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富裕(1V1)》 不会下蛋的母鸡 凌晨两点,陈佳辰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在沙发上发呆。 昨天是新婚纪念日,丈夫却还在外地出差。白天的时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嘘寒问暖,当地天气怎么样,冷不冷?吃的惯吗?少喝点酒,绝口不提今天是什么日子。等了一天,对方迟迟没回音,陈佳辰心不在焉地想,微信要是有“已读”功能该多好,再转念一想,如果标记已读他也没回,自己岂不是更难堪。在这纠结的思绪中,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午夜十二点,陈佳辰憋不住了,又发去一条信息: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手机依然没有一点提示音。 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变成了这样?明明是无数人艳羡的婚姻,为什么她过得这么痛苦?不择手段弄到手的白月光,如今亲手打造了禁锢她的牢笼。 陈佳辰后悔了,如果当初听了母亲“死也别找凤凰男”的唠叨,如果自己再聪明些再能干些,如果自己有能力有事业心,太多的如果,自己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好一点点? 钱没了,爱也没了,再慢慢地尊严也没了。陈佳辰越想越难过,明明少女时期憧憬的爱情,为什么结了婚会变成这样。可能之前自己占着上风,肆意妄为,如今失了势,被人欺负也只能默默垂泪。所谓天道好轮回,谁能想到自己的报应来得这么快呢?眼泪在眼眶打转,随着低下的头,一滴一滴打在手背上,明明一点都不疼,但陈佳辰就是觉得眼泪好烫,烫得她难以呼吸。 这时玄关处传来动静,陈佳辰慌忙用手摸了几把眼睛,慌慌张张踩着拖鞋去迎接,看到周从嘉正靠着墙揉太阳穴。陈佳辰走到跟前,他仍闭着眼,抬起右脚,等陈佳辰给他换鞋。陈佳辰轻叹一口气:“又喝这么多”,随即跪下来找出拖鞋给他换好,搀着他往屋里走。周从嘉摇摇晃晃瘫坐在沙发上,口中喊着“水,水”,他努力睁开眼,聚焦在眼前人,呢喃了一声“老婆”,头一歪躺倒在沙发上。陈佳辰被那声老婆钉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去厨房给他弄水。她调制着醒酒汤,脑袋被刚刚的酒气熏得发懵。无论那张脸看了多少年看了多少次,她还是无法淡定面对周从嘉,尤其是他低沉的嗓音吐出老婆二字,更是要她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蹦。 喂完醒酒汤,陈佳辰保持跪坐姿势打量着躺在沙发里的男人并取下他滑向鼻尖的眼镜。金边眼镜的度数很浅,但周从嘉习惯带着,就是为了压住桃花眼的妩媚,在外面更能镇住场子。 陈佳辰跪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眉眼,最后死死地盯住他的嘴唇。周从嘉的唇形很奇特,薄唇的刻薄和微笑唇的明快,融合在一起,即使他面无表情,也让人感觉带着似有似无的嘲讽。陈佳辰越看越气,总觉得那嘴唇在嘲讽她,笑她蠢,笑她痴,笑她可怜,笑她活该,笑她苦苦等待。陈佳辰猛地起身想摆脱这股火气,不曾想跪太久,腿脚不听使唤,直直栽倒在周从嘉的身上。 伴随着摔倒的尖叫,周从嘉被砸醒,酒也醒了不少,他坐起身看着仍趴在胯间的陈佳辰皱起了眉头。“穿这么骚给谁看,还不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说完把腿还麻着的陈佳辰挪到旁边,站起身,边松着领带,边往浴室走,只留身后的女人呆愣在原地,半响嘴里冒出一句“在你眼里,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啊”。 你又在闹什么(微h) 从浴室出来,周从嘉擦着头发,斜睨一眼床上,空空如也,瞬间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象征性敲了两下,旋即扭动把手。“很好,终于知道不锁门了。”心里松了口气,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勾了一下。 陈佳辰果然窝在她所谓的“快乐老家”,粉粉嫩嫩的屋内,堆满了可可爱爱的少女心好物:胶带、手账、一排排lo裙......窗边大理石底的模特架上,正展示着一套华丽梦幻的花嫁。周从嘉特别讨厌这些甜腻腻的玩意儿,尤其是想到婚礼差点被搞成cosplay和陈佳辰萝娘打扮去单位送饭下属们憋笑的场景,脑袋阵阵抽痛。他实在搞不懂,陈佳辰1米7的个子,奶大臀肥,不好好穿修身的衣服,非得整些花里胡哨的,像个大蛋糕,毫无美感可言;明明清清冷冷不好惹的长相,非要扮幼扮嫩撒娇卖萌;明明比自己还大1岁半,非要用夹子音哥哥哥哥地叫。 周从嘉走到床边,推了推凸起的被子,“起来,去主卧睡。”被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直接掀翻被子。陈佳辰正趴着,脸埋进枕头,咬着下唇在哭泣。为纪念日准备的性感睡裙此刻卷到了大腿弯,露出镂空内裤和若隐若现的粉嫩。随着她吸鼻子的一抽一抽,两条白晃晃的腿和挺翘的屁股,微微晃动,交叉处卷曲的毛发搔人心尖儿,空气粘稠起来。周从嘉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喑哑:“你又在闹什么?”,刚在沙发上被砸醒,只扫到真丝外袍裹不住的大片胸脯,没想到裙下别有洞天。女人还是不理他,周从嘉啧了一声,手指从她小腿窝往屁股上滑,钻过蕾丝绑带,直接揉上那朵花儿,一边揉一边凑到女人耳边吹气:“嗯?你又在闹什么”。 陈佳辰从来就扛不住他的低音炮,花心一缩,吐出一口春水。“这也湿得太快了吧,这么欠操?”一根手指捅进去搅拌,几十秒就满手滑腻。又气又羞,陈佳辰忍不住扭过头:“你闭嘴!啊——”突然加进去的另一根手指快速抽动,打断了女人的喊叫。拼命地缩着花径,想把手指挤出去,结果自己越来越湿,水越流越多,奶头越来越硬。“到底在闹什么?嗯?说不说?”两根手指加速抽插,陈佳辰拱着屁股尖叫:“我说——,我说——,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啊——!”话还没问完她就泄了。 陈佳辰喘着气,接着问:“是工作太忙没看到吗?”,男人使力抽出手指,舔了舔:“看到了,懒得回”。 “你——”陈佳辰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气得直接翻身坐起,“你为什么懒得回,你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婚后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这么嫌弃?烦我当初干嘛答应结婚?你是不是养小叁儿了?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身上,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没用,帮不上你忙,对不对,对不对?”。 女人喋喋不休的质问,周从嘉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眼前人的姿态,诱惑得让他下面硬得很难受。从他的角度俯视,没了外袍,一侧吊带滑落,睡裙的领口边缘,堪堪挂在一颗奶头上。“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自知理亏!你是不是,唔——”,陈佳辰被扑倒在床,嘴被堵了个严实。 多的是人想给我生儿子(h) 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掠夺。 上半身被压制,陈佳辰呼气不顺畅,不停挣扎,挥动双手想把男人给推开,反被对方一手抓住,按在头顶上方。舌头被吮吸得发麻,甚至有点点刺痛,上颚被来回轻扫得发痒,陈佳辰浑身酥麻,心中嘀咕:“他这么会,肯定没少找人练”。随着舌头的纠缠,踢动的双腿早已瘫软,脑子愈来愈糊,不知不觉沉迷在这个缠绵的“吻”中。 就在陈佳辰以为自己要溺亡之际,周从嘉抬起了头,一根银丝在二人唇齿间拉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陈佳辰丝毫没注意自己一边奶头早就挂不住薄薄的衣物,整个浑圆跑出睡裙上缘,随着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动作起起伏伏。她的奶子又软又白,很大很沉,奶头被玩儿了这么多年,早已褪去了青涩的嫩粉色,变成了熟透的艳红色。陈佳辰很清楚男人有多喜爱她的身体,这对奶子在套牢周从嘉的征途里功不可没。所以她很怕生孩子,怕走形的身材、宽松的产道和下垂的乳房更留不住丈夫,偏偏周从嘉的人生规划,除了做大官仕途亨通,就是生儿子传宗接代。 女人歪过头,扯断了那根连接两人的银线,闭着眼不想再理压在身上的人。不知这个举动怎么惹恼了周从嘉,他松开之前固定女人双腕的右手,钳着女人的下巴转过脸跟他对视,另一只手则用蛮力揉捏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奶子,拇指和中指打着圈儿地磋磨红肿的奶头。“轻,轻点儿,疼——”陈佳辰在男人的眼中读到了浓烈的欲望,不禁有些害怕,她放软了身子,娇娇柔柔的求饶试图唤起男人的怜惜。 周从嘉见她乖了,便直起身,扯掉围在腰间的浴巾,露出挺得直直的大玩意儿,接着跪到床上,扶着肉棒往那只被捏得道道红印的奶子上凑,前端抵着红肿奶头狠狠摩擦,一下又一下,奶头被磨得硬如石子四处晃动,根本躲不开龟头的狠狠碾压。陈佳辰被这色情的玩法弄得面红耳赤,呻吟不断,她的奶头一直很敏感,经常被吸两下咬两口,下面立马泛滥成灾,这会儿甬道更是空虚地一缩一缩,想被插入,想被填满。 “你这么骚,以后给儿子喂奶,岂不是爽翻了。上面喷奶,下面流水,啧啧。”周从嘉边说边捏着蘑菇头,把马眼渗出的液体涂满乳晕。陈佳辰被他的荤话刺激得无地自容,忍不住反驳:“谁,谁要给你,给你这个变态生儿子啊!”周从嘉冷哼一声,反手把陈佳辰摆成跪趴的姿势,扯掉情趣内裤,压低她的腰并把她圆润的屁股往上抬,接着手掌紧紧按住白嫩的臀肉,拇指用力掰开两瓣肿胀的阴唇,露出里面那个神秘的小洞。 周从嘉把龟头抵在洞口上下滑动,很快就被淫水浸湿,“陈佳辰,多的是人想给我生儿子。”说完猛地挺腰,一杆进洞,不等女人反应过来立马抽插几下。陈佳辰猝不及防,花径感受到入侵迅速紧缩,肉棒寸步难行。周从嘉被夹得眉头直跳,咬紧后槽牙就着丰沛的花液死命地抽送,没几分钟,陈佳辰发出一声高昂的尖叫,她又泄了。 女儿就不好吗(h) “生儿子”简直是陈佳辰的噩梦。从她懂事起,母亲方媛媛就没少对着她数落铁杆凤凰男陈中军,其中最大的罪状就是“生儿子”。 陈佳辰的爷爷奶奶生了叁个儿子,行走村里很是趾高气昂,明明穷得叮当响但就因为儿子多,那腰板子就没软过。这种环境下,陈中军可没少跟着兄弟陈大军和陈小军在村里横行霸道。要说不说,遗传和变异这玩意儿真是玄学,叁兄弟中只有陈中军脑子特别好使,硬是靠读书一路读到京市的高等学府,毕业后分配到机关。其他两弟兄倒是早早辍学,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陈中军是典型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能吃苦又聪明,再加上一表人才,很快就被方媛媛的父亲看重,收为自家女婿。方媛媛相貌平平,头脑一般,高干子女的优渥生活滋养出富贵闲人的气质和骄纵的性格。俩人婚后叁观不合,磕磕绊绊,经常闹得鸡飞狗跳。方媛媛生下陈佳辰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即使有公职的丈夫下海经商不受生育政策限制,她也一直怀不上。生意越做越大,“生儿子”的执念于陈中军心里越扎越深,在京市老婆盯得紧,他干脆申请扶贫项目去乡镇,天高皇帝远也方便找女人开枝散叶。害怕弄出私生子家庭彻底破碎,陈佳辰马不停蹄转学跟了过去,也是在那里,她遇到了周从嘉。 陈佳辰被那句“多的是人想给我生儿子”勾起伤心往事,即使刚刚高潮过,下面还一吮一吮地夹着肉棒意犹未尽,她也不想继续做了。撅着屁股向前爬,想把身后男人的孽根挤出去,粗长的肉棍被拽出阴道带来的快感,还是让陈佳辰不住地轻喘。龟头卡在穴口,只需再使点儿劲就能摆脱这嘴欠的男人,周从嘉偏偏不如她的愿,扣住她的腰肢往怀里一拉,复又重重撞了进去。“爽完就跑,我还硬着呢”,男人像打桩机一样狠插嫩穴,插得又深又狠,似乎不够解气,干脆扬起右手,抽打那撅得高高的肥嫩臀瓣。插一下,穴道吸一口,被插松,打一巴掌,穴道夹一下,又被插松,周从嘉舒服得眼眸微微眯着,呼吸越来越重。 陈佳辰泄过两次的身子哪受的住这番折腾,胳膊无力撑起的上半身紧贴床面,奶子被压扁,奶头蹭着床单,只留个圆屁股撅在那儿,像一只母狗。被操干的快感迭加被打屁股的痛感,陈佳辰觉得自己又委屈又无助,叫床声夹带着抽泣声,眼泪跟断线珍珠似的糊满脸庞。 “哭什么,嗯?爽哭了?”周从嘉弯下身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头发,两手绕前揉弄两坨大奶,后背覆上的温暖烫得女人更想流泪。耳边伴随着男人沉重的呼吸,嫩穴改被不紧不慢地研磨,陈佳辰抽噎着:“就知道生儿子,女儿就不好吗?”,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听完这话,周从嘉笑出了声,肉棒突然冲着穴内凸起的一块软肉使劲儿碾磨,“哪里好了,生个女儿跟你一样,撅着肥屁股给男人透?还是挺着大奶子给男人吸?”陈佳辰被羞辱得恨不得昏死过去,花穴却不受控制越吃越紧。 她不想被看轻,嘴上叫喊着“不是的”、“不要了”,却无法抗拒身体的诚实。周从嘉咬紧牙关死命地往甬道深处的花口上撞,女人除了咿咿呀呀地叫床根本来不及哭泣,快感积攒到顶点的瞬间,陈佳辰抽搐着身体达到高潮,阴道死死收缩,她叫都叫不出声,只能白眼微翻,半张着口耷拉着舌头,满面潮红。周从嘉被夹得实在坚持不住,爆了句粗口,痛痛快快埋进女人敞开的花心射了个彻底。 你是我的谁(h) 床头大大的落地灯,不声不响打量着屋内发生的一切,柔和却并不暗淡的灯光在空气中流淌,给床上紧紧相连喘着粗气的两人,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晕。 喘息声趋于平缓,周从嘉神清气爽,连日出差的疲惫和深陷酒局的烦躁一扫而空。他缓缓拔出半软的肉根,“啵”的一声,陈佳辰来不及闭合的小洞一紧一缩,挤出一口口浓稠的白浊,没了支撑的臀部跟随发麻的双腿滑落床面。男人被这淫靡的排精画面晃得咽了口唾液,赶紧撇开眼,翻身下床。 周从嘉系浴巾时玩味地盯着陈佳辰略显崩坏的高潮脸,忽地俯下身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女人无力回缩的半截舌头,往外拽了拽,笑着说了声“多谢款待”,然后起身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等陈佳辰回过神,发现紧闭的房间内只剩她一人,身子又酸又软。她吃力地转动脖子把整个脸埋进枕头,泪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洇花了枕套上的草莓图案。陈佳辰的心里乱七八糟:回味着男人带来的极致快感;埋怨男人激烈的性爱后连个拥抱都如此吝啬;更多的是搞不懂枕边人的迷茫,似乎他们之间存在许多问题,但每次的解决方式都是做爱,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也说不出哪里就对了。压抑的抽泣转成嚎啕大哭,仿佛要把泪哭干的架势,陈佳辰丝毫没有察觉旁边的床垫陷了下去,直到身体被翻转,长发被拨开,她才睁大湿漉漉的双眸瞪着来人:“你又回来干什么?”嗓子哑得不像话。 “出去喝了口水你就哭成这样,刚才没哭够?”周从嘉的指尖敲了敲床头柜:“把水喝了。”一杯八分满的水出现在床头,水面晃荡,一看就是刚带进来的。许是男人去而复返的举动给了陈佳辰力气,她抖着干涩的嘴角:“你喂我。”虚弱的声音散发出一丝撒娇的气味。周从嘉两手握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拉起,左手环着女人的后背让她靠在小臂上,右手拿过水杯置于女人的唇边。陈佳辰的目光从杯口转回周从嘉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但这一刻,天生上扬的唇角,却怎么都读不出嘲讽的情绪。就着男人的手,陈佳辰大口吞咽,水流顺喉而下,很快一杯见底,空杯子又重回床头。等缓过劲儿,她忽然意识到,刚喝光的是一杯温水,水温刚刚好,多一分烫嘴,少一分不会暖得五脏六腑如此熨帖。 这点儿“体贴”不知打开了陈佳辰哪个开关,她猛地跨坐到周从嘉的身上,抱着他的脖子,边哭边骂:“拔屌无情!呜呜,事后抱抱是基本礼仪,知道吗?呜呜,床品真差劲,呜——”她期待男人会搂住她,摸摸她的头,说两句好话哄哄她,谁曾想,周从嘉直接松开浴巾,把被她蹭来蹭去涨得高耸的阴茎,猛地塞进她还湿润着的嫩穴里。“啊!”哭声戛然而止,陈佳辰呆住了,不知道剧情怎么发展成这个走向。 “舍不得我拔屌,那我只好又插回去咯。”“你混蛋!啊——”嫩穴跟认了主似的,连适应时间都不用立即讨好入侵者,紧紧裹住,慢慢含吮,恨不得把整条肉棍都吞入。 陈佳辰恨死自己这没点儿骨气的骚穴,没几下又被男人插得软了腰身。床垫的边缘有些软,周从嘉颠弄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靠近女人耳边:“回主卧好不好?”陈佳辰叫床的间隙断断续续回复着:“才不要,呀——,我今晚要睡这边。”男人站起身子,语气冷了几度:“要不我这个姿势抱你过去,要不我从后面插着你,你像大猩猩一样爬过去。”陈佳辰正挂在男人身上,体内的肉棍顶得更深了,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猩猩爬的丑态,连连摇头,软绵绵地开口:“我腿酸,走不动呢。”周从嘉听完抱着她往主卧走,途中时不时顶几下,女人蜷着四肢紧紧扒住他结实的身躯,哼哼唧唧小声呻吟。 主卧没开灯,只有月光穿透大开窗散落一地。周从嘉拉过梳妆台旁只有靠背没有扶手的椅子置于窗前,抱着陈佳辰坐了下去。因为重力的帮忙,女人的宫颈口被龟头堵住了,这个姿势她感觉肚子要胀破了,撑着周从嘉的腹肌想要退出一点,没想到一通摸索,发现男人竟还有一小截卡在花穴外。陈佳辰吓得忙扶住男人的肩膀,自觉晃动小腰,上下套弄,控制吞吐长度,深怕那一截捅进宫腔。 周从嘉被伺候得通体舒爽,桃花眼泛着一层情欲的水光,侧面打来的月光像坐滑梯一样从鼻梁滑落,滚进半阖的唇瓣,与粗重的喘息声相撞。光与影、情与欲,即使男人另半边脸躲藏在阴影里,也掩不住野兽般浓烈的费洛蒙。陈佳辰好像醉了,一面起起伏伏,一面贪婪地注视着这副为她沉迷的容颜。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周从嘉好似承受不住女人眼中的深情,低垂双眼,抬手扯烂陈佳辰身上皱皱巴巴的睡裙。他叼住一只没被龟头狠狠欺负过、不怎么膨大的奶头,用力舔吮,时不时咬住外扯,当女人被弹飞,奶头就被拉成水滴状,同时双手掐住陈佳辰的后腰上下摆动,逼得她紧闭的宫口像敲钟一样撞向龟头的棱角。陈佳辰觉得自己要疯了,她再也压抑不住,喊出表白:“老公,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啊!没有你我真的会死,你还是操死我吧——我受不了了!”周从嘉突然腰部发力,配合着陈佳辰的上下弹跳,宫口终于被撬开一条裂缝。 女人第一次体验这刺痛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快感,她缩了缩肥厚的阴唇以为就能阻止肉棒在穴里肆虐。周从嘉咬着她的奶头,恶狠狠地发问:“陈佳辰,你是我的谁?”机械地摆动着腰,被加速冲刺催促的陈佳辰尖叫:“我,我是你老婆!是你的初恋!是你最爱的女人!”男人松开红肿破皮的奶头与她对视,享受着她越来越松软的宫口和越来越紧致的甬道。 盯住陈佳辰写满爱恋的潮红脸庞,周从嘉咬紧后槽牙极速捣弄,肉茎恨不得把女人插烂,“想得美,你只是我的鸡巴套子。”龟头终于冲破宫颈口,卡进腔内,浓厚的精液炮弹一发一发射向内壁,陈佳辰被烫得冲上高潮,嫩穴拼命绞紧,心也痛的无法呼吸,她晕了过去,闭眼前捕捉到周从嘉眼睛里那点高光的位置,与十七岁那年的一模一样。 作者的话 肝出一节大肥章! 看了这么多年刘备文学,第一次写文,怪不好意思的。 感谢投珠珠和留言的各位,你们的支持是我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能给你们带来快乐我就很满足啦。 我会把这本书更完,绝不弃坑。各位多多投喂哦~笔芯! 天底下最幸运的小孩(微h) 凤凰村是一座名气不小的穷村,全国排不上号,确是沙省垫底的存在。村里大几十年别说飞凤凰,能出只山鸡都稀罕,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县城暴发户、省会小经理。 陈中军分派到手的任务是配合政府规划在凤凰村建厂,“先富带后富”。环境苦是苦,但到手的巨额利润、土地、补贴,和“企业家标兵”称号,直接单车变摩托。此外陈中军还有些暗搓搓的小心思:妻子必不舍得离开京市舒适圈,跟他来这穷乡僻壤待好几年,自己趁机在当地找几个年轻貌美的穷女人,既解决生理需求,又能搏一搏“老陈家后继有人”的小目标。就算生不到儿子,私生女也好打发,花不了几个钱。 等方媛媛在闺蜜点拨下反应过来,老陈都跑路一周了。陈佳辰苦口婆心劝她妈赶紧收拾行李跟过去,方媛媛不乐意了:“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去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为了个臭男人。”许是看女儿脸色垮了下来,又连忙改口:“不是妈不愿意陪你爸,是舍不得你变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的小孩,长大都心理变态。”这番说辞直接把陈佳辰气笑了:“你以为我吃不了苦?大不了转学去陪你们!”这话一出,方媛媛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这么孝顺,不如替妈去盯,呃,照顾你爸爸,他一个人打拼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确实不行。”说完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去给熟人打电话商量转学事宜。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一周,各项手续都办妥了。临行前夜,陈佳辰躺在公主床上盯着华丽的床幔发呆,因为体质弱总生病以至于比同龄人晚一年入学,才高二的她后天就要满十八岁了。小时候的陈佳辰,穿着昂贵的小裙子主持盛大的生日会,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孩,活泼可爱的大小姐,怎么配不上所有人的宠爱呢?长大后,目睹了姨妈家对表哥赵煜的严格培养和悉心教育,她恍然大悟:父母给她优渥的生活,却对她没有期待。 给她金钱买买买,却没时间陪伴她;为她请才艺老师,却不关心她喜不喜欢;塞钱进国际学校,却不在乎学得怎么样……与其说尊重自由,不如说像是在养宠物:或许是父亲忙于事业,或许是母亲玩性大,或许仅仅因为她不是个男孩,更或许,他们其实不爱她。陈佳辰再也不过生日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的无名火急于找到发泄口,女孩把右手伸进白色内裤,重重按上那颗埋在花瓣里的小豆,没揉几下花径就涌出了清泉,左手掀高睡裙捏住软趴趴的红豆,没搓几下就坚硬挺拔,两手动作加快,她咬着下唇轻轻呻吟着。陈佳辰在性上很早熟,为逃避糟糕的家庭生活,爱上了阅读,《金瓶梅》、《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等,都是她的性启蒙。良好的营养加上频繁的自慰,使正值青春期的身子日渐丰腴,胸和臀发育得越来越鼓胀,衬托得腰肢更显纤细。女孩不再满足细白的手指,渴望更粗更长更雄壮的东西捅到深处,狠狠地占有她,挤压她,填满她空白乏味的人生,没一会儿,她倏地扬起修长的脖子,双腿绷直复又瘫软,气喘吁吁。 陈佳辰瞥向枕边没合上的书,是她最爱的小说《呼啸山庄》,此刻身体的快乐掩盖不了内心的空虚,她想,她不止要高潮,可能还要点其他什么,比如爱情? 困意袭来,女孩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关于表哥赵煜的故事 昨天做618攻略晕头转向,文没来得及更新,今天争取双更。 其实最早构思的是赵煜的故事,但考虑到第一次写文没什么经验,就选了本书这对更有戏剧性的CP开坑。 没想到创作是如此消耗精神力的一件事,我想尽可能把人物形象塑造的丰满些,故事情节更符合逻辑些,尤其想把为什么会爱上写清楚,产出比较慢,各位见谅。 想问问大家,是两个故事一起写呢?还是先专注更完陈佳辰的故事呢?另外大家有什么想法和意见,我会在保证故事框架和流畅的前提下,尽量满足的。 感谢支持,爱你们! 这个哥哥我曾见过 天蒙蒙亮,陈佳辰已经一个人坐在贵宾室等飞机了。 飞沙市省会的一天就一趟固定航班,到了省会还要转火车到下辖市区再转大巴到凤凰村所属的县城,至于怎么跟父亲汇合,陈佳辰一头雾水。方媛媛通宵搓麻将,早晨跟拎着行李准备出发的女儿打了个照面,嘱咐几句,就上楼补觉了,她也不知道丈夫那边什么安排。所幸起飞前,陈佳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通话得知,因村里条件太差,陈中军的办公室和住处都在县城,司机小张会去市火车站接她,家政会来做晚饭,正好父女俩聚一聚。 飞机上补足瞌睡,接着踏上漫长的旅途。火车上的拥挤和吵闹混合着泡面香气、汗臭脚臭,丝毫影响不到缩在角落捧着《呼啸山庄》读得津津有味的少女。眼睛累了,便撑起下巴欣赏着窗外大片的山脉和平原,陈佳辰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对未知的生活多了份期待。 这份期待在见到父亲住处的做饭阿姨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叁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土气,素净的小尖脸,八字眉略带苦情,怎么看都跟“阿姨”不沾边,第六感提醒陈佳辰这绝不是普通的帮工。被打量得很不自在,女人留下一句“饭刚做好,我先走了”,就匆忙离开了。陈佳辰巡视一圈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就干坐在餐桌前等父亲回来。像在京市的家重复无数次的那样,天彻底黑了也没人进门,女孩面无表情去厨房找了碗筷,自顾自开始扒饭,果然吃一半接到电话,是司机小张的,告知陈总今晚不回来了,屋内设施齐全请她自便,明早十点带她去新学校报道。陈佳辰顿时失了胃口,把饭菜撂桌上,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这日子,就不该有期待。 第二天小张接上她,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县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校长自然也是个人精儿,叁下五除二盖完公章,起身探出地中海脑袋向楼下瞅一眼,一脸热情地转向陈佳辰:“我安排了本校最优秀的同学,带你熟悉熟悉校园,他刚到树下,一出楼准能看到。我还有个会,就不送二位了。”女孩笑着道了声谢,就跟小张下楼了。 出了办公楼,陈佳辰四下一扫,明白校长为什么说“准能看到”,上课时间,校园空旷,只有树下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正微低着头翻看纸质文件。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之流畅,即便肤色并不白皙,也让陈佳辰第一时间联想到了玉。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迎了过来。陈佳辰迈不动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心仪的小说男主们瞬间就有了脸,她听到了心跳超速的声音。 少年在他们面前站定,用清冽的嗓音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周从嘉,周末的周,从来的从,嘉奖的嘉,负责带陈同学熟悉校园。”小张也点头寒暄了几句,俩人都看向迟迟没讲话的陈佳辰,只见她嘴唇蠕动半天,冒出一句:“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说完又似笑非笑地盯着周从嘉的脸,一言不发。小张吓了一大跳,以为她在试探陈总搞私生子的事儿,赶忙插话:“这位是新同学,陈总可不认识他。”氛围被破坏殆尽,陈佳辰只好恢复正经:“那就有劳这位同学了。”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份成人礼物还真不赖。 若干年后,当陈佳辰在婚礼上声情并茂地讲述这场她自比“宝黛初会”的相遇,宾客只看见新郎面无表情盯着手中的话筒,没人注意到,聚光灯照射着的耳尖,已悄悄变红。 小剧场(1):夫妻夜话 陈同学: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邂逅啊,灵魂的相遇! 周同学:你只是见色起意。 陈同学:四月天,樱花树,漫天花瓣,你我初遇,这还不浪漫吗? 周同学:你脑补得过了头,小县城哪有樱花,明明是柳絮到处飞,呛死个人。 陈同学:你当时见到我,内心什么感觉? 周同学:没什么感觉,光顾着吐槽校长为什么要在上课时间把我叫出来搞接待。 陈同学:我要去隔壁房间睡。 周同学:老婆我错了,当时感觉你白的发光,像仙女下凡。 陈同学:哼! 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逛完校园的陈佳辰没有去上课,而是回屋休养了一个多星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飞絮过敏,她处于精神萎靡但又不至于上医院的状态。村里工地挖出文物,陈中军忙昏了头,虽记不住女儿生日,却还是抽空回来看望一趟,发现陈佳辰没发烧,就嘱咐她休息好了再去学校。叁天后,小张带人送来十几个大箱子,说是陈总吩咐京市那边收拾些陈佳辰平日的爱用物品,再添置了些补品保养品衣服首饰什么的一起寄了过来,怕她受委屈过不惯。 陈佳辰慢悠悠地理了好几天包裹,除了住处装修简陋,吃穿用度改善颇多,做饭阿姨偶尔影响心情,但俩人交流不多,阿姨又是来得晚走得早,日子也算过得舒心。夜深人静,县城又没什么娱乐活动,陈佳辰孤枕难眠,欲望随着身体恢复也苏醒了。那日惊鸿一瞥的少年,成了她的性幻想对象,果然比起简单意淫小说的角色,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更容易让她湿润,更快达到高潮。咬着指尖,陈佳辰抖动身体想着,得快点去上学了。 上学前一晚,陈中军带陈佳辰参加个饭局,席间有凤凰村村支书、县一中校长、文物局和省博的人。包厢的吊顶有叁四米高,西洋式的装潢奢华中透着土味,菜色齐全味道竟不比京市的差。酒酣耳热,村支书连呼不够劲,催秘书去车后备箱拿自己珍藏的酒,很快两瓶茅台摆上桌,年份很不错,陈佳辰心里啧了一声,这贫困村可真是一点都不贫困呢。 吃个半饱,胃里垫了东西,陈佳辰顺时针开始敬酒,最后转到校长:“这次转学让您费心了,贵校真是人杰地灵,那天接待我的同学也是气度不凡,足以见您治校有方啊。”校长被夸得美滋滋:“你说小周啊,确实是我们学校的门面。小地方少有这种学习好长得俊还不扭捏的人喽,上面每次来视察,我都派他搞接待。”陈中军座位夹在女儿和校长间,也插入谈话:“我就是农村考出来的,村里敲锣打鼓庆祝好几天咧,是金子哪里都发光。”校长喝高了,打开话匣子:“那孩子也是凤凰村的,爹是村民,妈原是个大学生,有文化长得也俊,不怪小周气质就是跟村娃子不一样。”陈佳辰接话:“这组合挺少见呀,莫不是千里追爱来了?”校长哈哈大笑:“什么追爱哦,他妈二十年前被拐来的。当年治安不好,村里光棍儿也多,他爹运气好,买来才知道是个大学生。说来也巧,我是隔壁村儿的,他爹周永贵,小名栓柱,这栓柱媳妇儿老想逃跑,后来生出小周,才算是彻底‘拴住’媳妇喽!孩子打小就聪明,妈又是文化人,要不是我们教育资源差,这孩子怕是早就中状元了。”陈中军满上酒,跟校长碰一个:“所以说啊,娶妻娶贤!找个好老婆,孩子也享福。”陈佳辰听得浑身不适,低头默默吃菜,不怎么讲话了。 第二天到学校,陈佳辰先去了校长室,得知被排在最优班,她提出要跟周从嘉坐同桌。县一中为了升学率,严防早恋,都是同性坐一起,且不说来体验生活的京市大小姐能不能看上小镇做题家,就算看上了,这可是荣幸,男人又不吃亏,于是校长爽快地通知班主任立刻腾位子。 踏进教室,埋头刷题的同学纷纷抬头,有几个还发出不小的呼声,女孩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周从嘉的桌子旁。陈佳辰的座位靠墙,需要周从嘉站起身或者从身后挤过去,她扫了一眼周从嘉的裆部,黑色裤子被洗的很薄,能看到鼓鼓囊囊的一大坨,沉睡的形状。 周从嘉正沉浸在题海中,并未注意周遭动静,身后突然挤进一具柔软的身躯,两颗沉重的球体压在他的背上慢慢滑过,伴随着一声娇媚的“啊”,他看清一道曼妙的身影在旁边落座。陈佳辰笑着跟他打招呼:“周同学,一日不见,如隔叁秋。”歪头盯着周从嘉开始膨胀的裤裆,花径微微疼痛,她流水了。 你不需要学习吗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周从嘉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起了生理反应,他试着并拢双膝和翘二郎腿失败后,默默从课桌抽屉里拿出外套,搭在腿间。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撇了一眼陈佳辰:“你好,陈同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题。 陈佳辰太清楚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毕竟不间断的搭讪和追求者在成长过程中时刻提醒着她,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为什么陌生人总是对自己那么友善,也习惯了人们的优待和殷勤。所以周从嘉的反应着实让她不知所措,她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魅力,甚至为刚才撩拨的行为,感到羞耻。 接下来的叁个月,陈佳辰与她的同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相处。两人课间会聊天,基本就是陈佳辰找各种话题,讲讲京市的趣事和又读了哪本小说,周从嘉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比如有一次陈佳辰提到家中有套批注版《资治通鉴》,周从嘉居然主动询问能否借他一阅,陈佳辰咯咯地笑:“书那么重,怎么会带过来,你舍得累死我呀!”周从嘉没接话,继续做着作文素材的摘抄,沉默至上课铃响。 周从嘉会提醒陈佳辰交作业,也会在陈佳辰问习题时悉心作答,但他从不主动找陈佳辰闲聊。非要说对陈佳辰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分了些精力关注女孩的动向,不管她是回座位还是出座位,周从嘉都会提前站起身让路,再也没给陈佳辰蹭他的机会。 教室不是无人区,陈佳辰又没有任何恋爱和倒追的经验,少女脸皮还是薄的。再加上周从嘉的互动实在品不出一点点暧昧,陈佳辰夜里春梦做的再怎么多,白天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没勇气做出格的举动。即使被同学们描述成偶像剧般的公主抱,陈佳辰只敢把它加进性幻想元素,毕竟她昏过去了没来得及亲眼目睹,事后找周从嘉求证,对方只一句“举手之劳”轻飘飘地带过。隔叁岔五献宝似的给周从嘉带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均被婉拒了,陈佳辰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转眼到了学期的最后一天,想着明天就见不到周从嘉了,陈佳辰心里很难受,一整天兴致不高,话也不多。最后一堂课前,周从嘉主动找她:“放学后你有时间吗?我有话想对你说。”陈佳辰小鹿乱撞,满心雀跃:“他一定是舍不得跟我分开,他不会要表白吧,啊我该怎么办呢?立刻答应太不矜持了吧,可是拒绝的话他跑了怎么办呀,好纠结。”等到教室的人都走光了,她还是胡思乱想根本停不下来。 周从嘉掏出一个厚本子递给陈佳辰:“这是我整理的数学易错题合集,你之前问我的题目也都有标记,你可以趁暑假复习一下。”陈佳辰绷不住了:“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周从嘉有点疑惑她的变脸,但还是解释到:“我看你英语很好,就是数学差一些,所以……”陈佳辰直接打断:“所以你觉得我需要学习?”周从嘉愣住了:“你不需要学习吗?”自作多情的羞耻引爆了名为“念念不忘,没有回响”的火药桶,陈大小姐失控了,尖刻的话语倾泻而出:“你是我的谁啊,你操心我的学习?你觉得我需要像你一样拼命做题才能上好大学吗?我是京市户口哎,每年最顶尖的两所大学能在京市录取近800人,更不要说其他好学校!你们省能有多少人进这些学校?更何况,我拿的还是港区的护照,进名校可以走特招,实在不行我还能出国留学。所以我暑假为什么要学习?”喘了口气,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个十七岁的热血少年恼羞成怒了。 “是啊,我们省总人口是京市的五倍多,能进那两所顶级高校的,还不到300人。”周从嘉面色平静,语气就像谈论天气一样,淡定地阐述客观现实。陈佳辰从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到任何一丝愤世嫉俗的情绪,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的挑衅显得可笑又无礼。“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想表达,就是嗯,这个社会其实是很不公平的。”陈佳辰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眼圈都急红了。 “我知道,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种不公平是会被解决和改善的。”周从嘉的语调并未因少女的道歉和泫然欲泣而波动,眼里的那抹高光却因美好的希冀而闪烁。周从嘉把错题本塞回书包,起身道别:“我先走了,陈同学,新学期再见。”笔直的背影踏入夕阳的余晖,有股英雄陌路的味道。 此时的陈佳辰根本不清楚周从嘉在想什么,更理解不了他在追求什么。陈大小姐只知道,周从嘉跟她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有种独特的气质和魅力,她想要他,从身到心都想要他,感觉自己无可救药了。 小剧场(2):整理书房 地点:海市新家 陈佳辰:老公你看,这套书我专门从京市背了过来,累死我啦。 周从嘉:我并没有要求你带。 陈佳辰:你高中就想看这版《资治通鉴》,我都记着呢! 周从嘉:哦,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陈佳辰: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哼,看在你公主抱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 周从嘉:什么公主抱? 陈佳辰:就是我低血糖昏倒,你抱着我冲向医务室啊! 周从嘉:哦,那次啊。我是班长,同学昏倒我都帮过忙,营养不良的吕晓娟,打球受伤的李大鹏…… 陈佳辰:你对他们也公主抱??? 周从嘉:那倒没有,都是背着去的。 陈佳辰:所以你就只抱过我一人咯! 周从嘉:你太重了,早知道也背着你。你怎么会比其他女生重那么多啊? 陈佳辰:你你你,不会讲话可以闭嘴!啊——!把你的爪子拿开,嫌我重还揉我胸,你要不要脸啊!混蛋——! 周从嘉:你这奶子,一个顶别人叁个重。 陈佳辰:老公,轻点儿呀!呜呜——好舒服! “偶”遇 准高叁生的暑假并不长,不到3星期就得返校补课了。往年假期,陈佳辰都随着方媛媛满世界撒欢儿,要么去国际大都市吃吃吃买买买,要么去海岛躺尸,今年方媛媛不知道抽什么风准备跟闺蜜去亚马逊雨林玩徒步。陈佳辰最讨厌野外活动,又累又脏,再加上县城往返京市很不方便,她就打算整个假期宅在屋里。 外公得知此事非常开心,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干部,他鼓励外孙女借此机会好好观察下基层社会,定能长不少见识。陈佳辰将信将疑,碍于外公的威信,她答应专门抽一天去陈中军的工厂转转。老陈听到宝贝女儿要来送温暖,急忙吩咐小张清扫屋内的女人痕迹。暂时住着村里的土坯房,玩儿着村里的俏寡妇和小媳妇,陈中军近期的烦心事,大概也只有一件:自己烟酒不离手,送了俩怀上的女人去省里产检,全部流掉,生儿子大计被迫搁浅。 陈佳辰当天穿着白T和短裤,自以为很休闲,却依然格格不入,酷暑天光着膀子卖力干活的人随处可见。