!” 喝毕又道:“成铣吾兄,请剜聂荣双目挂于城墙,来日要看这天下竟由何人为主!” 话音落处,便见聂荣将身一闪,一头撞倒在盘龙石柱上。可怜老臣寿高古稀添九,今日尽忠殿上,脑浆迸出、血满衣襟,终未能得善终之局,死于非命! 北圣韩寿脸色灰白大损颜面,自尚在惊骇间难自起身,众臣百官见聂荣撞死阶下,不禁面面相觑。 唯是南圣付啸云怒声不止:“将这老匹夫扛出城外丢了毋得掩埋!”自有左右奉诏施行不提。 却说程晋征战有功,西夷皆惧其虎威,故朝廷差遣戍守西陲。这一日,程晋操练军士回营,忽听帐外亲兵来报:“将军,营外一人自称聂帅心腹,有要事相告。”程晋闻得“聂帅”二字,忙出帐相迎。 那人行个军礼:“程将军,别来无恙。标下奉聂帅军令,有心腹事相告。” 程晋凝目细望,原是当年聂荣麾下亲兵,当下将手一摆:“请往末将帐中一叙。营中左右皆是北理旧卒,兄弟大可放心。请。” 待入帐中坐定,那人才道:“程将军,聂帅遗令,教标下传与将军知晓。” 程晋闻言大惊:“聂帅他——” 只听那人低喝:“虎狼骑程万将静听聂帅遗令!” 程晋从军半世,立时单膝跪倒:“末将在。” “聂帅遗令:无论家国,倘其无道大可弃了,然初心、正义万不得抛在脑后。” 程晋闻言如遭雷击,他万万不曾想到,聂帅竟能留下一条遗令。此话三年前聂帅便已讲过,现下再提竟已阴阳两隔,一时间泪落如雨:“得令!” 那人代聂帅传了军令,自起身拍拍程晋肩头:“程将军休作妇人姿态,聂帅泉下有知,也要断生不悦的。”言罢便待转身。 程晋却道:“兄弟慢行,聂帅……是……是如何……殒殁的……” 那人叹口气:“聂帅犯颜直谏,当殿痛斥昏君,付贼要武士拿去枭首,聂帅为将数十载,不愿受他一伙毛头小子摆布,自撞杀于柱,魂归泉台。”言罢出帐往黄花岭聂帅府邸而去。 程晋自在帐中拭干眼泪、止住悲切,这才唤传令兵道:“本将今日挂印,有愿相随的,速速整点,两个时辰后,拔营起身!” 第214章 真源山山主托梦幻 永泰府疯丐入人寰 却说饮霜自归真源山,日夜思念父母,朝夕只在卧麟峰祖师祠堂恍惚,无论何人相劝,亦不肯离一步。 这一日,他在祠堂拜了历代祖师,自在蒲团上坐定,忽见一男一女由堂后转出。饮霜足在祠堂内渡了半月光阴,自知祖师祠堂唯有一门,一时心内疑惑,自道:“此地乃本派历代祖师享祭之处,请二位速速离去。” 青衫书生将手中折扇轻摇,口内笑道:“今晨重承见顾,现下吾夫妇特来相会。锋儿得子为你,不虚此生矣;无忧派人丁虽鲜,十载后亦享泰斗之位四百春,实是可喜可贺。” 饮霜闻他言语不晓其意,又听书生呼出爹爹名讳,当下道:“先生何许人也,缘何就好直呼家父名讳?” 着淡鹅黄那妇人上前道:“孩儿莫恼,我夫妇视乃父如亲子,自然不会加害与你,今番特送来一场造化,且听家夫细细道来。” 饮霜闻她一口温婉、软糯吴语,与娘亲口音无二,心内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 只听青衫书生道:“汝父林锋该有七载疯癫之厄,此乃天数断难更改,待七载后赤霄剑出世时,自有高人相助解脱。汝母乃天界玉女,为全三世姻缘暂临人界,他二人孩儿无需挂念。汝需勤修武功,七载后往西域取赤霄剑,不出旬月,自当与汝父相会。我且问你,你身具何样武功?” 饮霜心知这二位断是前辈高人,当下忙道:“晚辈幼时随家夫修习内功,武学却只有一套百步柔拳傍身,再不曾学过。” 书生道:“锋儿不授武功,自是不愿你卷入江湖之内,然天数已定,岂可因人力更易?你虽不入无忧派门徒序列,我也不好藏私,只将本门剑法、轻功、拳术、点穴、擒拿诸般武功一一传你便是。” 说话间将手一招,掌心已多出口剑来。他自细细望过剑锋,口中轻笑两声:“这口惊鸿剑倒有数十载不曾碰过了,不期今日如此重逢。老友,别来无恙?” 言罢自将一路剑法施展开来,立时便见堂中电飞光闪、剑气冲宵,举手投足间竟有风响雷动之声,直将饮霜看得心驰神往。 书生剑法使毕,自将剑向身后一藏:“孩儿,你可学会了?” 饮霜摇头道:“晚辈适才只管贪看,招式怕一时难通。” 妇人微微一笑:“学之自然得会,不学虽会也疏,你且演练一番试试。”说话间将身后宝剑拉出,递在饮霜手中。 饮霜瞧剑上鎏金纹饰极显华贵,锷上篆刻两字却不识得,当下将试演起书生剑术来。 他原当只观一遍,便能施展出二三全招,已属不易之事,怎料却一招接一招、一式跟一式,将九十余招丝毫不差使个周全,当下心内大喜过望。 书生拈须轻笑:“孩儿莫要窃喜,现今欢愉时辰尚早,且将轻功、拳术、点穴、擒拿尽数学了,届时再喜不迟。”言罢又将各样歌诀、招式、变化之类倾囊相授。 也是饮霜福至心灵,一见书生传授须臾即会。正待叩拜道谢,却听青衫书生道:“吾夫妇代天传艺,毋得挂怀。汝父昔时言语,需时时铭记在心切不敢忘,否则吾将收汝武功回来,可记下了?” 饮霜忙道:“晚辈记下。” 书生轻笑:“吾昔年添罪染业现方赎尽,今苦海得脱,当往冥乡轮回去也。适才所传种种武功,汝需多多演习,不负我无忧派绝学。” 言迄,又对妇人道:“夫人,因我之罪,累及你与璐儿并众弟子不得轮回,今生实在愧对,待来世慢慢偿还。” 话音落处,饮霜只觉一阵香风扑面,顷刻间不见了二人踪影,待欲起身呼唤,原是南柯一梦。 他自苦笑数声,心道:“果是我胡思乱想,天下哪有这般好事?”念头未绝,脑中忽闪出种种剑术、武功、要旨、歌诀来,不由放开音声大笑起来。 恰是碧落与他送饭,闻了笑声不禁道:“师弟,你笑甚么?” 饮霜道:“好师兄,咱两个一齐吃饭,吃过饭你陪我拆解几招。” 碧落不明就里,只当他欲借拆招排遣心事,当下满口应允:“你先将饭吃了,师兄去取木剑,在演武场等你便是。” 他师兄弟两个议定拆招不论,单说永泰府也不知何时多出个古怪乞丐来。 那丐子满头雪发,也不知年岁几何,隆冬时节却能单衣卧雪、安坐行走,不过几日功夫,便传遍了永泰府大小街坊市井,百姓围观者也不知有几多。 这一日,一起子泼皮、落魄户儿闲来无事,内中有个唤作张闲的,打头儿道:“听说城中那丐子脑子混沌,夜里就在城外山神庙安身,不若去戏弄戏弄,寻了乐子也是好的。” 几个泼皮皆是无事生非的主子、寻衅滋事的状元,便路上走着也能挑出理来与人拌嘴,当下纷纷道:“好好好,一齐去。张闲领路,闷驴儿打酒,二广买只烧鹅,一发往山神庙寻那丐子去!” 不过许多时辰,闷驴儿与二广两个提着酒、鹅回来,张闲自在头前领路,半柱香的时辰便已到了城外山神庙。 这庙许多年来不曾有人祭拜,墙塌壁倒倾颓得不成样子,便是门板也教丐子拆下作了铺睡。 一起子泼皮悠悠荡荡来在破庙,只见丐子由西走来,他左手拄根长枝,肩上搭根细枝,果是单衣破鞋,浑然不觉寒意。 张闲几个自在半里外点指,不过眨眼工夫便见丐子来在近前,一时齐揉眼道:“莫不是青天白日遇了活鬼?怎就走得如此飞快?” 再一眨眼,丐子已从容入了神庙睡下,几个泼皮上前道:“那丐子,由爷爷几个胯下过去,将烧鹅送你吃!” 那丐子躺在门板上,袒胸露腹只管酣睡,全不睬几人言语。张闲大怒,拔足便往丐子左肋下猛踢——此乃人之要害处,距心最近,倘踢得狠了,怕要坏了性命。 余下几个泼皮恐摊上人命官司,急上前劝阻,只听张闲惨叫一声,人已跌倒在地! 第215章 疯乞丐破庙伤人命 小三爷青山拆剑招 张闲见丐子不睬,只管袒胸露腹的酣睡,不由心内怒起,抬脚便往丐子左肋下踢去。不意足未加肋,便觉膝上贯骨洞肌也似的疼痛,用手一按,原已脱了关节。 闷驴儿、二广几个齐抢上前去扶了,只听张闲抱膝大骂:“他妈的克死全家的丐子,将他老子的腿也闪脱了!” 众泼皮齐笑他:“丐子克死他全家,你又是他爹,岂不是要教自己早死?” 正笑间,却见那丐子翻身坐起揉眼,满头雪发盖下面目难认。内中有个眼尖的低声道:“你们瞧,这丐子身上半块好肉也无,断然不是善类,还是速速走罢。” 张闲一众泼皮凝目一望,果见丐子身上疮疤纵横层叠,自又不肯认怯,口中大笑:“癞子的胆,比他裤裆里那物大不了几许!你怕便就自去,休来凑这热闹,左右是个丐子,还敢杀人不成?” 一起子泼皮口中污言秽语正说着,忽听那丐子低低道:“一斤酒,一个人。” 张闲不曾听清,忙将耳朵凑在丐子口边:“大声些儿,不曾听见。” 丐子又低低道:“一斤酒,一个人。” 张闲骂道:“果是个混沌脑子,话儿也讲不真!甚么‘一斤酒一个人’?说清些儿,休与爷爷打哑谜!” 话音未落,便听丐子冷冷道:“你将一斤酒与我吃,我便杀一人与你瞧。” 张闲大笑:“有趣,有趣!” 当下夺过闷驴儿手中葫芦颠颠:“这葫芦米酒恰足一斤,你且杀一人与爷爷开眼?” 丐子道:“你先与我酒吃了,方才替你杀人。” 张闲将葫芦往丐子面前一放,自抬手一指闷驴儿:“你与我将他杀了看。” 闷驴儿大怒:“怎地就来杀我?癞子胆小何不杀他?” 张闲笑道:“谅他是个骗酒吃的疯丐,安敢众目睽睽之下坏人性命?” 说话间丐子已将一葫芦米酒饮尽,自打个酒嗝,道:“究竟杀哪个?” 张闲道:“将他两个一发杀了。” 丐子却道:“你只将一斤酒给我,缘何要我杀两人与你?” 张闲口中念念有词信手胡点几下,正指在闷驴儿身上,当下道:“便就杀他!” 众泼皮四下将闷驴儿围起,口中只管冷笑:“杀,杀不了他,爷爷几个便杀了你!” 话音未落,癞子忽惨叫起来:“闷驴儿!闷驴儿!” 几个泼皮齐转目望去,只见闷驴儿人头落地身形尚还未倒,腔内热血迸起一二丈高下,溅了满头满脸,一时纷纷尖叫夺路而逃。 那丐子将葫芦一丢,又由血泊内提出烧鹅,也不嫌血腥,自扯了两条鹅腿塞入口中大嚼起来,待将烧鹅食尽,这才翻身躺倒呼呼大睡,顷刻间鼾声如雷想已入梦。 也不知过了几多辰光,丐子一觉睡醒,自将门板旁尸首踢在一旁,却见破庙门首多出个人来。 那人头挽日月双抓髻,着一套补丁压着补丁的灰布道袍,左肩上背个褡裢,右肩扛杆纸旗,上书“讲命谈天,课金三十文”九字,原是个游方的算命先生。 这先生抬手点指丐子道:“痴儿,痴儿!早话那女侠四八纵横之年有一番劫数,你却将我学生言语,当作了耳旁微风,现今天降祸事,岂不痛哉?” 丐子浑然不睬,自拖着足踢踏行出破庙,口中不住道:“一斤酒,一个人……一斤酒,一个人……” 算命先生无奈苦笑:“当日心血来潮替你卜卦,谁想今日竟生事端,也罢,左右尚需两度会面,届时了断尘缘也就是了。” 言迄竟化白虹,直往正东海外贯去…… 却说饮霜食了午饭,自赴演武场去寻碧落,待匆匆而至,只见师兄与李雨良两个已在场边侯着,陈秀洁病已无碍,也趁着今日阳光大好,出来晒暖。 饮霜进走两步:“碧落师兄,快来与我试招!” 碧落道:“才吃过饭,不歇歇怎行?你且坐坐,师兄再陪你试招。” 饮霜印证招式心急,当下道:“我一路行来权当歇过了,师兄快来。” 碧落没奈何,只好将手中木剑递在饮霜手中。 但见饮霜接剑在手,只腕上稍转挽个花出,立时出手直取碧落前心,碧落将手中木剑赴面交还,兄弟两个立时斗作一团。 顷刻间二人已拆解了二三十招,碧落因饮霜素未修习剑法,故前时尚有相让之意,现下见他精要招式层出不穷,自也抖擞精神认真应对。 他弟兄两个拆招正酣,哪知场边陈秀洁双目竟绽光华,且愈发凌盛炽热,一时间目不转睛只管盯着饮霜,口中低语不绝。 一旁宋秀云察觉师姊有异,当下倾耳细听,原她口中声声句句皆只三字而已——“林师兄”。宋秀云不明就里,忙一手扶了师姊,定睛观看碧落二人拆招。 待看过十数招,她已知了四师姊如何就能痴看至此——原来饮霜剑剑皆属无忧派“剑”字绝内的招式。 当年林锋三派会武时,以落英、越女并无忧派入门三十二式大败五岳三杰,教陈秀洁一见倾心,后因他修习冯清袖无名剑法,此三样剑术已鲜能在他手上见到。 现下饮霜施展“剑”字绝招式,焉能不教陈秀洁追忆起当年往事来? 再细细一瞧,饮霜同林锋相貌几乎无二,只一双耳像了母亲,生得小巧可爱,心内不由顿生惶恐之意,只怕四师姊作出有违纲常彝伦之事,哪还敢教他弟兄两个再行拆解? 当下忙道:“你两个速速住手歇歇,饮霜年幼气力难支,休要累坏了。” 碧落闻言忙将剑速放缓,慢慢收招,生怕饮霜收力不及真气错径。 待二人歇息片刻,宋秀云才道:“霜儿,你这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饮霜如实道:“七姑姑,霜儿适才作了个梦,这剑法是梦中两位前辈传授的。” 宋秀云大惊,心道:“天下哪有人能作个梦便学了三套上乘剑术的?莫非是霜儿有意瞒我?” 心念起处,自又追问:“你可还记得梦中二位前辈的相貌?” 第216章 张博钊归神真源山 林饮霜遇丐陨岩城 饮霜以无忧派“剑”字绝三套剑法,同师兄碧落拆招,宋秀云在旁瞧得真切,自道:“梦中传你剑法的二位前辈,你可还记得相貌?” 饮霜摇头道:“二位前辈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传霜儿剑法的前辈是青衫,书生打扮,手上拿着扇子;另一前辈是女,穿淡鹅黄,言语时与娘亲一般,俱是南国口音。” 稍一顿,又听饮霜道:“穿淡鹅黄的前辈曾将身后的宝剑借给霜儿,莫约有这么长……”说话间双臂一展,比出三尺五、六长短来。 正自思忖,却听饮霜又道:“那口剑极漂亮,此处有弯弯扭扭画着些东西,莫约是字罢?” 宋秀云闻言,忙由饮霜手中拿过木剑,自在地上刻画一阵:“可是这两个字?” 饮霜细细瞧过,这才点头道:“是这两个字。七姑姑,这字可当真古怪,弯弯扭扭倒如两只蚯蚓。” 宋秀云与陈秀洁师姊妹相视一眼,这才道:“果是张师伯与张师婶两位前辈。” 却听饮霜道:“七姑姑,可是与那二位前辈相识?这两字又要如何读?” 宋秀云道:“那二位前辈非是旁人,乃你爹爹亲亲儿的师父、师娘。这是‘流光’二字,你原也认得的,只是剑鄂镂刻多用篆书,故你见面不识。明日入城买些香烛供奉,姑姑陪你往师祖墓前好好祭拜一番。” 饮霜满口应下,待至翌日,宋秀云亲下真源山,往陨岩城内买了香烛供奉,带饮霜、饮月齐赴凌云峰张博钊一家陵前祭拜。 正化纸,忽闻香风阵阵,内中仿有人笑,饮霜忙道:“七姑姑,是师祖音声!” 宋秀云忙命二童跪倒,自俯伏祝祷:“弟子丹霞派‘秀’字辈门人宋秀云见过前辈,愿前辈早脱苦海、托生福地……” 正言语,忽听张博钊音声四下响起:“博钊昔年罪业深重,今日得脱将往六道轮回去也。霜儿、饮儿还要劳烦拂照一二,张某谢过。锋儿一生命途多舛,该有七载疯癫之厄,尔等毋需挂怀,待霜儿往拜月旧地得赤霄剑,再临真源山后,自当与尔等相会。吾虽尚有万千言语,恐误轮回时辰,秀云贤侄,且代张某向贵派师长问好,吾等去也!” 旋即半空雷鸣七七之数、电闪八十一次,北山虎啸震天、东峰鹰呖忽起,紧接一阵香风卷地,张博钊陵前香烛俱尽,大抵是一并携去了。 三人又行叩拜之礼,忽见龙祈然一众匆匆赶来:“适才电闪雷鸣,你们可曾知晓?” 宋秀云道:“张掌门今日在此往生,方有适才电闪雷鸣之事,姐夫毋需担忧。” 龙祈然亦知她今日带饮霜、饮月两个祭拜张博钊之事,现今见三人无恙,自也不作多言。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暮春三月。北国气候颇寒,今时只微生暖意,一早一晚却嫌料峭,尚不得着单衣出门。 然真源山上多是内功深厚、不畏寒暑的武林人士,早已去了御寒服色,只饮月年幼怕教倒春寒冻了,故还着着小棉衣。 却说龙祈然、曹震几个,带饮霜兄妹入城采办山中所需柴米油盐之类,行至晌午腹中空空,自往邀月楼去用饭。 前时听姚破虏说,爪哇军马已破了镇南关,狄戎国故土二度沦陷,朝廷兵马南下御敌,战事又如火如荼。 他一众武林人士虽是朝廷钦犯,然在二圣看来终究不过癣痢小疾,只等着平定南疆方才处置。虽说现今城防空虚,然龙祈然众人带虎擎鹰张扬入城,也实数胆大包天之举。 众人一路招摇过市,径赴邀月楼,早有邱掌柜迎上前来:“龙爷来了?列位楼上请,东家有吩咐,邀月阁一惯留着哩。” 言罢又夸饮霜:“林爷家的公子,生得当真俊俏,这眉眼真同林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似!” 此楼乃武财神姚破虏的家产,便是战事也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早年邀月阁只给无忧派门人留着,客房也常有三间空下,现今体例如旧,只是来人换了一波。 龙祈然道声谢,自随众往楼上坐了,不多时上了菜品,饮霜忽觉腹痛,自去楼后方便。 待净了手,忽听正门嘈杂,提步行至门楣,却见一伙小二正推搡个丐子,口中骂道:“不开眼的东西,甚么地界也敢上门!那盘子菜已与你吃了,怎地还赖着不走?” 饮霜忙上前制道:“小二哥,有话好说,休同他动手。” 小二愤愤道:“这厮也忒没面皮,掌柜见他可怜,赏了盘菜食,现下却赖在此处不走了,还要来抢酒!” 饮霜看那丐子满头凌乱雪发、又衣衫褴褛,右手托定了五寸盘,只用污秽左手抓菜乱塞,头也不抬一下,想是饿急了。 他看那丐子可怜,心内顿生悲悯,自道:“小二哥,你上后厨取条羊腿与他,再打二斤烧酒,所需多少银两,连同适才那盘菜一齐记在账上,稍待一并会钞。” 小二闻言道:“小林爷,您也是天生的好人、地造的善士,这厮身子结实不去作工却来讨饭,如此人色属实不足怜惜。” 饮霜将手一摆:“小二哥,你速速去罢,教他吃饱了好走。” 小二只好往后厨去拿羊腿,只听那丐子低低道:“你将两斤酒与我,我替你杀两个人。”他音声又低又哑,仿是嗓子有伤言语不得所致。 饮霜蹲下身道:“说甚么胡话?稍待拿了羊腿与酒,你便自去,休再来此纠缠。” 丐子道:“一斤酒,一个人;两斤酒,两个人。少一个也不行。” 恰是春风拂来,掀起丐子几缕雪发,饮霜隐见他颊上有处伤疤,自道:“你当年也是个军士罢?缘何不回乡里与家人团聚,却来以酒换命?” 正言语,却见小二走来,将手中羊腿与酒壶一并塞在丐子怀中:“酒肉在此,拿了速去,休再挡门扰我家生意!” 饮霜正待言语,却听那丐子道:“我欠你两条人命。”言罢自起身往北门而去。 第217章 白额虎恋楼陨岩城 东洲士走马真源山 却说那丐子带了羊腿与烧酒,一路往城北投去,也不知去往何处安身,饮霜见他古怪,也不再言语发问,自归邀月阁与龙祈然一众用餐不提。 待用了饭,龙祈然往柜上会钞,片刻回来,霜面上竟带了几分笑意。饮霜自归中原,少有几次见龙大伯发笑,今番见他含笑而来,一时不知所为何故。 正心内思忖,却听龙祈然道:“霜儿,听邱掌柜说,你将一条羊腿、二斤烧酒送了个乞丐,可有此事?” 饮霜恐他责怪,却又不敢对龙大伯扯谎,自踌躇一阵,这才吞吞吐吐道:“是……是有此事不假……” 龙祈然冷冷道:“只一个乞丐,你救得了他一时,莫非还救得了他一世?这年月兵荒马乱,又值赤地千里的时节,有多少人徒化饿殍,莫非你要一一去救?” 饮霜作梦也不曾想到,龙大伯口中竟能有如此言语,当下涨红了脸道:“倘我有救他之力,无论一时一世,皆要相助,任凭有多少人化作饿殍,只需我见了,便要救他!” 龙祈然闻言大笑:“好孩子!你有这份侠心便是!今日所言你需时时记在心内,倘来日有违此言,当心大伯教你好看。” 原来他此番言语,只是要一试饮霜真心,倘他遭这一吓登即改换主意,日后怕也难成大才。幸得饮霜心志坚定,教龙祈然十分欢喜。 正说着,忽听门前一阵低哑虎啸传来,众人齐凝目而望,却见大白卧在大门左首楹柱上,虎头只在青石上来回拱摩,一对浑圆招子竟大有湿意。 碧落见状忙上前两步,一手揉着白虎顶瓜皮道:“大白,你是怎地了,哭甚么?” 大白以头拱地,又发两声低啸,碧落闻之满面惊喜神色:“此话当真?休要诓我!不然可无半点好果子食。”白虎再发低啸,只管以头拱地。 龙祈然道:“碧落,大白与你说了何事?” 碧落大喜:“龙大伯,大白说,师父曾在此处盘桓!” 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忙唤过小二问询:“小二哥,适才可有人在此间徘徊?” 小二垂手道:“回龙爷。非是小的不愿实情相告,实是咱家的馆子门头热闹,每日来往的行人海了边,哪能通通记下?” 龙祈然道:“可有人在此坐下?” 小二不假思索便道:“只一个丐子在此坐下,小林爷还赏了他一条羊腿与二斤烧酒哩!” 龙祈然闻言一惊:“霜儿!你怎地连你爹爹也认不出来?便是看不到面庞,音声也分辨不得么!” 饮霜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来,当下道:“适才我见爹爹时,他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不曾有半点往日模样,便是音声也又低又哑,实在不能分辨。” 碧落将手掌搭上饮霜肩头,将师弟护在怀中:“龙大伯,毋要心急。大白既能知晓师尊曾在此处,焉能不知他此后去了何处?” 龙祈然也自知一时心急,已错责了饮霜,虽心内有万分愧疚,奈何霜面傲骨不肯低头,只板着脸道:“何不早说?速速去寻。” 碧落忙对大白耳语几句,那虎摇着头,东闻西嗅直往城北而去。 一路行来俱是僻静小道,未尝见过半个行人,碧落心道:“莫非师尊不愿旁人知了形迹,故才寻检如此荒僻之径?” 他哪知林锋自已疯癫,此径乃幼时惹祸,为避张博钊责罚时上山的路子。 又行片刻工夫,只觉山陡径险。如非有大白带路,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源山上竟还有如此险要的幽静阡陌。 