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重生]》 冲喜第1天 “少爷,少爷。” 季廉蹑手蹑脚从窗外翻进屋里,压着声音急急忙忙道:“侧门的守卫已经被我支开了,我想办法拖着外头的人,你赶紧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最好再也不回来,远离这吃人的国公府。 “逃不了的。”叶云亭端坐内室,手指拂过绣纹精致繁复的红衣,抬眸看向一脸焦急的书童。 “你支开的守卫只是明面上的人,” 叶云亭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扇,手指从东往西,缓缓点过一棵棵枝干粗壮枝叶繁盛的老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藏着武功高强的暗卫,不等我跨出侧门,他们就会将我拿下。” 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瞳孔深处藏着几许对现状的无奈和认命:“到时候,我依旧会被迫嫁去永安王府,而你……”将会被打断双腿,从此作为人质关在国公府不见天日。 叶云亭目光转向季廉,顿了顿,没将未尽的话说完,只笑着将他拉到一边坐下,随手抓了一把桌案上的喜糖塞进他的怀中,低声道:“左右也逃不掉,何必再白费功夫,还要连累你吃苦遭罪。” 季廉捧着喜糖,愣愣望着他,喃喃道:“少爷,我怎么觉得你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看着一副认命模样的少爷,白皙圆润的脸上浮起几丝担忧。 明明三天前刚得知要被送去永安王府冲喜时,少爷还吩咐他暗中探查府内守卫布防,说等到大婚当日,趁着守卫松懈之时,便和他一同逃出府去。从此海阔天高,无拘无束。 怎么事到如今却又改了主意? “不一样就对了……”叶云亭在他身侧坐下,信手端起凉透的茶水轻抿一口,面容沉静。 毕竟任谁死过一回再活过来,都会和从前不一样的。 三日前,他从父亲处得知,司天台算得他的生辰八字与永安王相合,圣上因忧心永安王病情,破例特封他为永安王妃,入王府为病重的永安王冲喜。 在北昭,永安王之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三岁投军,十六岁斩杀西煌大将一举成名,此后十年间,经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未尝一败。便是最凶悍记仇的西煌将士,见到永安王的玄甲军黑旗肝胆也要颤两颤。 然而就在月前,永安王遭人投毒暗算,筋脉尽毁,性命垂危,据说整个太医署的医官轮番上阵,也没人能解永安王体内奇毒。 当今圣上与永安王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情同亲兄弟,因担忧永安王病情夜不能寐,后来司天台监正提议寻一个与永安王八字相辅相成的贵人冲喜,或许能解眼前危局。 而他便是司天台千挑万选挑中的那个“贵人”。 茶盏搁置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叶云亭抚了抚衣袖,微弯的唇边带出几分讥诮。 那时他年纪尚轻,只以为是自己命该如此,直到后来入了王府,见识了人心叵测,方才明白,哪有什么命该如此? 他与永安王,皆是挡了他人的道。 只可惜他的命不够硬,浑噩在王府过了近一年,便因误喝了毒汤早赴黄泉。倒是一直卧病在床据说命不久矣的永安王在他临死之际出现在他榻前,说他是受他了牵连,问他可有心愿未了,可尽力替他达成。 他当时孑然一身,唯一的牵挂便是被扣在国公府当人质的季廉,便托永安王替他照看季廉一二…… 叶云亭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面前双腿健在、白胖圆润的季廉,神情多少开怀了一些。 老天到底待他不薄,虽然重活一次仍然摆脱不了给永安王冲喜的命运,但这一回,他至少可以带着季廉一起离开。 伸手掐了一把季廉的脸蛋,叶云亭笑道:“等会儿多吃些,等去了王府可就没得吃了。” 季廉嘴里含了块喜糖,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王府的伙食难不成比国公府还差?” 他皱着一张胖脸很是担忧,他们在国公府的伙食就够差了,若是王府更差,这可要人怎么活? 叶云亭见他愁眉苦脸地为未来生计发愁,屈指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敛起笑意道:“总不会饿着你的。时辰到了,出去吧。” * 天还未大亮,整个永安王府内守卫森严,气氛肃穆。 唯有西南偏院这一角,披红挂彩,喜庆的红灯笼挂满檐下树梢,硬是凑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喜气。 迎亲的队伍排成几列在院内安静候着,穿着大红褂子的喜婆站在队伍最前头,焦躁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门扉,深沉的叹气声被满院的寂静一衬,便格外突兀。 今日这场亲事,注定欢喜不起来。 喜婆正愁着若是这大公子一会儿不肯配合该怎么办,就听嘎吱一声轻响,正房紧闭的门扉被推了开来。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颀长身影踏步而出,层叠的大红衣摆拂过高高的门槛,如红色流云点亮了整座院子。 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不外如是。 从前她只听人说过,齐国公府上的大公子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虽然不知何故极少现身人前,但每每露面,总能惹得世家贵女们粉面含春,翘首相望。 就凭着这一张俊美的皮囊,齐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媒婆们踏平,可直到这大公子快要弱冠,亲事也没能定下来。更不成想,这一耽搁,竟就被司天台选中了,要被送去给性命垂危的永安王冲喜。 虽说名义上是圣上亲自赐婚的永安王妃,可这历朝历代,哪有男子嫁人的道理?更别说永安王身中奇毒,怕是根本没几日好活了。 这大公子的命数,怕是也要尽喽。 喜婆叹息一声,心中转过诸多念头,很快又压了下去,敷着厚重脂粉的脸上扬起一个生疏又客套的笑容迎上去:“王妃可是已经准备妥当了?” 说着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叶云亭,目光隐含惊叹。忽而想到什么,又急急忙忙进屋翻找一番,寻到落下的红盖头出来:“这大喜的日子,盖头可不能忘了。”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就要踮脚给叶云亭盖上红盖头。 叶云亭后退一步避开,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温和中又带着两分强硬:“我是男子,盖头就罢了。” 喜婆迟疑:“可按规矩……” 叶云亭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诸位今日也不过陪我走个过场罢了,何必为了这点不要紧的小事耽误了正事。” 喜婆与他对视一眼,心道这大公子的性子倒是跟想象中不同。她本来就怕叶云亭在迎亲路上闹出乱子来,如今见他只是不肯盖盖头,旁的倒是配合,便不敢再逼太紧,喏喏收了盖头,福身笑道:“那就依王妃的意思。” 说罢一拧身,对着迎亲队伍道:“开路——” 顿时,喜乐声起,锣鼓喧天。 叶云亭着一身大红喜服,被季廉与喜婆一左一右护着,往府外走去。 踏过院门时,他回首望了一眼喜庆之中仍难言萧瑟的院落,眼中情绪涌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国公府门口,齐国公叶知礼与夫人殷红叶带领府内下人等着送亲。 虽说叶云亭是圣上亲封的永安王妃,但男子嫁人从未有先例,这门婚事背后的种种因由更没人比叶知礼清楚。圣上要看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只要人进了永安王府,做了永安王妃,至于过程如何,无人会在意。 他便索性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见叶云亭出来,叶知礼眼神复杂地上前,语重心长道:“永安王乃是我北昭的大功臣,你此去是为了给王爷冲喜,务必要诚心,不可有怨怼。” 叶云亭垂眸颔首:“是。” 大约是他的姿态太过乖顺,叶知礼的慈父心肠忽然被触动,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声低沉道:“这些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说着,仿佛真入了戏,情不自禁握住了叶云亭的手,殷切叮嘱道:“若是……若是将来有个万一,齐国公府还是你的家。” 虽然所有人,包括叶云亭都知道,这一去,他与永安王的命就绑在了一处。 永安王死,他亦死。 “父亲失言了。”叶云亭眼神平静,无悲无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今日我踏出这道门槛,日后是生是死,都与齐国公府不再相干。” 他顿了顿,将手抽出来垂于身侧,轻声道:“生养之恩,今日便当偿还了。” 叶知礼脸上诸多复杂情绪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高大的身体微晃, 静立一旁的殷红叶虚虚扶住他的胳膊,轻蔑瞥向叶云亭,嗤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大少爷这还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把自己当做泼出去的水了?” “时辰不早了,走吧。”叶云亭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嘲讽,撩起衣摆,自行上了轿子。 殷红叶面色一沉,看向神情僵硬的叶知礼:“老爷你看看,亏得你昨晚辗转担忧了一宿,他却是迫不及待得很。” 叶知礼看向轿子,眼神闪动,片刻后挥挥手:“罢了。” 叶云亭端坐轿中,听着外面凝滞的锣鼓声重新响起来,疲惫地阖上了眼。 此去前途莫测,生死不知。 但他总要试一试,走出一条生路来。 * 迎亲队伍出了齐国公府后,便往永安王府去。 按照北昭嫁娶习俗,迎亲的队伍要绕着上京城绕行一圈,方才彰显隆重。 越是高门显贵,迎亲队伍越是庞大,从天不亮时就锣鼓声就喧闹起来,待吉时到了,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开始绕城游/行。队伍中还会有专门的喜婆给观礼的百姓发喜钱喜糖,观礼的百姓们只要说上一句吉祥话就能讨到一封喜钱或者几颗喜糖。 因此每每有高门娶妇嫁女时,这上京城的长街总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讨不到喜钱喜糖,能沾点富贵人家的喜气儿也是好的。 但是今日永安王府与齐国公府的这桩婚事,却是悄无声息地就开始了。 天色将将亮起来,长街两侧的摊贩们才将将支起了摊位,睡眼惺忪地准备开始一日的营生,就见一支迎亲的队伍从正街穿行而过。看那八人抬的轿子,分明是富贵人家嫁女才用得上的。锣鼓声也响得震耳,可偏偏整支队伍愣是瞧不出一点喜气儿,所有人都神情凝重,神色匆匆,看着不像是办喜事,倒像是轿子上坐了个烫手山芋,急着把人送到地方。 路过的行人见状纷纷驻足.交头接耳,议论着这是哪家小姐出嫁。 有听到了风声的,压低了声音给那不知道的人解释:“哪是什么小姐,这轿子里坐的是齐国公府上的大少爷,就是给永安王冲喜的那位。” 众人闻言一惊,随即恍然。 难怪。 原来是给永安王冲喜的。 永安王遭人投毒暗算,病重垂危已有月余。这么大的事,捂是捂不住的,早就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当今圣上与永安王情同手足,听说因为担忧永安王的病情,连城外的出云寺都去了许多回,以真龙之身祈求神佛庇佑永安王度过此劫。 后来还是司天台夜观星象,说永安王的主星暗淡,需得一位命格与他相辅相成的贵人方才能助他安稳度过此厄。 于是圣上下令,命人千挑万选,才终于找到了一位与永安王命格相合的贵人。 便是这位齐国公府的大公子。 要说这位大公子在上京也是有些名声的,寻常世家公子在他这个年岁要么步入仕途崭露头角,要么就横行上京纨绔无忌,总之不论好坏,总是能瞧得见人。但这位大公子却极少现身人前,比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还精贵几分。但他极少数的几次露面,却都因为极出众的姿容,被传得神乎其神。引得不少小姐娇客牵肠挂肚,甚至遣了媒人上门议亲。 今日难得见到传言中的仙人之姿,路边百姓们都伸长了脖子朝轿子张望,想要一睹真容。只可惜轿帘厚重,连一丝也窥不得。 围观的百姓瞧不见人,败兴地摇摇头,唏嘘一会儿也就散了去。 而此时,端坐在轿中的叶云亭,已经被送到了永安王府。 这一桩婚事,开始得荒谬,便连过程也是极尽敷衍。 由于永安王中毒一事,圣上龙颜大怒,狠狠发落了伺候永安王的一干下人,如今王府的下人死的死,散的散,仅剩下的没有被波及到的下人们,也各个风声鹤唳,连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走。 因此叶云亭被送进来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王府,连个会喘气儿的都没有。 跟他一同进来的喜婆大约也没想到偌大王府里竟一个人都没有,尴尬地张望了一圈,方才干巴巴道:“王妃且再等等,许是王府的人不知道我们到了,我再叫人去通传。” 叶云亭倒是见怪不怪,毕竟这一幕上一世他就已经经历过了一遭,已然有了经验。 他淡然立在原处,道:“且等着吧。” 上一世,皇帝派了内廷大总管崔僖来主持大婚,这一次,应当也是他。 崔僖是皇帝心腹,掌管整个内侍省,权柄通天,便是朝中一品大员见着他也要尊称一声“崔常侍”,如今不过奉命来走个过场,到得迟些也不意外。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崔僖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喜婆连忙端着笑迎上去:“崔常侍。” 崔僖瞥她一眼,下巴微抬,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便捧出个鼓囊囊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喜婆手中:“今日有劳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喜婆迅速领会了其中意思,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后收入袖中,笑容满面地退了出去。 王府敞开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发出沉闷声响。 叶云亭身侧跟着季廉,主仆二人与崔僖一行人相对。 他不慌不忙,目光转向崔僖:“崔常侍,婚仪可还要照常?” 崔僖打量他片刻,笑道:“大公子是个聪明人,咱们就不必浪费时间了。这就送您去正院吧。” 说完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叶云亭先行,倒是十分客气有礼的模样。 即便早已经历一次,叶云亭心中还是十分惊异。 崔僖这个人出了名的手段阴险毒辣,昳丽面容配上阴沉的神情,总叫人想起花纹斑斓的毒蛇。据说他性情阴晴不定,即便面对朝廷重臣,也难有好脸色。 可偏偏两世对上他,崔僖的态度都称得上和善。 叶云亭藏起眼中疑惑,随他去了正院。 正院伺候的下人也不多,只有两个婢女守在院门口,见一行人过来,着急忙慌地起身行礼。 崔僖没有理会她们,只转身对叶云亭道:“我就送大公子到这儿了,剩下的路,还得您自己走。” “多谢崔常侍。”叶云亭微微颔首,道过谢之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往永安王所在的正屋走去。 崔僖看着他的背影,上挑的眉眼往下压了压,忽而出声道:“大公子,天命虽不可违,但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 叶云亭脚步一顿,转身看他:“多谢崔常侍提点,我明白。” 崔僖一笑:“大公子是明白人。” 说罢对他拱拱手,带着人转身离开。 叶云亭眼中疑惑越深,但翻遍记忆也不记得自己同崔僖有什么渊源值得他如此提点,便索性不再想,推开门进了正室。 身后的婢女紧跟着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屋里光线便昏暗了下来,叶云亭随意扫视一眼,脚步不停地往内室去。倒是季廉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奇怪道:“怎么这么臭?这是什么味儿?还有这屋里这么黑,怎么灯也不点一个?” 总感觉从进了王府开始,就处处充满怪异。 季廉心里发虚,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叶云亭身后,结果没注意脚下,陡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倒是把他自己唬了一跳:“什么东西?!” 叶云亭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道:“没事,一个碎碗罢了。” 季廉心里更加奇怪了,将碎碗捡起来放在桌上,小声嘀咕道:“怎么这王爷的卧房,连个洒扫都没有?” 叶云亭摇了摇头,道:“这里除了你我,又没其他人,做了表面功夫又给谁看?” 季廉茫然地瞪着眼,似懂非懂。 “罢了,你在外间等着吧。”叶云亭见状也没解释太多,只让他在外间候着,独自进了内室。 进了内室,光线越发昏暗,难闻的气味也越发浓郁。 叶云亭摸索着找到火烛点燃,才端着光线微弱的烛台,小心地靠近中间的床榻。 床榻的帐幔一半拢起,一半胡乱垂落。紫红织金的帐幔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污渍,像是汤水撒上去后没有及时清理留下的痕迹。屋里难闻的味道,有一半便是从这帐幔上散发出来的。 叶云亭将烛台放在床头,皱着眉将垂落的帐幔拢起,这才看清了躺在榻上的人影。 传闻中高傲冷漠的北昭战神躺在脏乱的被褥之中,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墨色长发枯草般胡乱散于身侧,脸色蜡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已经瘦脱了形,削薄嘴唇乌青干枯,除了越发瘦削凌厉的轮廓,竟已经找不到半分昔日战神的影子。 ※※※※※※※※※※※※※※※※※※※※ 又见面了,还是熟悉的甜饼风味~小可爱们要是喜欢请多多评论灌溉呀,你们的评论是绣往下写的动力=3= 第一天开文,评论随机抽200个红包。 以后每天晚上八点见鸭! —————— 话说77好像是我所有文里出场最不体面的攻哈哈,希望大家不要嫌弃他=。= 冲喜第2天 永安王李凤岐,是北昭如今唯一的异姓王。 老永安王当年战功赫赫,又曾救驾有功,才被当时的成宗皇帝赐国姓“李”,封永安王。李凤岐是老永安王唯一的子嗣,按照旧例,这爵位传到他手中,本该降等承袭。但李凤岐天资过人,十三岁上沙场,十六岁斩西煌大将,后又屡立战功从未有败绩,成宗皇帝惜才,在老永安王过世后,特许他平袭爵位,仍为永安王。 后来成宗皇帝驾鹤西归,显宗皇帝继承大统,却因为耽溺声色荒淫无道,不过数年便亏空了身子早早登仙。临死前传位给不过十七岁的次子李踪,又担忧次子年幼朝局不稳,亲点了三位辅政大臣辅佐新帝。 李凤岐便是三位辅政大臣之一,是为真正的权势遮天。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三。 叶云亭还记得新帝登基之后的那年除夕宫宴,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他难得也被父亲允许同去。在宴席上,他曾远远见过李凤岐一面。 彼时永安王刚从北疆归来,铠甲未除便入了宫。一身银白铠甲熠熠晃人眼,立身群臣之中,似珠玉落瓦石之中。铠甲虽未染血,却犹带血腥味,令人不敢直视。 叶云亭当时初见他,只觉得传闻果然不假。永安王虽有一副艳丽容貌,但一双凤眼太冷,威严极深极重,只轻轻一瞥,便让人犹如置身尸山血海之中,不敢轻易造次。 据说他对敌之时从不留俘虏,皆是就地坑杀不留活口。也难怪坊间传言他性情残暴冷酷,不近人情。 北昭百姓虽敬他,却也畏他。 叶云亭也不能免俗。 上一世,他逃跑不成,叶知礼以季廉性命做威胁,逼迫他嫁入王府。他当时满心怨怼不甘,又忌惮永安王恶名,入了王府之后他并不曾像今日这般大胆进了正屋,而是选择在院中等候传唤。 他还记得那时他在院中等了半个多时辰,只等到了一个咬牙切齿的“滚”字。 当时他闻言如蒙大赦,当真便迫不及待地“滚”了,自然没有留意那声音如何嘶哑难听,也不曾细想王府里种种异样情形。 后来他在偏院里呆得久了,才真正见识到了何为“狡兔死走狗烹”。那些人大约是觉得等永安王没了,他也活不成,不论是宫里来人还是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做事都从未避讳过他。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外界所传皇帝李踪与永安王情同手足竟然当真只是传言罢了。 全是假的。 如今的皇帝李踪,原本只是显宗皇帝的嫡次子。在他前头,还有一位嫡长子李洐。李洐深得显宗喜爱,显宗登基之后便立即封他做了太子,自此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教导。而相比之下,次子李踪就被忽略得多。 他虽与李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与兄长关系并不亲厚,反而同当时还是世子的李凤岐关系更加亲厚,还时常去永安王府小住。据说李凤岐打小性子冷清,便是天子面前也吝于言笑,但唯独对李踪十分护着,几乎当成了亲弟弟疼爱。 后来太子李洐外出狩猎时遇刺身亡,显宗皇帝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临死前才下诏传位给次子李踪。 李踪当时不过十七,又从未受过储君教导,于政事一窍不通。不少老臣借机倚老卖老,意图拿捏新君,丝毫不给李踪面子。还是李凤岐持成宗皇帝御赐的啸雪刀,于金銮殿上怒斩三名大臣,方才镇住了一帮蠢蠢欲动的老臣。 而自金銮殿一怒后,李凤岐的凶名又更上一层楼。 当然,这些都是叶云亭道听途说来的,真假如何他无处分辨,但历经两世之后,他唯一能确定是,今上必定是忌惮永安王的。 至于兄弟情谊,或许从前有,但登基为帝之后,却未必还剩下多少。 否则不至于如此折辱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叶云亭看着满身狼狈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扬声叫等在外间的季廉去打一桶热水来。 他自己则去把屋里的窗扇都打开通风透气,这屋子大约是闷了太久,除了帐幔上散发的汤水馊味儿,还混合着尘灰味和潮湿的霉味,别说是病重之人,就是他在里面待久了,也有种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季廉很快打了水过来,只是却只有一盆冷水。 叶云亭皱眉:“不是要热水?” “我找不到厨房在哪儿,那些婢女都跟哑巴似的,不管问什么都没反应。”季廉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等再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嘴巴都合不拢了,捂着嘴巴惊道:“永安王怎么这副样子?” “罢了,冷水应该也能将就用,”叶云亭松开眉头,看一眼床上的人,脱掉厚重的喜服外袍,卷起袖子,将帕子在水中浸湿后拧干:“王府里的事我得空再跟你说,你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被褥,顺道再多打点水来,今日要先把屋子收拾干净。” 他一边交代着,一边小心用沾湿的帕子给李凤岐擦脸。 这人的脸也不知多久未曾擦洗过,嘴角和下巴还残留已经变黑的血块血渍。胸口的衣襟处更是被黑红血迹与褐色汤药染得一片狼藉。 叶云亭心中叹息,一代枭雄,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这事就是说出去都未必有人信。 思绪一打岔,手下就重了一些,一声闷哼将叶云亭从沉溺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一凝眸,恰与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对上。 人虽落魄了,眼神却半点没变,一样的冷,仿佛藏了冰雪。 叶云亭与他对视数息,脑中飞快想着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不知道这时候的李凤岐是否已经知道自己被皇帝赐了个男王妃。若是还不知道,他贸然说出来,或许就是雪上加霜。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见躺着的人嘴唇颤动,嘶哑地吐出一个“滚”字。 说罢,便疲惫阖上了眼。唯有额角蹦出的青筋与胸前剧烈的起伏彰显他不平的心绪。 看来已经知道了,叶云亭心想。 李凤岐明显不愿意理会他,叶云亭无意刺激他,迟疑一瞬便放下帕子退了出去,想着等他平静一些再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这一世他虽然也是被迫嫁入王府,但心态已然平和许多。 他还记着上一世李凤岐替他照看季廉的恩情,愿意在这段时日里好好照顾他。虽然不知道上一世他的毒是如何解的,但眼下他是实打实地病重垂危,不管是想报恩也好,亦或是不忍见北昭战神如此被折辱也好,他都愿意竭尽所能让他过得好些。 况且,上一世他死后,不知为何魂魄一直困于墓中并未消散。几年后重获自由的季廉来祭拜他,絮絮叨叨地在他墓前说了许多事。其中就有提到,他死之后不到两年,永安王便起兵造反,带兵杀进上京,当众斩杀了皇帝李踪后,又血洗了上京城,踩着上京权贵世家的累累白骨登基称帝。 而季廉也是因此才被从国公府救出来,又养了许久的病,才终于能亲自来祭拜他。 叶云亭想着,若是这一世李凤岐仍然会造反称帝,那他这个男王妃势必会是帝王人生之中的污点,眼下他若能抓住机会,与李凤岐达成协议甚至助他一臂之力,日后他登基称帝,看在共患难过的情谊上,或许能放自己一条生路。届时他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当个教书先生,也能逍遥快活一世。 他心里啪啪打着小算盘,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主意,沉重的心绪也越发明朗起来。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凤岐,温声道:“我就在外间整理行李,王爷若是有事,只管叫我。” 说完便端着水盆去外间收拾去了。 这王府里的下人明显使唤不动,好在他也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等季廉提来水后,两人合力很快就把外间收拾干净了。 季廉一边清点归置行李,一边小声嘀咕:“这王府的下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主子也不伺候,就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叶云亭笑笑:“在国公府不早就习惯了?” 季廉鼓着脸:“那怎么一样?” 国公府是早已习惯了,但他本来还以为王府会好些呢。谁知道连国公府都不如,国公府至少还有个干净院子住呢。 而且还没饭吃。 他心里嘀咕着,就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叶云亭见状笑道:“饿了?我让你带的喜糖呢?先吃点垫垫肚子吧,再等等应该会有人送饭菜过来。” 上一世他独自在偏院时,就是婢女按时送饭菜过来,一碟咸菜一碗米饭,谈不上好坏,只能说刚好果腹。 但季廉显然还对王府的伙食存在幻想,犹豫了一下道:“喜糖还是留着晚上吃吧,我再等等。” 叶云亭见状摇摇头,正想取笑他几句,就听外头传来一声尖声唱和:“赏赐到,永安王妃接赏。” 叶云亭与季廉对视一眼,眼中划过诧异。 赏赐? 上一世这时,并没有什么赏赐。 ※※※※※※※※※※※※※※※※※※※※ 亭亭:苟富贵勿相忘,懂? 77(沉思):救命之恩,当…… —————— 还是抽200个红包!发出想看评论的声音=3= 感谢在2020-09-24 21:48:41~2020-09-26 19:5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水、回忆、湘北最美赤木晴子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傲骨熬汤 2个;杏仁包子杏仁包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占尽风情向小园、余清忱、墨墨、在广场吃炸鸡 2个;呜啦啦啦啦、小99、零泽-、鳕鱼、鹿茸超好吃、却知桐声、檀紫晶、咪奥、阿水、木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kk 286瓶;cresscent 239瓶;余清忱 200瓶;在广场吃炸鸡 187瓶;举个栗子 59瓶;彼岸花开、寄鸿影 50瓶;一刻就好 30瓶;von. 29瓶;夜猫子 25瓶;墨墨、叶子、可乐小布丁?、潇妤、猫猫、鹿雨、宁哥 20瓶;用户6849187494 16瓶;carolynme、羞涩的兔兔、铁桃、长白风雪替你记着我、金城白子、阿水、呜啦啦啦啦、西红柿土豆汤、h.、小蚂蚁、天宝宝宝宝宝_、pm5.5、我五行缺你f、阳止、你的桃子吖 10瓶;风非风兮 9瓶;阿呆子、浮生2333、罐装旺仔 8瓶;ruby、可惜陌生#、陆压太君的红毛衣、依月雪 6瓶;熏米、居老师、妈妈的好大儿、滢曦糖 5瓶;啦啦啦啦啦、糁 3瓶;芊芊、不爱吃香蕉的芒果干、47390193 2瓶;岐黄殿里的汤头歌、robin、小菊花、45771578、阿飘飞、时久吏、墨泱、翻车鱼、泉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3天 叶云亭整理好衣袍,不慌不忙地开门出去接赏。 来人是个年近五十的内侍,干枯高瘦,着一身深紫色圆领窄袖袍衫,双手揣着置于腹前,眼底蕴着精光,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仿佛刻着精明字样。 见叶云亭出来,他懒洋洋地抬眼,扫向叶云亭的目光带着审视。 “圣上感念永安王妃之深明大义,特命奴才送来赏赐。王爷如今卧病在床,婚事也仓促了些,还望王妃莫要介怀。待王爷病愈,必不会亏待您。” 嘴上说着嘉奖和赏赐,但态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叶云亭抿了抿唇,心也跟着往上提了提,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跪下接赏:“永安王为北昭抗击外敌,立不世战功,如今他遭人暗算重病,臣能尽绵薄之力乃是荣幸。并无怨怼之心。” “那就好,王妃想得如此通透,圣上也能放心了。”内侍扯着松弛的面皮笑了笑,将捧着的画卷放在叶云亭手上,加重了语气:“这可是圣上亲自给您挑的,王妃可得好好参悟。” “谢圣上赏赐。”叶云亭接了赏,垂眸扫过手中的卷轴。 看模样,是幅画。 他正思索着皇帝给他送一副画是要做什么,就听得内侍又道:“王妃何不打开看看?” 叶云亭闻言只得解开绸带,将画卷展开。 竟是一幅雪屋图。 画上只有两三间房屋紧紧挨着,屋檐地面都覆了厚实的雪,中间那间屋子门前有一人手拿笤帚,正在弯腰扫雪。 叶云亭目光在末尾处看了看,没有落印,却有一个锋芒毕露的“踪”字。 当今圣上单名一个“踪”。 这画,竟然是他的手迹。 叶云亭垂眸思索一瞬,再抬眸时面上就带了惊喜,甚至激动地脸颊都微微泛了红,他不可置信般地指着画卷末尾的落款问:“这可是圣上真迹?”他似乎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结结巴巴地道:“圣、圣上画技精湛,惟妙惟肖。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说完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收好画卷抱在怀里,朝着东方虔诚地拜了三拜。 那内侍见他这一番言行,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拢着的手都攥成了拳,一时半会竟然分辨不出来这永安王妃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如此浅显的意思,竟然当真看不出来? 愚蠢! 叶云亭却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还笑着迎他进去喝杯茶:“辛苦大人跑这一趟,可要进屋喝盏茶,歇歇脚再走?” 说完又似想起来什么,面露懊恼道:“还是算了,这屋里既没有热水也没有好茶,总不好拿凉水招待客人。”一边说着,一边还朝内侍歉意的笑了笑。 “还请大人莫要见怪,王府下人少,我又初来乍到的,很有些使唤不动。” 得,这不仅看不出来画上的意思,竟然还告起了状。 也不知道动脑子想想王府现在这破败模样,源头到底是在哪里。 这内侍是宫中老人,齐国公府里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些的,他从前单知道齐国公续弦之后偏爱小儿子,对大儿子不闻不问。但如今看来,齐国公不喜欢大儿子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这么个只有皮相的草包,放出去实在是丢人现眼。 内侍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刻薄,却还是忍不住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爷病中不喜吵闹,从前的下人许多都被遣散了。平日琐事或许会有些不便,也只能请王妃多担待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就是王爷不喜外人瞧见现在的模样,王妃若是无事,还是少去叨扰,免得王爷生气。” 这回话说的够明白了吧?! 内侍今日走这一趟,本就是圣上听说这冲喜的王妃刚进王府竟然就开始兢兢业业照顾永安王了,很是不悦。才特地让他来敲打一番。 圣上指了这门婚事,可不是真为了找个人来伺候李凤岐,让他最后过几天舒坦日子的。 然而叶云亭依旧一副听不懂的茫然模样,他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眸,惊讶道:“我既已经是永安王妃了,怎么会是外人?” 他自顾自道:“王爷或许不喜其他人,但必定不会不喜我的。大人不必担忧。” “……” 内侍差点被他噎得一口血梗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脸都憋青了。 