厂房内机器轰隆隆地转,噪音极大,四处扬尘,陈大小姐实在呆不下去了逃到厂房外透透气,忽然听到有人喊“周栓柱,弄完咧就过来帮忙”、“晓得咯”,她循声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壮汉子正蹲在角落垒砖。上次饭局的信息,陈佳辰一直记在心里,她快步上前:“请问,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周从嘉?”周栓柱看眼前女孩的打扮,猜测定是老板的什么人,慌忙站起来回话,不敢怠慢:“周从嘉是俺儿,你是?”陈佳辰的脸上满是欣喜:“我是他同桌,他在家吗?我想去找他玩。”周栓柱来不及好奇,擦擦满是灰的粗糙右手给女孩指路:“出了厂向东一直走,第二个岔口往里拐,第叁间就是俺家。”陈佳辰道了声谢,跟小张打个招呼“我去找同学玩”,就跑了。 女孩一路冲到院子口,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探出脑袋,向院子里张望。两个人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女人苍老的容颜仍能看出五官底子极好,只是不知为何神情有些呆滞。周从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给女人扇扇子,眼角含笑地望向女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画面非常的温馨,陈佳辰舍不得打扰。 周从嘉扇累了,想换个胳膊,调整姿势时瞟到门口的脑袋,陈佳辰见被发现了,也不躲藏,蹦蹦跳跳往里走。“你怎么来了?”周从嘉的眼中只有惊讶,丝毫没有贫穷生活被窥探的窘迫,陈佳辰嘿嘿一笑:“我来视察我爸的工厂,听他们说你住这儿。”周从嘉没有纠结是谁告诉她的,只哦了一声:“我也在那里兼职。你要不要喝水?”陈佳辰表示不渴,想跟女人问个好,她却毫无反应。周从嘉轻轻叹息:“这是我母亲,她有时状态比较差,就不理人,请见谅。”陈佳辰意识到这位就是校长口中被拐来的女大学生,关在小村里被迫结婚生子,状态能好才奇怪,但她不好意思揭周从嘉的伤疤,就换了个话题:“我大老远来找你玩,你就不带我四处逛逛?”想到扇扇子,她又补充道:“如果有空的话,你要是忙就算了。”“忙到是不忙,就是不知道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陈佳辰笑得特别灿烂,周从嘉被晃得别开了眼:“那你稍等我一下。”他把母亲扶进屋安顿好,与女孩并肩走出了院子。 小剧场(3):衣锦还乡(h) 时间:婚假某天 地点:凤凰村 事件:周从嘉带老婆偷偷地给祖父母扫墓,告知婚讯和工作近况。返回途中,陈佳辰走不动路,周从嘉背着她在土路上稳步前行。 陈佳辰:墓地咋这么气派,是不是你发达后找人重修的? 周从嘉:我没有。 陈佳辰:那就是村里人拍马屁给修的。 周从嘉:大概吧……讲话别往耳朵吹气,痒。 陈佳辰:竟敢嫌弃我?那我换一边吹,哼。 周从嘉:别扭来扭去,要背不动了。 陈佳辰:连个娇弱的妹子都背不动,你这肌肉白长的?你是不是饭局太多、酒色过度,被掏空了? 周从嘉:能不能别蹭了,裙子短,安分点。 陈佳辰:我就不!我就扭!我就蹭!我就不安分!你管我! 周从嘉忍无可忍,放下陈佳辰,单手扯着她的双手往路边的玉米地里去,寻了块儿秸秆密集的地方把女人往前一甩,陈佳辰跌跌撞撞,忙不迭地抓住一把玉米秆,还没稳住身子,腿间一凉,周从嘉直接捅了进去。 陈佳辰:啊——! 周从嘉:出水这么快,趴背上就湿了? 陈佳辰:才,才没有。 周从嘉:真骚。 陈佳辰:呀,轻点儿,这秆子太软,我扶不住。 周从嘉:那你跪下。 陈佳辰:不要! 性爱来得太猛烈,陈佳辰快站不住了,但不想跪下,一来她只穿了个包臀裙没穿丝袜,怕弄脏腿;二来莫名其妙被拉进地里苟合,心里委屈。笔直的腿都打颤了,她还不愿意屈服,周从嘉越插越用力,抵着穴内的软肉死命地撞,女人的花径也死命地夹,两人似乎较上劲儿了。终于陈佳辰撑不住了,缓缓跪下,一个狗爬式形成。 周从嘉:早听话,少受罪。 陈佳辰:你轻点呀。 周从嘉:轻不了,越粗暴你越爽。 陈佳辰:你怎么这么坏呀! 周从嘉:少罗嗦,好好叫你的床。 泥土的气息帮助俩人卸下了最后一丢丢理性的枷锁,陈佳辰在人迹罕至的田地里放肆呻吟着,她被干得迷迷糊糊,已经分不清全身流淌的愉悦,是来自太阳穿透玉米秆洒下的暖光,还是来自身后男人强力的冲撞。 周从嘉突然钳住她的下巴,转向路边:“你看它们在干什么?”陈佳辰努力睁大眼,只见两只土狗正在交配,大黄狗立着两只后腿压住小白狗,胯下不停耸动。“你挨操的样子像不像那只白狗?”男人把胸罩推高,时而揉捏乳肉时而弹拨奶头,陈佳辰上下失守,衣服虽仍挂在身上,但她觉得自己早被扒光了在游街示众,只不过围观的不是人类,而是头顶未熟的玉米,是天空划过的飞鸟,是脚边爬过的昆虫,是那两只交配的土狗。 汗液布满陈佳辰潮红的面庞,一滴滴落入土里,周从嘉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与她十指紧握。女人微眯双眼,盯着纠缠的双手,白皙的玉手被小麦色的大手紧紧地按住,肤色对比简直跟大黄狗和小白狗的一模一样,这代入感刺激的陈佳辰尖声反驳:“你才像那只发情的公狗,啊——狗男人!”“那我们岂不是很般配。”周从嘉的囊袋快速捶打女人的臀尖,肉棒用力砸向撑得发白的肉洞,似乎在跟那只公狗进行交配比赛。 不知是不是接近尾声,狗叫声突然大了起来,周从嘉咬住女人的耳垂:“叫!”陈佳辰咿咿呀呀,“学狗叫。”“呜呜,不要——我、才、不、是、狗,啊呀!”周从嘉没再逼她,喘着粗气更卖力地抽插,满头汗液打在女人的脖子上滑过。陈佳辰又痒又麻要不行了,她死死盯着两只狗的交合处,上半身猛地一个打挺,她喷潮了:“汪!”周从嘉被夹得守不住精关,干脆射了女人满满一壶。 事后陈佳辰精疲力尽,趴在男人背上睡着了,再醒来时,暮色降临,已经快走到周从嘉的老房子了。村里改造,村民迁入新的宅基地,周父的自建小别墅也在那块儿,这片儿早就没人住了。周从嘉这次偷摸儿地回老家,跟陈佳辰借住老房子,既清净又能追忆往昔。 陈佳辰睡饱了,体力恢复还赖在男人的背上。仗着四下无人,开始大声讨伐周从嘉:“你是不是有性瘾啊,怎么随时随地发情,玉米地里也要搞,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我膝盖疼死啦,你那么用力要干嘛,有没有点同情心?你还让我学狗叫,你怎么不叫?哼!还射这么多,我含得很辛苦你知道吗?一会儿你来洗内裤,要是敢偷懒,我就——”声音戛然而止,一拐进来他俩就见小院里杵着叁个人,看地上的烟头已经等挺久了。 叁人虽面露尴尬,但心中无不称叹一句还是年轻人会玩儿,为首的中年大叔咳嗽一声:“我们是新上任的村两委班子,不知领导来此考察,招待不周,我们已经备下晚宴,还望赏脸。”周从嘉一脸淡定:“父老乡亲们客气了,我这次回来是私事,明天就走了。我夫人也需要休息,你们的热情我心领了。”陈佳辰紧紧贴在男人后背,她没脸见人了,她社死了,她再也不要回凤凰村了。 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太阳偏移,日光没有正午是那么毒辣,两人正沿着土路往河边走。陈佳辰算算时间该补涂防晒霜了:“你要来一点防晒霜吗?”她掏出小巧的瓶子往脸上挤,白白的乳液挂在脸庞,画面有些怪异,周从嘉挪开目光:“用不着。”“哦,但是做好防晒才能保持美貌呢,你真不涂嘛。”陈佳辰把脖子涂匀,停下来涂短裤外的长腿。“我一个大男人整这些没意义。”“谁说的,你长这么帅,好好保养,当个小白脸,前途无量哇。”陈佳辰嘴上调侃,心里却咂摸着周从嘉的五官如果搭配白皙的皮肤会略显阴柔,现在的肤色冲淡了桃花眼和微笑唇带来的妩媚感,野性又纯真,正好踩中少女的审美点。周从嘉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干脆沉默了。 一路上陈佳辰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大小姐第一次来农村,充满了好奇和惊喜。周从嘉也是有问必答,很有耐心地讲解路边的农作物,谈及自己的童年,言语中毫无生活的心酸,反而充满自由自在的快乐,陈佳辰被这种情绪感染,竟不由自主地嫌弃自己的童年乏味可陈。 来凤凰村前,陈佳辰对“穷”和“苦”的理解极其片面。她在京市也会接触到穷苦人,但仅限于环卫工、收银员、送水工等功能性人群,并没有机会了解他们的生活,甚至长这么大她连农民工都没遇到过几个,即使京市的高楼大厦全是由几百万的农民工建造。她读各类文学名着,尤其偏爱细腻的感情纠葛,而关于宏大叙事的小说,陈佳辰是读不进去的,即使读过,也只知道个大致情节,并不会有动力深入地思考。文字对苦难的刻画,在陈佳辰的理解里,往往只是人物的一个属性,她很能共情主人公悲惨的命运,但“悲惨”本身,她留意不到也想象不出。这种局限性,敏锐如她,是能隐隐约约感知到的,但陈佳辰并不认同其归结于“何不食肉糜”,她更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 而就在今天,亲身体验了工人算不上恶劣但确实糟糕的工作环境,亲眼目睹了周从嘉破旧的住处和可怜的母亲,陈佳辰对“苦”和“穷”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认识,她仿佛一直活在平行世界:原来真的还有那么多努力讨生活的人,痛苦的、麻木的、憨厚的、乐观的,一个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 这份认知的冲击,像一把刀子,割开了包裹着浓烈情感的那层名为“矜持”的皮,陈佳辰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了解周从嘉的全部,想知道他成长过程的点点滴滴,好奇他为何出身卑微却有宠辱不惊的处世态度,好奇他对人生的看法,更好奇他对自己的看法,此刻她克制不住想试试:身份悬殊这么大,自己向他表白,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陈佳辰突然在小河边停下脚步,或许是周围的景色搅拌着青草的香气太过醉人,或许是周从嘉扭头询问的眼神太过温柔,或许是气氛刚刚好,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周从嘉,我,我好喜欢你呀,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没敢抬头,她忐忑地等着对方的答案。“什么叫在一起?”头顶传来一声疑问,陈佳辰猛地抬头,周从嘉的眼中看不出除了不解之外的其他情绪,女孩也迷惑了,支支吾吾:“当男女朋友?谈一场恋爱?”周从嘉轻叹口气,语调有些无奈:“陈佳辰,你看我像有多余精力谈恋爱的样子吗?而且学生时代的感情很难有结果的。”“那我们可以结婚。”说完陈佳辰自己都愣住了,脸涨得更红:“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有很急,哎不是,我不着急,我在说什么呀。”女孩急切地转回话题:“很难有结果就不去尝试了吗?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说呀!”周从嘉沉默不语。 陈佳辰紧咬下唇,在眼眶蓄满的泪水将要决堤之际,周从嘉开口了:“你知道冬妮娅吗?”女孩点点头“我看过,但具体情节记不清了。”周从嘉很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应该明白,我们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在一起不好吗?”陈佳辰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她低头去找纸巾。周从嘉转向小河,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也低沉了些:“我承认,是对你有好感,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得女生,你的个性很像冬妮娅,带给了我很多的快乐。我很乐意与你交流,但我们的叁观也确实差异巨大,注定无缘的懵懂感情无须开始,更没必要为了跨越鸿沟而把有限的精力浪费于此。相信你对我的好感也只是短暂的,等你冷静下来,也会赞同我的话。”陈佳辰边用纸巾擦泪,边颤抖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拒绝了,对吧?”周从嘉转了个方向:“嗯,走吧,该回去了。”说完迈开脚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影子亲密地重迭。陈佳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哭了一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但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周从嘉这一路也没再说话,他偶尔眺望着远处的麦田,眼中第一次多了惆怅,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溜走了。 小剧场(4):观影感想 陈佳辰:我就知道,你有点休闲时间就会窝在这儿看电影。 周从嘉:逛街回来了? 陈佳辰:对呀。当初我说装个影音室,你还嫌浪费,现在享受到了吧。这些设备都是我咨询专业的朋友帮忙选的呢,就算你爱看的是老电影,这放出来的效果也很棒的。你在看什么? 周从嘉:1973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陈佳辰:确实符合你的品味。我带了个网红蛋糕回来,排挺久的队呢,尝尝看? 周从嘉:我不喜欢甜食。 陈佳辰:那你喜欢什么? 周从嘉:我喜欢安静地看电影。 陈佳辰:…… 两个半小时后,电影结束。 陈佳辰:这版冬妮娅的演员真好看哇。 周从嘉:确实。 陈佳辰:我记得你曾嘲讽我像冬妮娅。 周从嘉:…… 陈佳辰:你还好意思自比保尔。 周从嘉:我没有。 陈佳辰:你们男人就是虚伪。我外公进了京城,照样换掉农村糟糠妻,迎娶留洋大小姐,现在躺干部病房了,又跟护士搞在了一起。呵呵,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周从嘉:这是可以说的吗…… 陈佳辰:你不也是嘛,当初拒绝我时大义凛然,还搬出名着嘲讽我,忘记你怎么失去处男之身的吗? 周从嘉:别骂了别骂了。 陈佳辰:哼! 识时务者 告白未遂对陈佳辰打击很大,骄傲的小公主好不容易拉下脸居然换来穷乡僻壤的“土狗”婉拒,用一句流行语形容她的心情再合适不过:“我好不容易心动一次,你却让我输得这么彻底!”陈佳辰从村里回县城后怏怏地宅在屋里“疗伤”直至暑假结束。 开了学,情况变得更糟糕了。周从嘉一如既往地对待她,好像根本没发生过河边那段儿,收作业、打扫卫生什么的语气也都正常。然而陈佳辰课间不再主动找话题了,不是趴着睡觉,就是窝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发呆。夜晚陈佳辰隔叁岔五做春梦,有时半夜惊醒,内裤湿濡,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更加寂寞难耐,想着周从嘉的脸和声音自慰,每每快要冲上顶峰,脑海中就会闪过被拒绝的画面,瞬间就卡在那儿不上不下,即便花朵儿都揉肿了,也没再达到过高潮,只能半梦半醒挣扎到第二天闹钟响起。到了教室,见到周从嘉的脸,听着他的声音,陈佳辰不得不时刻压制内心想与他更亲密的冲动,再加上夜里的欲求不满,整个人白天昏昏沉沉,精疲力竭,所以课间无心更无力找周从嘉搭话,只能补觉或者发呆。 这种恶性循环把陈佳辰折磨得不轻,春梦里元素越来越多,脑子里的意淫也越来越过分:想下药、搞绑架、玩囚禁、甚至想打断周从嘉的腿让他离不开自己。陈佳辰试着在家休息几天打破这种恶性循环,根本无济于事,周从嘉不在身边反而更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比在恶循环里的生理活动还要差劲,起码呆在学校可以正常吃喝拉撒,差得只是精神状态罢了。 很快高叁新生们迎来了第一次全市联考,成绩出的也很快。周从嘉只考了全校第二,比第一名少5分,陈佳辰的分数比周从嘉少了200多分,不过她倒也不在乎。出全市排名当天的晚自习,陈佳辰去帮英语老师批改作文,一进办公室,就听到班主任正在跟周从嘉谈话,正在询问他成绩为何退步了,之前都是领先第二名15分以上的,周从嘉回答有些题型不太适应,也出现了不少失误。班主任接着语重心长地嘱咐:“咱们不像大城市有竞赛、特招等渠道加分,只能靠实打实的分数。按往年的大学招生比例,你这个全市名次,估计也就是个二档985,虽然咱们学校整体实力不行,但我还是很看好你的,加把劲啊。”周从嘉表示会努力的,班主任又交待了几句班级事务就让他回教室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坐在角落改卷子的陈佳辰心思活络起来,一个计划在她心里雏形初现。 周末正好是月假,连休叁天,这对刚经历联考的学生们是莫大的安慰,教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放学后周从嘉要检查门窗,所以最后离开,等他发现教室里只剩陈佳辰,便主动问她什么时候走。陈佳辰摸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目光躲闪,清了清嗓子:“里面的东西你带回去慢慢看,应该对你的学业有巨大帮助,如果觉得有用,可以来找我,没用的话撕了就行。”说罢提起书包撒腿就跑,留下周从嘉盯着文件夹若有所思。 周六这天陈中军又去邻省出差了,但陈佳辰心情出奇的好,似乎根本不在意什么家的温暖,美美的睡了个午觉,做了两小时瑜伽,喝了个下午茶,欣赏着夕阳,悠哉游哉跑去泡了澡,接着边喝粥边吹头发。时间接近八点整,陈佳辰的心一点点沉下来,门外静悄悄,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在失望之余对周从嘉多了一丝钦佩,真没想到他骨头这么硬。 那天改完英语卷子,陈佳辰当晚就给表哥赵煜打了电话,咨询有没有高考加分的路子,赵煜想了想,表示高叁搞竞赛肯定来不及,可以试试高校的自主选拔,只要有人脉很容易拿到录取资格。陈佳辰撒娇求他找姨妈弄一个名额,赵煜感到很奇怪“陈佳辰你需要这玩意吗?”陈佳辰故作轻快地解释自己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同桌帮了她很多,她想投桃报李,更何况同桌是农村孩子,条件很差的,帮同桌弄个名额也算是为教育不平衡做点贡献嘛。赵煜欣然同意,一来不怎么费劲儿,二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表妹头一次“走后门”,做哥哥的当然要帮,没两天就给陈佳辰传去了相关资料。 那份文件夹里,是T大“S计划”的详细资料,“推荐人”、“材料审核”、“降30分录取”等字眼被记号笔重点标记,陈佳辰同时还附上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眼瞅着都快八点半了,周从嘉怕是不会来了,陈佳辰起身边翻找卸妆膏边琢磨着这次利诱不成下次试试威逼?周父还在厂里干活,可以拿这点威胁周从嘉乖乖听话。正准备去浴室把伪素颜妆卸了,突然响起了门铃,陈佳辰呆了几秒,猛地冲向门口,猫眼望去,周从嘉正站在门外。 陈佳辰忙整理了下仪态,庆幸还没卸妆,然后打开了门,请周从嘉进来。周从嘉换上新备的拖鞋,进了屋,语带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宿舍要进行大检查,耽误了点时间。”然后跟陈佳辰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陈佳辰憋出一句:“你先去洗澡。”说完就想溜回房间,却被周从嘉一把抓住手腕,逼着她与他对视:“陈佳辰,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一定要这样吗?”陈佳辰被他眼里的屈辱和不甘刺痛,仿佛她在“逼良为娼”。陈佳辰急了:“你来都来了,不愿意可以回去,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强迫你不成?好疼呀,你放手!”周从嘉忙松开手,但目光还是紧紧地追随的女孩的脸,陈佳辰也不甘示弱地紧盯着周从嘉的桃花眼。眼里的高光闪动了几下,周从嘉垂下眼眸,低声说了句:“浴室在哪边?”陈佳辰带他过去,告知水温调试、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等浴室里终于响起水声,她红着脸跑回房间,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好紧张也好期待,她将会以什么姿势失去第一次呢? 命运的红线(h) 淅淅沥沥的水声穿透两层门敲打着陈佳辰的耳膜,她在房内坐立难安,一会儿对镜审查自己的容貌,一会儿拨弄香薰蜡烛的主芯,一会儿调节床头灯的亮度。终于浴室那边传来开门声,接着就没了动静。 陈佳辰心生疑惑,猛地拉开卧室门,只见周从嘉正站在浴室门口盯着手上的毛巾发呆,自己平日穿着很是宽大的浴袍,在他身上有点紧绷。周从嘉听到声响,说了句“没有准备内裤”,陈佳辰嘿嘿一笑:“多此一举,反正很快要脱掉。”男孩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等周从嘉坐在床边,陈佳辰把卧室门关好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发旋儿,居高临下:“脱!”周从嘉深吸一口气:“要不,还是算了吧。”晶亮的眼珠眨巴眨巴,似乎在求饶。到手的鸭子岂能要它飞了,陈佳辰表白失败、长期欲求不满、求而不得,对眼前人早已从“好想和他谈恋爱”进化到“管他的先上了再说”,陈佳辰开始阴阳怪气:“哟,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一个入学指标就乖乖上门。算了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知令尊在厂里能不能继续干呀,令堂的补助能不能及时发放咯。”周从嘉的眼神黯淡了,语带失望:“我错以为你像冬妮娅,明明就是个高衙内。”陈佳辰巧笑倩兮:“我管你觉得像什么,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快脱!”说着就扯浴袍的系带,周从嘉死死抓住领子和下摆,陈佳辰不耐烦了抬腿跨坐到他的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宫廷风的睡裙,纯白的布料搭配着浓密的黑长直和素雅的妆容,颇有古典美人儿的气质。可惜周从嘉无心欣赏,腿上第一次坐上异性,他手足无措僵在那里。长度只到大腿中部的睡裙随着跨坐的姿势积聚到腰间,裙内是真空的,陈佳辰的下体隔着浴袍紧紧压着周从嘉的胯部。少年根本不敢抬头看她,陈佳辰拉起睡裙的下摆罩过周从嘉,双手压着他的后颈,把微湿的头颅按在胸前。周从嘉的鼻子瞬间灌满混合着少女体味的玫瑰香气,鼻尖蹭着白皙滑腻的肌肤,他可耻地硬了。 陈佳辰故意向内夹紧手肘,两坨浑圆压迫着周从嘉的脸颊,他深深地埋进乳沟,渐渐感到呼吸困难。周从嘉一直知道女孩身材前凸后翘,谁知亲身体验竟如此美妙,睡裙下摆勒住他的后背,他只能在乳波里挣扎,喘不上气。陈佳辰低下头从方形领口往里窥探,男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突兀地仰起头,与领口外的人儿目光相撞。少女得意一笑,托住左边奶子,移到周从嘉嘴边:“舔。”受到蛊惑般,少年眨着迷茫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含住蓓蕾,停顿几秒后,吮吸舔咬。“啊——!”陈佳辰挺着胸脯舒服地呻吟,甬道泛起熟悉的疼痛,汩汩泉水顺流而下,打湿了浴袍。 “换一边舔好不好呀?”陈佳辰娇声请求,她的右乳也急切地渴望爱抚。裙内人乖乖地含住另一朵蓓蕾,如法炮制,自己的孽根越顶越高,顶穿浴袍交迭处,顶住女孩的大腿内侧。陈佳辰感受到异物的摩擦,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少年被情欲折磨的双眼。从湿濡的口中拽出红肿的奶头,她把睡裙放下来,捧住周从嘉的脸,细细端详:潮红的脸色分辨不出是上面憋的还是下面憋的,双唇微张着喘气,桃花眼里流淌着陌生的情欲。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发起情来竟会如此诱人,陈佳辰忍不住吻了上去,趁机钻进他来不及闭合的唇瓣,主动纠缠他的舌头。 汲取到口腔中同一种牙膏的气味,陈佳辰燃起隐秘的兴奋,紧闭双眼享受着这个由她主导的吻。越吻越深,感受到周从嘉的舌头被迫与她嬉戏,陈佳辰的双手插进他的发间,细腰前后摆动,湿润的缝隙不停地摩擦早已钻出浴袍的硕大,好几次不断胀大的肉根撞击紧窄的小口,也撞上少女的心。 陈佳辰的进攻愈发猛烈,周从嘉又要呼吸不过来了,他试着把对方的舌头往外推,来来回回,不慎咬到女孩的舌尖。“嘶——!”陈佳辰捂住嘴,湿润的眼眸眯了起来,认为周从嘉是故意的,是在反抗,是在表达不满,于是她生气了!手伸到下面一番摸索,扶着硬挺的根部对准口径就梗着脖子沉下臀部,借着重力,肉棍撕裂窄缝滑了进去。陈佳辰疼得直喘气,周从嘉被夹得头皮发麻也止不住喘气。龟头钻着钻着好像顶住一层网,陈佳辰噙住眼泪,咬着牙死命往下坐,象征纯洁的处女膜终于被丑陋的玩意儿捅破,如同献祭一般,少女的心在剧痛中感到莫大的满足。 陈佳辰抖着手摸上两人的连接处,指尖满是被血液稀释的粘腻,她抽回手,只见食指和拇指间拉出一条丝线。“你看,连接我们两人的红线。”周从嘉的眼前出现一根被鲜血染红的银线,耳边贴着陈佳辰颤抖的声音:“这是命运的红线,你跑不掉的,周从嘉。”他的心在战栗,身子一个抖动,爆发在紧致的花径里。 人性本贱(h) 又痛又涨又湿,陈佳辰的身体哪哪儿都难受,尤其是撕裂的甬道火辣辣的刺疼,然而她的心里充斥着压倒性的快感。 一见钟情是馋少年的身子,可惜对方无视自己的美貌和家世、态度跟对待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陈佳辰的征服欲就是这样被挑起的。怨恨周从嘉拒绝表白时冷酷无情,又苦恼春梦不断、欲求不满导致内分泌严重失调,陈佳辰压根儿做不到优雅地退场。她继承了方媛媛的骄纵和肆无忌惮,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完全不尊重周从嘉的意愿,像童年跟小朋友争夺玩具,阳谋阴谋耍了个遍,非要得偿所愿。 人性本贱。明明千方百计想把人搞到手,等周从嘉真为“蝇头小利”送上门来,陈佳辰潜意识里又希望“君子如竹,宁折不弯”。等真把人一血拿了,心里又嫌弃上了: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结果还不是半推半就奉上处男之身,男女体力悬殊,周从嘉真要反抗,自己可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 回想之前倒追受的气,陈佳辰不怀好意:“周同学,你怎么射得这么快呀?”周从嘉满脸通红、眨着大眼睛:“我,我不知道……”不自觉的委屈巴巴,让陈佳辰的心软了下来,食指戳了戳他的右颊:“ 那你还不拔出来,我要疼死啦!”周从嘉扶着陈佳辰的腰,试着抽出半软的器官。 周从嘉一动,陈佳辰就嘤嘤喊疼。缓慢地摩擦,时不时被花径夹一下,周从嘉也不好受,肉棍苏醒后膨胀,抽动变得更加困难。陈佳辰感到又被撑满了,一边催促快点拔出,一边又被磨擦的快感弄得娇喘连连。周从嘉被叫得心烦意乱,干脆一咬牙又捅了回去,陈佳辰“哇”的一声,腰一软,伏趴在男孩的肩上。 男人在做爱这事儿上历来无师自通,周从嘉很快就着花液和精液,抽插越来越自如,不知是不是为了雪早泄之耻,他抽插地又快又深,毛发蹭着陈佳辰的花蒂,刺激得她缩紧下体。破身的痛楚在消退,陈佳辰渐渐得了趣味,腰也不由自主地晃动,敏感的身子不一会儿就攀上了人生第一个真枪实弹的高潮。 周从嘉坐在床沿,陈佳辰骑乘体位,小腿长时间弯折发麻了,反正她也得到了高潮,就挣扎着想从周从嘉身上爬下来。周从嘉的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下身使劲儿顶弄,就是不让她跑路。 陈佳辰扫了一眼周从嘉沉因沉迷欲望而发红的眼尾,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无力的右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不痛不痒但侮辱性极强:“你贱不贱,这时候倒上瘾了。”周从嘉不理她,只顾着抽插顶跨。不知过了多久,陈佳辰记不清又高潮了几次,周从嘉才射出来,趴在她耳边喘着气:“上赶着求操,更贱。”陈佳辰都快虚脱了,根本没力气吵架。 贤者时间一过,周从嘉抱起腿已失去知觉的陈佳辰,放置在床中央平躺,环视卧室找了些纸巾,胡乱擦拭几下挂满粘液的沉睡巨龙,随后去浴室快速换上来时的衣服。 走回床前,周从嘉又恢复了那副礼貌又疏离的德性:“宿舍12点关门,20分钟有点赶。我先走了,周一见。”陈佳辰想骂张不动嘴,眼睁睁看着周从嘉带上卧室的门,紧接着玄关传来关门声。陈佳辰浑身酸痛,心里骂骂咧咧:到底谁更贱啊,这他妈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 又困又累又气,陈佳辰不忘提醒自己明天务必要买紧急避孕药。顾不了身下的一片狼藉,她撑不住了,堕入梦乡。 小剧场(5):初夜回忆 陈佳辰:你做过春梦嘛? 周从嘉:…… 陈佳辰:快说呀! 周从嘉: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陈佳辰:那你梦到过我吗? 周从嘉:…… 陈佳辰:快说呀! 周从嘉:无可奉告。 陈佳辰:哼!初夜你怎么那么熟练!是不是偷偷练过? 周从嘉:我只是穷,又不是蠢。 陈佳辰:爽完就跑,还非要赶在午夜12点,你cos灰姑娘呢? 周从嘉:…… 陈佳辰:虽然后来做得我腿都麻了,但第一发你也太快了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干嘛脱我衣服,哎呀,干嘛撕我的内裤! 周从嘉:你废话真多,好好感受下我到底快不快。 陈佳辰:嘤嘤嘤…… 软饭硬吃 一觉醒来已是周日的午后,身体的满足果然能带来精神的放松,陈佳辰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在京市,陈佳辰没少参加赵煜的局子,狐朋狗友一大堆。不少二代可谓是“癞蛤蟆搞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叫外围、组轰趴,在纸醉金迷中发泄无穷无尽的欲望。赵煜顾忌父亲的官位,太混乱的局是不参加的,夜场娱乐也是以拓展人脉为主,因而陈佳辰虽知晓那些乱七八糟的玩儿法,却也没什么机会近距离观摩。她酒量不行,几杯就倒,喜提外号“二里屯小趴菜”,再加上体力也差,台上蹦跶几下就气喘吁吁,震耳欲聋的音乐时常弄得她耳朵疼,于是她只好转战姐妹局了。 几个在国外读书的白富美,刚开始看上了赵煜,想笼络表妹,渐渐地发现陈佳辰性格不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因此一回来就喜欢拉陈佳辰出来玩。逛街下午茶看展居多,偶尔也组荤局,“少爷”们一字排开任君挑选,还是挺多京市的大学生来兼职。 陈佳辰的审美偏好大概就是在“选妃”过程中慢慢固定的,她对姐姐们喜爱的肌肉男完全不感冒,阳光可爱型的又嫌话痨,一般会点学生气重的小哥哥陪着喝点酒唱几首歌,可惜他们一坐下就恭维陈佳辰,过于油腻。好不容易有个长相对她胃口的男生,一张嘴声音太尖、普通话也不标准,好感瞬间就无了。 陈佳辰也算“阅人无数”了,只不过她一个都没看上,直到在犄角旮旯遇到周从嘉,想方设法把人上了,她才体味过来男人为什么喜欢“拉良家下水,劝风尘从良”。周从嘉要是去当鸭子绝对是极品,性格是高冷些,但“气质文化鸭”的人设肯定一堆人买账。 如今一个清清白白的纯情高中生被自己吃掉,陈佳辰不仅不觉得自己的一血送得太过随便,反而内心窃喜,一副“赚大了”的心态,她不禁咬着手背细细回味着昨夜的激情:器大活不好,但后半段的体验异常美妙,虽说接吻和拥抱都是自己主动,但肌肤相亲的感觉真的温暖得想流泪,如果事后他能抱着自己睡就更好了。 陈佳辰浑身酸痛,恨不得在床上赖一天,可一想到陈中军晚上出差归家,自己还得去买避孕药,就不得不挣扎着爬下床,在浴室清理了快一小时才出门。县城的药店不难找,陈佳辰乔装打扮一番戴着口罩买了紧急避孕药,结账时犹豫了几秒,又找店员拿了大号的套套和长效避孕药,用黑色塑料袋包严实带回家藏好,又瘫回床上休息。 月假结束,周一的白天陈佳辰缺席,一直到晚自习才出现在教室。陈中军出差到家都快凌晨两点了,喝得醉醺醺,陈佳辰被吵醒,一出房门发现吐得满地都是,又是清洁地面、通风散味,又是煮醒酒汤,收拾完后给沙发上的醉汉盖个小毯子。陈中军酒后吐真情,拉着陈佳辰的手开始絮叨婚姻的失败,当凤凰男这么多年在方媛媛那儿受的气,直言也只有女儿心疼他、愿意跟来吃苦,虽不能日日陪伴,但身边有个亲人真是莫大的安慰。陈佳辰被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父亲的胳膊一个劲儿得说舍不得爸爸,知道爸爸受的委屈。父女俩哭作一团,谁料陈中军话锋一转,惋惜自己流掉的两个儿子,直呼天要绝老陈家,心疼陈佳辰没个兄弟姐妹扶持。父慈女孝的画面瞬间变了味儿,陈佳辰看着面露痛苦的父亲,突然觉得这掺了玻璃渣的父爱,不要也罢。等陈中军发完酒疯睡了过去,陈佳辰才起身回房,心情差到极点,一夜没睡,干脆白天补眠。反正她是有特权的学生,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管她。 陈佳辰进教室的时候,周从嘉并不在座位上,大概被哪个老师叫走了。陈佳辰正拿着湿巾擦凳子和桌子,同桌回来了,抬头一看,周从嘉正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由于教室太安静了,学生们都在自习,最终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各干各的事情。 猜到周从嘉有话对自己讲,陈佳辰放学时埋头刷题等人走光,脑子一直在想该跟他说什么。其实她脑子也是糊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善后,或许周从嘉先开口会比较好。等教室只剩他俩了,周从嘉果然说话了:“陈佳辰,这个给你。”女孩扭头一看,是上次那个文件夹。 陈佳辰没搞明白,以为他不干了,可是做都做过了,现在反悔有什么意义。周从嘉看她一脸疑惑,接着说:“文件夹里面是我按照项目要求整理的个人简历,还请你帮忙转给推荐人,有劳了。”陈佳辰简直抓狂,她忍不住了:“共度一夜后,你第一句话居然说这个?”“你说过,会帮我的。这两天整理材料花了挺长时间。”周从嘉左手撑着下颌,歪头盯着陈佳辰的侧脸。 陈佳辰要被气死了,语气冲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能装,好像那晚使劲儿的人不是你!而且你直接射里面了,不怕高中没毕业就当爹吗?”周从嘉愕然,马上诚恳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你,你要生下来吗?”陈佳辰一看他真的在思考当爹的神情,火气更大:“不生!我吃药了!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会吃了你?提起裤子就溜,就不能陪我睡一晚?”“呃,宿舍确实12点关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有其他的需求。所以,你还是会帮我转交的,对吧?”周从嘉扶着额头没敢再看女孩的脸。 陈佳辰本来就被陈中军偷生儿子的事情搞破防了,现在又被周从嘉这软饭硬吃的姿态气得快晕了,耳边响起方媛媛“死也别找凤凰男”的魔咒,她对着周从嘉大吼一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提着书包就冲出了教室门。 周从嘉盯着陈佳辰合不拢双腿走路姿势怪异的背影勾起嘴角,不慌不忙地收拾书包。突然一阵风冲进教室,对着他又吼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文件夹,再次冲出教室。周从嘉楞楞地看着空空的手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关于男主的人设和心理活动 本文在设计之初,主要想以女主的视角为主,信息和人设也是女主这边更完善、更直接。女主见识比较丰富,生活多姿多彩,再加上女主性格敏感,容易感情用事,脑洞比较大,也很话痨,所以给她安排了很多的直接的心理描写。 相比之下,男主前期的经历和生活比较单调,他的心理活动我大多采取了侧面描写。比如,男主成绩一直领先第二名,但拒绝表白后成绩明显下滑,侧面说明与女主的事还是会影响到他,至于是哪种影响,可以自行想象。 男主的性格某些方面借鉴了现实中的一位友人,他确实很优秀、也极具人格魅力,但他城府深,朋友们很难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只能从行为倒推他们这类人的心理活动,但不一定准确。 我试图把男主塑造成一个不失理想主义的实用主义者,这种复杂的人设我也没把握一定能写好,但只要大家看得开心,我就有动力接着往下写。 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也希望我的文能给大家带来快乐,笔芯! 口嫌体正直 陈佳辰气鼓鼓地冲回家,一瞅快10点了,赶紧给姨妈方婉婉也就是赵煜的母亲打电话,顺利拿到了推荐人的联系方式。方婉婉嘱咐她第二天再找对方,太晚了打扰休息,陈佳辰点头称是。 挂完电话陈佳辰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边叨叨“倒贴男人是倒霉的开始”边忍不住翻看文件夹里周从嘉整理的资料。他的简历确实很漂亮,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其中提到他曾拿过华夏附中招生考试的第一名,并获得了费用全免资格。华附是沙省最好的高中,陈佳辰还在京市时就听过它的名号,是全国有名的超级中学。 不是只有河淀区的中产家庭会鸡娃,赵煜的父母对他的培养有过之而无不及,赵煜脑子比陈佳辰好使多了,又刻苦努力,果然不负众望高分考进师大附中。陈佳辰就对比惨烈,陈中军高智商的基因浓度可能被方媛媛稀释了,她偏科严重,英语好是家里肯砸钱,有语言环境,口语就很棒,数学物理这些,请多少家教,她都学不明白。陈中军夫妇又是“富养女儿”的心态,挤不进京市的公立高中,就找关系塞去了国际高中。其实陈佳辰还是挺自卑的,毕竟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一钱不值。在点那些看起来“很会读书”的鸭子陪玩时,她就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择偶方面是有智商崇拜的,如果对方恰好又长得好看,那少女心简直是光速沦陷。 纸上没写周从嘉为什么不去华夏附中,陈佳辰猜测他可能需要照顾家庭。县里上学一个月还能回村几次,在省会大半年可难回去一次,他母亲又是那种状况,陈佳辰同情心泛滥,把自己这么积极帮周从嘉的行为合理化:“我才不是在倒贴,我是在做善事,我是在帮助他人,我真是人美心善,我真棒”,胸口气一顺,遂心情舒畅地洗澡去了。 第二天的课间,周从嘉破天荒主动找同桌闲聊,扯着扯着突然冒出一句“东西有帮我转交吧”,陈佳辰翻了个白眼:“没有!”周从嘉“哦”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刷题不再搭理她。陈佳辰被这“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嘴脸气得火冒叁丈,对周从嘉凶巴巴吼一句:“你让开,我要出去!”周从嘉慢慢悠悠起身让开,陈佳辰气呼呼冲出去,没注意到身后的男孩好像在憋笑。 走廊挤了不少同学,陈佳辰见人多心情更差,就打算去天台吹风,大不了翘节课。走着走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事儿,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对面是方婉婉介绍的推荐人,一番寒暄后告知本周日下午想与周从嘉视频详谈,合适的话就跟“S计划”的委员会负责人商量,单独给县一中加一个名额,陈佳辰连声称谢。挂了电话,陈佳辰在原地怔了一会,暗骂自己有病,接着深吸几口气,若无其事回教室了。 县一中的高叁学生平日周末只放一天假,从周六晚上放到周日晚自习。放学时,陈佳辰故意坐着没动,等同桌检查完卫生回来,站起身咳嗽一声,斜睨着周从嘉:“一会儿来我家。”没等对方张口,她伸出食指打断:“陪我待到周日晚自习,别扯什么宿舍关门,你们又不查岗。不来的话后果自负哦。”很多高叁住宿生是外地的,周末家长来探望经常接孩子去外面住,因此宿舍有门禁但是从不查寝。 晚上周从嘉果然又乖乖送上门,陈佳辰神情恹恹地把他迎进屋子:“你会做饭吗?”周从嘉愣了一下,回答道:“不太会。”陈佳辰耸了耸肩:“那我等会一起叫个外卖吧,你先自便。”说着往浴室走去。 陈佳辰摘掉隐形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拿出精油卸妆膏把伪素颜妆轻柔地卸掉,镜子中慢慢升起一张肤如凝脂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今天没敷面膜,随手涂了层面霜,摸到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冒了两颗痘痘,也懒得管,带着镜框眼镜拉开门去找手机,琢磨着一会儿点什么吃的。 