众人随虎上山,莫约行了半盏茶的工夫,忽见树木皆散,凝目一望,原已来在凌云峰上。大白紧赶两步来在张博钊三人墓前,但见茔前青石尽碎隐有血迹,周遭却不见半个人影。 碧落听白虎低啸一阵,自道:“龙大伯,师尊气味至此戛止,再寻不到了。” 龙祈然眉头一皱:“也是我所虑不足,你师父武功盖世,倘他欲藏匿形迹,天下只怕无人能觅其踪。只是把头猛虎当狗使了一遭,实在教它难过。” 饮霜忽道:“龙大伯,听闻鹰目最锐,不若教墨心找找看!” 言罢将右肩一扬:“墨心,速去寻觅爹爹踪迹!”那海东青长呖一声,双翼猛振直上九霄,顷刻间不知所踪。 莫约过了两个时辰,才听头顶鹰声,众人齐举目而望,只见墨心盘旋落下,稳稳立上饮霜肩头,自又啼呖几声。 碧落闻了立时道:“真源山方圆百里内,不曾见到师尊形迹。” 龙祈然道:“不必再寻了,张掌门既在前时说过,三弟需有七载癫狂之厄,大抵是难相见的,索性顺天而为,静等三弟回来便是了。” 正说着,忽见两个龙熠堡门人上前道:“龙师兄,山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曹师兄与曹师嫂。听他两个口音,不似中原人士。” 龙祈然暗道:“当真是多事之秋,曹师弟缘何还有如此友人?”当下命请。 不多时,便见一男一女信步而来,男的面白眉黑,一身文士打扮;女的身形窈窕颜容冷冽,二人一提刀、一戴剑,看来也是身具武功之辈。 男的见龙祈然居坐主位,自将大步上前将拳一抱:“在下由东洲来,特来求见曹二爷与孟大姑姑。” 龙祈然起身回礼:“原来是客,二位且在堂中稍待,容龙某奉茶。”话音方落,便见堂外转过曹震、孟薇二人。 东洲客齐起身行礼:“曹二爷、孟大姑姑,别来无恙?” 曹震一还礼:“我当是谁?原是黑水山堂萧宗主与鸣丘山堂林宗主,别来无恙。不知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萧千绝道:“贵干不敢当,只有些事务,想请孟大姑姑相助定夺。” 他稍一顿,又道:“缘何不见林大宗主与林夫人在此?” 曹震信口扯个谎:“三弟有事外出去了,现今不在山中。碧落、霜儿,你两个不认得萧宗主与汀兰宗主了么?还不速速上前见礼?” 第218章 曹人屠游山问来意 萧宗主呈信诉实情 饮霜、碧落两个闻得曹震吩咐,齐上前行礼:“见过萧宗主、见过汀兰宗主。” 萧千绝、林汀兰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林大宗主辈分极高,算来我两个还是末学晚辈,哪有前辈向晚辈行礼的?今后万万不敢如此了。” 龙祈然道:“二位掌门既无要紧之事,不若先玩赏一番真源雪景,想来东洲远在海外,如此大雪怕也少见。曹师弟与弟妹便作个陪,同萧掌门与汀兰掌门游游山径。” 如说景致,现今真源山上也只余寥寥残雪挂在枝头,每年腊月世界大雪纷飞,满山俱是银装素裹之景,那才是披裘温酒、吟诗赏雪的好时令。 萧千绝、林汀兰二人闻言不由一怔,然见龙祈然一张霜面神色冷冷,只当他心有不悦之事,只好随圆就方,同曹震夫妇并碧落、饮霜两个步出正气堂外。 碧落因在山中日久,现下便充了向导,将真源山莲花、卧麟、凌云诸峰一一介绍。然萧、林二人此番前来自有心事,哪里听得进去,兼现今树木新芽未发尚是枯枝,全无半点夏时草青木华之景,只当是遛腿。 待跃过两座峰头来在莲花峰下,曹震才道:“光阴荏苒,不觉已有十年不曾见过了。龙师兄绰号唤作‘霜面傲骨’,便见了我等也是一副冷神寒色,二位不要放在心上。话说萧宗主缘何来了中原?” 萧千绝听他问起事由,自也稍稍放心,当下道:“当日孟大姑姑临别赠予飞天剑宗锦囊一只,现今飞天剑宗借此锦囊平步青云,天子之位已是飞天剑宗囊中之物。” “前时听闻爪哇守备空虚,一州上下披甲不过万余众,天子披甲随王爷率部七万余众亲征爪哇……” 曹震至此方知,原来岁末爪哇军马抵死攻打镇南关,乃为回师退敌,不意却教中原人马尽诛于金鸡岭,东洲人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爪哇纳入囊中,此后再挥师北上,猛攻中原西南之地,故朝廷方缓了兵马追杀之事。 如此算来,聂帅合围爪哇兵马的一番心血,送与东洲作了嫁衣,此后东洲攻打镇南关,又解救了一众豪杰的性命,也可勉强视作两不相欠。 曹震想明原由,又发疑惑:“东洲天子倒也有趣,本是御驾亲征之举,怎地说作随王率部?” 萧千绝道:“天子势微依旧,朝中大小事务多由王爷断决,今次远征爪哇,朝野皆有异声,奈何王爷的腕子硬如铁石,率府中甲士兵谏深宫,这才有了天子陪王出征之事。” 曹震闻言不由鼓掌大笑:“好个铁腕王爷!不啻当年权相阿瞒挟天子令诸侯!话头扯回来,这位王爷又是何许人也?竟能有如此手段!” 萧千绝道:“要说这位王爷,与大宗主、二爷、孟大姑姑皆是相识,便是当年飞天剑宗的劣徒——夜曦若。” 人屠子闻言一怔,旋即不由失笑:“那赌徒小子竟有如此境遇,莫非真是天数如此、命中注定?” 林汀兰在旁接口:“多亏了孟大姑姑临行前所留锦囊妙计,否则便有雄心壮志,也绝难至此。” 萧千绝由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此乃王爷亲书,特差鄙下送至孟大姑姑手中。” 孟薇闻言接过信封,自轻轻扯去火漆展信阅览:“自瓠江县一别至今十载,曦若久疏问候惶恐临书,百拜孟大姑姑座前:昔孟大姑姑笔囊赐教之恩,愚铭记五内刻不敢忘,今东洲乃定、爪哇归心,欲图中原,光复大鄞江山社稷……” “然曦若无谋难堪大用,望孟大姑姑不吝慈悲恻悯之心,毋藏经天纬地之才,请帅吊民伐罪之师,少教军民遭受兵燹之灾。曦若拳拳之心天地可鉴,不得不直言上渎,幸孟大姑姑留意也。草草奉闻,立候裁决,谨启。” 孟薇阅罢不由轻笑:“甚么‘吊民伐罪之师’?甚么‘少教军民遭受兵燹之灾’?倘他速速退兵驻守本国,百姓自解涂炭之苦、三军亦无杀戮之惨,岂需我一介妇人统御千军?” 萧千绝忙道:“孟大姑姑三思。振臂一呼万夫舍命,多少人梦寐相求亦难得之。现今只需孟大姑姑移步军中,便可执掌千军万马,缘何要将唾手可得之位弃如敝履?” 孟薇将信连封一同塞在萧千绝手中:“人言‘雌不掌兵’岂是虚话?便是我去了,曦若便就不怕教人戳着脊梁,说是要借妇人之手方能成事?” 萧千绝正自沉吟,却听她又道:“我自归中原筹谋献策五载年华,殁于谋策军士,纵不及十万,也有八万之数,区区七万人马,我尚还不放在眼中。” 林汀兰心内暗道:“此人竟能恃才傲物至如此地步?苦也,今后倘同此人斗智,怕是东洲十个智囊也非她一人对手,不若就趁今日除之,以绝后患!” 正待动手忽觉浑身不适,转目一望,竟见曹震眼底神光炯炯直扫过来,心内又道:“此人距孟薇二尺,我距孟薇三尺,王爷曾说这厮武功高深莫测,切不可与他交锋,倘贸然出手,怕我与千绝兄皆要殒殁于此。”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正思忖如何言说孟薇,忽听她道:“要我出山倒也非属难事。我有三约,倘曦若应允,我自然出山相辅;若其不允,来日刀兵相见绝不留手。” 萧千绝闻她言语内已有松动之意,忙道:“王爷宽宏大量何所不容?我二人愿闻其详。” 只听孟薇悠悠道:“一者,中原黎庶一遭六载兵乱,每得一城需张榜安民、开仓济粮,不可妄杀百姓;二者,来日攻破皇城,中原天子并宫中侍官,皆需交由我武林一脉处置;三者,需曦若占得谪、恩二州。” “此三者但有一样不允,我决计不肯出山。往萧掌门与汀兰掌门急急回报,如曦若应允,便飞鸽传书于此,待谪、恩二州尽归所有,孟薇当赴行营。” 第219章 真源山孟薇诉心意 镇南关曦若应三事 却说孟薇与萧千绝、林汀兰二人三事为约,二宗宗主满口应下欣然而返。曹震自知这些年来妻子殚精竭虑,心内不免怜惜:“薇儿,你已操劳了六年,缘何还要与那赌徒小子出谋划策?” 孟薇稍一笑:“无碍,左右只是拖延些功夫罢了,替大嫂报仇,也不单单是你们男人的事。” 她望着丈夫,只觉胸口一股热意直涌四肢,无限豪情蓦地便由心底生出,直冲得喉间隐痛、目角发湿。 原她与夜曦若所约三事内,头一件乃要百姓安居修养,次一件是要替上官月报仇,三一件为要拖延些工夫。 因前度张博钊曾言,林锋需有七载疯癫之厄,兼饮霜尚且年幼,总需待他成人、寻得林锋归来,方好行事。 况西南谪、二州地势险要,非属易攻之地,倘夜曦若急于求成,则势必要遭大挫;倘他循序而攻,中原亦有处调兵遣将。待二州夺下,便以得城开仓之举争获民心,所需粮草皆按市价购之于民,此方为吊民伐罪之师。 届时中原人马不足,恐有三丁抽二之举,夜曦若自可书帝之罪,堂而皇之兴兵征讨,以他万民归心之师,来战众叛亲离之夫,焉有不胜之理? 孟薇只顷刻所虑,已能如此深远,其智已近乎于妖。幸得她素无名利之心,只求学宫授业教化乡民、生徒,否则以她如此智谋,怕是放眼朝野、行伍,皆难有敌手。 萧千绝、林汀兰二人旧径返归镇南关,不一日来在镇南关下,萧千绝唤开关门,径赴行营去见曦若。 待至帅帐,只见夜曦若端坐虎头湛金交椅,自捧卷兵书秉烛相阅,见了萧千绝,自将兵书弃在一旁:“萧宗主、林宗主辛苦,今次可有功成?” 他因在东洲平乱有功,加进王位,乃东洲开国以来首位异姓王公。 《雍史·武帝本纪》云:“初,帝崛东洲,十载征战,讨诛逆寇,功在社稷。时东王未禅其位,破旧时成制,进帝王位,号‘雍诚’,加封庄武忠襄百公之长,特专征伐,另赐白旄、黄钺,准着履上殿、戴剑面圣。” 萧千绝略施一礼:“孟大姑姑以三事相约,鄙下不敢擅专,特归来请王爷定夺。” 说话间偷眼一望,心道:“昔年此人尚是飞天剑宗最不成器的门人,现今我等前辈也需向他弓脊行礼,实在是天数难测。” 夜曦若在上道:“二位前辈请坐,孟大姑姑竟有何事相约,不妨一一说来。” 他当初布衣布鞋滥赌成性,是个不折不扣的败门弟子,怎料现今荣光满面自具威严。但见他:戴一顶九云金霞冠,着一套云鹤绛绡衣,系一条蓝田宝璞带,一旁挂着御赐赭黄袍并盔甲枪剑之类。 萧、林二人左右坐定,这才听萧千绝道:“孟大姑姑首要每夺一城皆张榜安民、开仓济粮,不得妄杀百姓。” 夜曦若笑道:“本王兴吊民伐罪之师七万,原有抚慰百姓、征伐无道之意,此约自然可从。” 萧千绝又道:“次要中原皇城破日,无论天子侍官皆由武林一脉处置。” 夜曦若沉吟一下:“本王征讨天下,无道之君由他任意处置,又何疑焉?此约亦可从之。” 萧千绝再道:“三要王爷现取谪、恩二州,待二州归心自然下山相辅。” 夜曦若思忖半晌,终于摇头:“谪、恩二州乃冲要所在,得此二州中原门户大开,再无劳心之事。如此,她便辅本王又有何用?此事断是难从。” 林汀兰在旁道:“王爷,此人恃才傲物至极,自云:‘筹谋献策五载,殁于谋策军士十万,七万人马等若烟云。’,倘当真如其所述,此人入了中原行伍,只怕来日刀兵相见,乃有大祸,还望王爷三思。” 夜曦若缘何不知孟薇才学?当年笔囊书计寥寥数语,便教他现今高居王位,如他有愿,便教东洲天子禅位亦非妄想。如此奇士倘献策与旁人,当是平生劲敌。 兼孟薇乃曾师叔林锋金兰义妹,她如有投笔之举,中原武林豪杰焉能不随左右?届时纵有六隐派竭力相助,也未必就能平安取她首级。 倘杀之不成,反惹得林锋一众武林人士怒气,也不知自己的首级能在颈上存放几多光阴。思来想去竟无应对良策,心内不由暗道:“尚还不曾与她交锋,便将我逼至如此光景,倘当真斗智,怕难是她诡计奇谋的对手。” 正思索间,忽听帐外王府护卫道:“王爷,先生到了。” 曦若忙起身迎入帐内,自躬身施礼:“弟子见过师父。”——来人原是飞天剑宗掌门神剑手张谆。 张谆自在旁落座:“曦若,现今已取了镇南关,缘何还要夤夜议事?” 曦若忙禀道:“大军北上在即,弟子欲请孟大姑姑出山相辅,现今正议此事。” 张谆冷哼一声:“以中原人作伐中原之事,恐她难有良谋。此事确需多多思虑,来日落到大业难竞田地,悔之晚矣!”言罢竟自拂袖而去。 夜曦若冲他后背打个躬:“弟子恭送师父。” 待听张谆步履音声远去,这才冷冷道:“匹夫欺本王太甚,早晚教你处心积虑成画饼,紫衣玉带一场空!” 言罢又道:“孟大姑姑所约三事,本王一概俱允,来日取了谪、恩二州,再请孟大姑姑驾临行营。二位前辈且回帐安眠,本王来日再去请教。” 待萧、林二宗主遵令谕而去,又自跌入交椅扶额叹道:“路离师弟,师兄现今已难有退路了。一不作、二不休,管他来日如何评说!” 《雍史·张谆传》云:“张谆,字袭龙,瓠江人。初在野,入仕以武,后傍帝而得上青云,开门受赂,富敌于国,奇异珍宝,死犹及门。谆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又喜谀佞、恶廉直,不避形迹。及殁,帝叱曰:‘无孟相大才,傲物尤胜十倍,殊为可恶!’,谥‘‘缪邪’。” 第220章 荀勤香赠袍殷叮嘱 林饮霜走马赴西陲 光阴流转,时光飞逝,不觉已是七载光阴,然其中故事又有许多,教人不由慨叹世事无常。 狄戎国国主龙驭上宾,太子同年继承大统,奉韩、付二帝以伯事。因好淫败度贪酒迷色,素不曾修德勤政,反多狎浪宫娥之事,后人谓曰:悼荒皇帝。 上官龙渊因爱女谢了红尘,以致抑郁成疾,任凭孙济百般用药,却不见好,终于四年前驾鹤泉台。逝前恸哭爱女一场,传位霜面傲骨龙祈然为堡主,呕血三升溘然而去。 复一年,碧落代师收徒,纳西域剑客李雨良入无忧派门墙,同为门中九代弟子,只等林锋归来授艺。 去岁五月,碧落与荀勤香择吉日完婚,宴上有了情道长致合卺辞,众豪杰念及当年林锋成婚时,有周辛一干人众相伴,现今盗王远去,相忘大师闭关无讯,个个怅然。 李雨良于师兄成婚宴上,遇了铁叉门掌门周德之女周舒,二人互生情愫。当年七月,龙祈然代林锋往铁叉门下聘,与周德约定次年年底成婚。 夜曦若原当兵取谪、恩二州易如反掌,不料南北二圣麾下也有奇人,七载光阴方克定谪州,恩州尚余四郡未取,想来距孟薇出山辅佐之日不远。 这七年来饮霜苦修武功,今时内功已达宗师境界,因有江湖诸多高手指点,无论擒拿、拳脚、剑术、暗器、轻功皆有涉猎,故年轻一辈中已无对手。 眼见七载之期将至,赤霄剑出世之日只余半载工夫,虽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饮霜已自在房中打点行囊,预备来日远赴西陲。 拾整间,却由一角翻出几只老枯柳环,原是由东洲返归中原时,四邻乡童所赠。念及当初年幼无知自恃手段,一时哑然失笑,又想一晃已归中原十一年,不禁又叹光阴流转。 他正自追忆幼时摸鱼儿、掏雀儿之事,忽闻门环轻响:“师弟,可皆打点好了?”待开了门,原是师兄碧落与嫂夫人荀勤香。 饮霜道:“见过师兄、见过嫂嫂。” 碧落由夫人手中接过包袱,递在饮霜手中:“自家弟兄,甚么见过不见过?过些时日便要去西域,那地界不比中原,八月便要见雪的,你嫂嫂作了棉袍与你,速速试过,趁着尚有时日,哪处不合也好再改。” 饮霜闻言顿觉眼眶一热,当下忙转身入房,将外罩夏袍去了,待抖开包袱一看,竟是件大红棉袍。 看着火烧云也似的布面,不禁想起幼时母亲作袍,他却不愿穿着之事来,一时只觉颈嗓作痛,抱着棉袍淌下泪来。 碧落与勤香二人等候半晌,不见饮霜出来,忙入内一探究竟,正见饮霜将面掩在棉袍内,两肩不时耸动,显是正自悲泣。 他见师兄与师嫂两个入门,一时哭得愈发悲切:“师兄、嫂嫂,我……我好想我娘……” 碧落于上官月眷恋不亚饮霜,闻他哭得凄凉,也倍觉鼻尖发酸,然此时落泪,饮霜势必愈发伤怀,当下揽了他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今后有事只管同师兄、师嫂讲,切莫一人憋在心内不作言语,千万留神身子。” 荀勤香也道:“是了,日后如有甚么委屈,只管来同嫂嫂讲,嫂嫂的武功虽不及你师兄,暗器的功夫却也不曾怕过哪个!便是我同你师兄都不是对手,江湖前辈哪个能不替你出气?” 稍一顿,又听她道:“此去西域只你孤身一人,凡事需得多多思虑再作打算,切要戒骄戒躁,万万不得鲁莽了。你武功是高过嫂嫂的,然江湖广袤,未必就无人是你对手,当忍则忍、该让便让,吃些儿亏也不怕他的,来日寻了厂子回来便是了。” 倘在二三年前同饮霜如此讲,他势必左耳进右耳出,全当耳畔微风,只觉痒些儿。现今一来年岁在此,二来除却妹妹饮月只余嫂嫂近在身畔,故大小言语一惯言听计从。 却说荀勤香叮嘱一番,自又回房取来七八样暗器,替饮霜放在百宝囊中:“这几样俱是不管准头的,含沙射影切记不可以手持放,阎王贴不可见血误伤了自己,子母连环胆当间有棉芯隔着,用时千万记得拆下来……” 她自林林总总嘱咐一气,左思右想,又将一瓶避毒丹与一瓶千花辟毒露塞在饮霜包袱内,这才满意了。 饮霜自又归整归整,只听门外一荀家堡外门弟子道:“姑爷、小姐,姚老爷请见,现在正气堂相侯。” 三人闻言齐赴正气堂,与武财神姚破虏相见。待至正气堂,只见姚破虏自居客位品茶,见他三人行礼自笑道:“免礼免礼,听闻霜儿欲往西域,怕无趁手的兵器,姚某特觅来一对好剑相赠。”说话间自将绒套一打,取出双剑来。 “这对雌雄剑乃由东洲觅来的,雄剑长有三尺七,宽具四寸三,莫约七斤分量;雌剑三尺五,宽有二寸二,莫约四斤上下。霜儿且来试试可否趁手,如不合适,伯伯再与你寻一对来!” 饮霜将双剑一抽,但见雄剑色如古铜,剑身钢纹胜波、寒光内敛,雌剑灿若皓月,钢纹细密似鳞、华彩夺目,只一眼便知皆属上佳之物。 他自转转腕抖两朵剑花,只听雄剑剑鸣低沉,直如铜钟余韵;雌剑剑鸣清脆,极似琵琶小弦清亮,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 姚破虏见状笑道:“幸你喜爱,如此一来老伯大可放心了。且来试演几招,与伯父观摩一二!” 饮霜忙道声“不敢”,自将青莲剑诀施展开来,顷刻间便见正气堂内剑光夺目,朵朵剑花未败又生,便是碧落也不由高声叫好。 待将青莲剑诀前后两阙廿八招尽数施展,这才缓缓收剑,瞧他面容,似存几分意犹未尽之意。 姚破虏观了剑诀,自道:“我武林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言罢大笑下山,回府不提。 又过两月,饮霜背了行囊,与两位师兄并荀勤香一一作别,自扬鞭策马,一路往西北而去…… 第221章 风云忽变赤霄现世 龙蛇混杂群雄逐鹿 却说饮霜纵马离了真源山,一路缓缓行来,看尽了沿途各样风光。这一日来在西陲,但见戈壁怪石突兀,碎石也有斗来大小,满目俱是茫茫黄沙接天连云之景。 他幼时生在东洲,因东洲四面环海,故素来不曾见过戈壁景状,后归中原也多在南国、东北一带居住,现今见了西域景致,心内不由暗自称奇。 俶忽间狂风大作,扬沙洗面痛若刀割,四下碎石随风乱滚——现今正是草黄马肥、金风盛起的时辰,只三四息的功夫,黄沙便掩了大半马腿。 饮霜见风霾大作飞沙走石,日头也看不分明,忙个窝风处暂避风沙。 待风沙息止,已是两个时辰后。饮霜牵马欲行,却见那马已教风沙尽数盖了,只余几缕颈鬃露着,想是死去多时。 他拾整拾整行囊,见水食、暗器、衣物俱在,只损了代步坐骑。饮霜倒也未感十分惋惜,自将行囊背了提步欲行,忽见正南一道虹芒直插云霄,其虹色赤胜火粗若水缸至抵苍穹。 原来人入大漠戈壁无物参照,不经意间便与欲期方向走出偏差,饮霜也不例外。拜月教原在大漠正西方向,因饮霜错了方位,故原已可至的拜月教,已在了正南七十余里外。 现今他见赤柱冲天而起,方知方位有误,当下忙提了行囊直奔正南而去。 他身具各家轻功之长,无论缠斗、猛进皆有法可依,现下将周辛所遗雨燕身法施展开来,身后半点沙尘不掀,人已滑出二三十丈。正行间忽觉身后风至,当下又施龙熠堡冯虚御风术,身形随风而行,顷刻间便过里许。 简短截说,七十里路程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至。但见当年拜月教总坛已化断壁残垣,一潭无边静水赤芒吞吐,势如长剑直贯九霄。 适才远观便觉赤虹粗若水缸,现今看来少说也具二三里围圆。只是不知赤霄剑究竟在何处,倘在幽潭之下,如无悠长内息,只怕便能取了,也难离水现世。 正自思索,只听远处脚步橐橐传来,饮霜涤心净体功已有小成,自知这一众尚在数十丈外,当下施展蝎子倒爬墙,由一根颓柱攀援而上。 不多时便见七八僧侣信步走来,但见那几个僧人个个相貌凶恶,着烈火僧衣,项上骷髅、宝珠穿串,手中或提禅杖,或持戒刀,看来直如九曜恶煞临凡。 只见为首恶僧抬手一点,饮霜见状心内不由一惊:“莫非这厮竟知我藏身之处?” 正自思索,却听那恶僧道:“此乃当年拜月教之皎月圣轮,昔日血战中原时,若非教北落师门林锋一剑斩碎了皓月石,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饮霜藏身在皎月圣轮遗存上,心道:“爹爹在中原绰号唤作‘小孟尝’,不想在西域绰号竟是‘北落师门’。” 他这七年来除却习武,尚有孟薇传授诸子百家、天文地理之类杂学,自知北落师门乃拱卫天门的明星,林锋得此绰号,想是深遭西域武林人士痛恨的。 念及此处,自把涤心净体功默默运起,将呼吸、心跳压得又慢又轻,唯恐教这几人察觉。 “老祖遗偈内说:‘拜月潭中,赤霄剑存;血刀遇此,免再沉沦。’