他脸皮抽搐半晌,连面子功夫都端不住了,冷笑道:“奴才自然不必担忧,倒是王妃在府中务必谨言慎行,可莫惹下祸事。”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七窍生烟地走了。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叶云亭满脸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呆呆立了半晌,又高兴起来,抱着画卷欢天喜地地回了屋。 季廉跟在后面关紧了门,如蒙大赦般长吁出一口气,小声询问:“少爷,刚才怎么回事啊?” 他是看出自家少爷在做戏,却不知道是为了哪一出,只能努力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此时叶云亭已经收起了满脸的单纯天真之色,沉着眉眼点点被随意扔在桌上的画卷,又指指上头:“这是派人来敲打我,叫我少管永安王的闲事呢。” 什么赏赐,这分明是在警告他: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没想到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就已经传到了宫里那位的耳朵里。 看来这王府看似空荡冷清,但暗地里盯梢的人却不少。并且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刻被传到宫里去。 叶云亭神情凝重,提点季廉道:“往后你在府中行事说话务必谨慎些,别被人抓了错处。” 季廉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听少爷的话一准不会有错,便老实地点点头。 又看了看时辰,已经过了午时了,奇怪道:“少爷你不是说会送饭来吗?怎么都午时了还没动静?” 他不说还好,一提叶云亭也觉得有些饿了。今天从天不亮就折腾起,到现在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王府应该不至于克扣饭食才对。 皇帝虽然很想永安王连带着他早死了事,但也更想要自己的好名声,因此按如今的情形,他非但不会动手,还会做足表面功夫,就如同他在外面听到的那些兄弟情深的传言一般。要是他刚进王府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虽然也可以遮掩过去,但难免会生出流言蜚语。 所以虽然王府内里龌龊事一堆,但至少在住在偏院的那一年里,他还能有口饭吃维持生活。 要不是后来误喝了毒汤,也不至于早早殒命。 叶云亭皱了皱眉,让季廉出去问问。 季廉得了指示,又推门出去询问两个婢女,叶云亭则在外间挑了个显眼的地方,把皇帝亲笔御赐的画挂了起来。 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等画挂好,季廉也回来了。 “那两个婢女还是不肯说话,不管问什么都不答。”他关上门,气道:“我最后没办法,只能给她们塞了点银钱,她们才说是得了上头吩咐,今日不给我们送饭。” “得了上面吩咐……”叶云亭咂摸了一下,想到那内侍走人时铁青的脸色,啧了一声:“看来刚才的戏做过了,把人给气得不轻。这是要给我点教训呢。” 说完摇摇头:“罢了,不是还有喜糖么?先垫垫肚子,等下午再想办法。” 婢女不给送饭,他们主仆两人刚到王府,人生地不熟的。更别说府里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哨,他们多半也不能自由出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咱们这真是出了虎穴又进狼窝。” 季廉将藏在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自己拿了一块后,将剩下的都推给叶云亭:“我早上在国公府时偷偷吃了不少,现在不饿,少爷你多吃点。” 叶云亭拿了一块,就着凉掉的茶水慢吞吞吃完,将剩下的包起来塞回给季廉,不等他拒绝便道:“我不饿,你吃饱些,等会儿还有事情要交给你办。” 季廉闻言这才肯接过去。 主仆两人囫囵填饱了肚子,叶云亭思索了一番,就吩咐季廉去王府里转一转,探一探那些暗哨都藏在哪里,最好能摸清有多少人。 季廉虽然没正经学过武,但他力气大,腿脚利索,身手也算灵活,暗中探查一下暗哨应该问题不大。 “你小心些,别露出端倪让人发现了。”叶云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若是不成,便赶紧回来。” 季廉点点头:“我省得。” 他说着噔噔噔跑出去提了两桶水回来,又故意大声道:“王妃,我还没吃饱,去厨房里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吃食。” 说完便一溜烟地出去了。 院子里的两个婢女大约是得了吩咐,一如既往地像泥人一样,不听不看也不管,就老老实实地杵在院子里。 叶云亭借着关门的机会,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里的大树,却没有发现蹲守的暗哨。 但他到底不放心,快速回了里间,将打开的窗扇全部关上,只留了两面正对着空地、没法藏人的窗户透气。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靠近榻边,准备开诚布公地和李凤岐谈一谈。 只是他走近了,才发现李凤岐又昏迷了过去。两道长眉拧着,牙关咬得死紧。 他脸上的污渍已经擦洗干净,床头昏暗的暖色烛光让他看起来稍微有了一点气色,人虽然瘦脱了形,但五官依旧难掩精致。 古人曾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叶云亭觉得,这两句话用在李凤岐身上恰到好处。 即便已经被糟践成这样,仍还残留着两分不俗的气度。 叶云亭给他理了理杂乱的长发,轻声道:“今日我和季廉为了你,连饭都没得吃。你若是不甘心受辱,便赶紧好起来吧。” 也好让他们主仆沾点鸡犬升天的光。 可惜昏迷的人此时并听不到他的话,叶云亭自顾自嘀咕了两句,便认命地起身收拾。 榻上已经发馊的帐幔要拆下来换了,屋里的地面桌椅也都得擦拭干净……好在这些粗活从前在国公府里时他也不是没干过,现在做起来,虽然有些笨拙,但也勉强过得去。 等把这些事弄完,外面已经是黄昏时分。 秋日里天色黑得早,昼夜温差也大,叶云亭干活时图方便省事,只穿了件薄薄的内衫,眼下忙活完了,才察觉冷意。他忙将外袍披上,搓了搓冰凉的手,心里却惦记着出去探查还没回来的季廉。 开门朝外张望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虫鸣鸟叫声,没半点动静。 两个婢女不知道去了哪儿,已经没了人影。 叶云亭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去找人。他去旁边的偏房寻摸了一会儿,找了几盏烛台并两床干净的被褥,便回屋继续收拾——眼下就只剩下李凤岐睡得那张床榻没有收拾了。 既然决定了要上永安王这条大船,叶云亭就不会轻易退却。 他把几盏烛台点燃,照亮了昏暗的里屋之后,便去折腾床上的病患。 李凤岐仍然昏迷着,从叶云亭见到他开始,这期间他没吃过一口饭也没喝过一口水,更没见医官来诊病喂药。叶云亭说不好他现在的身体如何,只能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床已经发了霉的被褥掀了,然后试探着伸手去解他的衣袍,准备先检查一下他周身有没有外伤。 若是有外伤,就暂时不好随意挪动了。 叶云亭先将浸染了血污药汁的外衫解开,待解到里衣时,略有些底气不足地瞧了一眼李凤岐,见他还安然阖着眼,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道了一声“得罪”。 里衣敞开,露出底下伤痕交错的躯体。 本来还有些尴尬的叶云亭目光落在这些伤痕上时,呼吸便窒了窒。 虽然早知道永安王年少从军,历经百战,身上必然少不了新旧伤痕,但亲眼看见这些纵横交错的旧伤时,还是难免生出一丝苍凉之感。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北昭这些年四周群狼环伺,东夷有不臣之心,南越越发强盛,西煌更是野心昭著屡次犯边。早些年时边疆常有摩擦战事,边疆百姓深受战争之苦。但自从永安王孤身单骑斩杀西煌猛将之后,北昭军心大振,二十万边关守军在他的统领之下,如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护住了边疆百姓。就是最凶悍的西煌军,也不敢再踏足边境。 边关将士更是以入永安王麾下的玄甲军为荣,玄甲军黑旗一出,无人能与匹敌。 可让敌国闻风丧胆的北昭战神,如今却躺在自己的王府里,被折磨得没了人样。 叶云亭深吸一口气,重新给他将衣袍系好,而后起身深深朝他一躬,方才小心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李凤岐是习武之人,身材高大,骨架比他几乎大了一圈,他本来蓄足了力道,就怕一把抱不动,谁知道真将人抱在怀里时,才发觉他轻得吓人。 背后的蝴蝶骨直突突地顶出来,硌得人发疼。 叶云亭今天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到窗边的贵妃榻上放好,才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床榻。 …… 李凤岐是被冷醒的。 上京的初秋,不似北疆一般刮面生疼,它似一盆冰凉的水,将人包裹浸透其中,一直冷到骨子里去。 他勉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床榻之上,而是被放在平日里小憩的贵妃榻上。贵妃榻正对着一扇窗,那阴冷的寒风便从窗户缝隙里呼呼地吹进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凤岐心里嗤了一声,心想李踪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想再添把柴。竟然还如同幼儿稚子一般,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只可惜他命硬得很,不会死,也不想死。 他阖上眼睛,一遍遍默念兵法以抵御这彻骨的冷意。 只是这回没等他背完半部兵法,便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脚步声沉而虚,应当是个年轻男人,没有习过武,要是他猜得不错,应是个文弱的书生。 李踪派这么个人来,是又想出了新花样来羞辱他? 李凤岐闭上眼装作昏迷,暗中屏息凝神,等着对方靠近。 叶云亭换被褥换到一半,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节不盖上被褥应该会冷,而且李凤岐还是个病患,更吹不得风,才匆匆拿了薄被过来准备给他盖上。 等到了近前,就见他的嘴唇果然更白了一些。再摸一摸手背,更是冰凉没有一点暖意。 “是我疏忽了。”叶云亭看着比先前似乎更虚弱苍白的人,不由生出了歉意。 他给李凤岐把被子掖好,迟疑了一下,又将两只手伸进薄被下面,抓住他冰凉的手给他捂热取暖。 看着李凤岐越皱越紧的眉头和越发苍白的脸色,他心虚地小声嘀咕道:“就只是吹了一小会儿,你可千万别再病了……” ※※※※※※※※※※※※※※※※※※※※ #这是在干什么# 77:???????? ———————— 抽100个红包叭!继续求评论呜呜呜 摸到了小手难道不值得鼓掌吗?!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颓唐如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木兰辞》 感谢在2020-09-26 19:58:14~2020-09-27 20:0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桃小春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醉欢颜、无敌嘤嘤怪、宇宙少女心、小新粗眉默、柠檬柠檬树、琉、轩、dinaao、傲骨熬汤、13591308、仙女棒、略略略、木曳野、咖姬、小7、木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染 165瓶;kumiko_ 59瓶;琉、苏念 40瓶;七月流火、雨希、老古董六岁啦、余清忱、我五行缺你f 30瓶;杏仁包子杏仁包 25瓶;独月如冰、猫猫饼 20瓶;沧笙踏歌 14瓶;dinaao 11瓶;铁桃、漂流瓶装着回忆 10瓶;ling、举个栗子、潇妤 9瓶;伞皇无敌、依月雪 6瓶;墨雪、鱼信、麒麟、斯内普的油头、枫茄、一刻就好、阿凝、叶子、阿拉杀杀服你、自由行走 5瓶;十六年冬、柠檬柠檬树 4瓶;醉贞、啦啦啦啦啦、林清轩。 3瓶;依贝 2瓶;tulip、13591308、witch、愚且鲁、robin、雪雪、喜歡我嗎、阿星超可可、减速器、小菊花、飞天少女猪、百晓生、阿飘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4天 那双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时,李凤岐差点没崩住睁开眼睛。 床边的人在嘀咕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了,全部心神都凝在了被握住的那只手上。 对方的掌心很柔软,不同于他常年握刀满手老茧,只有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些许薄茧,估摸是常年握笔习字磨出来的。手上的力道不大,两只手将他的手包裹在其中,轻轻摩挲着,驱走了冰凉的寒意。 竟然是在给他取暖。 这不是李踪派来的人。 李凤岐略一思索,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李踪用来羞辱他的那个男王妃——齐国公府上的大公子叶云亭。早上他醒来时,给他擦脸的那人应该也是他。 齐国公府里的事他是知道不少的。叶知礼早年还未掌权得势时,娶了大理寺卿王且的亲妹,结果成婚不到两年,王氏便难产而死,只留下一子,便是长子叶云亭。这事真要说起来,也怨不得叶知礼,但偏偏他在王氏死后不到一年,便续娶了如今的夫人殷红叶。没多久殷氏又有孕,生下次子叶妄,自此王家便与齐国公府断了往来。 北昭太宗立国之时,分一京五府十三州。一京是上京,五府则是云容、汝南、陇右、涅阳、北疆五个都督府,每个都督府下分管数州,而其中又属云容都督府最为势大,因其统领的陆州、中州、冀州三州,乃是京畿三州,历来负责上京以及皇城的安危, 云容都督府这一任的大都督殷啸之,更是天子近臣心腹,虽人不在上京,但却丝毫不影响殷氏在上京之权势地位。 而殷红叶,正是殷啸之最宠爱的嫡亲孙女。 她比叶知礼小了整整一轮,据说当初不顾殷家反对,死活要给叶知礼做续弦,殷啸之最为宠爱这个小孙女,虽然不满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而叶知礼这些年来则借着殷家的势,才终于爬到了如今的地位,从一个落魄无继的边缘国公,做到了权比宰相的中书令。 得势之后的叶知礼对续弦与次子倒是宠爱有加,但先头原配留下的长子就成了多余的那个。殷红叶性情骄纵,虽不至于视这个继子为眼中钉,但也不会待他多好。叶知礼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大多时候连门都不让长子出,只当国公府里没有这么个人。 按照旧例,叶云亭为嫡长子,满十岁后本该请封世子,但偏偏叶知礼一直以长子体弱不能荣宠太过为由拖着,拖到如今,竟直接把人给送进了这王府来给他冲喜。 虽然李凤岐一向知道叶知礼这人道貌岸然,手段阴险歹毒,却也没想到他为了给次子腾位置,对亲儿子能下如此狠手。 如此想来,叶云亭的处境倒是和他差不多。 只不过叶云亭今日的反应,却着实和他预料之中差了许多。 早几日李踪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过他,司天台给他挑了一位命格相合的王妃冲喜,王妃家世好,长相好,就是是个男人。 命格相合当然是司天台对外扯的鬼话,李踪不过就是想借机给他塞个男人做王妃恶心他罢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李踪当时的表情,那样兴奋和迫不及待地看着他,期待着他露出屈辱神情。只可惜他并没有如愿,最后气急败坏地回了宫里。 倒是叶云亭没过几日,果然就被送进了王府。 李凤岐从前并未关注过这位国公府的大公子,只听说他常年被关在后院中,极少外出。便以为是个懦弱无能之人。 如今被嫁来给他冲喜,成了弃子,甚至还有可能给他陪葬,少不得要吵闹折腾,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从没想过,叶云亭竟然会主动来照看他这个将死之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凤岐心念数转,正思索着他有何目的,便觉得手背一凉,那双一直给他取暖的手从被子底下抽离出去,然后便是放轻走远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便看见一道高挑清瘦的背影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李踪虽然越来越偏激疯癫,但有一点倒是没有说错,齐国公府的大公子确实长得好,就只看这身段背影,也足够风流。 李凤岐目光追着他背影,只见他走到床榻边,开始整理铺到一半的床铺。他的动作很有些笨拙,一床褥子左边拉一拉右边扯一扯,却怎么也铺不过平整,最后大约是烦了,索性胡乱铺了铺,便将软枕和衾被往上堆。 看那模样,还带着些未褪的孩子气。 李凤岐垂眸思索片刻,决定试一试他。 他闭上眼,长眉痛苦地拧在一起,发出虚弱的呼声:“水、水……” 刚勉强整理好床榻的叶云亭动作一顿,快步走到他身边查看,就见昏迷的人嘴唇干裂发白,虚弱的气音从唇缝间吐出来,越发显得病弱可怜。 也难怪,他至少一整天没有进过食水了。 叶云亭赶紧去外间倒了一杯水进来,只是喂到嘴边时,又陡然想起来这人才受过冷风,又病着,这凉水就这么喂下去怕是不行。迟疑了一瞬,他将水杯放回桌上,又端了一盏烛台来,才捏着水杯置于烛火之上慢慢地烘烤。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冷冰冰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床上昏迷的病患又在一声声叫着“水”,叶云亭心急之下,只能一手护着烛火,一手捏着茶杯悬在烛火上方。等好不容易将一杯水烤热乎了,他的手指也烫红了一片。 叶云亭嘶嘶呼了两口气,搓了搓烫红的手指,才小心地给李凤岐脑后垫了个软枕,将温热的水喂到他唇边。 暖热的水流润过干枯的唇,流经干渴的食道,最后落进胃里。 李凤岐本来只是想试一试他,但等温热的水入了喉,身体却迫不及待地索取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喝完一杯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喝过一口热水了。 五天,十天,还是一个月? 李踪对他忌惮甚深,自他中毒卧床的这一个多月里,先是杀了王府中忠于他的心腹,将他困于王府,又切断了上京与北疆之间的通讯,让他出事的消息传不回北疆,无人支援。 行军对敌时比这更艰苦的情形也有,可如此狼狈,却是头一回。虽然不至于撑不下去,但说不难受却是假的。 身体的痛苦尚是其次,更多的是被背叛的愤怒。若不是此时尚需隐忍,他很想亲自问问李踪,这十余年的兄弟情深,可是假的? 他替他守边疆,杀权臣,固皇位,最后换来的却只有如此折辱。 叶云亭这一杯热水,至少让他觉得,这世上也不全是李踪这般狼心狗肺之人。 李凤岐胸口起伏数息,方才睁开了眼。 叶云亭本在观察他的状况,此时正好与他目光对上。 男人眼神深沉望向他,带着明显的审视。 他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道:“王爷醒了?”顿了顿,又道:“我是叶云亭。”余下的话他没有多说,但李凤岐应该也都知晓了。 李凤岐凝了他片刻,见他眼底尽是坦然无畏,还带有一丝关切。方才开口道:“多谢。”他的嗓音仍旧嘶哑,但比先前如同砂砾碎石摩擦般的声音已经好了许多。 他的态度比先前温和太多,叶云亭愣了一愣,才摇摇头道:“王爷不必言谢。” 他说完,李凤岐没有应声,又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时无话,叶云亭见他神色还算平和,再看看外边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有些担忧还没回来的季廉,就说了一句:“我去外头看看。”便起身离开。 季廉已经出去了一个下午,眼下天都黑了,也该回来了。 叶云亭正想着要去哪里寻人,门就被推开了,季廉的声音吵吵嚷嚷地传来:“少爷,少爷,我们有晚饭了!”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喜悦。 叶云亭到外间去一看,就见他端着两碗热乎乎的粥进了屋。 “哪来的热粥?”叶云亭惊讶。 “我自己煮的。”季廉放下粥后关上门,才邀功一般道:“我把整个王府都转了一圈,找到了后厨,又翻到了没用完的米粮,想着反正他们也不给送饭,就自己煮了粥。” 这王府是座五进五出的宅子,虽然下人都撤了,一些珍贵值钱的器物也都被收缴甚至被逃走的下人们顺带拿走了。但如厨房这样的地方,仔细找找,还是能找出些有用的东西的。 “可惜那些肉菜都放坏了,不然还能做两个菜。”季廉可惜道。 叶云亭闻言失笑:“热粥也不差了。” 又压低了声音问:“可有发现那些暗哨都藏在哪?” 说到这个,季廉更得意些,他凑过去,跟叶云亭挨着头小声汇报查探到的成果:“一共有四个人,都藏在正院的老树上面,东南西北各一个。至于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没有人。只有两三个年纪大的下人住在后面的倒座房里。” 只有四个人守在正院里,倒是比叶云亭设想的情况好些。 他又问:“那两个婢女呢?你在府里时可有看到?” 季廉回想了一下,摇头:“她们应该不在府里。” 眼下天都黑了,若是在府里,肯定会点火烛,但他一路走来,除了倒座房,没见哪里还燃了火烛。 婢女不在府里……叶云亭垂眸沉思,猜测这两人原本不是王府的婢女。只是却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了。 一旁季廉见他愁眉不展,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催道:“少爷先吃粥吧,不然该凉了。” 叶云亭回过神来,端起碗来正要吃,陡然想起里间还有个人。遂又起身又去找了个干净的小碗分了一碗出来,他自己匆匆喝完一小碗粥,便端着剩下的大半碗粥去了里间。 他边走边思索着,也不知道后厨的米粮能撑多久,看来他得想办法多弄点银钱,再买些米粮回来了。 里间,李凤岐自叶云亭离开后,便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耳力好,主仆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因此也更加惊讶,这位大公子倒是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甚至于在叶云亭端着粥碗朝他走来时,他还在思索如此出众的相貌和处变不惊的性子,叶知礼是得了失心疯才把这么个继承人往火坑里推。 就叶妄那个纨绔子,叶知礼难不成还指望着他能扶上墙? 李凤岐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叶云亭已经放下粥碗走近他,将他身上的薄被掀开,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了他的腿弯。 李凤岐:??? 他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叶云亭熟练地将他打横抱起来,与他脸对着脸,道:“这里冷,我抱王爷去床上。” 他语气平淡,神情比语气更平淡。 若不是被抱在怀里的是李凤岐自己,他都不会觉得有丝毫不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有些无力道:“罢了。” 非常时候,非常行事。不必拘泥这些。 他在心中努力说服自己。 叶云亭没注意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将人抱回床上,又盖好被子,才端来热粥喂他喝。 李凤岐垂眸喝了一口粥,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李踪连你们的饭食都克扣了?” 听他直呼皇帝的名字,叶云亭也没多惊讶,又喂他喝了一口粥,才道:“嗯,可能是我今日得罪了宫里来的内侍,才没了饭食。”毕竟上一世果腹的饭食还是有的。 “你胆子倒是不小,”听他说得罪了宫里的内侍,李凤岐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叶云亭笑笑,没与他多说白日的情形:“说了几句实话,那内侍不爱听罢了。” 李凤岐也没有在这事上面纠缠,而是又问道:“若是李踪一直不让人送饭食,你们准备如何?” “后厨里还有点米粮,”叶云亭倒是没有太过发愁:“我手里也还有点银钱,到时候换些米粮也能多撑一阵,不过……”他目光扫过李凤岐平静的面容,试探道:“不过马上到了冬日,要是没有炭火,估计撑不过去。王府里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王爷可知这府里还有哪里藏着值钱物件?” 他说完,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凤岐,注意他的表情。 既然上一世李凤岐没有他的相助,亦能解了奇毒渡过难关,甚至后来带兵杀回上京夺位。叶云亭不信他这个时候当真就一点后手都没有的任人宰割。 用兵如神的永安王,便是栽了跟斗,也不至于爬不起来。 然而李凤岐在他的凝视之下神色丝毫未变,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我常年在北疆,这王府里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物件。怕是要叫你失望了。”说完顿了片刻,又道:“这门婚事非我本意,你若是有胆量,便趁夜带着仆从逃吧。要是不知去哪儿,可往北疆去寻朱闻,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会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 叶云亭闻言眸光一暗,心想李凤岐还是不信任他。 不过很快他又释然了。如此也正常,永安王才遭此大难,怎么可能轻易就把底牌告诉他这个认识不过一日的外人?若是如此,那他就不是永安王了。 他摇摇头,道:“我不会走的。”也走不了。 从他进了王府起,他与李凤岐就绑在了一起,李凤岐死,他死。若李凤岐还未死,他却逃了。面临的必定是宫里和齐国公府的双重追捕。 他带着季廉,出了上京便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盘缠和通关文书,是逃不远的。 与其逃走后又被抓回来落个凄凉下场,不若赌一赌。 他赌永安王这条大船不会沉。 李凤岐见他听到“逃走”二字时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眼中便带了几分赞赏。 不仅不蠢,还很清醒。 他敛眸藏起眼底情绪,喝完了粥,便借口休息,不再与叶云亭搭话。 叶云亭见状自去外间放了碗,又和季廉摸黑去后厨烧了些热水洗漱过后,才灭了蜡烛,在里间的贵妃榻上歇了。被褥是从偏房寻来的,干净暖和,虽然贵妃榻窄小了些,但也能睡。 其实王府这么大,四处都是可以歇息的空房。但眼下形势不明朗,叶云亭怕离得远了,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便情愿都在正房里将就着,挤一挤总比悄无声息地出了事还无人知道要好。 夜越来越深,叶云亭累了一天,想着前世的事便混混沌沌地陷入了梦中。 窗外的夜枭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 床榻之上,李凤岐睁开眼,口中发出三长一短的应和声。 外头的夜枭静了静,隐约听见林间翅膀扑扇腾空的声音,片刻后,又响起两短一长的叫声。 与此同时,漆黑的屋里,一扇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随后,一个人影翻了进来,利落地关上了窗子。 来人首先注意到了贵妃榻上熟睡的叶云亭,他双指并拢在叶云亭侧颈处用力一按,确定人已经昏迷过去后,方才来到榻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王爷恕罪。” ※※※※※※※※※※※※※※※※※※※※ #谁是演员# 亭亭:那个、你有没有—— 77:没有,没钱,没人,也没后手。 亭亭(噎住):……? ———————— 前排抽100个红包。 感谢在2020-09-27 20:03:34~2020-09-28 19:54: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咩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木兮木有枝、我只是一个小蘑菇呀、粉丝犯贱爱豆同罪、傲骨熬汤、29388965、漂亮你个南波兔、无敌嘤嘤怪、木沨、略略略、桃小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切随意 170瓶;沐雩不是木鱼 50瓶;dinaao 47瓶;故事的小黄花。 26瓶;余清忱 20瓶;崔醒醒 17瓶;走不到叫憧憬丶 16瓶;漂亮你个南波兔 15瓶;_景炎、八百标兵、起名废*n、长安壹酒、syllia、木易、鹿茸超好吃、四书、鹿雨 10瓶;斯内普的油头 7瓶;依月雪、青绿叶儿的柠檬 6瓶;时久吏、墨雪、滢曦糖、长白风雪替你记着我、鲸落 5瓶;陆压太君的红毛衣 3瓶;依贝、haya、y仔、战。。 2瓶;草莓冰沙不加冰、qer、墨泱、山有木兮木有枝、减速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5天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肤色微黑,五官硬朗,只左脸有道刀疤横亘着,便显出几分凶悍气。若是此时王府中还有旧人在,必定能认出他乃是永安王的贴身侍从,五更。 五更单膝跪在榻边,目光触及床上动弹不得的李凤岐时,眼底翻滚着愤怒心痛自责等诸多情绪。数息之后,他握了握拳,才勉强平复了汹涌的情绪,声音微哑道:“王爷的身体,可还好?” “暂时还死不了。”相比激动的下属,李凤岐倒是没有太多情绪外露,似早就已经料到这一日,有条不紊地询问外面的事情。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我们还有多少人?” 五更道:“表面还算太平,暗地里皇帝已经在动手剪除我们的羽翼了。我接到王爷的传讯后,便立即通知诸位大人都务必按捺住不要出头,谨慎行事。眼下皇帝抓不住他们的错处发作,只能叫崔僖调派神策军加强上京防卫,出入都要排查,还暗中切断了驿站通讯,京畿三州的关口也都暗中设了人手埋伏,好阻杀前往北疆报信之人。” “事出突然,我们留京的人手本就不多,这回又损失了许多,如今就剩下五六个兄弟,我没再敢让他们贸然去报信。” 李凤岐常年驻守北疆,少有回上京王府的时候。 这一次之所以回来,也不过是因为临近中秋,加上听说在荣阳礼佛的老王妃身子有些不太好,这才临时决定回京一趟。 因是临时起意,带的护卫也不多,哪曾想竟然就遭了暗算, 而皇帝反应快得似是早有准备,李凤岐中毒不过三日,便狠辣果决地下了杀手。 一面将中毒的李凤岐困在府中不闻不问,一面对李凤岐的心腹赶尽杀绝,同时还切断了各方通讯,防止有人往北疆送信,将消息死死捂在了上京城里。 若不是李凤岐中毒后立刻察觉危机,给外出办事未归的五更传了密信,让他藏匿行踪莫要归府,又让他给平日走得近的官员们送信,叮嘱无论发生何事,都只作不知。否则这个时候,上京城怕是早就血流成河了。 想到那些平白被杀的兄弟,五更恨红了眼睛,发狠道:“王爷这毒,怕不就是李踪那个白眼狼下的,亏得王爷这些年来对他忠心耿耿!还不如我冒死回北疆传信,叫朱将军带兵杀回上京,接王爷回去!” 李凤岐睨他一眼:“谁说这毒是李踪下得?”他摇头道:“李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五更一愣:“可王爷这毒……”明明是皇帝来找王爷喝酒时中的毒。 “下毒之人我心中有数。”李凤岐也不与他多说,只吩咐道:“你在外面小心行事,想办法尽快送信回北疆,叫朱闻等人按兵不动,别受了挑拨冲动行事落下把柄。” 这些日子李凤岐倒是不担心自身安危,最担心的反而是北疆的朱闻等人。 李踪要名声,在笃定他中毒命不久矣的情况下,轻易不会动手杀他。而真正的下毒之人又不是为了要他的命。是以这些时日他虽然受了些煎熬磋磨,但并没有危及性命。反倒是远在北疆的朱闻性子冲动,又不明上京情形。若是被人挑拨一时冲动要带兵杀回上京,那才是真称了李踪的心意。 李踪迟迟不敢动手杀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怕杀了他后,玄甲军没了顾忌当真不管不顾杀回上京来。但若是他还没出事,朱闻等人先按捺不住落了口实,李踪造反的帽子扣下来,便能光明正大对玄甲军动手,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凤岐垂眸思索片刻,又报了一串药名,道:“你出去后,给我找个靠得住的大夫,按我的方子把药配好,以后每隔十日,我会叫人送新的方子去取药。” 五更不解:“如今王府守卫不如之前严密,王爷要什么,何不让我直接送进来?” 早前王府虽然看似空荡无人,实则里里外外被守得密不透风,所以他才一直找不到机会进来。但现在出事已一月有余,王府四周的守卫也松散了不少,凭他的功夫,进出并不是难事。 “如今是崔僖在掌管神策军,崔僖此人阴险狡诈,行事诡谲,王府内看似守卫松散,说不得就是他下的套,故意放松守备引你们进来,好一网打尽。”李凤岐加重了语气:“一切按我的吩咐行事,切忌鲁莽行事。日后你莫要再随意出入王府,有事我会叫人给你传信。” “是,谨遵王爷吩咐。”五更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可要给老王妃传信,请她回府?” 老王爷去得早,老王妃一直与王爷不甚亲近,在老王爷过世之后,便去了荣阳静养清修。如今王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便是母子感情再淡,也该回来看看。如今皇帝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将人困在府中折腾,有一半原因便是王府中只有这一个主子,王爷倒下了,府中无人做主。外头的人也不敢出头,可不就任由皇帝捏圆搓扁? 若是老王妃在府中,至少皇帝明面上不敢如此张狂,多少还要顾忌一些。 李凤岐闻言默了默,半晌才道:“让人给母亲传一封信,请她回府一趟吧。” 五更闻言,脸上忐忑一扫而空,振奋道:“属下这就去。” 说完转欲翻窗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王爷还有吩咐?”五更转过身来。 “你身上可有带银子?”李凤岐问。 “???” 五更愣了愣,在怀里胡乱摸了一通,才凑了五两碎银子出来:“眼下只有这些,王爷要银子做什么?” 这府里如今的情形,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吧? “……”大约没想到下属这么穷,李凤岐看着那寒碜的五两银子沉默了。 五更见状小心问道:“王爷可还要?” “……”李凤岐闭上眼,道:“罢了,你找个机会,送些银钱和米粮进来。” “是。”五更将碎银收回怀里,翻窗离开时还在想,王爷要银钱做什么呢? *** 叶云亭一觉睡醒时,金乌已经爬到了头顶。 在窄小的贵妃榻上觉睡了一宿,不仅没觉得松快,反而头昏脑涨腰酸背痛,尤其是侧颈还一阵阵的酸胀发疼。 他揉着脖颈起身,先去看李凤岐的状况。 李凤岐似还没醒,双目紧阖着,两道长眉舒展开来,眼睛轮廓狭长,眼尾处微微上挑,比昨日多了一份生气。 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上许多,叶云亭便放了心,揉着脖子嘀嘀咕咕地往外走:“看来今晚不能睡这儿了。” 睡了一觉浑身难受,还不如不睡呢。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李凤岐的声音。 “王爷醒了?”叶云亭脚步一转,又回了榻边,皱着眉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些落枕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揉着脖颈。 李凤岐抬眸看过去,就见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一截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在右边靠近脖根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痕迹。大约是他肤色太白,这块淤青看起来也格外严重些。 “……”李凤岐回忆了一下,这淤青多半是昨晚五更下手太重留下的。 他看向不明真相的叶云亭,难得生出一丝类似心虚的感觉。他咳了咳,道:“看着有些淤青,可能是晚上睡觉时硌到了。” 叶云亭道:“那贵妃榻是有些小了,今晚我还是和季廉在外间挤一挤吧。” 等再过几日,摸清了府中的情形后,再考虑要不要搬到偏房去住。 “外间的罗汉床两个男人也睡不下。”李凤岐见他眉眼皱作一团的模样,犹豫了一瞬后道:“你若是不介意,便在榻上睡吧。床榻够大,再多一人也不会挤。” 大约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叶云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有些心动了,毕竟这张床真的很大,就是四个人也是睡得下的。现在就多他一个,真的不算挤。 “我自然是不介意的,不过王爷……当真不介意?” 李凤岐摆摆头,又闭上眼不说话了。 叶云亭见状便高兴起来,道了声多谢,便脚步轻快地去了外间打水洗漱。水是季廉早就备好的,叶云亭洗漱完,又端了一盆水进去给李凤岐漱口擦脸。 李凤岐如今筋脉尽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叶云亭只能先扶着他坐起来漱了口,再让他躺下去,用湿帕子给他擦脸。 他的动作很是熟练,不像是第一次照顾病人的。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 “嗯。”叶云亭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擦脸的帕子在盆里过了水,又顺道给他擦了脖颈和手。他动作十分自然,轻柔又不带丝毫狎昵,便是李凤岐这样向来厌恶别人碰触的人,竟也没觉得抗拒。 “照顾我的奶娘以前生过一场病,也是卧床不起,我照顾过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凤岐看他熟练的动作,便知道他当时必定是尽了心的。 况且,明明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却要亲自照顾病重的奶娘,想也知晓内里的艰辛。 “后来呢?奶娘的病好了吗?”李凤岐问。 “没有。”叶云亭摇摇头,眼底勾起些许怀念:“大概撑了一个月吧,人就去了。后来就剩下我和季廉相依为命。” 奶娘是季廉的亲娘。 他一出生,生母便难产而死。他父亲大约是觉得他克亲,并不喜爱他。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便住在国公府里最偏的院子里,只有奶娘一人照顾他。那时他年幼懵懂,还会时常问奶娘为何父亲母亲总不来看他。为什么奶娘总不让他和季廉去院子外玩耍 ,又为什么碰到跋扈的下人欺负他和季廉,奶娘也从不许他去找父亲母亲告状。 直到后来他渐渐长大,看见被父母抱在怀里嬉笑玩耍的叶妄,方才渐渐明白了奶娘每每面对他稚嫩问题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亲娘早死在了生他的那一日。如今的母亲并不是他的亲娘。而父亲,并不喜欢他, 如果能选,叶云亭觉得他大约根本不想要他这个儿子。 真正喜爱他护着他的人只有奶娘和季廉。 后来奶娘去了,便只剩下季廉。 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很多,李凤岐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道:“人心凉薄,能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人,便已经是幸运。季廉对你十分忠心。” 叶云亭笑起来:“嗯,我们名为主仆,其实和亲兄弟也差不多。” 说着便端起水盆去外间倒水。 倒是李凤岐听见“亲兄弟”时表情沉了沉,又想起李踪来。 时至今日,他仍然想不通他与李踪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李踪又为什么会恨他至此。在中毒之前,李踪在他心里,一直还是个尚未长大,需要他护着的幼弟。他读遍史书,见多了鸟尽弓藏的戏码,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若是演戏,李踪的演技也实在太好了些。 他还记得他与李踪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才五岁,是个刚刚到他膝盖的小团子,裹着一身厚实的棉袍,扒着他的腿叫哥哥。 那时他将将得知母亲这些年从不与他亲近的原因竟是他曾经还有个死去的双生弟弟,因为一出生时就夭折不吉利,所以这些年从不为外人知晓。他还是偷偷看见了母亲祭拜弟弟的牌位方才知道了这件事。 是以他遇到李踪时便想着,若是他有个弟弟,母亲大约便能开怀一些。 这十余年来,他是真的把李踪当做亲弟弟护着。 那时太子李洐还在世,李踪不受重视,先皇甚至有将他养废的意思。他便亲自教他读书习武,教他兵法谋略……即便后来去了北疆投军,两人也常常书信往来。 他一直以为兄弟之间的情谊从未变过。即便后来李踪性子越来越偏激执拗,他也只以为是幼弟长大了,有了自己想法。 却没想到李踪会变得如此彻底,甚至还用他从前教他的那些东西,反过来对付他。 果然是世道亦变,人心难测。 李凤岐嗤了一声,眼中戾气横生。 他先前还想着要当面问一问李踪这些年来的兄弟情义可都是假的。但如今见了叶云亭和季廉的相处,他却忽然想明白了。 不论从前情谊是真是假,李踪对他动手的那一刻,都已然背叛了他们的兄弟情谊。 他们之间再无情谊可言,只能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既是敌人,杀了便是。 * 外间,叶云亭刚倒了水,就见季廉提着个食盒过来了。他微微一挑眉:“今日有人送饭了?” 季廉看了两边杵着的婢女一眼,进屋关了门,才打开食盒抱怨道:“送倒是送了,但就这些东西。” 叶云亭往食盒里一看,一小碟咸菜,三碗米饭,倒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点分量,怕是不够你吃。”他笑着道。 “少爷你怎么一点都不愁,竟然还有心思笑。”季廉咕哝。 “愁也不能平白变出饭菜来。”叶云亭屈指敲敲他的脑袋,端起一碗米饭又夹了些咸菜,便往里屋去:“你先吃,不必等我。” 进了里间,就见榻上的李凤岐眉眼含戾,神色阴沉,周身的暴戾之气藏也藏不住,若不是叶云亭知晓他现在动弹不得,几乎都要以为他下一刻便会暴起杀人。 叶云亭脸上轻松的笑意收了收,试探唤道:“王爷?” 除了昨日一早,他还没见李凤岐露出过如此阴鸷的表情,跟方才和声细语与他说话的仿佛不是一个人。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永安王,生人勿进的模样,与他在宫宴上所见如出一辙。 叶云亭谨慎地顿住脚步,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道:“刚才有婢女送了饭过来,王爷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沉湎在往事中的李凤岐回过神,正欲开口回答,却发觉他端着碗,谨慎地站在一步之外没有靠近。 他心中有些好笑,舒展了眉眼道:“刚才想到些旧事,吓到你了?” 叶云亭当然不可能承认,摇了摇头,端着碗在床边坐下:“饭要趁热吃。” 他没有多问,李凤岐也就没再多言。 叶云亭夹了一根咸菜,配着一勺饭喂到他嘴边,李凤岐便张口吃下去,一时间,屋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与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喂了大约四五口,叶云亭还要再喂,李凤岐却摇了摇头:“够了。” 叶云亭惊讶:“这才吃了小半碗。” 李凤岐下颌微微绷紧:“止饥便可,吃多了反而不便。” 他说得含蓄,叶云亭一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带反应过来后差点没憋住笑。方才他还觉得李凤岐煞气满身如同煞神,叫人望而生畏。但现下又觉得,便是再厉害的战神,也到底还是个凡人。 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他抿唇忍住了笑意:“王爷不必如此,有需要时唤我便可。” 说完又将一勺饭送到他唇边:“还是身体为重。” “……”李凤岐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方才又垂眸将喂到嘴边的饭吃了下去。 叶云亭将一碗饭喂完,又喂他喝了半盏水,方才收拾了碗筷出去。反倒是李凤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心想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国公府的大公子,非但不懦弱,还胆大包天。 ※※※※※※※※※※※※※※※※※※※※ 77:钱呢? 五更:花了qaq ———————— 前排抽100个红包。 为什么评论越来越少了?是爱消失了吗qaq 然后说一下,因为文名不能带“暴君”,所以文名改成《冲喜》了orz 大家记得路鸭! 感谢在2020-09-28 19:54:52~2020-09-29 19:4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咩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小春 2个;占尽风情向小园、傲骨熬汤、略略略、俊紫、抹茶、无敌嘤嘤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九言 292瓶;柠檬 87瓶;baka 49瓶;阿卡姆院长 30瓶;是胥不是蛋、cira 20瓶;福星橙子 15瓶;阿拉杀杀服你 14瓶;叶子、fy、aaayp2、玖月、漂流瓶装着回忆、麒麟、从前慢、灼灼兮岁华、雨木木、郁闷小欣 10瓶;青梅煮酒 8瓶;依月雪、举个栗子 6瓶;离烟、月下斜阳、琑、故人西辞、一刻就好、auroral.n、唐老师的小甜甜 5瓶;冥灵岚、可可爱爱没有脑袋、依贝 2瓶;醉贞、robin、岐黄殿里的汤头歌、有一辆火车、飞天少女猪、雪雪、战。。、。。。、小菊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6天 吃完了早饭,叶云亭便和季廉商量着,再将王府仔细翻找一遍,说不定能找出些遗漏的值钱物件,到时候拿出去换点银钱,不仅能买米粮,还能打点一下婢女守卫,换些消息。 主仆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往前院找,一个往后院找。 叶云亭去的是后院,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才发现这偌大王府竟然当真是空落落什么也没有。 倒也不是说被搜刮的干净,而是看其中陈设,怕是原本就没有多少物件。 像齐国公府府里,别说正经主子住的院子了,就是几个姨娘住的院子十分精致。雕梁画栋,奇珍异草,数不胜数。虽不至于奢靡无度,但也绝不寻常。 他原本以为以永安王的权势地位,这王府至少该比齐国公府更加奢靡一些。 没想到却是他想多了。 这偌大后院,除了正院里有些人气儿之外,竟然尽是空落落没住人的模样。 他倒是有耳闻老王爷与老王妃十分恩爱,终其一生未曾纳妾。即使老王妃子嗣艰难,最后只得了一个儿子,老王爷也没再纳新人进府。 只是老王爷在时后院空置还能说得过去,他没想到李凤岐接管王府这些年,这后院竟然也一直空着没住人。 他感慨了两声,把最后两间房也找了一遍。 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没住人的空院落,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值钱物件。 叶云亭两手空空地溜达到前院去和季廉会和,准备看看他那儿有没有收获。好在季廉还是有些收获的,他宝贝似的捧着一堆纸墨笔砚过来,看见叶云亭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砚台来,邀功道:“少爷你快看看这个,我看二公子那儿也有这么一块砚台,应当能值些银子吧?” 这砚台巴掌大小,四角圆润,上面雕了几朵摇曳的、将开未开的莲花与荷叶,中间研墨的部位恰似一汪水池,隐约还有泛着浅浅金色微光,莲花摇曳其上,正好应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这是莲台砚。”叶云亭一眼就认出了这砚台的来历。 他平日在府中无聊,便以读书习字为乐,对纸墨笔砚都颇有研究。这莲台砚是上京最受追捧的大师所雕刻,一共只有两方,其中一方在齐国公府里收着,后来在叶妄去国子监时,被叶知礼取出来给了叶妄。 另一方倒是不知去处,没想到竟然会在王府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砚台,指腹下触感光滑,他着迷地摩挲了几下,目露不舍:“这么好的砚台……” 季廉见状立刻接话道:“这么好的砚台肯定特别值钱!” “……”叶云亭顿时哽住,默了默道:“罢了,再好的砚台,也得有命用才行。”说完将砚台塞回季廉怀中,当先走在前头,免得看见砚台又舍不得:“先试试看能不能出府吧。” 他转头打量着四周,总觉得他们这两日实在太过顺利。 以王府里如今的情形,皇帝当真会让他们随意出入行动吗? 叶云亭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两人走到王府侧门,才刚推开门,便有两人挡在了门口,目光冷冽地望着他们:“此处不可出入,王妃请回。” 叶云亭和季廉都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叶云亭迅速扫了一眼两人的腰牌,没有多言便拉着季廉退了回去。 走远之后,季廉方才小声道:“昨日侧门我没有发现有人守着。” 他当时还推开门看过,外面巷子安静的很,除了两个乞丐外,并没有其他人。 “这两个守卫是神策军。”叶云亭回忆两人腰间悬挂的腰牌,又想起一瞥时墙角的两个乞丐,问道:“那你昨日有看到那两个乞丐么?” 季廉点头:“有,他们昨日也在那儿。” 叶云亭思索着道:“那两个乞丐看起来不太对劲。” 虽然穿着打扮一副落魄邋遢的模样,但身形却十分魁梧健壮,即便对方已经极力蜷缩身体掩饰了,但那鼓囊囊的腱子肉还是藏不住,而且叶云亭眼尖,一眼便注意到对方搭在膝盖的手上,指甲缝隙里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垢。 哪里有如此健壮又干净的乞丐? 叶云亭猜测这多半也是神策军乔装而成。只是他想不通,王府都败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必要乔装打扮、一明一暗地特意守着? 思绪数转间,叶云亭已经拉着季廉回了正院。 他将一堆笔墨纸砚抱回里屋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方莲台砚单独放在一边,方才同李凤岐说起侧门的发现。 李凤岐耳朵在听他说话,眼睛却盯着那方砚台,眉头微挑:“今日去前院了?” 叶云亭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那方莲台砚,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起来,这些东西的主人,正躺在自己面前。 他脸颊微微发热,努力维持着镇定道:“嗯,本是想和季廉去找点物件拿去换些银钱买米粮。没想到在侧门被拦了下来。” 李凤岐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你喜欢那方砚台?” 叶云亭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不由更加面红耳赤,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他肤色白皙,稍微一有绯色便格外明显,藏也藏不住,眼下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眼去看李凤岐。 也是他太不把李凤岐当外人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自顾自做了决定。就算永安王如今落魄失势,他如此行事也有些过了。 叶云亭讷讷不知如何解释,一双眼睛如沁了水,东飘西荡地就是不敢直视李凤岐。 “既然喜欢,那便留着自己用吧。何必卖了。这莲台砚拢共也只有两方,若是卖了,以后有钱恐怕也买不到。”李凤岐看着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模样心情甚好,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至于银钱总会有的,况且眼下还用不上,不必急于一时。” 叶云亭闻言终于敢去看他,恰看见他唇边没来及收敛的笑意,一时愣了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是自己入了套,被他牵着走了。 他脸上的绯色还没褪,眼里无措慌乱却已经敛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就云亭就先谢过王爷割爱了。” 李凤岐含笑摇头,下巴朝榻边点了点,示意他坐下说话:“过来,我与你说几件要紧事。” 叶云亭才被他戏弄过,闻言立即警惕地打量着他,怕他再捉弄自己。狐疑地看了几眼,见他似是真有正事要说,方才坐了过去。 李凤岐等他坐好,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既入了王府,此后便与我生死相连。” 叶云亭与他对视,微微颔首。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既然如此,你昨日问我的问题,我今日重新回答你一遍。”李凤岐直视着他,缓缓道:“银钱我有,人手亦有。但他们都是熟面孔,一旦在上京露面,恐怕就会被李踪暗地诛杀。所以我尚缺一人替我在中间传递消息。” 叶云亭没想到他会忽然摊牌,神色微诧:“王爷说的那个人,是……我?” 昨日他曾经试探过李凤岐,问他可知这府里还有哪里藏着值钱物件。表面上是问物件,实则是在试探他到底有没有后手。 但李凤岐告诉他没有。 叶云亭便知道这是李凤岐不信他。他虽然想上永安王这条大船,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想着与他多处一段时间,展现出自己的诚意后,李凤岐那时总会信他。 但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李凤岐看出了他眼中的讶异,也不吝于给他解释缘由:“我手中能用的人不多,你很聪明,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若是没有叶云亭,他自然也有办法摆脱困境。 但这样终究会多浪费不少时间,昨日听了五更的汇报之后,他猜测李踪多半有心对玄甲军动手,才叫五更尽快把消息送出去,以免朱闻等人心急入套。但如今时局艰难,五更何时能把消息送出去尚且未知。而李踪既然已经动了心思,动手之日必定不会太久。 要想打破李踪的计划,唯有他尽快解毒露面人前,杀李踪一个措手不及。李踪现下毫不遮掩的张狂,皆是因为笃定他筋脉尽断必死无疑。一旦他解了毒,李踪知道他一时半会死不了,明面上又不能动手杀他,计划必定会被全盘打乱,待他手忙脚乱之时自然也就顾不上北疆的玄甲军了。 眼下他唯一的困境便是如何拿到药。 这月余来,李踪并未让医官给他医治,每每医官来了都只是把脉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保证他能在该死的时候再死,其余诸事一概不管。 但李凤岐常年在军中,对医术亦有钻研。 所中的毒虽然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但他却想到了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有一半的可能能暂时压制体内毒性。 只是如今要配齐药材却不是那么容易。李踪盼着他死,绝不可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若是让李踪的人知道他在配药解毒,说不得会激得李踪狗急跳墙。 而按叶云亭所说侧门情形,昨日五更夜探王府,崔僖多半已经有所察觉,现下王府里必定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只要五更再来一回,多半就难以脱身。 所以五更决不能再来。 他只能再寻取药之人。这个人必须是信得过的、且不会引起疑心之人。 叶云亭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人选。 叶云亭心绪起伏,一双深黑的眼睛如点燃的烛火:“我必不会叫王爷失望。” “我已经叫人往荣阳去给老王妃送信,她接到信后,应该会赶回上京。届时我们都能喘一口气。但是——”李凤岐顿了一顿,看着叶云亭道:“……若只有老王妃出面,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眉眼沉肃,语气凝重:“所以,我必须要尽快好起来。” 叶云亭一愣:“可你的毒……” “我已想到办法压制,如今只差药材。”李凤岐道。 叶云亭与他对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的意思是,叫我去拿药?”他迟疑着道:“可我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李凤岐目光沉沉凝着他,缓缓将计划和盘托出。 叶云亭却越听越心惊,李凤岐的计划,每一步都是在赌。 他深吸一口气,仍然平复不了激烈心跳。 “你若是不敢,我也不勉强你,会另想法子。”李凤岐道。 “我去。”叶云亭长出一口气,直视着他:“事成之后,只望王爷莫要忘了今日。” 既然早知自己入得是死局,要想破局求生,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叶云亭心中有了决断,当下神色一变,将桌子一掀,怒声道:“王爷,你如今瘫痪在床,我敬你是北昭英雄,方才尽心尽力照看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他入戏太快,掀桌子又用上了十成力道,脸颊眼睛都被怒气染红。 “本王不需要你的怜悯!”李凤岐也不遑多让,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滚”字。 他似怒极了,拼尽全力将床上软枕推到地上,又吼了一声:“给我滚!” 里头的动静太大,外间的季廉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进去查看,却正迎上怒气冲冲往外走的叶云亭,他一边走一边怒骂李凤岐,似要将这两日受得气都发泄出来。 季廉跟在他后面,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这是怎么了?”刚才不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而且他从来没见少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叶云亭冷笑一声,拉着他道:“我们回国公府去,他要死可别拉上我们。” 说完就拉着季廉气冲冲往大门走去。 季廉不明情况,见状只能一脸担忧地跟上他。 倒是守在院子里的两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待叶云亭二人走远后,其中一个便悄悄出了院子。 这边,叶云亭拉着季廉到了大门跟前,便不管不顾地要离开王府回国公府去。 外头的守卫自然不可能让他出去,他却似受了天大的屈辱一般,不管不顾直接就在门口闹起来,嘴里还嚷嚷着:“让我回去,永安王都让我滚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走?他死便死了,我才不要给他陪葬!” 他神态疯癫,喊得声嘶力竭。 两个守卫见状连忙将他压住拖回府内,又将大门紧紧关住,隔绝了里头的动静。 叶云亭还在不管不顾地闹腾:“放开我,我要回国公府去。”他似终于承受不住一般的崩溃大哭:“我是国公府大公子,将来要请封世子的,我不想死,你们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旁边的季廉已经吓懵了,一边将站立不住直往地下滑的叶云亭抱起来,一边也忍不住跟着哭:“少爷、少爷你冷静一点,我们不会死的……” 两个守卫皱着眉看主仆两个抱在一起痛哭,一个疯癫哭喊一个无助流泪,他们面面相觑半晌,最终退到了门外,没再管这对主仆。 * 叶云亭忽然发疯大闹王府的消息自然立即传进了宫里。 皇帝李踪支着额斜靠在铺了柔软狐裘的椅子里,一手轻晃酒杯:“你是说,叶云亭忽然疯了?” 来报信的神策军中尉躬身道:“是。上午都好好的,去了一趟侧门想出府被拦了回来,又回了正院之后,忽然就和永安王吵了起来,然后就疯疯癫癫闹着要回国公府。” 李踪轻抿了一口酒,身侧半跪着的少年立刻给他将酒杯斟满,他挑起那少年的下巴打量了片刻,又将人推开,懒洋洋地问:“崔爱卿觉得,这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崔僖低眉敛目:“臣对叶大公子有所耳闻,以他之性情,以及这两日的反应来看,不像是会忽然发疯之人。” 李踪又晃了晃酒杯,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看向对面静坐的人。 “老师觉得呢?” 坐在他对面是个一身素白的男人,看相貌只有三十多岁,面容白净,眉目疏淡,两片唇削薄,配上白衣白冠,仿佛无欲无求的仙人,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他听到李踪的话,方才睁开微阖的双目,狭长的眸子泄出冷意:“一个弃子罢了,是真是假都不妨碍陛下的大事,他翻不出浪来。” “老师说得是。”李踪一口饮尽杯中酒,抬脚踹开意图靠过来的少年,对一旁伺候的崔僖道:“你那边还没动静?当初跑了几个漏网之鱼。也该抓回来了。整日在外面蹦跶惹得朕心烦。” “昨晚倒是发现了一人行踪,但教他发现逃了。”崔僖躬身答道。 “废物!”李踪闻言眸色一冷,瞥向崔僖:“朕让你做这神策大将军,可不是让你养出一群废物来烦朕的。” 崔僖闻言立即跪下,以头抢地道:“是臣无能!” 李踪见他这模样,无趣地撇了撇嘴,摆手道:“罢了,朕也知道永安王手底下的人难对付,叫你的人都警醒着些,别再叫朕失望。” “谢陛下宽宥。”崔僖这才爬起来,一张艳丽精致的面孔上却堆满谄媚的笑容:“臣必不会叫陛下失望。” 李踪随意“嗯”了一声,招手唤上方才被踹开的少年,便往内室去了。 亭中一时只剩下两人。 崔僖收起脸上夸张的笑意,斜睨韩蝉:“太傅大人方才为何不对陛下说实话?”叶云亭安生了两日,忽然发疯必有蹊跷。他可不信这老狐狸对王府这两日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韩蝉缓缓起身,凝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我说得便是实话。” 说完也不等崔僖回应,便转身离开。 一袭白衣在萧瑟秋风中摇曳,莫名带出几分肃杀。 崔僖凝着他的背影一嗤,揣着手往反方向离开。离开时他侧脸看了一眼皇帝离开的方向,眼中兴味越浓。 这盘棋,可越来越有趣了。 * 叶云亭状若疯癫地在王府里闹了一个时辰,终于筋疲力竭地晕了过去。 季廉慌慌张张地将人背回屋里放在罗汉床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屋里转悠了两圈,才终于想起来得去找大夫,于是又着急忙慌地往王府大门跑去,只是到门口又被守卫拦住,他求了许久,想让守卫帮忙找个大夫来看看,对方却置若罔闻,粗暴地将他推回来后又紧紧关上了门。 季廉无法,只能又折返回去。只是刚到院子门口。就见一脸疲态的叶云亭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赶紧迎上去将人扶住,着急道:“少爷你这是要去哪?” “我不要在这里,”叶云亭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却还是扯着嘶哑的声音道:“我要回国公府去。” 季廉眼眶都红了,只能先哄着他:“好,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回去,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听他说休息好了就回去,叶云亭才终于安生下来。他眼神呆滞,嘴里不断念叨着“回去,回国公府”,被季廉半拖半抱弄回了屋里。 一进了屋里,叶云亭就重重捏了一下季廉的手心,朝他比了个口型:“我没事。” 季廉神情一愣,睁大了通红的眼睛。叶云亭又掐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接着道:“少爷你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回国公府去。” 说完比着口型问道:“怎么回事?” 叶云亭不便和他解释太多,只无声道:“装病,找大夫。”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默契十足。虽然不知道他装病找大夫要做什么,但季廉立刻领会了他意思,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脸担忧地出去了。 大门的守卫行不通,他又去寻了侧门的守卫。 他似乎急坏了,把身上银钱都掏出来要塞给守卫,求守卫去寻个大夫来给他家少爷看一看,再不济,去给国公府送个信也成。 可守卫不为所动,他最后只能失望地收好了银钱,满脸颓丧忧虑地回了正院。 屋里,叶云亭躺在床上,迅速回忆了一边计划,确认没有出岔子之后,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开始了。 王府内暗哨重重,他疯癫大闹王府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宫里去,以他的身份,疯不疯根本无人在意,只要宫里那位不对他起疑心,这一关就算过了。 接下来,他便要真的装一场大病,最好病得快死了,到时候便有机会叫季廉去请大夫抓药,届时就可以借机将联络上李凤岐的人,给他将需要的药材一并带回来。 只要能带回李凤岐需要的药材,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便要看天意了。 ※※※※※※※※※※※※※※※※※※※※ #演员请就位# 亭亭(得意):我的演技不赖吧? 77:谢谢,有被吓到。 ———————— 忽然的加更!爱回来了吗? 想拥有把我淹没的评论=3= 最后抽100个红包鸭! 冲喜第7天 叶云亭躺在罗汉床上,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叫守卫同意放季廉出去,只是先前一番大闹实在太费精力,他头晕目眩,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季廉趴在榻边,听见他的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低声询问:“少爷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白日里那些守卫都什么反应?”叶云亭摸黑坐起身,捏了捏鼻梁,嗓子嘶哑的厉害。 “他们还是说什么都不肯放行。”季廉道:“我没办法,又给那两个婢女塞了些银钱,倒是问出了些消息。那婢女说,上头交代过,只要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她们均可不予理会。” 那两个婢女的嘴没有守卫严实,心肠也要软些,加上先前季廉就打点过。这回大约是看他实在着急上火,这才又透露了一点消息。说是叶云亭的模样看着也还好,就是她们往上报了,也不会有人理会。还反过来劝季廉,与其白费功夫去求守卫放行,不如好好照顾自家主子。 叶云亭闻言沉思了片刻:“房里可还有水?” “有的。”季廉不知他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下午方才提了两桶。” 叶云亭昏睡了一个下午,他怕醒了后他想擦擦身子,便备好了水。 “你去将水提来。”叶云亭吩咐了一句,便侧身开始解衣带。 季廉提着水过来,就见他手中抱着一团衣物,上身赤着,身上只穿了一条亵裤。 他将水放下,不解道:“少爷是想沐浴?眼下没有热水,还是就用布巾擦擦吧。用凉水怕染风寒。” 叶云亭却摇摇头,将脱下来的衣裳浸入水桶之中,确定全都浸透了水之后,方才捞起来略拧了拧,便要将湿淋淋的衣裳往身上套。 季廉见状差点蹦起来,伸手去拦他:“少爷你做什么?!” 哪有人把湿衣裳往身上套的? “嘘。”叶云亭按住他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动静小些:“我若不真得一场风寒,怕是难以瞒天过海。” 听婢女那话里的意思,多半是只要他不死不出这王府,其余诸事都不会理会。 他要想让季廉有借口出去,便只有生一场大病。届时那些守卫看到他的病态,必定不敢担这个责任,要么往上报,宫里派医官来查看;要么网开一面叫季廉出去请大夫。 无论哪一种,季廉都有机会借口抓药离开王府。 