厨房传来声响,陈佳辰走了过去,发现周从嘉正在查看冰箱。见她出现,周从嘉问道:“我下面给你吃好吗?你家电饭煲我不会用。”陈佳辰面无表情:“没想到你居然会讲黄段子。”周从嘉的耳朵红了:“我没有,你理解歪了。”陈佳辰不跟他辩这个,直接问:“你不是不会做饭吗?”周从嘉沉默了半天见陈佳辰还倚靠门框盯着他,只好边洗菜边换个话题:“你有什么忌口吗?”陈佳辰想了想:“今天清淡点儿,其他不挑的,面条的话柜子里有调料包。”周从嘉点点头:“知道了,做好了会叫你,你别在这里碍事儿。”陈佳辰瞪他一眼转身回房间了。 饭做好了,两碗面两个菜,一荤一素,卖相不错。陈佳辰喝了口面汤暖肚子,味道意外地很好,她有些吃惊:“你用的哪个调料包?”周从嘉把筷子递给她:“没用调料包,我自己做的。”陈佳辰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那你以后做饭给我吃。”周从嘉沉默不语,低头吃饭。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进食,陈佳辰吃饱后留下一句“吃完扔这儿,等阿姨来收拾”就回房间了,周从嘉看着餐桌上陈佳辰剩的一口面,犹豫一下,拿过来扒拉干净,他从来不浪费粮食,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吃非亲人的剩饭。 陈佳辰在房间换新的床单被罩,顺便拿出一块垫子置于床中央,布置完这些她就去洗漱了。等她全身暖洋洋地从浴室出来,周从嘉正在擦餐桌,陈佳辰环视着一尘不染的厨房,心里感叹他怎么什么都会,然后就催他快去洗澡,她先回床上等着了。 周从嘉站在床头时,陈佳辰正机械地划拉着手机,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躺上来。周从嘉咳了一声:“你有准备,准备那个,避孕工具吗?”陈佳辰眼皮都没抬:“没准备,想射就射,争取让你毕业就当爹。”周从嘉语塞。 陈佳辰放下手机,斜睨着周从嘉一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情,笑出了声:“看把你吓的,放心,我吃过药了。”“吃药对身体不好吧,要不还是我戴,戴,那啥。”周从嘉支支吾吾。 “你还知道紧急避孕药对身体不好哇!今天没法儿跟你啪啪啪,药吃的我大姨妈提前来了,肚子难受死了,你赶紧上来给我揉揉。”陈佳辰有气无力地指使着,周从嘉皱了皱眉头:“难怪这次给我准备了内裤,我看你铺个垫子,以为你要……”“以为什么啊,我那是防侧漏的,你到底上不上来,怎么这么啰嗦。”陈佳辰的小肚子阵阵抽疼。 终于躺进了周从嘉的怀里,陈佳辰身体上的不舒服缓解了大半,她闭着眼睛享受着手掌的热度,不轻不重打着圈儿,在这微凉的夜竟生出些许温柔。陈佳辰絮叨着与推荐人视频的事,周从嘉没插一句话,一手撑着头,一手不紧不慢地揉着她的小肚子。说话声越来越弱,陈佳辰进入了梦乡,周从嘉贪婪地描摹着少女的睡颜,目光柔和,缱绻又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灯光熄灭,黑暗中响起一道微弱的亲吻声,小心翼翼,很轻很轻。相拥而眠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进京赶考 阿Q对吴妈说“我想和你困觉”,被骂流氓。但是,如果说”我想和你一起起床。”,就被称为诗人了。 女孩醒的时候,几缕光正穿透窗帘照进房间。枕边的人还在沉睡,头发柔柔地垂坠着,半遮住浓密的眉毛,他的呼吸很浅,安静地像一幅油画。陈佳辰偷笑:睡相这么好,老了还不是会打呼噜。仰着脖颈,她数着周从嘉的睫毛,根根分明,又粗又长。睁眼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感溢满胸口,陈佳辰搂紧周从嘉的胳膊,依偎了好一会儿,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去浴室更换安睡裤。 房门合上,周从嘉张开了双眼,其实陈佳辰一醒他就醒了,长期照顾母亲,一直睡眠不深,更何况还是一张陌生的床。周从嘉并不知道陈佳辰刚在做什么,只感到她的胸压着胳膊蹭来蹭去,弄得晨勃的自己很不好受。听到脚步声,他赶紧向里侧翻了个身,不想暴露下身高挺的窘状。 陈佳辰爬回床上,只当周从嘉是睡梦中翻身,也没多想就从身后抱着他的腰接着补眠。柔软的胸脯贴着后背,周从嘉非常难熬,可惜又不能对生理期的少女做些什么,只能僵硬着身体,逼迫脑子想着学习,硬生生拖到身后的人再次睡着,他才摆脱温香软玉的陷阱。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一起起床”,起码这一刻的周从嘉不是。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阴沉一片。陈佳辰再次转醒,偷偷打量着盘腿坐在飘窗上的周从嘉,他正拿着书认真地看着,专注的神情让陈佳辰恨不得变成那本书。或许是怕影响自己睡觉,他只把窗帘拉开很窄的缝隙,刚好够阅读的光线,陈佳辰沉迷这些体贴的细节,却分辨不出这是他的教养好还是对自己的特别。 “你为什么不用书桌嘛?”陈佳辰的嗓音带着点睡醒的娇憨。 “我找不出位置。”周从嘉随口一答。 陈佳辰脸一红,想起书桌上被自己堆满了护肤品、保养品、化妆品,香薰和香水也塞得满满当当。平日自己用来学习的那一块儿桌面,正摊着几包卫生巾和来不及收拾的腮红刷、没合上盖子的粉底液,“那我一会儿收拾一下,给你下午视频腾位置。”陈佳辰语气带点讨好。 “快中午了,吃什么?”周从嘉放下书走到床边。“还想吃你做的饭,我要吃米饭和炒菜,电饭煲的说明书在客厅的抽屉里,你翻一下。”说完快速躲进被子里,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等了好一会儿,陈佳辰才爬出被子,听着厨房处传来的动静儿,她心里乐开了花:有口福啦。 生理期浑身无力,血流成河,陈佳辰摊在床上,正翻着手机里偷拍周从嘉的照片,突然方媛媛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接通后,镜头里是方媛媛的半张脸和满地的购物袋,“宝贝儿,妈想死你了。你不在身边逛街特没劲儿,你看妈也给你买了不少东西呢!”说着开始直播购物分享,一件件拆着包装袋。陈佳辰打起精神听母亲分享着贵妇生活,时不时附和几句品味好。方媛媛兴奋地讲述着去亚马逊徒步,还夸领队的外国向导很帅很体贴,顺带开启了地图炮,说什么华国男的就知道工作,不懂哄女人,大男子主义,没有生活情趣,巴拉巴拉吵得陈佳辰头很疼,她在心里吐槽:没有外公和爸爸拼命工作,你能过上这种寄生生活?外公已经退休了,你又不工作又不相夫教子,整天吃喝玩乐,到头来还嫌弃辛苦干活儿的。至于母亲大半个小时全在叨叨自己的事情,丝毫不关心她跟着父亲生活怎么样,陈佳辰已经连难过的力气都没了。 既然开喷全体华国男人,挨骂的怎么能少得了陈中军,陈佳辰早就习惯母亲私下各种数落父亲。“你爸在那边有什么情况没,有没有找小叁?算了,他肯定会找,有没有搞出野种啊?”方媛媛试戴着珠宝,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陈佳辰犹豫再叁,隐去父亲已经流掉两个不健康男胎的丑事,回答得很委婉:“爸爸工作压力很大,应酬很多,烟酒离不了,不太有机会备孕。”她瞥了大开的房门一眼,听着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想着周从嘉应该是听不到她跟母亲谈论这些私事的,再加上她实在不想动弹,被听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索性就没去拿耳机,也没关门。 方媛媛冷笑一声:“人要信命!一个人一辈子的运气就这么多,你爸走了狗屎运才能娶到我,不然他哪有机会发家。他把好运用完了,活该生不了儿子,就他家那穷酸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有皇位要继承呢,我跟你说,当年你奶奶……”接着就是陈佳辰听过八百遍的“婆媳恶斗史”,言语里尽是对婆家的鄙夷和不满。“你可别跟你妈一样瞎了眼,死也别找凤凰男,知道吗?这些底层爬上来的男人,我可看得透透儿的,跟吸血鬼似的,不把你榨干不罢休,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也别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驾驭得了,看到这种人就离得远远儿,听到没有!“一番老生常谈敲打着陈佳辰,她扯着嗓子打断:”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方媛媛又开始重复周围闺蜜、朋友、熟人“下嫁”后的悲惨遭遇,煞有介事地点评一番,再次告诫女儿不要犯糊涂,陈佳辰心虚,老老实实听着。终于方媛媛说累了,嘱咐她继续盯紧陈中军后就挂了电话,陈佳辰又饿又晕,好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等她缓过神来,后知后觉房间外很安静,陈佳辰急忙裹了件外袍冲出房门,周从嘉正坐在饭桌前看书,桌子上摆好了四菜一汤和两碗白饭。”刚刚我……“陈佳辰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跟方媛媛的对话,想开口解释,但自己跟周从嘉现在算什么呢?连男女朋友都不是,结婚更是八字没一撇,自己拿什么立场解释呢? ”吃饭吧,再晚菜就凉了。“周从嘉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一点儿尴尬,等陈佳辰拿起筷子夹菜,他才开始进食,仿佛刚刚那恶意满满的话语与自己无关。俩人依旧沉默地吃完这顿午饭,陈佳辰躺回床上休息,周从嘉把她的剩饭吃干净,然后去洗碗了。 临近与推荐人约定的时间,陈佳辰在书桌上收拾出一小块儿空位,勉强够放一个笔记本电脑几张纸一支笔,接着告诉周从嘉线上视频怎么操作,一切妥当后就靠在床头”监视“他们的谈话。视频背景调了虚化,陈佳辰一点也不担心会暴露自己粉粉嫩嫩的房间,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周从嘉的侧影。 会谈中,周从嘉坐得很非常板正,有条不紊地自我介绍,面对推荐人一长串的头衔也毫不怯场。推荐人随性提了几个问题,意在考察对方的思维模式和阅读积累,周从嘉的回答逻辑清晰,不像陈佳辰只钟爱文学名着,他的涉猎范围更广,阅读量也很大。古籍里复杂的文言文信手拈来,恰当好处地佐证他的观点,又不显得故意卖弄,推荐人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不住地点头,满脸的赞赏之意。 陈佳辰望着周从嘉自信满满的面庞,讲得神采飞扬,心中的崇拜更添一分。他们谈论的话题有些过于深奥,陈佳辰听不太懂走了神,联想到方媛媛那一番敲打,她的心情很复杂。周从嘉这样的人,绝对的”金鳞岂非池中物“,相识于他的微时,就算没学过风险投资,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对他好点儿准没错,可自己图的是他的报答吗? 陈佳辰自嘲,自己这牵线搭桥帮周从嘉铺路的行为,跟话本子里富家小姐资助穷书生进京赶考,有什么本质区别,那些故事的结局虽也有皆大欢喜的,但远不如”王宝钏“”秦香莲“们来得震撼。母亲说得也有道理,连在这山旮旯里,家境差距这么大她都把握不住周从嘉,哪敢想以后的事呢?意识到自己的纠结毫无意义,陈佳辰反而轻松了不少,自己现在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既然谁都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那就跟随本心,全心全意对他好就行了。不管周从嘉到底是什么想法,就算以后散了,自己也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陈佳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周从嘉站在床边她才发觉会谈已经结束了。”聊的怎么样呀?“陈佳辰有点恼火居然走神这么久。”还不错,稍后会发正式通知给我,大概需要去京市参加统一的考试。“周从嘉接着询问京市的旅店和交通花费什么水平,他盘算着近期要找找兼职了。 ”不用操心那么多,你就安心准备考试。去京市的事情我来安排,你可以住我家,有司机接送,就当我尽地主之谊,不会让你花一分钱的。“陈佳辰尽量显得诚恳又热情。 周从嘉摇摇头:”你帮我争取到这次机会,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望着女孩失落的表情,周从嘉轻声叹息:”陈佳辰,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我……“”还是让我对你好吧,只要你以后别忘记我就行。“许是语带凄楚,不想造成周从嘉的负担,她开起了玩笑:”周同学,俗话说的好,苟富贵,勿相忘。”陈佳辰努力挤出笑容,只是这个笑容有些难看。 小团圆 高叁的学习压力极大,县重点的学生更是没日没夜的刷题,除了陈佳辰的日子,仍旧过得不紧不慢。 只要学校放假的时间撞上陈中军出差,陈佳辰就会软磨硬泡把周从嘉叫到家里,让他给自己做饭。家政阿姨每次都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陈佳辰疑心是父亲的相好,很不待见她,因此放假不用来照顾冷脸的大小姐,家政阿姨也乐得清静,更不会傻傻地找陈中军告状。 酒足饭饱,兴致一来,陈佳辰喜欢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正在看书的周从嘉。平日再怎么冷静自持,到底还是血气方刚才开荤的少年,总是脸上挂着“怎么又没经受住诱惑”的悔恨神情,身下一刻也不停歇地大力耸动。陈佳辰很满意周从嘉这副虚伪又挣扎的模样,就像害高僧破戒的妖女,她为自己的女性魅力骄傲不已。周从嘉的技术不怎么样,也不会什么花样,更不会讲什么甜言蜜语,仅凭简单的抽插和持久蛮干就能把陈佳辰弄得欲仙欲死。好几次陈佳辰哭着求着不要了,周从嘉只会来一句“这是你自找的”直到自己满足为止。事后陈佳辰抱怨他做得太凶,周从嘉也不回嘴,只默默地换着花样做饭,陈佳辰一边大骂“这时候花样倒挺多”,一边气鼓鼓地怒干几碗饭。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摩擦中达到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名不正言不顺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身体和心理的快乐才是实打实的。 其实这样快乐的时光并不多。高叁的假期少得可怜,陈中军也不是每个假期都出差,周末有空还是很愿意在家享受天伦之乐的。陈佳辰很小心地隐藏周从嘉在屋里待过的痕迹,她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小地方作风保守,何况周从嘉都还没成年,万一曝光了大家都很会难堪,自己更不知如何收场。 周从嘉的成绩倒是突飞猛进,次次月考都是校第一名,能比第二名高出二叁十分,两次市区联考也是前叁名。校长和班主任寄予厚望,他简直是这所教育水平很一般的高中里一块儿香饽饽,照这个水平保持下去,高考只要能挤进省前500名,就打破学校甚至是县里的记录了,沙省是全国有名的卷得极其残酷的高考大省,如果能考到前300名,就能进排名非常靠前的大学了。周从嘉是一个目标很坚定的人,从来不纠结小情小爱,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风花雪夜上,他发觉欲望有了宣泄渠道后,学习的效率变高了,注意力更集中了,因此也不再抗拒陈佳辰逮着机会就喊他“偷情”。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年关将至,陈佳辰跟着父亲回京市过年。结婚这么多年,陈中军一次都没机会回老家团年,双亲从一开始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到后来抱紧大腿给另外俩儿子捞好处,反正他们在方媛媛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干脆就当儿子“入赘”了。 回到京市,陈佳辰免不了跟随父母参与各种社交。事业有成的父亲、出身优渥的母亲、美丽乖巧的女儿,一家人成了圈子里幸福美满的典范,从名利场回到家,陈中军和方媛媛不是争吵就是互不搭理,陈佳辰很讨厌这种割裂的生活。她太想念小县城的日子了,不用戴着厚厚的面具努力维持父母精心打造的假象,不用看着周围的人惺惺作态地演戏,只有一个拒绝了她追求的男孩陪伴着她。毫不掩饰地从她那里索取,也毫不犹豫地对她好,好的坏的,开心的生气的,她能感受到周从嘉起码是在真诚地与她相处。 阖家欢乐的除夕夜,陈佳辰孤零零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父母大吵一架后,一个摔门而出找单身闺蜜哭诉了,一个在客厅边看春晚边喝闷酒。这种场面见多了,陈佳辰早就麻木了,她也懒得劝和,只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走父母的老路,更不会把自己的婚姻生活过得这么恶心。彼时的她大概做梦也想象不到,自己未来的婚姻会比父母的更加窒息,如果她信命,就更该相信“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何况她还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情”。 房内的地暖很足,陈佳辰翻着随手从书架抽出的一本书,是张爱玲的《小团圆》。其实此刻她毫无阅读的闲情雅致,她读不进去,她好想周从嘉,好想他的人,好想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哪怕只有一秒。 登堂入室(微h) 所谓大年初二回娘家,陈佳辰早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穿得漂漂亮亮地随父母回外公家聚餐。席间方婉婉谈起为给赵煜铺路操碎了心,提醒方媛媛该早点给陈佳辰规划规划,打通关系可是得花不少时间,外公趁机发话:“在尊重孩子意愿的前提下,做父母的确实应该上上心,你们回去讨论下,看佳佳到底要在哪儿读大学,未来怎么个发展方向。”陈中军和方媛媛喏喏连声,心里都埋怨方婉婉又显摆孩子,衬托得他们父母当得很失败似的,这点倒挺夫妻同心的。陈中军默念我有儿子我也这么尽心培养,方媛媛则是不爽她姐姐找了门当户对但不如陈中军有钱的姐夫,有意无意总爱摆出“我们没那么富但我们很会养孩子”的姿态。 赵煜和陈佳辰感情很好,无视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聊他们自己的。赵煜调侃道:“听说你那同学是个帅哥啊,难怪你上赶着给人弄名额。”陈佳辰脸一红:“谁说的,我才没有。”赵煜挤眉弄眼:“我妈找的推荐人,林教授说的。嘿嘿,上次饭局还夸你同学青年才俊、一表人才,还问我,是不是你妹妹男朋友。”陈佳辰紧张地拉住赵煜的袖口:“姨妈知道吗?”“应该不知道,林教授是偷偷问我的。怎么,你想要我告诉我妈?”赵煜一脸坏笑。“当然不要!你可别乱讲话。”陈佳辰急得一直摇晃赵煜的胳膊。 “保密可以,得给我讲讲你的早恋故事。”赵煜往前凑了凑,一副准备听八卦的欠揍神情。陈佳辰欲哭无泪:“我表白被拒绝了,真的就是普通同学。”“蛤?”赵煜呼声太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鸦雀无声,他只好干笑两声,起身敬了一圈酒化解尴尬。再次坐回位置,他低声问陈佳辰:“居然有人没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难道他喜欢男人?”陈佳辰脑海里闪过周从嘉在她身上起起伏伏的画面,脸更红了:“他说他要专心学习。”赵煜摸摸下巴:“意志这么坚定啊,这种男的一般企图心贼强,很难搞,当他们的伴侣要吃不少苦头。”陈佳辰在心里仰天长啸:还是男人懂男人啊! 晚上回到家,方媛媛和陈中军又吵了起来。方媛媛想让陈佳辰出国读书,送孩子出去是她贵妇圈子里的标配,又洋气又有面子。陈中军坚决反对,他认识不少大老板,孩子沾染一身臭毛病回来,人也废了,再加上女儿长得漂亮身材惹火,早早送出去简直是把肥羊扔进狼窝,他想让陈佳辰在国内读大学,真想出国等有了对象再说。眼看战火由去哪儿上学烧到翻旧账,陈佳辰急忙喊停:“我,我想在国内读大学。我舍不得离你们太远,我怕我想家想到抑郁。“她确实舍不得父母,但更舍不得周从嘉。陈中军和方媛媛都沉默了,最后达成一致,年后把陈佳辰的学籍转回京市,走特招给她塞进名校。 开学后,陈佳辰见到周从嘉,心情又好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自己要留在国内上学的好消息,周从嘉没什么反应,但陈佳辰总感觉他的眼角盛满笑意。离进京考试还有一两周,陈佳辰找同桌要身份证准备定票,周从嘉表示真的没必要专门陪同,他自己去就行,陈佳辰嘲笑他自作多情,自己正好回京市办手续,只是凑巧时间碰到一起,到了她的地盘居然不接受她的招待,是不是瞧不起她,俩人都这么”深“的交情了,还矫情个啥。周从嘉被磨得没办法了,乖乖交出了身份证,行程全听陈佳辰的安排。 经过漫长的汽车转火车再转飞机,一降落陈佳辰就联系司机询问哪里汇合,谁料司机答复夫人临时用车,堵在了路上。方媛媛抢过司机的电话,语气急躁:“宝贝儿啊,有个新包到货了,我不赶紧去就抢不到了,烦死了,现在还堵在去的路上呢!来不及给你接机了,要不你在机场等着,要不你搭地铁回家吧,还快些。”陈佳辰要抓狂了,千算万算没算到包包居然临时到货,信誓旦旦的包吃包住包送一条龙,才第一站就大翻车。陈佳辰的面子要挂不住了,周从嘉出言安慰:“我没出过省,也没坐过地铁,我想试试,你别气了好不好。”陈佳辰反应过来周从嘉居然在哄她,火气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呀好呀!我们一起坐地铁!”说着就兴冲冲地四处找指示牌,周从嘉背着自己的书包,推着陈佳辰的大行李箱跟在后面,感叹女孩子的情绪真是说来就来,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都要气哭了,一句话就开心得不得了。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小区门口,门卫大叔热情地跟陈佳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带男朋友回家呀!小伙子真帅气!”陈佳辰连连摆手:“是朋友啦,来京市玩几天呢。”大叔又唠了几句嗑,就放他们进去了。 走过一节长廊,入眼便是小桥流水和茂密的绿植,小区景观整体风格仿吴式园林,走着走着假山迭石和亭台轩榭映入眼帘,周从嘉欣赏着这些在课本插画里出现过的建筑,饶有兴趣。陈佳辰带着周从嘉七拐八绕,路过一个宅子,上面贴满了封条,周从嘉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是那个谁的房子”陈佳辰马上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了个人名,一个频繁出现在新闻报道里的“大狮子”。周从嘉盯着封条上的字若有所思,陈佳辰走远了他还原地不动,对方喊了几声,他才快步跟了过去。 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陈佳辰的家门口,推开厚重的院门,一个华式合院立在眼前。粉墙黛瓦,屋角飞檐,佐以祥云墙饰,仿佛水墨画是从这些建筑上拓印下来的。偌大的屋子就只有他们俩,陈佳辰先带周从嘉去客房放好行李,再带他参观自己的房间,又是一片粉粉嫩嫩、花里胡哨,与整栋房子古色古香的调子格格不入,周从嘉快被满屋子的繁琐的装饰闪瞎了,他借口要准备考试,急匆匆溜回了客房。 陈佳辰撇撇嘴,下楼整理带回来的行李箱,期间接到方媛媛的电话,说今晚不回家了,买完包包直接跟闺蜜去郊外泡温泉,嘱咐女儿好好招待朋友,千万别吝啬。陈佳辰求之不得,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考虑到明天考试,她直接点了外卖,就不劳烦周从嘉做饭了。 吃饱喝足,陈佳辰告诉周从嘉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已经放在浴室了,连面试的衣服都帮他准备好了,请他自便,有事可以敲她房门,反正都在同一层。周从嘉边收拾堆满外卖的餐桌,边郑重地表达了感谢。陈佳辰打蛇随棍上:“想表达感谢就以身相许吧,嘿嘿。”周从嘉沉默不语,压根不接这种话题,陈佳辰自讨没趣,悻悻地上楼,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临近午夜,陈佳辰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上下楼,来来回回好几次,她揉了揉迷蒙的双眼,猜测周从嘉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她打开房门,正好撞见周从嘉端着一杯水准备回屋。“大半夜喝水不怕尿床吗?”陈佳辰打了个哈欠。“对不起,吵到你了。”周从嘉打开门往里走,陈佳辰跟了进去。周从嘉坐在床边揉揉眉心:“你有什么事?”陈佳辰站在他张开的两腿间微微俯下身:“你睡不着?很紧张?”周从嘉不知道怎么回答,紧张倒是不紧张,就是身体憋太久了影响睡眠质量,他明天要考一整天的试,也不方便做爱。陈佳辰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周同学,我帮你放松放松好不好呀?”说着跪了下来。 青葱般的手指挑开浴袍的带子,陈佳辰发现他居然没穿内裤,那玩意儿沉甸甸地一坨,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挺立。陈佳辰压下心中的羞涩,舔了上去,轻拢慢捻抹复挑,嘴里的棒子越胀越大,她的嘴张到了极限。尝试着用舌头打转儿挑逗着蘑菇头,周从嘉呲了一声,快感直冲天灵感。 陈佳辰卖力地取悦着那根调皮的大家伙,周从嘉爽得无以复加,他按在陈佳辰头顶的大手不自觉地收紧。陈佳辰头皮发麻,身子抖了一下,牙齿不小心擦过柱身,周从嘉差点没控制住射出来:“你从哪儿学得这些?”陈佳辰吐出含进去的半截肉棍,柔声答道:“为了让你舒服,专门看片儿学的。”受不了她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周从嘉猩红着双眼对着红艳艳的小嘴捅了进去,直插喉咙,腰也不自觉地前后摆动,陈佳辰感觉要胀破了。 在祈祷了不知多少次快结束吧,嘴已经毫无知觉,周从嘉终于射了,一半射进了喉管,陈佳辰呛得扯出那嚣张的坏东西,剩下的半管喷了她满脸。周从嘉盯着脸上挂满白浊、眼圈红红、瘫坐在地上不停咳嗽的少女,他恢复了神智,不知所措:“对不起,我……”陈佳辰撑着站起身来,哑着嗓子对周从嘉说了句“晚安,早点休息”就关上房门直奔浴室清理。 周从嘉通体舒畅,有了困意,他擦了擦下体,倒头就睡,果然一夜好眠。 坐而论道 两天的考试排得很紧凑,陈佳辰原打算跟着司机车接车送,还附赠爱心便当和水果零食,但转念一想,搞得太隆重,万一给周从嘉造成压力,影响发挥该多不好。于是,她只安排司机定时定点接送,自己在家装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没考完前更不会询问考试细节。陈佳辰暗自得意自己真是细心体贴啊,殊不知周从嘉专注考试压根儿没注意这些,反而因为不用应付陈佳辰倍感放松,当然陈佳辰也不知晓他居然这么想,否则又气个半死。 第二天的面试结束较早,周从嘉进院门时,陈佳辰正坐在侧廊下的茶亭喝下午茶。她瞥见周从嘉的身影,忙招着手喊了几声,周从嘉便绕过院里的锦鲤池进入了亭子。亭内立着一张宽大厚实的实木几案和四把太师椅,桌角焚着香,袅袅青烟,带着一丝玫瑰的清甜。桌子上摆放着的却是一整套腐国的传统下午茶,叁层托盘上挤满了甜点,最底层搁置几把刀叉;茶壶茶杯皆是缀满碎花的细腻骨瓷,茶杯旁的两个小罐子,一个堆满糖块儿,一个盛放牛奶;两个罐子间挤着一个小圆盘,上面一把镀金色泽的茶漏边缘还挂着几滴茶水。 陈佳辰头顶着硕大的蝴蝶结,身着蕾丝大翻领、外罩背部饰桃红飘带的淡蓝暗纹绸睡袍,笑盈盈地站起身,转了个圈:“我今天打扮的好看吗?”周从嘉环视了亭内古朴的装修,脑海里涌现出陈佳辰穿着紧身旗袍、趴在案上被撞得咿咿呀呀的淫靡画面。感觉下身有抬头的趋势,周从嘉定了定神,勉强答道:“还行。”陈佳辰撅起嘴很不满意:“那就是不好看!哼,你这种土包子当然欣赏不了这种华丽的宫廷风啦,知道茜茜公主吗?她就是这么穿的。”周从嘉嘴上不接话,心中暗自纳闷这打扮哪里好看了,胸那么大前面还堆一大把蕾丝,屁股那么鼓,繁复的直筒布料裹在身上臃肿的像一颗蛋糕树。陈佳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倒了一杯红茶,习惯性地按自己的口味加了糖和牛奶。周从嘉第一次喝到加了牛奶的茶,味道怪怪的但也能接受,就是糖有些放多了,他也渴了很快就喝完一杯,再添茶水时,他就只加牛奶没加糖,口感就正正好了。 “考得怎么样呀,难不难?我给你搭配的衣服好看吧,有没有教授夸你帅。”陈佳辰捏着一块儿超小的叁明治边吃边问,周从嘉自动忽略后半句只回应关于考试的:“理科部分不难,文史哲的题目比较刁钻。”陈佳辰塞给他一个涂满果酱的司康,问道:“哪里刁钻了,你没答上来?”周从嘉抽了张湿巾擦干净双手才接过:“笔试的题还好,就是面试的教授似乎很喜欢西方哲学和历史,我不太了解那方面,回答得不太好。”陈佳辰紧张得喝了口茶:“问了啥?”周从嘉边咀嚼边回忆:“有一位问了对黑格尔绝对精神的看法,我没怎么深入读过他的着作,只好凭记忆概述了几句,投机取巧把话题引到老子和《道德经》上,再阐述我的理解。黑格尔的’绝对‘明确指向叁位一体的上帝,那个体系我完全不了解,无从谈我的看法。但他曾盛赞老子的哲学,应该二者是有相似和借鉴的,老子的‘绝对’是指……”陈佳辰茫然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完全听不懂周从嘉在讲什么,直到一句‘你怎么看?’才让她回过神儿,周从嘉期待的眼神,她避之不及。“我,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呵呵呵。”陈佳辰私下极少听周从嘉如此长篇大论,心情有些沮丧:平日埋怨周从嘉讲的话太少,自己根本不了解他在想什么,如今他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还有两天出成绩,明天带你出去逛逛?我都计划好了,先去看城墙,再去游个旧宫,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陈佳辰压下心底的失落,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周从嘉拧紧眉头咽下齁甜的马卡龙,他要被腻死了,连灌几杯纯茶才稍稍缓过来:“我想去看纪念堂。””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挺多大官儿升迁前都会去祭拜他,沾沾喜气。咋的,你想当官啊?”陈佳辰带过不少亲朋好友游京城,第一次听到要去看纪念堂的。 “村里老人家都挂着他的相片,我读过他的文集,很佩服。”周从嘉接过递来的叁明治,企图用咸味冲淡被甜麻了的味蕾。“你对他有兴趣啊!我外公当年还跟他一起打过江山呢!多亏祖上荫庇,你我才能在这大宅子里喝茶聊天,嘻嘻。”陈佳辰自以为找到共同话题,满脸骄傲地讲述家族历史,内心觉得对周从嘉如此坦诚,说不定更能加深彼此的了解。 听完不长不短的故事,周从嘉认真发问:“所以,你觉得现在享有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陈佳辰乍一听以为他在仇富,但从他眼中读不到鄙视和愤恨,只有好奇,也就毫不掩饰地回答:“祖上九死一生创下家业,子孙享受荣华富贵不是理所应当的嘛?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儿呀,我又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呢?”周从嘉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是啊,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陈佳辰听不太懂,歪着头等他的下文,周从嘉似乎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保持缄默,低下头安静地喝茶。 陈佳辰见他又一副不愿意与自己多谈的样子,只能再次换话题:“我一回来就有朋友组局喊我,怕影响你考试就延后了,明晚你跟我一起去玩儿呗?”周从嘉抬起了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club?pub?会所?我也不确定哎,还没定下来呢,就是喝喝酒啦玩玩骰子啦。”“呃,我不是很有兴趣,不太想去。”陈佳辰的性子最讨厌被拒绝,她立刻回绝:“不行。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不把身份证给你,你就进不了纪念馆。”意识到口气太强硬,她赶忙摇了摇周从嘉的手腕:“你就陪陪我嘛,又不会坑你,就是跟朋友唱歌聊天啦!”周从嘉最受不了她撒娇,只好答应参加。 不知是不是考完了心情不错,晚饭周从嘉特地做了六菜一汤,其中叁个是陈佳辰最喜欢的辣菜,她又吃了个肚儿圆,独自到院子里散步消食。正蹲在池边喂着锦鲤,周从嘉走过来交待一声‘厨房收拾好了,我去洗澡’就进屋了,陈佳辰忍不住想入非非:难道是要来一发的信号?自己下午洗过澡了,要不先回房间等着?待他房间还是我房间啊,待他那里会不会显得我太猴急了,女孩子还是矜持点比较好,男生本来就该主动点! 回到自己的卧室,陈佳辰点燃含有依兰的香薰蜡烛,换了条单薄的睡裙,长发披散肩头,有种柔弱可欺的美。她靠着床头翻着画册,盯着某一页发呆,没多久房门被敲响,陈佳辰故意停了几秒才说‘请进’,周从嘉果然站在门口,好像有结界似的,他深吸一口气,才敢踏入这华丽的房间。“能不能拜托你件事。”几缕微湿的头发垂在前额,室内昏暗的暖光打在他的鼻骨上,竟生出一分妖艳。“你说。”陈佳辰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床单。“我想借用你家的书房,查阅一些资料,可以吗?”周从嘉的语气特别恳切。 像泄气的皮球般,陈佳辰有气无力的同意了。周从嘉离开后,她随便找了部电影打发寂寞的夜晚,看了片头发现是《绝代艳后》,她并不喜欢主演,但不妨碍喜欢里面的宫殿、服饰和装潢。可惜电影情节太无聊,陈佳辰在精致画面的不断闪回中,越来越困,陷入了梦境。 如同影片的拍摄,陈佳辰的梦亦是凌乱、摇晃、随意,她穿着层层迭迭的裙子、踩着高背尖头的粗跟鞋,抹着大片的胭脂和浓烈的红唇,不停地奔跑。她一会儿躺在凡尔赛花园的曼陀罗中,一会儿穿梭于小特里亚农宫的各个房间,梦里她在找什么人,跑着跑着,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一位带着王冠的男子。陈佳辰看不清男子的脸,一团强光粘在男子脸上,她绕过数不清的人,一步步靠近,男子转过脸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陈佳辰扭头就跑,鲜艳、明快、交替,她的四周越来越暗,好像正在穿越一个长长的隧道,尽头处有光亮,她拼命向着出口奔跑。 冲出隧道,她置身于一个广场中央的台子上,台下挤满了人,叫嚷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她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佳辰猛地转头,眼前居然是穿着血色斗篷的周从嘉,手里拿着斧头,一脸怜悯地打量着她。 画面再一转,自己居然躺在了断头台上,神奇的是,明明是跪着的躯体,脸却是朝向天空。陈佳辰挣扎着,试图分清是真实还是梦境,她极度恐惧,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周从嘉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深深地对视一眼,手中的斧子利落地砍向脆弱的脖颈。 “啊!”陈佳辰陡然直起身,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恐惧与后怕中。电影早就播完,室内柔和的灯光抚慰不了糟糕混乱的心绪,陈佳辰披了件天鹅绒睡袍下楼找水喝,她抖着手倒了半杯水,又抖着唇一饮而尽,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长廊尽头的书房泄出光亮,大概是借用别人家的房间,周从嘉半掩着房门以示坦荡,陈佳辰蹑手蹑脚地挪过去,缩在阴影处向里张望。周从嘉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扶额一手翻阅一本很厚的书籍,面前堆了好几摞书,挡住了不少视线。 夜已深了,台灯下的周从嘉温润如玉,一如既往的温良恭俭让。陈佳辰陷在噩梦的余韵里,眼前这个专注的周从嘉和梦里那个凶狠的周从嘉,一时之间竟完美重迭,明明梦里那个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没去打扰周从嘉看书,陈佳辰神情恍惚地走回了卧室,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她极少猜对他的想法和行为,或者说她的能力不足以使她理解他。但陈佳辰确定自己是爱他的,至于究竟爱他什么,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清楚,她的这份爱或许沾染上一点儿别的情感,叁分恐惧、七分害怕。潜意识里,陈佳辰竟生出了动摇:他可能不会、也不应该是自己的良人。 小剧场(6):下午茶 周从嘉:能不能别再喂我甜点了,我真的不喜欢甜食。 陈佳辰:就一口,再吃一口!好东西当然要与你分享呀。你不吃就是不爱我!嘤嘤嘤~ 周从嘉:你在对我进行服从性测试? 陈佳辰:是又怎么样!你吃不吃嘛~ 周从嘉:……我吃。 陈佳辰:嘿嘿,吃习惯了就好啦。 周从嘉:……怎么还有下次……那你能不能别穿得像个蛋糕一样,看着头晕。 陈佳辰:蛤?你懂不懂欣赏,这叫巴洛克、洛可可,是艺术,是艺术啊! 周从嘉:你穿成这样我一点儿欲望都没有。 陈佳辰:那你喜欢我穿成什么样儿? 周从嘉:正常的,修身的,简洁的。 陈佳辰:哦,那你等等。 (换装中) 陈佳辰:怎么样,好看吗?有点紧,早两年定做的,我长胖了,差点儿没穿上。 周从嘉:…… 陈佳辰:你这什么眼神儿,不好看?你干嘛,别扯我的旗袍!哎呀,我的丝袜——我的高跟鞋——你轻点儿,疼! 周从嘉:早就想看你穿成这样儿,在这桌子上干你了,活该撞枪口上,忍着! 陈佳辰:嘤嘤嘤,再也不穿旗袍了,臭男人。 周公解梦 日上叁竿,陈佳辰才和周从嘉出现在纪念堂外的长队里。俩人都起晚了,一个在书房读入了迷夜深才睡,一个被噩梦吓得心神不宁、睡得断断续续。所幸本来也没有什么严格的行程安排,事先也是说好睡到自然醒再出门的。 来参观的人一如既往的多,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见陈佳辰萎靡不振、哈欠连天,周从嘉主动关心昨夜是否吵到她了,陈佳辰随口抱怨早知道就不在睡前看电影、害她做噩梦了。周从嘉颇有兴致地询问是什么电影,他很认可陈佳辰的文学素养和艺术鉴赏水平,反正排队干站着挺无聊的,不如借此长长见识也算“物尽其用”。虽然周从嘉同时也认为她缺乏认知的深度和广度,更不具备思辨能力,撇开与陈佳辰的亲密关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判断,这种类型的人被周从嘉归纳为“精致的废物”,不属于他打算深交的范畴,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拒绝陈佳辰的原因之一。 陈佳辰当然发现不了周从嘉把自己当成帮忙汲取知识的“工具人”,她自动解读为“他想了解我意味着他被我吸引、我真棒”,便也打起精神聊了起来:“是一部讲断头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电影,场景很还原就是故事性不怎么样。我梦到自己变成了她,我还梦到了你。”或许是在陈佳辰的书房获得了新奇的阅读乐趣,又或许是陈佳辰愿意陪自己参观,周从嘉今天心情非常不错,居然调戏起陈佳辰:“你不会梦到我是路易十六吧,我可不是性无能。”陈佳辰属于相信玄学的那派,对命数、梦境这些极其敏感,抱持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心大的人做了噩梦过了也就忘了,没几个像她这样疑神疑鬼。陈佳辰又回忆一遍,神经仍残留着“临死”的恐惧,心里总有个声音循环这绝不是个好兆头,以至于她压根没反应过来周从嘉的话里暧昧浓度爆表。 “你是侩子手,我躺在断头台上,你亲自砍我脖子……”陈佳辰面色凝重,她想不通这些意象代表着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是围绕着自己的追爱之路顺不顺。周从嘉愣了几秒,敏锐如他,很快便察觉出陈佳辰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多半是被喝茶时关于“权力和财富传递合理性”的讨论和自己想参观纪念堂吓到了。