,这赤霄剑定在潭下藏着,趁着左右无人,不妨下去探个究竟?” 又一恶僧道:“这潭子也不只有几多深浅,倘有甚么水生猛兽,怕要有所折损。” 正说着,忽听一人大笑:“连你血刀门也来蹚这浑水了?赤霄剑非是你这起子贼秃配持之物,速速与朕滚开,不然教你一众立见如来!” 饮霜偷眼一望,只见言语那人着一套墨色衮龙袍,手持两面铁牌,腮下髯长过胸,竟不知是何许人也,心内不由道:“此人能着龙袍,莫非是皇室之人?然他以‘朕’自称,岂非身犯僭越之罪?” 念头未绝,便听血刀门为首恶僧道:“朱平沙,当年你玄冥教势大,佛爷尚还惧你三分,不过自打林锋与上官龙渊端了你的坟场子,怎地还敢前来嚣张耀武?” 饮霜闻得“朱平沙”三字幡然醒悟:“原来这厮便是玄冥教教主冥帝!当年便是这厮劫走了奶奶,否则爹爹缘何要杀上骷髅山?咎由自取罢了。” 朱平沙冷笑:“你早年与林锋面熟情深,缘何当年以剑气伤你?细细思索一番,昔日伤你之处便是此地罢?故地重游不思故事如何得了,朕劝你好好的学学看人,再来闯荡江湖!免得再遇人不淑,届时因此丢了性命,悔之晚矣!” 恶僧大怒:“匹夫!你当年数日之内折了十殿阎君、水火判官,便连孟婆也教裴老婆子暗器毙了,佛爷可不曾有过如此大跌掩面之事!” 饮霜在上看着血刀门与玄冥教人马大起争执,心内恨不得两家立时刀剑相向,杀个两败俱伤才好。 眼见两伙人马各擎兵刃,忽见远处又来一人。饮霜凝目一望,只见那人乌发银髯,左半边面上横布皱纹,右半边却如婴儿滑嫩,一时不由自主便生惊骇之意:“此人莫非已要步入圣阶,否则岂能有如此相貌?” 朱平沙与血刀门恶僧见了竟齐冷哼:“弗伦,你这采花贼当年诈死骗走门徒,现今还敢现世?便就不怕他也来夺取赤霄剑?” 却听弗伦道:“雨良在我门下学艺七载,满口皆是仁义道德,如不将他骗走,我如何安心作事?” 饮霜闻言心内一惊:“原来此人便是雨良师兄的师父?听朱平沙与那恶僧所言,此人绝非善类,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念头未绝,便听恶僧大笑:“弗伦,你采花需留神,倘染上花柳,将宝杵伤了碰不得莲心,贻笑大方不说,一百年也是晦气!” 弗伦双目一滚正待言语,忽听幽潭下剑鸣清脆,旋即便见赤虹震动,紧接潭水冲天而起落势倾盆,那十数人闪避不急,教从头到顶淋个透襟——赤霄剑现世在即! 第222章 深潭纳怪力所难敌 高柱藏人静观其变 弗伦见赤霄剑现世在即,心中虽有万千毒言恶语,现下也不愿再想,一对招子只管盯死了赤虹不动,大抵赤霄剑现世,立时便要动手争夺。 饮霜藏身皎月圣轮遗柱上,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只见潭底一巨大黑影盘旋游上。凝目细望,只见那物有头有脚,不知几许长短,竟不知是何样畜生。 当下心内自道:“当真教那恶僧说准了,这水中竟真有猛兽,我且在此藏身,待他几个同猛**锋,我乘机取了赤霄剑便走,便就不是他众人对手,求个全身而退想也不难。” 弗伦见血刀门、玄冥教两方隐成犄角之势,心道:“他妈的,老子一人势单力薄,决计不是他两个的对手,不若先退去了,再作打算。” 他思此两派如能火并,自可坐收渔利,待朱平沙与众恶僧两败俱伤时,从容取剑而退,当下将一拱手道:“我弗伦无缘此剑,就此别过,保重。” 言罢竟自转身离去,半点回头留恋之意也无。朱平沙与恶僧具不明就里,忽听身后水声大作,急转目望时,只见一庞然大物竟直冲上岸来。 那畜生浑身漆黑,从头到尾莫约有四五丈长短,一颗圆头无目无鼻,唯有一张血盆大口,模样似极了壁虎,只是身上腥气大作,嗅着皆欲作呕。 朱平沙心内大骇:“怎地不见了赤霄剑,反有个如此怪物?且不论此物根底,瞧着样貌便非善与之辈!” 恶僧心内也有骇意:“莫非这畜生便是赤霄剑?瞧着凶形恶状,怕是今日凶多吉少。” 当下与朱平沙道:“冥帝,你我两门皆属域内武人,不若先一同收拾了这怪物,再慢慢寻觅赤霄剑踪迹。待寻了剑各凭手段相取便是。” 朱平沙思忖一阵,自觉别无他法,当下只好应承:“好!朕便就依你所言,先收了此物再去寻剑!” 话音未落,便见那怪物已猛扑过来,朱平沙手持铁牌,自使招千魂万魄,正击在怪物左前足上。岂料铁牌落下竟觉手头浑不着力,仿击在棉上也似的飘忽,自将身一纵退在五七丈外。 恶僧见朱平沙一击失手,自将手中禅杖抡圆,手起一招金刚怒目直戮怪物脖颈。不意怪物前足猛压,避开禅杖刃口,紧接右前腿狠狠一挥,直击秃头。 那贼秃见怪物前爪来得又快又凶,只恐御得迟了,将光头打作个烂西瓜,当下忙将禅杖举过头顶格挡。 然那怪物大抵也属天生异种,自竟知晓声东击西之道,只将长尾一摆,猛击贼秃左肋。那厮本待规避,奈何长尾眨眼间便来在近前,顷刻间腥风扑鼻秽不可闻。 余下恶僧见状忙擎戒刀、禅杖前来援手,不意那怪物竟将四足猛蹬,立时来在玄冥教众人面前。朱平沙抽身急退,两面铁牌舞得如车轮飞快。 他自仗轻功闪在一旁,然从人却不曾有他逃命的本事,只那怪物长尾一摆,已有两人气绝毙命,有个教一尾击得连头带肩齐整落地,心肝肺肾泻得各处都是。 那怪物终是畜类,嗅得血腥竟自上前,将朱平沙两个从人尸骸嚼碎,顷刻间吞入了腹中。 朱平沙与众恶僧亦是作恶多端之人,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衔人吞食的凶物,兼适才一尾过处竟连毙两人,心内也不免有些慌乱。 饮霜藏在高处,适才分明见到那怪物尾上闪过一道寒芒,当下自将目力运足,往怪物尾上望去,但见那怪物尾上缀有一物寒光闪烁——果是赤霄剑无疑! 心内不由暗道:“莫非是赤霄剑将这怪物钉在潭底不得出来?” 念头未绝,只见朱平沙大喝一声合身扑上,手中铁牌轮动如风,直往怪物顶阳骨上盖下。他原意是要趁着怪物食人突发刁难,不意一声雷吼方起,便见怪物前足撞来,当下急借轻功而退。 饮霜心道:“大抵此物久居潭下,目不能视、鼻不能嗅,只好用耳孔探敌形迹,我自在此处许久,只是不曾发声,那怪物竟半下也不曾将头扫来。” 眼见朱平沙与一众恶僧颓势尽显,忽见采花贼弗伦仗剑杀来。然他只管出招不曾作声,顷刻便在怪物脊侧斩出七八道伤口来。 冥帝大喜:“原来此物看不见,只以耳代目方能判断位置。”当下吩咐从人个个不准言语。 那怪物来回转了几圈不闻音声,自也方寸大乱,当下巨口一张,两颗獠牙内竟喷出股股绿水来。 有两个恶僧避闪不及,教绿水喷了满面,立时便听二人口中凄厉惨呼尖锐响起,颊上肤皮肉肌具无,一露出森森白骨来。 那怪物听得二僧惨呼,自将四爪在地一蹬,身形已窜在两恶僧当中,紧接口咬爪击,顷刻功夫便将两人撕作了碎片。 弗伦趁着功夫纵身往怪物脊上一条,不意那怪物脊背滑不着物,纵他轻功高明,竟也难以将身立稳。那怪物只连跳两下,便将那厮摔落在地,紧接前爪向前一摁,钩爪寒芒大作,立时便将弗伦开膛破腹。 可怜这厮一世采花,今日遭此开膛破肚之灾,也属天道轮回报应不远。 朱平沙以眼目意会恶僧,各自擎刀绰牌摸上怪物左右,此一回丝毫音声不存,那怪物自食弗伦心肺,虽心内又惊又惧怕,却仍要斩这怪物。 他一众见怪物大快朵颐,暗中已将刀剑高擎,不意那怪物咆哮一声竟又扑来,一时间个个仓惶夺路而逃。 饮霜见时机已到,自将身猛纵落在怪物尾上,赤霄剑已狠狠拔出。 只听那怪物惨叫凄厉,污血乱溅,饮霜自已拔剑而出落在颅顶,紧接双臂运力往下狠刺,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赤霄剑 已没入怪物脑中。 那怪物惨嚎两声,身形跌落于地,竟已气绝而毙,饮霜忙将赤霄剑一拔,径往东去。他这几下兔起鹘落迅如飞电,便是朱平沙也自恍惚,待回转过神,饮霜已在半里之外。 当下便听朱平沙喝道:“好贼!哪里走!” 第223章 冥帝恶僧途遇道人 饮霜恶僧斗剑议和 饮霜拔剑、杀怪、取剑、逃遁这几下兔起鹘落,饶是朱平沙一众老江湖,也难免反应不及。待回转过神,饮霜已在半里开外。 朱平沙大怒:“小贼欺我太甚!哪里走,留赤霄剑下来!”咆哮起处借轻功便赶。 血刀门五恶僧见状也各擎兵刃相逐。 他一众虽个个内功胜过饮霜,然他雨燕身法属实迅捷无伦,纵修为差些,却也只吊着半里不教赶上。 待走出七十余里,饮霜自觉内息微生滞意,倘再走十数里,大抵便要内息紊乱。当下回首一望,只见身后只余冥帝朱平沙与血刀门恶僧两个,心道:“不若先战他一场,待理顺了内息,再行不迟。” 他见左手边怪石嶙峋,双目一轮计上心来,当下将赤霄剑向远处一丢,自却在怪石堆中藏身。 朱平沙与恶僧两个正拔足追赶,却忽不见了饮霜踪迹,远远却见赤霄剑跌在一旁,心内大喜。 正待上前取剑,心内却道:“莫非是那厮故意将剑丢在此处,好教我二人厮杀一场,他好坐收渔利?” 念头未绝,便见恶僧目光不善直扫过来,当下道:“那僧人,你我终是同域武人,适才那厮中原装束,不若先寻他出来斩了再说。只余赤霄剑花落谁家,你我各凭本事!” 饮霜见计策朱平沙识破,自施缩骨功挤入一个石缝内藏身,方一藏好,便听缝外沙响琐碎,当下忙默运涤心净体功调息闭气,静候着朱平沙与恶僧过去。 二人自在怪石林内兜转七八圈,不见饮霜踪迹,又不由齐暗自思忖:“莫非那厮当真弃剑去了?” 思来想去犹觉有异,当下高声喝道:“小贼!朕已知了你藏身之处!速速出来饶你不死!” 饮霜心内不由发笑:“倘你知我藏身处,何不进来一掌将我毙了?何需在此空费口舌?” 冥帝朱平沙与血刀门恶僧两个各呼三遍,这才放下心来,自归赤霄剑处道:“那僧人,此剑还是由我玄冥教保管为好,你血刀门人丁稀少,恐怕遇了争抢不好保存。” 恶僧冷笑不语,只将手中钢刀一摆,稳稳摆个不动如山式,这才道:“不敢劳烦冥帝费心,佛爷既然敢取,便就不怕有人来夺!” 朱平沙闻言,自也展开两面铁牌,手起一式望乡直取恶僧光头。此招乃玄冥教武功极是凶狠的招数,现下起手施展,自有几分狮子搏兔的意味在内。恶僧见他出手势如雷震,自将手中刀赴面交还。 饮霜藏身暗处,见他两人斗作一团,但见二人一招一式皆是要命的凶狠招数,当下心内窃喜:“这两个囊夯蠢物如此交手,不出一时三刻便要气竭。” 正自思索,却见个灰袍道人扛杆纸旗橐橐而来,朱平沙与恶僧正斗得火热,皆当那道人乃来相援对手,身形一展立时便杀那道人。 眼见铁牌要落在道人天灵,不意他却将口一张,吐出朵青莲阻了牌面:“舌上青莲托铁牌,敢问缘何伤我来?” 话音方落,血刀门恶僧钢刀劈下,道人又将口一张,今番却吐朵白莲驾了锋刃:“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总一家。道友何故伤我贫道?” 饮霜在旁看得真切,那道人头挽日月双抓髻,身上道袍补丁摞着补丁,无论如何也不似个能懂武功之辈,不意却能接下两招,一时心内惊骇。 朱平沙喝道:“你这厮竟是何人,也敢来此相助?倘失了性命,可要遗恨千年!” 道人微微一笑:“我贫道化外之人云游四海,本是阁下二人不问皂白便来伤我,缘何还要如此发问?” 恶僧道:“如此不杀你,你自去!此间非是你可久居的所在。” 道人将袖一拂收了青、白二莲,自道:“二位身处绝地自还不知?如不速速退去,杀身大祸日将临头!” 他“绝”字方起,忽见身后怪石堆内一人冲天而起,自伸手夺了赤霄剑,只管往东逃窜。 朱平沙与恶僧见状,忙擎兵追赶。道人见三人远去,自叹口气:“我贫道好心助你二人脱离苦海,奈何天数已定。也罢,也罢,日后顺天便是。” 饮霜提剑遁走,未及数里忽觉右足一顿,身形打个趔趄狠狠跌倒,凝目一望,原是教块碎石绊倒在地。 正待起身,忽见恶僧持刀拦在面前,身后朱平沙呼喝亦起:“看你今番跑得到何处!” 无奈只好将身后双剑一绰,展开无忧派落英剑法起手式,预备着与两位宗师阶位的高手厮杀。 但见血刀门恶僧使招明王天怒,擎刀直劈饮霜顶门,那一刀来势汹汹,饮霜哪敢硬接? 当下自使个曳莲式清浅避开,紧接双剑一分,手上使招边月疏影拂剑花,右手雄剑直取恶僧咽喉,左手雌剑凝而不发,只待恶僧变招,顷刻便要取他胸前膻中穴。 剑出七寸,果见恶僧变招御守,饮霜左手雌剑立时前冲,直往他膻中穴刺去。 那厮一招方起,再欲变化为时已晚,当下忙跃出二三丈规避。饮霜因怕朱平沙在旁暗算,自也不去赶他,只将双剑绰定了守严门户。 转目一望,却见朱平沙怀抱铁牌,笑吟吟的看着两人拆招,心内自道:“原来这厮是要我同恶僧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皆是坐收渔利的那个。” 念头未绝,便见恶僧又擎刀杀来,饮霜借着错身的工夫,口中低低道:“大和尚且缓缓,小可有一言相告,还望应允。” 恶僧闻言自也一怔,虽不曾言语,然递招进击时已大有缓色。 饮霜心内大喜,自道:“你我二人搏杀到头,无论胜负如何,总要有人饮恨。只可惜将这赤霄剑便宜了别个,小可心内实在不愿。” 他手上剑招如旧,一双眸子却不住往朱平沙面上偷看:“不若如此,大和尚与小可联手杀了朱平沙,此人气绝,赤霄剑自然双手奉上。” 恶僧满腔心思具在赤霄剑上,当下道:“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224章 林饮霜戈壁斩恶僧 朱平沙大漠赴黄泉 饮霜与血刀门恶僧议定了共诛冥帝朱平沙,拆招闪避时愈发向他靠去。刀光剑影内,陡见恶僧抬手一招迦楼罗怒,平削冥帝脖颈,饮霜雌雄剑一抖,手上使招步步生莲,直取朱平沙中、下两路。 怎料那厮出手奇快,只将两面铁牌上下一分,立时便破两招。二人只觉手上麻痛不休,心知是教朱平沙内力入体所致,当下忙远远跃在一旁,各运内功消去不适之感。 原来冥帝朱平沙早年便是鼻祖境界的高手,只是当年林锋大闹骷髅山,又教白云刀客上官龙渊震伤经脉,自运功保命,致使境界跌落,故今时只有宗师境界。 然饮霜与血刀门恶僧两人一只一流境界,一个方入宗师境界不久,焉能是朱平沙的对手?只好将这哑巴亏嚼碎了吞入腹中。 正各自调息间,便听朱平沙高呼:“小贼、秃驴焉敢害朕!拿命来!”话音起处,自已擎铁牌飞身杀来。 饮霜见他来势汹汹,当下使招虏箭如沙射金甲,身转处又施采莲式避开铁牌,紧接便听剑鸣悠悠而起,左右手雌雄双剑各刺一十二剑,远远望去,直与廿四口长剑攒起一并刺出相似。 虏箭如沙射金甲一招,乃青莲剑诀后阙第八式,上官月在世时,曾在烟波山庄施展此招,只因坐隐仙方诲兵刃是一副玄石棋枰,有吸金引铁之能,故不曾施展得周全。 现今饮霜借大步华莲行法折身,再以双剑施展此招,属实是威力难测。 倘由血刀门恶僧来接,断难瞻顾首尾,落得个身殁亡故、死于非命的下场。然朱平沙当年究竟是鼻祖境界的高手,现今虽境界大跌,反应却还尚在,当下手中铁牌封挡立时破招。 他一招使老,不意血刀门恶僧又杀至近前,但见赛雪刀光亮如飞瀑,直压面门。 朱平沙将手中铁牌急架忙迎,然他陈年内伤久治不愈,现下仓皇运气,顿觉胸口发闷,一双铁牌方抬一半便已落下,无奈只好将身远远纵开,自默运功法调理内息。 饮霜见朱平沙面上血气隐隐,自知他旧伤发作,当即身形猛窜,手起一式光射牛斗直取冥帝前心。 朱平沙乃是在江湖上历练老的,焉能不识丹霞派孤鹜剑法?心内大为骇然:“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天下名门剑法竟能如此信手拈来!” 念头起处方欲抬牌,奈何心头作痛动弹不得,眼见饮霜左手雌剑便要加体,陡听他脑后风响凄厉,原是恶僧钢刀向脑后推来。 饮霜自幼修习涤心净体功,自是耳目过人,只是听声便是刀来方位,当下旋腰转跨,右手雄剑直取恶僧右腕太渊穴。 朱平沙瞧他此招剑法心头大怒,虽心痛作痛不止,自却勉强起身擎牌杀来——原这一招正是林锋无名剑法刺字诀。 恶僧见朱平沙举牌往饮霜顶上猛盖,心道:“倘这小子死了,下一个还不是佛爷我?需得再这厮一臂之力!”当下让过剑锋,擎刀便往朱平沙颈上猛挥。 他这一下自有围魏救赵的意味在内,岂是朱平沙旧伤复发能抵的?一刀过处人已跌出数丈。 饮霜觑着机会紧跟一式怒触不周,直取朱平沙咽喉要害,恶僧见状心内又道:“不妙,这小子剑术过人,只怕佛爷我非是他的对手,还需解救朱平沙的性命才是!”念头起处,自又擎刀猛挥饮霜后脑。 这一下可惹恼了饮霜这小魔头,但见他使个凤点头让过刀锋,紧接又施虎尾连环腿,将恶僧踏出二丈来远。 恶僧吃这一踏也觉胸口闷痛,抬目见饮霜杀至近前,当下将刀一顿猛戮饮霜前心。这一下名唤大阿修罗,乃血刀门刀术杀招,旨在借敌前冲急停困难伤人。 却见饮霜右腕一转,雄剑已将钢刀拨在一边,紧接雌剑点出三枚寒星,直推恶僧前胸玉堂、膻中、鸠尾三处要穴,正是龙虎山太极剑法十三式——斜月三星。 恶僧哪能料及他如此应对,鸠尾穴上早中一剑,幸得他规避及时,否则便是个长剑贯胸的下场。 饮霜偷目一瞥,见朱平沙依旧瘫着动弹不得,自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开来,但见银华笼身、寒星闪烁,朵朵剑花狂绽不谢,一时直将恶僧杀得全无还手之力。 恶僧应付饮霜疾风骤雨也似的一轮猛攻,待拆解百余招,忽见他左肋露出空门,当即回手一刀直取破绽。 怎料刀将及体,却见饮霜面上冷笑骤起,恶僧心知中计,然欲变招为时已晚,紧接便觉喉间一凉,人已气绝毙命。 原来适才饮霜故意卖个破绽与他,待刀至近前,自以缩骨功藏起左肋软骨,恶僧招发一半已难回手,教饮霜浴火花开一剑贯喉取了性命。 饮霜一剑斩了恶僧,回身又来与朱平沙争斗,不意那厮趁着他与恶僧交手,自使手段暂压了内伤,只铁牌一挥,便将雄剑击飞。 紧接便见朱平沙飞身纵来,两面铁牌大开大阖,招招不离饮霜天灵要害。饮霜适才全神贯注与恶僧厮杀,无论气力、精神皆大有损耗,现下此消彼长自然全无还手之力。 朱平沙原感饮霜面容似曾相识,待见他施展出林锋无名剑法,方知他乃仇人子嗣,手上章法愈发凌厉难当。 饮霜勉强挨了一二十招,自觉气力将竭,当下虚晃一招转身便走,朱平沙喝声“哪里逃”,手中铁牌直盖饮霜后心。 眼见铁牌便要加身,不意斜里忽杀出一人,只左手一探便捏了朱平沙手腕,紧接连发三腿,将那厮踢出五七丈远近。 饮霜闻得身后风响沉闷,心内已生绝意,怎料铁牌不曾盖下,只道朱平沙内伤发作,当下头也不回往东而去,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朱平沙见那人满头雪发、衣衫褴褛,心内不由大怒,正待言语,却听那丐子冷冷道:“我欠他两条人命,今日且还一次。” 话音未落,朱平沙只觉目前一花,丐子已来在面前,紧接心头一痛,垂目望时,只见胸前血迹殷然,腿一软,人已立毙当场。 第225章 阳绶岭烈焰飞巢穴 恩州界猛虎入行营 却说饮霜借轻功疾走,顷刻间便走出里许远近,心下暗道:“适才那一牌不曾落下,断是朱平沙内伤发作,倘我再胆大些,断可取了他的性命。然现今回去,恐他又以内功压了伤势,届时杀他不成反送性命,还是先回真源山再作打算。” 他心内拿定主意,自施雨燕身法一路疾走,沿途入市镇购些干粮、饮水,自又启程上路。 行不上三四日,已至梵州阳绶岭地界。饮霜自入市镇求购干粮饮水,卖饼的婆婆心善劝他:“小伙子,前面岭上常有山贼劫径,你年纪轻轻,休在此处折了,南北虽远些,却好走许多。” 当年林锋尚在时,自有威名弹压,四方盗贼不敢作乱,现下他失踪七载,哪还有贼人遵守故例? 饮霜心道:“天下的贼人实是一丘之貉、个个可恶!当年爹爹留他们性命,现今不是遗祸了百姓?倒不如一把火烧了贼窝,教他无论大小个个了账,免得再生祸事!” 他自拿定主意,取银钱与婆婆算了账,这才躬身道谢,离了市镇,一路往阳绶岭上而去。 莫约半盏茶时辰,饮霜已上了岭来,眼下虽是初冬时节,然饮霜行走颇快,鼻尖自已微微生汗。 他且行且看,但见两旁俱是霜凋红***秀奇松,路南生着丛丛枯败残菊,径北长起朵朵将绽梅蕊,远处泉涧水流涓涓,一座寒桥苔痕漫漫,正是一番饮酒作诗的好去处。 正行间,忽听道旁声哨唿响亮,一张细网从天而降,饮霜自也不作避闪,只就地坐定,教大网迎头扣牢,笑吟吟的等着剪径山贼出来。 网才扣牢,便听一声梆子响,径北寒梅林内抢出二十余众来。饮霜定睛一看,只见那起子贼人脸分青白黄赤黑,有的暴睛圆眼,有的鼻歪口斜,种种人色应有尽有,只是不存着一个五官周正的。 这起子贼人非但长相各异,便是手中也是狼牙棒、圪垯藤之类的古怪兵刃,再看衣着个个褴褛,不禁放声大笑。 为首那个披着一大块虎皮,见饮霜大笑不由道:“这厮教唬得魔怔了,料便煮熟了,大抵也是个酸涩口味,今日没口福了。” 旁边那个道:“常有的事,前番有个吓湿了裤裆的,不也照样煮熟了下酒?这个年少,想来肉嫩,烹过断然爽口。再是不济,煮锅血汤食也是好的。” 饮霜幼年失散山林,若非武功傍身,怕已成了乱民的盘中餐,是故平生最恨食人之徒,当下冷冷道:“现今又非昔时饥荒年岁,你一众畜生不去劳作却来剪径食人,莫非不知善恶有报之理!” 披虎皮的冷笑:“爷爷平生最爱空手套白狼的买卖,食几个人果腹解馋,又打甚么紧?”余人纷纷大笑。 有道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起子贼人口无遮拦肆意言语,直将饮霜惹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下站起身来将双臂一分,立时便将细网扯裂:“青天白日以人为食,可知‘王法’二字分量!”