秋日里夜深露寒,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叶云亭很快便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他将湿衣裳裹紧,靠着冰凉的墙角坐下,哑声吩咐季廉:“把水桶提出去,地上的水渍也都擦干。明日我若当真能染上风寒大病一场,你便去守卫那里闹,务必要叫他们知道我病得快死了。” “好,我知道了。”季廉抽抽鼻子蹲在他面前,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可他们要是当真不管,少爷你病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叶云亭勉强笑了笑,脸色惨白,眼神却果决凌厉:“既然是赌,总难免有失败的风险。” 他其实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他面前,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与李凤岐生死绑在一处,李凤岐脱了困,他也就出了死局。况且,有了眼下共度难关的情谊,李凤岐日后登基,总会多念几分情分。 叶云亭抱紧胳膊,牙齿克制不住地打颤:“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坐一宿。” 如此情形,季廉怎么可能睡得着,他坐在叶云亭对面,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我守着少爷。” 见他不肯睡,叶云亭也顾不上他了。他实在冷得很,整个人都倦怠下来,双手抱膝,头枕在手臂上,紧紧缩成一团。彻骨的寒意从身体表面浸透到骨子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下来,环着膝的手臂白得吓人,手背已经冻成了乌青色。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叶云亭极力撑着昏沉的意识,到了后半夜,感觉湿透的衣裳快要被身体捂干,又叫季廉将衣服拿去浸了一道水。 季廉眼眶鼻头都是红的,却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等到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强撑的叶云亭终于倒了下去。 他额头布满冷汗,唇色白中泛青,两颊和脖颈都泛着异样的红潮。 季廉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烫得吓人。他强忍着哽咽,给他将湿衣裳换下藏好。才一脸惊慌地推开房门往大门口跑去。 叶云亭发热生病是真的,他的担忧也是真的。 神情比昨日又惶急许多。 门口守卫昨日被他闹得不耐,本不欲理会,但季廉发了狠,将大门敲得震响:“开门开门,我要去找大夫。若是我家少爷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力气本来就大,如今又发了狠。坚硬的红漆大门被他敲得震动不停。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看这样子,像是真病得不轻,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主子只交代了他们把人看好,可没说要把人弄死。 季廉到底带了一个守卫前去查看情况。 守卫跟着过去,本来以为也就是跟昨日一样疯疯癫癫,谁知道跟过去一看,却见叶云亭躺在榻上人事不省,一张脸烧得通红。他试探着伸手触了一下额头,烫得吓人。 季廉道:“我家少爷昨日伤了神,晚上又受了风,一早人就不清醒了。只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去请个大夫。再不行,你们帮忙请个医官来也看看也成。”他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家少爷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公子,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我家少爷讨个公道!” 他恨恨骂道:“说是圣上亲封的王妃,但我看在这王府里,比那刑部大牢的囚犯还不如!” 那守卫闻言眉心一跳,踌躇一瞬,到底不敢松口放人出去,只道:“我会请医官来。”说完便大步离开。 季廉见人走了,用袖子抹干了眼泪,又去拿了湿帕子给叶云亭搭在额头降温。 少爷吩咐的他都照做了,剩下便只能等。 他睁大了眼守在叶云亭身侧,时不时抬袖子抹一抹眼睛。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里间的李凤岐忽然出声唤他过去。季廉看了一眼叶云亭,才磨磨蹭蹭地起身往里间去。 “你家少爷怎么样了?”李凤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昨晚外间的动静当然瞒不过他。叶云亭撑了一夜,他也跟着熬了一夜。 他没想到叶云亭对自己这么狠。 昨夜听着外间的动静,他一度想要阻止,却又忍住了。 他知道叶云亭是对的。 李踪虽然行事不循常理,但他从来不傻。更别说他身边还有崔僖和韩蝉二人,这两个都是成了精的狐狸,心思比上京城的胡同还要深还要绕。 装病和真大病一场,显然是后者更有取信度,也更稳妥。 李凤岐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起神情温和给他喂粥的青年,多少觉得愧疚。 叶云亭才十九岁,尚未弱冠。若不是因他牵连,也不至于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少爷烧得厉害,那守卫已经答应去请医官了。”季廉强忍着哽咽道。 “你好好守着他,医官应当不久便会到。”李凤岐见他双眼浮肿通红,一副没了主心骨的模样,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 季廉“嗯”了一声,又回外间去守着叶云亭。 而李凤岐猜得果然没错,不过半个时辰,医官便到了。而且还是崔僖亲自带着人来的。 他拢着手站在榻前,垂眸俯视着陷入昏迷的叶云亭,一时竟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错看了人。 下面的人回禀说,叶云亭昨日发了疯之后,今日便一病不起,瞧着十分吓人,恐有性命之忧。 他原本笃定对方是装疯卖傻有所图谋,好奇之下才亲自来瞧一眼。 可真见到了人,见他烧得人事不省,又不确定了。 瞧着竟是真病了,还病得不轻。 崔僖敛下眼中深思,朝一旁候命的医官道:“陈医官给瞧瞧吧。” 陈医官这才放下药箱上前,给叶云亭诊治。望闻问切查看一番后,他方才躬身回道:“王妃这是心中郁结,风邪入体所致。” “可有大碍?” 陈医官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道:“这温病来势汹汹,臣只能开些辛散药物助其发汗退热,主要还得看王妃自己能不能熬过去。若是熬过去了,吃几副药,调养一阵也就无碍了。” “那便开药吧。”这陈医官绝不可能帮着掩盖,他既然说凶险,便是人当真病得不轻。 崔僖心中疑虑也渐渐打消了。 陈医官很快写好了药方:“来的匆忙,诸多药材都未带上——” “我去抓药!”一旁候着的季廉连忙出声道:“我跑得快,很快就能把药抓回来。” 崔僖瞥他一眼,见他双眼红肿,神色惶惶,没有多想,摆了摆手放行。 季廉见状一躬身,从陈医官手中接过药方,便急忙忙出了府。 崔僖看一眼叶云亭,吩咐陈医官照看着些,便往里间去看李凤岐。 榻上的李凤岐闭着眼,似对外间的动静毫不关心。 打量一番周遭的环境,崔僖缓声道:“王妃这两日倒是将王爷照顾的不错。如今人病了,王爷怎么也不关怀几句?” 李凤岐倏而睁眼,冷漠凝着他,神色不愉:“本王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王爷倒还是跟从前一样。”崔僖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 狼王就是没了利爪,骨子里的高傲却不会减半分。 况且永安王素来冷面冷心,也就是对曾经皇帝有几分爱护之情。叶云亭虽照顾了他两日,但他才遭皇帝算计受尽屈辱。对一个被塞来羞辱他的男人关怀备至那才不对劲。 崔僖彻底打消了疑虑,也不欲多做口舌之争。转身出去,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宫里复命。 而此时,终于踏出王府大门的季廉,按照叶云亭交代他的地址去取药。 ※※※※※※※※※※※※※※※※※※※※ #谁是鸟# 亭亭:舍不得自己套不着鸟。 77:? ———————— 来晚了,抽100个红包! 感谢在2020-09-29 23:52:55~2020-09-30 22:0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敌嘤嘤怪 2个;傲骨熬汤、桃小春、俊紫、小襭、占尽风情向小园、沐雩不是木鱼、星辰皎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黎隐伊 64瓶;夏如蔷薇 60瓶;云起 56瓶;帅的雅典娜 30瓶;彼岸花开 22瓶;余清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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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搬来椅子放在李踪身后,李踪顺势坐下来,笑看着李凤岐:“朕来给永安王报喜。”不等李凤岐回应,他便神情畅快地继续说完:“半月前北疆兵变,副都督朱闻带五万玄甲军意图谋反,幸亏朕未雨绸缪,早有应对之策。叛乱已于前日平息,叛军主谋朱闻被当场诛杀,五万玄甲军不肯归降,亦被尽数坑杀。” “可惜你没能亲眼看见那场面,五万叛军的尸首,十个大坑都填不下。最后只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眯起眼似在感慨:“你看,就是没有你,我也能做得这般好了。从此之后,北昭再无玄甲军。只有朕的神策军!” “愚不可及。”李凤岐眼底烧着一把火,嘴角却扯开了嘲讽的弧度:“五万玄甲军是北疆精锐,没了他们,西煌来犯,谁来退敌?你这是在自绝后路。” “你还是一贯的自以为是。”李踪脸上的笑意一滞,神色阴鸷地盯着他:“那你便等着看吧,没了你,没了玄甲军,朕这把龙椅,依旧能坐得稳稳当当。” 他似是气极,甩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榻上的李凤岐下颌紧绷,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费力地半侧着身体,额头青筋迸出,丝丝缕缕的鲜血自咬紧的唇齿间溢出来,滴落在床榻和地面之上。身后长发胡乱垂落下来,恰挡住了他发红的眼眶。 叶云亭被他这模样吓到,虽然明知是在梦里,一颗心却狠狠揪了起来。 他正着急时,却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周身气息很冷,仿佛身带冰雪,连声音都是冷的:“王爷可愿考虑我的提议?”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拇指长短的白玉小瓶放在李凤岐面前:“王爷若是同意,这解药便归你。” 解药? 叶云亭心脏重重一跳,陡然自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刚给他喂完药的季廉被这动静吓得瞪大了眼,随即又欢喜起来,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少爷你总算醒了?!” 他带着哭腔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差点以为你熬不过来了。” 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连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双手合十朝四方作揖:“我刚才是胡说八道的,不作数不作数。” 叶云亭刚醒过来,头脑还有点昏沉,身上更是黏黏沉重。他捏了捏鼻梁,还惦记着计划:“事情可办妥了?” “办妥了。”季廉吸吸鼻子:“没出岔子。” 叶云亭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他扫视四周,看着熟悉的陈设,又回忆起那个格外真实的梦境,心脏便一下一下打起鼓来。 他推开厚重的锦被,慢吞吞穿上鞋便起身要往里间去。 季廉一把按住他,急道:“少爷你才刚醒,不能见风。” 叶云亭浑身酸软,被他按住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我去找王爷有些要紧事。” 梦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真实了,他明明只远远地见过皇帝寥寥两面,但在梦里,却连他容貌都一清二楚。 还有后头来的那人,分明是太傅韩蝉。 韩蝉的气质太特殊了,叶云亭其实只远远见过他的背影,但那种冰冷出尘的气质,却让他一瞬间笃定了对方的身份。 北疆叛乱,朱闻身死,坑杀五万玄甲军……还有最后韩蝉拿出来的,那一瓶解药。 除了解药之外,前头的桩桩件件,都能和叶云亭前世的记忆对上。 前世季廉在他墓前就曾说过,永安王出事之后,他的心腹得知消息,为救他意图杀回上京,结果皇帝似早有准备,派出十万神策军半道埋伏截杀。朱闻身死,玄甲军尽数被屠。 后来李凤岐东山再起,所带领的玄甲军实际上是重建之后的玄甲军。原先的玄甲军精锐,早就被杀了个干净。 梦境与前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叶云亭胸腔鼓噪,太阳穴突突跳动着。 那他所看见的,到底是梦,还是前世曾真实发生的事? 他要去确认清楚。 叶云亭扒开季廉,踉跄着大步往里间去寻李凤岐。 李凤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就看见叶云亭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撑在床边,垂首定定看着他:“给你下毒之人可是韩蝉?” 李凤燕眼中闪过诧异,又飞快隐去,他打量着满脸病容的叶云亭,神色生了波澜:“怎么这么说?” 虽然他一直有所猜测,但叶云亭怎么会知道? 叶云亭头晕目眩,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支撑不住地往下倒,整个人几乎叠在了李凤岐身上,喘着气道:“皇帝可能会对玄甲军动手,王爷若是有法子,最好尽快送信去北疆,叫副都督切莫轻举妄动。” 五万玄甲军,那是精锐之中精锐。他们不仅是李凤岐的底气,也是北疆的后盾。 若是梦里的事为真,那叶云亭必须想办法阻止旧事重演。 “我知道。”李凤岐垂眸看他:“我已经交代亲信传讯,只是如今各个驿站关口守卫严密,讯息不好传送出去。” “得尽快。”叶云亭紧紧抓住李凤岐的手腕,急切道:“不然怕是来不及。” 既然李凤岐早有所料,那他上一世定然也曾命人给北疆传讯,只是不知是信没送到还是出了别的岔子,副都督朱闻仍然起了兵。 叶云亭胸口剧烈起伏着,口鼻之间喷吐出滚烫的气息,他浑身酸软无力,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让他的眼神无法凝聚,他半阖着眼趴在李凤岐胸口,语声微弱地再一次重复:“要尽快。” 他滚烫的脸颊贴在李凤岐的胸口,李凤岐无暇再思考他这一番突兀的叮嘱缘由为何,连忙大声唤季廉进来。 季廉进来一看,就见叶云亭脸上烧红,竟然又烧了起来。 他急急忙忙就要将人抱起来送到外间去,却被李凤岐叫住了:“就让他睡在这吧,他还病着,罗汉床狭小,不便他休息。” 外间的门总要开开关关,难免见风。相比起来这里间确实更适合养病。季廉闻言没有多犹豫,便将昏迷过去的叶云亭抱到另一边放下,又抱来新被褥给他盖好,方才又去端药来喂给他喝。 李凤岐侧脸看着,只能看见青年半边脆弱的侧脸。他秀长的眉打成了结,眼睫不安分地颤动着,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 明明病得很重,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提醒他给北疆传讯。 李凤岐心头一时酸涩难言,半晌之后,方才对喂完药的季廉道:“天黑之后,你给我备一桶热水,将先前取的药材加一包进去。” 昨日叶云亭高烧不退,季廉守着他无暇他顾,李凤岐也没着急解毒。 但方才叶云亭的话提醒了他,北疆危局尚未解,他得再快一些。 * 深夜。 房间里弥漫一股浓烈的药味,刺鼻的药材味与温热水汽混合在一起,让呼吸都仿佛凝滞。 叶云亭皱着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去寻找这刺鼻药味的源头,而后,便看见了泡在浴桶之中的李凤岐。 李凤岐上身赤.裸,脖子以下都浸在褐色的药液之中。他紧紧闭着眼,一双浓黑剑眉紧紧蹙在一起,搭在桶边的双手用力扣着桶壁,被水汽蒸红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 亭亭:好惨一王爷,谁都能欺负他,心疼qaq 77:? —————— 宝贝们中秋国庆快乐呀! 今天去亲戚家聚餐了,所以更晚了点。 抽200个红包补偿叭! 感谢在2020-09-30 22:00:06~2020-10-01 23:0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傲骨熬汤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熬夜等更脱发问题青年、略略略、南方有酸菜、emma、清末尘、傲骨熬汤、桃小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起舞 112瓶;三生有幸、巴卫?、粉丝犯贱爱豆同罪、傲骨熬汤 50瓶;不过天生 30瓶;八百标兵、雨田恬、fdsff 10瓶;仙女棒 9瓶;墨雪、叶子 5瓶;木沨 4瓶;47390193、樱雪、宋小坠 2瓶;小菊花、斯内普的油头、醉贞、依月雪、robi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9天 卧床一月有余,李凤岐对自己体内的毒性了若指掌。行军打仗难免受伤中毒,他对医术也颇有造诣,虽然不能解毒,但剑走偏锋以毒攻毒,却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所中之毒性阴寒,中毒之后筋脉滞涩不通,难以运气,五脏六腑更是常常如坠冰窖,备受煎熬。眼下他还只是因为筋脉阻塞无法动弹,时间若再久一些,他的脏腑被毒性侵蚀,会逐渐坏死,到了最后,唯有死路一条。 他叫五更准备的药材,全是极热性的药材,以极热攻极寒,一部分用以浸泡身体,一部分则煎成药内服。便能由内而外,将毒性逐渐压制下去。 入夜之后,他便服了药,泡进了药液之中。 药材性热,药劲极大。内服的汤药在外部药液的刺激之下极快地发挥了作用,与他体内毒性冲撞。 两股烈性的药力在他体内冲撞,李凤岐如置身冰山火海之中,乍热乍冷之下,只觉得筋脉似要承受不住般地炸裂开来。 这痛苦剧烈又漫长,他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搭在桶壁上的手疼得痉挛抽搐,原本毫无知觉的手在剧烈疼痛之下,在木桶边缘留下一道道深刻抓痕。 即便如此,他仍然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鲜红的血自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褐色药液之中。 叶云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心头微震,见李凤岐嘴角鲜血犹未绝,连忙寻了一块帕子卷起来,递到他嘴边去:“咬着帕子。” 李凤岐艰难睁眼,就见他满脸担忧之色地瞧着自己,咬紧的牙关松了松,勉强扯出个笑:“多……谢。” “含好,别咬到了舌头。”叶云亭没有同他多话,将卷好的帕子置于他口中,免得他痛极时咬伤自己。 李凤岐咬着帕子,精神疲惫至极,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阖眼。他虚无没有落点的目光挪到面前的青年身上,看着他努力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叶云亭依旧站在他身上,盯着他的右手看。 李凤岐昏昏沉沉间转脸去看,才发觉自己的右手也受了伤——先前他抓得太用力,指甲抓坏了光滑的桶壁,倒立起来的木刺都扎进了他的指甲盖里。 都说十指连心,但或许是身上太痛,他竟然没有发觉。 “你的手等会儿也得处理一下。”叶云亭看着他那只手上的伤,想象不出是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他彻底忽略了十指连心的痛,甚至连手受了伤都不觉。 他伸手紧紧握住李凤岐的右手,道:“要是痛了就抓我。” 李凤岐定定看他,只觉得滚烫的手被一双微凉的柔软手掌包裹住,他身上太热,那股热力横冲直撞,叫他无比贪恋这一抹微凉。他反手攥住青年的手,大力握紧,如同渴水的旅人一般,拼命汲取这一点凉意。 他的手劲儿太大,叶云亭被他攥得生疼,却忍住没有挣扎。 他温柔地抬袖擦了擦男人脸颊上的汗珠,温声道:“熬过去就好了。” 李凤岐望着他,心里跟着念:熬过去就好了。 这点小痛,尚击不垮他。 …… 一直到药液凉透了,李凤岐才从桶中出来。 他也不知流了多少汗,束起的长发仿佛水洗过,凌乱的发丝湿淋淋垂落在脸侧,叫他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脆弱。 叶云亭将他从水中抱出来,瞧见他苍白脆弱的侧脸时,心里就又揪了揪。 他自己是个很怕疼的人,连带着也见不得别人吃苦受疼。眼下见李凤岐虚脱的模样,心里便一揪一揪得难受。 刚泡完药液,正是李凤岐最虚弱的时候。他扶着人坐在椅子上,帮他将湿透的亵裤脱掉,再用布巾将人擦干包裹住,方才将他抱回床上。屋里还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材气味,他替李凤岐挑干净指甲缝里的木刺,上药包扎好后,才去将窗户打开通风透气。 做完这些事,他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夜里的凉风一吹,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是个病患,又匆匆寻了外袍披上,方才慢吞吞去外间寻季廉。 季廉在外间望风。 他听见里间开门关门的动静,便猜是李凤岐泡完药浴了。正要起身去里间看看,却先瞧见了他家公子。 他下意识想要念叨两句,结果见叶云亭老老实实裹着厚实的外袍,念叨的话便又咽了回去,探头探脑问道:“王爷泡完了?” “嗯。”叶云亭正是叫他来将药液处理掉的,免得白日被人发现了。 季廉闻言“诶”了一声:“我去将水倒了。”临出门时想起来,又道:“灶上的火我还留着,少爷可要擦擦身?” 叶云亭发了一天一夜的汗,白日醒了没多久又发热昏睡过去。眼下确实浑身黏腻难受,闻言便点了点头。 季廉处理完药液,又提了一桶热水回来。 叶云亭自己擦完身,想起李凤岐方才也留了一头一脸的汗,便又端着一盆水去里间,准备给他也擦擦脸。 结果才打开门,就见一只肌理流畅的手臂自帐中探了出来。许是太久未见日光,那手白得有些病态,连上头青色的脉络都看得分明。 那只手先是摸索着将垂落的帐幔拨上去,而后便尝试着撑住床沿,将半个身体都撑了起来。 “王爷?”叶云亭手一颤,差点失手摔了一盆热水。他险险抓住铜盆,有些失态地大步走到榻边,打量着气喘吁吁半靠在床头的男人:“竟真的有用?” 他眼中含着莫大的喜悦,连压低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似比李凤岐还要激动。 李凤岐侧脸瞧他,勾唇笑了笑:“我们赌赢了,这法子有效。” “有用就好。”叶云亭放下水,在屋里踱了几步以平复激动的心绪,转了两圈,又忍不住凑到李凤岐跟前,满眼期待:“那王爷多久能彻底解毒?” 他太过激动,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凑得太紧,一张脸和李凤岐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这样亲密的距离下,那蕴含着雀跃欢喜的干净眸子直直撞李凤岐眼里,将他的目光全然勾了过去。 李凤岐定定看着他,目光自他眉眼流连到耳垂,注意到他的左边耳垂上竟有一颗小小红痣,似朱砂点就,点缀在被嫩白丰盈的耳垂上,鲜红欲滴。 他恍然惊觉,齐国公府的大公子,不仅聪慧果决,还生了一张艳绝面孔。 “尚不能彻底解毒。”一瞬间的恍惚之后,李凤岐轻咳一声,收敛了走偏的思绪,正经回答了叶云亭的问题。大约是怕他失望,说完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待我调整药量,再泡三次药液后,便可以进行下一步。” 叶云亭连连点头:“我自然信王爷。” 他神情笃定,回答的毫不犹豫。 李凤岐眉头一挑,看他的眼神里便带了些意味不明:“你为何如此信我?” 当然是因为我重活了一世,知道你会绝地反击登基为帝。 但这不能说、 叶云亭眨眨眼睛,无辜地望着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我与王爷辅车相依,不信你,还能信谁?” 李凤岐闻言眉梢舒展,上挑的凤眼露出些许笑意,郑重道:“那我必不会让卿失望。” …… 药液起了作用,李凤岐的双手已能行动自如。叶云亭将拧干的帕子递给他,等他擦完脸后,便灭了烛火准备休息。 他脱掉外袍与鞋袜,便神态自然地爬到床里侧,抖开被子准备睡觉。 李凤岐看着他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眉头跳了跳,抿起唇没说话。 更深露重夜,正是好眠时。 旁边的叶云亭很快便睡着了,他面容恬静,呼吸清浅。只是似乎有些冷了,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秀长的眉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被冷着了。 李凤岐泡了药液,体内药力还在缓慢发散。灼得他根本阖不了眼。 他侧过脸,百无聊赖地盯着叶云亭瞧。 叶云亭实在是生的好,难怪上京城里那么多贵女不顾家世也想做他的妻子。之前他病痛缠身全然没有心思注意外物。眼下寻到了压制之法,忧虑少了几分,也终于分出了心神,好好打量起自己名义上的王妃来。 桃花醒自然,星斗睡河汉。风与月,皆凝于他山眉海目之间。 叶云亭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自然。 李凤岐身处高位,见多了如云美人,仍不得不承认,叶云亭要更胜一筹。再没有一人如他一般,美得叫人赏心悦目,如打磨光滑的羊脂白玉,通透温润。能将人的目光牢牢吸住,百般凝望。 就是心性坚韧如李凤岐,也不能免俗。 他把人瞧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敛了目光。 只是他不看了,身边的人却不安分起来。 叶云亭只觉得被子里一点热乎气儿也没有,冷冰冰的,将被子往身上卷了又卷,还是觉得冷。他蜷着身体,睡梦中也蹙着眉试图寻找暖和的地方好眠。 李凤岐就看着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最后竟滚到了他身侧,与他紧紧挨在了一处。 ※※※※※※※※※※※※※※※※※※※※ 亭亭:好冷qaq,我就蹭蹭暖气,不进来。 77:……? —————— 久等啦,抽100个红包! ps:“桃花醒自然,星斗睡河汉。风与月,皆凝于他山眉海目之间。”化用自《吹灭小山河》 感谢在2020-10-01 23:01:54~2020-10-02 20:4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未闻花名、傲骨熬汤、盛十五仔、桃小春 2个;略略略、就这样吧、深水翻车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风 62瓶;天宝宝宝宝宝_ 20瓶;谢小俞和贺大朝、你的红眼尾、沧笙踏歌、魔法少女猪壮壮 10瓶;robin、时久吏、绮罗、肖豆豆 2瓶;雪雪、岐黄殿里的汤头歌、江湖百晓生、emma、库房保管员、月季小先森、依月雪、witch、落芭蕉、su43067234、4489190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10天 李凤岐是习武之人,本身火气就旺。今晚又泡过药浴,药材的热性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让他如同一个天然的火炉,吸引着人靠近。叶云亭迷迷糊糊中循着暖意贴在他身边,裹着被子像个小蚕蛹一样偎在他身侧。他的身体侧向李凤岐的胸膛,额头恰好抵在李凤岐的肩膀处。 两人之间,仅有两床被褥隔着。李凤岐甚至能感受到到从他鼻端呼出的微凉气息。 这样亲昵的姿态,叫一向不喜与人接触的李凤岐下意识躲避,他绷紧下颌,眼睛瞥着叶云亭,手臂运力,试图拉开一些距离。 然而他一动,被褥间就有了空隙。冷冽寒意顺着被褥空隙钻进去,冻得熟睡的叶云亭微微打了个哆嗦。他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两声,卷着被子又往李凤岐身边挤。等凑近挨近之后,大约还是觉得不暖和,又弓起脊背,冰凉的手脚胡乱往李凤岐的被窝里伸。 李凤岐的被窝里自然是暖和的,他先是手脚伸了过去,觉着暖意后,整个人便都拱了进去,直到贴着暖呼呼的身体,方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他睡觉倒也安静,寻到了热源之后,就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弹了。 独留李凤岐僵着身体备受煎熬。 贴过来的身体带着些微凉意,偶尔相触的肌肤更是滑腻温凉,如同一块上好冷玉,光滑细腻,触手冰凉,被他捂在怀里,逐渐染上他的体温。 李凤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忽略那旖旎暧昧的错觉。 …… 叶云亭前所未有地睡了个好觉。 他有体寒的毛病,每到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从前在国公府时,季廉总会给他暖两个汤婆子放在被褥里,睡觉时他脚下暖着一个,怀里揣着一个,便能一夜好眠。 但自从来了王府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汤婆子没了不说,为了瞒天过海,他还故意受冻染了风寒,这短短几日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唯有昨晚他难得睡得香甜。 叶云亭自美梦中醒来,惬意地叹了一口气,方才自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想看看是什么时辰了。若是还早,他大可再多睡一会儿。 只是这一动,却碰到了具热乎的身体。 “!!!” 叶云亭一惊,混沌的思绪顿时便清明了。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侧过脸,恰与察觉动静看过来的李凤岐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凤岐定定看他几息,表情变幻莫测:“醒了?” “……?”叶云亭迟缓地眨眨眼,睫羽似蝶翅战栗,他瞅瞅李凤岐,余光再偷偷往左边一瞥,待看见另一边空了大半的床榻,以及卷做一堆的被褥时,白生生的耳朵便染了火辣辣的红。 他蜷了蜷脚趾,身体小心地往后退了一些,眼睛左右乱飘,尴尬地笑了笑:“醒了。” 李凤岐看着他染了红的耳朵,和四处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大半夜未眠堵在胸口的郁气便尽数散了。他“嗯”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瞧着叶云亭,缓缓开了口:“那就劳烦大公子给我拿一套干净中衣来。” “怎么要更衣?”叶云亭下意识问。 明明昨晚泡完药浴时换了干净中衣。 李凤岐凝着他,似笑非笑:“两人一起睡有些热,出了汗。” 昨晚叶云亭刚拱进他的被窝时,身上凉冰冰很是舒服,倒是正好解了热。但后头时间长了,叶云亭身上越来越暖和,反而是李凤岐受药力影响,身体很有些躁热,煎熬半夜,出了满身的汗。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得到的答案叫人无地自容。叶云亭这回连脸颊都红了,受惊一般从床上弹起来,匆匆套上鞋子就往外跑:“我这就去给你拿。” 季廉听见动静从外间抬头来看,见他就穿一身中衣站在衣柜前胡乱翻找,便忍不住念叨起来:“少爷你病还未好,怎么又不披外袍乱跑?!” 叶云亭头也未抬:“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穿。” 他借着衣柜的遮挡,用冰凉的手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李凤岐好意将床榻分他一半,结果他却得寸进尺钻了人家的被窝,实在是太过逾越了。 再一联想到两人名义上的关系,更觉得尴尬至极。 虽然雕花大床很舒服,但他今晚还是在罗汉床上睡吧! 捧着中衣磨磨蹭蹭地回去,叶云亭将中衣递给李凤岐,抿了抿唇,还是垂着眼眸解释道:“我睡相不太好,昨晚的事王爷莫要介怀。” 李凤岐接过中衣,瞧他一眼,眉尾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天气冷,屋里又没有炭火。你若怕冷,想与我挤一挤也无妨。” 叶云亭闻言,心说我也不是想与你挤一挤,只是睡着了无意所为。 但转而想到那暖烘烘的被窝,又不得不屈服了,罢了,若是可以,还是很想挤一挤的,毕竟真的很暖和。 不过他也就是心中想一想罢了,嘴上还是道:“我风寒未愈,今晚还是去外间和季廉挤一挤吧,免得将病气过给了王爷。” 李凤岐闻言眉尾轻挑,抬眸瞧他一眼,却到底没有再多言。 …… 一夜好眠之后,叶云亭的风寒已然好了许多。 但对外他还是得装得病恹恹的,一碗接着一碗喝药。好在要如此遭罪的并不是他一人,李凤岐也要同他一起喝药——除了三日一次的药浴,他还要每日三次内服汤药。 季廉为了掩人耳目,两人的药都是混在一处煎,是以两人喝药也是一起喝。 每次叶云亭被苦涩汤药折磨地作呕时,再看看李凤岐面不改色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就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难了。 毕竟永安王的汤药闻着味儿都觉着比他的苦。 如此过了两日,叶云亭的风寒几乎大好,只是身体到底还是受了损,脸色看着依旧白惨惨的,没有半点血色。 这日饭后,叶云亭裹着厚实的棉袍,怀里揣着季廉托婢女买回来的汤婆子,与李凤岐商议如何将上京讯息尽快传往北疆。 叶云亭一直惦记着昏迷那日的梦境,并且怀疑那曾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自病愈之后,便一直思索着如何避免惨剧发生。 因为他染病需要抓药,季廉被允许五日出入一次王府。