身为特权阶层,对既得利益的维护是刻在骨子里的,撕开“爱情”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们对于草根是有着天然的忌惮,笼络不成就得提防着对方变成敌人,这些人潜意识中的焦虑反映到梦境中就是总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当然很多想法周从嘉是不可能直说的,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人。能想象说开后陈佳辰肯定破口大骂他虚伪,往顶尖高校里加塞、在京城好吃好喝供着,靠的不就是陈大小姐的特权,他有什么立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更龌龊的心思周从嘉可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拒绝不了加分?真的就非住陈佳辰家不可?说白了还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没有肉体关系前,还能义正辞严地保持距离,尝过滋味后,逮着机会就在陈佳辰身上发泄欲望,自己又给不了什么承诺,干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半推半就。他也没少唾弃自己虚伪,每每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哪一次下半身耸动的力度小过,好几次陈佳辰都被干哭了,自己不也没怜香惜玉吗?身体爽了心里过意不去,就上赶着伺候大小姐的胃,周从嘉一边暗骂自己犯贱,一边又甩锅给陈佳辰:没事儿长得那么勾人干什么,哪个高中生不是灰头土脸的,就她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围着自己转,没人教她女孩子要矜持吗?靠身体留住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他真的抵抗不住,天天靠读书转移注意力也是很辛苦的。 周从嘉想先分清陈佳辰是否在试探他的立场,于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打断她:“我可不是雅各宾派,我没那么暴力。”周从嘉从不认为陈佳辰是傻白甜,出身在权贵之家就算天资再一般,耳濡目染也学得会不少御人之术,她那些软硬兼施的手段也不可能出自普通女孩之手。“雅克兵败是啥玩意?”陈佳辰发出疑问,“电影里没讲吗?”“没注意啊。”“那历史书上总有讲吧。”“哎呀,我读书那么差,记不得啦。”周从嘉看她不像装的,又换了种说法:“我想来参观不代表我很激进,我希望的公平是机会公平,不是结果公平。”陈佳辰的脑子更晕乎了:“你到底在说啥呀?”“我说我没想过革你的命,你放心好了。”周从嘉看着她迷茫的眼睛,确定陈佳辰理解力有限,更别提试探他了。 “都说梦是反的,梦里是我对你使用暴力,对应着现实里你比较强势,打打杀杀都是虚的。”周从嘉开始胡说八道,“真的吗?可是你为啥不是国王。”陈佳辰半信半疑。“现实中的我不具备贵族气质,所以投射到你的梦里就是凶狠的侩子手。”周从嘉一本正经地解释,“那你为啥要杀我?””你的大脑随机组合了睡前看到的影像,而且梦里你不也没被杀死吗?””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个梦还是很吓人呀。““这不正说明我对你没有杀心也没有恶意。”陈佳辰被忽悠地一愣一愣的:“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恐怖的?你好厉害啊,还会解梦咧,看来周公解梦是你们周家的本行啊!”“嗯,所以要相信科学,不要被梦影响生活。另外周公不姓周,他姓姬名旦。”周从嘉看着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多云转晴,心想这也真是说啥信啥啊。 困扰自己许久的糟糕心情被周从嘉叁言两语劝好了,陈佳辰更是被那句“我对你没有杀心也没有恶意”感动坏了,这四舍五入就是快要爱上她了,心情好了,就觉得连排长队的时间也过得飞快。室内气氛肃穆,很多人在嚎啕大哭,陈佳辰正纳闷呢想问问周从嘉这都在哭啥,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也就默默地随着人流向里走。周从嘉献了两束在门口自掏腰包买的菊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陈佳辰不明就里也跟着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周从嘉离开了。 在去旧宫的路上,陈佳辰好奇地问人们在哭什么,周从嘉望向她那张不识人间疾苦的天真面庞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正巧她接到朋友通知晚上活动的电话,挂了电话就跟周从嘉讨论下午怎么安排,也就忘了之前的疑问。俩人在旧宫逛了逛,周从嘉见陈佳辰很困,就提出想回去休息了,陈佳辰求之不得,再不睡会儿晚上的局子她是真没精力参加了。 回到家陈佳辰立马跑上楼去补眠,周从嘉查看完冰箱又钻进书房翻看陈中军的藏书,边找书边琢磨晚上给陈佳辰做什么吃的,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翘得老高老高。 请你帮帮我(微h) 一觉睡到天都黑了,连续按掉好几个闹钟,陈佳辰才慢慢清醒。一看时间都快8点了,她便准备点个外卖垫垫肚子,因为周从嘉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定时运动,规律得像一只老式的机械手表,这个点儿他肯定早就吃过了。 晚上有局,陈佳辰怕水肿,想着外卖别点太咸,边刷手机边下楼冲黑咖啡。磨豆子的噪音把周从嘉自书房引来,他走进厨房盛出锅里温着的粥,再把几个凉掉的菜用微波炉加热。陈佳辰一杯咖啡灌下去,转头看见桌子上的碗筷。很惊讶:“你还没吃?在等我?”周从嘉答非所问:“敲你门没反应。”“哎呀,那你直接进去把我喊醒呗,怎么,舍不得吵醒我?”周从嘉早已对这些自恋的试探产生免疫,自顾自地坐下。 陈佳辰自讨没趣惯了,也不甚在意,喝了小半碗粥就停手了。周从嘉投来怀疑的眼光,陈佳辰慌忙解释:“不是味道不好啦,我不敢多吃,小肚子鼓起来不好看嘛。”听到“小肚子鼓起来”周从嘉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目光飘忽。“我先去洗个头,你收拾完去洗个澡哦,然后来我房间换晚上的衣服。不用太赶,没有固定的出门时间呢。”陈佳辰哼着歌儿上楼了,周从嘉收回目光,拿过陈佳辰剩的半碗粥倒进自己碗里,此刻的他怎会料到,这剩饭一吃就要吃几十年。 来不及悠哉游哉泡澡,陈佳辰选择了淋浴。她的卧房很大,自带浴室和衣帽间,占据如此大的空间,并且允许她随意装修和布置,足以见父母对她有多么宠爱,虽然精神上不怎么关心,但物质上绝不吝啬。长发擦个半干,陈佳辰先换好衣服再着手化妆,她挺期待与朋友们聚会,倒不是说party animal,她只是享受在纸醉金迷中暂时逃避现实的虚幻。县城可供玩乐的场所太少了,对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闲的女孩过于单调,好在有周从嘉陪着,两点一线的校园生活陈佳辰也能自得其乐。回到京市的舒适区,陈佳辰执意要带周从嘉出去玩,除了真的太久没见狐朋狗友们,她还存了点儿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周从嘉肯定能在朋友面前给自己涨面子,极大满足少女的虚荣心;同时通过全方位展示自己高品质的生活向周从嘉施压,潜台词无非就是我又美又有钱又会玩、我愿意追你百般迁就你不答应你还是个正常人吗?当然陈佳辰更好奇周从嘉打扮后是个什么样子,日常都是简单的学生装束,换个风格也换个口味,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周从嘉进卧室的时候,陈佳辰正坐在衣帽间里的梳妆台前定妆,她喊了句:“你穿凳子上那套黑色的,头发别擦太干,我一会儿来给你弄发型。”周从嘉嗯了一声就地换衣,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轰鸣,陈佳辰倒是想出去盯着周从嘉换装,但卷发棒都预热好了,只能先弄自己的发型了。拔掉电源,陈佳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浓密的黑色大波浪配上饱满丰润的红唇,衬得脸蛋更加白皙,右眼下的泪痣放大了双眼,为红与黑碰撞出的冷艳平添一抹柔弱。紧身的吊带裙只能包裹至臀下一寸处,半透黑丝的上缘被裙内垂下的蕾丝吊带拉住,使丝袜与裙摆间裸露的那一截大腿,诱惑中带点儿俏皮。陈佳辰非常满意这套装扮,她迫不及待返回主卧,想看看周从嘉收拾的怎么样了。 一踏出衣帽间,就见周从嘉坐在椅子上低头发呆,一件款式简单但剪裁修身的深V领黑色衬衫和哑光质感的锥形黑裤,搭配着湿润垂坠的黑发,整个人散发的禁欲感一下子击中陈佳辰的审美点,她忍不住叫出声:“天啦噜,你这样好有feel!我搭配的准没错!”周从嘉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陈佳辰的装扮,皱起了眉头:“你就穿成这样出门?”没听到预期中的夸赞,陈佳辰不开心了:“会披外套的,外面那么冷,我也不想冻死我自己。”周从嘉挪开目光惹得她更不开心了,但想想他都愿意跟自己出去玩了,何必计较这么多,直接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专门为周从嘉囤积的男士饰品和鞋子。 “一身黑还是跟银饰更搭,裤腿收紧的话就配个切尔西靴吧,这个底厚哦,虽然你比我高一个头,但是我要穿高跟鞋,你也得增个高吧,嘿嘿嘿。”陈佳辰背对着周从嘉碎碎念,这几天她可没少买买买,限量的不限量的,只要合眼缘通通扫回家。给周从嘉买的都没拆包装盒,她现在不得不弯下腰一件件翻找:“你身材比例好,骨架又大,随便买都不会出错哦,剩下的带回学校接着穿,别老穿你那几件洗得又薄又透的衣服了,太不守男德了……” “我没法跟你出门了。”身后的周从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喑哑。陈佳辰一听就火了:“你要放我鸽子?都说好了咋又变卦?我都跟朋友说要带人过去了!”气得她直起腰准备理论一番。快步冲到周从嘉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质问到:“为啥不去了!你不给个合理的解释,我就不还你身份证,让你哪都去不了!”周从嘉呼吸沉重,指了指裆部:“太勒了。” 周从嘉坐在背光处,陈佳辰又是急怒攻心冲过来,完全没注意到脸以外的地方。顺着指尖方向,她才发现周从嘉的裤裆处顶得老高,宽松款的裤子竟被撑得紧绷绷。“怎么回事啊?”陈佳辰非常疑惑,刚看见她的装扮,周从嘉明明很淡定,怎么自己背对着他叨叨几句,就突然发情了?发情的点在哪里,总不能是听唠叨听兴奋了吧。 “我不知道……”周从嘉第一眼见黑发红唇、短裙丝袜的陈佳辰,下身就不由自主地膨胀,即使她转身离开视野,那副惊艳的模样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坐立难安之际,无意瞥了一眼正弯腰找东西的陈佳辰那高高撅着的圆润屁股,轰的一下脑袋发昏,恨不得冲过去把她按在地上。 “那怎么办?你自己撸吧?”陈佳辰在性爱上一直很迁就周从嘉,但她也有自己奇怪的坚持:“我已经画好妆了,不能跟你做,也不方便用嘴,你自己解决吧。”听到这话,周从嘉抓住陈佳辰的手腕,语带委屈:“请你帮帮我……” 抗拒不了这样的周从嘉,陈佳辰妥协了:“那我用手帮你。”蹲下身子,解开裤子,掏出肿胀。滑动了好半天手都快断了,那玩意儿又烫又硬一点儿没有要射的迹象,陈佳辰不耐烦了:“我不干了,你自己想办法。”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周从嘉推倒在地。“你干嘛!我不要做!一会儿要出门的,别毁了我的衣服和妆容!”周从嘉不理会她的挣扎,把她摆成跪姿后压了上去:“别叫了,我不进去。自己拎好裙子,脏了不怪我。”周从嘉之前没见过这种吊带黑丝,看陈佳辰这么一穿,格外兴奋,柱身贴着丝袜使劲儿磨蹭。 惦记着聚会,陈佳辰在心里祈祷赶紧完事儿,蹭了半天还不射,她的腿都要跪麻了。身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紧接着自己的屁股被狠狠地捏了一把,陈佳辰还来不及叫疼,一股热流喷洒在腿间,粘稠的液体顺着大腿缓缓流下。 “我的丝袜——!”一声愤怒的尖叫在房间回荡。 小剧场(7):今日穿搭 (整理衣物中) 周从嘉:领口太低了,能不能换一件正经的衣服。 陈佳辰:我的丝袜—— 周从嘉:…… (妆造中) 周从嘉:能不能别涂脂抹粉。 陈佳辰:我的丝袜—— 周从嘉:…… 陈佳辰:就是修了杂眉、涂了个素颜霜均匀了下肤色而已,我连粉底都没给你上呢! 周从嘉:我拒绝涂口红。 陈佳辰:最喜欢的一条丝袜被你弄脏了,呜呜呜—— 周从嘉:…… 陈佳辰:别抿嘴呀,我就给你涂点带颜色的润唇膏,不是口红啦!嘴再张大一点,这才乖嘛。 周从嘉:这喷的什么? 陈佳辰:发胶啦,给头发定型的。 周从嘉:黏糊糊的不舒服。 陈佳辰:你还知道黏糊糊的不舒服!那你还弄到我的丝袜上,嘤嘤嘤。 周从嘉:…… 陈佳辰:你怎么这么啰嗦,要不是看你底子好,我才懒得打扮你,哼! (出门前) 陈佳辰:换好鞋子去全身镜那边看看效果?我的眼光不错吧?换个造型,气质都变了呢,但还是好帅啊啊啊啊啊啊! 周从嘉:能不能不带项链和手表,太浮夸了。 陈佳辰:你在质疑我的审美?我的丝袜—— 周从嘉:…… 陈佳辰:浮夸点怎么了,我已经给你选的够低调了。难道你要穿学生装去夜场吗? 周从嘉:这样看着不像好人,像渣男。 陈佳辰:打扮一下就渣男了?拒绝表白不想负责又控制不住找人上床,那种才是渣男。 周从嘉:我没有! 陈佳辰:我说你了? 周从嘉:……什么时候出门。 陈佳辰:车马上就到了,哼! 暧昧 妥协是一门艺术。 经历一番艰难的拉扯,周从嘉放弃挣扎,按陈佳辰给他弄的造型出门,虽然这身装扮惹得他浑身不适,觉得太浮夸了,流里流气的;陈佳辰也放弃了吊带丝袜,换上相对没那么诱惑的普通黑丝,裹紧了罩住吊带裙的针织外套,虽然这身打扮仍勾得周从嘉“微微一硬,以示尊敬”,但也不是刚刚那种非发泄不可、控制不住的欲望。 原本要顺路接他们的朋友打电话说被追尾了,因为他带的妞儿不知追求刺激还是脑子缺根弦儿、在高速上搔首弄姿并揉他的鸡儿、害他一个操作不当车速猛减被后车撞上了,事故处理不知耽误多久,实在抱歉不能去接他们了。陈佳辰确认人没受伤只是车受损严重后,松了口气调侃他:“高速上‘开车’刺激啊!你可别学某位车内双飞的公子,命没了还把爹坑了。我开车去吧,过年才拿到驾照,能赶上场子咱们一会儿见。” 在车库里挑了个手熟的小跑车,陈佳辰解锁车门示意周从嘉上车,自己则绕到后备箱翻出平底鞋换上,等她坐进驾驶位发现周从嘉居然坐在后排。陈佳辰哎呦一声:“为啥不坐副驾驶,你这是把我当司机啊!”周从嘉也不解释,只淡淡地说了句:“开车吧,迟到了不好。”陈佳辰边发动车子边闲聊:“你这使唤人的派头跟我姨父一模一样!他是个当官儿的,不过级别不高,毕竟在京市扔块儿砖头都能砸中一地的处长。你没考虑将来走仕途?”周从嘉不接话、闭目养神。 陈佳辰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继续闲扯:“你不陪我聊天,我一犯困把车开进沟里了,咱俩可就算是殉情了。”好一会儿周从嘉才开口:“没想过那么远。”“哦,我是看你挺喜欢历史、哲学、政治什么的,还去看纪念堂,我以为你想做官呢!不然你想做啥?人生的理想和规划是什么呀?”陈佳辰其实好奇挺久了,一直没什么机会问。 周从嘉有些诧异为什么突然会问到这么严肃的问题,他不认为陈佳辰是个能一起认真探讨叁观的对象。倒不是说他不屑于讨论,而是周从嘉已经通过无数次的交谈,发现一涉及到较为深奥的话题,陈佳辰就不太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讲得直白点,陈佳辰对外界的认知,来源非常单一,就是她的生活体验,外加部分符合她口味的文学艺术作品,是极其感性的和直观的,而一旦上升到抽象的概念或者理性地思考,她就显得吃力。 遇到陈佳辰之前,周从嘉曾偷偷畅想过未来会娶什么样的老婆,一定要有共同语言,最好能产生精神上的共鸣,长相身材家世学历这些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平均水平就行。如今跟陈佳辰这种完全不符合他预想的类型,不清不楚搅和在一起,周从嘉倍感分裂,生理上的吸引着实难以抗拒,但脱离肉欲的场景,别提什么灵魂伴侣,他们连志同道合的朋友都算不上。 “先考上大学再说吧。”周从嘉沉吟良久选择了万能答案,“你会考京市的大学吧?你去哪所我也去哪所,等你有了女朋友,我就当善解人意的绿茶好妹妹。哥哥,你跟我睡过,你女朋友不会介意吧?哥哥,你给我做饭,你女朋友不会生气吧?”做作的夹子音听得周从嘉眉头紧皱:“你比我年纪大,还要叫我哥哥?”陈佳辰被他清奇的关注点噎个半死,离目的地还有十来分钟车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讲话。 保安见豪车开来就把他们引入vip停车场,熄火下车,陈佳辰换回高跟鞋,拎着小包挽着周从嘉的手臂进入电梯。见他没什么反应,陈佳辰悄悄往怀里靠了靠,周从嘉也没有拒绝。接待小哥眉清目秀,一见二人热情招呼:“小姐姐真是好久没见,原来是谈恋爱了啊!”陈佳辰笑了笑,请小哥在前面带路,心里却叹了口气,放开了挽着的那只手臂。 推开门,屋内的人都看了过来,陈佳辰还没看清都有谁,一个熊抱扑面而来:“佳佳宝贝我想死你啦!我今早飞机刚到,听说你要来,我时差都没倒呢!”她没站稳、被撞得后仰,得亏周从嘉扶住才没摔个屁股蹲儿。陈佳辰回抱住一个短发齐肩、身材纤细的女孩子:“董小姐,哪阵风把你吹回来咯。”撞过来的妹子叫董安娜,比陈佳辰大两岁,正在腐国的圣马克学珠宝设计,性格热情奔放,朋友们都叫她“董小姐”。 董安娜没出国前,几乎每周都约陈佳辰出来玩,不是看展就是买买买。董小姐浑身上下都是艺术细菌,又很懂时尚,可惜再潮的衣服穿在陈佳辰丰满的身体上都会失去高级感。混熟后,俩人没少参加荤局,董小姐的成人party就喊了不少舞男来助兴,听说出国后谈了几个模特,照片发来让同为颜控的陈佳辰羡慕不已。 “复活节假期我就回来了,那边呆着太无聊了!”董安娜见周从嘉跟着陈佳辰一起进来、刚刚还扶了她的腰,便佯装生气:“不是说好人到齐了再挑少爷吗?你怎么能自带鸭子咧。”陈佳辰尬住了:“他不是鸭子,是我在那边高中的好朋友啦。”董安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对不起,我看你长挺帅,以为是那啥呢,不过他们的气质都不如你,你要是愿意,肯定是头牌没跑了。”越描越黑,陈佳辰都不敢转头看周从嘉什么反应。“总之来了大家都是朋友,随便点儿别客气啊。”董安娜见周从嘉没生气,也就招呼他一起玩。 周从嘉不是那种故作高冷、不通人情世故的憨憨,在陈佳辰轻车熟路的带领下,很快融入了气氛。周从嘉酒量挺好,但五音不全,就加入了玩骰子那组,陈佳辰酒量公认的差,只能使劲儿兑绿茶“作弊”。连输几轮后,她灰溜溜地抱着果盘在旁观战,周从嘉脑子聪明,很快就熟悉了规则,输了罚酒也喝得干脆。 正咬着西瓜,董安娜把陈佳辰叫到角落,拜托她唱首歌,原来潇洒的董小姐居然情路坎坷,游遍花丛,暧昧五年,最爱竟是发小。陈佳辰奇怪她怎么不亲自演唱,董安娜表示歌词是白话,她发音不准怕唱不出感觉。陈佳辰在港区出生,长到12岁才回到京市,确实会讲方言。“佳佳宝贝,如果我跟他一起听完这首歌,他无动于衷,我就彻底放弃了。”盯着董安娜为情所困的脸,陈佳辰二话没说答应了。 音乐响起,轻启朱唇:“眉目里私哭不似哭,还祈求甚么说不出……”台上的麦呈现的音效极好,虽不如天后的原唱,但陈佳辰讲白话时的音色别有一番风情。才唱了前半段,董安娜身旁的男子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先是一愣,泪唰唰地流,紧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尽管妆花了的样子很狼狈,但陈佳辰却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了浓烈的称得上幸福的味道。 望着亲密拥吻的两人,陈佳辰除了祝福还有些伤感,似乎幸福的光芒总是会灼伤不幸之人,她轻轻地挪开了目光,却不经意地与周从嘉对上了。周从嘉应该是游戏出局了,他握着杯子静静地听陈佳辰唱歌,一开始是盯着荧幕上的歌词,后来是盯着陈佳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四目相对,隔着大半个房间,没有人主动移开,歌声还在继续,声音却更温柔了: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爱或情借来填一晚 终须都归还无谓多贪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 天早灰蓝想告别 偏未晚 尾奏放完了,陈佳辰才回过神,强迫自己从周从嘉那汪桃花潭水里浮起来,情绪有些抑制不住,她强装镇定、拿着包优雅地迈出包厢,快步奔向洗手间,室内装修极其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精油的芬芳。陈佳辰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好奇怪啊,为什么看到别人好好被爱,也会想流眼泪呢?”眼眶里盛满的水光,开始不受控制,一颗颗滑落。 就这样任眼泪流了许久,等心绪稍微平稳了些,陈佳辰洗了把脸,补了个妆,整理好仪容,深呼吸几口,才走出洗手间。昏暗的长廊延申至无尽的黑,陈佳辰还是踏上了这条路,走着走着,突然被右侧伸出的手拽了进去。尖叫声被一只大手堵住,耳边响起周从嘉低沉的嗓音:“是我。”,发现身处一个狭小隐秘的休息区,被屏风隔断,陈佳辰眨了眨双眼似乎在询问周从嘉干嘛拉到这儿。周从嘉松开捂她嘴的手,指尖摩梭着泛红的眼角:“哭什么?”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哭什么,陈佳辰也说不清楚,难道要说看到好朋友得到真爱,感动哭了?见陈佳辰迟迟不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自己,周从嘉微微叹息,抬手盖住她的双眼,低头吻了上去。 仅仅嘴唇的触碰,温度不高,却烫得陈佳辰又流出了眼泪。周从嘉只是一遍遍来回轻扫那饱满娇艳的花瓣,手心却汇集了越来越多的水雾,他放下手,注视着陈佳辰闭合双眼下划过的水痕,再次发问:“哭什么?”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周从嘉不再等待,捏住陈佳辰的两颊,重重地吻了下去。被迫张开的牙齿间钻进湿热的火舌,这个吻热情而又缠绵,包含了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陈佳辰不愿睁开眼睛,只想溺死在这个吻里,这是周从嘉第一次主动吻她,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 同样沉迷在这个吻里,周从嘉越吻越深,怀里的人儿被越拥越紧,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陈佳辰也抬手环住他的腰,努力迎合着这个吻,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如此主动又忘情地吻着,自己应该是被爱着的吧,可是为什么,眼泪会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呢? 特殊职业 这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热烈的吻居然能抚平杂乱无章的心绪,冲散溢满心间的感伤,使汹涌的海面归于平静。 紧闭的双眼终于不再渗出液体,陈佳辰感觉自己像胎儿一样正置身于母体的羊水中,被温柔地抚慰着,被细密地包裹着,温暖又安心。 比起简单的打桩活动,她更喜欢这种饱含珍视的、不带情欲的吻,所以当周从嘉突兀地扯开两人紧贴的双唇,她立马睁开眼,不满为什么不继续了。 “不能再亲了。”周从嘉的呼吸变得很重,陈佳辰后知后觉,两具紧贴的身躯夹着一根棍子、正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肚子,还有越胀越大的趋势。 什么嘛,搞半天只是馋她的身子,嘴一撇,泪珠又要吧嗒吧嗒往下坠。 “你别哭,我、我自己想办法。”周从嘉的面容闪过几丝狼狈,转身找洗手间的样子可以称得上仓皇而逃。这样的场面太稀奇了,陈佳辰都忘了掉眼泪,任由周从嘉迅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即使是在厕所隔间,周从嘉也实在干不出在公共区域脱裤子撸管的事儿。他强迫自己想些倒胃口的东西:沉重的家庭负担、巨大的考试压力……欲望消退了一些,可下面还是硬得难受,没办法只能不停用冷水洗脸。陈佳辰只给他涂了素颜霜并铺了一层散粉,外加极不显色的唇釉,都是不防水的。刚才亲成那样,两人嘴上抹的早就掉完了,现在脸一洗粉儿也冲干净了,不过在夜场的灯光下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等周从嘉折腾出来,陈佳辰已经不在原处了,于是他穿过走廊准备返回包厢。过了拐角,发现不远处一个开阔的休息区里,陈佳辰正与一个男人亲密交谈。男子梳着大背头,剑眉星目,打扮痞帅,敞开的外套有些皱巴巴,露出里面的无袖背心。陈佳辰低头在撕东西,男子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不停惊呼‘不会吧’、‘真的吗’,然后转身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贴到男子额头上。 周从嘉站的位置看不到陈佳辰的正脸,只看到男子额头上多了一枚创可贴,男子伸出右手揉了揉陈佳辰的头发,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容。周从嘉觉得这些画面非常刺眼,本能地感觉很不舒服,还没等他从绿植后走出来,男子就先发现了他。 “是不是找你的?”陈佳辰的胳膊被男子戳了一下,扭过头也发现了周从嘉,便招招手让他过来。还没等周从嘉走近,就听到男子对陈佳辰说:“哦哟,这次的少爷不错哎,你之前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歪瓜裂枣的。打赏的钱够吗、要不要给你转点?”周从嘉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还没来得及发作,陈佳辰先急得跳脚:“他不是这里的少爷,他是我那边高中的同桌,今天跟我来安娜她们的局子玩儿。” “哦——是那个同桌啊!”男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周从嘉,一脸贼贼的吃瓜神情。陈佳辰赶紧靠近周从嘉,拉着他的胳膊解释:“这是我表哥赵煜,刚碰到的,S计划的推荐人就是拜托他妈妈帮忙找的。”听闻原来是亲戚,周从嘉莫名地松了口气,并向赵煜诚恳地表达了感谢。 赵煜摆摆手:“客气了,佳佳开心就好。刚才抱歉啊,你长得一看就是很受女孩儿欢迎的类型,绝对没有说你以色侍人的意思。”周从嘉点点头,自嘲一下:“今天遇到两次类似的误会,就当你们是在夸我了。” 赵煜问要不要去楼下加入他的局,有小明星和网红作陪。陈佳辰很好奇她们私下是不是真长那样,还是p图p的好,她立刻答应,并打开手机兴冲冲地把那几个人的网络照片给周从嘉看。 到了楼下的VIP卡座,陈佳辰见到了好几张熟面孔:她在国际学校的学长、曾追过她的富二代、还有两个赵煜的万年小迷妹。为了防止再被误会,陈佳辰还没落座就介绍周从嘉是她的好朋友,富二代跟陈佳辰打了个招呼,又瞅了一眼周从嘉,转头继续对旁边陪酒的妹子又亲又摸,显得特别猥琐。 过了一会儿,一个网红在舞台上蹦累了下来休息,陈佳辰偷看几眼,感叹浓妆也盖不住硅胶感。网红口渴连灌了两杯酒,神秘兮兮地八卦,刚去厕所的路上看到小明星跟一个矮胖老男人在角落拉拉扯扯,尾随吃瓜,小明星最后被连拖带拽上了停在后门的豪车,那车牌真是6到飞起。陈佳辰挺吃这个明星的颜,如今也只能默哀:哪怕跟男爱豆谈恋爱也好啊,起码郎貌女貌,找这么个金主,上床岂不是如上坟。 小喝了一杯,身体微微发热,陈佳辰也想上台蹦跶两下,便拉了周从嘉往舞台去。周从嘉再叁表示真的不会跳舞,可以在旁边观赏,陈佳辰也不好勉强他,上台前嘱咐周从嘉当好护花使者。因为有舞蹈基础,踩着高跟鞋也不影响发挥,陈佳辰跳了好几曲,喘口气的功夫往台下瞅瞅,只见周从嘉的目光黏在其他热舞的小姐姐身上,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陈佳辰气得牙痒痒:男人果然只有挂在墙上了才会老实!她一上头,动作幅度更大了,舞姿更诱惑,既有跟周从嘉盯着的美女争奇斗艳的意思,又想着吸引到咸猪手正好检验下周从嘉有没有尽到保护职责。 要是能听到陈佳辰心里的诅咒,周从嘉一定大呼冤枉,他一开始确实是盯着陈佳辰的,结果看了几眼饱胀的线条在那儿晃啊晃,下半身那玩意儿又抬头了。周从嘉可不想在人群中出丑,赶忙移开目光、随便换了个方向,心里默念佛经,眼神放空,他完全没注意到前方其他热舞的小姐姐。 咸猪手还没吸引到,倒是旁边俩个基佬凑了过来,夸赞陈佳辰跳得好,可以女团出道了,陈佳辰洋洋得意,也回夸俩人的造型很有品味。彩虹屁吹得她心花怒放,立马搜寻周从嘉,想向他抛几个挑衅的媚眼儿,结果发现他正被几个女人团团围住。 以为惹了什么麻烦,陈佳辰赶紧从台上跑下来。原来那几个女人见周从嘉长得好看、不去跳舞就站在角落发呆,便上来搭讪,索要联系方式,在周从嘉表示没有手机后,她们认为拒绝的借口太拙劣了,执意不信,死缠烂打。 “他确实没有手机,还没成年呢。”陈佳辰发声解围,没想到她们一听是未成年更兴奋了,有的说可以先加上微信成年了再约,有的说跟了姐姐包你荣华富贵,有的说玩未成年鸭子会不会犯法,叽叽喳喳。周从嘉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想着怎么脱身,毕竟这几个女人举止大胆一看就喝嗨了,他懒得跟她们纠缠。 “你们有完没完,再污蔑我男朋友,你们以后都别想在这场子混了。”听到是正宫来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陈佳辰推了一把挡道的,突出重围,拉着周从嘉快步抽身,还不忘转头安慰他:“夜场是比较乱,男孩子在外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呀,刚说男朋友是权宜之计,你别往心里去。” “为什么都把我当成特殊职业的,你是不是给我弄了什么奇怪的装扮。”周从嘉面露不悦,清清白白的好学生被叁番五次认成鸭,换谁谁心里舒服。“哎呀,谁要你长得招蜂引蝶。来消费的男性基本普通长相,有些还肥头大耳呢。夜场里只有鸭鸭和酒托儿皮相好。”陈佳辰陪笑着解释。“你是夸我还是骂我?你哥皮相也好,也被认成特殊职业了?”周从嘉语气不怎么友善。“他看着太流氓了,哪个客户敢惹他哦,不过他现在倒是跟鸭子没什么差别,嘿嘿”陈佳辰想到赵煜刚分享的糗事,忍不住乐了。 走回卡座,俩人都没再继续鸭子的话题。里面的人玩骰的、抽水烟的、亲亲摸摸的,好不快乐,只有赵煜两腿叉开坐在沙发的角落,小茶几上摆着一杯酒,对面的小凳子上缩着一个扎着双马尾、洛丽塔打扮的妹子,低垂着头看不清脸。陈佳辰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还奇怪赵煜什么时候好这口儿,就偷偷站在赵煜身后,看看他们在搞啥。 那个妹子一直不抬头,赵煜直接敲了敲茶几:“你想要回照片,先把这杯喝了,否则免谈。”对面终于抬起了头,好一张清纯无辜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哀求:“我今晚真的要赶作业,求你放过我吧!”陈佳辰惊呆了,寻思着赵煜这是看上高中生?还是初中生?这才多久没见,他就玩儿这么花? “于婵婵,你少他妈给我装。这么多把柄落我手里,你早晚都会答应。再问你最后一次,喝不喝,不喝就滚出去。”赵煜的态度很差劲,陈佳辰从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他,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但听声音确实没错啊。 于婵婵咬着嘴唇要哭不哭的神态太惹人怜爱了,陈佳辰本来就很喜欢洛丽塔风格,所以对软妹子天然就充满好感,再加上看不惯赵煜这副恃强凌弱的姿态,她圣母心瞬间爆棚。今晚没喝多少酒,见杯子也不大,陈佳辰便抢过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亮给赵煜:“别欺负小女孩嘛,我替她喝了,快放人回去做作业吧。”赵煜嚯地一下站起身扶住她:“你傻吗?也不问清楚什么玩意儿就往嘴里灌。” 这是一杯几种烈酒混调的鸡尾酒,陈佳辰被扶到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开始上头,晕晕乎乎地爬向周从嘉的位置,抱住他就往身上骑,裙子都快盖不住屁股了。陈佳辰又亲又啃,仪态尽失,周从嘉被糊了一脸口水,身上的人在耳边呻吟,蹭来蹭去、按都按不住,再蹭下去他也要丢大脸了。 赵煜递过外套先遮遮丑,他可不想沦为圈内笑料,得知周从嘉住在陈佳辰的家里,立马叫了个代驾送他们回去。送走两人,赵煜走回于婵婵面前,居高临下,投下一片黑影:“别以为有人帮你,你就跑得掉。不喝也行,我额头流血了,这笔帐今晚非算不可。”可怜的女孩沉默不语,瑟瑟发抖。 七夕特典:织女篇 人到中年,鲜少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陈佳辰是个例外:父母少年夫妻老来伴,折腾不动了,感情反而好不少;丈夫年轻有为、能力出众,事业像坐火箭般飞升,名利场不乏声色犬马,偏偏他极其洁身自好,不多的休息时间全用来陪伴老婆孩子;女儿乖巧听话,继承了父母外貌的优点,尤其是跟周从嘉一样脑子好使,读书不费劲儿,还主动要求报各种兴趣班、奥赛班,才艺也学得少而精;自己有钱有闲,保养得宜,身材紧致,脸上也没什么皱纹,享受着岁月格外的偏爱。 一定要挑刺儿,那大概是陈佳辰还没什么机会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因为周从嘉的工作性质,她无法从事固定的工作,作为法律上的家属有义务配合丈夫的调动而随行,挂个闲职做得不安心,干脆也不需要被安排工作,直接全职在家。她婚后的重心就是“贤妻良母、生儿育女、孝敬长辈”,听着挺琐碎,但不用操心生计,保姆、司机、家教也帮她承担了大部分压力。 娘家有钱,吃穿用度随心所欲,丈夫有权,办事方便畅通无阻。周从嘉的公务活动极多,这些是不许家属出席的,陈佳辰只需要偶尔陪同参加一些私人宴请,当个“娇妻”充充门面即可。她更无须参与太太们的社交,一是周从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必要靠夫人维持当地的关系网,二是丈夫的级别高,多的是人想通过她巴结周从嘉,她越低调越安全,多少高官都是被老婆坑进去了。 所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太过顺遂的日子,陈佳辰隐隐不安。她已经不年轻了,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每天蜜糖中掺杂着一丝黄连般地过着,直到接到周从嘉秘书的一通电话,她意识到精心编制的美梦终于裂开了。 来不及等司机,陈佳辰冲到街上拦住一辆出租车,催着师傅往当地最大的医院赶,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车祸”、“抢救”等字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速与秘书汇合。手术室前围绕着不少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周从嘉和组员是在调查某位嫌疑人的过程中遭遇车祸的,至于是意外还是谋害,暂无定论。 在长椅上呆坐着,陈佳辰的脑子很乱,她跟随周从嘉来到这个新的城市也才不到两个星期,连女儿都没来得及接过来,就遇到这种灭顶之灾。她怎么也听不懂医生和护士嘴里的话,只是神情恍惚地签下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直到秘书反复在她耳边告知组长已经转入ICU,请她去吃点东西补充下体能,陈佳辰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叁四个小时没变过姿势僵直地坐着。 家属暂时还不许入内,陈佳辰味同嚼蜡随便扒拉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继续守在ICU旁边的休息室里。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了更多真诚的祈祷,她不敢打电话告诉女儿、父母,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有奇迹发生,祈祷躺在隔壁的人转危为安。 神明这一次没有眷顾她,奇迹没有发生。午夜时分,又一次抢救宣告失败后,护士通知去见最后一面,明明是穿着白衣的天使,在陈佳辰眼里,却是穿着黑袍催命的死神。她颤抖着跟护士换好防护服进了ICU,一眼就望见周从嘉浑身插满管子地躺在那儿,裸露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室内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跪在地上、握住周从嘉偏凉的手,陈佳辰泣不成声。身旁的护士催促她有什么话赶紧说,病人呼吸衰竭无法说话,吊着最后一口气。“我,我会把女儿抚养长大的。”陈佳辰哽咽着保证,周从嘉却拼命瞪大双眼,似乎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我会照顾好老人的。”陈佳辰赶忙追加一句,周从嘉还是瞪着眼睛,手想使力却动不了。“你快想想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护士也看出来了,柔声提醒。 “车祸的事我会调查清楚的,还你一个公道。”陈佳辰想起周从嘉是个极其重视名誉的人,但听了这话,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瞪着双眸。 “我不会改嫁的,这辈子只守着你。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很快就去陪你。”陈佳辰清楚周从嘉是个极具大男子主义的人,平日里对自己有不正常的占有欲,她急切地给出“守贞”、“殉葬”的承诺。没想到周从嘉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倒抽一口气,即使他已是强弩之末,房间内的人仍能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一个将死之人,他在生气。 陈佳辰急得泪珠子不停往外冒,她不知道周从嘉到底要她说什么,她从来都猜不中对方的心思,两人只有生活上的磨合,毫无精神上的默契。本来就不擅长逻辑思考,陈佳辰像无头苍蝇似地在糊成一团的脑海中寻找线索,一片混乱中不知怎么着就闪过大学时期跟周从嘉观看《泰坦尼克号》的回忆: “Jack好笨哦,就这样牺牲了。Rose也好无情啊,新生活也真是丰富多彩。”陈佳辰听着片尾曲发出感慨。 “说不定这样的女主才是男主希望看到的。”周从嘉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是这样吗?你也会这么想嘛?”陈佳辰歪着脑袋发出疑问。 “大概吧。”周从嘉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冥冥之中有指引般,陈佳辰突然不哭了。像母亲安抚婴儿一样,她轻抚着周从嘉的头发,面带微笑、尽量让声线柔和:“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那份儿活着,我会有新的生活,我不会放弃希望,我还是会追逐诗与远方……”周从嘉瞪大的眼睛在听到第一句话后就放松下来,目光充满了留恋与不舍,但也有得偿所愿的满足,他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便陷入了昏迷。没一会儿,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一切都归于平静。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陪着安静地躺在那里的周从嘉,陈佳辰坐了一夜。菟丝花一般的女人,终于在46岁的年纪,一夜成长。虽然给周从嘉做了那样的承诺,她心里清楚,以后的日子没什么意思了,她的幸福无人分享,同样,她的不幸也只能独自承担。 “钦差”刚上任就出事,引起系统内不小的震动,陈佳辰强忍悲痛主动签署了尸检同意书,后续的进展已经不是她这种身份能够左右得了的,她先被保护起来、等待调查结果。周从嘉忙于事业,俩人要孩子要的晚,陈佳辰还没想好怎么给才13岁的女儿说没了父亲这件事,她更担心自己养尊处优太久了,毫无生存技能,就算靠父母的支持,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的对象。 接任的巡视组组长很快就查清了车祸是当地黑恶势力制造的事故,周从嘉被定为因公殉职,陈佳辰作为遗孀出席了盛大的追悼会。周从嘉还活着的时候,她没少掉眼泪,因为只要哭,就会有人心疼,现在那个人不在了,自己哭得再伤心,又哭给谁看呢?虽然对周从嘉的工作内容知之甚少,但陈佳辰知道他曾是个极其注重公众形象的男人,出门衣着得体,处事气定神闲,所以她画着淡妆掩盖憔悴,挺直后背,强打精神为亡夫撑最后一次场面。 