说话间自已绰剑在手。 那起子贼人只当是衙门内的差役,见他扯碎网子犹自叫嚣:“今日开张吃个公人!” 饮霜冷笑:“死到临头,犹不知悔!看剑!”话音未落,自已仗剑杀入匪群。 他前时将姚破虏所赠雄剑遗在戈壁,现今只以拜月教所得赤霄剑替代,但见匪群中银华赤虹所过之处,飞溅起无数珠血,一时间剑鸣惨呼混作一团。 众贼多属当年市井泼皮、落魄刁户,皆是欺软怕硬的行家里手,现今见饮霜锐不可当,自纷纷跪倒乞饶。 然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华,自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自高声道:“你一众畜生食人时可也想过今日下场!” 言罢提过披虎皮的道:“我且问你,同党还有几多,巢穴筑在何处!” 那厮咬咬牙:“小的说了,望壮士饶条活路。” 饮霜冷笑一声,抬剑旋了那厮一只耳朵下来:“你现下命存我手,焉敢同小太爷讨价还价?速速招来,否则教你立毙于此!” 那厮流血如注,哪耐得住耳上痛痒,忙道:“正北四里便是山寨,寨中二十三众全伙在此,壮士千万饶命!” 饮霜一言不发,将贼人一一斩了,这才穿林北去,一把火烧了贼窝这才作罢。 待归真源山将此事说与碧落、李雨良听了,二位师兄齐鼓掌大笑:“此乃为民除害之事,便是杀二百个也不为过!” 不一日,萧千绝、林汀兰又赴真源山,原是曦若已克定谪、恩二州,特来请孟薇下山。 今次孟薇全无二话,只请萧、林二位住下,翌日一早同碧落、勤香、雨良、饮霜、饮月几个上路,径投东洲军恩州大营。 萧千绝因未见林锋,自开口问询:“孟大姑姑,敢问林大宗主现在何方?” 孟薇陡经这一问也不由发怔,只好言语搪塞:“兄长有些事务,尚在铁叉门盘桓,大抵少则一二月,多则三四月便到,萧宗主只管放心。” 众人朝行暮宿行了十数日,终于来在行营,巡营哨兵见大白,纷纷擎兵呼喝,碧落忙上前道:“列位毋慌,此乃家虎,不敢伤人。” 话音未落,便见大白作势欲扑,惊得哨兵又齐将刀枪擎起。 饮霜见状不由大笑:“大白,你也忒不给师兄面子,此间倘有甚么闪失,折的可是你的虎命!” 白虎果通灵性,自低啸两声,摇头摆尾踱在碧落身侧卧了,再不动作。 碧落自觉失颜,正待言语斥责,却见营中一人大步流星来在近前躬身施礼:“晚辈张思佳给各位前辈见礼。” 如论年岁,他还长于碧落,然辈分却小了许多,众人受了一礼,又齐还礼与他,慌得张思佳忙侧身闪避拒不肯受。 张思佳将手向内一摆,口中道:“各位前辈营中请,曦若现今袭有王位在身,不便相迎,待至帐中再一一赔罪见过。” 第226章 师徒立辩人心左右 君臣共饮世情炎凉 却说众人随张思佳一路入营,孟薇左右相视,见前后两军、左右二哨拱卫中帐,东西又开粮道门,列布规整颇具章法,心内不由暗道:“曦若这些年行伍历练看来也有心得。” 再细看又觉察出谬误:他依山布下二十里连营,过些时日东风大起,倘有一哨人马夤夜下山纵火烧林,无需身入军中,二十里连营顷刻间便要化作灰烬。 不多时来在中军,左首帐九龙黄绫盖顶、气度雍容,想是东洲天子所居,右首帐虽也华贵,然较左首大帐终究差了一筹。 左右亲兵见是张思佳,自颔首行礼请进帐中,但见当中帅案后置张虎头湛金交椅,椅后案上奉有令天子旗、令天子剑、令天子箭三物,东首挂着金装甲胄、赭黄御袍,再南架上置点钢枪、太阿剑、银装锏三样兵刃。 曦若自在西首地图前负手而观,待见孟薇一众入帐,忙将灯球放在帅案,自躬身施礼:“见过各位前辈、见过三师兄。” 待众人依次还礼,才听曦若挽着碧落右手道:“小师叔祖,遥想当初你我尚在宗内拆招演习,一晃已有十五六年不曾见过了!” 碧落笑道:“王爷只管唤我‘碧落’就是了,缘何还要以此相称?” 曦若道:“小师叔祖不也唤我‘王爷’?今日帐中俱是自家人,再唤‘王爷’岂非平白生分了?再者说来,当年我还未得平步青云,休说现下,便是将来成了一朝太祖,也不敢以帝王身份自居的。” 稍一顿又见他连拍后脑:“啊呀,瞧瞧我这脑子。各位前辈任意坐,容晚辈奉茶。” 他当初未入朝时,饮霜尚是襁褓婴儿,后因功从军征战沙场,也素来不曾相见,现今会面亦少不得一番嘘寒问暖。 不多时,便有亲兵捧了茶来,身后几人鱼贯入帐,众人凝目而望,原是萧仙儿、陈天旖几个。 孟薇一笑:“不曾想飞天剑宗门人竟来得齐了。不知尊师现在何处?” 话音方落,便见曦若面上颜色骤沉,余下几人皆由讪讪意味,心知飞天剑宗师徒之间生了芥蒂,当下自不言语,只管小口呷茶,又在舌下含了片茶叶默默品嚼。 她自是品茶的行家里手,只一小口便觉清香甘口鲜嫩醇烈,默然无声。 半晌才听曦若冷冷道:“他早非当年恩师,满腹皆是图求紫袍金带、贪墨奇珍珠玉,再不能推心置腹了。呵呵,如此人色不提也罢。” 孟薇偷目一扫飞天剑宗众门人,见他个个面露慨叹愁容,心知曦若此言属实,自不由暗道:“当年便知此人绝非闲云野鹤之辈,只是一时心软留了成事之法与他,现下与一班初心未望的门人形同水火,怕是日后要生不测,需得早作提防才是。” 曦若道:“孟大姑姑今番入营,明朝便可去见陛下了。我虽统领军务,不过任人之事尚需天子定夺。” 他虽如此言语,口气内却不存着半点敬重之意,仿若朝觐天子不过是走走过场,究竟委派何任,终是凭他心意也似。 又谈片刻,曦若吩咐亲兵收拾营帐,安排众人歇息了,只待翌日入天子帐中觐见不提。 翌日一早,曦若改换戎装,带孟薇众人入天子帐中觐见,然他信步入帐全不通禀,入帐又自坐稳如在己户闲庭也似的安逸,哪有半点“觐见”的模样。 孟薇趁着工夫在帐内一扫,但见龙案生尘寂静凄凉,心叹东洲天子可怜,才脱狼穴又入虎口,来日能否能有命在,尚是五五之数。 不多时,东洲天子便装相见,曦若上前略施一礼:“启奏陛下,臣王欲纳贤士于军中效力,然贤士委派何职,臣王不敢擅专,今特来见驾,乞陛下天裁。”言罢将表章呈上。 天子正待言语,忽听帐外近侍奏道:“圣上,张师求见。”当下传旨入帐。 近侍出帐宣旨,便见帐帘一挑,张谆步入帐内三跪九叩:“臣师张谆恭请圣安。” 天子忙命平身,待赐了座才道:“张师,雍诚王引贤士入营,不知将任何职,还请张师赐教。” 张谆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口中却道:“雍诚王为国拳拳之心可嘉可勉,只是究竟贤否尚还难知,不若先入火头营试用,如真有大才自当委以重任。” 孟薇闻言心内不禁冷笑:“他师徒两个果是芥蒂极深,大抵是要借着天子之手除去曦若,此后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念头未绝,便见曦若提笔上前立于天子侧:“此一众贤士皆非百里之才,唯治中重任相委,方能一展骥足。倘只以火头营取之,实在有负所学,如将贤才错放他人之手,乃可惜至极之事!愿陛下速赐施行,幸毋迟疑不决、草草放过,以误国事。” 张谆道:“王爷虽位极人臣,然却不按国体,行此持笔逼君批行奏疏之事,乃犯灭君恃己、以下凌上之罪!” 孟薇见师徒立辩,东洲天子威仪全无,反有兢业神色,心道:“这师徒二人也当真是如出一辙的小觑主君,大抵此事还要凭天子断决。” 念罢只听天子道:“王卿、张师且住。依孤看来,不若先送贤士入雍诚王帐下听用,倘真有才学,自然再加褒奖不迟,倘如张师所言,逐出营门永不再录便是。二卿皆是孤的股肱之臣,岂可因此毫末小事立辩帐中,大失庙堂体统。”言罢又唤人上茶。 张谆闻得“茶”字,自改换和颜道:“早闻陛下得了今秋的新茶,臣能与君共饮,实是三生有幸。” 众人闻他溜须之言无不欲呕,奈何现今人多目睽不好发作,只得忍着。 顷刻茶到,众人齐举杯品咂,孟薇只尝一口,面上顿生异色,当即又举杯浅尝,细细品味一番,心内已有骇然之意。 偷目一望曦若,却见他面色如常全无异状,再偷瞥张谆,只见面色铁青、双眉微皱,仿是有所觉察,自在暗中叹道:“东洲天子位难久矣!” 第227章 雍诚王连营乞计谋 孟贤士中军献良策 君臣帐中共饮秋时新茶,孟薇乃品茗的高手,只一入口便觉有异,然她只当自己错尝,当即又呷一口细细品味,心内不禁顿生骇然之意。 今日所饮之茶虽也汤甘色亮、清香隽口,却远不及昨日鲜嫩醇烈、清冽宜人——原是今春呈上的贡茶。 单就品茗而论,春茶也非劣茶之属,只是不及秋时贡茶鲜嫩。然就天家体统而论,曦若以王爵之身喝着秋日新茶,天子却以皇帝之尊品饮春日陈茶,显是下人有意巴结奉承。 她虽心内明镜也似的清亮,现下却也只好将那份明白牢牢揣起,只装作万事不晓,心内自道:“东洲天子位不久矣!” 正自思索,却见曦若将茶放在一旁,旋即目帘低垂淡定自若道:“好茶。臣王谢过万岁。” 反观张谆面色铁青,置盏时险些将茶汤洒在手上,自咬牙称赞:“好茶,好茶!” 天子慢慢放下龙凤盏,勉强笑道:“嗯——雍诚王与张师皆赞茶好,孤尝着亦属上佳。今日之事便以孤见施行,望二卿同心相辅,待大业得成早归故地。” 稍一顿,又听他长叹一气:“孤倦了,雍诚王代孤款待贤士,张师也跪安回帐歇息罢。” 众人闻他言语,齐辞出帐外。张谆横目寒声道:“王爷好威风!” 曦若自稍弓脊抱拳眉前:“弟子不敢。” 张谆也不言语,只自由鼻中挤出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曦若也不言语,只率众回帐坐定,这才道:“这匹夫处处与我作对,殊为可恶!真当门下弟子皆是蠢物,不知他究竟是何居心不成?孟大姑姑请赐一法,好治此人。” 孟薇闻他言语俱是杀意,心知飞天剑宗师徒情分早尽,自思忖一下,口中却只道出个“等”字来。 曦若原当她有良策,不意只盼出个“等”字来,自觉摸不着头脑,当下道:“孟大姑姑请恕晚辈愚钝,不知此法应作何解?” 孟薇摇头一笑:“张袭龙脑后生着反骨,你只管作事休要睬他,来日自有作乱之日,待他二心已定,便是他万念俱灰、机谋画饼之日。” 稍一顿,又听她道:“张袭龙好利之人,你愈是好他便愈是恼。况他现今视你作眼中钉肉中刺,岂能等你大功告成之时再来对付他?待你大功将成,他断要按捺不住先对你动手,届时只需从容应对,自然教他机谋尽败。” 曦若闻言大喜:“晚辈一切全遵孟大姑姑吩咐便是!” 孟薇又一笑:“你已长大成人,凡事也有主见,何须因我一面之词便就不作打算?今后兵事我自当替你尽心谋划,朝堂争斗只由你自行处置。” 自从当日聂帅言说朝堂勾心斗角之怖状,她便已生出了厌恶的心思。那去处人人心中有锯,无论是要飞黄腾达亦或明哲保身,皆有一番算计在内,偏偏却又生就菩萨之相,哪怕平生遇过再多阴谋诡计,也不及此间的万一。 曦若哪能知晓孟薇种种心意,然又不敢再勉强与她,只好就此作罢:“孟大姑姑,眼下中原十二州我已占了谪、恩,手中只余五万兵马,今后兵事应当如何?” 孟薇起身点指帐西地图道:“此事好说。谪、恩二州乃西南冲要所在,待攻下醴、奎,进可出葫芦谷北上梵州、东能过云梦泽发兵孟州府,退可据守爪哇,为今之计,不若先取北地后图东南。” 曦若自在地图前看了半晌:“孟大姑姑之意,是要先取北方四州断绝中原皇帝退路?” “不错。倘现下只管东进,便是中原皇帝并非东洲军人马,尚可挥师北上图求再起,如你再跟他便再退,战线愈长于东洲军愈是不利,只好先将门掩好闩牢,再取棍来打狗。” 曦若点头称是:“不过我军现下人马不足,爪哇男丁几可等同于无,如由东洲再调兵马来,未免耽误时辰。” 孟薇却丝毫不以为然:“你当初欲兴吊民伐罪之师,现今怎地忘却了?七年前中原皇帝害了嫂嫂,逼得武勇伯失踪、忠勇伯血溅金銮殿,七年后义军四起,为忠勇伯报仇雪恨有何不可?” 此语一出曦若自然明了:“孟大姑姑是要我借替武勇伯报仇雪恨之名,招募中原各路义军,便可借此省去调遣东洲军士的时辰?” “武勇伯昔年征战天下,麾下部将遍及天下,你借着与武勇伯报仇的名头揭竿而起,还怕当年聂帅麾下人马不肯云起响应?” 她说了半晌,自觉有些口干舌燥,当下拾起茶盏呷了两口润喉:“至于江湖豪杰你自无需忧心,霜儿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断不能作出与他见阵厮杀之事。倒是前来相助大有可盼。” “古人云:‘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今中原三丁抽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此国将亡灭之兆。倘你如七年前之盟约,开畎亩散于百姓,免赋税于谪、恩二州,不出二年光景自然万民来投。现今只需处处张榜告示,何愁手中兵马不足?” 曦若闻言愈发喜形于色:“当年与孟大姑姑三事为约,曦若刻不敢忘,凡所得之地军不犯民,皆开仓济粮、减免赋税,便有征调民夫之事,也按日结算工银,素来不曾拖欠过一毫。” 孟薇闻言满意点头:“倘当真如你所言,自即刻起,你便要命工匠昼夜赶制甲胄兵器了,再迟怕新兵操练不及,上了战场难堪大用。” “十日后,可命各地军政官张榜征兵,首战者斩级功劳按一成四算,次战斩级功劳按一成三算,以此类推,能一连活过五战,已成了厮杀阵中的油子,自然不消担心。” 曦若今时有孟薇相助,真个与文王飞熊入梦得子牙相似的快活,营中大小事务皆先问询再作主张,不过半月功夫已攻下奎州全境,只等着取了醴州挥师北上。 正是:真源今日人龙出,四百开基说异才! 第228章 葫芦谷孟薇遇刺客 下葫口林锋收天罗 却说东洲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占奎州,凡大军所过与民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相迎入城,各路义军纷纷来投,只半月工夫,麾下人马已有十万余众。 当年张博钊归神时曾有留言,不出旬月便可与父相会。饮霜盘算时日,自取赤霄剑返归真源山至今,已足整整一月光阴,林锋身在何方犹未可知。 这一日,曹震传信华天城乃聂帅旧时部将刘梦龙镇守,可从容而取,故东洲军马暗过葫芦谷,兵发华天城,待过下芦口,孟薇抬手点指:“当年兄长奉命查探小径,不意中了夷人奸计,教围困谷内脱身不得。” “幸有刘梦龙、郑山河二将相援,夤夜火烧夷营,冒死杀出一条血路,这才得以平安归来。” 曦若众人闻她说起往事,皆道:“曾师叔为国血战,谁料却落得如此光景,中原皇帝果是少谋寡断之辈,如非此类人色,焉能作出自毁长城之举?” 正说着,忽见林内闪出数十众黑袍客来。那一众青天白日皂巾包发掩面,手中具持短刀,只管往孟薇马前狂奔。 曦若急命前队压上,不意那一种黑袍客皆善近身缠斗,出手极是干净利落,刀刀落在军士要害处。碧落、饮霜与李雨良三个见军士非他众人对手,齐绰剑在手纵身杀入人群。 正厮杀见,忽见林间又闪出十数绿袍客,曦若见这一众齐取孟薇,当即绰剑步战争斗,顷刻间战成一团。 他自一人一己之力拖了五个绿袍客,余人却绕过战团并四下军士,直奔孟薇马前,待身形及至近前,后军忽抢出飞天剑宗众弟子来,当下捉对厮杀。 饮霜于混战间见孟薇遇袭,不免因她分心,只一怔的工夫,左肩早中一刀。那一下伤得极重,皮肉翻卷间已可见得森森白骨,一时间流血如注,一身气力登即去了大半。 荀勤香见状手发飞刀七口,将黑袍客远远逼退,自仗身法来在饮霜身侧,紧接抬指在伤处两旁连点八次,封住血脉,自又由百宝囊中取了金疮药、镇痛散细细撒好,这才扶了饮霜下来。 林间一场乱战,军士后推前前挤后,长枪钢刀施展不开,弓弩手空擎着雕弓羽箭,奈何已杀作一团难分彼此,唯恐误伤同袍只好束手。 荀勤香才扶饮霜坐下,忽见林间又来五人,当下一片暗器打出,立时放翻三个,余下两个一拖两口匕首猛冲孟薇,一仗细剑直杀过来。 饮霜方欲提剑,奈何左肩伤处作痛气力难支,未及起身人又跌回原处,荀勤香忙取贴身短刀护持。 不意那细剑黑袍客剑术颇高,只一二十合便将荀勤香杀得骨软筋疲,图具自保之能再无还手之力,一时间节节败退。 饮霜瘫坐树下,见那黑袍客一招一式分明是无忧派落英剑法,当下忙呼:“钟六叔慢来!” 黑袍客闻他高呼手上章法一缓,荀勤香乘机连攻五招,却教一一截下,自冷冷道:“荀家堡那姑娘,你非是我的对手,只管在此处照看好我贤侄,倘再动手当有杀身之祸。” 话音未落,只听林间一人道:“六师弟未免自负,我来也!” 饮霜闻得那人言语,只觉胸口一热、喉间隐声痛意,不觉间自已淌下泪来:“爹爹!” 谷不悔闻言双目一横,身形展动,立时绕过荀勤香来在饮霜面前,饮霜急待挺剑自保,却教他捏牢了持剑右手,紧接便觉颈上一凉:“你敢动手,我便敢取他性命!” 饮霜正待挣扎,忽觉谷不悔掌心一阵莫大吸力传来,一身内力竟由指尖商阳穴而出,直泻入六师叔掌内,顷刻间便觉丹田痛如刀绞,自已张口大呼。 “速速住手!”林锋话音未落,便听谷不悔惨叫一声,口鼻中已淌出血来。 原来饮霜当年借真源山冰火两仪泉除复天罹,体中寒、炽之毒皆存在商阳**,谷不悔以吞天魔功吸夺饮霜内力,不意却将寒、炽二毒吸入体内。幸得他内功非俗,否则顷刻间便要去了性命。 林锋忙吩咐饮霜道:“霜儿,速点六师叔任督二脉诸穴,待爹爹回来处置!”话音起处人已如鹰而起,猛扑提匕黑袍客。 那黑袍客本待要杀孟薇,不意斜里清光闪动,人已教这一剑逼退十数丈远近。 孟薇身无武功,自已闭目等死,怎知林锋杀出将黑袍客逼在远处,凝目一望,兄长左手剑光潋滟、灿若星河,不是离风剑又是哪件绝世名兵? “小楠,你又因何故来此?独夫无道天下共见,何苦逆天施为?” 黑袍客取下掩面黑巾,露出清秀容貌来,自双膝一曲跪倒在地:“林教,我……我再无栖身之所,求林教收留!天罗上下由今日起,悉奉林教差遣。” 原来小楠自苏谦、苏慕身殁,一惯流落江湖,然他除却杀人再无一技之长,只好又行老路,以杀人谋生。恰值当时庄严又起祸心,便以章化家业助小楠四处拉拢人手,谷不悔也在其列,天罗就此而成。 然因庄严后来与小楠、谷不悔见地相左,故率部下投了北夷,往真源山落脚。也是他时乖运蹇,偏赶上林锋由东洲而归,正落在他手中,落得个雷击残躯身化焦炭的下场。 小楠与谷不悔先错投西夷,然因西夷教聂帅驱走,只好再来寻林锋和解,然因他那时已疯癫无踪,为逼林锋现身相见,费尽周折,一番谋划终在今日功成。 林锋见他言辞恳切,念及早年情谊,自道:“你也属可怜之人。今后十年,倘你能不妄杀一人,来日我自当纳你入门,悉心指点。” 稍一顿,又听他道:“我有弟子两人,首徒碧落,次徒雨良,你既在江湖跌滚日久、杀人如麻,今后便改唤了‘黄泉’罢。今后雨良更名‘红尘’,倘能再有弟子一人,便以‘紫陌’为名,今后无忧派九代弟子,唯你四个便是了。” 第229章 钟不悔重入门徒序 林饮霜再归真源山 林锋正自吩咐,忽见饮霜匆匆走来道:“爹爹,寒、炽二毒将入六师叔心脉!当如何是好?” 众人闻言忙赶在谷不悔身侧,但见他面色青赤交替数息一变,面赤时大汗淋漓似在蒸笼,面青时身抖齿战如坠冰窟,唇角牙床皆已教他咬出血来,只怕再不施救,便要一命呜呼。 倘只阴阳失衡,凭谷不悔内功自可平复,然饮霜体内寒、炽二毒乃有冰火两仪泉所来,内蕴天地至力,岂是人力可抗的?兼他左右又不似饮霜祛毒时,有八位高手护持,顷刻间便已冲在心脉左近。 林锋上前与他探脉,只觉谷不悔脉象大乱,或实或虚、或洪或细、或滑或弦变化极快,往往一来数变,心内大觉不妙。 当下忙运涤心净体功内力护持心脉,旋即又推内力游走经络,将各处寒炽之毒聚起,紧接又将二毒归入己身。 方一入体,便觉经脉内忽而炽痛如焚,忽而寒刺如锥,实在非属常人可忍之苦。待过四息工夫,自已觉察不能抵抗,当下远远跃在一旁,抬手一掌击在古树上。 一掌过处,便见古树枝摇叶落,干上一半漆黑、一半生霜,掌印上白汽升腾,直如水入热锅也似,哪消片刻功夫已绝了生息。 林锋发掌逼毒,只觉苦楚稍可,紧接又一纵身猛击古木,这一掌直击得碎木横飞、裂响哔啵,大半树身教震得粉碎。其木树身断绝冠枝骤落,不意林锋向天发掌,又将树冠击作飞灰。 他连发数十掌,方将寒、炽二毒尽数逼出,自又盘膝入定调理内息,只是可怜葫芦谷树木,平白遭此劫难。 半晌方张开双目,来在谷不悔身侧,又传渡内力与他,口中轻道:“钟师弟,你可好些?” 谷不悔勉强张目:“甚么‘钟师弟’?你自姓林,我自姓谷,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他适才教折磨得死去活来,现下言语内虽依旧满是冷意,然目中已全无寒色。 林锋看他半晌,方低低道:“谁教你当年替我挨过师父的戒尺?谁教你当年溜上思过崖与我送饭?” 谷不悔自冷笑道:“谁教你当年应允了她。其实你大可看着我死了的,何必大耗内力来救我?” 林锋又默然半晌:“无论你究竟作过甚么天怒人怨之事,无忧派门人名册上终有你的名字在上……何况连小师妹都肯原宥你。我出手救你,也只是念着昔日的同门情谊,左右你已内力尽失,今后是去是留,全随你心愿。” 谷不悔躺在饮霜膝上,苦笑摇头:“我一生作恶多端,犯了欺师灭祖、叛门潜逃的不赦之罪。事到如今,你真当我还回得了头?” “我也犯了滥伤无辜的不赦之罪,不也一样回了门中?” “你有师祖相照,我又当如何?” “你尚还有我这师兄。钟师弟,只要……只要你还肯唤我一声‘大师兄’……便还是我的手足至亲。