如今已经过去了三日,后天季廉便可以再出府一趟,届时他便可以同李凤岐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想办法尽快将密信送往北疆。 但如今难就难在,李踪防范甚深,已经暗中切断了所有能往北疆送信的渠道。李凤岐的人很可能根本寻不到机会去送信,又或者等密信送出去时,已经迟了。 叶云亭总觉得不能一味地被动等待,他们得想办法避开皇帝耳目,尽快将信送出去。 “京畿三州隶属云容都督府,各路关口驿站都是李踪亲信,此时去往北疆的道上必定关卡重重,我的人很难瞒过他的耳目。”李凤岐手指划过舆图上陆、冀、中三州,语气微沉:“若是冒险派人乔装打扮,自中州转道樊州,再经加黎州往西遇州去,倒是可行,但绕道路途遥远,时间会多出一半有余。” “迟则生变。”叶云亭盯着舆图沉思:“没有法子瞒过李踪耳目吗?” 李凤岐摇摇头,虎落平阳被犬欺。若是有法子,他的信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未送出去。 叶云亭单手撑着下颌,拧眉陷入焦灼之中。 倒是沏茶的李凤岐忽然侧耳,听了一阵后,面色古怪道:“外面似有人在叫你。”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重重屋檐,传到了李凤岐耳朵里。 “谁叫我?”叶云亭疑惑。 他探头唤外头的季廉:“可有人唤我?” 季廉闻言侧耳听了听,竟仿佛当真有人在叫少爷的名字,他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便推门去了外头。 到了院子外面,那叫喊的声音便愈发清晰,一声声叫着“叶云亭你给我出来”“你当了王妃便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竟连家也不回”云云。 季廉越听脸色越古怪,这声音……像是二公子叶妄的。 国公府的二公子叶妄,自小骄纵顽劣,被殷夫人千娇万宠地捧在手心长大,如今十六岁,已经是这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纨绔子了。斗鸡走狗,青楼酒肆,没有他不干的事,没有他不敢去的地儿。 二公子叶妄与大公子叶云亭,在国公府里硬生生活成了两个极端。 叶妄正应了他的名字,仗着国公府与殷家的势,活得胆大妄为;而叶云亭偏居国公府一隅,无人问津,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未出过几回。 但偏偏这位骄纵任性的二公子,从知道他还有个大哥之后,便常常喜欢来寻叶云亭的晦气。 叶云亭脾气好,也不欲得罪他惹麻烦。从前在府里时,每每遇见他来寻麻烦,都只顺着他。但每每这时,叶妄总是更加恼怒,莫名其妙地发一通脾气后,便怒气冲冲地离开。 待下一回再来,又会再如此重复一遍。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季廉还以为来了王府,总算可以躲开这尊瘟神,但没想到叶二公子如此胆大妄为,竟然闹到了王府大门口来。 ※※※※※※※※※※※※※※※※※※※※ 亭亭(满脸正直):有机会再一起睡觉。 77:? —————— 久等啦,国庆期间事情有点多,没法很准时更新,不好意思鸭。 抽100个红包叭! 感谢在2020-10-02 20:47:18~2020-10-03 23:1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8766093 7个;桃小春、雨希 2个;深水翻车鱼、暮声、漂亮你个南波兔、你的红眼尾、沐雩不是木鱼、傲骨熬汤、熬夜等更脱发问题青年、盛十五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茶渡清欢 29瓶;七啊七 28瓶;清歌攬月 10瓶;bluet、漂亮你个南波兔 6瓶;离烟 5瓶;抹茶、如沐春光 2瓶;_景炎、飞天少女猪、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robin、落日余晖、20060297、44891907、玄冥星、su43067234、依月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11天 门口的守卫当然不会放叶妄进来,若是寻常人敢来闹事,一番威逼恐吓直接赶走就完事了,但齐国公家的小霸王上京城谁不识得?如今他在王府门口骂骂咧咧,守卫除了不敢开门放人进去,旁的也不敢放肆。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他离开。 叶妄自然是不肯的。 从他得知叶云亭被圣上赐了婚,要去给病恹恹快要断气儿的永安王做王妃时就很不痛快。婚事传出来的那几日,他那群狐朋狗友还笑话他,说叶云亭成了永安王妃,以后见面他是叫大哥啊还是叫王妃?这男王妃,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新鲜。 众人都把叶云亭当笑话看。 叶妄当时听着心里就不痛快的很,直接黑脸掀了桌子走人。 他从前就没叫过叶云亭大哥,今后自然也不会叫王妃,叶云亭是没有名字么? 而且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两年那么多媒人到府上给叶云亭说媒,听母亲说,还有好些是公侯之家的嫡女,但他偏偏一个都没应下。眼下被指给将死之人冲喜,他倒是不反对了。 虽然父亲说是皇命不可违,但叶妄想想换做是自己,这种婚事他就是宁死也不会同意的。而且以国公府的权势还有父亲在圣上跟前的脸面,叶云亭若是当真不愿意,明明可以求父亲出面求情,想办法斡旋回绝。 再不济,他不去求父亲,来求他帮忙说情,他看在微薄的兄弟情分上,也会替他去跟父亲母亲说情。就算国公府的情面不够,再加上他外祖殷家总是够了。 但叶云亭却一声不吭地接受了。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叶云亭为什么不反抗。每日去喝酒又要听人提起永安王和他的男王妃,心里烦得不行,索性就去了城外庄子上躲清静。 哪成想到躲了几日清静回府,发现叶云亭竟然已经嫁去了永安王府。甚至到了该回门的日子,也没见人回来。 府里的丫鬟婆子背后嚼舌根说是叶云亭攀上了高枝儿,不愿意回国公府了,这话恰叫他听了去,他方才决定来找叶云亭要个说法。 谁知道到了这永安王府,竟然连大门都进不去。 他本来不信丫鬟婆子的碎嘴,但眼下又不太确定了。 叶妄杵在门口不肯走,叫嚷一阵累了,便回马车里喝两口茶,吃点点心,等缓过劲儿来了,再继续出来叫嚷。 他就不信,叶云亭能在这王府里躲一辈子。 王府里边,叶云亭听了季廉传回来的话,神情倒是没什么波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用管他,等他叫嚷累了自然就回去了。再不济,等国公府收到消息,也会派人把他弄回去。” 倒是李凤岐忍不住了,不可思议道:“这叶二公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虽然他早有耳闻国公府二公子顽劣不堪,但也没想会这么的……蠢。 如今的形势,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该看得出来。 他眼瞎瞧不出来也就罢了,竟然还能找上门来讨说法。 实在蠢得叹为观止。 他脸上的表情太明显,叶云瞥他一眼,抿了一口茶,委婉道:“他自小被父亲与母亲宠坏了,府里许多事……他都不知晓。” 就像自小到大,他这个长子都住在最破旧的偏院里,身边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奶娘一个书童;到了开蒙的年岁没有先生教导,更不能去国子监上学……如此种种忽视与不公,叶知礼给出的理由都是他身子弱要静养。 大部分人对内中缘由心知肚明,只有叶妄当真信了。 他被司天台挑中给永安王冲喜,与什么命格无关,只是因为只要他在一日,这国公世子的位置,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落到叶妄的头上。所以他便成了与永安王命格相合的“贵人”。 而这些,叶妄也不知道。 他这样的性子说不上好或者不好,父母所作之事他不知情,更怨不得他。 但叶云亭早慧,这些年在府中见多了厚此薄彼,听多了或同情或嘲讽的冷言冷语,要说心中毫无怨怼也不可能。他只能选择主动避开。 只是没想到叶妄会追到王府来。 “叶知礼精明一世,怎么就偏偏就在选继承人上瞎了眼?捧着鱼目当珍珠……”李凤岐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嗤了一声,道:“倒是便宜我了。” 他这话说得顺畅自然,但细品,却又能品出几分暧昧。 两人如今性命相连同舟共济,生死尚且难料,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婚事,以免双方尴尬。但李凤岐这一句话,却是第一次把这桩婚事提到了明面上,语气隐约还有些满意。 叶云亭拿不准他说这话的用意,只能沉默以对。 闲着无事的季廉又跑到外面去听叶妄叫嚷,听上一会儿,便气得鼻歪脸斜回来转述给叶云亭听:“他是翻来覆去就只会那两句话么?少爷若真是攀了高枝儿,这会儿我早出去拿洗碗布将他的嘴堵上了,还轮得到他嚣张?” “季廉。”叶云亭晃着茶杯的手一顿,瞥了对面的李凤岐一眼,见他神色并无不虞,方才转向季廉道:“明知道听了要生气,你还去听什么?” 季廉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气不过。但想想自家少爷的性子,到底还是老实闭了嘴:“知道了,我不去便是了。” 但他们不出去,门口的守卫却受不住叶妄撒泼了。 人赶也不敢赶,去国公府报信的人说齐国公与夫人不在府上,府里的管事下人没人敢管这小霸王,只能派人去寻齐国公回来主事。但等寻到人,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守卫怕他再在门口这么叫嚷下去,引来附近百姓看热闹,将事情闹大。那这王府内的情形势必会泄露出去,到时候他们更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以守卫只能来请叶云亭。 “叶妄来找我?”叶云亭听见通报,已经提前躺在了罗汉床上,他怀里揣着汤婆子,面上却一副病恹恹的姿态:“我病还没好,也不便见人。你们叫他回去吧。” 守卫为难:“可叶二公子无论如何不肯走。” 叶云亭蹙起长眉,比他更为难:“也罢,那你便让他进来吧,我与他说几句话,劝他回去。” “这……这怕是不合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叶云亭也来了脾气,他咳了两声,沉着脸道:“那便让他在外面嚷嚷吧,我还病着,哪有心力去管他。” 说罢侧过身子,背对着守卫,以动作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守卫见状心里一急,说话便有些不客气了:“王妃若是放任叶二公子在门口叫嚷,这事情闹大了,圣上恐会怪罪。”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就差指着鼻子让叶云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了。 叶云亭猛地坐起身来,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他胸膛起伏片刻,又掩着唇咳嗽了两声,一副屈辱神色:“我与你去便是,只是别等我到了门口,又说什么不许出去。” 守卫听这话神情迟疑了一下,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就让人站在门口说话。只能勉强点头道:“王妃请吧。” 叶云亭这才在季廉的伺候下穿好鞋袜衣袍,随着守卫往外走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李凤岐一眼,眼睛清亮,如有神光。 * 叶云亭被季廉搀着到了门口,两人自一旁的偏门出去,就见叶妄站在门口,似乎是骂累了,身边的小厮在不停给他顺气。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窄袖圆领袍,腰佩美玉,头戴银冠,虽然才十六岁,但身量比叶云亭还要长一些,容貌随了殷夫人,英气中透着几分艳色。 若不是他叉着腰一副霸王样,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光瞧外貌,倒也是个俊秀少年郎。 叶云亭瞧着他,心思转了几转,陡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两步,声音温和道:“守卫通传,说你寻我?” 他骤然出声,没防备的叶妄被吓得一蹦,旋即立刻压下惊色,仰着下巴瞧向他:“你总算肯出来了。” 说完见他面如白雪,似有病色,又迟疑道:“你病了?” 叶云亭:“前日受凉染了风寒未愈。” 叶妄皱眉不满道:“既然病了,还出来做什么?我送你进去。我只是有些话要问你,在屋里说也成。” “不必了,”叶云亭拦下他,笑容温和:“王爷在病中,不喜吵闹。”他目光逡巡一圈,朝着停在门口的马车走去:“那是你的马车?有什么话在马车上说吧。” 叶妄极少见他对自己这么笑过,他愣了愣,哼哼不肯挪地:“永安王府就是这么待客的?我怎么说也是永安王的小舅子,到了王府大门口,竟然连口热茶也没有吗?” 叶云亭转身瞧他,眉目间似有些无奈,却还是笑着道:“今日是有些待客不周,待我病好了,再择日请你来做客如何?” 叶妄本就是借机抱怨两句,这样类似的抱怨他在叶云亭面前说得多了去了,但从前叶云亭要么当没听见,要么就是敷衍应两声。 但今日他不仅对自己笑了,还说改日要请自己过府做客。 叶妄仰着下巴,心说想请我做客的人海了去了,来不来还得看小爷心情。 他老实跟着叶云亭上了马车。 叶二公子的马车自然也是极宽敞舒适的,马车置了暖炉和熏香,帘子放下来后,外头也看不见里边情形,叶云亭稍微满意。 他将计就计演了一场戏,本是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叶妄暂时离开王府,好去给李凤岐的人送信。但瞧见叶妄后,他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若是叶妄能配合,或许能帮李凤岐将密信送到北疆去。 ※※※※※※※※※※※※※※※※※※※※ 77:老的瞎,小的傻,国公府迟早药丸。 —————— 来啦~ 改了一下更新时间,暂时改到晚上十点吧。等国庆这波忙完了,再改个早点的时间更新=3= 抽100个红包! 感谢在2020-10-03 23:11:05~2020-10-04 21: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白 2个;离恨恰如春草、盛十五仔、傲骨熬汤、sakura、沂兮、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月的猫 20瓶;君无嬴、沂兮、adversary 10瓶;妈妈的好大儿、叶子 5瓶;小新粗眉默 4瓶;su43067234 2瓶;沫|*雅轩、雪雪、落日余晖、29978913、抹茶、秋草花语、江湖百晓生、一席山月、依月雪、robi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12天 先前说过,叶妄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不仅国公府纵着他,因为殷夫人的缘故,殷家人对他也十分宠爱。殷家根基在云容,但因着两家是姻亲,也时常会互相走动。 有一年叶妄去云容殷家做客时,便带回来了一只颈背偏白,头顶浅褐的猎隼。这只猎隼生得壮实威武,机敏且性情凶猛,原本是殷家隼苑的隼王。 北昭尚武,性情凶猛的猎隼在权贵世家中十分受欢迎,而猎隼盛产之地正是在渭州,殷家隼苑中的猎隼一大半都是自渭州而来。 而叶妄带回来这猎隼更特别一些,乃是叶妄的大表兄亲自在渭州与西煌交界的草原上猎回来的,这猎隼原本是一对兄弟,其中一只被叶妄表兄带回了云容驯养,而剩下一只,据说是送进了北疆都督府。 这些都是叶妄将猎隼带到他面前炫耀时所讲,叶云亭本来已经忘了这茬,但瞧见叶妄时却陡然回忆了起来。 如今各州关口驿站守卫重重,不易通过。但这猎隼,可不会有人来查。 他还记得叶妄曾跟他炫耀过,他讨要这只猎隼时他大表兄十分不舍,因为这只隼王不单单捕猎厉害,它还能独自往来渭州与云容,常常一去渭州便是一两月,就和它兄弟待在北疆都督府里蹭吃蹭喝,待够了时候,再自己回云容。 倒是后来叶妄将猎隼带回了上京,精心养在府中,再没让它独自出去过。 叶云亭盘算着让猎隼送信的可能性。 云容隶属冀州,冀州西边紧挨着渭州,两地相隔并不远,若以人力,走官道快马兼程半月可达。若是换成猎隼,至多七八日应该便可抵达。 只是却没法保证猎隼能将密信准确送到朱闻手中。 叶云亭心思转了几转,再看向叶妄时,神情便愈发柔和。他抬手拎起小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在叶妄面前,一杯自己捧着,不紧不慢地抿上一口。 叶妄瞅着眼前的茶水,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还是兄弟两个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喝茶,以前每次都是他趾高气昂地找上门去闹事,叶云亭通常由着他闹完,之后再好声好气地送客。脾气跟泥人似的,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在对方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最后结局都是他放一番狠话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少有如此兄友弟恭的时候。 叶二公子很有些不习惯,也有些……受宠若惊。 但他面上却半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端起茶水一口喝完,他扬了扬下巴,傲然道:“永安王可有欺负你?三朝回门时又为什么不回家?” “王爷待我很好。”叶云亭放下茶杯,温声慢语道:“至于三朝回门,我与王爷均是男子,本就未循男女婚嫁之旧例,加上我偶感风寒,回去了怕是要惹父亲母亲担忧,便没有回去。” 他脸色比雪还白三分,这些时日喝药胃口也差,比在国公府时还瘦了些。说这番话倒是十分有说服力。 叶妄半点也没有怀疑。 “那你何时回来?” 叶云亭笑:“至少也要等病好之后。” 叶妄皱着眉,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那你病好了便寻个时间回来,父亲与母亲都十分惦念你。”说完他又动了动,仿佛屁股底下扎了刺。 “好。”叶云亭应承下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才入了正题:“对了,你那只猎隼可还养在府里?” 叶妄说“在的”,那猎隼可是他的心肝宝贝,专门从殷家借了两个精通养隼的下人过来照料着。 “怎么忽然问起它?”叶妄疑惑地瞅着叶云亭,见他垂着眼睛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目露得意道:“你是不是瞧上我的隼了?” 他比叶云亭想得还要上道,叶云亭闻言自然顺势应了下来:“嗯,养病时看了些闲书,忽然便想试试驯隼。” “借你养养倒也可以。”叶妄满脸得色,斜睨着他道:“不过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 叶妄指指他腰间的一块玉佩:“这个,我要这块玉佩。” 叶云亭垂头瞧向腰间,那里只挂了一块并不值钱的葫芦玉佩。这玉佩是奶娘还在时给他和季廉买的生辰礼,不是什么好玉,雕工也就寻常。也就是图个葫芦的“福禄”之意。他与季廉一人一块。没什么特殊的,更不值几个银钱。 “你确定要这个?”叶云亭拧眉,一时猜不准这个弟弟的意图。 “不要你这块。”叶妄眼珠子转了转,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那个书童不是也有一块吗?你把他那块给我就成。” 叶云亭越发不明所以,但这玉佩是奶娘所赠,他的给了叶妄便罢了,季廉那块却是不行。 他摇了摇头,笑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两块玉佩是一模一样的,你既喜欢,把我的给你就是。”说完将解下来的玉佩递到了叶妄面前。 “……”叶妄瞪起了眼,毫无预兆地生起气来:“我就要他那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云亭问。 “反正就是不一样!”叶妄表情愈发恼怒,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叶云亭,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最后只能伸手抓过玉佩胡乱塞进怀里:“罢了,我不与你计较。等会我将猎隼给你送来!” 说完一副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的表情怒视着叶云亭。 叶云亭不解他怎么又生起气来,但叶妄性子一向阴晴不定,脾气说来就来,既然他已经答应了把隼送来,他不欲再引矛盾,便道了一声“多谢”:“那我便先回府了。” 叶妄就见他撩起马车帘子,一派从容地下了车, 等在外面的季廉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主仆两人自偏门进了王府。 叶妄顿时更气了,一把摔了马车帘子,嚷嚷道:“回府回府!” * 叶云亭被季廉搀扶着往正院走去,两个守卫见他病态不似作假,又从始至终安安分分,终于放下了心。 主仆两个一直到进了屋,叶云亭方才收起虚弱病态,交代季廉关好门,自己则快步进了里间。 屋里李凤岐正拿着一本医术钻研,就见他如一阵风刮到了面前,眸中闪着兴奋的光:“我有办法往北疆送信了。” 他在李凤岐的凝视下,将猎隼与北疆的渊源说了一遍:“就是无法保证能准确送到副都督手中。” “能送到。”李凤岐眼睛微眯,手指在书页上敲了敲:“若是我猜得不错,另一只隼,便是朱闻所养。” 渭州盛产猎隼,而北疆都督府设在渭州,自然也养了不少猎隼。 他虽然没闲工夫,但朱闻却最喜欢驯养猎隼,还屡次三番在他面前炫耀过他那只十分勇猛的猎隼。 “那就好办了。”叶云亭笑起来,旋即又有些苦恼:“信可叫猎隼送,但以防万一,密信中不能写得太清楚。我倒是曾在书上看过一些加密之法。但副都督却未必能解……” 他皱眉深思,表情十分郑重。 李凤岐瞥了他一眼,又瞥一眼,见他都拿来纸笔准备尝试将密语写出来了,方才出声道:“我与朱闻,自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密语沟通。” 说罢接过他手中的笔,在书页的空白地方写起来:“军中多机密要务,信件往来有被拦截泄密之危,故每每领兵外出之前,都会约定一套密语以便传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首《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叶云亭不解其意:“这要如何解?” “这是我来上京之前所约定的密钥。”李凤岐放下笔,屈指点点这首诗:“玄甲军将领手中,另还有四十项军务,每项可与此诗一字对应。” 叶云亭闻言,知情识趣道:“既如此,那密信便交于王爷了。”说完便一副避嫌的模样,退后一步,垂着眸不再多看。 然而李凤岐见状却挑了挑眉:“你不想知道?” 叶云亭不上当,低眉敛目:“即是军中机密,自然不能泄露给外人知晓。” “你又不是外人。”李凤岐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随后收敛起笑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说与你听。” 叶云亭诧异抬头,见他神情认真,抿了抿春,到底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去,坐在床边听他细说。 军中传讯历来用字验之法,他对此亦有些许了解。但这些都只是自书中看来,从未在实际中运用过。 “军务有四十项,一曰请弓,二曰请箭,三曰请刀……十八曰请固守……三十九曰都将病,四十曰战小胜。”李凤岐垂眸,每说一项,便在书页上添上一项,他字写得如同蝇头,极小,却仍不掩苍劲之势。 “这每一项,都按顺序与诗中一字相对。”李凤岐将诗中的“绕”与“为”圈了出来。 “你可看明白了?”他抬头看向叶云亭,一双凤眼深沉平静,即便卧床不起,仍然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永安王。 叶云亭循着他所写的四十项军务一一对应:十八曰请固守;三十二曰贼围解。 便是危机已解,按兵不动之意。 ※※※※※※※※※※※※※※※※※※※※ 77:王妃不是外人,是内人。 —————— 抽100个红包! 感谢在2020-10-04 21:53:08~2020-10-05 23:0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白 10个;妃花:p、余清忱 2个;深水翻车鱼、傲骨熬汤、盛十五仔、知廿一、桃小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葵 100瓶;妃花:p 30瓶;西禾 16瓶;藍轩?靈兒 8瓶;莫歆雨、时节 5瓶;每天每天都想喝奶茶 3瓶;senny642 2瓶;su43067234、robin、雨、依月雪、抹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13天 李凤岐见他已然明白,又让他拿了一张信纸来,将“绕”“为”二字写在了信纸上。写完之后再加盖上私印,这样即便半路被截获,他人也看不出来信中传递的内容。 叶云亭见他慢条斯理将信纸卷好,封入特制的卷筒之中,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王爷就这么将密钥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凤岐将封好的密信递到他面前,面上俱是笃定:“况且,这几日相处,我知大公子是聪明人。” 叶云亭并不傻,自踏入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便明确知道自己与他的命运是绑在一处的。 况且……这几日的相处,李凤岐看得出来,叶大公子实在是个通透之人。 他性情温和,却并不任人拿捏;聪慧有城府,却不精于算计;若不是被逼至如此地步,他更适合在书院之中,捧一本书细细品读,如三月春风,和煦而明朗。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合适,但李凤岐觉得,这个时候碰上叶云亭,实在是他之幸事。 若此时换做任何一个人,他的计划都不会如此顺利的进行。 李凤岐垂眸沉思片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叶云亭坐下说话、 叶云亭依言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不觉中靠得很近,一个背靠软枕半躺,一个侧身坐于床边,手臂与手臂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拳的距离,连彼此身上的苦涩药香都融成了一股。 但这几日叶云亭照料他惯了,也不觉过分亲昵,甚至还微微倾身过去,垂眸瞧着李凤岐:“王爷还有话要与我说?” 李凤岐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他斟酌了一番言辞,方才神色郑重道:“此次信件送到,便可解北疆之危。只要北疆无事。永安王府便不会倒。” 他上挑的凤眸深深凝着叶云亭:“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永安王府的倚仗,或者说他的倚仗,便是北疆都督府与十数万边关将士。只要兵权还在他手中,即便暂时被绊住了,脱困也是迟早的事。 叶云亭自然不会不明白,他轻轻颔首:“我明白。” 见他看得如此明白,李凤岐唇角便勾了勾,继续道:“此前李踪已然已与我撕破了脸,待我压制住体内毒性之后,我与他之间,明争暗斗必不会少。而你即便只是我名义上的王妃,也必不可免会卷入其中。” 李踪是皇帝,但却是李凤岐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他尚且年轻,心思手段太稚嫩,在朝中根基不够深,他能稳稳坐在这龙座上,全靠李凤岐这些年来杀伐无情,替他铲除异己,震慑人心。 虽然李凤岐如今虎落平阳。但这全因他中毒困于床榻无法动弹,跟随他的官员得到了五更的传讯,不敢妄动。而更多立场不坚的官员则是担心他命不久矣,都选择坐观事态发展。 一旦众人发现他暂时死不了,而北疆兵权还尽握在他手中,那局势便会立即颠倒过来。 而真到了那一日,被李踪亲自封为永安王妃、给他冲喜的叶云亭,必然会夹在中间,成为众矢之的。 李踪会厌恶他当真“冲”好了自己的“病”,视他为眼中刺;而他这一脉的官员,亦会疑虑叶云亭是李踪安插的眼线。 “你雪中送炭助我颇多,我本不欲将你牵扯进这朝堂倾轧之中。但你毕竟是李踪亲封的永安王妃,既已经入了王府,再回国公府已然不可能。”李凤岐抬眸与他相对,眸色深深,眼底却透出几分诚挚:“况且我便是放你回去,叶知礼也不会护着你。” 他感念叶云亭相助,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 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唯有这永安王府,唯有他,能护得叶云亭周全。 “所以还得暂时委屈你,留在这王府之中,做我的王妃、”李凤岐朝他伸出手:“大公子可愿信我?” 伸到面前的手掌修长,肤色若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一般白皙,掌心虎口却布满老茧,指甲修得很短,指节略粗大,但瞧着并不难看,反而透着一股充满劲道的沉稳有力。 叶云亭垂眸凝了片刻,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他相握:“我信王爷。” 前世他从未主动做过什么,不过是意外喝了一碗毒汤身亡,那时李凤岐尚且能谨记对他的承诺,在他死后数年,仍然履行了诺言。 如今两人也算共患难,他信李凤岐不会食言。 两人的手掌短暂交握,叶云亭很快便抽回了手。李凤岐捻了捻手指,承诺道:“待诸事尘埃落定,我必会给你一个好归宿。” …… 下午时,齐国公府上又来了人。 这回倒不是叶二公子亲自来的,而是他的贴身小厮。小厮手臂上停着只体格健壮的猎隼,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合力抬着一笼灰兔子。 “这是我们小少爷特地给王妃送来解闷的猎隼。你们小心些。” 小厮本想亲自送进去,结果守卫死活不让进门,语气便也不太客气:“后头这些兔子是跟山中猎户买来的野兔子,也得小心喂养,每隔两日要给一只。”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见两个守卫脸色越来越难看,才哼了一声,掏出一本册子来:“这册子上记录着猎隼平日的喂养之法,你们务必转交给王妃。” 守卫不欲与他起冲突,只能捏着鼻子接过来。 小厮跟着叶妄横行霸道惯了,见不得这王府乱七八糟的规矩。将猎隼交给守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扬长而去。 两个守卫憋了一肚子的气,却还是得将猎隼给叶云亭送过去。不然怕叶妄知晓了,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 叶云亭没想到叶妄的动作如此快,隔了半日就将猎隼送来了,瞧见守卫手臂上那只花白猎隼时,脸上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那猎隼没少被叶妄带到他院子里炫耀,自然也认识他。等叶云亭在手臂上包好了皮套,那猎隼便振翅而起,落在了叶云亭的胳膊上。 叶云亭只觉胳膊一沉,接着便有个毛茸茸的鸟头蹭了蹭他。 他顺手给猎隼顺了顺羽毛,示意季廉将那一笼兔子安置好,自己则带着猎隼进了屋。 李凤岐虽然未养猎隼,但也略通驯养之法,两人花了两日时间与猎隼熟悉之后,第三日傍晚,便将猎隼放了出去。 这两日,猎隼一直在院中盘旋,偶尔也会飞出王府,守卫见状早已见怪不怪。 叶云亭站在窗边,视线追随着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猎隼,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直到看不见猎隼之后,他方才关上窗,轻声道:“希望信能平安送到。” 李凤岐此时正在挑拣药材,闻言抬头安抚道:“这猎隼机敏,又常常往来渭州,你不必太过担忧。若是信件抵达,朱闻必会尽快想办法给我们回信。” 说罢手中的药材也刚好挑拣完了。 这药材是前日季廉出府买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将两人所需的药混在了一起。带回来之后,李凤岐再挑拣出来,一份是叶云亭调理身体所用,一份则是李凤岐压制毒性所用。 今晚,将是李凤岐第三次泡药浴。 第二次药浴时,他的上半身已有了些许知觉。这一次,李凤岐调整了药量,若是不出意外,他上半身应当能恢复如常。 他将两份药材包好,递给叶云亭:“今晚劳烦大公子守着我些。” 为了尽快压制毒性,在经过两次尝试后,这一回,他冒险加大了药量,届时所承受的痛苦和危险必然也更多。 叶云亭思及他的嘱咐,拧眉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凤岐摇头:“算算日子,母亲也差不多该从荣阳回来了。待李踪收到了消息,他必定会有所行动。我必须尽快压制住毒性。” 叶云亭见他神色坚定,知道劝说不动,只能点头应下。 到了深夜,季廉趁着夜色悄悄将后厨温着的水提了过来。 他力气大,提着两大桶热水也走得又轻又快。摸着黑来回两趟之后,便将半人高的浴桶倒满了水。 叶云亭将药材放入热水中,待药材浸透之后,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 李凤岐闻言除掉衣裳,只留了一条亵裤,朝他微微颔首:“有劳。” 叶云亭便和季廉合力,将他抱起放入浴桶之中。 水温还很高,李凤岐上半身已经恢复了知觉,入水之后脸皮就抽了抽,咬紧牙才忍过了一开始的烫意。 叶云亭等他坐定,便命季廉去外间守着,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在浴桶边坐下,静静守着李凤岐。 李凤岐说,第三次药浴加大药量,痛苦必会加深许多,若是他届时撑不住晕了过去,便要叶云亭将他叫醒。药浴中途还要换两次药,持续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不能半途而废。 氤氲的水汽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鼻端尽是浓烈苦涩的药材味。 李凤岐嘴里咬着布帛,时不时自喉间溢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他搭在桶边的双手已被叶云亭用布缠了起来,防止他同之前一样伤到手。 叶云亭枯坐一旁,虽无法切身体会到他的痛苦,但看着他颈侧与手臂上蹦出的青筋,也能想象出他有多痛。 他有些焦灼地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凤岐。 但看得越久,心里就越难受。