火化前的遗体告别,陈佳辰看了她这一生中的最后一眼:入殓师的技巧很高超,周从嘉睡得很安详,仿佛像无数个早晨一样,他会被阳光唤醒;身上盖着鲜艳的旗帜,浩浩荡荡的吊唁人群,是对他的盖棺定论,是对他杰出人生的高度认可。 人生而不平等,死亡却对每一个死去的人是平等的。可惜死亡对活着的人是不平等的,有的人死后凄凉,有的人死后哀荣,周从嘉是后者,但这对出身富贵的陈佳辰来说,起不了任何安慰的作用,聊胜于无。 没有人知晓时间抚平伤痛的秘密,除非亲身体验。周从嘉走后的叁个月,陈佳辰仍然要靠药物入睡,她总是做着光怪陆离的梦:跟着女儿去亚马逊森林徒步、在周从嘉的老家投资农场、跟着赵煜做生意成了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在荒野流浪、深海里沉浮……不知为什么,她很努力了,却一次也没梦到想梦到的人。 今晚的梦是甜的,陈佳辰又穿上了婚纱,又遇到了相伴一生的人,可是站在红毯尽头的男人,被阳光照射着看不清脸。她走了很长很长的红毯,终于看清楚男人的脸,是初见周从嘉,那张17岁的脸。还来不及惊讶,就见那张脸迅速地成熟,18岁的、19岁的、20岁的……直到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啊!——”陈佳辰被吓醒,猛地坐起来,抬手想拍两下胸口缓一缓,没想到指尖碰到了什么,仔细一摸是一具温热的身体。被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陈佳辰抖着手打开了床头灯,身边躺着的居然是周从嘉,他呼吸均匀,表情放松,睡得很沉。 难道是梦中梦?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陈佳辰已经分不清了,她完全混乱了,镜中的自己是30岁的面容,眼前的周从嘉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她发疯似地摇醒周从嘉,他勉强睁了一下双眼,一把搂陈佳辰入怀,嘟囔着:“老婆别闹,让我睡会儿,出差累死了。”又睡了过去。 陈佳辰窝在怀里哭了,无声的哭泣湿了周从嘉胸前一大片,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背后有一只大手有节奏地拍打着:“怎么又哭了,有什么委屈告诉我好不好?老公给你撑腰。”陈佳辰抬起头,周从嘉并没有睁开眼睛,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 “我就问个问题,答完你就可以睡了。”陈佳辰在周从嘉的胸前又蹭了一把眼泪。“你问吧,问完赶紧放过我。”周从嘉要困疯了。“如果你要死了,你会对我说什么?”带着哭腔,陈佳辰发问。“会让你好好活下去。”周从嘉想也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死死咬住下唇,陈佳辰的泪水决堤般地往外涌。头顶的呼吸依然均匀,周从嘉应该是睡着了吧。哭得都有些缺氧了,陈佳辰甩甩头,再次把周从嘉摇醒:“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只有一个吗?怎么还有?放过我吧,老婆!”周从嘉刚睡着又被弄醒,他快疯了。 “那我先死了呢?”陈佳辰不依不饶,“那我也不活了。”周从嘉不顾胸前的湿濡,把怀里人抱得更紧:“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再不放我睡觉,我真要累死了,到时候你就当寡妇了。”听到这话,陈佳辰瞬间安静了,回抱着周从嘉,是实实在在温暖的躯体,闻着他的气息,是满满的心安:只要他好好活着,自己什么都愿意付出,哪怕一命换一命。 梦境还是现实,早已不重要了。曾几何时,陈佳辰以为爱是占有是偏执是自私,如果不是,那爱究竟是什么呢?她想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七夕特典:牛郎篇 中年男人叁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新的任免通知公布,周从嘉一点儿开心不起来,应酬完同僚和下属的恭贺,终于在深夜返回空荡荡的别墅。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堆放着叁个米国寄来的大纸箱,里面装着陈佳辰的物品,标签上写着女儿的名字。他盯着箱子发呆了好一会儿,接着摇摇晃晃、颓废地瘫倒在沙发上,酒劲儿上来头阵阵地抽疼,可惜这次没有人帮他煮醒酒汤了。 半年前,陈佳辰在家中晕倒,就医后查出是恶性肿瘤且已发生了转移,周从嘉收到消息立马联系了专家会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具体成因不得而知,医生推测可能是频繁注射排卵针改变了体内激素水平,再加上病人长期情绪压抑,影响了免疫系统的活动。平日动不动就掉眼泪的陈佳辰看到病例居然一滴泪都没掉,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平静地接受了,倒是周从嘉罕见地失态了,当天的工作出现了重大失误,差点酿成大祸。 问遍国内最顶尖的专家,给出的结论都是“等死”后,周从嘉才把事情告知了正在米国读博的女儿,让她抽空回来一趟。过了几天女儿回复周从嘉,她所在大学的医学院处于该癌症研究的世界前沿,有些新技术新药物还在临床实验阶段,要不就让陈佳辰过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周从嘉很矛盾,既想搏一线生的希望,又怕有去无归,他这个级别这个身份、有公务在身,连国都出不去更别提请长假陪着治病,但在陈佳辰的坚持下,还是向上提交了申请。出于人道主义,陈佳辰的护照和就医许可很快就批下来了,周从嘉和女儿效率极高地安排好一切对接事宜,不日即可启程。 宽敞的机场贵宾厅,除了时不时出现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人依偎在靠窗的位置,断断续续地低声交谈。陈佳辰画着淡妆,脸色有些苍白,疾病暂时还未在脸上显出太多折磨的痕迹,她靠在周从嘉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交待家里的事宜:领带的位置、换季的衣服、院子里的锦鲤……周从嘉静静地听着,突然问了一句:“跟我过日子,真让你这么痛苦吗?”陈佳辰假装没听见,讲完鱼池换水就住了嘴,闭目养神。 痛苦吗?陈佳辰不知道,丈夫前途无量、女儿年轻有为,她每天过着富贵闲人的生活,能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去外人只会觉得她在凡尔赛,只有妒忌和眼红,有时候连周从嘉和女儿都认为她没事儿找事儿、无病呻吟,但谁又真正关心过她,或者谁又有空关心过她。陈佳辰年纪越大越羡慕她妈,吃喝玩乐就能获得满足,跟她爸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就是利益结合,俩人各过各的也挺开心的。而她呢?默默当了这么久“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换来的是什么呢? 周从嘉整日忙得连轴转,几乎没有节假日,回家不是倒头睡觉,就是窝在书房想事情,经常累得都不想说话,哪里还有心情谈情说爱。都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压力大了、受刺激了,周从嘉通通发泄到陈佳辰身上,顶着妻子的名义,却无多少对妻子的尊重,肆无忌惮地使劲儿折腾。陈佳辰倒不介意床上怎么样,问题是床上羞辱她床下又冷淡她,看着周从嘉提起裤子神清气爽地继续工作,她时常觉得自己连妓女都不如。 俩人为这个争执过很多次,周从嘉认为她在无理取闹,欲望强烈总比硬不起来好吧,又没去搞别的女人,事后也哄了,工资全交,不多的休息时间基本都用来陪着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陈佳辰不是没想过搞事业转移注意力,她也尝试了,但周从嘉事业上升期所必经的频繁调动迫使她放弃了好几份心仪的工作,生活重心不得不围着丈夫转,当然更渴求“服务对象”的认可与关注。 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随着孩子的出生缓和了不少,陈佳辰的注意力终于从周从嘉那里抽出,投射到新的生命,俩人都轻松了,感情又好了起来。陈佳辰努力当个好母亲,悉心照料和陪伴着女儿,把她当成了新的慰藉,幻想过不少母女共度的欢乐时光:一起穿漂亮的小裙子、一起拍写真、一起逛街、一起喝下午茶、一起做蛋糕……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孩子继承了周从嘉的智商和性格,对陈佳辰庸俗的爱好不感兴趣,只喜欢看书和学习,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卓越的科研天赋。周从嘉忙得根本没时间管孩子,全靠陈佳辰操心,她自以为事无巨细地贴心照顾,孩子会跟她更亲,她也确实享受到了几年快乐的时光,被依赖、被需要。 然而女儿是属于早慧的孩子,过分专注于自己的喜好,对外界不怎么关心,自然也不怎么回应母亲的情感需求,陈佳辰很失落。年龄再长些,陈佳辰发现无法与孩子顺利沟通了,甚至偷听过女儿跟朋友抱怨,自己是个控制欲过强的家庭主妇,见识短又啰嗦,理解能力差、还缠着一直说,沟通起来太费劲儿,这副隐隐约约看不起她的德性简直跟周从嘉一个模子刻出来。 最让陈佳辰伤心的是,明明是自己在孩子身上花的时间更多,女儿却在精神上更依赖见不到几次面的周从嘉,遇到什么人生的困惑或者难以解决的问题,宁愿打个电话问父亲,也不怎么愿意跟母亲倾诉。陈佳辰哭着跟女儿抱怨过这个,换来的是对方无奈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先问你’,然而遇到事情还是先找周从嘉商量。 人都是慕强的,陈佳辰不笨,她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帮孩子答疑解惑。但人心是肉做的,她日积月累的照料和养育,还比不上常年缺席的周从嘉说几句话,陈佳辰的心态失衡了,她无比怀念孩子小的时候,天天跟自己黏在一起,于是她想再多生几个,也算是找点事做。 积极备孕后,陈佳辰又找到了生活的动力,她在心里偷偷地打气:虽然不像丈夫和女儿在各自领域那么优秀,但自己定一个目标并为之努力的劲头,不会比他们差呢。积极健身、积极调理身体,连周从嘉都发现妻子的笑容多了起来。 努力了快一年,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陈佳辰慌了,拉着周从嘉去检查。周从嘉那段时间忙得要死,一开始是打算晚点儿再生的,被陈佳辰一哭二闹叁上吊吵得受不了了,只得配合。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医生说周从嘉没问题,是陈佳辰体质太弱、受孕困难。从医院出来陈佳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感到绝望,自己最后一点儿价值也要丧失了吗? 周从嘉被折腾地头疼欲裂,根本没心情安慰陈佳辰,俩人回家大吵一架,各种难听的话都毫无顾忌地甩向对方,还砸了一地的东西。当晚两个人第一次分开睡觉,躺在床上,陈佳辰眼睛都哭肿了,难怪童话故事都不写王子公主的婚后生活,人类真的需要婚姻这种东西吗?她跟周从嘉吵架,彼此攻击对方的嘴脸,跟方媛媛与陈中军,又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方媛媛不爱陈中军,但她很爱周从嘉。 家应该是港湾吧?可是为什么人们往往对陌生人很友善,却在家里展现出恶劣的一面呢?父母是这样,丈夫是这样,女儿也是这样,好像所有与陈佳辰有亲密关系的人,都把她当成了天然的泄压阀,一股脑地把垃圾全扔向她。 陈佳辰不是个有钝感力的人,恰恰相反,她生性敏感,极易大喜大悲,消化大量的负面情绪使她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内耗。如果她是贪慕虚荣的肤浅之人,亦或是有杀伐决断,那她的日子会过得多么如鱼得水。可惜性格决定命运,她就是这种软弱的性格,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忍耐,忍着忍着,终于把身体弄垮了。 所以说到底谁都没错,丈夫和女儿都是极其优秀而自律的人,有为之奋斗的事业并乐在其中,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本事,能力平庸、碌碌无为,连当个好妻子、好母亲都做不到。 离登机时间越来越近了,周从嘉突然不想放人了,他用力抓住陈佳辰的胳膊,逼她睁开眼,抬起头。瞪着猩红的双眼,周从嘉哀求道:“别去了好不好,就留在我身边,我陪着你。”,那句“死也要死在我身边”,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陈佳辰心里感慨万千,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了吧,她舍不得看他难过。摸摸周从嘉鬓角新生的白发,陈佳辰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道北方有佳人那个李夫人吧,她生病后就不见汉武帝啦。我可不想让你见到我被疾病折磨呢,我让你一辈子都只记得我漂漂亮亮的样子。” 周从嘉已经是权力的动物了,长期生活在高压中,人不断被异化,早就丧失了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但此刻他居然埋在陈佳辰的脖颈处,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大个人了,还掉眼泪,没出息。”陈佳辰轻轻拍着周从嘉的后背,语带宠溺,都要生离死别了还不忘提供情绪价值。“什么大风大浪你没经历过呀,怎么这时候还害怕啦。我就是去看个病,你要相信女儿安排的医生,治好了我才能回来陪你,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呀!”周从嘉泣不成声。 飞机还是带着陈佳辰飞走了,她也很快入住了女儿学校的医院,病情时好时坏,但她每天算好时差,会跟周从嘉通一个视频电话。还是她叽叽喳喳地讲,周从嘉在那边静静地听着,挂断前又拿出领导的派头发出指示:要配合医生,不要自作主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陈佳辰吐吐舌头说自己又不是他下属,才不会听他的呢。 渐渐地,视频通话就改成了语音通话,陈佳辰不想被看见病容,也不让女儿拍自己治疗的照片给周从嘉。精神好的时候,她会画个精致的妆,给周从嘉发去好多照片,有美美的自拍,也有女儿帮忙拍的。有时候太想周从嘉了,她就会拨个视频过去,看看他的脸,但不给他看自己的脸。奇怪的是,自从她确诊后,无论什么时候找周从嘉,他居然都会很快回复,这可是之前没有过的待遇呢。 一周前,周从嘉等了一天没有等到电话,心里充满不详的预感。果然稍晚些接到了女儿周政和的电话,哽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她走了……我没有妈妈了。”沉默了好久,周从嘉沙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哽咽声转化成嚎啕大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回答:“医院联系我,我正在做实验。等我看到手机赶过去时,她已经走了。”周从嘉一言不发,红了眼眶。过了好久,电话那头的哭泣声才停止:“我向lab请了几天假,我先把物品整理好寄回去。实验在攻坚阶段我也走不开,忙完了我再带着骨灰回去。”“嗯,你在那边也注意身体,太难受就休息一段时间。”周从嘉的声音又干又哑。 “我不会耽误科研进度的,爸,你在那边也多保重。”“嗯,你回国行程安排好后,记得通知我。”“知道了,我先去忙了。”挂了电话,周从嘉的头好疼,他浑身发抖,冲去洗手间不停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喘气,眼前蒙着一片又一片黑雾。等秘书进来接他开会,他才爬起来去洗了把脸,拾掇了下仪容,面色如常地投入到工作中,没有人察觉到他才刚死了老婆。 一个月后,周政和带着骨灰和死亡证明回来了。走时一个人,回时一抔土,周从嘉接过罐子放进卧室,衣帽间里挂满了陈佳辰的大大小小的照片,她的物品堆的满满当当,桌子上还有没来得及盖上的香水,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还未归来。 倒时差睡醒了,周政和准备找父亲谈一下遗产的事。她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找到周从嘉,走到院子,才发现他坐在亭子里喝闷酒。天色灰蒙蒙,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见女儿过来,周从嘉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就坐,给她也倒了一小杯酒:“有什么事吗?”周政和说了一下陈佳辰遗产手续的事,并表示自己要忙着科研没时间处理这些,需要周从嘉来办。 周从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俩人坐在亭子里,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云,陷入了沉默。“她真可怜,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周从嘉一口酒下肚,目光有些迷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那天应该守在医院的,不该抱着侥幸返回实验室。”周政和面露痛苦,非常自责。 “我不是怨你,我是怨我自己。如果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周从嘉确实不怪女儿,他清楚一切的源头都在他这里。“妈妈心思细腻,是个天真烂漫的人,离开我们这种人,说不定是种解脱。”女儿的话在周从嘉麻木的心上又扎了一个窟窿。 “妇人之仁!她为什么不再坚强点儿,心大一点,想开一点。当初死缠烂打地围上来,赶都赶不走,怎么不坚持久一点呢?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这时候倒跑得快。”周从嘉又续上一杯酒,数落着陈佳辰的种种不好。“爸,你醉了,别喝了。”周政和夺过酒杯,把酒泼在了地上。 “爸,你还会续娶老婆吗?等着我妈挪位子的人不少呢。”周政和把酒拿远些,阻止周从嘉拿瓶子往嘴里灌。“你妈刚走,问这话合适吗?”周从嘉瞪了女儿一眼。“搁这儿玩深情,早干嘛去了。”周政和嘟囔一句,周从嘉脸色一沉:“我没干过对不起你妈的事儿。” 见父亲发火了,周政和赶紧把话挑明:“我知道你没干,但你坐的这个位置,不可能允许没老婆的。就算你愿意守着我妈,你能顶得住别人前仆后继地贴上来?更何况丧偶的男人在官场可不好混。”“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周从嘉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但这个时间点儿说这些,实在太冷酷了。 “我不干涉你的事,找什么样的女人是你的自由,只要别闹得家宅不宁,把你坑进去就行,我可不想探监。另外我想说,别因为‘裸官’身份,影响我在米国的科研。”周政和也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但有些话只能趁早说、当面说。 “我知道了,不会因为我的原因,中断你在那边的研究。你自己也注意规避风险,在那边保护好你自己。”周从嘉猜得八九不离十,聪明人之间的对话都是直来直往。 “嗯,谢谢爸爸的理解和支持。一会要开组会了,我先去准备一下。”周从嘉挥挥手让女儿快去,自己又拿过瓶子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流进了心里,正在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是瓢泼大雨。 周从嘉哭不出来的,老天爷替他哭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鱼池里泛起涟漪,周从嘉走到廊檐下,盯着池里的锦鲤发呆,鱼儿们被陈佳辰养得胖胖的,它们还不知道女主人再也不会来喂食了。有几条锦鲤在靠近荷叶的池边黏黏糊糊,周从嘉看着成双成对的鱼儿,脚底生寒,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周从嘉抬首问苍天,曾呼风唤雨的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彷徨,奋斗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感到人生失去了意义,没劲儿,真的没劲儿。可惜老天爷并没有理他,只有撒向人间的雨,越下越大。 一转攻势(h)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周从嘉终于把陈佳辰扔回了床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喘气,感觉比帮家里干了一天农活还要累。 他俩在车后座等代驾时,陈佳辰没消停五分钟,就又爬回周从嘉身上,车顶较低,她还撞到了脑袋,娇滴滴地喊疼,听得周从嘉在卡座就被蹭硬的下体更膨胀了。代驾小哥坐进来后,周从嘉一扶着陈佳辰的腰往旁边挪,她就哼哼唧唧地呻吟,试了好几次想把陈佳辰从身上扒拉下去,无果。 代驾小哥以为来得不是时候,抛下一句‘您先忙’,吓得打开车门就要开溜,周从嘉黑着脸叫住小哥,请他赶紧开往目的地。车子快速驶离,陈佳辰搂着周从嘉的脖子睡着了,周从嘉任由她在身上骑着,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儿,挺着下身就这么撑了一路。 见陈佳辰在床上安静地躺着,外套大开、露出大片肌肤,曲线随着呼吸起伏,周从嘉刚下去一点儿的邪火窜得更高了,脑海里全是睡奸、迷奸的a片情节。他趁着还没失去理智,快步穿过衣帽间,站在浴室里的洗漱台前,不停地用冷水洗脸。手都要搓秃噜皮了,下面那股火儿还是没有一点儿消退的迹象,周从嘉抬起满是水珠的脸,寻找能擦拭的东西,他一眼瞅见之前陈佳辰那条被弄脏的丝袜,正挂在浴缸的边沿。 周从嘉犹豫再叁,还是滑下拉链掏出滚烫的阳具,扯过吊带丝袜裹着上下滑动。他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丝袜边缘的蕾丝摩擦着手中的阴茎,新鲜的触感使周从嘉的快感快速累积,差一点儿就要高潮了。 “你在做啥?”陈佳辰揉着眼睛出现在浴室门口,周从嘉吓得一激灵,蘑菇头喷出几口白浊。“隐形没摘就睡,眼睛疼,都睁不开了。你要洗澡?”陈佳辰在洗漱台上摸索眼药水,眼睛太干,不润滑根本摘不下来。 见陈佳辰没发现自己干的龌龊事,周从嘉悄悄背过身,把半软的肉虫塞进裤子,拉上拉链,装作若无其事:“准备把弄脏的丝袜拿去洗了,你还有其他衣物吗?”陈佳辰正仰着头等药水浸湿眼球,脑子晕晕乎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哦哦,你还真勤快,那你下楼的时候帮我拿瓶水,渴死我了。” 踏进阳光房,空荡荡的晾晒区只悬着陈佳辰的一套内衣,周从嘉瞟了一眼,下半身就又起了反应。刚才射得太仓促,身体并没有发泄的舒爽,他像在坐热气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硕大的罩杯看不出一丁点儿少女的青涩与纤细,只剩果实熟透的丰腴与软烂,周从嘉不知怎么就想起曾在村头无意瞥见的哺乳少妇。他咽了口唾沫,一个快成年的男人,居然涌起吃奶的冲动。意淫着陈佳辰挺着孕肚骑在自己身上,一边下体含着自己的棍子晃荡、一边给自己喂奶,周从嘉忍不住暗骂自己变态。 强迫自己忍住扯下奶罩打飞机的冲动,周从嘉把丝袜丢进洗衣机,听着机身启动的提示音,他突然后悔了,后悔不该答应住进陈佳辰的家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个重度过敏的病人,被过敏原包围着、呼吸困难。过敏原是陈佳辰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物品……哦,除了她的灵魂。 肤浅的灵魂附着在这么一具肉体上,把怀揣凌云之志的激昂少年,引诱成了只惦记着胯下二两肉的登徒子。周从嘉怎么也接受不了,曾经思考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脑里,如今塞满了淫秽不堪的画面。 比照无数卑劣的史官,习惯性把责任推卸给“红颜祸水”们,周从嘉亦把他这副难堪的样子甩锅给陈佳辰:见色起意、不知羞耻,威逼利诱,这是18岁的正常女生能干出的事儿?自己之前日子过得好好的,清心寡欲,偶尔自慰,品学兼优的模范学生,配得上一句“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现在呢?动不动满脑子黄色废料,一不小心下面挺着根棍儿,大庭广众之下,丑态百出。 “再忍忍,拿到加分,就跟这种狐媚女人保持距离,回去只安心准备高考,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忍得,我忍不得?”周从嘉狠掐大腿,咬着牙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以前被迫发生肉体关系,尚且能自我催眠,有种忍辱负重的悲壮之感;来了京城,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几天,情与欲裹挟着青春期的荷尔蒙,发酵成了他自己弄不懂也懒得搞懂的东西。 周从嘉极其厌恶这样失控的自己,硬了又软,软了又硬,射是射出来,泄没泄干净,来来回回折腾得他快神志不清了。一想到楼上那个祸水,周从嘉更暴躁了,心里的咒骂堪比高速弹幕,骂自己的、骂陈佳辰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受不住诱惑、控制不了,是我无能,是我没用,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别再惹我了!求求你了!滚啊,这操蛋的世界! 站在大开的冰箱前凉快了几分钟,抽出一瓶玻璃罐装的气泡水,冰凉的瓶子仿佛自带某种心理暗示,周从嘉过载的头脑冷静了不少:赶紧伺候大小姐喝完水去睡觉,自个儿也去冲个澡,实在不行就回客房撸一发,这夜熬过去,差不多也该收拾东西回县城了。 想得再周全,一踏进房间周从嘉就傻眼了,心理防线溃败的一塌糊涂,比马奇诺防线还脆弱。只见陈佳辰正坐在床沿低着头,右手伸进领口摸索,拽出胸贴随意地扔在床上,没了支撑的胸部在黑色视觉紧缩的效果下,仍然隆起一个可观的弧度。 眼前多出一道阴影,挡住了本就不明亮的室内光,陈佳辰扬起脸,笑容带着酒醉的娇憨:“帮扯下袜子,脑子没糊,就是刚差点摔一跤。”说着想拉住周从嘉,但对不准焦距。 周从嘉低下头,看着眼前自称脑子没糊的人儿,胯下一把火沿着脊柱往大脑窜,烧得他理智全无。陈佳辰换上了无框眼镜,浓妆还是牢牢扒在脸上,除了口红被蹭花了,整张脸呈现一种知性、禁欲与放荡、诱惑交织的美。 不懂什么是又纯又欲,什么是人间富贵花,什么又是美而不自知,周从嘉已经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脑子里只剩直观的指令:玩弄她、凌辱她、撕碎她、操烂她,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啊——做咩!”陈佳辰尖叫一声,还挂着水滴的玻璃瓶,被周从嘉直接贴上胸前的凸起。陈佳辰被冰得直躲闪,周从嘉却追着不放,瓶盖还时不时碾磨衣服下的凸起。陈佳辰双手向后撑着床,这个姿势反而挺起了上半身,方便了周从嘉轮流欺负两个乳头,她忍不住求饶:“别这样,好冰呀——,别这样嘛。” 周从嘉抬起瓶子,水渍浸湿的裙子紧紧贴着身体,两颗被冰冷刺激的乳头圆滚肿大,布料都压不住。拧开瓶子,周从嘉把水置于陈佳辰的唇边:“不是要喝水吗?”陈佳辰的意识不是很清醒,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不真切。 “张嘴。”瓶口往陈佳辰嘴里怼,撬弄的动作像是在强迫女孩子口交,陈佳辰听话地打开双唇。周从嘉的眸色渐深,手腕一抖,瓶子倾斜过度,水哗啦一下灌入口中,呛得陈佳辰不停咳嗽,大小姐脾气上来了:“你怎么喂的?想谋杀啊!全撒身上了,都湿了!” “湿了就脱掉。”周从嘉扯着裙子下摆往上拽,陈佳辰下意识地配合,完全没发现周从嘉居然跟个色胚一样在脱女生的衣服。 “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啊?帮忙扯下袜子而已,不愿意帮忙就不帮呗,又没逼你。”陈佳辰没喝醉时话就多,喝嗨了话只会更多。周从嘉冷笑一声,‘没逼你’这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帮,怎么不帮,屁股拱起来。”周从嘉掐住陈佳辰的腰往里推,陈佳辰晃着两大团雪白仰躺着,屁股被抬起,内裤连着丝袜一起被周从嘉剥下,扔到了地上。 “你脱我裤裤干嘛?”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光溜溜的,陈佳辰只觉得肌肤接触到丝滑的床罩,凉凉的好舒服,大大缓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她扭了下腰,身心放松,昏昏欲睡。 “脱掉睡得舒服。”周从嘉把女孩的腿摆成M型,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观赏陈佳辰的裸体,女孩子最私密的部位就这样给异性看了个精光。之前屈指可数的性爱里,全是陈佳辰主动撩拨,周从嘉抵抗不住,衣服都来不及脱,捅进去就横冲直撞。他当时急于发泄,心中充斥着愧疚与悔恨,根本没心情欣赏陈佳辰莹白的身体。 陈佳辰胸大腿长,腰线较短,比例极佳。光滑白皙的奶子上坠着两颗肉球,色泽嫩红,惹人垂涎,肉嘟嘟的大阴唇丰润、饱满且富有弹性。见陈佳辰粉嫩的洞口泛着一层水光,周从嘉嗤笑一声:才玩儿了几下奶子,下面的水就流成这样,这样淫贱饥渴的身体,果然欠操,难怪耐不住寂寞倒贴男人,难怪之前自己怎么抽插都插不坏。 陈佳辰没有体毛,除了弯曲的阴毛与她浓密的头发上下呼应。周从嘉想起在村里吃席时,听喝醉的男人们谈论过‘阴毛多的女人性欲强,爱偷汉子’,不禁怀疑陈佳辰是不是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毫无防备,是不是也这样赤身裸体的勾引人。 嫉妒的火苗投入熊熊欲火中,烧成一股怒火,周从嘉揪住一小撮阴毛,猛地抬手连根拔起,似乎在进行某种祛除淫欲的神秘仪式。“啊——好疼呀!”陈佳辰被惊醒,睁开眼发现周从嘉正单膝跪在她的腿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私处。 “你在干嘛呀?这种姿势,好奇怪啊。”疼痛使陈佳辰的脑子又清明一分,终于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大张着双腿、任人玩弄,她害羞地想把腿合拢。 “谁要你喜欢露逼给男人看的,不玩白不玩。”周从嘉两手按紧陈佳辰的腿根儿不让她并拢,拇指揉弄着豌豆大小的突起,眼见着她的水越流越多。 陈佳辰娇喘着,花径涌出一股又一股清液,她不知道周从嘉怎么了,突然摸她下面,还讲荤话。之前做爱时,怎么挑逗周从嘉都只会埋头苦干,也不做前戏,就算自己水多穴紧,也没少被干哭。“我才,才没有。”陈佳辰伸出双手,紧紧捂住湿漉漉的花朵。 “把手拿开。”周从嘉的语气有些凶,陈佳辰心生委屈,再加上刚被拔了阴毛,“新仇旧恨”激得她跟周从嘉杠上了:“凭什么要听你的,除非你给我舔下面。”陈佳辰笃定从不做前戏的人怎么可能会口交,她趁机狮子大开口:“或者你当我男朋友,我只给男朋友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佳辰的手就被拽开,紧接着一阵温热贴上私处。她的阴蒂早就被周从嘉揉弄得破出了原先覆盖着的包皮,现在又被他含在嘴里,吸得啧啧有声。周从嘉掰开她的大阴唇,时而用舌头快速击打她的阴蒂,时而把嘴唇围成圈、含住阴蒂慢慢吮吸。 第一次被舔阴,陈佳辰的呻吟声都变了调,又娇又媚。阴唇肿得很厉害,水也流得很多,她难耐地伸手推着腿间的头颅,妄图逃离这种新奇的快感。 感受到陈佳辰胀大外露的阴蒂越来越坚硬,周从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哎呀——”陈佳辰的甬道一阵抽搐,手指插入周从嘉的发间,陡然收紧,肥嫩的屁股也控制不住地抬起,形成的画面就是按着周从嘉的头往逼口上怼,自己顶着下体往他嘴里送。一来一往,陈佳辰舒服得想要更多。 头顶的力道刺激得周从嘉舔得更卖力了,高挺的鼻子被压进散发着湿气的杂草间,鼻腔里灌满了雌兽引诱雄兽来交配的气味。周从嘉趁机将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陈佳辰的阴道,一边加快弹弄阴蒂,一边快速抽动手指。 陈佳辰高亢的叫声盖住了咕叽咕叽的水声,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收紧,像一个被生擒的困兽、仰起脖子左右摇摆。没一会儿她失声了,花径急剧收缩,周从嘉躲闪不及,被穴内的透明液体喷了一嘴。 “你怎么连这都憋不住。”周从嘉舔了舔嘴唇,没什么味道。“套呢?”他解开裤子释放出又硬又胀的阴茎,跪在陈佳辰腿间,紫红的龟头蹭着肉馒头的缝隙上下滑动,时不时撞几下那颗消不下去肿的豆豆。 陈佳辰在绝顶高潮的余韵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之人,宁愿舔自己的肮脏之处,也不愿意当自己的男朋友,自己就这么差劲吗?沉浸在哀怨的自怜中,陈佳辰没听到周从嘉的问话,本因激情而湿润的眼眶,渗出了伤心的泪水。 周从嘉当然不晓得她心里的千回百转,只当是爽哭了。见陈佳辰迟迟不回话,周从嘉掐住一颗肿大的奶头,大力揉搓:“我问你,套呢?” “啊?什么?”被玩儿两下奶子,陈佳辰才刚喷潮的花穴又流水了。“我的闺房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她扭着身子想离周从嘉的孽根远一点。 没有套还敢发骚,在这充满纯真气息的房间无套插入少女,操哭她,给她下种,搞大她的肚子,让她在自己的闺房还得挺着大肚子,下面吃大棒子,上面喂大奶子。乱七八糟的想象刺激得周从嘉的性欲高涨,理智早就镇不住心中的野兽。 “没套也得挨操。”周从嘉用力掰开紧闭的洞口,露出鲜红的嫩肉,不管不顾地插了进去。 “啊——太深了!”陈佳辰尖叫一声,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她抵在周从嘉胸口的手软绵无力,像是在搔痒。 “闭嘴,我还没全进去呢。”周从嘉终于埋进温暖湿润的禁地,打个诡异的比方,就像电量1%的手机终于接入插口,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通体舒畅。 陈佳辰果然闭了嘴,紧咬下唇,不停地闷哼。她拼命地放松小穴,努力地接纳着周从嘉憋了一整天的肉棍。水液丰沛,被插入时只有很轻微的撕裂感,不痛,但很胀、很满。 听不到咿咿呀呀的叫床声,周从嘉又不爽了,左手抓住陈佳辰的双腕按在她的头顶,右手揉搓着她的奶头,同时低下头咬住另一只奶头,吮吸啃咬。叁点齐下,陈佳辰憋不住呻吟,周从嘉的耳边又响起娇娇弱弱的哼唧声,他像受到鼓励似的,抽插得更欢快了。没几分钟,陈佳辰又被操上了高潮。 “挨不住几下就泄了,你说你是不是骚。”周从嘉怕被夹射,赶忙停止抽插,肉棍蛰伏在甬道里,享受着里面无数小嘴的吮吸。 “呜呜呜,我不知道。”陈佳辰也不知道自己明明才喷潮过一次,怎么这么快又来一次。她的羞耻心被唤起,伤心的泪水早就被操成了快乐的泪水。 “叫你别夹你还夹,挨操上瘾了?”等了好久穴内的抽搐还在继续,周从嘉就算放里面不动也会被夹射,他干脆趁机捅烂这个骚浪的逼,看它还敢不敢无时无刻地勾引他。 周从嘉拉起陈佳辰的双臂,环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双手按住陈佳辰两坨肥嫩的臀肉,调整成穴口朝上的角度,阴茎自上而下地借着重力捣弄。 “啊啊啊,轻点儿啊,受不住了。”这个姿势把娇嫩窄小的花穴捣成了裂开的肉壶,陈佳辰的奶子被周从嘉的胸膛摩擦着,奶头被蹭得硬如石子。她的双腿无力再伸直,交叉环着周从嘉的腰,随着前后摆动,就像是自己在推着周从嘉的屁股,往更深处撞击。 伴随着周从嘉高强度的抽插,小肉穴裹着大肉棍咬个不停,陈佳辰浑身的肌肉又开始紧缩,她预感又要去了,不禁着急地喊着:“拔出去,拔出去,不要射进去,呜呜——” 看着陈佳辰这副被操熟透、嫩红的穴肉被带翻出来的姿态,周从嘉仿佛看到了村里被犁过的地,新鲜的土壤被翻出,等待着播种。他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射进去,但肉棒越涨越大,明显做好了射精的准备。 “我不射进去,腿松开,快松开——靠!”陈佳辰的高潮来得猝不及防,穴内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出,大腿肌肉也控制不住地紧紧夹住周从嘉的腰。周从嘉根本来不及拔出去,就被陈佳辰的腿夹紧死命往里顶,肉棍扛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力挤压,抵着子宫口射了出来。 正所谓快乐的终级是痛苦,绚烂的极至是平淡。陈佳辰正处于身心都极度敏感脆弱的时刻:“好过分,不愿当我男朋友,还射进去,呜呜呜,你就会欺负我!”窝在周从嘉的怀里,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周从嘉伏在陈佳辰的身上喘气,一言不发,任由她在怀里哭哭啼啼。既没有温柔的抚慰,也没有内射的道歉,更没有回应表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从嘉的大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好像下了很久的决心,终于吐出一句:“起码等我毕业,我,我——” 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儿眼角挂着泪痕,早就晕了过去。 小剧场(8):食不食油饼 周从嘉:怎么趴地上了。 陈佳辰:还不是怪你,腿使不上劲儿,摔下来了。 周从嘉:为什么不躺着? 陈佳辰:黏糊糊的睡不舒服。欸,你去洗澡了? 周从嘉:嗯。顺便把脏衣服都洗了。 陈佳辰:所以你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舒舒服服冲了个澡???这是人干的事儿??? 周从嘉:这不还给你盖了个毯子吗…… 陈佳辰:那你好棒棒哦!这么体贴,我好感动,嘤嘤嘤。 周从嘉:讽刺我? 陈佳辰:啊,不然咧? (挣扎起身) 周从嘉:……站不稳? 陈佳辰:这不废话吗! (抱去浴室) 陈佳辰:放我下来!等下再洗澡,先扶我去台子那儿卸妆。 周从嘉:不能边洗边卸吗? 陈佳辰:当然不行,眼妆要专门卸的。 周从嘉:真麻烦。 陈佳辰:我今晚不好看? 周从嘉:…… 陈佳辰:呵呵,嫌我丑还上我,男人果然不挑。 周从嘉:……好看。 陈佳辰:算你没瞎。 (卸妆ing) 周从嘉:能不能动作快点。 陈佳辰:催什么催,卸不干净对皮肤不好。 周从嘉:不穿衣服扭来扭去的,有碍观瞻。 陈佳辰:要洗澡还穿什么衣服,刚做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穿上衣服呢?每次完事儿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这是人干的事儿? 周从嘉:你不也一做完话就特别多,攻击性特别强。 陈佳辰:我话多???攻击性强???你是不是想挑事儿? 周从嘉:……没有……能不能快点。 陈佳辰:知道了知道了,把脸上的泡沫冲掉就好了,别杵在我后面,你让让。 (正弯腰洗脸,突然右腿被弯折着放上洗漱台,瓶瓶罐罐倒了一片) 陈佳辰:你干嘛?啊——!嗯啊,怎么又进来了! 周从嘉:你太磨蹭,我忍不了了。 陈佳辰:呸呸,水弄进嘴里了。食不食油饼!洗个脸你也发情!!!滚粗啊! 周从嘉:里面真湿滑。 陈佳辰:都是你的子孙能不滑吗? 周从嘉:少讲倒胃口的话。 陈佳辰:那你拔出去,少干倒胃口的事。 周从嘉:你爽了叁次我才爽一次,不公平。 陈佳辰:嗯呀——你轻点儿,呜呜——别顶那儿! (颠鸾倒凤、一番激战、喷涌而出) 周从嘉:对不起,你,你还好吧。 陈佳辰:…… 周从嘉: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陈佳辰:…… 周从嘉: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陈佳辰:没、力、气、了,要、洗、澡。 (鸳鸯浴ing) 陈佳辰:你手伸进来干嘛? 周从嘉:把射的弄出来。 陈佳辰:咿呀,轻点儿。腿抽筋儿,帮我按按。嗯呀,就那里,好舒服呀,多揉揉。 周从嘉:能不能安静点儿,你不是没力气了吗? 陈佳辰:我身上没力气,但声带有力气。啊呀,这个力道,好舒服,这里按重点儿,啊对,就是这儿,好舒服呀,嘤嘤嘤……嗯呀……嗯……啊——你还进来!!! 周从嘉:不进来对不起你叫得这么骚。 陈佳辰:啊——轻点儿,洗个澡你也发情!这才过多久你又来! 周从嘉:那你闭嘴。 