钟师弟,无忧派八代弟子,只剩下你我两人了……你……你便就认个错罢……” 谷不悔闻言浑身猛震,双目微阖间,两行清泪已不由自主滚在腮畔:“大师兄,钟师弟知错了!” 林锋见他迷途知返,自也喜极而泣,当下跪倒祝道:“无忧派历代先师在上,弟子今以八代掌门身份,重纳钟不悔入我门墙。从今而后,同为本派八代弟子。” 稍一顿,又听他道:“钟不悔,你今重入本派门墙,乃有改过自新之意,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钟不悔挣扎起身跪倒叩首:“弟子任凭掌门责罚。” 林锋将嗓一清:“你昔年泄露长辈形迹在先,致她折殁于玄冥教妖人之手,后戕害同袍,罪在不赦,然念你心存悔过之意,罚你上真源山凌云峰守墓十年,你可有怨?” 钟不悔俯伏一旁叩首道:“弟子领受责罚。” “霜儿,你与黄泉师兄同送六师叔回山,路上需听从师兄吩咐,不得任性顶撞。回山后便陪六师叔住下,带来日战事稍止再下山入营。” “孩儿知道了。” 林锋吩咐毕,又对黄泉道:“你与师弟送了六师叔上山,即刻回营预备听用,沿途小心,切莫贪赏景致延误归期。” 黄泉单膝跪倒抱拳于额:“属……弟子谨遵林……师命。”他当年称惯了“林教”、“属下”,现今一时积习难改,林锋也不放在心上。 待饮霜、钟不悔与黄泉三个去了,曦若一众飞天剑宗门人这才上前行礼:“弟子见过曾师叔。” 他一众适才便见林锋异状,掐指算来,不过十一年未见,却已青丝雪染、目中少有生机,全然不似昔年须发乌亮、神采奕奕,心内虽疑惑至极,却不敢出言问询。 林锋一笑:“我老了,你们也长大了。曦若也成了大小伙子,这一身行头可当真威风,想来也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罢?” 曦若自立侍一旁,讪笑不语,却听碧落道:“师父,曦若现今已是雍诚王爷,便是东洲天子见了也要让他三分哩,可不就威风八面了?” “小师叔祖可千万不敢如此言语,我便就成了皇帝,也只是个晚辈,哪敢在曾师叔面前有威风?”他连连摆手,仿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林锋大笑着拍拍曦若肩头:“长大成人有了出息,这是好事,羞甚么?倘日后能改朝换代,可要忘了当年曾师叔‘枝笞大仇’啊!” 曦若忙道:“如无曾师叔当年笞责,曦若现今怕已成了饿殍罢?倘曦若当真为帝,曾师叔便是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 《雍史·并肩王本纪》云:“初,武帝于中原战,王戏曰:‘大业得成之日,勿记昔年枝笞大仇。’,帝以并肩王位允。又七年,永泰府破。是时,东王禅位,帝继大统登极,如前言赐爵,世袭罔替。中原、东洲武林以并肩王府为尊,特许王旗令诏所过不遵者,皆斩。” 第230章 钟不悔重游真源山 刘梦龙计献华天城 却说饮霜、黄泉与钟不悔三人离了葫芦谷,一路往真源山而去,不一日,来在陨岩城内。 钟不悔见城中百姓络绎不绝,当年往事历历在目,念及自己少时昏聩,同歹人为伍,害大师兄遭逐,一时心内感慨万千。 自怅然叹道:“昔年我手足七人同师授业,除却璐儿不入门徒之列,我便是最小的一个,上有五位师兄关怀,却作出恩将仇报的勾当,实是禽兽不如之人。若非是我,大师兄何必沦落江湖,余下四位师兄岂能身殁!” 他自感慨一番,自默然无语只管埋头走路。不多时,来在邀月楼前,饮霜道:“六师叔,不若在此用些酒饭,再上山去祭拜师祖?” 钟不悔勉强一笑:“此间的白切羊肉也算一绝,蘸了蒜泥最是爽口,当年与你爹爹、众师叔们最喜在此聚会,今番也算故地重游。稍待陪师叔去买些香烛。” 饮霜忙应道:“但凭六师叔吩咐。”言罢齐往楼中而去。黄泉素不曾来此,今日初入只觉此楼装点华贵非常,又听钟不悔适才言语,师父早年最爱在此,心内不由生怯。 方一入楼,便有小二殷勤迎上,先与饮霜见礼:“见过小林爷。邀月阁尚还留着哩。” 待见钟不悔,只觉似曾相识,自一思忖,猛然醒悟:“钟……钟爷?您老人家可是许久不曾来过了!” 钟不悔也觉小二面善,自盯他看了半晌方道:“原是小李,当年你尚才七八岁,现今面容也见老了!” 小二憨憨一笑:“钟爷说笑了。小人膝下孩儿也有了三个,可不就见老?钟爷三位楼上请。” 钟不悔三人上楼坐定,按昔年三钱银的宴要了一席,师叔侄大快朵颐一番,这才下楼会钞,又购了香烛纸马,一路往真源山上去。 待过山门,行不上二三里,钟不悔只觉景状有异,自思片刻道:“此间原有一棵老槐的罢,缘何不见了?” 饮霜自将当年如何罹患天疾,如何借冰火两仪泉之力逼毒商阳穴之事诉述一遍,钟不悔恍然大悟:“难怪那寒炽二气非我可抵,原是蕴藏天地至力在内,这一阵输得心服口服。霜儿、黄泉,且随师叔上凌云峰祭拜师祖。”言罢自往凌云峰上去。 不多时,三人已提着香烛纸马来在峰上,钟不悔自化纸祷告,连连叩首,这才道:“黄泉,你初入门中,不曾修习本派武功,自明日起,师叔先代掌门师兄传授入门剑法、轻功,至于今后如何,还需由掌门师兄定夺。” 稍一顿,又听他道:“霜儿,你带黄泉师兄去莲花峰别苑寻间空房住下,待明日早起同上思过崖寻我。门中剑术你应已悉数学了,不过师叔修习日久,也有几分心得,你在旁听了有益精进。” 师兄弟二人齐谢过师叔,这才一道往莲花峰别苑而去。 却说曦若挥师华天城下,当日黄昏,曹震借轻功出城见了林锋、曦若,自道:“刘梦龙愿献城相投,同入永泰府,替聂帅报仇雪恨。”言罢自将书信呈上。 曦若闻言道声“辛苦”,自将书信展开阅览:“末将刘梦龙百叩顿首雍诚王麾下:梦龙虽奉敕守城,心归久矣,今大军临城,急欲投戈麾下、执鞭役使。然此城南将徐如雨为主,末将只为副手,兵权实有不及。” “末将自思,如非天兵破城,不能剿强诛逆。今特敬修尺一,望王爷于东门设下伏兵,末将自说南将子时劫营,届时可乘机将徐如雨巨恶擒解施行、授首于案。” “但愿早归圣主,共伐独夫,洗座主聂公一身之仇,方见梦龙虔诚至意。末将虽肝脑涂地,犹胜生时。谨此上启,末将刘梦龙九顿。” 曦若临书大喜,当下急传军令:“今夜戌牌三刻造饭,亥牌二刻人衔枚、马去铃,往华天城东五里外三面设伏,侯着徐如雨自投罗网!” 待传令兵去,自又鼓掌大笑:“今得如此将领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却说刘梦龙入中军帐内见了南将徐如雨,自禀道:“将军,东洲军马南门二十里外安营扎寨,探马回报粮草俱堆营东。末将请领一哨人马今夜劫营,趁他脚跟未稳,只管冲营放火,断可功成!” 徐如雨嫉功妒贤之辈,心内暗自思忖:“东人跟脚未稳,现下烧粮断属美事,况今东风大起,一场大火连同行营也与他烧个干净,只是此功不可落在北蛮子头上。” 他拿定主意道:“此事本将自也思慕,不过刘副将身有守城之责不宜轻动,劫营烧粮之事,自由本将率部前去便是。” 刘梦龙忙道:“将军万金之躯,不好以身犯险,末将一心只愿为国尽忠,纵马革裹尸自无悔意,望乞将军明鉴!” 他见徐如雨将手一抬,自知这厮要言语相阻,忙又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今夜如不功成,自当提头来见将军!” 徐如雨心内冷笑:“如此大功焉能教你夺取?” 当下自道:“刘梦龙听令!今夜守好城池,待本将功成归来,火速开城放行!” 他见刘梦龙还待言语,口中狠狠道:“本将乃华天城主将,出了差池自有本将一力承担。刘将军莫非是想违抗军令不成!” 刘梦龙见他以职相压,心内窃喜:“今夜断教你这厮痛饮黄泉水!”自却佯装唯诺,退回本帐不提。 徐如雨见刘梦龙离帐,这才唤过亲兵道:“你速去营中传令,亥牌一刻造饭,三刻兵马悄悄出城,不许掌灯执火。此令只传我国兵将,北地蛮子一个不许知晓。” 亲兵心领神会,自去传令不提。 他在帐中洋洋得意,刘梦龙自也回帐吩咐亲兵传令:“今夜梦字营上下一律不准歇整,战马不备夜草,步卒全上城墙掌灯明火,骑兵磨枪砺刀预备厮杀!” 正是: 如雨好利逐狐将,欲劫行营显大才。 岂知数到皆如此,魂绕华天城畔哀。 第231章 雍诚王爷星夜入城 程晋千率白昼相投 当夜亥牌三刻,徐如雨戎装甲胄,率部摸出城外预备劫营。现今正是仲春时节,微微东风内尚有几分寒意,只差着一场大雨便得回暖。 他自统兵逶迤而行,待出城四里有余方欲南折,忽听东、南、北三面杀声大作,四下灯火骤起,三哨彪军猛冲军阵。徐如雨见状大惊,心知东洲军马已有伏兵等候,当即催马西去直投华天城。 身畔天风国军士见主将遁走,纷纷往西逃窜,然他怀着劫营的心思出城,自是人马攒簇,现下后军正进前军退来,一时间前军推后军、后军挤前军,反自践踏死伤无数。 东洲人马见军阵大乱,当即三面猛冲,顷刻间便将中原阵势撞散,直杀得丢盔弃甲、血流成河。 徐如雨见势不妙,率数十亲兵拨马逃遁,眼见华天城灯火辉映近在咫尺,不意斜里杀出一伙彪军,凝目细望,原是刘梦龙。 当下忙呼道:“刘副将救我!刘副将救我!” 刘梦龙率军上前,徐如雨只当接应,心内哪有半点提防,口中正道:“有劳将军策……” “应”字尚在喉间徘徊,已教刘梦龙手起一枪挑落马下,复一枪正中咽喉,立毙于马前。 刘梦龙滚鞍落马枭了首级,教亲兵挂上城楼示众,身后军士一发涌上,将徐如雨身后亲兵屠个干净,这才吩咐列队,等候东洲军马。 首级方挂上城楼,便见一众溃军连滚带爬狼狈而来,刘梦龙冷笑两声,口中呼道:“华天城已为东洲雍诚王所拿,现下归降饶命不死,负隅顽抗者定斩不赦!” 溃军闻言纷纷跪倒请降,刘梦龙也当真不诛降卒,只命军士为了,侯着东洲大军前来发落。 不多时,便见曦若骑逍遥马提枪而来,身后五十名护卫威风凛凛分列左右。刘梦龙迎在马前道:“末将刘梦龙见过王驾千岁。” 曦若将枪在鞍边挂好,自跃下鞍鞒双手扶起:“刘将军快快请起,如非将军高义,本王还要苦思冥想,如何攻破这金汤也似的城池哩!” 刘梦龙行伍多年,性子极是干脆,见曦若相扶自也不矫揉造作,只管起身将手一摆:“千岁,末将已在城中备了薄酒,请先入城歇脚。” 曦若伸个懒腰:“刘将军说着了,奔了半夜,弟兄们也皆疲了,且入华天城歇整一日,后日卯时动身,直取陨岩城!” 稍一顿,又听他道:“刘将军当委派何职,便交由孟大姑姑定夺罢。本王倦了,且去小睡。” 身后转出孟薇道:“刘将军当年乃营中左哨先行官,如要他斩将破阵、冲营夺寨,自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的。不若便教刘将军暂统左哨,来日有位,再行提拔便是。” 刘梦龙正自思忖“孟大姑姑”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教雍诚王如此看中,待见孟薇转出,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当下忙抱拳行礼:“当年一别今迄七载有余,军师别来无恙。末将刘梦龙有礼。” 孟薇笑道:“刘将军实在客气。昔时共事六载,自知将军所长,现今不过因才任用罢了……” 正说话间,却见她目角余光直往西北天际瞥去,众人不知其意,齐循着她目光扫去。但见东北天际星坠如雨,紧接又见一颗斗大赤星直冲牛斗。 众人无一通晓天文,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却听孟薇低低道:“东北灾生,百姓涂炭,可怜避了兵戈,却不能有命安享盛世——那一颗竟是何人将星?当年征战从未见过,现今扶摇而上,只怕欲图中原尚有波折。” 她无意间观了天象,自在心内道:“左右已是观了,索性细细看好,免得来日费神。” 念罢举目而望,但见正东两颗将星一青一白,忽明忽暗摇摇欲坠,自以分野相度,竟不知应在何人身上。 稍偏北处,有一将星状若烛头,直坠东南,三起三落复生灿光,孟薇心内叹道:“今后东南血战,断将有一员北将折殁于星坠之处。” 再向西扫,却见一星往东急行,行间三顿方悬于华天城上大放异彩。 曦若见孟薇仰头观星,时而双眉颦蹙,时而面露忧色,现下又生喜颜,心内自然生惑:“孟大姑姑忽忧忽喜所为何故?” 孟薇抬手一指华天城上星辰道:“此星乃将星,主一员将领将来投奔,陨岩城已是囊中之物,待那将领到了军中,再起身攻城不迟。” 三日后,果有一伙彪军来在城下,恰是当日刘梦龙上城巡哨,见为首那员将领面上大喜,忙吩咐亲兵打开城门,自却往中军去禀告。 待至中军,只见曦若正同林锋、孟薇闲谈,刘梦龙上前禀道:“王爷,北理故将程晋率部来投,现在西门等令。” 曦若大喜:“孟大姑姑所言无差!速请程将军入帐一叙。” 刘梦龙领命而退,不多时便见程晋随他一并入帐见礼:“草民程晋见过王驾千岁。” 曦若右掌虚托:“程将军免礼平身。赐座。”一声吩咐,早有左右搬了杌子上来与二将。 程晋方一落座,陡见林锋、孟薇二人正坐在对首,自忙又起身行礼:“末将见过侯爷千岁,见过军师。” 曦若笑道:“原来俱是老相识了,早知如此要这些劳什子的虚礼作甚?程将军在军中原供何职?现下便就如何张罗,至于今后补缺,便需孟大姑姑操劳了。” 孟薇道:“如要按原职加进怕有难处。程千率当年麾下统有八营军马,一万六千余众,尚还兼着征夷前部正印先行官,现下如照旧时体例,恐怕将佐将有不服。” 曦若略一思忖,当即道:“无妨。陛下早时命张谆为前部先行官,那厮畏死只管伴君左右,却教我堂堂王爷作前部,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稍待修书回恩州大营奏明,如张谆前来效命,便由程将军为副,如不肯来,便将他革职了事!免得他再尸位素餐、空耗粮饷。” 第232章 苦姚晴投师无忧派 奸张谆定计恩州营 却说曦若星夜将奏表发往恩州大营,自在华天城驻扎,预备着分兵东西,直取北理国国土,不意两日后饮霜忽归营中,径直来见林锋。 林锋见他身后尚有一人,定睛一看却是姚晴,再细细一望,却见她满身缟素,分明是戴孝装束,心尖不由狠狠一颤,当下忙道:“晴儿,你不在家中陪你爹爹,缘何来了此间?” “爹爹”二字才一脱口,姚晴已失声痛哭起来。饮霜见状忙轻轻上前拍着她后脊宽慰,半晌姚晴止了哭声,这才说起来此缘由。 原来五日前姚破虏与姚晴上山探望,不意骤逢地动,真源山山径崖上崩下一块巨石,姚破虏舍身护女毙于石下,尸骨跌落万丈深渊,再难寻觅,姚晴却因此得生。 然她一介女流陡经剧变,哪里还有主意?只好上真源山来寻饮霜。饮霜本欲教姚晴在真源山住下,奈何钟不悔说,山中尽是男子,倘就如此在山中住下未免不宜,不若在营中同孟薇为伴,故饮霜才带了姚晴来此。 林锋闻得姚破虏身殁顿生悲戚,遥想昔年谈笑风生、醉揽明月,心内豪情无限,待至今时弟兄二人阴阳两隔,就此永诀。 自默然半晌才道:“晴儿,你便就同姑姑在营中住下罢。如觉住得不惯,便教霜儿送你去真源山,至于你爹爹的丧事——便待北方安定之后再行补上,你看可好?” “晴儿……晴儿全凭主张便是。”姚晴望着林锋重重点头。饮霜瞧她目底神光,只觉似曾相识,一时却不知在何处曾见。 细一思忖,忽忆起昔年四姑姑陈秀洁望向爹爹的目光来,二人眼波流转,似生着万千痴缠与数不尽的执念在内。 早年四姑姑与父亲的事,他多年来也多少听得一点子江湖谣传,现今见姚晴亦露无二神光,心内纵已知晓了姚晴心思,又岂能当着二人的面子,将此事当面戳破? 良久,方听林锋缓缓道:“晴儿,你——可愿拜在林叔门下?” 姚晴、饮霜二人闻言不由一怔:林锋如此处置,属实可谓天衣无缝,倘姚晴拜入无忧派门墙,自有师长名分束缚她的爱慕心思;便是姚晴不愿,他也摆出了“叔父”长辈姿态,以纲常彝伦扫除此心。 只见姚晴定定神,自长吁一气道:“晴儿愿拜入无忧派门下。弟子姚晴,见过掌门。” 无论林锋、饮霜皆当此举决计可断去姚晴心思,然他父子二人却齐忘了,女子用情至深时,能有何样作态——陈秀洁自二八年华恋上林锋,至今二十余载痴心不改。 何况姚晴正是年轻貌美、风韵初成的年华,林锋又鳏居数载,便是稍纵意马心猿,怕也难能把持。 却说曦若一篇表章送在恩州大营龙书案上,东洲天子从头览毕,只觉心跳如鼓。他原就是个没主见的,现下见曦若表章,不由大失分寸,忙唤近侍传张谆入帐。 不多时,便见帐帘一挑,张谆已入内叩首:“臣张袭龙叩见我主,万岁万万岁。” 天子忙道:“张师免礼。雍诚王近了表章,欲要参你的!” 张谆心道:“这小畜生欺人太甚!”自却将表章接在手上细细阅览。 他也不管开篇结尾,只管找寻章中含有自己名讳字句,诸如“尸位素餐非民之幸”、“贪金墨玉饱尝民脂;网罗奇珍刮尽民膏”之类,已算客气言语。 后文尚有“正印先行苟且偷生,只在后军随王伴驾,堂堂功勋王爷却行逢山开山、遇水搭桥之事,臣王自征战至今,未见如此佞臣也!”之类。 张谆直气得双手发抖不能自持,再看一行忽觉寒意缘脊而上,直抵天灵:“臣王今有三路与他,其一,速往华天城大营听用,尚可保之所窃‘英名’;其二,将此员革职查办,待天下大定再由法司勘问;其三,臣王即刻拔营回师,依军法斩首示众。臣王将于华天城侯之五日,不至,则可以颈试孤之刀矣!” “这……这畜生……这畜生……枉我悉心指教他十数载,现今竟能忘本至此!当真……当真是丧心病狂!” 天子闻他破口大骂,自道:“张师息怒。雍诚王素来说一不二、言无更改,孤……孤也……孤也不好……” 张谆长吁一气:“圣上,臣明日动身,往华天城大营去便是了。不过——夜曦若素有窃国之心,臣今赴行营,当寻觅良机除之,好教陛下安享太平盛世!” 然天子素畏曦若威仪,现今听张谆竟有杀他的心思,不由顿生优柔之意:“这个……这个……张师,雍诚王这些年来为国效忠,也属忠心耿耿,况他武功高强,据孤看来……不若忍忍便是了……” 张谆冷笑一阵:“陛下如不杀他,这厮日后断要依仗军功相欺更甚,来日——哼哼,来日是否能有命在,尚还不得而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望陛下三思。” 他自知天子孱弱,当日曦若持笔逼行奏章时,面上已有兢业神色,当即又道:“臣一心要替陛下剪除寇逆,原来陛下已愿委身事贼,也罢,且以张某首级,去讨好雍诚王罢!”言罢自将双手向身后一送再不言语。 天子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孤全凭张师吩咐便是了!孤近侍三百,皆归张师调度便是。” 张谆大笑一阵:“陛下,雍诚王麾下大军十万余众,便是站在原处教近侍去杀,如无三日三夜的工夫,怕也杀不尽。何况他帐下皆有武林人士,硬功自然不俗,如要创阵厮杀,断然难讨好处。” 天子闻言不禁咋舌:“以张师高见,此人当如何处置?” 张谆自思片刻道:“臣闻蛙落沸汤之内,自然死命挣扎,一跃可出汤外,然如将蛙先置于凉水,下以柴火慢慢沸之,蛙觉水沸时,四肢俱酥,将死于汤内。依臣看来,不若以同法处置,管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233章 飞鸽传书雍王定计 快马加鞭张谆赴营 却说张谆与天子帐中谋毕,自遣从人打点甲胄刀枪,预备明日起身赶赴行营。他自觉奇谋已定,只待一日功成,要取门徒首级立业,奈何当夜便有一只信鸽,直去华天城大营。 曦若自进了表章,只管按孟薇吩咐,整日操演军马,等着张谆来帐下效力。他自知孟薇神算无差,故也不作疑虑姿态。 这一日,军政官忽捧着信鸽来在帐内:“王爷,恩州大营有密信。” 曦若闻言心道:“有个近臣替我内应果是方便,不虚我月月三百两银子养他。”念罢接了信鸽,自一挥手传下令诏:“你去罢,顺道去请孟大姑姑入帐。” 军政官行礼而去,自去请孟薇入帐不提。 不多时,便见孟薇挑帘入帐,曦若将密信推在孟薇面前道:“孟大姑姑料事如神,张谆那厮果然有加害于我的心思。” 待孟薇阅毕了密信,曦若才道:“孟大姑姑,据你推算,张谆要在何时动手?现下我等虽知了匹夫奸计,不过现今战事吃紧,容不得对他日夜提防。” 孟薇思忖一下道:“王爷岂不闻‘走长线,钓大鱼’之言?张谆好利之人,应不急于即刻动手,东洲版图愈大,他自然愈发欢愉,来日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尚要仰仗王爷的战功。” 曦若闻言双目左右快闪两下:“原来如此,他大抵是要等中原格局大定,我军谋略将成之时动手罢?” 孟薇点头道:“如我所料不差,方是他获利最大之时。一者有‘平乱匡君’的功绩,二来又可乘势定鼎。如此思来,便是天子怕也要让他数分,大抵再过些许年,也要逊位相让的。” 曦若冷冷道:“此样奸滑人色,我又岂能教他遂愿?但他敢来,断要教匹夫有来无回,真真儿的作一场春秋大梦!” 孟薇道:“稍待教大哥修书,请中原武林豪杰前来相助,断可保王爷无恙。家夫曾言,张谆武功平平,江湖中可取他首级者,多如恒河之沙,无需在心中时刻挂怀。” 这番谋划实在算不得高明,不过走了“一力降十会”的路子,任凭张谆如何谋划,也绝非中原无数豪杰的对手,故只管教他放手施为便是。 曦若自也知晓林锋、曹震武功高深,张谆武功自然也难入他二人法眼,“多如恒河之沙”虽有夸大,然此语自出于曹震口中,想来中原能人属实不少,自也放下心来。 又过五七日,曦若正在校场观程晋操演军马,但见军士马上张弓搭箭,竟无一矢走空,心内极是畅快。