李凤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根迸出的青筋,甚至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在昭示着他的痛苦。 叶云亭看得心跟着揪起来,他不敢去动李凤岐,只能强压着担忧轻声道:“久坐枯寂,不如我给王爷念念书吧?” 说罢就近将李凤岐这两日常看的那本医书拿了过来,随手翻到一页,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 ※※※※※※※※※※※※※※※※※※※※ 77:好归宿=我 ———————— 抽100个红包。 回家太晚差点没赶上,久等啦。 感谢在2020-10-05 23:09:10~2020-10-06 23:5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小春 2个;难启书、零泽-、傲骨熬汤、无、却知桐声、花朝、妃花:p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nder 98瓶;慕谨之、清菡冷悠 20瓶;沂兮、沈郗郗来听你们讲故事 10瓶;余清忱 7瓶;白日做梦的小孟、褩洛 6瓶;purrs、小朝ovo 5瓶;徐小电点点点 3瓶;鲸鲸大可爱、如沐春光 2瓶;我不懂、robin、依月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冲喜第14天 “春之温病,夏之热病,秋之疟及痢,冬之寒气及咳嗽,皆四时不正之气也,总名之曰伤寒……” 叶云亭的声音清正平和,一字一句读来,如潺潺溪水落入池中,水花四溢间,透着一股春日的徐徐凉意。 不疾不徐的语调听在备受煎熬的李凤岐耳中,连体内躁动都平息几分。 他艰难睁眼,满头满脸的汗水黏在眼睫上模糊了视线,眨了眨眼睛,抖落汗珠,方才看清了青年认真的眉眼。 叶云亭微微垂首,手中捧着他常看的那本《儒门事亲》,平和的眉宇间堆起浅浅纹路,两瓣薄薄的唇有规律地张合着,那清凌凌的声音便缓缓倾泻出来,是十分认真的模样。 李凤岐胸膛起伏,重重喘息数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不只是声音,静静坐在那儿的青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平和淡然的气息,李凤岐尝试着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去,以忽略躯体上源源不绝传来的痛意以及由这痛楚滋生出来的躁动和暴戾情绪。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专心致志念书的叶云亭抬起头,正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 不知道是水汽蒸得还是痛得,李凤岐眼底血丝弥漫,眼睛乍一瞧上去通红通红,有些骇人。 叶云亭愣了一瞬,接下来放下书,拿起一旁的帕子替他将脸上密布的汗珠轻轻擦干。擦拭的过程里谁也没有出声,叶云亭好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般,替他擦完汗珠,放下帕子,又接着先前断掉的地方继续念起来。 “若春不发而重感于暑,则夏为热病;若夏不发而重感于湿……”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小凳上念着书,念过两页,便拿帕子给李凤岐擦一回汗,又或者叫季廉提热水进来换…… 本以为会十分漫长煎熬的一个时辰,就在他不疾不徐的读书声中走过。 李凤岐全程都保持着清醒,只是待药浴结束时,他整个人都虚脱地往浴桶之中滑落下去。叶云亭眼疾手快地将他半抱住住,才没让他滑入水中。怀中的身体还蒸腾着热气,肌肤紧致温暖,甚至还能感受到手臂上突出的肌肉线条。他不自在地别开眼睛,叫来季廉,两人合力将人从浴桶中弄了出来。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李凤岐便被塞进了被窝里。 此时他的意识有些昏沉,眼眸半睁半合,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彻底昏迷过去。 “可以休息了。”叶云亭见他口中还紧紧咬着布帛,伸手欲将他口中的布帛取出来,却发现他仍然紧紧咬着不放。 他皱眉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李凤岐的脸颊,唤了两声,李凤岐才松开了口。 浅色的布帛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叶云亭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早被告知过这一次药浴不会轻松,但亲眼瞧见他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痛苦,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难怪上一世李凤岐能绝地反击。永安王的意志力,实非常人可比。 他缓缓吐出胸腔浊气,在李凤岐的胳膊上轻轻拍抚:“王爷好好休息吧,我会守着。” 本强撑着没有阖眼的李凤岐,在他这句话后,终于缓缓阖了眼。虽然眉头仍然紧紧蹙着,绷紧的身体却缓缓放松下来。 叶云亭见状才放了心,将帐子放下来,又移远烛火,方才和季廉一同轻手轻脚地将屋子收拾干净。 * 李凤岐的苦没有白受。 第二日醒来时,他上半身已经可以正常活动。只双腿仍然毫无知觉。 但这已经比他预估的结果要好许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药材性烈,他骤然加大用量,虽然压制住了毒性,但身体也承受不住,比之前虚弱许多。 原本这些日子有叶云亭照顾,他的脸色已经好转许多。但药浴之后,他的脸色反而比先前还要差许多,一张脸毫无血色,肉眼可见地虚弱。 叶云亭忧心忡忡:“叶妄送来的兔子还有,要不叫季廉杀一只炖汤给你补补?” 王府一日三餐从未变过,身体康健的人粗茶淡饭也就罢了,但李凤岐如此虚弱,还是得吃些好的补一补才行。 “只是一时受不住药力反噬而已,过几日药力散了就无事。”李凤岐见他一脸担忧,难得说了句玩笑话:“猎隼千里迢迢去送信,我们却偷偷将它的兔子吃了,实在太不厚道。” 叶云亭没忍住笑,很用力地抿起唇才没笑得太过分,但即便这样,他眼里也如一汪透亮的湖泊,湖面上波光粼粼,几乎晃花了李凤岐的眼。 他眼神柔和下来:“想笑便笑,以你我之情谊,不必忍耐。” 叶云亭笑弯了眼,还是坚持道:“我叫季廉炖个兔子汤给王爷补补,待猎隼归来,我们再多补几只给它就是。” 明明如今李凤岐自身难保,他们连口荤腥都吃不上。但他语气间却笃定,待猎隼归来时,他们必定已经扭转了局势。 李凤岐点头应下:“好。” …… 这日午间,托了叶妄与猎隼的福,三人终于吃上了一口荤腥。 李凤岐的脸色虽然依旧差得吓人,但吃饱之后,已经能靠自己慢慢坐起身了。 叶云亭在床边守着他,看着他操控着不复昔日灵活的身体慢慢动作,眉眼间都是期冀。 就在李凤岐练得满头大汗时,却听外头的季廉大声道:“可是太傅大人?王爷王妃正在休息,还请容我进去通传一声。” 里间两人听见声音,李凤岐眼中划过深思,迅速躺了回去。叶云亭则给他将被褥盖好,收敛了神色,整了整衣裳才开门出去迎接。 太傅韩蝉是独自前来,他一袭白衣立于门口,气质清冷,透出一种与周遭事物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感。 叶云亭心头一跳,不需细看他的眉目,只凭这白衣与清冷气质,便确定了,他先前梦中之人,果然是太傅韩蝉。 在梦中,韩蝉也曾独自前来寻过李凤岐,还带来了一瓶解药,意欲与李凤岐谈一桩交易。 梦中不知具体时间,叶云亭一时拿不准眼下是不是就是他在梦里看见的那一次,藏于袖中的双手用力攥了攥,他脸上摆出个客套的笑容迎上去:“不知韩太傅忽然到访,有失远迎。” 韩蝉目光扫过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我寻永安王有事相商,王妃且在外等候片刻。”说罢,径自走了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就这么被毫不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季廉气不过,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两句。叶云亭却看着韩蝉的背影若有所思,思考着他的来意。 而此时,里间。 韩蝉走到榻边,垂眸打量着面色虚弱的李凤岐,淡声开口:“大半月前,李踪派了监军前往渭州,今日刚收到回信,人已经到了。朱闻还有都督府上下,都该知道永安王遭人暗算,如今在上京王府养病。”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惊人之事。 不需明说,两人都知道李踪派出的监军抵达渭州意味着什么。 自李凤岐中毒的这一个多月来,李踪封锁了消息,切断与北疆的讯息往来,为的就是将消息捂在上京。而同时,他又派了自己的亲信去北疆,名为监军,实为挑拨。 毕竟从前李凤岐在时,北疆从未曾有监军。 李凤岐闻言,只轻嗤了一声:“李踪想对玄甲军动手,我早有所料。” 韩蝉抚了抚衣袖:“十万玄甲军的性命,尽在王爷一念之间。王爷如今可愿考虑我的提议?”他从袖中拿出一只拇指长短的白玉小瓶来:“王爷若是同意,这解药便归你。” 他神色淡然,似笃定李凤岐不会拒绝。 李凤岐瞧着那一枚小小玉瓶,这瓶子里装着的或许便是能解他毒的解药。 ——只要他同意韩蝉的提议。 他眉目侵上霜雪,冷笑一声:“毒果然是你下的,我就说李踪没这个胆量。” “不过是为了叫王爷看清一些人一些事罢了。”他嘴角嘲讽地勾了勾,将那玉瓶放在李凤岐触手可及的位置:“经此一遭,王爷难道还未看清么?” 韩蝉眼中蒙上雾色,眼神悠远,似在看他,又似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你待他宽厚至诚,但他却视你为心腹大患,值得么?不若与我合作,我助王爷夺得大宝,匡扶社稷,岂不两全其美?” “王爷意下如何?” “不如何。”李凤岐嗤之以鼻,眼神冷然刺向他:“李踪欠下的债,我会自己去讨。至于你……”他顿了顿,没将话说完,而是道:“你那日所说可是真的?” “是真是假,王爷去寻老王妃一问便知。”他觑着李凤岐,嘴角勾了勾:“王爷难道就从未疑惑过,为何老王妃只你一个孩子,却从不与你亲近么?我那日所说,便是答案。只是王爷不愿相信罢了。” 李凤岐回忆起韩蝉第一次来寻他时所说的话,眸色深了深。然而他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来,只道:“本王信或者不信,不劳太傅操心。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便可。” 他抬眸凝着韩蝉,一字一顿道:“本王绝不会与你合作,你可得好好护着项上这颗人头,等本王亲自来取。” “那王爷可要保重身体。”韩蝉脸色冷了冷,却也没有纠缠,他收了药瓶,轻笑了声道:“待李踪尽灭玄甲军之日,我会再来。” 说罢袍袖轻摆,转身离去。 ※※※※※※※※※※※※※※※※※※※※ 77(磨刀):我看起来有这么好欺负? 亭亭:……有(小声 —————— 抽100个红包,啾咪! “春之温病,夏之热病,秋之疟及痢,冬之寒气及咳嗽,皆四时不正之气也,总名之曰伤寒……”,“若春不发而重感于暑,则夏为热病;若夏不发而重感于湿……”原文出自《儒门事亲》 冲喜第15天 韩蝉冷着脸出了门,没有多看门外的两人一眼便径自离开。 他步伐大而快,显然是商议之事未成,不欢而散。 有了梦里那一番遭遇,叶云亭多少猜到了韩蝉此番的来意,然而让他不解的是,韩蝉拉拢永安王到底想做什么? 韩蝉乃是皇帝的老师,李踪对这位老师十分尊敬,不仅允他上朝不穿朝服,甚至连面圣时也不需行跪礼。据说在李踪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之时,便是韩蝉在教导他。后来太子遇刺身亡,李踪继承大统,便尊韩蝉为太傅。 而在此之前,韩蝉不过只是东宫里一个名声不显的先生罢了。 按理说,皇帝尊他敬他,才有韩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他与皇帝本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但他偏偏却暗地里拉拢李凤岐,隐隐似要与皇帝唱反调。 叶云亭捉摸不透其中关窍,却总觉得这里头不简单。 他将疑惑记在心里,方才推门进了屋里。 里屋,李凤岐半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看。 叶云亭思索了一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轻声道:“太傅已经走了,我看他的脸色,似乎是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李凤岐嗤了一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笑得有些冷:“往后不高兴的事还多着呢,他总要习惯的。” 说完沉眸凝着手中茶杯,身上有股说不定道不明的疏离和冷峻。 叶云亭看着,总觉得他虽然在自己面前,却又离得很远。这些日子,两人由试探到信任,交托后背扶持着走到如今地步,他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神情。 叶云亭心想,韩蝉的不高兴就写在脸上,但李凤岐的不痛快,却藏在心里。 他不知道两人具体谈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去问,只道:“太傅今日来,似乎对我病情已大好并未太过吃惊。” 韩蝉来得突然,他甚至都没来及做些伪装, “他心里有数。”李凤岐道:“李踪身边这些个人,各怀心思。你这些时日的动作,他们未必没有察觉,只是都没当回事,又想看戏罢了。” 韩蝉与崔僖,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城府沉沉,手段诡谲。但聪明人又都有一个特点,便是总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在他们眼中,叶云亭只是齐国公府里一个不受宠的嫡子,前无强力外家,后无亲爹相护。据说叶知礼连家学都未曾让他去,除了一副格外出挑些的容貌,看起来全然没有威胁。 便是做些小动作,也掀不起波澜,他们只当看戏。左右他们各有谋算,就算叶云亭当真做了什么,天塌下来还有皇帝顶着。于他们的谋算无碍。 李凤岐眼底划过淡淡嘲讽。很早之前他就告诫过李踪,让他提防着这二人,莫要被旧时情谊蒙蔽了眼睛。 韩蝉虽是李踪的开蒙恩师,但生性凉薄,心思深沉;崔僖名为李踪伴读,却媚上欺下,手段毒辣。 不论哪一个,对李踪都不是十成十的忠心。 然而李踪没有听进他的话,反而转头就受韩蝉挑拨,对他下了手。 人心难测,不外如是。 “我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信已经送出去了,母亲也在回上京的路上。”李凤岐安抚地拍拍叶云亭的手背,声音沉稳道:“不必太过担忧,他们没几日蹦跶了。” “就是还要委屈你多忍耐几日。”他神色柔和地看着叶云亭,即便叶云亭没有表露过分毫,他却仿佛看透了他所受的慢待和委屈。 叶云亭触及他眼中的歉意和关切,心头颤了一下,蓦地移开眼睛,不自在地笑道:“这些算不上委屈。”毕竟他自小长在国公府里,经历过的人情冷暖实在太多。父亲有意的忽视,继母毫不遮掩的厌恶,甚至下人们有样学样的鄙夷与为难。 于他而言,都已经是家常便饭。 相比起来,韩蝉今日的无视根本不算什么。 叶云亭很小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去在乎那些根本不在意你的人。 他以为这些年来自己看得已经很通透,也确确实实做到了不听不问不在意。可对上李凤岐满含歉意和关切的眼时,他还是狼狈移开了眼。 没有人天生就生了一副泥菩萨的性子。 不过是为生存所迫罢了。 李凤岐似看出了什么,但他没有再提及,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下回季廉出府,叫他替我准备一副轮椅吧。顺道通知五更,叫他点齐人手,暗中待命。” 叶云亭收敛了情绪,垂下眼道:“好。” *** 韩蝉来过一回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十余日。 这期间李凤岐的身体已然大好,虽然双腿仍不能动,但身体却已经日渐强壮起来,整个人的气色也与从前无异。 出去送信的猎隼还未归来,那剩下的半笼兔子已经被吃得就剩下两三只。 叶云亭端着炖好的热乎兔汤进屋,就看见他坐在床边,静静擦拭那一把啸雪刀,雪白的刀刃在昏暗屋内,映出一双杀气沸腾的眼。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安王,回来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方才屈指在门上敲了敲,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李凤岐回神,收起刀看向他,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杀意只是叶云亭的错觉。 “来了?” 他拍了拍身侧:“正好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叶云亭将汤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静等着他说话。 就听他道:“五更传来消息,母亲傍晚便能抵达上京。” 叶云亭心中一动:“那宫里……” “李踪必会有所动作。”李凤岐屈指弹了弹刀身,厚重长刀发出一声嗡鸣:“先前府里只有我一人,我又中毒卧床,他遣退了下人,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行事无所顾忌。但母亲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老王妃是正一品诰命,涅阳沈家虽然没落了,但破船还有三千丁。 李踪又顾忌名声,因此他绝不会叫老王妃看见王府如今情形,拿住把柄。 是以他得知消息后,必然会作出应对。要么,让老王妃回不了上京,要么,就让他说不出话来。 为了提防李踪提前得知消息对老王妃下手,李凤岐早叫五更派了人一路护送,又特意轻车简从抄了小路走。如今老王妃一行傍晚便能抵达上京,拦着不让老王妃回京的计划已然行不通。 那么,李踪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叶云亭神色微沉,隐隐有些担忧:“那他今日必定会对王爷动手。” 李凤岐闻言失笑:“你倒是尽会替我操心,怎么也不担心担心自己?” 叶云亭眼睫颤了颤,却并无忧色,条理分明道:“我是被司天台挑中来给王爷冲喜的,在老王妃眼中,等同于皇帝一党。我的话,老王妃必不会信。自然也就没什么威胁。” 所以李踪必定会把心思都使在李凤岐身上。 “你说的没错。”李凤岐笑了笑:“所以我们得抢占先机。” 他拍了拍叶云亭的手背,沉声道:“你与季廉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府。” * 此时,宫中。 李踪背着手在殿中踱步:“朕不是叫你们封锁消息?消息是怎么传到荣阳去的?!传到荣阳去也就罢了,人都快到了上京了,你们竟然才察觉?!” 崔僖抬袖掩了掩微弯的唇角,瞥了一眼静坐的韩蝉,出言劝道:“陛下息怒,许是太傅手底下人的一时疏忽了。” 神策军只管盯着永安王府,这切断各路关口通讯之事,却是韩蝉手底下的人在办。 崔僖与韩蝉别苗头已久,眼下见皇帝怒气冲冲,自然不吝于多添一把火。 “太傅智计卓绝,必有法子应对。何必再藏着掖着,不如早些为陛下解忧。” 韩蝉冷淡扫他一眼,看向着急上火的皇帝,淡声道:“我记得曾同陛下说过,遇事慌乱无用,当先思应对之法。” 踱步的李踪身形一顿,下意识收敛了焦躁的神色。他与韩蝉对视一瞬,便略有些气虚地撩起衣摆,在韩蝉对面坐下,端起案几上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老师说得对。” 他微微垂着头,做侧耳倾听的模样,神情充满依赖与信任。 “下面的人办事不利,之后我会处置。”韩蝉一手提起茶壶,一手挽起宽大袖摆,为李踪斟了一盏热茶。 水汽氤氲间,他缓声道:“永安王与老王妃关系并不亲近,老王妃便是回来了,也未必会做什么。” “可他们到底这么多年的母子……”李踪迟疑。 “所以以防万一,我们叫永安王暂时开不了口便是。”韩蝉垂着眸子,端起茶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永安王中毒卧病在床,陛下忧心病情,派医官日日值守照料,不正彰显陛下仁慈?至于王府冷清,此前王府中有下人勾结刺客,陛下担忧王爷安危,特从宫中调拨宫女内侍照料,老王妃若是知晓,只会感激陛下才是。” 他说完轻轻笑了笑:“况且老王妃回来了又如何,待北疆一定,陛下又何须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果然还是老师计高一筹!”李踪听他说完,拊掌笑起来,他嚯地站起身,踌躇满志地踱了两步:“只要朱闻一反,朕便能名正言顺地诛杀玄甲军。届时便是朕下旨杀了李凤岐,天下人也不敢说朕的不是!” 韩蝉轻笑:“陛下所言极是。” 李踪神色不复焦躁,他双眉舒展,神色轻松地吩咐道:“崔僖,你带人去将永安王府布置一番,再挑几个机灵的,去王府里伺候王爷。” “是。”崔僖躬身行礼,领命退了出去。 离开前他抬眸看了一眼,韩蝉端着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孔,叫他看起来更加捉摸不定。而李踪浑然不觉,他高兴不已地坐下,又去与韩蝉说话,口称老师,情真意切。 崔僖敛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久等啦,抽100个红包,啾啾啾~ 冲喜第16天 老王妃回京,李凤岐与叶云亭理当亲自出城去迎。 季廉将早就备好的轮椅推来,李凤岐这回没有借助外力,自己挪到了轮椅上去,待他坐好后,叶云亭便推着他出了正房。 这还是自李凤岐中毒卧床以来,第一次踏出正房的房门。 这日天气晴好,过于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色逐渐平静下来,他缓慢转动轮椅,道:“走吧。” 三人便一同往外走去。 院内隐藏的守卫乍然见他们出来,都愣了一愣。待看见李凤岐双手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轮椅滚轮前行时,表情更是如同见了鬼。他们面面相觑半晌,都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其中一人迅速往府外去报信。 其余人则现身出来,挡在了三人面前:“王爷王妃留步。” “你们要拦本王?”李凤岐倏而抬眼,面无表情地凝着他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迫得几个守卫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些守卫都是从神策军中调来,神策军原本也是从边关守军中抽取精锐组成。但凡是将士,对永安王总存着几分敬畏之心。 从前永安王卧床不起便罢了,他们左右也瞧不见人,无所谓畏惧不畏惧。 但此时李凤岐直视着几人,冷冽的目光自他们身上缓慢扫过,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即便他此时此刻,只能坐在轮椅上仰视他们。 守门的腰背不觉更弓了一些,他们交流了一番眼神,其中一个资历最长者硬着头皮出列道:“王爷恕罪,陛下交代过,您身体未愈,还请留在府中修养,不宜……外出。” “呵。”李凤岐冷笑一声,忽而自袖中抖出一条赤色长鞭,毫不留情抽在守卫身上:“本王的去留,别说你们,便是李踪也不敢置喙。” 他这一鞭力气极大,那守卫没有防备,被抽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待抬起头来时,自右脸到脖颈处,一条血痕横亘,迅速充血肿胀起来,看着极其骇人。 其余守卫一惊,下意识退后拔刀,戒备地瞧着三人。 李凤岐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臂上长鞭,侧脸看向季廉:“你可能应付?” 季廉点点头,摩拳擦掌跃跃越试。 出门前他们就商量好了,叶云亭与李凤岐先出去,季廉断后拖住守卫。五更等人早在侧门接应,只要他们走到侧门,便能顺利脱身。 至于脱身之后的事,便由不得李踪控制了。 “那就交给你了。”李凤岐道。 叶云亭闻言推起轮椅往前,他神色无畏,只侧脸看了季廉一眼,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小心些。” 季廉响亮地应了一声,就地抱起院中的石凳砸向还没回过神的守卫们,他解气道:“小爷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一个两个的,只会欺负他家少爷。从前在国公府寄人篱下,他为了不给少爷招惹祸事不敢出头也就罢了。 现在有王爷撑腰,简直就是公报私仇的大好机会,他自然要把这段时间受得窝囊气都找补回来。 他大喝了一声,一手提起一只石凳,整个人如同转动的车轮一般,朝着拔刀欲拦的守卫们冲了过去。守卫们没想到他看着白胖无害,力气却如此之大。这院子里摆放的石凳乃是实心的,他们单手拎起来都有些吃力,却没想到他一手一个,竟然还能如此轻松地朝他们攻来。 那两个沉重的石凳,在他手中如同两个石锤,守卫们不敢正面迎击,闪躲之间便让开了道。 叶云亭趁机推着李凤岐往院子外走。 闻声而来的两个侍女瞧见这一幕顿住了脚,再看见李凤岐手中那柄赤色长鞭,脸色便惊恐起来。她们踌躇一瞬,提起裙子转身就往王府大门的方向飞奔,看起来应该是去送信了。 李凤岐嗤了一声,不紧不慢将赤色长鞭盘于手臂之上,以宽大的袖摆遮住。 他虽然废了一双腿,拔不了刀。 但永安王会的,可不只是刀。 王府暗处的守卫不少,从正院到侧门短短距离,他们先后遭遇了三拨人。季廉以一当十拖住了大部分,剩下的漏网之鱼,都被李凤岐的长鞭抽得满地打滚。 而叶云亭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动摇地站在李凤岐身后,脚步坚定地推着他前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人已经靠近了侧门。 王府守卫倒下了大半,还剩下几个残军败将举着刀,不远不近地围着他们,目光隐含畏惧,不敢上前。 李凤岐瞧见他们溃不成军的样子,冷冷掀了掀唇:“一群废物。当年边关守军的精锐,就剩下这点能耐?” 那些守卫听着,面上多少有些愧色。 李凤岐没有情绪地瞧着他们:“让开,本王饶你们一命。” 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让路。他们虽然对上头大人们的争斗不甚清楚,但也知道,今日若是放走了永安王,他们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没人想死,他们克制住了骨子里的畏惧,举刀围了上来。 “不自量力。”李凤岐倏而一笑,指尖一点寒芒疾射而出,正中前方一人咽喉。 他的动作太快,那名守卫倒下时,还维持着双手握刀,眼睛大睁的模样,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鲜血自喉间涌出来,逐渐染红了浅灰地砖, 暗红鲜血,银色飞刀。冷刃衬着热血,尤为震撼。 一时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李凤岐指尖转着一柄薄薄飞刀,笑看他们,似闲话家常:“还有谁想试试本王的飞刀?” 余下守卫目露恐惧,双手虽还举着刀,往后退的双腿却已经隐隐战栗。 李凤岐满意颔首:“出去吧,外面的人五更应该料理干净了。” 叶云亭目光掠过那具新鲜的尸体,按捺着心悸,脚步稳当地往外走。 三人刚走到侧门前,侧门同时大开。 五更带着两人跪在两侧,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属下来迟,王爷恕罪。” “都解决干净了?”李凤岐问。 “是,一共八人,都已经处理了。”五更道。 他们说话的间隙,叶云亭目光扫过侧门深巷,看见了曾见过一次的两个乞丐,或者说是伪装成乞丐的神策军。他们此时四肢扭曲堆叠在巷角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他垂眸看向李凤岐,回想他方才出手的狠辣果决,心中关于永安王的轮廓又清晰了一些。 初见时,永安王是孱弱又暴戾的;相处了几日,发现他其实脾气并不坏,也很好相处;到今日,又觉得传言其实并不假,北昭战神只要一个眼神,便叫人望而生畏。 然而此时这个出手狠辣果决之人,却是他的盟友。 叶云亭抿了抿唇,对他和永安王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充满了信心。 倒是先前打得痛快的季廉瞧见外面的尸体,悄悄往叶云亭身边靠了靠。 “李踪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李凤岐沉吟一瞬,便道:“我与云亭出城去迎接母亲,顺道送李踪一份大礼。” 五更道:“王爷出行不便,属下备了马车……” “不必。”李凤岐勾了勾唇:“大公子推我去,就走昭和正街。” 叶云亭眼中闪过诧异,思索一瞬后又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王爷是要叫城中百姓都知晓……”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永安王性命无忧。等皇帝的人手赶来时,也再不敢做什么。 毕竟如今整个上京百姓都知晓,皇帝担忧永安王病情夜不能寐。如今永安王大好,性命已经无虞。皇帝自然只会高兴。 便是不高兴,也得忍着,假装高兴。 “大公子果然聪慧。”李凤岐颔首,又瞥了五更一眼,冷冷道:“你还要多学着些。” 说罢拍拍扶手,叶云亭便推着他往昭和正街走过去。 留下来的五更:“???” 他挠了挠头,疑惑地瞧着季廉:“什么意思?” 季廉与他大眼瞪小眼:“我怎么知道?”说完快步追上了叶云亭,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巷子又深又长,还堆了几个死人,阴气沉沉,吓人得很。 *** 而此时,崔僖正带着人往永安王府去。 挑好的宫女内侍鹌鹑一般跟在马车后头,再后面,则是皇帝赐下来做面子的赏赐。 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崔僖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向王府,然而走到半路时,车夫却停下来车来,回禀道:“前头百姓太多,堵了路。” “派人去驱赶便是。”崔僖斜躺在车内,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车夫依言下去驱赶堵住街道的百姓,嘈杂声音中,崔僖依稀听见了“永安王”“王妃”“好了”等字眼。 他眉心一皱,坐起身来,正要掀开车帘去瞧瞧外面是怎么回事,却听一声急促的马咴声在马车边停下,一个急切的声音道:“崔常侍,属下有急事禀告。” 崔僖只得放弃探寻外头的情形:“何事要禀?” 报信的人匆匆下马,他本是准备往宫中去,结果半路上忽然远远看见了崔僖的马车,又急忙掉头来寻。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钻进马车内,脸色惨白的将方才发生的事如实回禀。 “你说什么?!永安王病好了?还与王妃杀出了王府?!” 崔僖一惊,手中的玉如意在坚硬的黄花梨茶几上砸出一声沉响,似催命的鼓点砸在了守卫心上。 守卫两股战战,额头冷汗滑落,勉强压着惶恐的声音道:“是,属下们尽力了,但没拦——”住。 他话未说完,一柄玉如意便迎面砸向他,正中他口鼻。 守卫痛苦地捂住嘴,吐出几颗碎牙来,却不敢呼痛也不敢求饶,只能瑟瑟发抖地跪趴在原地。 崔僖阴沉扫他一眼,将人一脚踹开,弯腰钻出了马车。 他想起了方才无意间听见的字眼,出了马车,便朝着人群聚集中心望去,却正瞧见两个青年的背影。 一个长身玉立,气质温润;一个坐着轮椅,却仍不掩周身冷意。 分明便是该在王府之中的叶云亭与李凤岐! ※※※※※※※※※※※※※※※※※※※※ 五更:?怎么忽然cue我??? —————— 抽100个红包,啾=3= 冲喜第17天 两人不紧不慢走过昭和正街,四周百姓好奇地聚集在正街两侧围观,却又不靠得太近,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两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百姓们的疑惑可太多了。 永安王可是性命无虞了?这腿又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痊愈? 还有这推着王爷的俊秀公子又是谁?这是要去做什么? 但问题虽多,却没人敢上前搭讪询问。即便他们很多人确实关心永安王的病情,盼着北昭战神能长命百岁身康体健,好将那些猖狂的西煌人打回老巢,永不敢再犯边。 毕竟永安王看起来真的很凶。 不敢惹。 叶云亭就见这些百姓跟了一程又一程,四周都是压低了的交谈声。但愣是没一个人敢出声询问,可见永安王从前积威甚深。 他低眸看了面无表情的李凤岐一眼,悄悄抿下了唇边的笑意。心想其实也没那么凶,只是面无表情时看着骇人而已。 两人在众多百姓的围观之下往城外走,但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挤着前头的人,如水浪一样往前涌,有个年纪颇大的大婶被后头的人推搡了一下,身体一倾,就朝着叶云亭的方向倒过来—— 叶云亭余光瞥见一人朝自己扑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轮椅上的李凤岐凤眼微眯,右手袖摆一抖,盘在手臂上的长鞭蓄势待出,待看清只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时,他抬起的右手又收了回去,目光落在叶云亭身上。 大婶不慎崴了脚,全靠叶云亭扶了一把才站稳了身体。待她看清扶着自己的人后,连忙就要下跪求饶。 她本来只是来凑个热闹,却没想到冲撞了贵人,一张经了风霜的脸庞上满是惊慌,眼神畏惧地看着叶云亭,慌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四周嘈杂的声音逐渐静了下来,围观的百姓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据说永安王的脾气可不太好,这位公子和永安王如此亲近,虽然瞧着和气,说不定脾气也不怎么好。 “无妨。”叶云亭皱眉将屈膝的妇人扶了起来,目光扫视四周乌压压的人群,眉头皱得越深,他思虑一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还请勿要在正街聚集,占了道不说,这人挤着人也容易出事。” 说完将那大婶扶着走到空旷处,免得她再被人推搡到,才折返回来,朝众人点了点头, 他生得一副温润俊秀的君子模样,眼神和气,唇边含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极为悦耳。原本还小声议论的百姓听见他的声音,便静了静。 但过了片刻又骚动起来。 一众百姓暗暗觉得这年轻公子瞧着倒是个脾气好,十分和善的人。 