陈佳辰:就、不,滚出去啊!嗯呀——啊! (埋头苦干) 周从嘉:又到了?看把你爽的。 陈佳辰:呜呜呜,混蛋! 八百个心眼子(微h) 屋内突然变得好安静,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声音。 探了探鼻息,发现陈佳辰只是情绪激动,哭着哭着睡着了,周从嘉才松了口气,甚至庆幸刚刚的话没有被听到。欲望浸泡的大脑,在身体发泄后迅速恢复了理智,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不要随便给出承诺。 眼前雪白的胴体泛着一层粉红,尤其是眼角和鼻头,更是哭得红了一片。察觉到埋在甬道里已软掉的肉根又有变硬的苗头,周从嘉果断抽身,他自认为还没有禽兽到侵犯熟睡之人。 盯着陈佳辰的睡颜,周从嘉的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情绪,他分辨不了是什么,只觉得心尖儿被羽毛轻抚,又麻又痒。 摘掉陈佳辰因为哭泣而些许位移的眼镜,动作轻柔地捋了捋她两颊被泪水与汗水沾湿的头发,周从嘉自言自语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夜晚的京市体感温度低,周从嘉扯过窗旁软榻上的毯子,遮住了陈佳辰的玉体横陈。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周从嘉先去屋外的浴室冲了个澡,接着再去楼下洗衣服。 分拣衣物时,周从嘉挑出陈佳辰的内裤,塞进她专用的内衣洗烘消杀一体机,胸贴不知道怎么清洗,就先放置在脏衣篮中。把两人夜场穿的外衣放入大的洗衣机后,他拎着自己的内裤,想到价格犹豫了几秒,也扔进了女孩的专用洗衣机。 黑色的男士内裤把缀满蕾丝的布料压得严严实实,莫名有丝情色的味道。 两台机器缓缓开动,噪音极小。一想到现在身上穿的睡衣、内裤,包括客房床头堆迭的衣物,全是陈佳辰买给他的,周从嘉的眼神冷了下来。 前几天趁着周从嘉外出考试,陈佳辰把他带来的衣物全给扔了,换上自己从商场扫回的高级货。当晚周从嘉发现了找她问询,陈佳辰一脸嫌弃地表示都起球了还穿、不怕人笑话啊,她家洗衣机可伺候不起这些再洗就破了的娇嫩衣服。 周从嘉确实不怕别人笑话,成长环境注定了他没资格在吃穿用度上矫情,靠着奖学金和补助,生活可以过下去,但手头也绝不宽裕。 哪怕怀着极大的善意揣测陈佳辰只是单纯想讨好他,周从嘉仍然本能排斥被包养的感觉。他只是想“好风频借力”,借着陈佳辰的人脉为自己的高考上个保险,不代表他想骗财骗色,想吃软饭。 刚返回二楼就听到房间传来咚的一声,周从嘉循声而至,只见陈佳辰赤身裸体趴在地毯上,长发耷拉着盖住脸,活像个女鬼。 抱着陈佳辰去洗澡,她又叫嚷着先卸妆,一番拉拉扯扯,周从嘉没忍住,在浴室操了她两次。 一晚上射了叁发,周从嘉意犹未尽。陈佳辰是彻底被干废了,四肢无力,站都站不住,瘫软在浴缸中,全靠周从嘉帮她清洗。 替陈佳辰吹干长发,周从嘉直起身,趴在床边享受服侍的人儿拉住了他的手腕,哑着嗓子提出要求:“陪陪我好吗?”没立即得到回答,陈佳辰便松开了手。 “知道了。”周从嘉把吹风机放回梳妆台,转身走出了房间。 陈佳辰听着周从嘉下楼上楼又往返客房的动静,不明所以,以为周从嘉想拖时间或者只打算陪着说几句话。 胡思乱想之际,周从嘉已爬上了床。“你要跟我一起睡?”陈佳辰惊喜地抬头,扯到酸痛的肌肉直咧嘴。 “不需要?”掀被子的手一顿,周从嘉挑了挑眉。 “要的要的要的。”陈佳辰开心地往被子里拱,“哦对,你刚才干什么去了,跑上跑下的。”她来了精神,语速都快了起来。 “晾衣服,整理客房。”周从嘉掀开另一侧的被子,方便陈佳辰向他这边蠕动。 “啊?这么晚了做家务?洗衣机带烘干的,放着也没事儿。还以为你是找个借口开溜呢!” “我这不是过来了么。” “那你到底为啥磨磨蹭蹭?就这么不情不愿?” 看陈佳辰一副不解释清楚不罢休的架势,周从嘉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干得不够用力,她怎么还有力气喋喋不休,看样子还可以再来一发? 察觉到周从嘉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陈佳辰缩紧脖子,像只乌龟:“我,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哪有人这个时间点儿收拾屋子嘛。” 帮陈佳辰艰难地翻了个身,周从嘉也侧着躺下,单手撑着脑袋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毕竟是在你家,睡一起被你家长发现了不好。” “所以?”陈佳辰发觉周从嘉的下颌线条真好看。 “所以什么?”周从嘉垂下眼。 “昨天我妈不是打电话说后天晚上才回来吗?你也听到了呀。后天下午我们就离开京市了,我爸又在村里,家里就我俩,你是不是记错日期了。”陈佳辰还是没搞懂他为什么要在睡前整理屋子。 “万一你母亲提前回来,还是谨慎点好。”周从嘉放下胳膊躺进被子里。 “哎呀,你太杞人忧天啦。放心好了,我是她女儿,我最了解她。她回家拿行李的时候你不在家,你去考试了。我妈每次跑港区,没个叁五天回不来的。我跟你说,有一次她带我去芭黎,没买够,都要登机了又返回市中心接着买,瘾大得很。还有一次……”陈佳辰枕着周从嘉的胳膊,开启了睡前唠嗑模式。 周从嘉确实没说清楚为何整理房间,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比陈佳辰更了解她妈。他其实只是基于刚到京市时,方媛媛临时拉走司机、鸽了陈佳辰这一行为,推测陈母可能属于想一出是一出的类型,不见得会按计划办事儿。 既然存在“捉奸在床”的可能,周从嘉就仔仔细细把现场收拾干净。心思之缜密,跟没什么城府的陈佳辰之间,差了八百个心眼子。 再唠下去天都要亮了,周从嘉打断陈佳辰:“睡不着就再做一次。” “啊,突然好困,我要睡了,晚安!”被酒精和性爱反复折腾的身体疲惫不堪,陈佳辰紧闭双眼,窝进周从嘉的怀里沉入了梦乡。 莫欺少年穷(h) “醒醒,醒醒……” 陈佳辰被晃醒,睡眼惺忪,正要张口问几点了,周从嘉“嘘”了一声,指了指门外。 在京市的家里,陈佳辰不喜欢关着门睡觉:一来屋内放置了不少香薰蜡烛和扩香,梳妆台一种味儿、衣帽间一种味儿、浴室一种味儿、床头一种味儿,单一场景闻着确实享受,但房门紧闭,各种气味在密闭空间发酵,闻久了就头晕;二来父母主卧在楼下,平日也没外人来家里住,整层都是陈佳辰的活动空间,她也没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 卧室门大开着,楼下的动静很轻易就传了上来:“小——辰,你在家吗?小——辰,快下楼,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陈佳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张口结舌:“糟了!是我妈,她怎么回来了。” 周从嘉耸耸肩,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他睡眠一直不深,否则也不会听到玄关的关门声就醒了。 听着有人踏上楼梯,陈佳辰吓得脸都白了,抓紧周从嘉的手腕嘴里小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指甲掐进皮肉,留下了几道划痕。 相较于陈佳辰的六神无主,周从嘉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惊慌失措。 甩开陈佳辰的手,周从嘉迅速俯身,把他的拖鞋扔进床底,随即转身去解床脚的帷幔绑带。 方媛媛拎着八九个购物袋上楼,走得慢,一个没拿稳,两个盒子掉了下来,砸在二楼的楼梯口。 “砰”的一声,重物掉落吓得陈佳辰抖了抖,周从嘉已经放下了他那侧和床尾的幔帐,见陈佳辰还怔愣着,便推了她一下,指了指她那侧的绑带。 周从嘉的镇定自若把陈佳辰从慌乱中拽了出来,她定了定神,也快速扯掉床头的绑带。 华丽的帷幔倾泻,宫廷风的大床被围得严严实实,里面陷入一片昏暗。 “这都快叁点了,还睡午觉呢?小辰?小辰你人呢?”把购物袋一股脑儿地扔到地毯中央,方媛媛才腾出手去开灯。 “妈?咋提前回来了,我正睡得好好的呢。”陈佳辰从床幔中探出个脑袋,揉揉眼睛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方媛媛轻踢了两脚购物袋,催促道:“这不想赶在走之前见见宝贝儿嘛,快来看我都给你买了些啥。” 陈佳辰想赶紧把人打发了,便撒个娇:“外面冷,让我再赖会儿床,东西我一会儿看嘛。”。 “嘿,你这孩子!”方媛媛走过来掀开帷幔,只见陈佳辰半靠着枕头,慵懒地抱着被子,眨巴着眼睛卖萌。 被女儿可爱到了,方媛媛戳了戳她的脑门儿,笑骂道:“小没良心的,这可是你亲妈千里迢迢扛回来的,累得我哼哧哼哧的!你居然不稀罕。” “这不是心疼你嘛,要不你先去歇会儿?”陈佳辰面上笑嘻嘻,心里快急死了。 如果不是周从嘉长个心眼儿、洗了衣服收拾了屋子,如果不是陈佳辰偏爱在蓬松的被子外罩着镶满蕾丝花边的被套,如果不是及时拉下幔帐、阻隔了大部分光线……只要来人不傻不瞎,“人赃俱获”是肯定的。 方媛媛果然没发现宝贝女儿的被子下藏了个人,她站在床边跟陈佳辰闲聊,还问起周从嘉:“你那个同学呢?” 陈佳辰噎了一下:“出门、出门逛景点去了。” “哦,你也不陪着,就这样招待人家啊?”方媛媛只是对丈夫刻薄,其他时候还是很懂礼数的。 临场反应太考验人了,陈佳辰脑子都乱了:“对啊,啊不是,那个,他去找亲戚了。” “咦?有亲戚还住我们这儿啊?”方媛媛随口一问。 “啊……这个,呃,那个,不行吗?反正家里这么大、多个人陪我玩呗。”陈佳辰前言不搭后语,回答的结结巴巴。 “咋不行撒,想玩儿玩儿呗,宝贝儿你开心就行,缺钱了找你爸要。” 见方媛媛杵床前不走了,还颇有兴致地聊上了,怕周从嘉憋死,陈佳辰不得不打直上身靠着床背,并曲着双腿顶起被子。 空气顺着被子上缘一拃宽的空隙灌了进来,周从嘉猛吸几口,他总算知道陈佳辰那么能叨叨是遗传谁的了。 从住什么酒店到吃了什么餐厅再到逛了什么商场,方媛媛讲得眉飞色舞,站累了宁愿倚着衣柜也要继续说,根本停不下来。 陈佳辰看似老老实实听着,还时不时点头附和,其实她的眼神儿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因着坐起身的姿势,周从嘉的呼吸恰好打在她的腿弯儿处,受不住这种刺激,花径深处一股股春潮正向着洞口奔涌。 明明是这么尴尬的场面,自己竟然湿了,陈佳辰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她可不想让周从嘉发现这具身体是如此的敏感。 “哦对,听老杨说,你那同学长得不错哎,跟之前你找的那鸭子挺像的。”方媛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是嘛?有多像?啊,不是,我什么时候找过鸭子了。”陈佳辰猛然回过神,这种事怎么可能在父母面前承认。 “就那个,叫啥来着,小丁吧?之前老杨还开车送你们去游乐场来着,在戏剧学院读大学的那个。” 小丁?谁是小丁啊?陈佳辰一头雾水,游乐场、游乐场,司机老杨只有一次开车送自己去过游乐场,难道…… “你说Kevin?”陈佳辰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一排少爷中就他长得符合自己的审美,后来约着吃过几次饭,还跟董安娜她们一起去游乐场玩。 小伙子白天看着挺清爽,完全不像混夜场的。可惜声音有点尖,普通话也不标准,讲话总有一股子喜感,陈佳辰的滤镜很快就碎了。 “Kevin是艺名?欸,那个不重要,反正老杨说是同一个人。”方媛媛兴冲冲地开始八卦:“我在港区机场碰到你孙姨和这个小丁,你孙姨上上个月离婚了,俩人也是跑港区购物的,回程跟我一个航班,老杨接我时顺便也把他俩捎上了。送小丁回学校后,路上你孙姨说是在会所认识的,伺候人可有一套了,你孙姨看着红光满面的,啧啧。” 没心情感叹世界真是小,陈佳辰忙打断方媛媛:“我就只跟他吃了几顿饭,逛了个游乐园,其他朋友也在,我可没干出格的事儿。” “哎呦,出来卖的嘛,我知道你嫌脏,就是吃吃喝喝解解闷儿嘛,相信我的宝贝儿不会乱搞的。别打岔,我接着说。送走你孙姨后,路上老杨跟我闲聊,说你同学盘儿亮条儿顺的,跟小丁长得像,不过没你同学好看。话说,你同学能去T大考试,有这水平以后不至于也去当鸭吧,哈哈哈……” 没来得及替周从嘉辩驳几句,陈佳辰突然咬紧牙关,拼命咽下到嘴边的呻吟。 一只手划过大腿根部,摸向蕾丝内裤,停顿一下发现湿了,立马一根手指拨开边缘,直插入甬道内,不急不慢地抽送着。 陈佳辰浑身紧绷,不知道周从嘉发什么疯,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玩弄她。 一旦方媛媛察觉什么动静,掀开被子看到女儿跟陌生男子躺一张床上,下体还含着男人的手指,会发生什么陈佳辰想都不敢想。 周从嘉也不知道一向谨言慎行的自己怎么就敢,或许是闻到密闭空间中淫水的味道,或许是听到自己像陈佳辰之前找的鸭子,他心底的戾气怎么都压不下来,瓦斯爆炸般散落至各个神经末梢。 “听老杨说,你稀罕人家稀罕的不得了,考个试而已,你还忙前忙后,想当老妈子啊。”方媛媛吃自己女儿的瓜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调侃几句:“老杨还说,载你去商场给你那同学买了一大堆东西,连人面试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啧啧啧,我咋没见你对爹妈这么上心咧。” 老杨说、老杨说,这么喜欢说说说怎么不去开出租说个够!陈佳辰再咬牙切齿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几句,平日对杨叔还是很礼貌的。 毕竟老杨可是陈中军的发小,凤凰男嘛,发达了哪能忘记提携老乡。放个嘴巴不严的司机在老婆身旁,有什么“红杏出墙”的苗头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至于发小会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子,陈中军可一点儿都不担心。方媛媛那种心高气傲的女人,连自己这个高大帅气的金凤凰都瞧不上,还能看上没身材没长相没文化的老杨? 再说给老杨开那么高的工资,还资助老杨在京市买了房,什么年轻漂亮的姑娘玩儿不到?非要跟一个半老徐娘纠缠? 这些弯弯绕绕,陈佳辰也是琢磨了好久才弄明白。 “你啊,跟我一样是个大sai迷,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儿。”见陈佳辰迟迟不回话,方媛媛只当她被戳破小心思、脸皮薄害羞了,哪能想到乖巧可爱的女儿是在极力忍耐身下作恶的手呢。 周从嘉又塞入一根手指,要不是陈佳辰水流得欢,根本就挤不进因高度紧张而不停收缩的穴道。 “男的光好看没用,出身不好也不行,尤其是凤凰男。你看你爸,当年我也是鬼迷心窍,别人一介绍我也就上赶着追,结果婚后过不到一起去,早知道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了。刚怀上你的时候,你爸……”方媛媛复读机似的又把旧账翻一遍。 周从嘉不知被方媛媛哪句话刺激到了,指骨抵着穴内的凸起,用力地碾压。 陈佳辰弓着身子,嘴唇都要咬破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总之,农村人难缠的很,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死也别找凤凰男。跟你同学玩玩儿可以,别上头,懂吗?我这是为你好!”方媛媛恨不得撬开陈佳辰的脑壳,把自己所谓的人生经验灌进去:“你要是个男的,随便玩没什么。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还要嫁人的,贞操是最好的嫁妆,知道吗?你可别乱搞、弄大了肚子谁给你收场!小辰,跟妈实话实说,你还是处女不?” 长篇大论的,陈佳辰压根儿没听进去几个字,花珠被周从嘉的指节摁住,重重地揉捏。她受不住了,要被玩儿上高潮了。 见女儿还是不作声,方媛媛厉声询问:“你已经不是处女了?之前教导你的话都当了耳旁风?” “啊?什么?”陈佳辰强迫自己分神。 “我、问、你,你的处女还在不在?”方媛媛直起靠着衣柜的身体,一脸严肃。 阴蒂忽然被快速弹拨,再配合着阴道内的加速抽插,陈佳辰高潮了,她终于憋不住了、叫喊出声:“在!在的!我还是处女,是处女。” 方媛媛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但也松了口气,遂表情和缓下来:“你这死孩子,在就在呗,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就你一个孩子,不操心你,操心谁?女孩子要矜持,别随随便便跟人上床,不负责任的男人太多了,尤其别被凤凰男占了便宜,我这是在保护你。当然,我相信我的女儿,肯定能守住底线的。” 这番话说得陈佳辰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从情欲顶峰跌落,她的理智回笼,赶紧找补:“我,我真的太困了,想睡觉,你一直拉着我说话,还凶我。” 陈佳辰的嗓音透着妩媚,听在方媛媛的耳朵里却是委屈和撒娇,她赶忙安抚道:“行行行,是妈不对,不该打扰你睡觉,我这不是想你才跟你唠会儿嘛。那你接着睡,我也要去休息了。买买买真是个体力活儿,累死我了,等我睡醒了带你和你同学出去吃好吃的。” 拍了拍陈佳辰的脑袋,方媛媛转身走向那堆购物袋,蹲下翻找,“哦对,我给你买了个限定版的眼唇卸。我肤质不适合用油,但想试试新味道,正好在你这儿把妆卸了。你睡你的,我弄完就走。” 听到浴室传来水流声,陈佳辰长出一口气,这场危机总算熬过去了。刚想抬手把床幔拉严实,就被周从嘉拉住脚腕拽了下去。 陈佳辰的内裤被扒掉,背紧靠在周从嘉的怀里,被摆成了侧躺的姿势,动弹不得。 硕大的龟头在湿滑的洞口来回摩擦,周从嘉贴在陈佳辰的耳边,低声问道:“处女?你的处女膜呢?嗯?”不等对方回答,凶猛地破开才高潮过一次的小穴,一插到底。 这个体位陈佳辰是第一次尝试,侧入式迫使她不得不向上撅着屁股挨操,阴蒂被周从嘉浓密的阴毛刮得又痛又痒。 “唔——”周从嘉按住陈佳辰的嘴巴,防止她叫出声,下身那根粗壮的棒子一下一下地往里捣,陈佳辰紧致的穴道吸得他舒服极了。 许是动作放不开,周从嘉掀翻被子,俩人一起暴露在空气中。他抬高陈佳辰的左腿,打桩机似地大操大干。 陈佳辰又惊又怕,花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周从嘉咬着她的耳垂,哑声道:“逼都快被操烂了,还敢装处女?” 侮辱性的言论不仅没让陈佳辰反感,反而因为从周从嘉口中说出,陈佳辰的阴道阵阵紧缩,快感成倍的沿着脊柱往大脑窜。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抖m倾向,不然为什么周从嘉越粗暴、她就越是爽呢? 洗漱台的水声停了,方媛媛敷着面膜走出衣帽间。怕她杀个回马枪,陈佳辰急切地摸索着被子,想遮住下体相连的交媾画面。 不料周从嘉突然松开了紧捂陈佳辰的手,身体90°翻转,形成了一个新的体位:陈佳辰双腿大开,腿间插着一根粗大的肉棒,仰躺在周从嘉的身上;周从嘉双腿曲起,大腿上迭着陈佳辰的腿,腰部往上一顶,陈佳辰就只剩脚尖撑着床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含着肉棍的逼口正对的就是方媛媛的方向,陈佳辰吓得快晕过去了。 只要方媛媛再走近几步,拉开床帏,就会看到一双男人的大手、正用力掰着女儿肥厚的阴唇,阴蒂被揉弄的肿大,肉茎把洞口塞得满满当当,正进行着野蛮的抽插。 “小辰记得拆礼物,我下楼睡觉了。”方媛媛的声音一出,陈佳辰的高潮就到了,穴道绞紧,她再次发出尖叫:“知道了!把门关上!” 以为陈佳辰又被吵醒,在大发脾气,方媛媛赶忙关紧房门,匆匆下楼,溜回了自己的卧室。 肉体的舒爽、精神的紧张,陈佳辰快被这冰火两重天给折腾出心脏病了。 瘫软在周从嘉的身上,陈佳辰很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好像在生气?但她只顾着喘息,没有力气讲话。 周从嘉是在生气,准确地说,是欲火、妒火、怒火、无名火混合在一起,烧毁了他的理智。 出身差、贫穷、乡下人,从小到大、这些嘲讽周从嘉听得太多太多了,早就免疫了。 可是被当成鸭子、当成玩物,是他从未接收过的评价,这种人格的侮辱引燃了周从嘉作为雄性极其恶劣的一面。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活该承受这股熊熊大火。 拔出还硬着的阴茎,周从嘉一个翻身把陈佳辰甩回了床面,自己跪直上身,步步紧逼。 陈佳辰觉得周从嘉的眼神好可怕,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漂亮的桃花眼里竟充斥着凶狠和愤怒。她抖着身子,眼眶湿润,不知所措。 握紧陈佳辰的肥臀,调整成穴口朝上的角度后,周从嘉压紧她的大腿根,骑了上去。 粗长的肉棒又回到了湿润的巢穴,周从嘉腾出手蹂躏起陈佳辰的大奶,对准一个奶头扇了过去:“处女?哪个处女的奶头有你这么大?嗯?哪个处女像你这样含着男人的鸡巴?” 陈佳辰闷哼一声,乳头晃晃悠悠、挺得更高了,阴道也夹得更紧了。她不明白假装是处女怎么就惹到了周从嘉,难道她应该跟方媛媛说,自己的处女膜早就被身上这个人捅破了吗? “贞操?呵呵。当初是你死命往我鸡巴上坐的时候,有底线吗?死皮赖脸、上赶着挨操的人,配谈贞操?”周从嘉一想起初夜陈佳辰那流着鲜血、淫水和精液的小穴,他的肉棒膨胀得更厉害了。 快感几何倍地堆迭,陈佳辰难堪地捂住了脸。自己像位受难的纯洁天使,忍受着快乐、享受着痛苦,被钉死在这根沾满污秽的肉住上。 周从嘉借着重力使劲儿抽插着嫩穴,“把这个骚穴干烂,你是不是就安分了?找鸭子,嗯?你不是喜欢找鸭子吗?逼被干松了、看还有哪个鸭子能满足你?”悦耳的嗓音讲出来的东西却不堪入耳。 陈佳辰觉得周从嘉疯了,更觉得她自己也疯了,从在方媛媛眼皮底下都能搞起来的那一刻,他们就都疯了。 爱极了周从嘉这副因为自己而发狂的模样,陈佳辰恨不能死在他的胯下,她甚至出言挑衅:“鸭子都没你好使,有本事你干死我。” “好,好,好得很!”周从嘉被气笑了,腰部的摆动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不是怕搞大肚子吗?现在就给你下种,到时候挺着个孕肚,看你怎么跟你妈说还是处女。”什么前途、什么未来、什么理想抱负,去他妈的,周从嘉满脑子只剩下雄性动物播种繁殖的本能了。 陈佳辰紧紧咬住手背,只敢从齿缝间曳出几声呻吟,明明知道无套内射的风险有多大,但犹犹豫豫就是说不出阻止的话,她极其想念被精液炮弹洗礼的快感。 水汪汪的眼睛盯住俩人的交合处,陈佳辰一个剧烈抽搐又被操上了高潮,穴道死命地挤压着其中的异物,似乎不把那泡精华榨出誓不罢休。 完全遵循身体的意愿,卵蛋被绞得开始有规律地收缩,周从嘉知道要射了,他也不打算拔出。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给老子接好了。”泄愤般掐住一颗红艳艳的奶头,精液炮弹一发接一发,陈佳辰被射得眯起了双眼,舒服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延续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说话,昏暗的屋内又重新归于平静。 “啪”,空气中响起一个巴掌声。 呼啸山庄 一个巴掌,不轻不重,不痛不痒。 陈佳辰原本想推开伏在上方喘息的人,炽热的气息烫得她受不住。只是手臂酸软无力,刚举起就歪打正着拍在周从嘉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佳辰想帮忙揉揉,但手抬不起来。 周从嘉被打得微微偏头,垂着双眼:“看我现在这样子,你开心了?满意了?” 听出话语中浓浓的厌弃之意,陈佳辰的鼻子一酸:“我没有……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你明明知道处女之身给了你,呜呜——我还不知道你第一次给了谁,指不定是哪个小村妇。” 周从嘉搞不懂怎么又哭了:“你这撒泼的样子,确实像村妇。”要不是陈佳辰这个“天降之物”嚯嚯,他的生活会像无数个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高考生一样,紧张、枯燥、按部就班。 没听出来周从嘉间接承认失身于她,陈佳辰继续控诉着:“呜呜——你之前不是这样儿的,跟石头一样怎么撩拨都没反应……可最近好奇怪,动不动就发情,呜呜呜,你一发情就欺负我,我好惨啊!” 被当事人亲自点破,周从嘉恼羞成怒:“还不是你勾引的,怎么,你没爽到?” “可是没名没份的,你喜欢偷情呐?”陈佳辰越哭越入戏,恨恨地叹道:“果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鼻子一吸一吸,带动身体一抽一抽,还没撤出体内的坏家伙又硬了起来。陈佳辰感觉到了,想推开身上的人却使不上力:“你快出去,这次一定让你偷不着,憋死你,走开、走开!” 耳朵里灌满了娇声软语,身下被温柔地吮吸着,唯一清醒的大脑下了指令、恨不得剁掉这孽根,周从嘉气息大乱、狼狈不堪,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你,你,我,你等我高考完,行不行。” “欸?”陈佳辰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松口了? “所以,你答应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早就偷偷心水我,但为了面子、不好意思说,选择默默守候,把爱意埋藏心底,呜呜——我好感动。” 周从嘉满头黑线,什么玩意儿就默默守候了。 “我从来没有打算在高中谈恋爱,跟你不一样,我的出路只有好好读书,其他真的没有精力多想。” “嗯嗯,我懂、我懂,你为了配得上我,拼命学习,真的太心疼了。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养得起你。” 简直鸡同鸭讲,周从嘉懒得跟她废话,俯下身吻住她的喋喋不休,却封不住妖娆的呻吟。 或许是自以为的苦尽甘来,陈佳辰的身体格外敏感。湿润的不仅是眼眶,心脏也像浸泡在福尔马林般,泛着微微的酸。 做到最后,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带着自毁倾向的、无意识的癫狂状态。 算上丝袜自慰那次,24个小时不到射了6发,周从嘉觉得自己打小干农活的身体还能扛住。可陈佳辰就惨了,高潮了不知道多少次,整个人宛如一串即将炸裂的葡萄,只需轻轻一碰,烂熟得可以直接酿酒了。 海啸过后,海面看似恢复了平静,海底的暗涌波动却平息不了。各怀心思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休息了好一会儿,周从嘉起身穿好衣服,看了一眼床上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的人,便下楼去了。水分和体力消耗太大,他顾不上担心会被方媛媛撞见,径直去厨房连灌了好几杯水。 擦了擦划过脖子的水痕,周从嘉又倒了一大杯水带上楼,顺便反锁了隔音效果极佳的房门。 瞥了一眼周从嘉手中的水杯,陈佳辰的眼睛一亮,不停眨巴。 把水杯递过去,看着陈佳辰一脸萎靡、头发散乱、握着杯子的胳膊直发抖,周从嘉莫名想笑。 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怎么这城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体力这么差,身材也不瘦啊,怎么被“耕”两下就不行了。 再一想到这些感想讲出来后,陈佳辰铁定炸毛的样子,他就更想笑了。 周从嘉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上弯,陈佳辰却瞅见了他的笑容。 被深情地注视着,笑容饱含爱意,这就是转正后的待遇吗?被盯得耳朵发热,陈佳辰大概还没意识到桃花眼看个电线杆子都含情脉脉。 “咳咳,那个……”陈佳辰清了清嗓子,讲话还是有气无力的:“我们要不坐今晚的火车走吧,还是别和我妈一起吃饭了。我来买票,你去收拾行李,争取在她睡醒前溜走。” 方媛媛离开房间前确实提过睡醒后带两人出去吃饭,周从嘉坐在床沿靠近了才听清楚陈佳辰在嘟囔什么。他直起身、歪着头,抛出一句:“怎么,我见不得人?” 陈佳辰惊呆了,这是周从嘉会问出的话吗?他什么意思?这是要昭告天下吗? 自己只是怕方媛媛吃饭时又说出什么诛心言论、搞得场面很尴尬,怎么就变成她想藏着掖着了! 急着证明不是“见不得人”,陈佳辰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准备喊:“妈——你上来一下!”,结果只有“妈”字发出了声响,后面几个字跟拉破车似的熄火了。 “你要干嘛?”周从嘉就听她嗷呜一下又没声了。 陈佳辰一边找手机,一边小声解释:“绝不能委屈你,我现在就喊我妈上来,郑重把你介绍给她。” 周从嘉愣了一下,这句话把之前那股被迫交出底牌的懊恼感,冲散得无影无踪。只稍用力拉了下陈佳辰的胳膊,正侧身找手机的她,顺势被拉入了怀中。 “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你真笨,这都没听出来。”下巴抵着陈佳辰的发璇儿,周从嘉居然有点儿享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发觉胸前有微微的湿意,周从嘉叹了口气:“这么爱哭啊,对不起,下次不逗你了。” 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打断了陈佳辰回收眼泪的努力,她挣开周从嘉的怀抱,吸吸鼻子拿过手机查看,是十几条语音。 方媛媛的又一个闺蜜离婚了,要开单身庆功会,她急着出门、晚饭就不跟他俩一块儿吃了,宵夜的时候再喊他们。还不忘强调一定要带周从嘉过去,正好孙姨也在,给她看看周从嘉和小丁有多像。 听完语音,陈佳辰试探着问:“要不,还是按我说的,坐火车溜吧?” 周从嘉当然不想被当猴子围观,点点头同意了。考虑到陈佳辰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他倒是乐于伺候,毕竟“谁污染、谁治理”嘛。 陈佳辰趴床上订好车票后又订了个网约车,她可不敢让老杨接送了,谁知道他又传什么话给方媛媛。 周从嘉的行李很少,不到十分钟就收好了,再来收陈佳辰的东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压根分不清这么多瓶瓶罐罐是干啥的,更不知道选择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哪件衣服要带,哪条裙子又不用带,应该搭配什么风格。 再加上陈佳辰的口头指令非常不明确,比如“橘色的精华”台子上就放了叁瓶,标签也差不多,周从嘉实在无法从文字上分辨,简直比读哲学书还要费劲,他只好把叁个瓶子全从浴室拿到床前让陈佳辰挑。 就这样效率极低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陈佳辰的行李收好,周从嘉真心觉得做了这么多次爱还不如帮她收一次东西累。 合上箱子前,陈佳辰突然想到什么,问蹲在地上的周从嘉:“给你准备的那堆东西,是不是没带。” “你留着吧,都是新的。”周从嘉打心底排斥陈佳辰为他花钱,奈何经济实力过于悬殊。这次京市的花费他都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还回去。 “全是你的size,我留着有什么用啊?”陈佳辰撇撇嘴。 “当礼物送人?”周从嘉头也不抬地研究怎么把鼓鼓囊囊的箱子合上。 “送谁啊?那个跟你很像的鸭子,送给他?”陈佳辰见周从嘉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没有接她的话,更来气了:“你就不能坦然接受我的好意吗?这么有骨气,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你光着吧,反正都是我买的。哦对,还有内裤!” 自己的旧衣物早被陈佳辰全扔了,周从嘉很识相地没火上浇油,随便捡了几件衣物装进箱子:“再多塞不下了,谢谢你的好意,够穿了。” “哦,没关系,剩下的找人打包寄过去吧。”陈佳辰的气顺了,也不作过多纠结。 收好行李,周从嘉快速冲了个澡,接着伺候陈佳辰洗澡。过程中又看又摸的免不了起反应,陈佳辰大惊失色,连声哀求不能做了,她下面真的使用过度,再搞的话她今晚出不了门了。 周从嘉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巴,心想这么能说看来嘴不累,要不用嘴解决一下。但他自认为不是禽兽,何况发泄那么多次、欲望也不是那么强烈了,更不想延误火车,于是在陈佳辰又哭出来前,保证不会再做了。 时间很赶,一路上周从嘉又要拿行李,又要撑着走路打颤的陈佳辰,两人刚踏进高级软卧的包厢,火车就开了。 包厢不大,但功能齐全。上下两个铺位,自带洗手间和沙发,茶几上还摆放着鲜花和水壶。 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陈佳辰在这点儿上倒没有大小姐做派,外套一脱直接扑向下铺瘫着。 下体肿得没法穿内裤,可怜的陈佳辰不得不套着纸尿裤。刚坐在汽车上磨得她难受死了,心里把周从嘉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从嘉算了算俩人一天没吃东西,见陈佳辰实在动不了,坐着也不舒服,就打消了去餐车填饱肚子的念头。 他买了两份盒饭带回包厢,叫醒快睡着的陈佳辰,告诉她该吃饭了。 陈佳辰想发脾气又没力气,拿筷子夹半天夹不起一颗菜,正要摔筷子不吃了,周从嘉坐到了床沿,一口一口地喂她。 米饭又干又硬,菜不新鲜,肉也很少,太难吃了。陈佳辰心里嫌弃盒饭嫌弃的要死,嘴上却吃的呱唧呱唧香得很,不知道是饿极了,还是因为周从嘉亲自喂她,还是两者皆有。 猛吃了大半份儿盒饭饱了,陈佳辰擦了擦嘴就要躺下。周从嘉强行把她摆成靠着墙的姿势,一本正经地科普为什么吃饱了不要马上卧倒。陈佳辰懒得同他争论,就这么保持坐姿昏昏欲睡。 吃完陈佳辰的剩饭和自己那份盒饭,周从嘉出去丢垃圾。包厢门一关,陈佳辰立马倒头就睡,她真的到极限了。 周从嘉回来见陈佳辰睡得昏天暗地的,真的是累极了,也就没再吵醒她,顺便帮她把攥在手里的眼罩戴好,想让她睡得舒舒服服。 与陈佳辰的精疲力竭形成鲜明对比,周从嘉的精力相当充沛。作息规律的他,这个时间点早该洗洗睡了,不知道为何竟然毫无睡意。 车窗外漆黑一片,没有风景欣赏,旅途有些无聊,周从嘉心想早知道就从陈中军的书房借几本书带着看了。 想起收行李时,陈佳辰特意放了一本书到箱底,周从嘉便开箱翻找。管它是什么书,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书的外面包着布艺书皮,布料陈旧,有很浓重的反复翻看过的痕迹。周从嘉翻开书面,《呼啸山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哦,是本小说。 周从嘉不太喜欢读小说,尤其是外国文学,大段独白式的叙述方式,造成极大的阅读障碍。不过既然是陈佳辰钟爱的书,倒颇有兴趣看看,说不定能窥探她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读到男主希斯克利夫出身特别差,与女主凯瑟琳地位悬殊,周从嘉不禁扶额,他严重怀疑陈佳辰对他这么执着,里面夹杂了不少书中情节的投射。 偌大的京城就找不出一个门当户对的?难道各个都是纨绔子弟?总有几个靠点谱的吧,再不济城市中产也是很不错的对象,跑来招惹他这个社会底层人士干嘛,总不会真的是来扶贫,搞共同富裕的吧。 不到叁个小时,周从嘉翻完了整本书,他的读后感并不复杂:故事阴郁压抑、文笔很好不愧为名着,里面的爱情也荡气回肠,但绝对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 合上书本,周从嘉大概也许可能好像有点了解陈佳辰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爱情观。 书中的思想不一定就与陈佳辰的想法一致,但一本书能被她反复阅读并划上标记,或多或少代表她是认同里面的一些内容。 如果陈佳辰追求的是书中那般狂野、直白、粗暴的爱情,是一个把爱和恨都大化到了极致的、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幻想中的典范式恋爱模型,那恕周从嘉既不能理解更无法苟同。 周从嘉自认为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他的成长环境可比陈小公主恶劣多了。摸爬滚打的经历造就了他早熟的性格,比起生活、生存才是头等大事。 他的爱情观里,是很在意志同道合的。有共同话题、有足够的思想深度,能欣赏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并且予以肯定和支持,这些陈佳辰通通没有,她能提供的恰恰是自己不那么看重的东西:家世、外貌、金钱……还有性。 更进一步说,周从嘉也不认为自己能满足陈佳辰的幻想,或许“嫁去画眉山庄”对她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理性的头脑导出了并不乐观的结果,周从嘉的心底涌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他又打开书本,重新翻看那些陈佳辰做了标记的部分。 “我这么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 “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挂在林子里的一簇簇树叶,时光会改变它,我很知道,到了冬天,树叶片儿就要凋落了。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好比是脚下的永恒的岩石,从那里流出很少的、看得见的快乐的源泉,可是却必不可少。” “你就是一刻不停的爱,爱上八十年,也抵不上我一天的爱。” 陈佳辰翻了个身,打断了周从嘉的阅读。他放下书本,靠着沙发背,双手交迭,陷入了沉思。 这么惨烈的爱,真的值得吗?周从嘉十七年充满确定性的人生里,第一次多了迷茫的体验。或许他还太年轻,或许他不具备足够的智慧,前方的路到底怎么走,他忽然不知道答案了。 窗外的景色随着第一缕阳光的直射明晰起来,包厢内的灯光暗淡了,周从嘉盯着陈佳辰的背影,就这样坐了一夜。 直到门外传来走动的声响,他才有了困意。周从嘉挤进下铺,从背后搂住陈佳辰,埋进她的发间,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小剧场(9):低级趣味 时间:国庆假期第一天 地点:家 人物:终于能休假的某人和他憋疯了的老婆 陈佳辰:好想出去玩、好想出去玩、好想出去玩! 周从嘉:去哪儿玩? 陈佳辰:跟你来这个18线小县城大半年了,憋死我啦!去哪里都行。 周从嘉:我只想在家休息。 陈佳辰:你天天在外面玩儿当然累。 周从嘉:玩儿什么,工作都做不完。 陈佳辰:我知道,你忙嘛,仕途比我重要呗。 周从嘉:…… 陈佳辰:果然,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周从嘉:我如果不这么拼,就不可能…… 陈佳辰:就不可能30岁当副县长,哎,我又不是傻,不知道年纪轻轻爬到这个位子有多难,你确实不容易,但这可离不开我和我家里的支持呦。 周从嘉:我不是想说这个,不这么拼,就不可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陈佳辰:哈?窝在这里、生活哪里好了,比呆在京市差远了。 周从嘉:…… 陈佳辰:生气了?怎么不说话呀,我就是憋太久了,发几句牢骚嘛。 周从嘉:…… 陈佳辰:不理我了?真生气了?对不起嘛,我、我、我就是故意气一下你,没有真的嫌弃这里。 周从嘉: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要我安静会儿。 陈佳辰:你嫌弃我啰嗦?人老珠黄遭人嫌,呜呜—— 周从嘉:……别演了,明天带你去周边转转。也不能跑太远,万一工作上的事找我。 陈佳辰:周边?哪里呀?玩儿什么? 周从嘉:去爬山。这里景色可比京市好多了,山清水秀、空气清新。 陈佳辰:不要啊!我最讨厌走路了,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啊,报复我刚刚气你。 周从嘉:我没那么无聊。 陈佳辰:饶了我吧,不要爬山!不要爬山!不要爬山! 周从嘉:那你想玩儿什么? 陈佳辰:逛街?算了、县里没什么好逛的,那你陪我出去吃顿饭吧。 周从嘉:好吧,今晚? 陈佳辰:那我去选餐厅。哦对,下午做什么咧? 周从嘉:我想在家休息。 陈佳辰:那就看电影?这里的影音设备可比京市的家里差多了哦~ 周从嘉:可以。 陈佳辰:这次该我挑了,上次你选的太晦涩了,我后来还去补了好多背景知识呢!叫什么波舰金,哎不对,叫什么来着? 周从嘉:战舰波将金号,晦涩吗? 陈佳辰:又没有台词,很不习惯。嘛,反正你挑选的东西,我都有很努力地了解呢。 周从嘉:那怎么连个片名都记不住。 陈佳辰:你——笑什么笑!我怎么不记得,我刚刚那是嘴瓢。 周从嘉:啊对对对。 (选片ing) 陈佳辰:看这个吧? 周从嘉:都行,反正不费脑子。 陈佳辰:这还是个情色片呢!主演休格兰特。等下,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费脑子?我选的东西就这么肤浅? 周从嘉:……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佳辰:哼!那你什么意思? 周从嘉:我说错了,是转换脑子,不用想工作上的事,都是放松。 陈佳辰:哦,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跟我呆在一起才放松的。 