忽听一旁传令兵道:“王爷,张先行正在辕门等令。” 曦若冷笑道:“不急,且教他侯着罢,待本王看过军士马战,再传唤接见不迟。” 只两句话的工夫,两队军士已弃弓换枪走马上场,那些枪俱是去了枪头,用棉布裹了杆的,布上又沾满了白灰,以此可断中枪处,亦免除了军士受伤之苦。 他自由腰带上取块美玉,口中朗声道:“今虽只操演,却不可教弟兄们平白操劳,本王拿些彩头出来!头名将此玉为赏,次名赏一年饷银,三名半年,弟兄们需多多努力才是!” 有他出赏,众军士自然卖力,一场争斗直到未时方决胜负,曦若大笑:“本王自投军以来,迄今一十七年,平生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与国家尽忠赴死。今幸有诸军用命,何患功不能成!待天下兵戈宁息,本王当与众弟兄共享富贵方称得上‘快活’二字!” “今见麾下具属虎豹儿郎,不乏英豪壮士,本王心中甚慰,今日满营将士,皆赏肉三斤,来日平定中原,本王将御酒同弟兄共饮庆功!” 校场众军士闻言,齐跪倒山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谆自与一众亲兵在营外等令,怎知两个时辰尚还不见令来,愈发的恨起曦若来,又挨两炷香的工夫,忽听校场山呼“千岁”音声摇山撼海,心内不由大骂:“这小畜生好无礼!没地便来相欺于我,如不杀他誓不为人!” 又待半晌,才见个传令兵悠悠而来:“王爷有令,命前部正印先行官张谆张袭龙后军安帐,明日随大军拔营,兵发陨岩城,沿途率五千军马关照粮草,不得有误!”言罢转身便走。 张谆闻言大怒:“我乃钦命四品官员,你区区小卒敢不行礼!” 小卒“嘿嘿”讽笑两声,这才道:“王爷有谕,三品唱喏、二品打躬、一品到地,往上不分男女老幼皆需跪拜,往下只当马匹伺候。军令如此,小卒不敢有违。” 一句“往下只当马匹伺候”,直将张谆气得目前发黑、眶中金星乱滚,险些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奈何曦若王爵加身、蟒衣金带,实在非他一介四品武官可比,只好忍气吞声,权当不晓。 当下自道:“本官请见王爷,你去通禀一声。” 小卒道:“王爷只教我传令与你,不曾吩咐我替你通禀,欲见王爷便就自去。”言罢竟自转身离去,将张谆一众撂在原地,大失颜面。 张谆见左右哨兵面上具有幸灾乐祸神色,心内自然大怒,待欲自行去见曦若,心内却道:“如是自去寻那小畜生,再教言语他嘲弄,实在有失身份。”只好又吃个哑巴亏。 待至军需官处,张谆道:“那官员,本官现今来营听用,你速将帐篷三顶支取于我。” 不料军需官却呷口茶:“王爷手令。” “本官乃圣上钦定的前部正印先行官,全军上下哪个不识?还能谋了你的帐篷去?” 军需官将左腿搭上右膝,满面俱是无赖神色:“王爷有令,凡军需之物需见手令方可点支,否则休说是张前部,便是下官的亲爹娘来了,也是一概不与。” 可怜张谆前日伴驾时尚还威风八面,现今入营处处碰壁,心内竟顿生处“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意味来,当下冷哼一声,大步流星便往曦若中军帐去。 第234章 张袭龙施谋停旨岭 雍诚王夜走真源山 中原龙腾十七年,东南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无论阡陌官道,皆横着无数饿殍。东洲军马已占了大半江山,现今已在永泰府北一百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这日,天子旨意来在行营,命雍诚王夜曦若、前部正印先行官张谆回陨岩城面圣述职,二人接了旨意,各乘快马星夜兼程赶赴陨岩城大营。 他师徒两个芥蒂极重,一路上你不言、我不语,半个字儿也不曾由口中跳出,大抵是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彼此心照不宣之故。 不一日,来在陨岩城中,圣上传旨二人于停旨岭大营歇整,翌日一早入城见驾。 停旨岭属真源山地界,东西横贯二十余里,再往西北过便是真源山。大营位背靠桑干河,此河发于真源山,山上一段稍窄,名唤“磐溪”,山下一马平川河道渐宽,便改称了“桑干河”。 大营驻了一营重甲、两营骁骑,尚有一营弓弩手与两张床弩,陨岩城天子侍卫有时也由重甲营中抽调。 二人入了营便分道扬镳,张谆往嫡系重甲营歇脚,曦若自去骁骑营落脚。因骁骑营上下,皆是程晋按虎狼骑规矩一手操演出的人马,也算是雍诚王府的麾下,住在此处自然安心不少。 却说曦若入帐去了甲胄,只觉心如擂鼓、右眼皮狂跳,自在帐中坐立不安,直与热锅上的蚂蚁相似,念及克定中原功成指日可待,张谆大抵也要动手。 自一思忖,已知自己陷入了虎狼穴中:他身侧只带着十名护卫,中原高手半个也无,单凭两营骁骑,只怕凶多吉少。当下打开包袱,将龙祈然临行前所赠紫绶衣穿在袍底,又取剑置在枕边,这才稍觉心安。 当夜,曦若和衣而卧,手中尚还牢握着剑柄不放,他自烙饼也似的翻来覆去,只是难睡。正待起身点灯,忽觉一阵冷风打着旋皮面刮来,紧接便见一人来在帐中。 他自将剑一擎,口中高喝:“你是何人,竟敢擅入本王营帐!左右,与本王拿了!” 话音未落,却听那人道:“师兄,大祸就要临头,你缘何要来唤人拿我?速速破帐离去,今后自有造化!” 曦若定睛一看,但见那人满身金疮血污遍体,赫是小师弟路离!当下泪盈满眶口中失声呼道:“兄弟!师兄想你想得好苦!” 只听路离道:“兄弟不敢再泄天际,师兄速速逃命!吾去也!” 话音未落一阵旋风又往面上卷来,曦若只觉遍体生寒,浑身狠狠打个冷战转醒过来——原是南柯一梦。 待凝目往帐外一瞧,只见外面灯球熠熠,映出两个怪影,曦若久经行伍,焉能不知乃是床弩的影子?当下仗剑劈开后帐,方滚出帐中,便听机括音响大作,两支臂粗弩箭直擦着后脊而过,没入土中四尺有余。 未待曦若起身,便听四下喊声大作:“夜曦若不遵皇训,暴**乱,结党营私,窥测圣上起居动作,预谋不轨,凡有见者就地格杀!” 曦若心内大惊:张谆果在今时动手!眼见四下军士合围上来,十名护卫已战死六个,余下四个各自带伤,眼见难支,当下将心一横,仗剑直冲军阵。 厮杀间,忽闻山中咆哮骤起,三头白猿竟由林间撞出,前爪各持古木乱扫,顷刻间便将曦若身侧军士打杀大半。曦若正心道“天不亡我”,忽听林间清啸骤起,一白袍客仗剑杀来:“曦若休慌,碧落奉师命来也!” 曦若闻言大喜,方欲提剑厮杀,忽闻蹄声隆隆传来,所过处步卒潮散让路,曦若心内又是一沉——“糟糕,骁骑营不明就里已来厮杀!” 眼见战马冲至近前,陡见一头白猿将前爪古木掷出,为首小校并身后七八军卒,立时便教连人带马砸作了肉泥,后军受缰不及,教古木砸断马腿,人已跌在曦若面前。 他自仗剑将几军士斩了,忽见床弩绞盘已定,操弩手抡圆大锤猛砸扳机,两根枪箭带起锐响破空而来。未待言语,两头白猿已教枪箭钉死在地。 曦若见军士以黄牛拉动绞盘,心知床弩登即能发,自将身形一展,立时便要去断弩弦,不意一营弓弩手一发放箭阻了去路,余下一头白猿也教一轮箭雨射杀,无奈只好眼见弩弦再开。 只一怔的工夫,四下重甲营军士已持干戈巨盾涌上前来,曦若仗剑斩了十数个,手中精钢长剑已卷了刃,当即夺过一戈徒来护身。 眼见重甲营军士上前、骁骑营骑手个个下马,持马刀前来步战厮杀,却见东南一众黑袍客持兵杀来,凝目一望,原是龙祈然、龚秀冰率龙熠堡影卫赶到,正东又有林锋率五岳派门人赶来。 曦若心内大喜,只管擎戈乱刺,但见停旨岭上武林豪杰与营中军士捉对厮杀,一时间血流成河几可漂橹。 眼见军士难支,不意床弩又发,龙祈然、龚秀冰夫妇面向曦若而来,不曾留意身后,可怜他二人伉俪情深、纵横一世,今日却作弩下亡魂、共饮黄泉。 两根枪箭穿了龙祈然夫妇胸膛,其势全不见减,当中一根正对着曦若右鬓太阳穴去,林锋见曦若避闪不及,立时飞身将他推在一边,自却教枪箭擦着右臂而过。床弩乃军中攻城器械,便是林锋武功盖世也难抵抗,立时便将一条右臂擦得伶仃欲断。 然他终属刚烈之士,自忍痛斩下残臂,又点穴止血唤过碧落:“速速护持曦若往山上去,你六师叔与黄泉师弟顷刻便来接应!” 碧落见他面上血色全无,额角直沁冷汗,然又不敢违背师命,当下拖了曦若便往西北投去。 他二人放去,便见林间闪出黄泉来,林锋忙咬牙吩咐:“你去营中寻觅张谆,务要生擒回来!”黄泉闻言,先将金疮药、镇痛散替林锋施了,这才提起两口灵蛇双匕,一路往西而去。 营中军士见曦若往西北去,正欲起身追赶,忽闻西南蹄声急促,凝目而望,只见无数戴羽骑手纵马冲来——原是程晋率麾下四营人马杀到! 第235章 孙仙医妙手换臂膊 张先行数尽入牢狱 却说程晋所率四营人马内,有一营乃昔年虎狼骑故卒,个个皆是征夷时的老兵,也不知历经了几多修罗场。有这一营军士头前开路,余下三营纵马狂奔,马槊过处血光迸溅、军卒潮散。 程晋军马只两度驰骋便将重甲、骁骑、弓弩四营冲散,营官见程晋麾下锐不可当,立时西去逃命,营中军士见主将落荒而逃,自也作了鸟兽散,顷刻间便只留下满地尸首无人收殓。 待见众军皆退,程晋这才提缰勒马,来在林锋面前拜倒:“末将程晋救护来迟,请爵爷降罪责罚。” 林锋将摆摆手:“程将军率大部人马前来已是不易,现今速将阵亡人士尸骨收殓安葬,上真源山接应曦若,待黄泉擒了张袭龙回来,再作打算不迟。” 程晋得令,自命军士打扫战场,清点武林人士尸首不提。 待上真源山,早有钟不悔、孙济一众围上前来,孙济见林锋右臂已失,面上大惊:“少堡主……你……” 曦若见他断臂伤处犹在渗血,自已跪倒在地:“如非是我武功低微,避不开那支枪箭,曾师叔何必如此?曦若愿将右手换给曾师叔!” 林锋惨然一笑:“说甚么蠢话?曾师叔右手不能用剑已久,早已习惯了,待回了前线大营,需得好好的谢过你孟大姑姑才是。” 孙济却忽道:“这手臂,可接!”说话间自已转目望向龙祈然尸首。 林锋左手一摆:“万万不可,龙大哥英雄盖世,现今死于非命,又岂能再对他不敬?此事休要再提!” 孙济上前道:“以祈然一臂,换闭月剑能再现江湖,他断不会怪罪。少堡主如若不信,大可向天祝祷。” 他见林锋半晌不语,自仰天呼道:“祈然英灵!如你愿将一臂换与少主,教闭月剑重见天日,便教真源山枯木生芽!” 话音未落,便见真源山上落叶之木重绽生机,丝丝翠意攀上枝头,便连砖缝内也顶出草来,顷刻间改换了枯颓头脸,又作炎夏枝繁叶茂之景。 孙济在林锋面前一拜:“祈然心意如此,求少堡主莫要再作推辞。”言罢自配了麻沸散与林锋饮下,一面备了热锅开水,煮上棉布刀针之类器械备用。 待过半柱香的时辰,林锋已昏昏睡去万事不晓,孙济先将他伤处血痂剥去,又封血脉、理经络、除残骨,桩桩件件丝毫不落,这才取过龙祈然右臂接续。 但见他十根手指迅捷如飞,先将关节对准推好,又将臂上血管根根对正,取羊肠线一一缝合,再将臂上经络条条续接,这才将肌肉点点缝起。 他所用之线乃羊肠内皮所捻,伤愈时自然融入肉里,省却了拆线苦楚。待缝合肤外,又换用棉线,细细勾起皮肉,只等静养半载,拆线后此臂便可如初。 又待个把时辰,林锋方悠悠转醒,凝目环顾,只见饮霜、饮月、三门徒并曦若皆在近前侯着,当下自道:“黄泉去了半夜,还不曾回来么?” 碧落闻言忙上前禀道:“师父,黄泉师弟尚未归来,不过他武功也可一观,区区张谆断可手到擒来的,师尊无需挂念。” 林锋略一摇头:“为师非是担心此事。如非张谆阴谋,为师岂能痛失一臂?黄泉刺客出身杀心极重,只怕他一时难耐怒意,耽误了大事。” 碧落道:“碧落师弟在门下七载,有六师叔管教,断可收敛杀性,师父信不过弟子,还能信不过六师叔么?师父只管安心修养,弟子下山迎迎黄泉师弟,稍待再来回禀。” 大抵是麻沸散药效未过,林锋也觉头脑昏沉,只稍一点头便又睡去。 孙济道:“少堡主这身内功,啊——当世许已无人能及了,啊——那碗麻沸散便教头老牛饮了,也要大睡三日工夫,啊——竟教他三个时辰化去了。” 林锋方睡去盏茶时辰,便见碧落、黄泉二人结伴行来,身后拖着张谆,饮霜上前提拳便打,口中喝道:“畜生!你还我龙伯伯命来!” 碧落见他出手极重,只两拳便击得张谆口喷鲜血,唯恐饮霜失手将张谆打死,当下忙上前将饮霜拉在一旁:“师弟,师父有命要你黄泉师兄生擒这厮,倘你将他打死了,只怕师父处不好交代。” 饮霜大怒:“这厮作恶太甚,活在世上也是遗害,倒不如打死了了账!” 只听黄泉道:“师弟消消气,一顿乱拳将他打死,未免太过便宜这厮,待师父身子康健些,还愁没法子整点他?” 他弟兄三个正说着,忽见曦若由远处行来,自上前行礼道:“晚辈见过师叔祖。师父,别来无恙?” 张谆吃了饮霜两拳,想来是伤及肺腑,自又吐口血沫喘息片刻,方道:“小畜生还有脸唤我一声‘师父’?呵呵,若非这些高手助你,现下还能站在此处同我言语?” 曦若冷笑两声道:“张谆,你真当我等还是少不经事的孩童?那声‘师父’不过是本王讽你之言罢了!哈哈哈,张谆啊张谆,你可当真是天下罕见的蠢物!” “自古成王败寇,张某今日落在你手,乃天亡我,要杀便杀,休来言语辱我!” 曦若仰天大笑:“你想一死了之?笑话!本王岂能教你遂愿?张袭龙,本王平生只你一个对手,倘你死了,这世上要少了几多乐子?本王自当留你性命,教你亲眼看着本王在朝中只手遮天!” 却说孟薇夜观乾象,只见一青、一白两颗将星直坠西北,心道:“这两颗将星七载前便已黯淡无光、摇摇欲坠,今时落于西北,应主两位武林高手折殁,可惜。” 三日后果有报来:“龙熠堡龙祈然、龚秀冰夫妇战死。”孟薇闻讯,念及昔年七秀贴身护持、寸步不离之时,不禁潸然泪下。 《雍史·龙祈然传》云:“义烈公,姓龙氏,妻云霞郡主龚氏,昔缪邪为乱,夫妇舍身护帝无恙,星恒元年追谥‘义烈’,封公爵位。” 第236章 出家人出关赴行营 黑袍客下城战三侠 龙腾十七年秋,东洲军合围永泰府,因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曦若命军马暂归天风国诸府御冬,待来年开春再行征伐之事。 天子自居陨岩城大营,摊看龙书案上表章,面上不觉卷起愁云。雍诚王这一篇表章,已全无人臣之礼,横览竖看、翻来覆去,实不过一句“密谋之事孤已悉知,圣上自重”而已。 至于“孤感圣上知遇之恩,愿效犬马一生”之类云云,半个字也不曾看将进去。当初尚有张谆与夜曦若相互制衡,现今纵观朝野上下,已无一人可同雍诚王对手,这一篇表章奏进陛前,显有敲山震虎的意味在内。 况当初所进表章内,夜曦若尚以“臣王”自称,现已改作了“孤”,念及当年张谆曾言“夜曦若素有窃国之心”,大抵是觉时机已至,不日便要谋朝。 古来权臣登极宇内,前朝旧君无不命送黄泉,哪个能得了好下场?现下自己将重蹈覆辙,不由心生悲凄、惶惴难安。 欲依张谆之言,先下手为强,奈何手下只有一千御林军军士,当初近侍也教换了一批,况内城尚有程晋率八千虎狼骑安营,恐怕旨意未出,虎狼骑已先踏平了皇帐。 倘要坐等夜曦若前来逼宫逊位,自己断无再生之理,一时间脑中忽跳出二字,要图保命。 转眼开春,已是龙腾十八年仲春,雍诚王夜曦若起兵十三万,将永泰府四下围困、连日攻打。不意将上城墙,忽见一黑袍客信步走上城来,手中一剑一尺,直杀得东洲军士丢盔弃甲、死伤无数,只好败退下来。 林锋闻得掠阵官所报,自思忖道:“当今武林哪有一人能有如此武功?何况铁尺皆是衙役使用,江湖中怎会有人精通如此兵器?” 左思右想不知竟是哪路高手为之,正自困惑,忽念起当年与饮霜同入真源山山腹之事来:那时父子于曾见山腹内,见到初代祖师像,两旁便是一剑一尺。 再想影子曾言,自在真源山禁地修行,由此推论,心内顿生骇然——莫非是影子得了初代祖师真传,现今助纣为虐,反阻吊民伐罪之师? 正自思忖,忽听帐外传令兵来禀:“林侯,营外有一道一僧求见。” 林锋心道:“莫非是龙虎山与天龙寺的二位前辈出关?”当下忙出帐相迎。 待至辕门外,果是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二位,林锋忙上前见礼:“二位前辈在上,弟子林锋有礼了。” 老道长轻轻将林锋托起:“林掌门与老道二人一般身份,岂敢堂皇受礼?快快请起。” 林锋见天虚道长目中英华内敛,面如婴孩,须发皆存了些许墨色,又见相忘大师不复当年佝偻,忙道:“晚辈恭贺前辈入圣。” 天虚道长一笑:“哪里就入圣了?我贫道闭关二十载,今方控了三成内力,距圣阶尚还远哩!大抵相忘道友依然功成了。” 相忘大师双掌合十,面上无喜无悲:“阿弥陀佛,老衲不过控了二成内力,也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入圣。倒是林掌门精满气足,想距圣阶不远。” 他二人言语时目光扫来,林锋直觉颅内作痛隐隐,似连手也抬不起,心道:“未入圣阶便能身具如此威势,无怪人言圣阶已是陆地神仙!” 正言语间,忽见正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莫约盏茶时辰方才散去,天虚道长不禁道:“东方当有高手出世,瞧那白虹势头,断是圣阶无疑!” 林锋双眉紧皱:“只是不知那高手是敌是友,如若是友自是大喜之事;如若是敌……只怕我等绝无一人能逃。” 天虚道长抚髯轻笑:“凡事俱有天数,天数当兴则兴;天数当亡则亡,便是圣阶逆天也要遭谴,林掌门何必长吁短叹?” 林锋闻言也觉此言在理,自也不作多虑,只请二位前辈入帐。待说起今日攻城遇阻之事,两出家人也觉迷惑,便凭他二人武功,也不敢说能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现今闻得战报,一时间也无头绪,只好明日再作打算。 翌日一早,东洲军马依旧攻城,但见城下军卒如蚁,缘云梯一路而上,城上擂石滚木、金汤弹丸已于昨日用尽,今日只好将长枪胡乱刺下,一时间两方军士各有损伤。 东洲军连攻一个时辰有余,终有一架云梯功成,永泰府城上防线顷刻间便教撕开个口子。率先上城那一众军士,拼死护住搭了云梯,只等着身后袍泽前来相助。 不多时,攻城五营人马已上城三成,眼见便得攻城,忽见个黑袍客由西北角信步上城,那人左尺右剑,自有一番岳峙渊渟气度在内。 但见他信手劈斩,东洲军士便纷纷跌下城来,林锋三人见状正待施展轻功上城,不意那黑袍客却若有觉察,自撇下东洲军士,旋即将身一纵跃下城来,直扑林锋、天虚、相忘三人。 三人见状忙迎上前去,但见四人丁字厮杀,剑来剑去如急电行空,踪迹难觅;尺隔尺挡似铁壁铜墙,莫能着伤,顷刻间已拆解了千余招。 那黑袍客武功属实不俗,教三位鼻祖境界的高手围攻半晌,自却不落下风,甚又几分淡然之意,反观林锋三人却反生出几分手忙脚乱之意。 照理说他三人武功路数、运劲法门样样不同,黑袍客接他三人招式时,多少需有些晦涩,然见他招招皆似信手而发,却行云流水也似的畅快,大抵是早已烂熟于心,全凭身子自行发招所致。 前后拆解三千余招,只听黑袍客冷冷道:“人界的功夫尚还不如三百年前,实在是让本尊看不下眼去,今日本尊不杀你三个,带来日再与你消遣。” 话音未落,便见他将身一摇,右手剑向前一掷,这一下大抵是用了巧劲,恰是落在天虚道长身后,紧接三人便觉目前一花,黑袍客左手尺已将天虚道长击退七丈! 相忘大师双掌一托,猛击黑袍客肋下章门穴,不意那人出手迅捷无伦,相忘大师双肩方动,人已教当胸一脚远远蹬开。 第237章 战大敌林锋初尝败 会故人孟尝又忆昔 天虚道长、相忘大师只在转瞬间双双落败,林锋见势不妙,忙以当年真源山凌云峰所施“凌天一剑”相迎。然这一剑蓄势时辰太久,遇上此等高手,恐怕难有建树。 不意黑袍客却冷冷一笑,自等着林锋出剑来伤。但见清光暴起剑气纵横,悠鸣清亮声若龙吟,眨眼功夫便来在身前。 这一剑似疾不疾、似缓不缓,看来直如春日细雨润物无声,实有摇山撼海、惊鬼动神之威能。况现今林锋内功早成,现今施展,自不可与往日同语。 怎料那黑袍客见了此招,又发两声冷笑:“你这一剑尚还有些看头,不过对付本尊,却还差得极远。”话音未落,便见黑袍客右手中、食二指一探,离风剑剑尖已教他夹在指间不能寸进。 “本尊于人界所见,你算是出类拔萃的。当年玄钰小道以所谓‘圣阶’道行与本尊对手,也不曾有如此招数。本尊赏你半载活命,如这半载内你能同玄钰一般入圣,便就再来与本尊一战,如若不能,半载后本尊便就取你首级。” 言罢将臂猛挥,林锋直觉一阵巨力压来,正待以四海惊涛功化解,不意黑袍客抬目瞥来。那对眸子黑得骇人,内中仿有一片天地崩塌,顷刻间脑中空空如也,周身骨软筋酥,人已跌在十数丈开外。 黑袍客见林锋挣扎爬挫难自起身,口中又冷笑道:“千万要入了‘圣阶’,否则,本尊这二十五年岂非白白荒废了?” “你是影子的师父!” “不错,本尊还是杨江寒的师父。”黑袍客言罢将手一招,那口剑已落在右掌掌心,紧接将身一转杀上城去,不见了踪影。 杨江寒乃无忧派次代祖师,林锋早年所习“三绝”,便是他当年带艺投师所传。杨祖师武功独步江湖,却也只在三百年前赫赫有名,现今除却天虚道长,便就连相忘大师也不知晓,这黑袍客竟能直呼其名讳,林锋闻言心尖狠狠一颤——莫非当真能有人活了三百年不成! 这一日,东洲军攻城依旧失利,折损了两千余众人马,林锋、天虚道长、相忘大师三位高手受创,士气有些低迷。 