他们听从叶云亭的话逐渐朝四周散开,把被占着的道空出来,但同时也有那胆子大的,藏在人群大声道:“王爷的病可是好了?我们都一心盼着王爷早日痊愈,去把那些西煌蛮人打个屁滚尿流嘞!” 早在永安王中毒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出来后,有在两国之间来往经商的商人就带回过消息,说西煌人也得知了永安王中毒的消息,都放了话说今年要打下渭州西遇州过冬呢。 北昭子民虽不如西煌人擅战,但也都是有血性的,盼着永安王早日康复,好挫一挫那些西煌人的嚣张气焰。 “承蒙诸位关心,王爷如今已无大碍,待清了残毒修养一阵,便能痊愈。”叶云亭朝四周揖手。 百姓们闻言都喜形于色,乱哄哄地说着祝贺的吉祥话。 叶云亭谢过之后,便推着李凤岐朝城门口继续走去。 百姓们目送他们走远,又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小声谈论起来。 大家都对那推着永安王的俊秀公子的身份十分好奇。 按理说如此出众的相貌,为人又和善,平日里多走几回昭和正街,保准大家伙儿就都知道这是谁谁谁家的公子少爷了。 但眼下他们聚在一起,却发现没人认出这是哪家公子。 闲聊的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嗐了一声。正要散去,却听一人犹犹豫豫道:“那公子身边跟着的白胖侍从,曾在我这里买过笔墨,好像是齐国公府上的……” 说话的人是青砚斋的掌柜,他联想到前些日听说的传言,正是齐国公府上的大公子被封了王妃,给中毒垂危的永安王冲喜来着。 “那难不成就是王妃?” “难怪了!” “司天台果然神异,王妃这一进府,王爷就好了。” “我瞧着王妃虽然是个男子,但与王爷走在一处,竟然也十分般配……” “……” 这个猜测一出,众人都兴奋地发表看法,言辞间对王妃的评价颇高,不少人还附和永安王与王妃瞧着竟十分般配。 这些议论传进了崔僖的耳朵里,叫他脸色阴得能滴下水来。 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他阴恻恻瞧了城门的方向一眼,低声喃喃道:“永安王可真是好算计,这番忍辱负重,竟连我都瞒过去了。”他神色变幻不定,又想到站在人群中格外出挑的叶云亭,心里琢磨着今日这一出,叶大公子又参与了几分。 他闭眸思索一番,发觉也许自叶云亭装病那一刻开始,永安王的局可能就已经布下了。只是他们都太大意了,压根没把一个不受重视的弃子放在眼中。他回忆起那日看见亲眼见着叶云亭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又觉得被摆这一道也不冤。 谁能想到叶大公子瞧着温温和和,骨子里却还带着这般狠劲儿。 那日去给叶云亭诊病,他带去的医官私下都同他说,叶云亭烧得太厉害,病情十分凶险,若是有个万一,即使保住性命,日后怕也难免痴傻。 若这病也是布局一环,那他当真是小瞧了人。 “罢了。”崔僖阴沉的脸色又倏而好转,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这回我虽被骗过了,但韩蝉定也入了套。”他眯起眼睛,想到那伪君子气急败坏的模样便难掩开怀:“又该有好戏看了。” 他弯腰进了马车,将车里跪着的守卫一脚踹下去,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斜斜靠在车壁上,不紧不慢地把玩起来:“继续往前走,去王府。” 崔僖带着人,按照皇帝的吩咐,继续去布置永安王府了。 至于那被踹下马车的守卫,顾不上流血的口鼻,急匆匆骑上马,又往皇宫去报信。 而李凤岐与叶云亭,此时已经到了城门口等待。 他们二人在前,季廉以及五更等人在后。 太阳逐渐西斜,半边挂在天际,半边已经隐没在地面之下。橘红霞光徐徐铺展,将天地间映照得一片热烈之色。 叶云亭眺望着官道尽头,远远望见一辆马车并几匹马往城门方向而来。 “前面的队伍应该便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让紧张表现在声音当中。 老王妃的传闻他听过一些,但真真假假也分辨不清。 只知她名唤沈晚玉,乃是涅阳沈家的嫡女。当年的沈家还未彻底败落,沈晚玉在上京亦颇有美名,求娶的王公贵族无数,但最后她却嫁给了老永安王。 老永安王李怀渠乃是武将出身,行事作风粗狂,身后也无强力的家族支持,靠着战功彪炳和护驾有功,才被惜才的成宗皇帝封了王爵。 两人成婚之后,感情非常深厚。老永安王终其一生都未纳妾,偌大王府中只有一位王妃。 后来老永安王因早年旧伤发作,早早过世。唯一的嫡子李凤岐被特许平袭爵位后不久,老王妃便搬去了荣阳休养。 从前叶云亭听说这一段时从未多想,但这些日子他在李凤岐身边听了看了许多,隐隐看出了这母子两人的感情似乎并不太好。 李凤岐待老王妃的态度更是难以分辨,说亲近又并不亲近,说生分,却又谈不上特别生分。 总之就是处处古怪。 叶云亭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心中揣度着等会见面后要以何种态度迎接老王妃。 他自顾自思考着,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侧脸瞧了他半晌,将他的忐忑不定都看在了眼里。 “母亲应当已经知晓了你我婚事,她……”李凤岐迟疑了一下,尽可能寻了个比较贴切词语:“……素来不爱理会闲事,一心向佛,应当不会为难你。你跟在我身后便是。” 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不必太过担忧。” 叶云亭被他猜中心事,本有些赧然,但听见他的话,心思又被疑惑占据了。 不理闲事? 他隐晦地瞥了李凤岐一眼,心想儿子的终身大事,对母亲来说,怎么会是闲事呢?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凤岐语气中的异样,只低低应了一声,到底没将疑惑问出口。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空当里,马车已经行到了城门口,拉车的马儿咴了一声停下来,随即车帘被卷起,一个年轻妇人先下了车,伸手将车中的人搀了下来。 ※※※※※※※※※※※※※※※※※※※※ 77:我们家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亭亭:???? —————— 抽100个红包叭! 开着新车出门第一天就爆胎了orz,难过到不想码字呜呜呜 冲喜第18天 被搀下车的正是老王妃沈晚玉。 她身穿淡青祥云纹立领长袄,长袄下头露出一截藏蓝织金马面裙。外边还披着件快到脚踝的黑色披风,盘起来的花白发髻间只插着一根极素的木钗,被身后的橘红的残阳晚霞一衬,越发凸显周身的寡淡疏离。 李凤岐转着轮椅向前,在距离她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口称母亲。 老王妃目光在他腿上顿了顿,捻了捻手中佛珠:“你的腿怎么了?” “残毒暂时还未清干净,没有大碍,母亲不必担忧。”李凤岐直接用了叶云亭先前应付百姓的话。 “……你受苦了。”老王妃垂眸瞧了他片刻,道。 “小伤,劳母亲挂心了。” 母子俩一来一往,话至此处,便没了下文。沉默了数息,还是李凤岐道:“母亲舟车劳顿,有话还是回府再叙。” 老王妃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在那年轻妇人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老王妃此次从荣阳回京,一共只有两驾马车,一辆坐人,一辆放置箱笼行李。另还有四个骑马护送的护卫,乃是李凤岐手下的人,都是玄甲军中的精锐将士。 老王妃的车驾进了城便再没有危险,四个将士没再去护送,而是留下来随李凤岐同行。 他们偷眼瞧着轮椅上的李凤岐,神情担忧,几番欲言又止,却谁也没敢戳自家王爷的伤口。 想也知道,曾经驰骋沙场取敌军将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战神,如今却只能屈坐轮椅之上,会是何等的屈辱。他们此时再问,讨打不说,也是往王爷伤口上撒盐。 四人默默护在两侧开路,只作不觉。 倒是李凤岐瞥他们一眼,冷声道:“有话便说。” 几人一惊,迟疑一瞬还是没忍住问道:“王爷你的腿……” “暂时罢了,我心中有数。”李凤岐扫他们一眼,见几人神情由凝重转为轻松,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去弄个轿子来。” 两名将士立即领命去寻轿子。 叶云亭闻言不解:“要轿子做什么?”他们刚才一路走来,他还以为回去也要走回去, “你走得不累?”李凤岐看他。 叶云亭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累的。” 从昭和正街到城门口,实在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先前一路走来是为了叫上京众人都知道永安王解了毒且性命无忧,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能不走自然还是不走的好。 李凤岐唇边弯出浅浅弧度:“那就坐轿子回去。” 两名将士很快带着一顶轿子回来,轿子是临时找的,不大,四人抬,坐两个大男人看起来有些勉强。 叶云亭下意识看向李凤岐。 “上去吧,我坐这个。”李凤岐微微挑眉,拍了拍轮椅扶手。 叶云亭抿抿唇,没有矫情地坐了上去。待他坐好,轿夫将轿子抬起来,便稳稳当当地朝前走去。 “走吧。”李凤岐说了一声,便有个将士走到他身后去,推着他大步往前,恰好与轿子并排前行。 落在后头的季廉目光在轿子与李凤岐之间打转,最后选择与另外几人一起走在了后头。 四人抬的轿子略有些颠,但也比两条腿走路轻松许多。叶云亭偷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又忍不住贴到轿壁上,偷偷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 正好瞧见了李凤岐的侧脸。 最近几日诸事顺遂,李凤岐瘦得过分的脸颊长回了不少肉,气色也好了许多。皮肤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白而莹润。一般过分白皙的男子多少会有些显文弱,但他的侧脸轮廓太硬朗,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以至于不仅不显文弱,反而平添了几分冷冽。 好似高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白雪一般。 他又一贯缺乏面部情绪,就看起来愈发的冷傲和难以接近。 叶云亭打量着他,又想起与他气质如出一辙的老王妃来。 这母子俩的五官相貌其实并不太像,但冷清疏离的气质却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到老王妃之前,他还在纠结该如何应对老王妃。但真见了面,却发现老王妃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 别说他了,就是李凤岐,也拢共没说上几句话。 叶云亭的生母早逝,但奶娘却待他如同亲子,以至于他一直觉得世上的母子关系都应该是极亲密浓厚的。就像殷夫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唯独对叶妄极有耐心。 这大抵便是血浓如水。 他从未见过关系如此冷淡又怪异的母子,观他们说话,就好像一对戴着面具假装熟悉的陌生人。又或者,可能连陌生人都不如。 叶云亭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一双乌黑的眼睛藏在帘子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凤岐。似要透过冷清的皮囊,看到最内里的本真去。 然而李凤岐身上一丝一毫的破绽也没有。 他盯了半天,气馁地放下了帘子。 他没有注意到,在帘子放下去的瞬间,一直看着前方的李凤岐侧脸看了晃动的轿帘一眼,平直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 两拨人先后回了王府。 王府的朱漆正门敞开,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候在正门边,口称“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叶云亭下了轿,从大门瞧见里头灯火通明下人往来的热闹景象,眉眼动了动,去看李凤岐。 李凤岐八风不动,与叶云亭一起进了府。 永安王府极大,本是五进五出的宅院。但因为常年疏于打理,精细的廊柱漆面都斑驳了,加上先前下人都被遣散,府中没了人气,便显得十分冷清。过了傍晚后,甚至还有种阴沉沉的森然。 但眼下天色已昏,王府却一扫平日阴森冷清,变得热闹嘈杂起来。 檐下挂上了精巧的八角灯笼,肆意生长的花草明显精心打理过,地面上堆积的枯黄落叶早就清理一空,穿红戴绿的窈窕侍女打着灯笼从游廊穿行而过,瞧见归府的二人,便远远停下来福身行礼。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叶云亭心中感慨,推着李凤岐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了影壁,便到了正厅。 正厅门前,崔僖带着几个内侍候着,瞧见他们来了,便笑眯眯地迎上来:“王爷王妃安好,老王妃已经先一步在厅中了。”说罢就侧身迎他们进去。 叶云亭推着李凤岐进门,眼尾的余光打量了他一眼,心想今日的崔常侍也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总而言之,永安王的排场又回来了。 两人进了厅,老王妃已在主位上坐着,眼生的侍女正在给她斟茶,见两人进来,又机灵地给斟了两杯热茶奉上来。 李凤岐冷淡瞥了一眼,没接。 那侍女怯生生看他一眼,神似有些无措:“王爷?” “你今日刚来,还不知王爷不爱喝叶茶。”叶云亭自托盘中端起一杯,杯盖轻轻掠过茶沫,随口扯了个理由:“撤下去吧。” 那侍女下意识瞥了侧后方的崔僖一眼,屈了屈膝,退了下去。 崔僖见状笑道:“陛下得知老王妃回京,恐府中下人太少,伺候的不周全,特地叫我自宫里挑了得用的内侍宫女来伺候。王爷若是不喜欢方才那个,我回宫后再挑几个做事伶俐的送来。” “不必。”李凤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这永安王府可不养闲人。” 崔僖笑容不变:“这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 李凤岐嗤了一声,不愿再与他打机锋,摆了摆手道:“人留下,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改日我再进宫……谢、恩。” “谢恩”两字他念得极重。 “王爷的话臣会转达陛下。”崔僖躬了躬身,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那臣这就先回宫复命了。” 崔僖带着人离开。 厅中除了伺候的下人,便只剩三人。 气氛一时静默,老王妃在主位正襟危坐,垂眸盯着手中茶盏,似在出神。 李凤岐长眉微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伺候的下人侍立一旁,俱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主子。 叶云亭见状轻咳了一下,出声打破了怪异气氛:“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可曾用了晚膳?若是没有,我命下人去准备。” 老王妃是李凤岐的母亲,而他是李凤岐名义上的王妃,于情于理都该唤一声母亲。 老王妃这才注意到他,凝了他一眼,道:“你就是给含章冲喜之人?”她似回忆了一下:“是齐国公的大公子?” 听她说“含章”,叶云亭愣了一下,心想这应该是李凤岐的字或者乳名之类的,方才道:“是,儿臣名唤云亭。”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含章了。”老王妃微微颔首,看了身侧的年轻妇人一眼,唤了一声“倚秋”。 倚秋闻声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到叶云亭面前,言笑晏晏道:“这是老王妃特意给王妃备下的,还在佛祖前开了光,王妃瞧瞧喜不喜欢。” 长者赐不敢辞。 叶云亭没有推脱,笑着接了过来,将木匣打开,就见红色绸布上,躺着块水头十足的翡翠莲花玉佩。 ※※※※※※※※※※※※※※※※※※※※ 77: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亭亭:???(地铁老人看手机 —————— 抽100个红包,啾啾啾=3= 冲喜第19天 玉佩成色极好,绝非凡品。不论老王妃是当真特意准备还是只是场面话,叶云亭都承这个情。他将木匣盖好,交给季廉收起来,诚挚向老王妃道谢。 老王妃依旧没表露太多情绪,朝他淡淡颔首,便道:“晚膳便罢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先歇了。有事明日再叙。”说罢她站起身来,倚秋上前虚虚扶住她。 老王妃走到李凤岐面前:“朝堂上这些事,母亲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也拿得定主意,我便不多言了。”她自袖中拿出一枚平安符放在李凤岐手中:“这是我自寺中请来的平安符,你带着罢。” 放在李凤岐手中的平安符普普通通,瞧着并不起眼。 李凤岐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垂首低眉:“谢母亲挂心。” 老王妃闻言没再接话,在倚秋的搀扶下缓步离开正厅,往后院走去。 李凤岐瞧着她瘦削的背影,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符,目光复杂深沉。 一旁的叶云亭又开始看不懂他们的母子关系了。先前他以为老王妃与王爷生疏如陌路人,彼此都不多在意对方。 可老王妃刚才拿出来的这枚平安符,虽然模样平平,却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这是长久地在供奉在香案前,受香火熏染才会有的味道。瞧着普普通通一枚符,却藏着最诚挚的祝愿。 他还记得有一年他生了病久久不好,奶娘就在寺里替他请了一枚平安符回来,说是在佛祖面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日日诵经祈愿。如此诚心,才能叫佛祖保佑佩戴之人。 老王妃这枚平安符,缠绕香火气息,叶云亭说不准供奉了多少日子,但定然也包裹着一个母亲的诚心祈愿。 这与她表现出来的冷淡大为不同。 而李凤岐攥着平安符的表情也十分怪异。 叶云亭瞧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不经意般提起了儿时旧事:“从前我生病的时候,奶娘也曾给我请过一枚平安符。后来我病好了才听她说,为了这一枚平安符,她日日去庙里诵经,念足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将符请回来。” “你奶娘待你很好。”李凤岐轻轻摩挲着平安符道。 “嗯,我娘生我时难产,是奶娘把我养大的。”提起奶娘时,叶云亭的神情十分柔和。说完又试探着道:“老王妃面上瞧着冷淡,但其实……也很关心王爷?” 李凤岐将平安符凑到鼻端轻嗅,闻到浅淡的香火味后,冷硬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叶云亭瞧着他比先前柔和许多的脸色,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但这一瞬间的念头闪得太快,没等他理清楚想明白,又如云烟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来日方长,总有看明白的时候,不急。 * 这一晚,因为老王妃归府,也因为永安王身体大好,王府里热闹又嘈杂。 崔僖不仅送来了伺候的下人,还带来了诸多赏赐。 王府如今没有管事之人,诸多赏赐清点造册只能由叶云亭和李凤岐亲自来。叶云亭没有经验,又觉得把事情全推给李凤岐一个病患似乎也不太厚道,用了些点心填饱肚子后,就一直同李凤岐待在正房里清点册子。 王府情形今非昔比,两人所居住的正院也被重新收拾布置过。 屋里放着青铜鎏金八角暖炉,上好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将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四面墙角摆着三层高的落地铜铸烛台,烛台上燃着一排排婴儿手臂粗细的雕花蜡烛,暖黄的烛光将屋里照得通明。 叶云亭只着一件单衣,与李凤岐坐在一处,比照着册子听侍女汇报赏赐条目。 李踪面子功夫做得好,赏赐的尽是些华而不实之物,一人高的血玉珊瑚树,东夷进贡的夜明珠……以及诸多人参灵芝等大补药材,种类繁多,乍一看赏赐颇多,显得对李凤岐十分关切体贴的模样。 实际上这些物件都是御赐之物,刻了印记根本不能拿去换钱,只能供在府中落灰。几百年的人参灵芝更是对李凤岐的毒毫无作用。 叶云亭边拿笔在册子上勾画,边和李凤岐咬耳朵:“看来王爷捉准了陛下的软肋。” 李踪是真的很重名声。 否则不会一个下午就让崔僖把王府摆弄成现在这样,又送来诸多华而不实的赏赐。大约是生怕老王妃回来后,自己苛待折辱功臣名将的丑事被宣扬出去,在着急忙慌地消除证据,伪造出君臣和睦的假象。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廓,李凤岐瞥了他一眼,见他浑然不觉地与自己挨在一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提醒。只嗤了一声道:“他是要面子,但也更怕朝中人心不稳。” 不提两人自小的情谊,只说这三年来,他扶李踪登帝位,替他杀逆臣守边关,功勋无数却从不携功震主,不结党不徇私,甚至主动退避北疆,所作所为挑不出一点错来。李踪要想动他,也要看看边关将士同不同意,看看御史台同不同意。 若是他当真命不久矣便罢了,只要李踪做得隐晦些不留下确凿证据,知情之人也不会为一个将死之人得罪皇帝。 但偏偏他没有死,而且兵权声望尽皆在握。 自古以来,帝王鸟尽弓藏杀有功之臣都难免被诟病,李踪的王位才坐了几年?他根本没胆量光明正大地杀他。 甚至现在连一丝丝的倾向都不能表露,否则天下人口诛笔伐事小,动摇朝堂和军心事大。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去昭和正街走一趟的缘故。 这是为了告诉李踪,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永安王死不了,你不仅动不得我,还得继续表演兄弟情深。 至于他配不配合,那便要看心情了。 “那皇帝现在肯定憋屈得很。”叶云亭小声嘀咕了一句,想到这时候皇帝或许正在宫里气得跳脚,甚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便忍不住笑起来。 李凤岐颔首:“他心眼小,估计得好一阵子睡不好觉。” 他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正在汇报赏赐条目的侍女听进耳中,连声音都僵硬起来。 叶云亭察觉异样,看了那侍女一眼,见李凤岐毫不在意的模样,便也不理会她。 既是宫里挑来的人,那他们方才一番话多半要传进皇帝耳朵里。 气多伤身,希望陛下保重龙体。 叶云亭如是想。 …… 林林总总的赏赐太多,叶云亭录了两页,便打起哈欠来。 李凤岐原本在教他如何登记造册更简便明了,见状便抬手挥退了侍女:“今晚就到这里,余下的叫下人循例记录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叶云亭一听,便立刻放下了笔,揉了揉手腕:“那我就先去歇息了,王爷也早些歇息。” 与李凤岐熟悉后,他便少了生疏拘礼,多了随意自在。 今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实在是有些累了,也没端着装相,边说边已经迫不及待地起了身。 “你去哪歇?”李凤岐见状挑眉。 叶云亭迟疑道:“正院都收拾出来了,偏房当可以住人。” 如今也不用因为担忧安危问题,三个人硬挤在正房里歇息。 “那明日外头就都知道,永安王与王妃夫夫失和,成亲半月便分房睡。”他慢条斯理地列数可能的情形:“又或者说永安王对陛下心存不满,冷待赐婚的王妃。” 叶云亭听得眼皮直跳,眼见他还要往下说,连忙识相道:“我明白了,我歇在正房。” 李凤岐满意颔首:“你先去洗漱吧。” 叶云亭吐出一口气,赶紧溜去了浴房。 虽然他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桩婚事只是走个过场,不论是他还是李凤岐都没有当真,但听李凤岐一口一个“夫夫失和”“冷待王妃”,还是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叶云亭褪去衣物,将自己沉进水中冷静了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 等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去,发觉李凤岐已经换了中衣,偎在了床上。 叶云亭探头探脑地张望:“谁伺候王爷洗漱的?” 现在府里伺候的下人虽多,但都是宫里的人。按理说李凤岐应该不会叫他们近身伺候才对。 “五更。”李凤岐放下手中的书,见他发梢还滴着水,不赞同道:“头发要及时烘干,如今天冷,易染风寒。”他说着招招手:“来。” “等会我叫季廉给我烘。”叶云亭不解走到床边,手中的布巾就被李凤岐接了过去。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李凤岐抓起湿漉漉的发尾,用布巾包裹住,细致地擦干。 他直愣愣地站着,李凤岐动作不便,抬眸,又道:“坐下。” 叶云亭便呆呆地依言坐下了,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语气迟疑:“……要不叫季廉给我擦。”这种小事岂能劳动永安王大驾。 “莫动。”李凤岐轻叱了一声,神情看起来平淡如初,似乎没觉得亲自给人擦拭头发是个不太寻常的事。 “……”叶云亭茫然地瞪着眼,僵着身体不敢动弹,任由李凤岐给他将湿漉漉的长发一点点擦干。 心里则想着可能是上次风寒的阵仗太大,把王爷给吓着了,生怕他再来一回。 许久之后,李凤岐将布巾放在他手中,扬了扬下巴,道:“叫季廉拿个小火炉来,把头发烘干再睡。” “哦。” 叶云亭依言叫了季廉进来,将长发烘干之后,方才忐忑地在爬到床榻里侧睡下。 好在之后李凤岐再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他这才裹紧被子,抱着崭新暖和的汤婆子,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 心机77开始了他的婊演! —————— 抽100个红包鸭! 冲喜第20天 屋里燃着暖炉,叶云亭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只是睡到后半夜时,却隐约听见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就见李凤岐坐在床边,正垂头整理衣襟。 “怎么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头天色黑沉沉的,天还未亮。 “猎隼回来了。”李凤岐道:“吵醒你了?若是醒了,便同我一起去吧。” 猎隼回来了…… 叶云亭昏昏沉沉的睡意霎时被这句话给惊没了,他利索地做起身,去拿了外袍披上:“我跟你一起去。” 李凤岐此时已经坐到了轮椅上,他轻轻颔首,转动轮椅往外去:“人在书房里。” 同猎隼一起回来的,还有副都督朱闻的弟弟朱烈。 朱烈今年二十有八,是北疆都督府的长史,主司北疆都督府内务。朱闻是副都督,负责边关防卫,无军令不得擅动。此次必定是有要紧事,才派了朱烈前来。 叶云亭随李凤岐到了书房,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等在其中,他手臂上还停着只眼熟的猎隼。 朱烈瞧见李凤岐,连忙上前行礼,口称王爷。待看见叶云亭时,便顿了顿,流露出疑惑来:“这位是?”这小公子瞧着斯斯文文,细皮嫩肉,同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糙汉子不同。 王爷身边竟还容得下这等小白脸? 朱烈挑剔地瞧了叶云亭一眼,心想这身子骨也经不起王爷一脚踹啊? 但转念一想王爷如今坐着轮椅呢,也不能上脚踹了,难怪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还能安生站着。他在心里啧啧两声,同情地扫了叶云亭一眼,心想等王爷养好了身体,这小白脸说不得就要跑了。 能在王爷身边长久待着的,还是只有他们几个皮糙肉厚的老油条。 叶云亭见他满眼同情地看着自己,表情逐渐疑惑。但他还是主动报了姓名:“叶云亭。” 朱烈咂摸了一下,心想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但细想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索性便不再纠结,将门一关,说起了正事。 他将身后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端出来,骂骂咧咧道:“此番多亏王爷让猎隼传信,否则大哥怕是真要中了奸人的计。” 朱烈说在接到李凤岐密信前几日,皇帝派出的监军赵炎一行便抵达了北疆都督府。 北昭几支边关军中都有监军坐镇,唯有北疆从来没有过监军。 乃是因为老永安王还在时,成宗皇帝十分信任他,从未派监军前往掣肘。以至于到了后来,老永安王过世,李凤岐承袭永安王爵位,又凭军功坐上了北疆大都督之位,北疆军中也一直未曾设置监军。 李踪忽然派遣神策护军中尉赵炎前往北疆都督府充作监军,这整事就透着蹊跷。朱闻疑心是京中出了事,但派人几番打探却只得到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有说永安王中了毒命不久矣,也有说永安王遇刺身亡的……总之没有一个切实的说法。 而赵炎在军中行事更是目中无人乖张至极,朱闻越发疑心,便投其所好将赵炎灌醉了,方才从他嘴中问出了确切的消息。 醉酒的赵炎说,永安王功高震主,皇帝视他为眼中钉久矣,如今中毒正中皇帝下怀,以养病之名将人囚在王府,却又故意不派医官医治,他动身来北疆前听说不可一世的永安王只能跟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已经没几日好活了。而永安王麾下的玄甲军,甚至整个北疆军,都将是皇帝的囊中物。 朱闻虽然比李凤岐大上几岁,却一向最服气他。他们这些追随的兄弟,哪个不是跟着李凤岐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是以听到赵炎的话之后,朱闻气血涌上头,就要点齐兵马,杀去上京救李凤岐。 朱闻是个粗人,性子也冲动,而且生平最听不得谁诋毁永安王,是以赵炎一番话就将他的怒气完全挑了起来。但朱烈行事却更求稳妥,他总觉得这整件事都透着股邪门劲儿,便说服了其他几个将领,一同压住了冲动的朱闻,准备先秘密派人往京中打探消息,有了确切消息之后再谋划下一步行动。 谁知探子刚派出去几日,他们便在都督府里发现了猎隼,以及猎隼腿上绑着的密信。 看过信后,朱闻确定了李凤岐暂时没事,待头脑冷静下来后,几个将领将前因后果一合计,便发觉这事不对——他们差点入了赵炎的套。 他们憋着气却没立刻发作,而是派人暗中盯着赵炎。却意外发现,这些日子赵炎竟然一直与殷家有书信往来。 他们不动声色,顺藤摸瓜地往下查,又发现在渭州与冀州交界处的山里,藏着好几万冀州军。 冀州属云容都督府管辖,而云容都督府的大都督殷啸之,正是皇帝心腹。 此时此刻,渭州往冀州去的山里,藏着大量冀州军,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们这才惊觉,皇帝竟然是故意派赵炎前来挑拨,引他们起兵杀回上京,届时皇帝若是一个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埋伏在山里的冀州军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伏击他们,还可以美其名曰平息叛乱。 先前冲动的朱闻没想到小皇帝竟然如此狠辣,他想到自己点齐的十万嫡系玄甲军,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是以他才立刻派了朱烈快马加鞭赶回上京来,与李凤岐会面确定情况。 李凤岐自然深知朱闻冲动误事的性子,冷声道:“这事也能叫他长长记性,免得下回又入了别人的套,” 朱烈连连点头,也不敢给大哥求情,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子打开,捧到李凤岐跟前:“我们拿到证据后,便以蛊惑军心之名斩杀了赵炎,我特地将他的项上人头带来了。还有一并的书信证据,王爷看看要如何处置。” 敞开的木匣子里,赵炎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李凤岐下意识瞥了身侧叶云亭一眼,见他面无惧色,方才思索了一番后道:“你传讯五更,让他备轿准备上朝,既然证据都齐全了,那赶早不赶晚,我亲自去给李踪送个大礼。” 说完嘴角冷冷撇了撇:“我先回房换朝服。” 说罢便唤上叶云亭一起回房。 叶云亭脚步顿了一下,上前问朱烈讨要猎隼:“猎隼的任务已经完成,将军将它交于我吧。” “这猎隼是你的?”朱烈将猎隼交给他,疑惑道:“我怎么记得这隼被殷家人带回去了,怎么到了你手中?” “是我同人借来的,如今任务完成,也该还回去了。” 朱烈恍然,朗声笑道:“那你这回可是帮上了大忙,要找这么只能送信的猎隼可不容易。” 他本来觉得叶云亭瞧着跟小白脸似的,没想到竟然还出了这么大力。难怪王爷将人带在身边,原来是恩人。 既是王爷的恩人,那自然也是他的恩人。朱烈神情里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仗着身量比他高,抬手搭着他的肩膀哥俩好道:“既然同在王爷麾下效力,那便都是兄弟了,等改日有空,哥哥请你喝酒。” “……”叶云亭迟疑了下,不知道当不当告诉他,其实自己还是名义上的永安王妃。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就见行到门口的李凤岐回过头来,语气莫测地说:“朱烈,你是谁的哥哥?” 朱烈茫然与他对视,不知道这话有什么问题,犹豫犹豫道:“叶公子瞧着最多也就弱冠,我痴长他几岁……” 自称个哥哥也没问题……吧? “我看你是在北疆待久了,脑子都钝了。”李凤岐冷嗤一声:“正好王府缺人手,这几日你便负责打理王府大小事宜,也好多用用脑子。” 说罢一甩袖,唤上叶云亭一同离开。 朱烈摸不着头脑,不懂好好说句话怎么也要被罚。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不甘心地嚷嚷:“王爷,我是个粗人,这内务还得找个做事细致周全的管事才好……” 李凤岐头也没回,与叶云亭一同回了正房。 朱烈站在原地,瞧着两人进了一间屋里,终于发觉个一直被自己遗忘的问题。他揪住个打灯笼的侍女问道:“那叶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爷平日最厌恶别人近身,怎么换身衣裳,还让叶公子陪同呢? 