周从嘉:都有、都有。 (观影ing) 陈佳辰:…… 周从嘉:…… 陈佳辰:看完了,你什么感想。 周从嘉:……这怎么说。 陈佳辰:实话实说。 周从嘉:一开始还以为是催情片。 陈佳辰:现在呢? 周从嘉:感觉你在出送命题。 陈佳辰:是啊,刚搜了影评,说本片不适合情人或者夫妻一同观看。可惜,晚了。 周从嘉:我个人不是很认同片中这种对两性关系彻底的虚无主义的设定。 陈佳辰:片名叫bitter moon,是honeymoon蜜月的反义词。你说,邮轮上的新人们忘情拥吻时,能料到有一天激情消逝、相互消耗岁月的痛苦吗? 周从嘉:我就知道是送命题! 陈佳辰:结尾导演给出的药方就是要个孩子,我没理解错的话。有了孩子,才能让枯燥的婚姻继续。可是,养个孩子,爱情和婚姻就有个圆满的答案吗? 周从嘉:……首先、激情没有消逝、也没有互相消耗;其次、我不觉得我们的婚姻枯燥;最后、不要看个文艺作品就往自己身上代。 陈佳辰:才不要听这些官话套话,你倒是费费脑子想想啊。 周从嘉:好不容易休息一下,饶了我吧,老婆。 陈佳辰:还嫌我肤浅吗?还嫌我低级趣味吗? 周从嘉:我真的没有。 陈佳辰:哼!那你认错。 周从嘉:我错了! 陈佳辰:错哪了? 周从嘉:…… 陈佳辰:切! (emo时间) 周从嘉:不难受了? 陈佳辰:电影而已啦!还是要回归现实的嘛,希望我们不要走到那一步。 周从嘉:下次还是我来选片吧。 陈佳辰: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的品味? 周从嘉:真不是,哎! 陈佳辰:看你急的,逗你的啦。我去化个妆,一会儿出门吃饭。 (望着老婆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 周从嘉:这种婚姻哪里枯燥了……天天出送命题,被消耗的是我才对。逗我啊,你没有不开心,就好。 小剧场(10):爬山 时间:国庆假期第叁天 地点:山 人物:健步如飞的某人和他累瘫了的老婆 陈佳辰:等等、再休息下,我要不行了! 周从嘉:这才走了几步路。 陈佳辰:那儿有凳子,就坐会儿吧,求你了。 周从嘉:…… 陈佳辰:站着干嘛,过来坐啊,我擦干净了。 周从嘉:嗓门儿这么大,很有力气嘛。 陈佳辰:…… (休息ing) 周从嘉:你这个体力、太差了。 陈佳辰:当官儿的不都肥头大耳吗?你咋没肚腩,难道你偷偷去健身房? 周从嘉:怎么可能……我们哪有时间健身,会都开不完。 陈佳辰:那你怎么不累。 周从嘉:体质好? 陈佳辰:哦哟,照你这么说,体力好不好全靠出生时开盲盒呗。我小时候就老生病,体力不行也情有可原。 周从嘉:倒也不用这么迷信基因决定论。 陈佳辰:啥是基因决定论? 周从嘉:字面意思,就是人的身高、长相、智商、性格等特征,大部分在出生时已经固定了。 陈佳辰:哦,可是人与人的差别就是天生的啊!比如我睡眠不足就昏昏沉沉,但你连续熬夜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周从嘉:后天的训练也很重要,每天再忙我都会抽空做做运动。 陈佳辰:咦?什么运动? 周从嘉:办公室做俯卧撑,或者、找你运动。 陈佳辰:找我?拉我爬山吗? 周从嘉:在你身上运动。 陈佳辰:你你你,流氓。 周从嘉:脸红什么,嗯? 陈佳辰:才没有!你手往哪儿摸呢! 周从嘉:别乱动。 (摸来摸去) 陈佳辰:别……有人过来了。 周从嘉:扫兴,深山老林的、真想把你办了。 陈佳辰:你不要脸我还要呐,我可不想上社会新闻。 周从嘉:那回家了你好好表现。 陈佳辰:爬一天山晚上还要伺候你?这是人干的事? 周从嘉:所以说你也该多运动,提升体力。 陈佳辰:我看抖音上说,男的注意身材就是打算出轨,你也是男的。 周从嘉:……少看乱七八糟的营销号。 陈佳辰:你肯定是为了在职场散发魅力,获取工作便利,啧啧。 周从嘉:我那是为了保持精力,高强度工作,哪有心思想你说的那些。 陈佳辰:可是刚刚你就——谁知道你在其他女人面前是不是也这么容易发情。 周从嘉:应付你一个女人就够了。 陈佳辰:应付?你什么意思? 周从嘉:……休息够了吧,继续走? 陈佳辰:走不动哇,你背我。 周从嘉:可以,但你别在身上乱蹭。 陈佳辰:管好你的下半身! (爬山ing) 陈佳辰:放我下来! 周从嘉:又怎么了? 陈佳辰:刚跟你打招呼的下属,这都第叁波啦! 周从嘉:所以? 陈佳辰:看你背着我,大家的眼神好奇怪啊,好丢脸。 周从嘉:我无所谓。 陈佳辰: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走吧,大不了途中多休息几次。 周从嘉:没关系我背着你。 陈佳辰:我是不想破坏你的领导形象,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周从嘉:你真体贴,那晚上拜托你继续这么体贴。 陈佳辰:你怎么还想着那种事儿啊啊啊! 周从嘉:嗯,你省点儿力气晚上用吧。 陈佳辰:我要自己走!累死在山上也不要累死在床上! (被翻红浪、云收雨散) 陈佳辰:呜呜呜,早知道就该全程要你背着,榨光你的体力。现在我的腿是彻底废了,我怎么这么惨! 周从嘉:别哭了,我给你揉腿,对不起。 陈佳辰:明天的饭都你做。 周从嘉:好。 陈佳辰:哼!这还差不多。 小剧场(11):Brunch 时间: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地点:家 人物:在厨房忙得团团转的某人和他懒洋洋的老婆 周从嘉:起床了。 陈佳辰:…… 周从嘉:还睡?都中午了。 陈佳辰:呼呼~ 周从嘉:别装了,起来吃饭! 陈佳辰:哦——! (磨磨蹭蹭) 陈佳辰:这是你做的??? 周从嘉:嗯。前几天加班,上次答应你做一天饭,今天补给你。 陈佳辰:哼,我都习惯了,又不是第一次鸽我了。 周从嘉:抱歉。 陈佳辰:哎呀,这么认真干嘛,我懂的,工作重要,毕竟要管好一个县可不容易呢。 周从嘉:谢谢你的理解。 陈佳辰:你也节制点,少找我“运动”,把精力留给工作。 周从嘉:那不行。 (吃吃吃) 陈佳辰:没想到你居然会做brunch啊啊啊!这个班尼迪克蛋好吃到流泪!!! 周从嘉:这么夸张? 陈佳辰:骗你干嘛,京市哪家brunch我没吃过!这个溏心比我们在米国吃的那家老字号还要好吃! 周从嘉:哪一家? 陈佳辰:就是你吃完胃疼的那家。 周从嘉:…… 陈佳辰:鲜榨果汁也好好喝!口感好,没有絮絮。 周从嘉:这是当地特产,果肉纤维少,水分多。 陈佳辰:哇,县城虽小,宝藏不少。 周从嘉:是啊,风景也好,下次放假带你去爬另一座山。 陈佳辰:…… 周从嘉:吃慢点儿,沾嘴角了。 陈佳辰:你啥时候学会做brunch的?在米国的那一年? 周从嘉:现学的,网上都有教程。 陈佳辰:第一次就做这么好吃?你改行当厨师吧。 周从嘉:…… 陈佳辰:嘿嘿,想当年、拉你去吃brunch还被你一顿批判,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你也沦陷了。 周从嘉:什么时候? 陈佳辰:就那家你吃了胃疼的brunch啊,你说我是庸俗的小布尔乔亚生活方式。 周从嘉:你记错了,是庸俗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陈佳辰:啊?是吗?这俩有区别吗? 周从嘉:有,严格来讲,小布尔乔亚不属于资产阶级,因为缺乏生产资料。 陈佳辰:你要给我上思政课吗? 周从嘉:你自己问的。 陈佳辰:那你之前说我小布尔乔亚什么的,是啥意思呢? 周从嘉:…… 陈佳辰:是不是拐弯抹角骂我咧! 周从嘉:精神层面的小布尔乔亚。 陈佳辰:什么意思? 周从嘉:没什么意思。 陈佳辰:哎,可怜我操持家务,默默奉献。人老珠黄遭嫌弃,丈夫也不跟我说实话了!下一步就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周从嘉:……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 陈佳辰:你说,我不生气。我温柔贤淑脾气可好了。 周从嘉:真的?我才不信。 陈佳辰:你快说啦!别卖关子。 周从嘉: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 陈佳辰:谁,我吗? 周从嘉:对啊,动不动伤春悲秋的,还矫情。 陈佳辰:你你你!气死我了! 周从嘉:我就说你肯定会生气。 陈佳辰:知道我生气你还说! 周从嘉:我不说你会一直问,还会一直气。 陈佳辰:那你不会说点儿好听的? 周从嘉:你希望我骗你? 陈佳辰:当然不希望。 周从嘉:对吧,我都按你的意思来,所以你为什么生气? 陈佳辰:我没有生气,哎不是,你别绕我,我知道你话术厉害,我说不过你!哼! 周从嘉:确实没必要生气,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陈佳辰:呵呵,既然嫌我一堆毛病,你去找别人啊,干嘛找我。 周从嘉:你说为什么? 陈佳辰:你说!我不知道。 周从嘉:…… 陈佳辰:你别盯着我看,美男计没用!我不吃这套。 周从嘉:吃饱了吗? 陈佳辰:气饱了,哼! 周从嘉:那我来收桌子。 陈佳辰:等下,我再吃两口。 (狼吞虎咽) 周从嘉:不是只吃两口吗? 陈佳辰:美食有什么错!不能浪费。 周从嘉:你说我嫌弃你,那我干嘛起个大早做这么一桌子。 陈佳辰:可能你比较闲。 周从嘉:哎,一番心意竟被人如此解读,中年男人的悲哀谁会懂! 陈佳辰:你怎么也演上了…… (风卷残云) 周从嘉:好吃吗? 陈佳辰:好吃! 周从嘉:那看在美食的面子上,不生气了? 陈佳辰:哼,我其实也没真的生气。我知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一堆毛病,情绪化、喜欢胡思乱想,还在大事儿上坑过你好几次。但谁叫你摊上我这种老婆,这是你的福报! 周从嘉:是是是。 陈佳辰:罚你洗碗。 周从嘉:好。 陈佳辰:然后下午陪我看叁部文艺片。 周从嘉:…… 陈佳辰:你不愿意? 周从嘉:……愿意。 陈佳辰:哼! 佛度有缘人 六月的腐国,天黑得晚。 偏北的约刻郡,一点儿也不热,来来往往的行人还穿着长袖,陈佳辰裹紧上身的外套,凉气还是从光着的脚踝往上窜。 虽然曾好几次随家人跑腐国度假,陈佳辰却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 原先预定了参观大教堂,票都买好了,方媛媛临时变卦,执意要喝号称女王最爱的下午茶。 队排得很长,陈佳辰估摸着照这个速度,吃完下午茶,教堂就要关门了。她们的行程在约刻只停留一天,也就是说教堂和下午茶只能二选一。 方媛媛和闺蜜对宗教啊建筑啊均不感兴趣,宁可不去看教堂也要尝尝这家店。陈佳辰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她挺想看看这座久负盛名的哥特式大教堂,便与方媛媛她们分头行动了。 大概是天气不好,里面的人并不多,陈佳辰独自走入教堂。高耸的彩绘玻璃和硕大的雕像,带来了巨物有形的压迫感与宗教无形的神秘感,使她本就压抑的心境更加低沉。 来这个陌生的国度快两个月了,陈佳辰过得极其糟糕。生活一团乱麻,她时常陷入恍惚,看着周遭的景物,总会有一种不真实感。 在教堂漫无目的转悠,陈佳辰转到一座圣母雕像前,那里立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蜡烛。路过的人都会点上一个,默默祈祷。 陈佳辰并没有什么信仰,也不是纯正的无神论者。严格来讲,她有些微小而执着的迷信,信缘分、信宿命、信天注定。 有样学样,陈佳辰点燃了一盏蜡烛,她从不排斥带有祈福意味的宗教行为。 望着跳跃的烛心,一时竟不知该许什么愿,陈佳辰的脑海里涌现出太多愿望,多到神明都忍不住斥责她的贪心。 眼看着蜡烛燃烧过半,陈佳辰闭上双眼,十指交握,心中默念:“希望放榜那天,你能取得好成绩,考去好大学。以后的人生顺顺利利,想要的都得到。” 祈祷完毕,陈佳辰抬头细细打量着圣母像,明明一脸的平和与仁慈,她怎么读出了悲伤呢? 正迷惑之际,旁边走来一位工作人员,告诉陈佳辰唱诗班在排练、需要清场,如若想听,可于一小时后再进来参与他们的表演。 走出侧门,外面下着细雨。虽然可以冒着雨走去找方媛媛,但陈佳辰并不想加入她们无聊的茶局,她对方媛媛怨气未消,宁愿找个地方歇着,等待唱诗班的晚诵。 庭院的露天草坪放置了不少供游客休息的椅子,湿哒哒的没法儿坐。檐下只有一张长椅,中间坐着一位欣赏雨景的男子,蜂蜜色的风衣随意敞着,露出格子里衬。 陈佳辰实在走得腿疼,迟疑几秒,还是礼貌上前,用英语询问对方,自己能否也坐在这张椅子上休息。 男子打扮成熟,转过来的面庞却很年轻,他点了点头,然后往凳子左侧挪动。陈佳辰道了谢,坐在了凳子的另一侧。 雨很细很密,为不远处的十字架镀上一层柔光。陈佳辰盯着院子里的绿植发呆,她无心赞叹花园被照顾的如此精细,只想放空。 “你是华国人?”左边突然传来普通话,口音里带了一丢丢水乡的软糯。 意识到有人在同自己讲话,陈佳辰扭过头:“我是,怎么啦?” “没怎么,我也是华国人。”干坐着挺无聊,男子随口发问:“你也是来旅游的?” 陈佳辰犹豫几秒,才回了一句“是的”,确实是来约刻郡旅游的,但不是来腐国旅游的。她已然转入伦墩附近的一所私立高中,大概率也将在腐国读大学。 一切的变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她和周从嘉刚由京城返县城,回归到了紧张的高三生活。拿到加分的周从嘉学习更加投入,心无旁骛地做着最后的高考冲刺。 但陈佳辰能感觉到,周从嘉的态度变了。之前是出于礼貌和修养的友善,如今普通的校园日常,周从嘉对她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什么都没变,似乎又有什么变了。 “多做几次就是不一样,嘿嘿。”陈佳辰偷偷这样想,但她不想让周从嘉分心,很配合地不再撩拨他,规规矩矩地上课放学、如普通同学一样相处着。 反正还有一两个月就高考了,自己忍一忍,等周从嘉考取心仪的大学,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啦。 想得倒是挺美,洋洋得意的模样,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才回县城没几天,结束了又一个晚自习,陈佳辰一进家门,就见陈中军坐在沙发上等她,一脸凝重:“佳佳回来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回趟京市,明天一大早小张送你。” “发生咩事?”陈佳辰心底浮现不详的预感。 “你外公突发心脏病,想见见你。” “啊!他还好吗?”陈佳辰失声尖叫。 “抢救过来了,但需要观察。”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吗?” 陈中军的脸色不太好:“一抢救过来你姨妈就联系我了,她的意思是外公想先见见你。” 死里逃生后只想着见小辈,多半是要交待后事,也可能涉及遗产分配,女婿到底还是个“外人”。 陈佳辰跟外公的感情很好,当晚几乎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匆忙赶回京市。 出了机场直奔医院,方正德还在干部病房内休息。陈佳辰询问在外间守着的方婉婉,外公身体一直很硬朗、怎么就突发心脏病。 方婉婉欲言又止,禁不住陈佳辰再三询问,她才支支吾吾:“你妈跑了,你外公气发病了。” 跑了?什么意思? 原来方媛媛吃喝玩乐大半辈子、突然老房子着了火,跟人私奔去追求真爱了。 方婉婉也不太了解详情,但陈佳辰已经听得血压飙升,头都被怒火烧晕了。 一个几天之前大放厥词“贞操是最好嫁妆”的人,居然婚后出轨跟人跑国外还不打算回来了? 陈佳辰抚着胸口喘气,这个她精心维系的家怕是要散了。 护士打断说话的俩人,告知方老睡醒了,喊陈佳辰进去,想单独跟她聊聊。 方婉婉一见这架势,立马说自己守了一夜要回去洗澡换衣服,拜托侄女先照顾下老人。 这避嫌的样子让陈佳辰非常不安,她不知道外公要谈什么,但对她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果然,外公的意思是让她来收拾烂摊子。 方媛媛跑腐国去了,好说歹说就是不回来,既然这样陈佳辰直接转学跟过去。 对外说辞就是方媛媛不满陈中军让女儿国内读书的安排,坚持想送孩子留学,便偷偷摸摸带着孩子出国、先斩后奏。 陈佳辰不明白她爹也在外搞七搞八的,怎么她妈出个轨就不行?陈中军又不是傻子,早晚会察觉到,弄这一出有什么意义? “你不懂男人,面子比天大。只要不撕破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凑合着过吧。”方正德叹了口气:“都怪我教子无方,把孩子惯坏了。” 老人退休前在总政,干的就是做别人思想工作的活儿,想要说服自己的亲孙女,简直不要太容易。 “你妈又不工作又不管钱,名下怕是没什么东西。离婚的话,谁来养她?我可没那么多退休金供她挥霍,佳佳你以后就是累死也维持不了她现在的生活水平啊!” 陈佳辰一点儿也不介意工作养亲妈,但肯定没法儿像她爹赚那么多。说起来她还真不清楚家里的财政状况,就只知道跟她妈一样稀里糊涂地花钱。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初费尽心机给你妈挑对象,找到了你爸,刚结婚好好的,谁料到是这么个结果。” 是啊,陈佳辰相信他们是有感情才结婚的,但为什么日子过成现在这鬼样子!权和钱改变人的心性到如此地步吗? 她突然想到了周从嘉,穷旮旯的小凤凰,搞得自己赔身又赔心的,连句正儿八经的承诺都换不到。以后这人飞黄腾达了,怕是更看不上她了。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还在为他们操心。摊上这种妈,你也是命苦。” 一听这话,陈佳辰没绷住、哭了出来:“我的父母,怎么不为我计深远。他们乱搞的时候,有想过我吗?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这种畸形的家庭干脆散了吧。” 方正德望着孙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很。但心疼归心疼,捅出的窟窿总得填上不是。 “佳佳,你这话就不凭良心了。他们好歹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你什么时候缺过钱花。” “光物质就够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精神。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养的宠物!” 当年面对工作中遇到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套组合拳下来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偏偏面对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方正德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陈佳辰情绪非常激动,声音大的把医护人员都吸引了过来。 护士斥责陈佳辰不要大吼大叫刺激病人,又给方正德测了些数据,见没什么问题,就嘱咐双方好好说话。 陈佳辰不敢再发出声音,默默抽噎。 方正德等她平复了些,才开口道:“佳佳啊,人到了一定的位子,太有道德感反而不好,我见得太多了。求全责备,难受的是自己。你以后肯定比你妈混的好,你现在不帮她,以后她拖累你。” “帮着她骗我爸呗。我为什么一定混的比她好。”陈佳辰吸吸鼻子嘟囔着。 方正德哀声连连:“她相貌不出众,又没本事留住男人,跟你爸离了也难找。你比你妈漂亮,性格也好,事业另说,婚姻家庭肯定比你妈幸福多了。” 陈佳辰苦笑一下,自己的情路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她愿意倒贴男人,人家也不见得会买账。 “出国留学也是条很好的出路,你本来就在国际学校,我找熟人给你转过去,很快的。” 陈佳辰沉默了,如果去腐国留学,跟周从嘉就彻底凉了。 仿佛看穿了她的为难,方正德安慰道:“实在不行你先过去几个月,把你妈劝回来。国内有什么留恋的人和事、也不耽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不去是不行了,怕是连机票都给她买好了。 “什么时候出发?”陈佳辰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她妈对这个家毫无责任感,她不能没有。 方正德终于放松了表情,露出欣慰的笑容:“五天后,这几天让你姨妈带你补办些手续。” 这么赶啊,连跟周从嘉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有手机,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和时间专程回县城见他,更不想给他考前添乱。 这段无头无尾的隐秘“恋爱”,连个传话人都找不到。 陈佳辰就这么坐上了去腐国的飞机,她抱着一丝幻想,方媛媛如果肯听劝,自己还能赶在周从嘉上大学前回来,大不了比他晚入学一年。 可惜方媛媛不听劝,刚到腐国连她面都见不到,人早跟小情人跑欧州旅游去了。 后来见了两次,方媛媛一副“我婚姻不幸忍了半辈子、如今孩子大了我终于可以追求真爱了”的样子,陈佳辰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道方正德后来是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方媛媛居然答应一起瞒着陈中军,这次京市的闺蜜来找她玩,叫上陈佳辰也是这个原因,毕竟在陪女儿读书嘛,做戏做全套。 陈佳辰整个旅途情绪都很差,不像原来跟她们旅游时叽叽喳喳,闺蜜还问了几句,方媛媛忙打圆场说学习压力大。 所以陈佳辰独自参观教堂,反倒自在了不少。坐在庭院里欣赏雨景,就能短暂的逃避现实。 刚男子问完就没再闲聊,俩人都盯着雨景发了一会儿呆,陈佳辰觉得他面善,便主动发问:“你是来听唱诗班的吗?” 男子点点头:“你也是?很少有游客会专门等唱诗班。” “碰巧工作人员告诉我的。你信教?” “不信,我是过来找安慰的。” “找安慰?” “对啊,做了亏心事。你呢?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萍水相逢,几句话勾出陈佳辰的倾诉欲,这段时间她太压抑了,积攒了太多太多,身边无人可以诉说。 “是啊,我也做了亏心事,被上帝惩罚了。” “哦?说来听听。” 反正对方是个陌生人,大概是国内来的游客吧,俩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的,陈佳辰沉吟良久,还是说了出来:“我怀孕了、是意外。” 男子上下扫了一眼:“你鞋跟不低,看不出来。孩子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他是未成年,初次还是被我强迫的。”一旦开了口,再难堪的事也无所谓了。 “啧啧,玩儿挺花啊。你要生下来?” “生不了。没发现之前,吃过利巴韦林。” “那是啥?” “导致畸形的药。” 刚到腐国的陈佳辰吃不好睡不好心情更不好,免疫力大幅度下降得了感冒、低烧了十来天。 “你们不做措施?国内性教育有这么差劲吗?”男子摸摸下巴,难以置信。 说起这个陈佳辰就崩溃:“临时找不到,虽然晚了点但也吃了药,不知道安全期怎么就中了。” 俩人在京城做的得次数太多了,回到县城她太累了倒头就睡,醒来立马吃了药,算了算又是安全期,就没放在心上。 “我想到个笑话,有个婴儿出生后一直哈哈大笑,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忽然护士发现婴儿手中紧握着一片打胎药,随后婴儿狠狠的说道:妈的!想整死我。哈哈哈……”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佳辰刚想跟着笑,还好及时刹住:“有这么好笑?别人的烦心事在你眼里就是笑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夸孩子他爹厉害嘛。”男子抹抹眼泪,阴暗了表情:“我后妈也怀孕了,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么厉害了。” 信息量太大,陈佳辰反应了一会儿:“你,你的意思是……” “对啊,现在不知道是我爸还是我的种。” “这就是你说的亏心事?” “嗯,近期的亏心事。” 妈呀,比起父子聚麀这种伦理大戏,自己勾引个未成年、搞怀孕好像也没有那么“不道德”。 陈佳辰强压下好奇,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我现在过得一团糟,家庭关系处不好、恋爱也弄成这样。哎,感觉人生没什么意义。” “谁年轻没干过荒唐事,就当梦一场呗。人生短短几十年,起码那一刻是follow your heart的,没必要后悔。”男子对着细密的雨雾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宽慰陈佳辰,还是在说服自己。 “都说佛度有缘人,我跟佛祖是没这个缘分了。我与许多人都没缘分,亲缘淡、情缘也淡。”陈佳辰望向雨中的庭院,就像她的前路,一片模糊。 男子听后头也没回,自嘲地笑了:“你在教堂里谈佛祖,不过我的亲缘和情缘已然缠在一起了,剪不断理还乱,你说佛祖会不会度我?” 既回答不了对方,更回答不了自己,俩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唱诗班开场。 陈佳辰翻看手中的小册子,里面是唱诗班的歌词,还提示什么时候sit什么时候stand。 伴随着管风琴优美庄重的音色,悠扬的歌声响起,长期烦躁不安的内心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陈佳辰并不理解歌词在唱什么,思绪随着音乐越飘越远,她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跟着节奏吟唱: “如果相遇是为了错过,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呢?” 骗子与小偷 村子里的老光棍们常说:女人都是骗子,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距离高考仅剩一个多月了,只要停止刷题,周从嘉就会想到这句话。 从京市考完试回县城的第四天起,陈佳辰就再没来过学校。 起初周从嘉以为她转回京市考大学了,直到司机小张要来学校搬陈佳辰的东西。 周六下午校长把周从嘉叫去了办公室,先关心他备考的怎么样了,周从嘉回复说还可以、正按学习计划进行着。 校长是隔壁村儿的,逢年过节没少一起吃席,对周从嘉这个聪明懂事的小辈颇为照顾,私下从不摆校长的架子,讲起话来也是毫无顾忌。 “没想到有本事搞到T大的加分,你小子可以啊!” 当时校长听到T大居然给县一中加了个名额的消息,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这得多大的能量才能让国内的顶尖高校给一个小小高中开后门,虽然这可能就是别人一两句话的事儿。 周从嘉认真回复道:“以现在模考的成绩,离往年录取线还有距离,但加上分的话,就可以冲一冲。” 校长赞许地笑了:“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谁不知道咱省是高考大省,尽力就好。” 接着校长嘿嘿一笑,地中海的脑袋滑下一缕油发:“你跟叔说实话,这名额是不是你那同桌给弄的?” 能办成这种级别的事儿,县城肯定找不出这种人物。隐瞒没什么意义,周从嘉也就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我就知道!京市来的人都厉害得很。那女娃一转来就要跟你同桌,我想着跟他们那种人拉拉关系绝对有好处,就给她开了个后门。” 校长的脑袋左右摇摆,像个慢速的拨浪鼓:“小姑娘跟着爹大老远来咱这小县城,人生地不熟、估计也没朋友。你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真心帮助同学,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嘿嘿。果然好人有好报,我这步棋真是高啊!” 人精儿似的校长不是没想过陈佳辰贪图美色、要干点儿啥出格的事情,但细想下去:人在京市的花花世界什么没见过,不至于为了个长得还不错的同学就要死要活吧。 再说华国这大环境,少男少女最春心萌动的时期都在高强度学习,越是指望高考改变命运的学生就越不可能分心去想些有的没的。 他是看着周从嘉长大的,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正派得很,不像是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然而校长看周从嘉,毕竟是站在长辈看小辈、中年油腻直男看小男孩的角度,能看出性魅力就太恐怖了,那可是刑事案件。 一旦站在异性的视角,情况就大不一样。尤其是陈佳辰这种自以为是的“浪漫主义者”,物质上的阈值已经很高了,再精致的衣食住行也无法带给她快乐,她享受的就是一种精神上的“追逐、痛苦、磨难、得到、失去”,俗话说就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周从嘉在她眼里,真的跟京市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不是为了吸引她而故意耍的手段,他是真的没把她当回事儿。 “小陈的脾气还好吧?跟我说话挺有礼貌的,不知道跟你们同学相处的怎么样?人家大城市女娃都养得精贵着呢,她要是耍耍脾气你也多担待。” 校长想来想去,得出结论:陈大小姐娇生惯养、脾气不见得好,周从嘉一老实孩子肯定没少被欺负。所以陈佳辰良心发现、过意不去,才帮他弄个加分名额。 周从嘉想了想,回答道:“与同学相处的挺好。陈同学喜欢找人聊天、话比较多,倒是没耍过脾气。” 校长听完这话,觉得是自己想复杂了。那女娃八成是跟小周处得不错,心情好了就像给小伙伴分享糖果一样,顺手给他弄个名额。 加分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难于登天,但对陈佳辰那个层次的人搞不好真的是唾手可得的糖果。校长心里感叹自己之前的揣测过于“皇帝的金锄头”了,哪有什么权色交易,就是小姑娘施舍的一块面包,他们底下的人接过来就是顿满汉全席。 周从嘉小小年纪就具有洞察人心的敏锐,他大概猜到校长想打听什么,于是像打太极一样、引导着校长的关注点从“权色交易”转移到“上位者的施舍”。 校长的好奇心满足后、该说正事儿了:“一会儿自习结束,同学们放假走后,你留一下,把陈同学的东西整理好,晚上她家司机来拿。哦对,你一会儿去找你班主任要俩纸箱子。” “好的。陈同学不回来上学了吗?” “不回来了,她出国读书了。” “为什么?”周从嘉没控制住,问出了声。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校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她们那些大城市的孩子又不是只有高考一条出路,出国的多了去。” “她之前说要在国内读大学的,怎么忽然出国了?”周从嘉压低嗓音试图掩盖那一丝愤怒的颤抖。 校长以为周从嘉是震惊于有同学居然可以不用参加竞争激烈的高考,以为他只是心里不平衡、是仇富,便开导他:“她爸上次跟我吃饭还说反对本科出国、不安全,但也尊重孩子的意愿。小陈真没必要跟你们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啊,以她的成绩,能不能过一本线还是个问题。” 不是的!她有京市户口、可以高录取率,她有港区身份、可以走特招,她有外国护照、可以捐款……她多的是路子进国内的高校。 “哎呀!小周啊,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靠投胎的那咱没办法。咱们安心准备高考,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嘛。” 周从嘉怕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缓缓对校长说道:“您说得对,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那我先去班主任那里拿纸箱子了。” “好好,快去吧,学生也快放学了。” 走出校长办公室,周从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蓝得像块净度极高的宝石,几百个刻面,折射出近处云朵的蓝和远处晚霞的红。 周从嘉的心情由愤怒的红、骤然变成了忧郁的蓝:骗子,说好的要跟我去一所大学呢?说好的要当绿茶叫我哥哥呢? 拿上纸箱回教室,同学们已经走光了。周从嘉走到陈佳辰的书桌前,轻喊了一声“骗子”,便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课本和参考书倒没几本,书桌里充斥着大量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小说、手帐、保湿喷雾、香水、发夹…… 周从嘉每拿起一样东西,脑海里都会浮现陈佳辰使用它们的画面。 这本《简爱》,陈佳辰曾一边翻看一边吐槽,说读了好几次都读不下去,作者跟女主都太装了,哪有人只靠精神和人格魅力就能收获爱情的,男人都是肤浅的,就喜欢好看的。 当时自己还怼她:“只有缺乏精神和人格魅力的人,才会觉得这些东西不重要,那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收获爱情。”差点儿把陈佳辰气哭。 把手里的《简爱》放进纸箱,周从嘉撇撇嘴,自己想气她也没机会了吧,骗子。 这瓶香水,陈佳辰曾想往自己身上喷,说身上带有同一种味道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当时自己干了什么呢?好像是拒绝身上有香水味儿,顺便给陈佳辰科普中世纪的欧州脏乱差,从贵族到平民都不洗澡、随地大小便,香水的发明可以掩盖体臭、高跟鞋的发明可以防止踩到随处可见的排泄物。 陈佳辰被自己一番话恶心的晚饭都没吃,抽屉里的香水也就放在那里再没见她喷过。 拔开瓶盖,周从嘉学着陈佳辰的样子,往手腕上喷了两下、用另一只手腕揉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气,是他曾经闻到过的味道。 周从嘉合上盖子把香水也放进纸箱,哼了一声。现在自己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了,可是缘分呢?骗子。 东西一件一件的拿起,一件一件的放下,周从嘉有些惊讶,居然每一件物品,他都记得,记的那么清晰。 打包进入尾声,周从嘉的心跳加速,像手中捧着一把沙,手并没有握紧,沙子却在不断流失。 一点一点、流完了,就再没有了。 最后拿起的是一个发绳,细细的黑色皮筋中间连着一小块金属圆盘,圆盘中央只有一个大大的字母“C”,做工精致,看着就不便宜。 周从嘉认得这个发绳,好几次陈佳辰抱着自己的脖子、坐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时,自己会一把扯下它,欣赏着陈佳辰柔顺茂密的黑发,散落在雪白的背上,随着自己的大力挺动,发尾上下飘动,把女孩子柔媚的呻吟捣弄得稀碎。 骗子,说好的命运的红线呢、为什么要扯断它?没有把发绳塞进纸箱,周从嘉把它装进了裤兜。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可那又怎样呢?你骗了我那么多、那么久,而我只拿走你的一根发绳。 小偷就小偷吧,你不也是骗子吗? 骗子和小偷,也挺般配的。 其实陈佳辰买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发绳,牌子的logo是一个大大的字母C。周从嘉不认识任何大牌,误以为这个C是陈的首字母缩写,是陈佳辰定制的,属于她独一无二的物件。 箱子上都贴着胶布,走线笔直漂亮、封得严严实实。 周从嘉坐在位置上等着司机小张,他盯着箱子发呆,好像箱子里放置的不是物品,是被封住的回忆。 等小张来了,周从嘉帮着跑上跑下搬箱子,他没怎么大喘气,倒是小张累得气喘吁吁。 直到小张的车灯驶远了,远到光点消失,周从嘉才背着书包往宿舍走。 不知道陈中军是不是就喜欢聘用大嘴巴的话唠当司机,周从嘉的耳边回荡着小张闲聊时的话: “小陈去腐国读高中啦,正在考那边的大学。” “陈总一直反对,但夫人跟小姐瞒着他,先斩后奏,人这会儿已经出国啦。” “说是外公生病先跑回京市,接着火速办理出国手续,陈总这段时间都快被气死了。” “上次见着陈总跟女儿视频吵架,陈总要小姐回来、小姐不干,说就要出国读书。” “我还跟她打了个招呼,看着气色很不错,果然年轻人追求梦想就是干劲十足啊!” …… 原来你也有梦想啊,早说嘛,我又不会当你的绊脚石,拦着你不让你出国。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玩物?鸭子?权色交易?各取所需?还是……男朋友? 骗子!女人都是骗子,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抓紧口袋里的发绳,周从嘉的心里无论如何骂不出更难听的话了,只剩一种无能为力的伤感。 凉风习习,他抬头望着半空中的月亮出神。 原来去了腐国啊,算上时差,俩人连看同一轮明月、千里共婵娟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呢。 回到宿舍,周从嘉洗漱后躺在床上,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了一遍当日的知识点,再盘算下明日的学习计划。 良好的作息培养出强大的生物钟,到点儿了周从嘉就困了,好像丝毫没被陈佳辰的事影响。 只是不知怎么着,即将入睡的周从嘉总觉得有人在他脑海里歌唱,词句模糊不清,旋律反复回放。 沉入梦乡的瞬间,周从嘉终于听清楚了一句歌词: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拨乱反正 离高考不到叁个星期,周从嘉的心态快崩了。 白天在学校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一到晚上就会睡不好。 这种睡不好与以前的睡眠浅还不是一回事儿。睡眠浅算是周从嘉照顾母亲养成的习惯,主要表现为一有动静就会醒,但他睡着的时段身体是真的在休息,梦少、不打呼噜、睡眠质量高。 现在的睡眠时间其实不短,周从嘉下了晚自习从不熬夜,到了宿舍就洗了睡,足足能睡够六七个小时。 问题是自从陈佳辰的座位彻底空了后,他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做梦,有陈佳辰的、没有陈佳辰的,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每个早晨醒来,脑子带有一种温吞的疲惫感,仿佛在夜间进行过一场漫长的阅读:只需要识别文字、不需要思考内容的脑力消耗。 好像休息了,但又没怎么休息好,这种状况困扰了周从嘉两叁周之久。 连续两次的模拟考试,周从嘉的成绩出现了大幅度下滑:一次比第二名只高几分,一次只考了第二名。按这个成绩估算,就是加分也过不了T大的录取线。 班主任有些着急,当晚就找周从嘉谈话。既怕考前给学生施压,又怕错过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入T大的机会,想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分析分析试卷,鼓励几句而已。 聪明如周从嘉,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白天能靠理性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却在夜晚控制不了自己的潜意识,更无法控制做不做梦、会梦到什么。 周从嘉试着挖掘睡不好的深层原因,两点一线的生活照旧,唯一的变量就是陈佳辰,他根本回避不了。 是爱吗?周从嘉首先否定这一点,他不认为两人之间存在爱情,这个年龄段的少男少女是否有足够的心智和能力去爱,得画个问号。 撇开陈佳辰的满脑子浆糊,包括周从嘉自己,都无法给出答案。 在周从嘉的认知里,爱是很珍贵、很严肃的,分为大爱、小爱。而爱情应当发生在两个心智成熟、叁观相近、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是一种高尚的追求。 他不否认俩人之间是存在喜欢的,但也仅仅停留在这个层面了,他连陈佳辰喜欢他什么都搞不清楚。 至于有了肉体关系,会改变对陈佳辰的评价吗?周从嘉的答案是不会,他始终认为他们两个是不合适的。 陈佳辰这类心智低幼、没吃过苦更没什么理想和追求、只会吃喝玩乐、神神叨叨的废物大小姐,周从嘉压根儿没幻想过跟她结婚,甚至连恋爱都不想谈。 说好听点叫,专注学习、不想浪费时间,其实内心深处隐隐感觉跟陈佳辰在一起会被拖累、便宜占不到还会被坑很惨。 事实证明周从嘉自保的想法一点儿没错,即便陈佳辰远在腐国,也能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离高考还有两周多,受睡眠质量差的影响,周从嘉白天的精力也难以集中。他感觉糟透了,照这样下去还怎么高考,如果复读的话,T大的加分就作废了。 周从嘉想尽各种办法,仍无法改善睡眠状况,他的心态已然在崩溃的边缘晃荡。 一天上午,第二节课还没结束,校长就来班上把周从嘉叫了出去。 周从嘉前一晚又没睡好,梦里的陈佳辰像水蛇一样缠着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叫哥哥,一直问他“在一起好不好”。 醒来时头疼欲裂,早自习和课堂上,周从嘉只能边揉着太阳穴边学习。 出了教室,走至楼梯角落,校长面露焦急地招手:“小周,你来一下。按理是不该打搅你,但现在不说来不及了。” 