曦若唤众将官议事:“据本王看来,永泰府五万人马,皆是些土鸡瓦狗而已,今日那黑袍客方是守城的依仗。然那厮武功实在太高,以曾师叔与二位老前辈的功夫,竟不得奈何他分毫,不知诸位可有破解之法?” 一旁秦儒枫禀道:“王爷,不若明日佯攻永泰府,待黑袍客现身,营中一万弓弩手一齐发箭,管教他有来无回!” 林锋却将手一摆:“我看不妥。那人武功极高,寻常箭矢断难伤他,如以床弩取之,怕要教他早早避开,除非我等再有一位圣阶高手相助,届时将他斩了,方能顺利攻城。” 此言一出,众人齐将目光投在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身上。 却听老道长叹道:“贫道二十年来耗尽心血,现今不过只控了三成内力。距此推算,如要成就圣阶境界,少说也需四五十载的辰光。贫道自感羽化之期不远,大抵今生是不能成就圣阶了……” 稍一顿,又听天虚道长轻声道:“不过——贫道这些年来闭关静修,自也有些心得,倘一一诉与林掌门知晓,或许就能成就圣阶境界。” 相忘大师亦道:“不错。老衲亦可将心得诉与林施主,或能一朝顿悟,证道菩提。” 天虚道长见众人面上具有愕然神色,自道:“列位只当佛道殊途,岂不知‘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总一家’?况林掌门内功偏于道家,外功又偏于佛家,正是相互映证的上佳之才。何况那黑袍客尚与林掌门半载辰光,何不全力而为,一冲圣阶境界?” 林锋心内自无半分把握,然先下更无良策,只好应允一试。 翌日一早,便听天虚道长讲述《南华》、《道德》、《冲虚》、《黄庭》等道家十三经,待至后晌午时起,又改换相忘大师将《金刚》、《孔雀》、《楞严》、《法华》之类佛家经文,夜里自观星斗乾象,不觉间已过了十日辰光。 待至第十一日晨起,林锋试控内力,只略一搬运,便觉丹田绞痛欲裂,耳中鸣响不绝,身侧仿有无数妖魔鬼怪、美女修罗,俶忽间又见钱瑶、张璐、上官月、司徒伟众人围在身侧。一时间气血乱行,自狠狠喷出一口污血来。 原是他于昔年作孽之事久藏于心,兼他自又是个极重情谊之人,以致养成心魔,现今只一入定,心魔立时便至左右相阻。 他自流连幻象不能自拔,忽觉掌心教人塞入一物,身侧鬼怪修罗并师娘妻子众人一发化风而散。待惶恐张目时,只见个身着蛮族服饰的妇人立在身前:“阿如汗,你可还记得我?” 林锋定睛一望,但见那妇人虽目角微生细纹,然却风姿绰约、秀美清丽,自不由道:“都……都兰?你是真耀部的都兰!你怎地来了此地?巴特可随你一道来了?” 都兰浅浅一笑:“巴特自然随我一道来了,大伙儿一齐来助你啦!你先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林锋垂首而观,但见手中是个纸页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娟秀楷书——悲魔神功。一时自想起当年上官月赠功相救之事,目角自已湿了数分。 待翻开书皮,只见册内夹着一只玉镯与一枚金凤钗,顷刻间又忆起早年遭逐,师娘于浩然城的诸般叮咛,不由泪滚两腮哭出声来。 他正自拭泪,忽听耳畔都兰柔曼歌声传来:“芳草青,芳草明,魂归何处忆难寻,微醺梦不醒。闻风生,闻风平,小居青阳念故情,长啸立青冥。阿如汗,这歌儿我唱了好多年,今日总算是能给你听到了。” 这首长相思令,乃林锋昔年在青阳草原上信口而作,早便忘得一干二净,不意都兰却牢牢记了许多年。 正待言语,忽听营外一人道:“徒儿,为师来也!” 第238章 叶剑仙行伍会门人 林大侠军营知天数 林锋闻听那人言语,急凝目而望,但见来人四旬挂零五旬不到的年岁,着一身皂衣,足下蹬对布履,手中只提一口木剑。那剑剑身上白意极盛,想是新成未久。 但见他龙骧虎步而来,身侧无论兵卒将官、武林人士个个跪倒在地,及至身前十丈处,林锋已觉那人气势厚重,直如天柱倾颓劈面压来,体中内力竟生出几分晦涩,行动间不似平日圆融。 细细一望,来人竟是清乐屿飞天剑仙——叶知秋! 天虚道长忙上前稽首行礼:“小道天虚有礼。昔年一别至今,前辈风姿依旧,可喜可贺。” 相忘大师紧随其后:“小僧相忘见过前辈。” 叶知秋双掌虚托:“免礼免礼。你我三人皆是百余岁的老骨头,眼见黄土已上在了嗓根窝儿,要这些虚头巴脑儿的礼作甚?锋儿,薇儿现今还好?” 林锋忙上前禀道:“前辈,薇儿现今乃雍诚王帐下头号谋士,风光得紧。” 叶知秋抚髯一笑:“不错,薇儿能有如此光景,亦不负老夫所传。小狄他们寿终正寝,老夫早已知晓,你也无需伤怀,究竟是要有生离死别的。你现今也有鼻祖境界修为,大抵是距圣阶不远了,待来日成就圣阶无上境界,老夫可就要唤你贤弟了。” 林锋忙道不敢,叶知秋却将手一摆:“有何不敢?倘你成就圣阶,老夫也不至孤寂,实乃平生幸事!” 天虚道长道:“原来晚辈等当日所见白虹,乃前辈入圣异景,恭喜前辈、贺喜前辈!” 林锋念及适才所遭诸般幻象,心内自有怏怏之意。叶知秋看在眼中,不由问起原委,众人只好将早时之事如实诉述。 叶知秋闻言双眉皱起:“以你三人武功,竟教那黑袍客转瞬击败?看来那人绝非等闲之辈。无妨,老夫现今已入圣阶,自然可指点于你,凡事需得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你也无需愁虑。” 众高手皆知林锋今日心神不稳,故也不再勉他复冲圣阶境界,只带他营中走动散心。但见营中军士个个备枪修弓、磨刀砺剑,想来是有人马调度。 正行间,忽迎上孟薇与曦若。只听孟薇道:“我军十日不曾攻城,大抵永泰府人马也将按捺不住,细作入城查探,不见备有马匹夜草,今夜断要劫营,我等且备下天罗地网等他前来便是。” 曦若行伍多年,早便滚跌成了“闻风知胜败、嗅土定军情”的主子,自道:“他敢出城劫营,我便趁他城内守备空虚相攻,只留一座空营在此,任凭他来。” 孟薇忙道不可:“城内黑袍客武功极高,实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意,倘贸然入城,只怕将有大祸。据我看来,还是四面围困便是,我军有中原一十二州粮草供应,焉能惧他一座孤城?” 稍一顿,又听她道:“二来今番教他劫营,也好消折些中原人手,于将来攻城更有利处。况张谆囚在营中,后顾之忧已除,不怕天子作甚么手脚。” 曦若暗自思忖只好应允。转目却见林锋一众行来,忙上前行礼:“晚辈见礼。” 孟薇瞧见叶知秋身形在列,亦上前敛衽:“外公。” 叶知秋大笑:“薇儿长大了,现今也深谙用兵之道,外公已可安心了。” 曦若见她祖孙二人团聚喜不自胜,忙命从人传令火头营杀猪宰羊,一贺孟薇祖孙重逢,二为预备今夜营中厮杀,先行犒赏军士。 《雍史·孟相世家》云:“时天下将定,有着皂袍客败王于南都,约半载为期,再败则取王之命。又十日,中军袭营于夤夜,幸孟相施谋运筹,毙敌无算,遂不敢图。” 翌日一早,曦若命军政官清点昨夜阵亡军士,列出名册,自修表发往陨岩城,请旨拨银以慰其家眷。正书奏章间,忽闻传令官来报:“辕门外有一褴褛道人求见林侯。” 曦若一怔令待至林锋帐中,心内却自思忖:“曾师叔果是交友甚广,无论青阳蛮族、佛道两门、武林豪侠,个个与他面熟情深,当真不负‘小孟尝’的绰号。” 林锋正在帐中听叶知秋说法,却见帐帘一条,走入个着灰布破袍的道人来,那道人头挽日月双抓髻,破袍上补丁摞着补丁,左肩是个褡裢,右肩扛面纸旗——原是个摆摊算命的先生。 他方一见那先生,自已一躬到地:“林某谢过先生点醒之恩。” 原来,当初林锋七载疯癫、四方讨酒杀人,待在西域斩了冥帝朱平沙,恰遇上这先生云游,蒙他医好疯疾,又将饮霜将于葫芦谷遇敌之事说与林锋知晓,这才有了当日林锋及时解围之事。 那先生忙摆手道:“大侠当有七载疯癫之厄,此乃天数,学生出手救治,亦属天意使然,大侠何必如此挂怀?况你我缘分当尽于今日,已属天意也。” 林锋大惊:“先生何出此言?” 那先生摇头一笑:“当年学生泄露天机,欲借大侠命格内煞气,替上官女侠挡灾,奈何天数已定,此事不能功成;前番又诫西域冥帝,倘再逐令公子,当有杀身之祸临头,然他余命合该丧于林大侠之手,故亦不能教他得脱。” “学生一生泄露天机无数,早时自窥命数,只得同林大侠四度会面,实在不敢有违天命。今次当有指点迷津之事应在学生身上,故不敢不来,事毕后,亦不敢不去。” 他见林锋欲言又止,自道:“目下还是先教林大侠顺利步入圣阶为要,此后前程无忧,虽有惊险,却可化险为夷,再后之事学生不敢窥探,否则将有大祸临头。” 林锋将拳一抱:“不知圣阶如何能入,在下愿闻其详。” 《雍史·异人列传·篇一》云:“褴褛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也,亦不知其姓名字号,因常着褴褛道袍一件,因以为号也。其人能知阴阳妙谛、善窥天机,王晋圣阶,皆仗其功,后化白虹东去,再不知其所踪。” 第239章 秦儒枫扬威两军阵 黑袍客忆昔永泰府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瞬间已是中原龙腾十八年秋。九月时节天高云阔,这一日,永泰府四门大开,军士列队布阵,于东洲军大营前叫骂搦战。 曦若大喜:“传令,列阵相迎!” 自今岁仲春,东洲军已围城半载,城中粮草已尽,便是战马也宰了充饥,现下只能孤注一掷,否则城中五万人马,断将个个饿死。 中原军马正自叫骂,忽闻东洲营内三声炮响,队队人马盔明甲亮打旗出营,左右秦儒枫、郑山河并东洲众将雁翅排开,正当中捧出一杆龙凤大纛旗,旗下夜曦若骑逍遥马,手持枪、腰挎剑,戎装整肃。 后一列乃曹震、孟薇、天虚道长、相忘大师等众武林诸派人士,再向后便是东洲军士,与中原应征新兵。但见刀剑如海、枪戟如林,腾腾杀气直冲霄汉,端得叫个威风凛凛。 中原军士正自叫骂,忽见东洲军鱼贯而出,心内不禁齐生怯意,顷刻间声息音宁。为首那员将官自觉不妙,当下忙策马上前,口中高呼:“东洲可有人敢与本将一战!” 话音未落,这厢秦儒枫挺枪奔在阵前:“本将枪下不曾有过无名之鬼,速通名姓,功劳簿上也好记下!” 那将喝道:“秦儒枫休得猖狂!彭崎今来取你首级!”说话间掌中钢刀迎头便斩。 秦儒枫将手中枪急架忙迎,口中冷笑:“本将征战天下时,你这厮不过是个百夫长,现今也敢同本将争锋?速速退去,饶你不死!” 彭崎大怒,手中九环刀直抡得与风车相似,招招不离秦儒枫头顶要害。奈何马上交战刀短枪长,无论招架、进击皆难施展,故斗了二十余合,尚难分胜负。 秦儒枫名中虽有个“儒”字,然却是军中马战位列前茅的虎将,一条飞电烂银枪施展开来,直如梨花乱滚、月华泄地也似的漂亮。 又斗七八合,便见秦儒枫卖个破绽,彭崎不知是计擎刀猛斩,却教他一声雷吼,手起一枪戳个透心凉,人已滚下雕鞍,毙于当地。正待取贴身短刀枭首,不意中原阵中两骑突出来抢。 秦儒枫张弓搭箭,正中后将眉心,前将仗阔面斧策马来取,却教他就地一滚,挥枪打折马腿,复一枪结果性命。 二十万大军于城下对峙,皇城最深处,当日连败林锋、天虚道长与相忘大师的黑袍客衣履考究,盘膝坐在华贵锦榻上,静静听着城外战鼓隆隆作响。门外宫娥音声虽极甜美,却饱含拘谨:“霁尊,该用膳了。” 黑袍客轻声应道:“下去罢,本尊知道了。”他虽音声低沉,其中却带着数不尽的狂傲与威严,仿佛整片天地唯他独尊。 魁梧身形缓缓而起,便若一座万丈高山拔地而起直破层云,气势沉重得教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俯伏朝拜。 他不徐不疾走出暖阁,屋外由整块檀木雕成的桌上摆满山珍海味、各色珍馐,共是三百六十五道——此乃圣上用膳的体例,现下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黑袍客目光将诸般佳肴样样扫过,手却不曾向桌上金箸挪动分毫:“我霁酒何等身份,岂能教人界的物事脏了口?也罢,我终究要回到那里,早早了断——也好。” 他心内暗想着走回暖阁,褪下身上黑袍,又伸手打开沉香衣柜,柜中挂着套墨色龙袍、一副纯金甲胄与一大一小两只木匣。 待换过袍服,已过了半柱香的时辰,黑袍客抬手打开大些的木匣,一剑与一把正安静躺在匣中,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剑尺,指尖阵阵战栗不曾有丝毫断绝——它们在兴奋,亦在畏惧。 他先将尺扣上腰带,旋即将剑由鞘中抽出七八寸长短,这才细细打量起如水剑锋来。那对招子黑得骇人,几欲将清亮剑光尽数吸入其中,牢牢封存。 口中喃喃道:“月儿,你跟着秦暔有甚么好处?竟不惜向盘古神树祭献魂魄,保全这方鸿蒙宇宙。三百年前我本可与你逍遥快活,可你却又离我而去……” 说话间,又将那只小些的木匣开了,内中呈着九块美玉,玉中各色光华流转、绚烂夺目:“已过了三百年,天心九莲也当重现于世了。”“了”字音落,便见黑袍客将手一挥,九玉自已环浮身后。 旋即见他拆散发髻,用手细细梳理起来,然他一动一止间,却又极显心不在焉——一腔思绪飘飘荡荡,又回到三百年前的雨夜。 那把血淋淋的菜刀,饱饮了季家庄村人的热血,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他将整个庄子掘地三尺,也不曾寻觅到那块玉的半点踪迹。 盛怒之下,他又返归自家破屋,妹妹早已气绝,小小尸下血绽如花。原是触目惊心、惨绝人寰的场面,于他看来却是司空见惯的景状。 垂死的妇人挣扎爬来,面上刀上深可见骨,几乎将面骨劈作两段,她用尽余力寸寸爬来,手背上溅满了污泥。 他看着妇人的手将要触及裤脚,自趁着转身的工夫,将那只曾搂抱过他的手用力踢开:“你又算得了甚么?能生下本尊,是你十世修来的福分。” 霁尊冒着倾盆大雨扬长而去,适才所立之处,一块美玉正绽出点点金光,照亮了衔芝灵鹿…… 他将发丝理顺高高束起,自信步走出暖阁,开门一瞬,左右哨兵竟齐七窍流血,暴毙于左右,自却一路往皇城外橐橐而去。 却说秦儒枫连斩三将大获全胜,忽见一人徐徐而来,口中作歌道:“此界当由我为尊,尔人敢不俯称臣?如存佞逆波传者,便取贼级铸炼魂。” 叶知秋闻那歌声眉峰猛跳,口中忙高声呼道:“秦将军速回阵来,你非来人敌手!天虚、相忘,随老夫上前接应!” 他“接”字尚在喉间徘徊,忽闻中原阵中锐响传来,一口利剑已贯穿秦儒枫胸膛,紧接便见一人闪在马前:“现下想走,可是晚了!林锋何在?教他前来见过本尊!” 第240章 手段尽出难撼分毫 描写清淡力破群雄 却说霁尊眨眼间击杀秦儒枫,自傲立两军阵前,叶知秋为首一众武林人士心内顿生惶恐——他气势实在太盛,直如山倾海啸、地裂天崩,教人不敢直视。 “那后生,何故逆天意民心,相阻伐罪之师?” 霁尊闻言不经大笑一阵:“天?此界本尊便是天,本尊之意即是天意,凭尔等区区人力,焉敢与本尊争锋?何况——于本尊看来,你才是后生。休要多言,且唤林锋来见!” 林锋自当日褴褛道人传授入圣法门,至今仍在闭关冲境,大抵是今日半载辰光已至,故此人前来叫阵交手。 叶知秋见他左尺右剑,身后环浮九玉极是诡异,自也不在言语,只合身冲上仗剑厮杀,身后众武林人士亦齐擎兵,上前助阵。 霁尊冷笑一声:“蚍蜉撼树,属实不自量力!”说话间见他将剑尺一放,赤手空拳直迎白刃。 但见他在人群内避刀躲剑行云流水;接镖发镖风行水上,无论拳、肘、膝、足皆可进击、御守,其间尚有夺剑反斩、借拳击足之类上乘招式,一番动作兔起鹘落、干净利索,顷刻间放翻大片门人。 叶知秋、天虚道长并相忘大师见势不妙,自往上中下三路要害发招,然霁尊武功精妙,出手又极迅捷,往往能后发先至,是以三位高手久攻难下。 四人正自拆招,曹震擎玉笛直击霁尊后心,不意他随意一脚,便将人屠子击翻在地,直与脑后生着招子相似。曹震一击不中将头猛低,脊上花装背弩立发,直袭霁尊颈上玉枕穴。 霁尊正一腿扫出,当下顺势将身一转,右手抄了弩箭,直往曹震面上猛甩。人屠子瞧他绰箭动作,心内已暗有提防,奈何那支弩箭来得实在太快,只眨眼间便来在近前,饶是他规避及时,也教弩箭穿了左肩。 叶知秋见状,挥剑猛斩霁尊双目;天虚道长手中剑点出一派寒星,直推胸腹要穴;相忘大师以八戒拳袭取腿胯经络。他三人出招,恰是霁尊旋身甩箭的工夫,时机拿捏可谓妙到巅毫。 不意霁尊左掌隔空一拂,已将叶知秋长剑推在天虚道长后颈,紧接身形一转,又让出相忘大师来,这下倒成了天虚道长腹背受敌。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人齐逆行真气强自收招,胸中气血为之震荡难息。 霁尊方一转身,便听面前机括音响大作,万千暗器劈面打来,他冷笑声“蝼蚁”,自将左手一张,口中喝声:“镇岳!”,无论弩箭、毒针、铁蒺藜、铜弹丸之类,竟齐如击于壁,纷纷雨落。 紧接见他右手五指如钩,自左掌后轻松一拉,五根箭矢形影缥缈破空而出,霎时间贯穿数十荀家堡门人胸膛,这才缓缓散去。 “还有甚么手段,一发使将出来便是,这点子左道小术,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颈畔两道清光骤起,霁尊只将右手一探,自已夺了两口短刀在手,紧接左手一扬,将一人远远击退——原是五仙派蓝可儿趁他言语工夫近前暗算。 “过了三百年,尔等依旧要依仗偷袭这等下九流之术——”稍一顿,又听霁尊对两口短刀道:“你两个说说看,暗算本尊,当如何惩处?” “处”自终了,便见他手中阴阳乾坤刀刀身猛颤,只三两次呼吸的工夫,便已寸寸崩碎散了满地:“瞧瞧,连死物也知,与本尊为敌唯有死路一条——尔等愚人却来忤逆本尊,当真是罪无可赦!” 霁尊正傲然言语,忽见武林众高手结作七品莲形迎上前来,待再上前相迎,却觉阵中高手内力呼应澎湃无绝,自却冷笑道:“想不到还有人记得‘七隅天莲阵’?他缘何不曾告诉尔等,此阵乃本尊所创!” 喝罢自将右掌猛击于足下:“海纳!”顷刻间内力倾泻,势如万马奔腾,漆黑波涛呼啸不绝,竟盖了三亩黄土不能见日! 七隅天莲阵亦是当日褴褛道人所传,有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之威能,主阵者修为愈高,阵法威力便也愈大。现今有叶知秋圣阶修为主阵,阵中内功差些的,也可为鼻祖;至于天虚道长、相忘大师等,皆得一窥圣阶境界。 现下鼻祖近千、圣阶三人一齐发招,直卷得四下风云骤起,彷如玉皇降怒天地变色。 霁尊见万千掌来,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自狂笑高呼:“蝼蚁千万,终属蝼蚁,焉能成事?镜花!” 一声喝罢,体侧竟凭空闪出万千分身,齐将左臂抻平、右掌后拉,缥缈箭影根根直指掌印——镇岳之矢重现江湖! 眨眼间掌印已至近前,万千内力分身五指箕张,无数缥缈箭影呼啸而出,轰响不绝。旁人只观阴云四合、狂风骤起,心内顿生怖惧,奈何两股战战动弹不得,一时间俯伏叩拜者无数。 轰响声中,只听霁尊高呼直上九霄:“百川!” 旋即便听叶知秋喝道:“速退!休要站在‘黑水’上!” 话音未落,黑水内探出无数大手,将武林人士个个捏在掌心,两方军士有走不迭的,已教牢牢攥住。武林人士尚有内功护体,一时只觉内力不住倾泻,军士却无福分,但见盔甲、刀剑立时腐朽,便是肢体面容亦在顷刻间干瘪下去。 七隅天莲阵内,曹震厉声高呼:“左右是死,不若将内力皆传了叶老前辈,请他与我等手足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叶知秋便觉四下融融暖意汇入丹田,只弹指工夫,便教丹田盈满,一时衣衫鼓鼓无风自动。只稍一运劲,便将大手挣碎,紧接手起一剑,直取霁尊咽喉。 那一剑来势极猛,实乃当之无愧的迅捷无伦,不意霁尊将手一招,远处长剑已至掌心。紧接见他信手一挥,叶知秋手中长剑立化齑粉,人已经脉寸断,跌在霁尊足畔。 “能逼本尊用剑,你已同三百年前那小子比肩,本尊留你个全尸。” 话音未落,忽见东洲军营内金光冲天,霁尊见状冷笑:“你终于要来了!” 第241章 永泰府林锋尽解数 天风界霁尊施手段 却说叶知秋率武林众门人苦战霁尊,虽手段尽出,却终究不能取胜,反落得个身殁人逝饮恨沙场的光景,殊为可叹。 霁尊左手一摇一推,叶知秋尸首已向东洲军阵中落去:“能逼得本尊用剑,你已不虚此生——便是当年六圣,也不曾教本尊如此应对。本尊留你全尸,教他们葬了罢。” 叶知秋尸身飘飘荡荡宛若柳絮,身后白虹骤起,一人已从后接下:“前辈,此后之事,便交由晚辈处置,您安心去罢。” 来人素衣白履不染纤尘,腰间带块玉玦,玦上刻画乃灵鹿衔芝,正是昔年上官月于东洲所赠之玉。 “我来赴半载之约,尔今需得授首。” 霁尊闻言大笑:“难怪本尊看不透你的命途,原来是你。秦暔,此话你已讲过一次,可惜本尊不能教你如愿,今番还要教你重蹈覆辙!” 他见林锋面露迷惑神色,自也不由一怔,旋即冷冷道:“原来你还不知自己竟是何人?你不配作本尊的对手,待杀了你,便是本尊开辟新界之时!” 林锋提步动身愈行愈快,待行十数丈已疾奔起来:“我便就是我,无论何人,今日你皆要授首!” 话音未落,人已杀至近前,离风剑清光潋滟铺天盖地,足下虽有黑手探出,奈何赶不上林锋如电身形,立时便教远远甩在身后。 