那侍女见他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有些畏惧地垂着头,声若蚊呐:“叶、叶公子?您是说王妃吗?” “……” 朱烈眼睛逐渐瞪大,最后一拍脑袋,心说完了。 这文弱俊秀的小白脸,竟然是王妃。 难怪他觉得名字耳熟,能不耳熟么,他刚到王府时,五更给他开门时就给他说过,王爷如今有个冲喜的王妃,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叫叶什么来着,他当时只顾着去寻王爷,左耳进右耳就出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朱烈逐渐自暴自弃,心想受罚就受罚吧。左右还当了一回王妃哥哥,也不算吃亏。 * 叶云亭与李凤岐回了房,便替他将朝服拿出来。 李凤岐自行宽了常服,换上了繁复郑重的朝服。 朝服为深紫色,胸前以金线绣孔雀图,黑色革带勒出劲瘦腰线,外罩深紫纱衣,再配上金鱼袋,三梁冠,金蝉饰。气质卓然,难掩芳华。 叶云亭替他将背后褶皱抚平,有些担忧道:“王爷今日若出现在朝堂上,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白日才刚到昭和正街走了一圈,宣告性命无虞,接着不等宣召,又自行上了朝。 对皇帝而言,无异于明晃晃的挑衅。 “放心。”李凤岐漫不经心地整理宽大袖摆,从容笑道:“我心中有数。” 今日早朝的这份大礼,李踪就是不愿,也得给他捏着鼻子收下。 ※※※※※※※※※※※※※※※※※※※※ 77:小白脸是谁? 朱烈:是我。 77:你是谁哥哥? 朱烈(卑微):没有哥哥,我就是个弟弟。 —————— 抽100个红包。 跟编辑商量了14号入v,入v当天掉落万更,还有红包抽奖,v后也会努力日六,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鸭~ 冲喜第21天 四更天, 鸡鸣时分。 天色还未亮,正院檐下亮着一盏盏灯笼,新来的侍女打着灯笼候在院子里, 见两人出来了, 便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叶云亭将李凤岐送到王府大门口, 方才顿住脚步。 他虽然表情平静, 但李凤岐知他在担忧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叶云亭的手背, 由轮椅换到轿子中, 掀开轿帘朝叶云亭摆了摆手:“回去歇息吧。” 叶云亭朝他颔首, 就见轿夫抬起轿子, 五更推着轮椅跟随其后, 一行人往皇宫方向行去。 从王府经昭和正街,再到前朝太和殿,约莫要两刻钟。 白日里热闹的昭和正街此时寂静得很,老话说“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此时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街道上只有灯笼的微光与沉闷的脚步声。 偶尔也会遇到其他去上朝的官员, 相熟的官员之间, 便会睡眼惺忪地打个招呼。 越靠近皇宫,各府的轿子就越多,一众大小官员卷起轿帘叙话闲谈,提及最多的话题无异于昨日傍晚, 永安王出府迎接老王妃之事。 据说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永安王, 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好了。 此前王府里头发生的事, 也不是各个官员都知晓。但在朝为官的人, 不说各个人精, 但也都懂得察眼观色。即便是不知道王府之内的光景, 他们看皇帝这些日子的态度,也能猜到一二。 都在暗中猜测盛极一时的永安王府怕是自此就要倾覆了。 有人唏嘘,也有人幸灾乐祸。但大家都有志一同地保持了沉默。毕竟永安王命不久矣,为一个将死之人得罪了皇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从前那些亲近永安王的官员都一个个噤如寒蝉,又哪里轮得到他们强出头。 大家都站好了立场,只等着看永安王最后结局。 却不料眨眼功夫就被永安王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小官员们自有立场与派别,此时都在小声引论此事带来的后续影响。 兵部尚书戚邵揣着袖子老神在在:“今日诸位大人说话还得谨慎些。” 众官员都心照不宣,永安王大好,那陛下的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这个时候触霉头,说不得乌纱帽和项上人头就得没一个。 “这天怕是要变了。”年迈的御史大夫揣着暖炉,眯着眼看灯火辉煌的皇城。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往今来屡见不鲜。 但皇帝与永安王之间,实力差距太悬殊。如今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永安王可不是打不还手的泥菩萨。 众人一时缄默,都默默猜测着日后的朝堂局势。 黑暗中不知是谁忽然惊呼了一声:“那可是永安王的轿子?” 众人一惊,纷纷循声去看。 便见一架比寻常轿子要高大宽敞些的轿子默默停在边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轿帘垂着看不到里面情形,但帘子右下角绣着的“永安”二字却格外扎眼。 一众大臣盯着垂下的轿帘,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与李凤岐交好的戚邵眉毛一扬,朗声问道:“可是永安王尊驾?”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清冽声音回道:“诸位大人许久不见,可都安好?”与此同时,低垂的轿帘缓缓卷起,露出李凤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来。 竟真的是永安王! 一众官员震惊异常,连脸上的情绪都差点维持不住。昨天傍晚才听说永安王大好的消息,今日天不亮,人就来参加朝会了。 分明是来势汹汹。 又想起御史大夫方才的话,心道怕是真要变天了。 官员们心思各异,素来与李凤岐关系亲近的大臣都凑上去寒暄,其他人则竖起耳朵听。 有人问:“王爷大病初愈,何不多休息几日?” 李凤岐声音不高不低,冷如寒冰,在暗夜里透着几分阴沉:“有要事要禀告陛下。” 众人思索着永安王这会儿有什么要事。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钟声响起,宫门大开。 众人只得打住话题,下轿列队,往皇城内行去。过金水桥,便至太和殿广场。 群臣列队拾级而上,唯有李凤岐坐在轮椅上,由五更从旁推上去。 待到了太和殿门口,方才换成了太和殿的内侍接手。 五更顺道将装着赵炎首级的木匣交给内侍,嘱咐道:“拎好了,可别给摔了。” 那内侍唯唯诺诺地接过,才推着李凤岐进殿。 众人按官职列好队,李凤岐的轮椅在最前方,待众人站好队列后,又见一人姗姗来迟,白衣素服,正是太傅韩蝉。 韩蝉脸色有些差,他瞥了李凤岐一脸,站在了他旁边,与他并列。 皇帝李踪还未到,太和殿内不可喧哗,文武百官俱都沉默不语。如此等了大约一刻钟,穿着明黄衮龙服的李踪方才出现。 他刚刚弱冠,面容尚且带着青年人的稚嫩,肤色因养尊处优,养得极白。被明黄的龙袍一衬,就多了几分羸弱。 若不是身上的龙袍,瞧着不像九五至尊,倒更像个有些阴郁的书生。 李踪走至殿中,在宽大的龙椅上坐下,冠冕上十二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阴沉发青的脸色。 他目光阴郁地凝视李凤岐,藏在袖子中的手攥成了拳。若不是方才已经在后宫泄过一回火气,他连面上的平静都难以维持。 崔僖侍立在侧,鸣鞭一声:“有事早奏,无事散朝——” 去势后略有些尖锐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中,一众官员下意识将目光凝在了李凤岐身上。 永安王出现了,谁还敢先奏? 然而李凤岐仿佛对四周目光一无所觉,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之上,双手交叠,闲适自在,似无人能入他眼。 在他脚边,则搁着那个突兀的木匣。 众人拿不准他什么意思,更不敢先出头。太和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李踪目光阴鸷,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文武百官,见竟无一人敢出列,脸色便愈发难看。 僵持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众爱卿今日无事启奏,永安王大病初愈,仍然坚持来上朝。难道也无事要奏吗?” “臣有事奏。”李凤岐漫不经心地坐直身体,目光与李踪对上,隔空交锋。 “何事?”李踪强自镇定,眼珠乱晃。 “臣收到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说参军赵炎暗中勾结冀州刺史殷承汝意欲谋反,”李凤岐轻描淡写将赵炎一事抛出来,一条条列数赵炎罪行:“军报中言,赵炎至北疆都督府不过十余日,行事乖张,索贿受贿,甚至还假传陛下口谕,蛊惑军心,意图撩撺副都督朱闻与他同谋造反。” “朱闻先是假意应和,实际上却暗中着人调查搜集证据,意外发现赵炎一直与冀州刺史殷承汝有书信往来,又查出殷承汝私自在渭、冀二州交界的深山中屯兵数万,意图不明。副都督为保两州安宁,欲将赵炎拿下押送上京问罪,却不料赵炎察觉反抗,混战之中被斩杀。” 他自袖中拿出往来的书信,又一指地上木匣:“这便是赵炎首级与二人密谋来往的书信,还请陛下过目。” 众人没想到永安王一露面,说得便是这样要命的事,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李踪紧紧咬着牙齿,强挤出个狰狞的笑容:“崔僖,呈上来看看。” 崔僖闻声走下台阶,接过书信,又弯腰去看地上的木匣。 这木匣一尺见方,通身乌黑。凑近了,能闻到隐约血腥气与腐烂臭味。 他冷脸掀开木匣盖子,赵炎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便暴露在众人面前。 崔僖脸色沉肃,端起木匣:“陛下,确是赵炎。”说罢又将来往书信呈了上去。 李踪接过去,匆匆翻了几下,便扔在了龙案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书信之上写了些什么,赵炎是带着他的口谕去的北疆,殷承汝也是受了他的秘令在山中屯兵。按照原本的计划,赵炎前往北疆,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李凤岐在上京的困境,目的是挑起朱闻的怒火。朱闻性急易怒,又对李凤岐忠心耿耿,只要他有了动作,李踪便可以以谋逆罪名,命殷承汝带兵平乱。 光明正大地除掉李凤岐的心腹大将与玄甲军。届时李凤岐没了后盾,还要担着下属谋逆的罪名,他就是一怒之下将人杀了,天下人也不会说什么。 可偏偏朱闻竟然没入套,还牵扯出了赵炎与殷承汝。 区区赵炎死便死了,殷承汝却决不能折进去。 李踪磨了磨牙,沉着脸道:“此事疑点众多,还是要交由刑部彻查,” 李凤岐没反对,只道:“冀州拱卫上京,谋逆关系国本,非同小可。只刑部怕是不够。还需大理寺与御史台三司共审。至于冀州刺史殷承汝,私自调兵,不论其意图为何,都违反军令。为防万一,该先解除官职,押入大理寺刑狱候审。” 他遥遥望着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李踪瞪着他,良久,才扫视殿内:“众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不可。”齐国公叶知礼道:“殷家满门披肝沥胆,为国尽忠。若是未查明真相便将人革职下刑狱,恐会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齐国公这话就不对了,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不过是暂时将人请到刑狱候审,如何就寒了心?”大理寺卿王且出列驳斥道:“我掌大理寺十余年,未曾出过一桩冤案,若是查明无罪,自然会将人放出来,还他清白。”王且一甩袖,冷笑连连:“若如此轻易便寒了心,谈何忠臣良将?” 说完他语气微顿,又疑惑道:“还是说齐国公因着与殷家的姻亲关系,想要徇私?” 叶知礼被他接二连三堵得说不出话来,自原配身亡后,王家便与他断了往来,王且更是处处同他唱反调。他心知此事难以善了,斟酌片刻,到底还是甩袖退了回去。 此后又有人出列谏言。但有赞同的,便有反驳的。大殿之中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不发一言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年迈的御史大夫眯着眼,慢吞吞道:“大理寺审案,刑部复核,我御史台只司监察,既然二位大人都同意了,老臣总不能反对。陛下与诸位大人放心,老臣必会恪尽职守。” 如此一来,这事便定了音。 李踪再想将人保住,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袒护。他死死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下了旨:“那便依众卿所言,暂停冀州刺史殷承汝官职,押入大理寺刑狱候审!” 说罢怒气冲冲地起身,离开了太和殿。 崔僖见状再次鸣鞭:“散朝——” 文武百官缓缓往殿外走去,李凤岐缀在最后,韩蝉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王爷当真好手段,一露面,便折了殷家一条胳膊。” 殷家是皇帝心腹,冀州刺史殷承汝,乃是殷啸之的次子。 殷家敢对北疆动手,李凤岐可不会坐以待毙。甫一露面,便以雷霆之势逼迫皇帝将殷承汝下了刑狱。 大理寺的刑狱,不管谁进去都要脱层皮。更何况大理寺卿王且一向与齐国公不对付,自然也连带看殷家不顺眼,在此事上,绝对会从严审理。 两人交锋,李踪毫无还手之力,李凤岐完胜。 韩蝉感叹:“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 言语之间,似对李踪颇有微词。 李凤岐对他言语间暗示自己身世毫无兴趣,嘲讽道:“李踪一向孺慕敬重你,你却只将他当做争权夺利的棋子。若是他听见你这番话,恐怕要气得发疯。” 韩蝉淡淡道:“那不叫他知道便是。”他意有所指道:“有时候无知才是福气,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入这盘棋局。” 他的表情极冷,又夹杂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生生破坏了一身不染凡俗的出尘气质,叫他平白多出几分阴鸷来。像个堕了魔道的仙人。 四十余岁的男人,眼角眉梢没染上岁月痕迹,心肠却已经被淬炼得坚硬毒辣。 然而李凤岐却并不想被他牵着走,似笑非笑道:“太傅大概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既然这么说了,当然是要将原话转达给李踪的。也好叫他看清自己,少被人挑唆做些蠢事。” “……”韩蝉眼角抽了抽,冷清声音里染了些火气:“王爷何必冥顽不灵,你我合作,江山倾覆只在眨眼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会被养在永安王府么?” “我要知道的,迟早会知道。”听他提起身世,脸色便沉下来,他轻蔑地瞧着韩蝉:“与我合作?你也配?” 他生平护短又记仇,敢对他的兄弟与玄甲军动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蝉以为拿捏着不知真假的陈年旧事就能与他谈条件,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凤岐耐心彻底告罄,转动轮椅加快速度往外走。等候在外头五更见状连忙上前,推着他出宫。 韩蝉望着他的背影,面色变幻。忽怒忽喜,像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人。 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他的儿子,连脾气也如此像……” 他沉思之际,一个内侍匆匆过来唤道:“太傅,陛下正寻您呢,您赶紧去一趟吧。” 韩蝉思绪被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隐约有些不耐,又很快隐藏了起来:“陛下又怎么了?” 那内侍神情恐惧:“陛下正发脾气呢。” 韩蝉敛眸,随着内侍往后宫行去。 * 太乾宫。 宫女内侍匍匐在地,殿内一片狼藉。 李踪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犹不解气,又命人拿了鞭子来,拿两个小太监泄气。 韩蝉到来时,那两个小太监已经成了血人,崔僖正吩咐人将他们拖下去,他压低了声音交代:“回去后去太医署开些伤药,能不能活,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抬人的内侍面无血色,忍着恐惧点头。 韩蝉走近:“崔常侍竟也会体恤下面人。” “都是些命苦的人,也没做错事,就这么死了,总是可惜。”崔僖似真似假地感叹了几句,话锋一转,就直指韩蝉:“我可不比韩太傅,坏事做多了,心肝已经硬了。” 他翘着嘴角,笑容嘲讽。 韩蝉无意与他纠缠,擦过他的肩膀入了殿中。待看见满地狼藉时,皱了皱眉,沉声道:“陛下的脾气该收一收,若是传出去了……” “若是传出去了恐怕不利朕的名声?”李踪不待他说完便道:“太傅总跟我说名声名声,可我看,这最没用的便是名声,”他眉目间一片阴沉:“若是朕不顾及名声,直接杀了永安王,又怎么会有今日之事?!” 他现在最为后悔的便是太过顾忌名声,没在李凤岐最虚弱的时候了结了他。才让他有机会翻身。 韩蝉垂眸:“陛下若杀了永安王,日后史官笔下,恐要背负骂名。杀他的法子有千百种,陛下何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踪脾气也上来了,狠狠拂袖直视着他:“后世骂名朕从未放在眼里,明君昏君朕也从不在乎,便是担了骂名又如何?只要身前逍遥自在,哪管他身后洪水滔天种种骂名?”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吐露心声:“朕就是太听太傅的话,顾忌太多了。” 他似一头被激发了凶性的狼,终于开始挣脱被施加在身上的枷锁。 韩蝉隐隐心惊,面上却软和了神色安抚道:“我知道陛下气怒,但如今不过是一时之胜负罢了。天为地纲,君为臣纲,陛下永远是陛下,而永安王,永远也只是永安王。陛下何必置一时之气?”他神色越发柔和,从李踪五岁开始,他便是他的老师,是他引导着李踪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最清楚他的软肋:“陛下难道还信不过老师么?” “太傅说的对。”李踪似乎被安抚了,在榻上坐下来,垂首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情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君为臣纲,君为臣纲……” 他闭了闭眼,抬头笑道:“朕想明白了,老师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韩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但李踪坦然与他对视,却又瞧不出问题来。他垂眸思索一瞬,便告退离开。 韩蝉离开之时,听见里头的李踪说:“崔僖留下。” 李踪似想通了什么,又恢复了慵懒神色,他斜倚在榻上,唤了两个内侍给自己捶腿,目光瞥向崔僖:“上回你说人找到了?” 崔僖眸色一闪:“是,是一对双胎兄弟。陛下可要去瞧瞧?” 李踪思考一瞬。便颔首:“将人带来。” 崔僖吩咐下去,人很快便被带了上来。 兄弟两个跪在李踪面前,以额触地。 “直起身来,让朕瞧瞧。”李踪道。 兄弟两个忐忑地直起身,露出两张极其相似的姣好容貌,其实他们并不是女气的长相,疏淡的眉目十分精致,只是神情太过畏畏缩缩,又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白衣,便有些东施效颦的滑稽感。 李踪皱了皱眉,道:“留下吧。”又道:“以后只许穿青衣。” 兄弟两个闻言大喜,连声谢恩。 * 却说另一边,李凤岐出了太和殿,行至太和殿广场,便有不少官员凑过来同他说话。这些官员惯会看形势,眼见现在西风又压倒了东风,便纷纷来示好,想方设法地同他搭话, 李凤岐对此嗤之以鼻,一律回以冷脸。来示好的官员碰了壁,便讪讪离开。 但也有锲而不舍的人,试图与他搭上话。只是能说的话题前头都有人提了,统统铩羽而归,搭话的这位寿春伯是个活泛人,思来想去剑走偏锋,竟提起了永安王妃。 正巧齐国公就在不远处,他笑呵呵道:“说起来王爷与齐国公如今也是姻亲了,先前王爷养病不见客,我等也没有机会上门讨杯喜酒。” “……” 他这话一出,四周静默。 这桩婚事从上朝到散朝,谁也没敢提。就怕触了霉头。没想到寿春伯竟然如此有胆量。 众人都放慢了脚步,偷眼把他瞧着。就连走在前面的叶知礼都转过头,意味不明看了他一眼。 但这寿春伯实在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见李凤岐没有露出不耐之色,就觉得自己找对了话题,就继续道:“司天台的监正果然有几分本事,说要寻贵人冲喜,竟当真把王爷的病冲好了。” 众人:…… 他们恐惧地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永安王,脸色阴沉的齐国公,再看看还在叭叭叭个不停的寿春伯,要不是没胆子,真想扑上去捂住他那张嘴。 真是说一句错一句,还把两个人都得罪死了。一般人都没这深厚功力。 有同寿春伯有些交情的官员,实在瞧不过眼,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想叫他赶紧闭嘴。 哪知寿春伯还挺不乐意,将自己的袖子拽回来,不满道:“你好端端拽我做甚?” 那人:“……” 没人再尝试叫寿春伯闭嘴,都屏声静气支棱起耳朵看戏。 寿春伯好一顿吹捧之后,总结道:“改天我也要叫司天台给我看看命盘,兴许也能寻个贵人。” 叶知礼脸色铁青:“不过无稽之谈罢了,寿春伯还是不要太当真。” 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便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当初让司天台选了叶云亭,完全是因为世子之位必须由叶妄继承。哪成想弄巧成拙,永安王竟然没死成。虽然皇帝至今还未说什么,但要是寿春伯的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难免不会对他有所揣测。 “齐国公此言差矣。” 本来冷着一张脸的李凤岐忽然挑眉反驳道:“司天台说云亭是我命中贵人,与我相辅相成。我二人成婚之后,我的身体也果然一日比一日康健,这怎么是无稽之谈?” 叶知礼一噎:“这都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李凤岐嗤笑:“齐国公莫要推辞,本王还没来及谢你呢,卧床那段时日,云亭照顾我良多。” “……”叶知礼闻言脸色越发难以言喻,他生怕李凤岐再说些别的话,最后传进皇帝耳朵里去,敷衍应付了几句后,借口有事匆忙走了。 李凤岐看着他狼狈而逃的背影,轻嗤一声,心想叶云亭如今长成这副模样,定然是随了母亲。 * 却说叶知礼回府之后,越想越气。 他阴着脸,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那个孽子,我送他入王府。可不是真叫他去给永安王当牛做马的。这叫陛下日后如何看我?!” “老爷何必同他置气?”殷夫人起身给他拍抚后背,明艳脸庞上满是轻蔑:“若是大公子不知轻重,传信将人叫回来敲打一番就是了。他连家学都未去过,哪里懂得朝堂局势。” 叶知礼一想也是,这个大儿子心肠软,奶娘生病都衣不解带的照料。说不得进了王府见永安王可怜,便心软照顾也未可知。 他沉吟片刻,召来了管家,写了一封拜帖叫他送去王府:“你去请大公子回府一趟,就说我有事与他商议。” 管家收好请帖,领命而去。 …… 请帖送到时,叶云亭正在院子里给猎隼喂兔子,李凤岐则懒洋洋坐在一边,听朱烈汇报府中事宜——朱烈虽然自认被罚得有些冤,但王府如今确无可信的管事之人,他还是用上了整顿都督府内务的经验,将王府上下整顿了一番。如今正在跟李凤岐一一汇报。 听闻齐国公府上来人,叶云亭还以为是叶妄来找他讨要猎隼了,结果通传的侍女却说是齐国公府上的管事薛平。 “薛平?他来做什么?”叶云亭闻言摸不着头脑。 李凤岐思索了一番,将太和殿广场的一番话学给了叶云亭听:“约莫是叶知礼受了气,来找你麻烦的,”他眼神歉意:“是我思虑不周,大公子还多担待些。” 叶云亭摇摇头,叫侍女将人带来正院说话。 薛平很快便被引到了正院,他原本在正厅候着,半晌没等到叶云亭,便略有些不耐。后来侍女又说叶云亭在正院,要引他去见,薛平便有些不满了。觉得叶云亭这是仗着永安王的势,拿乔起来了。 要知道从前在国公府里,叶云亭名义上是大公子,实际上过得连他这个管事都不如。 如今竟然也敢装腔作势了,难怪老爷恼怒。 薛平面色倨傲地进了正院,还未见到叶云亭,便先瞧见了面色冷峻的李凤岐。他心里咯噔一下,倨傲便转为了畏惧。 他低眉顺目地上前行礼:“见过王爷。” “齐国公叫你来的?”李凤岐扫他一眼:“何事?” 薛平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叶云亭,又找回了一些胆气:“国公爷久未与王、王妃相见,甚是思念,便命我来请王妃过府一聚。”说着将拜帖递了出去。 李凤岐没接,顺便将叶云亭伸出去的手截住,握在了掌心不让他动作。 叶云亭领会了他意思,便顺从地没有挣扎。 “按理说,齐国公思念王妃,我不当阻拦父子相见。”李凤岐挑眉,拉长了声调道:“只是我双腿不便,一刻都离不得王妃。所以齐国公与夫人若是实在思念王妃,便叫他们到王府做客一叙吧。” “正好先前我病着,诸多礼仪都缺了,如今正好补上。” 薛平尴尬地收回拜贴,面色迟疑:“可这……” “怎么?”李凤岐脸色一沉:“齐国公莫非还要我这个腿脚不便之人去将就他不成?” “不敢。”薛平一惊,连连告罪:“奴才这就去回话。” 李凤岐这才满意,随意挥挥手:“去吧,叫他们挑个好日子再上门,” 薛平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脚步飞快地走了。 叶云亭看着他仓惶的背影,抿了抿唇,嘴角却还是染了笑意:“王爷何必与父亲结怨,他怎么说也是中书令,手底下掌着中书省。” “你还念着父子亲情?”李凤岐反问。 叶云亭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自他重生而来,仍被送入王府那一日,他对叶知礼这个父亲,就再没有半点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李凤岐啧了一声,将与他相握的那只手放在他眼前:“你看,如今我们才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坚定而温柔地将叶云亭的手包裹在掌心:“既是一家人,那就没有叫我看着你被人欺负的道理。” 他认真看着叶云亭,一字一句说与他听:“我是永安王,你是永安王妃,你不必再委曲求全,明白么?” 叶云亭对上他的视线,心头一颤,被包裹住的手掌不安地动了动,低声道:“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凤岐自然而然地松开他的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大可借我的势,不必有顾忌。” 你可以借我的势,不必有顾忌。 叶云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很小的时候,他还会期望着父亲或者母亲能给他撑腰,后来长大了懂事了,便逐渐明白曾经的愿望有多可笑。 除了自己,没人会给他撑腰。 所以他早早学会了隐忍藏锋,委曲求全。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任性,不能惹事,因为出了事,没人会护着他。 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地,听见李凤岐对他说这番话。 就差直接对他说:我给你撑腰。 叶云亭眼眶有些酸,嘴角却翘了起来:“我知道了。” 李凤岐笑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了兔子的猎隼蹭过来,蹲在椅背上探过一只鸟头横插在两人中间,左边瞧瞧右边瞧瞧,被李凤岐暗暗瞪了一眼,不满地扑腾扑腾翅膀,飞走了。 * 薛平被一番恐吓之后,回了国公府,便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 叶知礼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调:“让我去王府叙话?” 薛平讷讷道是。 “果然是攀了高枝儿,翅膀硬了,”殷夫人冷笑一声:“都知道端架子拿捏父母了。” 叶知礼脸色难看,挥退了薛平后,方才挥袖扫落茶盏,咬着牙怒道:“好,真是好得很。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见儿子一面还得上门去求见,真是好得很!” 殷夫人见状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坐下,一边给他捏着肩膀,一边转着眼珠道:“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依我看,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正好将世子之事提一提。” 若是永安王没翻身,他们就直接给叶妄请封世子了。但如今永安王明摆着屹立不倒,他们再要给叶妄请封世子,还是要知会一声,顾忌永安王的面子。 “也罢。”叶知礼气过了,头脑也清楚起来,他眼神冷然道:“我倒是要看看这孽子还有什么手段。” 殷夫人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便是永安王给他撑腰又如何,老爷总归是他的父亲,父为子纲,他翻不出天去。” 叶知礼揉了揉眉心,道:“就依你的,你挑个日子过府的日子。” 殷夫人应下,这才带着侍女去了后院。 等回了自己院子,她的脸色便阴沉下来:“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竟然也敢拿乔?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该掐死他。” “夫人。”伺候的侍女闻言紧张张望四周,确定四周没人才放了心。她谨慎地关好了门窗,却没注意到,窗下捂着嘴满脸惊诧的叶妄。 她劝说道:“夫人可别再说这话了。” 殷红叶抚了抚胸口,坐下喝了口茶,不解气道:“说了又如何,他这不是好好活着么?况且若不是他,说不得永安王早就死了,二叔又如何会出这样的事?!” 当初她嫁如国公府时,叶云亭还不到一岁。 她当时年轻心肠软,叶知礼更是待她温柔体贴,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再加上后来没多久,她就怀上了叶妄,便没动过除掉叶云亭的念头。 左右叶云亭在最偏的院子里,也碍不到他的眼, 直到后来,叶云亭逐渐长大,到了该请封世子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个拦路石。 她殷红叶的儿子,什么都要最好的。这国公世子的位置,自然也该是叶妄的。 可偏偏叶云亭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存在感,却也没有行差踏错一步。按照北昭律法,爵位必须由嫡长子继承,除非嫡长子身亡或者犯下严重过错,才能由嫡次子继承。 她怎么可能让爵位落到叶云亭手里?便一直旁敲侧击地同叶知礼提起世子之位。叶知礼倒是也赞同由叶妄继承,但殷红叶与他夫妻多年,提及的次数多了,从他的回答里便多少看出些异样来。 她从前一直以为叶知礼是厌恶的这个长子的。但后来渐渐发现,叶知礼对这个长子的感情很复杂,偶尔还会偷偷去看叶云亭,却没叫任何人知晓,甚至叶云亭自己都不知道, 殷红叶嫁来之前,只模糊知道一些关于原配王氏的事情,但叶知礼奇怪的态度,却叫她对旧事起了疑心。 她着人暗中调查,才发现国公府的下人曾经换过一批,遣散了一批老人。她辗转寻到了遣散的老人,才打听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忆起旧事,殷红叶脸色便有些难看,她恨声道:“我真是没想到,这贱种的命竟然如此硬。原本以为送他去给永安王冲喜,等永安王死了,他也得跟着陪葬,到时候世子之位自然就是妄儿的,皆大欢喜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却没想到竟让他借机攀上了高枝。” “不成。”殷红叶目光发狠:“我得再想个法子。” 侍女见她神色阴鸷,也不敢再劝说。只得小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叶妄就躲在窗外,将一切都听在了耳朵里。 他蹲在窗子下,脑子里全是母亲阴沉的声音在盘旋。 “杀了他”“世子之位”“陪葬”……一个个惊悚的字眼像针扎在他脑子里,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未想过,叶云亭被送去永安王府冲喜,源头竟然是他。 ※※※※※※※※※※※※※※※※※※※※ 77:吹吹枕头风也是可以的。 亭亭:? —————— 第一天入v,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可爱呀,揪300个小可爱发红包! v后绣会努力日六的,要继续爱我鸭!评论营养液都会让我充满动力,多多益善呀=3= 最后给预收打个广告: 古耽甜饼→《恶犬》,喜欢可以戳专栏收藏,还有另外几个甜饼预收也可以康康,最好连专栏一起收藏啦,收藏我,总会开你喜欢的坑der! 【表面高岭之花实际怂的一批社恐咸鱼受x阴暗偏执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年下疯狗攻】 沈弃这一生,从未惧过。 被扔下无回崖底,受断角之痛,拔麟之苦,抽筋剔髓,亦无所畏惧。 但那一日,众人却见高高在上的魔尊,如同稚子一般去拉他师兄的衣袖。 眼尾泛红,眼神慌乱无助:“师兄,你信我,别不要我。” 一夜之间,柔弱乖巧的小师弟成了双手染血,杀人不眨眼的魔尊。 东窗事发,所有人逼着慕从云亲手处决这个孽畜,与魔族划清界限。 慕从云手持长剑,横于身前:“谁要杀他,先过我这关。” 这日之后,修真界传言,天机宫的天之骄子慕从云,与师弟沈弃同坠魔道。 ———————————— 许久之后—— 慕从云拥着锦被趴在床上,身后沈弃拈一根极细银针,在他后腰刻上自己的名。 慕从云呜咽出声,咬牙切齿指责:“你骗我!” 弱小可怜无助不能没有师兄的柔弱小师弟,全tm是假的! 只有小畜生是真的! 沈弃在他后腰刺青落下轻吻,语声温柔:“我爱师兄入骨是真的。” 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什么,他只有师兄,也只要师兄。 生时缠绵,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