霁尊冷笑一声,依旧以镇岳之矢直击林锋面门,不意他手腕连抖,离风剑震颤不觉,竟将五根缥缈箭影挑上云霄。适才天穹尚还乌云密布,五箭破空竟将层云冲散,又现出日头来。 他镇岳之矢不得建功,自施镜花将身一摇,又凭空现出分身来,林锋昔年与影子拆招,心内自知分身破解之法,剑光起处分身尽散。 眼见林锋杀至近前,霁尊左手一招,尺已落在掌心,当下见他左尺右剑叉在面前,正将林锋迎头一剑足下,紧接自又使招崩云,反将林锋力道十倍击回。 然林锋现今已入圣阶,四海惊涛功无时不转,立时便将劲力如数传入土中,但见二人足畔泥溅土迸,直冲起二丈有余,方缓缓落下。 只听霁尊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空有其力,却不知如何应用,今日断要殒殁于本尊之手!” 话音未落,陡见林锋拔足猛扫右鬓,离风剑直取颈下天突穴,右手隔空一拂,甩出五道剑气,径袭膻中穴。这三招一时而发,更无先后之别,且所攻处俱为人之要害,只需一处中招,立时便是命送黄泉的下场。 只听霁尊喝声“破”,话音起处尺卷剑云,身形平地一翻,已将林锋三招破去。紧接见他拖剑猛撩,身后赤金玉光华大盛,但见剑尖火光翻滚,直逼林锋面门。 这一剑来势极猛,兼那火焰起得诡异,双方军士身在半里开外犹觉热意,林锋距霁尊不过三尺来远,身受之苦可想而知。 他一剑将林锋逼退数丈,自仰天大笑:“赤月鎏金炎的利害,你便忘却了罢?不急,本尊陪你慢慢儿的想!” 紧接又横剑猛斩,此番又是身后红玉毫光千万,一道残月剑气色如红莲劈面压来。林锋忙将离风剑一扬,体中内力立时衍化剑气相迎,只一兜转,便将霁尊剑气甩上九霄。 “红莲业火滋味如何?再来试试余下七样!”霁尊口中厉喝,直如惊天雷霆响彻四野,说话间连发七剑,剑剑形色不同,然皆有滚烫热意席卷八方。 林锋自将离风剑左右格挡、上下接迎,然离风剑虽是神兵,奈何终属五金之列,霁尊所发九剑皆属火行,待接下九剑,离风剑已化金水淌在足下。 霁尊冷冷笑道:“连剑也保不住了?当年你可气派得紧呐!” 他正自言语,忽见林锋将臂一展,口中高喝:“剑来!”话音未落,便见两军军阵内长剑浩荡离鞘,齐齐整整列在林锋身后,苍穹乌云又生、电闪雷鸣,双方军士无不俯伏叩拜。 今次,便是霁尊面上也不觉露出几分诧异神色:“你竟能以凡夫俗子之躯,施展霓裳御剑诀?好!不愧是与本尊纠缠千年的对手!术法一途,本尊甘拜下风!” 但见林锋左手一招,采薇剑已落入掌中,只闻身后万剑齐鸣,直若龙吟虎啸远波十数里,清光闪烁直盖红日。紧接听他喝声“去”,长剑铺天盖地直逼霁尊。 霁尊见状自也不敢小视,当下将剑一挥,身后九玉齐碎,九色火焰凭空燃起,一时间诸彩交杂,虽有万般华贵雍容,却终究透着诡异。 现下已是深秋转寒的时节,然玉碎一瞬,滚滚热浪四下狂泄,前排军士如教火球击面,顷刻间须发尽毁。只听他口中喝声:“灭世轮回转!”火龙卷已凭空显现,直向滚滚剑流撞去。 剑流、龙卷相触一瞬,天地为之震荡,四方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凭你肉体凡胎,便就施展霓裳御剑诀又能如何?破!”霁尊狂呼起处,如海剑流顿化金水,倾盆而落,火龙卷一路势如破竹,直摧林锋身躯。 中原军士见林锋将败,不由齐发欢呼、个个雀跃。现今东洲阵中已只有林锋一位盖世高手,余下碧落、黄泉、红尘、紫陌四个,不过只是泛泛之辈,以霁尊武功,应付四人焉能有失蹄的时候? 眼见火龙卷已来在林锋面前三丈外,他腰间玉玦已难受巨力散作齑粉,但见一点金光划过,汹涌火焰忽得倒卷回来——原是林锋将闭月剑当作暗器掷出。 顷刻间火光尽敛,霁尊将左肩短剑捏碎,口中咆哮怒吼:“秦暔!为何你屡屡先我一步!” 话音未落,只听林锋冷冷道:“霁酒,今日我必杀你。” 霁酒大怒:“你尚有多少法力,焉敢口出如此狂言!从小到大,较量体术你哪次胜我!” 林锋自也不再言语,只将采薇剑一摆,合身杀上前来,霁酒剑尺一扬赴面交还,顷刻间斗作一团。 第242章 大势去万乘步青山 好运来武帝立新朝 林锋、霁酒二人阵前争斗,实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拆招已过千五之数,尚还胜负难分。此等阶位高手,天下唯他两个而已,况发招进击间剑气纵横、内力四泻,旁人便入二十丈内,便要教卷作齑粉,哪里有人胆敢上前相助? 顷刻间又拆解三五百招,林锋颓势渐生,虽有诸般武功能图自保,却始终无力再进,只听霁酒喝道:“今日便于你见个雌雄!”说话间虎步一展剑绞尺扫,直击林锋面门。 林锋借步华莲身法暂避锋芒,自将采薇剑急架忙迎,紧接腾身一剑猛斩霁酒顶阳骨。只听一声炸响,霁酒掌中剑尺俱碎,采薇剑亦教反震力道高高掀起。 霁酒觑着时机,拔足猛蹬林锋胸膛,这一下铆足了气力,倘当真教他蹬个结实,非落得个骨摧筋折、立殁于地的下场。 然林锋却借剑上余力将身一转,恰教霁酒一蹬擦胸而过,自却不曾着伤,紧接左手向身后一送,右掌探在腰后接下剑柄,待转正身形,背车剑立斩霁酒前胸。 霁酒一脚落空,正与林锋撞个满怀,现下二人相距不足半尺,立时便教林锋一剑斩中,胸前金甲立化群蝶,直往四面八方乱飞。 他吃这一剑只觉心脉剧痛,身形已不由自主跌出数丈,口中鲜血狂涌,自却冷冷道:“你杀不了我。” “我”字未绝,已教林锋狠狠踏上前胸:“以我现今之力确实杀不了你,不过——以你现今之力,焉能与天地相抗?” 霁酒闻言双瞳猛缩,只见林锋高擎采薇剑,一道天雷落下光耀二目:“你身具之力天地难容,我今便要借天地至力灭你于此!星雷!”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汇入采薇剑中,紧接林锋将剑在霁酒眉心一指,雷光凝线直没颅中…… 他借天雷之力毙了霁酒,右臂也教天雷灼得焦黑,城上付啸云高呼:“谁能诛杀此人,赏千金,封万户侯!”林锋自愤余力,将焦黑右臂扯下弃在一旁,口中厉喝:“哪个敢动,与此同类!” 夜曦若见霁酒已逝,自知中原平定已成定局,忙传令击鼓攻城…… 中原龙腾十八年九月廿三日,永泰府城破,三国国主并宫人俱为东洲军所虏;同年十一月初三,雍诚王奏凯班师,献俘陨岩城大营,天子郊迎十里,大宴群臣庆功;初七三国旧主并内廷子嗣、妃嫔,披发跣足往真源山思过崖囚禁。 初八日,天子于陨岩城召集文武臣工,自唤内廷侍官出班宣旨,群臣齐俯伏陛前跪聆圣谕。 “孤冲龄践祚,在位三十有六载,盖因皇天相厌,遭天下荡覆。幸赖列祖列宗灵佑,兼有忠志之士忘身,故能危而复存。尝闻:天命惟归于德,乃有帝舜授尧,陶唐授禹……” 墀下群臣闻诏中寥寥数语,已解天子圣意——诏书先述己罪、复引古典,精简而言,无非“禅位”二字而已。初时雍诚王力挽狂澜平寇剿贼,后征战沙场功勋卓著,大抵帝位已在囊中。 念头未绝,便听内廷侍官念道:“国柱雍王,天纵圣德、武功绝伦,先建匡君辅国之功,复立拓土开疆之业,安四海、清八方,辫发左衽之酋、木衣卉服之长,无不沐浴威泽……” 此后千余言,俱是华辞丽藻的奉承言语,许是畏于雍诚王威仪,图求活命而已。 “孤昔时为奸所蔽,暗于大道,幸雍王除长蛇、灭封豕,解缀旒之灾,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雍,允执寰宇,四海穷困,天禄永终。王其毋辞!熙和三十五年秋七月廿五日。”诏毕,群臣寂寂,默然无声。 天子道:“孤——已命人于城东建受禅坛,择腊月廿八日寅时登坛禅位于雍诚王。此事孤自去岁秋日已有定夺,诸位臣工休再进言。”言罢遣散群臣,起驾离去不提。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根。廿八日寅时,文武群臣齐聚城东受禅坛,御辇亦已停在坛畔,天子亲捧玉玺授予夜曦若执掌,雍诚王行礼受之,坛下群臣跪听册诏。 册诏不长,通篇只有三百余字,顷刻读毕,雍诚王即受群臣朝贺,登极为帝,群臣于坛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昔时天子俯伏履前奏道:“臣闻‘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禅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圣上垂怜降下明旨,安置何地?” 曦若道:“朕蒙昔时之恩,今朝之义,着赐旧主王爵位,号东王,明日举族男女齐赴连州,与朕永戍西陲。” 东王垂泪下坛三跪九叩:“臣领旨。万岁,万万岁。” 一旁有礼部尚书出班奏道:“圣上初继大统,钦定国号、年号乃当务之急,功臣、故将,亦需封赏告慰,乞圣上龙意天裁,毋教英魂翘楚。” 曦若道:“朕登极以前,得号‘雍诚’,便就以‘雍’为国号,定都陨岩城。至于年号——朕闻‘三光者,日月星’,望我大雍如星永恒,待正月初一改元‘星恒’罢。”言讫,传奉驾官还朝不提。 大雍星恒元年正月初五,帝召文武。授林锋并肩王位,世袭罔替,统帅武林诸派,赐并肩王府于宫西;拜孟薇为相,赐仪凰府于并肩王府西;追路离武义王;追龙祈然义烈公、夫人龚秀冰为云霞郡主…… 又将有功之臣个个加爵,存过者一一惩处,待翻至最末一页,忽见一行小字:“天字甲等罪人张谆,图谋不轨,戕帝不成,部议当处剐刑,凌迟三日,昭告天下。” 夜曦若眉峰一跳,自传旨道:“张袭龙不及孟相万一,却常恃小智傲物,远盛胜孟相十倍不止,属实可恶!念他昔年与朕有授业之恩,改剐刑为奔刑,着即赐死便是了。” 当日,天牢狱卒提出张袭龙,教战马拖行至死,其人肤肉尽烂、骨殖遗径,四徒郑雨歇念及旧义于心不忍,殓其尸骨请旨安葬。 一时旨到:“着将张谆尸骨投于东海,不得入土。” 至此,中原三足鼎立之局告终,大雍四百年国运从今伊始。 第243章 林大侠血祭芳魂冢 并肩王归隐真源山 大雍星恒元年二月十八,星恒帝旨至刑部,大小官员跪聆圣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三国旧主并子嗣、妃嫔,无需部中议罪,全交并肩王府任意发落,钦此。”刑部尚书并大小主事齐领受旨意。 却说付啸云、韩寿等三国旧主,已在真源山上囚了整整百日。这日午时,忽见一伙军士上崖,将众妃嫔、子嗣尽数提出,付啸风大惊:“苦也,今番是要过刑了!” 现今虽已仲春,北国气候仍还嫌寒,况在山上料峭之意犹胜城中。这一众数月之前尚还衣冠楚楚端坐金銮,现今已改换头脸,沦为了阶下之囚,实在有些大起大落。 有妃嫔跣足而行,脚底板教尖石戳了口子,痛得跌坐在地,教押解军士上前一鞭击在脊上,拖了发髻便往山上去。付啸云心道:“如要提审,缘何不去刑部大堂,反倒往山上走?” 正自思忖,忽见周遭顿阔,凝目一望,愿意来在真源山凌云峰上。但见西首筑着四座小冢,冢前摆满香烛祭物,周遭军士持枪按刀威风凛凛守卫八方。 押解小校走在冢前白袍客处跪倒禀道:“王爷,人已尽数押到,请王爷发落。” 白袍客闻言将手一挥,小校自往一旁立了,待他转过身,付啸云心内顿生骸意——林锋! “啸云公别来无恙?拜你所赐,在下现今也是紫袍金带加身之辈了。” 付啸云冷笑:“付某阶下之囚,焉敢教王爷称上一声‘啸云公’?要杀要剐,付某悉听尊便就是!” 林锋望望天,命个军士提过付啸云的两个皇子来:“在下作事一惯公正,他两人当中需得死一个,啸云公,你说杀哪个,在下——便就杀哪个。” 他见付啸云不作言语,又笑道:“掌心掌背皆是自己的肉,啸云公难以抉择也是人之常情。不若如此——”说话间将个皇子推在一旁,自将皇后喀科尔氏提来,“如此一来,便就有得选了罢?” 付啸云大怒:“你这厮怎好如此无赖!你夫人的命要算也要算在付某的头上,要杀便杀,何必以妇人、顽童作质?如此岂是好汉所为!” 林锋闻言不由狂笑一阵,口中厉喝:“你当自己是甚么东西,也敢与我讨价还价?莫非忘了你当年是如何迫我的!” 喝罢见他左手在小皇子后脑上一搭,教他一对招子盯死了喀科尔氏,娘娘教小皇子一盯面色煞白,喉间呋呋作响,仿是呼吸不畅。 “她现下教剑意震慑了心魄,要么你看着她死,要么——”林锋将把钢刀丢在付啸云足下,“就亲手杀了这孩子,断绝剑意之源,如此她便能活。机会就在面前,正宫娘娘是生是死,全看啸云公如何把握了。” 言讫,自冷笑两声抬手捏了喀科尔氏后颈,静看着付啸云如何抉择。 喀科尔氏乃付啸云的结发妻子,数十年来情深难断,付啸云岂忍教她殁于目下?然如欲救她,便要残害亲生骨肉,无论付啸云如何处置,皆要尝及心教刀绞之痛。 “啸云公可要速速抉择,依在下看来,至多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娘娘可便要驾鹤西去了。”这寥寥数语直如摄魂魔音,直将付啸云说得满额细汗。 抬眼间,陡见喀科尔氏面已发青泪垂香腮,两片樱唇早无血色,哪有半点音声发出?然观她双唇嚅动,分明“杀了我”三字。 付啸云牙关紧咬,目中几乎喷出火来,自俯身拾刀在手,旋即“咔嚓”一刀将幼子斩于当场。 林锋冷眼旁观默然无语,满心俱是上官月生时音容笑貌,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昔年无论春雨夏雷秋霜冬雪,皆有她相伴左右,现今却只留他一人凋零于世,不觉间已眼眶已生热意。 付啸云斩了幼子,喉间挤出一阵低哑咆哮:“付某已遂你所愿!往日之事俱是付某的打算,与她全无半点干系,你速速放她!” 却听林锋道:“不错,往日之事俱是你的打算,与她全无干系。可往日之事亦全是我的打算,与月儿又有何样干系!” 说话间见他左臂一扬,将喀科尔氏高高抛起,紧接双目一横,无穷剑气已由瞳中冲出,立时便将喀科尔氏身躯绞作血水,簌簌落下。 付啸云见结发妻子尸骨无存,人已抽筋剥骨也似的瘫倒在地,紧接便见林锋由一军士手中取过马鞭,狠狠掷在付啸云面前,口中冷冷道:“传令——旧时三国皇室男丁,凡高过此鞭者,杀无赦!妃嫔女子,皆交由曦若处置便是。” 身侧众虎狼军士齐绰战刀,一发涌上前来,手起刀落血光迸溅,顷刻间便将男丁首级尽数献上,旋即纷纷行礼,押解一干妃嫔女流往山下而去。 林锋自在满地首级前默然良久,方喃喃道:“月儿,为夫今日终于替你报仇雪恨了。” “你我还未成婚时,为夫就便说过,待世间清平之时,你我便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此再不过问甚么江湖琐事,作一对无忧无虑、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现今万事俱了,你却与为夫天人永隔……也罢,自今日起,为夫便于峰上结庐朝夕守你,寸步也不离开,你说——可好?” 他这番话皆发于心,情之所至潸然泪下,身后钟不悔、四门徒并一双儿女齐上前相劝,却教林锋挥手吩咐下峰静修。 不多时,又闻身后步履音声传来,林锋头也未回,口中却道:“晴儿,你回莲花峰别苑去罢,教师父陪你师娘坐坐。” 只听姚晴道:“师父,弟子……林叔,晴儿究竟是甚么心思,您莫非半点也不知?晴儿自觉容貌、武……” 她“功”字未出,便教林锋言语阻断:“住口!不错,你年轻貌美,这些年来日夜勤修,武功大抵也能胜她——” 他长身站起转目瞥来:“可你终不是她。你去罢,今后无忧派九代门人内,再无紫陌了。” 言讫,姚晴只觉天旋地转自不能立,旋即便觉目前一黑,余事再不能知…… 第244章 终章 雍武帝晏驾光明居 并肩王辞故栖霞山(大结局) 转眼已是大雍星恒三十年,六月十三日,一美妇由午朝门信步出宫,转由城北武定门往真源山山上去。 她着一套百花群星宫衣,戴五凤挂珠头面,说不上的贵气逼人。面容看来莫约五旬年岁,身条却尚还出众,目角、前额虽已生了细纹,却犹可看出少时妍丽。 这妇人姓林,闺名唤作饮月,她父亲昔年绰号唤作“小孟尝”,乃当今圣上亲封的一字并肩王,受天命统辖武林诸派,大大的有名。 真源山距帝都不过二十余里,林饮月缘山径三千九百九十九阶一路向上,不多时便见一座三丈山门。 山门左柱刻“蹬阶访真源”,右柱刻“步梯乐无忧”五字,正当中“兴国无忧正宗”六个大字银钩铁划,极具金戈铁马之气——原是当今圣上御笔亲书。 缘径上行十七里,三岔路口东折便见一处雄伟大院,院门东西各有一只石狮镇门。入内青石铺地扫得洁净,西首置着桩阵,动手摆起剑架,正对门首的大屋门上黑漆,二寸铜钉布得齐整,门楣高旋“正气堂”三字。 林饮月信步入堂,已有个素衣客坐在堂内,她上前道:“爹爹。”原这素衣客便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并肩王爷——林锋。 “卓娘娘可向你说起了曦若的病情?” 饮月闻得爹爹发问,忙禀道:“据卓娘娘说,曦若这二三年来身子愈发的弱,孩儿调看了太医院的脉案、方子,多是补气养血的中平之药,如照医理而言,现下贸施虎狼药物,反是催曦若速死。不过……” 林锋闻得女儿言语内生出踌躇之意,自道:“不妨事,你只管说。” “六部官员、各地封疆大吏齐聚松鹤轩,皇子们日夜不离光明居,据女儿看来,曦若归天的时辰,怕就在今、明两日之内了。” 林锋默然一阵,自道:“为父知道了。今日还不曾去见你娘亲,稍待唤了你哥哥,随爹爹上凌云峰去走走。” 饮月得了吩咐,自行个礼去寻饮霜不提。 当夜亥牌二刻,真源山径上忽来一队内廷太监,手中提得俱是东来园的纱灯。自夜曦若染恙住进东来园光明居,至今已有四年,今日突有内监上山,断是皇上难过今夜。 林锋忙率门徒、子女夤夜相迎,见为首的乃孟薇门生李修远,此人亦在听雪八骏之列,昔时常以“盗骊”相称,现任右相之职。 李修远怀中抱定金令箭:“有旨意。着并肩王林锋,速往东来园光明居,亲宣大行皇帝传位遗诏。请王爷速速领旨施行。”林锋验过金令箭真伪,自上卧麟峰祖师祠堂内去取遗诏。 待赶至光明居,只听内中皇子吵嚷,这个道:“父皇遗诏内,要传位三哥!”那个说:“九弟耳朵不灵光,父皇分明是要传位给十三弟!” 林锋也不言语,只管大步入居,一众皇子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将房顶掀起。只听他略一清嗓,众皇子转目正待喝骂,见识林锋,齐又跪倒叩首:“见过王爷。” 他目中寒光在众皇子面上一扫,口中冷冷道:“你们这起子小畜生,大行皇帝乘龙未远,便就敢如此胡来,可还知道‘规矩’二字是如何写的?” 众皇子闻言齐道“不敢”。他弟兄十七个平生最怕林锋,其次才是父皇夜曦若,因当年太子擅闯真源山凌云峰,教这位并肩王拖至东宫打折了左腿。 原想着父皇断要责罚王爷,治他个犯上之罪,不意夜曦若却将太子革了皇族身份,拿在宗人府圈禁,故皇子个个怕他。 林锋冷哼一声,这才吩咐李修远替他展开遗诏,自念道:“皇三子驰誉,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位于皇三子驰誉——钦此!星恒年九年三月初三。” 言罢自将遗诏一举,教皇子们个个看过,这才道:“尔等敢不领旨?” 众皇子这才纷纷行转,齐向遗诏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林锋又转向夜驰誉道:“万岁保重龙体,作好眼下要紧之事为上。居丧期间,本王便在宫中暂住,待二十七日除丧后,依旧回真源山隐居。” 《雍史·武帝本纪》云:“庚午,上大渐,日加亥,上崩,年六十六,即移大内发丧。星恒三十年七月恭上‘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睿毅钦安定业武皇帝’谥。” 《雍史·文帝本纪》云:“时武帝崩,上继位,以明年为顺隆元年。” 大雍顺隆五年九月,林锋快马赶赴栖霞山,待至山门,早有丹霞派“贤”字辈门人迎上:“林师伯,掌门师尊今日精神大好,正在祖师祠堂进香,请林师伯移步。” 待行至祖师祠堂,却见个白发老妪拄杖翘楚,老妪微微一笑:“林师兄,别来无恙。” “秀洁师妹,别来无恙。” 原这老妪便是当年七秀之四——陈秀洁。 她道:“今日觉着身子稍可些儿,便来与师父、师姐她们说说话儿,林师兄风姿不减当年,羡煞秀洁了。” 林锋自入圣阶以来,三十年间不见老意,倘教旁人看来,多也不过四旬出头的年纪,哪知他寿岁早过了耄耋之龄? 他道:“李前辈谢世时,我曾来山中进香送行,算算应有二十余年不曾探望了,今日也应见见前辈的。” 陈秀洁将臂一伸:“林师兄请。” 二人入了祠堂,各拈三炷细香进了,又在后堂各自落座闲话往事,谈至后晌方才辞行离去。 是夜,陈秀洁含泪而终,遗言只得一句:“只可惜在你身侧的,却不是我。” 众弟子俱不能解,唯有师妹宋秀云闻之慨叹:“四师姊钟情一世,古往今来何人可及?” 大雍顺隆七年三月,陨星降于东南,时天生异象金花雨落,文帝夜梦真源山倾,翌日得报,并肩王林锋亥时薨逝,留遗命与后人:“皇天之命惟归于德,任王朝更迭,世守中土清平。” 文帝传旨,追并肩王“武毅”为谥,举国加丧,禁娱嬉三载,与洪波郡主上官月合葬真源山凌云峰,嫡子林饮霜承袭并肩王王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