周从嘉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赶紧坐车回村看看你妈,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先给你请一天假,今天弄不完、明天再来学校。” 校长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一个劲儿催他动作快,周从嘉回教室拿上书包就直奔车站,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母亲出意外或者寻死觅活、人要不行了,是不是通知他回去见最后一面。 刚下中巴车,周从嘉就感觉气氛很不对劲。 村口停了好些车,小轿车、警车、面包车,车旁还放着一些室外录音设备,稀稀拉拉站着的几个工作人员,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人。 看到警车,周从嘉暗道难道是什么凶杀案?他妈发作拿杀猪刀把他爸砍了?想想不太可能,他妈长期卧床,刀都提不动。 一路狂奔,周从嘉大老远望见自家的院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有村民见他来了,投以复杂的目光,有怜悯、有惊讶、有幸灾乐祸…… 穿过人群挤进去,院子里倒没多少人。只见母亲神情呆滞地坐在小凳子上,一位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老妇人正拉着她的手抹眼泪。 母亲身边站着几位同样打扮不俗的人,一位清瘦的老者正轻拍着老妇人的背安抚她,稍远处有两位中年男女在打电话,还有几个穿着轻便的年轻人带着摄像机四处拍摄。 几名村干部正站在屋檐下说着话,村支书眼尖,向周从嘉快步走来,拉着他的手就往老妇人那边走:“快来见见你的外公外婆,还有你舅舅他们都来了。” 周从嘉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扯到了人前。 “宋老先生,这是拴柱媳妇的儿子,刚从学校赶过来。” 老妇人听了村支书的话,猛然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般狠狠地盯着周从嘉:“你就是兰兰在这儿的孩子?” 兰兰是谁?周从嘉感到疑惑,他妈怎么变成兰兰了。 村支书见状赶忙给周从嘉解释:“你妈原名叫宋兰兰。” “宋雅兰。”老先生出言指正。 村支书一拍脑袋:“哦对对对,宋雅兰,瞧我这记性。” 老妇人仍盯着周从嘉一言不发,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不住颤抖。 老先生拉拉她的手臂,轻声道:“应该就是他,眼睛跟兰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哇”的一声,老妇人叫得撕心裂肺,上前抓住周从嘉的手,嘴里念叨着:“孽种啊!你就是那人渣的种啊!你们一家子不是东西,伤天害理的事干多了,活该你爷爷奶奶早死!” 手腕被掐的血肉模糊,周从嘉面无表情地任她拉扯和辱骂,还是村支书和老先生拉开了他们。 老妇人情绪失控,在院子里破口大骂,骂人贩子不得好死、骂买家天打雷劈。中年男女过来喂过一次降压药和护心丸,老妇人还是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村支书见场面难以控制,便拉着周从嘉躲进屋内。他对周从嘉的印象良好,也了解村民的情况,拍拍他的肩膀解释道:“你妈的娘家找到了,是川省那边的,你外公好像还是个大学教授。” “哦?请问是怎么找到的?”周从嘉语气淡定的好像这事儿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周前上面突然派人来咱村、挨家挨户给妇女采血,我还不晓得咋个回事,结果咱村陆续有女的娘家找着咧。” 周从嘉摸摸下巴:“只有咱们村吗?隔壁几个村也有采血吗?” “你这么一说倒也奇怪,还真只有咱们村。当时大规模采血、我还四处打听犯啥事儿了,结果周围村都说没采过。我还找市里的朋友打听了,他说是上面的任务,他也不清楚。” “上面的任务?”周从嘉心里有谱了。 “对咧,我寻思着再上面就是省了,省里老爷们有空管咱一个小村子?前段时间闹出个‘铁锁女’、全国倒是在搞什么妇女行动专项。” 村支书也摸着下巴琢磨起来:“那个年代拐卖妇女儿童多了去,咱村儿也不是重灾区啊,隔壁村儿比咱严重多了,几乎整村靠买,咋不查他们,就逮着咱一只羊薅呢?难道被举报了?” 周从嘉听着村支书的自言自语,冷笑一声,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有次跟陈佳辰闲聊,她问过高考完的暑假有什么计划,周从嘉回答说想去寻亲。 “是替你妈——”陈佳辰顿住。 周从嘉撇了她一眼:“你知道?” “呵呵呵,饭局上听说的。”陈佳辰尴尬不已。 周从嘉不介意别人知晓他的家庭状况,他非常理解母亲受的苦,帮她找到家人也是一直的心愿。 陈佳辰当即表示可以帮他实现心愿,赵煜的父亲就是公检法系统的,在公安部有关系,找个人还不容易嘛? 周从嘉嘴上笑着说“到时候就麻烦你了”,心里想的却是谁知道自己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今代价来了,周从嘉的头更疼了。 外面有人喊村支书,他连声答应,出门前再次拍拍周从嘉的肩膀:“去看看你爸,怎么收场现在还不好说,万一……”话没说完就离开了。 周从嘉按按太阳穴,深吸几口气,就进里屋找他爸了。 “爸,你腿怎么了?”一进卧室,周从嘉就发现父亲靠在床上,腿上绑着夹板。 周永贵正望向窗外发呆,粗糙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烧了小半截的烟,见来人是自己儿子,不禁眼神躲闪、面露愧色。 “别在床上吸烟,着火了怎么办。”周从嘉把落在被罩上的少许烟灰弹开,从父亲手中抽出香烟,摁熄灭后坐到了床边:“说说吧,怎么回事?” 嚅嗫半天,周永贵才给周从嘉复述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他们来给你妈采血,还反复问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周从嘉,俺还以为是治病,没想到今天你妈那边的人就来找她了。” “嗯。脸和腿是怎么回事?”周从嘉耐心询问。 周永贵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脸是早上被那个老太婆抓的,腿是几周前在厂里弄的。” “怎么弄的?摔着了?”周从嘉扭头查看。 周永贵想缩腿又动不了:“搬东西摔下来了,不严重的,你别担心。” 周从嘉细细检查,似乎没太伤到皮肉。绑带手法不细致、但夹板固定的很正。 “厂里有没有给工伤赔偿?” “赔啥?这我自己摔的,怨不得别人。陈老板是个大好人,没要我赔摔坏的东西,还给我500块钱看病。” 周从嘉眉头一皱:“你们没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呢?” “儿子,你说的我不懂啊。我就是干一天结一天工钱。” 好家伙!不愧为资本家,搞半天雇佣的都是临时工,骗骗什么都不懂的农民,忽悠他们感恩戴德。 周从嘉忽然很想问问陈佳辰:你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知道你父亲原始积累的残酷吗?知道自己每花的一分钱,都带着原罪吗? 估计问了她也不会懂,蜜罐里长大、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哪里想像得到世界的赤裸与血腥呢。 “那受伤这段时间,家里靠什么生活?”周从嘉感到自责,自己忙于学习,竟忘了关心家里的情况。 周永贵憨厚一笑,还带点小自豪:“之前在厂里攒了不少钱,陈老板从不克扣工资,干得越久给的钱越多。我想着提前给你攒攒大学学费,从早干到晚,也有好几十块钱呢!” 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周从嘉说不出一句话。 高壮的中年汉子佝偻着背,脊柱可能被厂里的粗活压弯,但绝不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儿子,你说俺会不会、会不会去坐牢,会不会影响你高考。”周永贵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周从嘉握着他的手安慰道:“不会。买方是爷爷奶奶,他们已经走了。只要不阻碍解救,不追究刑事责任的。” 早在萌生为母亲找家人的想法时,周从嘉就查阅了相关法律。虽然社会上对买卖同罪的呼声很高,但考虑到现实中解救之困难,实际操作上对买方相当宽容。 周永贵的手在发抖:“那就好、那就好,怀上你后,我就没打骂过你妈了。我、我是结婚的时候才知道你妈是买来的。” 这可跟母亲讲的不一样,周从嘉不忍心拆穿他。 周永贵絮絮叨叨说着与宋雅兰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周从嘉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说着说着,周永贵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父子俩陷入沉默,不过周从嘉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 “小周,快出来,县长来啦。”村支书冲进来打破了沉默,他看了一眼挣扎着起身的周永贵,抬手阻止:“你别动!一会刺激的那边又闹起来了。” 周从嘉拍拍父亲的手,跟着村支书出去了。 县里的宣传队已经到了,与宋老先生带来的媒体挤在小小的院子里。 “来来来,再拍一遍,表情还是太木了。”一个带太阳帽的男子扯着嗓子喊,指挥几台机器绕着老妇人与宋雅兰拍。 “重逢的画面要更激动些,老太太你别看镜头,就哭你的,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再惊讶点儿,哎对对对,很好。” 周从嘉站在角落,看着母亲拍了叁遍重逢的画面,只为了宣传素材的“感人至深”。他很想过去大闹一场,让他们别折腾了,但他不敢,不是胆小怕事,只是怕他父亲遭殃。 底层如蝼蚁,在哪儿都是任人摆布的命。 拍完“重逢”,县长带头鼓掌,接着走到院子中央,对本次解救妇女行动所取得的重大成果做陈词总结,村里大小领导的手掌都拍红了。 这次一口气解救了五名被拐卖的妇女,硕果累累,现场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这丧事喜办的态度深深刺痛了周从嘉,他理智上当然认同拨乱反正,可是情感上他很难受,正义的降临,能否换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呢? 他的身旁站着几个被拐妇女生育的孩子,有的麻木不仁,有的抱头痛哭。周从嘉从他们身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一种对未知生活的恐惧。 “你是周从嘉?”县长在众人陪同下来到眼前。 周从嘉点点头,说“我是”。 “好好好,任务圆满完成。以后也多跟你外公外婆走动走动。小孩子嘛,都不计较的。”县长说完转头小声问秘书:“上头的意思是这个啵?他爹怎么处理?” “没指示,只说一定要替女方找到家人。” “哦,不知是严还是宽?”县长也很迷糊,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指名道姓要办周从嘉母亲这个案子。 到底是女方娘家的哪个大人物气不过一定要严查呢?还是?还能是什么呢?县长琢磨不透,男方是个老农民能有什么手眼通天,至于周从嘉,一读书的小屁孩儿,就更不可能了。 县长和秘书叽咕半天没个定论,也不在乎周从嘉听到多少,听到了又怎样,一个农民的孩子能耐他们何? 乱糟糟的寻亲仪式进行的差不多了,周从嘉的外公外婆执意要带宋雅兰回川省。周从嘉简单地收拾好行李,交到母亲手中,他握紧宋雅兰的手,道了声“保重”。 宋雅兰的精神时好时坏,看清眼前的人是自己在外读书的儿子,她反握住周从嘉的手就不松开了。 “嘉嘉,你怎么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做饭吃。还有你爸的饭,哦,他的衣服我还没洗完呢。”边说边拉着周从嘉往屋里走。 周从嘉的外婆一见这场景气疯了,指着周从嘉的鼻子直骂“混账”,好几次想扑上去撕打他,都被拉开了。 见人带不走,宋老先生和他的儿女围着县长讨说法,质问找不到人贩子,怎么连买家也不处理?这算什么“重大成果”? 他们从川省带来的媒体怼着县长拍,周围的村民也在凑热闹,把土路挤得水泄不通。 场面混乱不堪,县领导骑虎难下,眼见着宋家人和其他几家寻亲的家属越来越愤怒,县长忙叫秘书把村口的警力调过来,把这几个被拐妇女的“丈夫”逮了再说。 周从嘉扶着宋雅兰坐回院子的凳子上,摆摆手让人群离远些,他来劝劝母亲。 宋雅兰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拉着周从嘉的手说很想念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吃的怎么样?睡的好不好? 睡得一点儿都不好!但这话周从嘉可没敢跟亲妈说,他耐着性子陪宋雅兰闲聊,从容的姿态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等周从嘉以“你先去外公外婆家散散心,等我考完就去找你”的理由把宋雅兰说服,并扶着她上了宋家人开来的车,人群已经散了不少。 外婆哭得缺氧,吃了药正歪在车内休息。周从嘉清楚都不待见他,还是对着宋老先生深鞠一躬:“麻烦照顾好我妈妈,拜托了!” 宋老先生微微颌首,算是答应了。 目送着车队远去,周从嘉抬脚准备回屋看看父亲。刚走至院门口,迎面撞见了村支书。 “小周啊,回来找你爹?” “嗯。我来看看他。” “别看啦,他被拉去县看守所了。” 周从嘉停下脚步,望向村支书:“为什么拉过去?他犯事了吗?” “哎呀,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个混乱状况,不拉过去不平民愤啊。你别着急,看守所又不是监狱,里面有人管吃管住的,你就安心回去考试吧。”村支书好言相劝。 “他的腿……” “没事儿,有人架着呢,正好在里面养养伤。” 周从嘉严肃发问:“可是按法律,我爸这种情况不该追究的。抓去看守所有什么依据吗?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吗?” 村支书无奈地叹口气:“你说法治我都觉得有些好笑,你这话问的好像你第一天到这里似的。” 即便熟练掌握在底层生存的智慧,面对胡乱挥舞的铁拳,周从嘉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小周啊,我看这案子查的诡异,我又去问了一圈,邻村拐来的还老老实实窝在那儿呢,就只有咱村排查。”这一出出整得村支书心慌慌:“这边忙完你早点回去上学吧。你妈回趟娘家,你爸没人照顾,有个地方吃饭总是好的嘛。你就安心考试,等风头过了,人自然放出来了。” 周从嘉想了想,告知村支书、自己明天就回学校,还不忘感谢他今天忙前忙后。 村支书见人进屋去了,就往自己家走。路上回想起周从嘉的种种表现,不禁感叹:一般人遭遇这事儿早就懵了,这小子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是个干大事儿的人啊! 周从嘉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打算坐晚上那班车返回学校。吃完饭他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很不习惯,于是出门散散步。 走着走着,走到了那条陈佳辰向他表白的小河边,周从嘉滋生出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慨,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他坐在草地上欣赏着对岸的野花,脑子里仍不忘复盘今天的事情。一天之内,母亲走了、父亲进去了,而他要高考,还有比这更倒霉的故事吗? 周从嘉把县长和村支书的话拼拼凑凑,得出了结论:陈佳辰玩儿完就跑,后来良心发现,像赏分手费一样、找关系帮忙“寻亲”;只是陈大小姐不懂基层的社会生态,引入天雷、几句话就把当地搅和的人仰马翻。 不得不说,周从嘉是真的敏锐,事情的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奇怪的是,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连陈佳辰喜欢他什么都猜不到。 可是发现了真相又能怎样?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周从嘉忽然为自己这段时间的糟糕状态感到羞愧,对他这种“光脚之人”来说,胡思乱想、优柔寡断、情情爱爱……都是昂贵的奢侈品,他消费不起,更享受不起。 除了那一条路走到黑,他别无选择。 周从嘉在河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想通了一些事、也看开了一些事。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挣扎,但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更加的坚定了。 太阳快下山了,周从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伸了个懒腰,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回家洗个碗、锁好门,周从嘉带着几件衣服坐上了返回县城的中巴车。 躺在宿舍的床上,周从嘉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被子里,很快便睡着了。 今夜,无梦。 小剧场(12):不如外围(h) 小剧场(12):不如外围(h) 时间:晚上11点 地点:某酒店 陈佳辰:老公,我来啦!坐3小时飞机累死我了。一听到你说想见我,我立马动身……哎呀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发微信说想我! 周从嘉:累不累?要睡会儿吗? 陈佳辰:不累不累,看到你就不累啦。 周从嘉:嗯,不累就好。把包放下、赶紧脱衣服。 陈佳辰:? 周从嘉:愣着干啥,我明早还要开会,抓紧时间。 陈佳辰:你喝酒了?你不是忙完了吗?我以为你调研结束、喊我过来玩几天的。 周从嘉:没结束。你不脱我帮你。 陈佳辰:你干嘛,别扯我外套!把我喊来,结果还要工作?那我明天咋办,酒店干坐着吗? 周从嘉:无聊的话你可以坐飞机回家。 陈佳辰:说的是人话吗???前一晚到、第二天走?我是你老婆、不是外围! 周从嘉:知道,你是我老婆,那快点尽一下夫妻义务。 陈佳辰: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把我叫过来干啥!不说清楚休想碰我。 周从嘉:怎么这么啰嗦…… 陈佳辰:别推我,呀!压着头发了。你轻点儿拽,这裙子是我新买的限量版! 周从嘉:鬼哭狼嚎的,一会儿好好叫床。 陈佳辰:怎么又把我的丝袜扯破了!还有我的内裤!你起来,我自己脱行了吧! 周从嘉:不用脱,我喜欢你穿黑丝。 陈佳辰:那你还扯破!你把裆弄个洞还不如直接脱掉,光着腿也比缠着破丝袜舒服。 周从嘉:这么大嗓门,怎么还湿了? 陈佳辰:那是你乱摸,手拿开,哪有这样的,一见面就……唔! (kiss kiss) 周从嘉:亲爽了? 陈佳辰:哼! 周从嘉:这么容易脸红? 陈佳辰:啰嗦!嗯啊,别咬,轻点儿呀! 周从嘉:奶头被玩儿这么大了……当年还很粉嫩。 陈佳辰:呜呜,还不是怪你。 周从嘉:怪我把你玩儿烂了?嗯? 陈佳辰:要做快做,少讲乱七八糟的话。 周从嘉:那你的淫水还越流越欢,啧啧,屁股撅过来。 (陈佳辰全身上下被扒的只剩一条裆部破洞的黑丝) 陈佳辰:啊!太深了,轻点儿! 周从嘉:好紧,别夹。 陈佳辰:嗯啊——啊,啊,啊! 周从嘉:非要干进去才老实。 陈佳辰:你,你不要脸。 周从嘉:要脸能操到你?一条信息就千里送逼,还说自己不是外围?真贱呐。 陈佳辰:唔,轻点儿,别那么深,啊,顶到了! (陈佳辰雪白的屁股被抽得啪啪响) 周从嘉:越抽撅得越高,像母狗一样。 陈佳辰:呜呜,嗯啊,别打了,老公! 周从嘉:别叫我老公,你只是我叫的外围。 陈佳辰:老公!我要到了——啊! 周从嘉:没用的玩意儿,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陈佳辰:呜呜呜,王八蛋。 (陈佳辰不停喘气,高潮过后的小浪穴依旧夹着大棒子吮吸) 周从嘉:我还没爽到,屁股撅高点儿。 陈佳辰:……我没力气了。 周从嘉:撑着挨一炮再换姿势。 陈佳辰:等你射了、我膝盖也废了,呜呜。 周从嘉:哭什么,那你夹紧,我快点射。 陈佳辰:没良心的坏东西,呜呜。 (陈佳辰边哼唧唧边缩紧下体,周从嘉终于被夹射了。贤者时间ing) 陈佳辰:你喊我过来就是干这个的嘛,还以为你是真的想我,呜呜。 周从嘉:……想干你不算想你吗? 陈佳辰:我才不信。 周从嘉:…… 陈佳辰:不说是吧,拔屌无情。呵呵,男人。 周从嘉:晚上几个粤省老板请客,所以喊你过来。 陈佳辰:没懂。 周从嘉:我猜到他们宴请要准备大补汤。 陈佳辰:补啥? 周从嘉:…… 陈佳辰:壮阳汤? 周从嘉:粤省吃的真是稀奇古怪。 陈佳辰:谁说的!我在港区和粤省生活那么久,吃的都挺正常的,是你们官场、商场才搞这么多花样吧。 周从嘉:有可能。 陈佳辰:等下,他们请喝壮阳汤,没给安排夜生活? 周从嘉:…… 陈佳辰:我就知道!你去乱搞了? 周从嘉:我没去。 陈佳辰:谁信啊!这么不合群以后怎么混。 周从嘉:…… 陈佳辰: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你另外叫了鸡,然后把我喊过来了??? 周从嘉:…… 陈佳辰:你默认了!!! 周从嘉:你最近好像变聪明了。 陈佳辰:天天在你身边接受“熏陶”,想不多长几个心眼子都不行! 周从嘉:…… 陈佳辰:哎不对,你什么意思,我哪里像鸡了? 周从嘉:我没说过。 陈佳辰:辛辛苦苦伺候你一场,连句真心话都听不到!我好命苦,嘤嘤嘤。 周从嘉:打扮、气质。 陈佳辰:打扮哪里像?我衣服首饰都很贵的!外围的收入勉强可以买一些,但普通鸡可用不起。 周从嘉:……能不能换个话题。 陈佳辰:不行,你把话说清楚。 周从嘉:穿着暴露,走路喜欢晃胸扭屁股。 (陈佳辰一个翻身骑到周从嘉身上,没使什么劲儿、掐住周从嘉的脖子) 陈佳辰:我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是为了取悦我自己。你们这些臭男人精虫上脑、四处发情,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周从嘉:没有区别,不然我为什么娶你。 陈佳辰:你笑什么笑!哼,你是不是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周从嘉:确实想。如果不当这个官儿,你就给我当外室吧。 陈佳辰:啊啊啊人民公仆怎么脑子里的想法这么龌龊!!! 周从嘉:你别晃了。 陈佳辰:我又没真掐你! 周从嘉:不是,你又把我蹭硬了。 (陈佳辰来不及爬走,就着这个姿势,又被操了进去) 陈佳辰:这什么补汤哇!没休息够又来,呜呜呜,好大,轻点儿呀。 周从嘉:嘶,真爽,也只有你这大奶子敢扇我的脸了。 陈佳辰:变态,别用你的声音讲这种话呀。 周从嘉:怎么,害羞?那你还越夹越紧。 陈佳辰:明早要开会,悠着点儿,嗯啊。 周从嘉:汤都喝了,不干到爽岂不亏死了。 陈佳辰:啊,嗯啊,你混蛋! 小剧场(13):授人以渔 周政和:喂?爸,妈,你们能听见吗?看得到我吗? 陈佳辰:和和!我的乖宝儿,想死你了!看新闻说你那边又有枪击案,还有抢劫的,担心得我做了好几次噩梦。呜呜,你是妈妈的命啊,要是出个啥事我也不活了! 周从嘉:? (内心os:那我算什么?) 周政和:妈!你别激动,先别哭,我现在挺好的。基本学校、家两点一线,没空出去乱跑。 陈佳辰:我控制不住,一看着你就想掉眼泪。你这孩子,十天半个月的不给家里通个话,我们怕打扰你,都不敢主动找你!尤其是你爸,经常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周从嘉:?? (内心os:我什么时候睡不着觉了??) 周政和:有时差哇,我闲一点儿、你们那边就深夜。科研太累了,忙得晕头转向的,我回家只想躺着、说不动话。 陈佳辰:怎么跟你爸一样,回到家连句话都懒得说,这样怎么能跟周边人搞好关系呢?长此以往、心理容易扭曲的。 周从嘉:??? (内心os:我那是累的,再说我心理哪里扭曲了???) 周政和:…… 陈佳辰:你也别老窝在宿舍,出去交交朋友,跟闺蜜逛逛街呀,喝个下午茶什么的。 周从嘉:…… 周政和:还闺蜜,系里女的都没几个,这大农村哪有喝下午茶的地方,我还不如蹭蹭lab的免费咖啡呢。 陈佳辰:少喝咖啡,对身体不好。给你带去的茶喝了吗?要不要再寄点儿?那茶是你爸弄的,我都舍不得喝呢。 周政和:喝了,不够提神,我精力不足、只能灌咖啡。 陈佳辰:是这样嘛,还以为像你爸呢,看来是遗传我了。你爸精力就特别好,有时候一整晚都不消停—— 周从嘉:咳咳! 陈佳辰:你上周不是半夜断断续续接了三个电话吗?吵得我睡不好。结果第二天你还照常上班,我在屋里补了一天的觉! 周从嘉:…… (内心os: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在孩子面前夸我那方面很勇猛……) 周政和:…… 陈佳辰:看你气色不错,脸也有肉了,最近伙食很好?还是有啥开心的事?你怎么不说话,孩子好不容易来个电话,你板着个脸一言不发像话吗? (胳膊肘顶了一下) 周从嘉:我哪有插话的机会…… 陈佳辰:你什么意思!嫌我话多? 周从嘉:不敢。 陈佳辰:不是不让你讲话,我是见到和和太激动了!每次她打电话来不都是找你嘛,我不抓紧说几句就没机会说了,哼。 周从嘉:…… 周政和:…… 陈佳辰:好啦好啦,我去喂锦鲤,有啥要谈的、你们慢慢说,我对你们的话题才不感兴趣呢,哼。 (父女俩在镜头前大眼瞪小眼) 周从嘉:…… 周政和:…… 周从嘉:说吧,找我什么事? 周政和:呃,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 周从嘉:稀奇了,这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周政和:我…… 周从嘉:需要帮忙就快说,支支吾吾的、不干脆。 周政和:真没有要帮的,别说的好像有求于你们才会打电话,我又不是白眼狼! 周从嘉:不是白眼狼就多陪你妈说说话,她天天念叨你。 周政和:你怎么不陪她多说说话。 周从嘉:我工作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政和:我不也是,我接不上她的话。 (短暂又不失尴尬的沉默) 周从嘉:学习怎么样? 周政和:才投了一篇顶刊,等消息。 周从嘉:嗯,看了你上次发我的论文,你怎么只是二作。 周政和:呃,一作让给了带资进组的同学。 周从嘉:我看了摘要,国内目前没有做你那个课题的,太前沿了,我没法帮你拉到投资。 周政和:哦,没关系,带资进组的同学已经找到funding了。 周从嘉:那就好。 周政和:嗯。 周从嘉:…… 周政和:…… (无话可说的沉默) 周政和:爸,那个,能不能喊妈过来,有些问题想问问她。 周从嘉:知道了。 (周从嘉起身去院子里喊正在喂鱼的陈佳辰,陈佳辰放下鱼食就冲进书房) 陈佳辰:和和你找我? 周政和:嗯,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就是……别哭啊,哎呀! 陈佳辰:我、我、我是高兴的,这是你长大后第一次请教我问题,我太激动了,呜呜。 周从嘉:一把年纪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陈佳辰:你管我!孩子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能问你,呜呜。 周从嘉:…… 周政和:爸,您先回避下?我想单独问妈妈。 (周从嘉郁闷地去客厅坐着,虽然很想偷听,又拉不下面子) 陈佳辰:对不起宝贝儿,我失态了。 周政和:没关系,习惯了。 陈佳辰:你什么意思嘛,我也不都这样,我平时很冷静的,上次我—— 周政和:别跑题。是这样的,想请教您,一个异性总是跑来给你做饭、是什么意思? 陈佳辰:!!! 周政和:妈?你那边网络不好?卡住了?怎么不动了? 陈佳辰:啊,没卡,我只是太吃惊、呆住了。是不是有人追你?我就知道,我的宝贝儿这么优秀怎么会没人追。 周政和:算追吗?我分不清楚是想追我还是想占我便宜。 陈佳辰:占你便宜???这种骚扰快报警。 周政和:哦,不是那种占便宜,是总要我帮忙做实验、找资料。 陈佳辰:帅吗? 周政和:啊?我想想,长得还不错吧?我没有特别关注。 陈佳辰:长得帅就帮帮他呗。 周政和:??? 陈佳辰:有帅哥追你,说明你的魅力大耶。 周政和:你这个说法怪怪的,他长得帅我就得帮他吗?我自己也有事情要忙。 陈佳辰:那你喜欢他吗?对他什么感觉? 周政和:不讨厌吧?我也说不清楚,他给我做了两个月的饭,我把论文一作给他后,他还继续做饭。我不懂他图啥,学术嫪毐? 陈佳辰:学术嫪毐是什么东西? 周政和:靠美色换论文往上爬的女性叫学术妲己,男的就叫学术嫪毐。 陈佳辰:天啦噜,学术圈也这么乱? 周政和:啊不然咧,你以为。 陈佳辰:所以男生是想要你带他科研吗? 周政和:他带资进组,挺聪明的,就是浮躁,许多基础工作都是我做的。 陈佳辰:我不懂你的研究哎,他就是要你多干活儿? 周政和:是的,不帮他、他就一直软磨硬泡,不过他弄来的资金倒是帮了大忙。 陈佳辰:怎么软磨硬泡法? 周政和:撒娇、装可怜、说好话、买吃的,还找导师卖惨。 陈佳辰:咦,听着好心机哦。 周政和:是吧,我也觉得奇怪。你连我爸这么难搞的人都能搞定,肯定很有手段、很懂套路,我才想请教你。 陈佳辰:才不是呢!都是他追的我,千方百计献殷勤,我看他可怜才答应他的。 周政和:…… 陈佳辰:你干嘛一脸不相信,你妈我就这么差吗,还需要倒贴?就是他追的我,我不答应他就寻死觅活。 周政和: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陈佳辰:哼,不信算了。 周政和:…… 陈佳辰:除了做饭,他还干啥了? 周政和:有次他借我的浴室,我临时回去做实验了。第二天天亮回来,他竟然在我床上睡着了。 陈佳辰:啊啊啊!大晚上借你的浴室?天啦,好心机!然后呢?发生什么了吗? 周政和:妈!你怎么一脸八卦,居然不担心我的安全。当然没发生啊,我还因为他随便睡我床把他骂了一顿。 陈佳辰:身材好嘛?帅哥的话借个床也没什么啦。 周政和:身材挺好的,个子高、有肌肉,不一定每天来lab、但一定每天去健身。 陈佳辰:哇,是个自律的帅哥哎。 周政和:啊不是,妈你这什么三观,长得帅我就该容忍他?你对我爸百般迁就、不会就是看他的脸吧? 陈佳辰:不是看脸啦,你爸身材也挺好的,气质也好。 周政和:…… 陈佳辰:有帅哥给你做饭哎,之前我担心你吃饭不规律得胃病呢。 周政和:我不反感伙食改善,只是觉得有人破坏自己规律的生活,很不习惯、觉得烦。 陈佳辰:你在那边太孤单了,我跟你爸又过不去。多个人陪你不好吗? 周政和:说得有道理,不愧是能追到我爸的人!豁然开朗,我把他当个寂寞的玩伴就行了。 陈佳辰:都说了是他追的我,哼,你果然不信嘤嘤嘤。 周政和:谢谢妈,跟你聊过、现在不迷惑了。我帮他干活儿,给他几篇一作,他帮我做饭洗衣解闷儿,这种互利互惠我也不亏,生活还得到了调剂。 陈佳辰:欸?我有这么厉害吗?感觉我啥也没说啊? 周政和:你真棒!大智若愚! 陈佳辰:啊? 粉色水母 地球上的生命,真的诞生于海洋吗?如果是,它们死后会去往哪里呢? 躺在病床上的陈佳辰,一边思考着“宏大深邃”的话题,一边等待着体内药物的发作。 自打五月下旬测出验孕棒呈阳性后,陈佳辰便打算借着朋友的名义咨询国内的私人医生。 但她转念一想,人都不是傻子,“你说的朋友是不是你自己”时有发生,走漏了消息可怎么收场呢。 思来想去,陈佳辰在网上搜索、也匿名问了几个线上医生,回答都是大概率畸形、别要了,以线下医生的诊断为准。 才转学到新高中,没来得及注册GP、即腐国的社区医生,陈佳辰只得按紧急情况进行预约。 不是没想过多花点钱跑私立医院、偷偷解决算了,但人生地不熟,她害怕孤身一人进去就出不来了,最后还是走了公立体系。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陈佳辰准时赴约,GP问了许多问题:有没有基础病、有没有过敏史、服用感冒药的剂量和时长、谁让吃的药、孩子是留还是流…… 陈佳辰被问的头昏脑胀,断断续续回答完前几个问题,卡在了孩子的去留上。 生下吧,留个关于周从嘉的念想,养是养得起、代价就是自己颜面扫地、家中鸡飞狗跳;打掉吧,等于彻底埋葬了初恋,自己能坦然走出阴影、重新开始新生活吗? “这个孩子,它发育正常吗?抗病毒药物导致畸形的概率真那么高?”做不了决定,陈佳辰干脆绕回胚胎本身。 医生是位金发的中年女性,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语气却透露出专业化的冷静:“研究和文献认为致畸率极高,但你的具体情况暂不明了。这样吧,我同时为你预约阴超与流产,先检查胚胎发育状况,你再看要不要吧。” 不用立刻做决定,陈佳辰松了口气。她很快便同意了医生的方案,虽然排期很长,检查时间约在了两周后。 漫长的两星期,害怕、焦虑、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每一根神经,陈佳辰度日如年。 白天要上课,还要参加各类课外活动,陈佳辰表现得还算正常,一副积极融入、热情开朗的模样。 一回到单人宿舍,陈佳辰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洗完澡连灯也不开,就坐在床上发呆直到睡着。 陈佳辰设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没跑来腐国、还在周从嘉身边,他会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呢? 好几次做梦,自己蹦蹦跳跳地跑去告诉周从嘉“你要当爸爸啦”,梦里的周从嘉是什么反应呢? 有时掐住陈佳辰的脖子,手指收紧,一字一句地警告:“没有人能阻挡我的飞升之路,不打掉的话你也去死吧。” 有时漫不经心地斜着桃花眼:“哦,关我什么事?想用孩子绑住我?” 有时激动地一把搂过陈佳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是我们爱的结晶,生下来吧,我娶你。” 哪怕被恶劣的对待,陈佳辰也不愿醒来,梦里有他、有伤心、有甜蜜、有害怕……梦醒时分,只有痛苦。 高考前,陈佳辰尚且能说服自己不要去打扰周从嘉考试。高考结束后,去找周从嘉的想法愈发强烈,不知道刷新了多少次机票网站,陈佳辰始终按不下订票键。 她手上只有陈中军的信用卡,一入境必定会被发现。就算冒着风险回到村里,又该如何面对周从嘉呢? 归根结底,陈佳辰对自己没信心,对周从嘉更没信心。 就这样熬到了检查的那天,仪器伸进去的瞬间,陈佳辰居然担心会不会伤害到胚胎。 如同那些犹豫不决的抛硬币之人,在硬币抛起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了答案。陈佳辰意识到,她其实是想生下来的。 细长的探头在体内搅动,冰凉的触感让陈佳辰不知怎么就回忆起周从嘉在她身上“播种”的情景。 自己也是这样双腿分开,承受着比仪器要粗壮得多的玩意儿,在体内肆意抽插。 陈佳辰的脸越来越红,她咬着嘴唇暗骂自己淫荡。是啊,不淫荡怎么会拉着周从嘉上床,怎么能允许他予取予求,怎么能容忍他不戴套,怎么会默许他内射…… 棕褐色头发的女医生检查完毕,瞅了一眼满面春情的陈佳辰,抱以理解的微笑:“都是正常现象,不用不好意思。” 陈佳辰尴尬地点点头,出门去等检查结果。她坐在休息室拍拍潮红的脸颊,默默唾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发春,还在想那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了,哎!都是孽缘。 确认自己其实是想生下孩子后,陈佳辰容量不大的脑子里开始琢磨怎么瞒过所有人。钱不是问题,就是自己大着肚子到产后恢复这段时间躲到哪里呢? 还没想出对策,医生就把陈佳辰请进了办公室,指着手里的图像,遗憾告知胎芽已经停止发育了。 盯着图里绿豆大小的阴影,陈佳辰有些懵,才决定要生下来怎么就宣判死刑了呢? 见陈佳辰一直不说话,医生给出了建议:月分不大可以选择药物流产,顺利的话不需要进行清宫手术,对身体的伤害最小。 专业术语过多,陈佳辰听得迷迷糊糊,她捕捉到“伤害最小”,犹豫片刻,同意安排药流。 一查最近的排期又是两周后,陈佳辰对腐国的医疗效率“叹为观止”。嘴上说着先预约上,心里想的是还不如偷偷飞回国找个医院做了。 回到宿舍,陈佳辰的内心反而平静了。就好像知道了抛硬币的结果,纠结不存在了,痛苦便少了许多。 除了吃药致畸的愧疚,陈佳辰已经不想回去找周从嘉了,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又没怀上。 唯一的烦恼就是要等两星期,陈佳辰再次咨询线上医生,答复皆是越快处理越好。 正当陈佳辰订好了机票准备溜回国时,方媛媛的闺蜜来腐国办事,非要聚一聚。 闺蜜的老公是陈中军的合作伙伴,这次也受人之托,替陈中军看看陈佳辰在腐国过得好不好。 陈佳辰慌忙改了机票赴宴,谁承想方媛媛和闺蜜又临时拉着她去旅游。 在约刻逛教堂时,陈佳辰遇到了一位与继母不伦的男子。一句“谁年轻没干过荒唐事”竟神奇得安慰到了陈佳辰,她对流产这件事稍微坦然了些。 杂七杂八的事耽误了一周,导致陈佳辰完全没回国的必要,还不如就等着腐国的预约。 当天下午,陈佳辰提前半小时到达医院。等待期间,她四处转悠,从角落的书架上拿了两本书。 刚落座没翻上两页,护士就带她进了病房,为她塞入促进子宫收缩的药,并请她服下止疼药和止吐剂。 做完这一切,护士又为陈佳辰测量几个生理指标,嘱咐她就这么躺着等药物起效,接着离开了房间。 陈佳辰内心是害怕的,她不想让护士小姐走,想要人陪着,哪怕是个陌生人,可惜护士还有其他工作。 庆幸自己带了两本书进来,陈佳辰靠着枕头、抽过一本小说。 陈佳辰在畅销榜上见过这本书,读者评价不错,悬疑部分尤为精彩。 翻阅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陈佳辰便合上了书。她心不在焉,看到后面忘了前面,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搞混了。 打开另一本书,居然是讲宇宙与生命的少儿科普。陈佳辰当时被精美的封面吸引,没细看就拿了下来。 书里配备了大量插图,文字通俗易懂,陈佳辰很快便读完了。加上前一晚没睡好,她感觉眼睛酸胀。 平躺在床,陈佳辰闭目养神,思绪漫无目的游荡。晃着晃着,她想起那本科普读物的扉页: “生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小朋友、你们知道吗?” 陈佳辰刚看时还吐槽,小孩子需要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嘛?而现在,她的脑子竟不受控制地对她自己进行着灵魂的拷问: 你肚子里的算是生命吗?如果是,你“杀”了它,你有罪吗?如果不是,你弄掉它,就没罪吗?你知道它怎么来的,但你知道它将去往哪里吗?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大脑应付不了复杂的思考,陈佳辰很快便睡着了。 两个小时不到,陈佳辰被下腹传来的阵痛弄醒,很快就疼到说不出话来。 护士补了三片止疼药,管了没半小时,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医生见状,又开了三片止疼,交待护士分批投喂。 陈佳辰疼得冷汗直冒,面色发白,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想喊护士拿纸来写遗书,却连嘴都张不开,更不要说提笔了。 疼痛还在加剧,陈佳辰已经分辨不出“疼”与“更疼”,她快到极限了。 想回家,想爸妈,想死在温暖的怀抱里,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 陈佳辰疼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更没有哭泣的力气,浑身上下只剩肌肉在无意识地抽动。 残存不多的意识,是陈佳辰唯一能控制的。她把自己短暂的19年,像走马灯一样回放,发现快乐的画面是那么的稀少,其中一大半有周从嘉的身影。 六片止疼药未能阻止陈佳辰陷入濒死状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无力说出口的“遗言”。 想告诉陈中军,少喝酒少抽烟,钱赚再多、身体垮了照样无福消受。 想拼儿子就去生吧,自己不争气、先走了,多个养老送终的替自己尽孝也好。 想告诉方媛媛,母女一场,吃喝玩乐挺开心的。只希望她再当妈的时候,别稀里糊涂了。 人生在世,遇见双向奔赴的感情是多么不容易,陈佳辰衷心祝福她妈甩掉自己这个“拖油瓶”,勇敢追求真爱去吧。 临死之际,陈佳辰才发现许多梗在心间的人和事,一下子就释怀了。 除了表白被拒时埋怨过周从嘉眼瞎,哪怕痛成现在这幅样子,陈佳辰也没有怪过他。 想知道周从嘉考得好不好,妈妈的娘家有顺利找到吗?自己突然消失了,周从嘉是如释重负呢,还是念念不忘呢? 出国前陈佳辰曾去医院的干部病房与方正德告别,正好碰见他旧友的儿子来探病。期间这位伯伯谈及自己将调任沙省,稍后又与外公聊起近期的妇女行动专项。 陈佳辰心思活络,突然插嘴说自己上学的地方有拐卖现象,问伯伯有没有寻亲渠道,想帮帮同学。 方正德奇怪孙女明明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公主,居然会对老百姓的事感兴趣,看来她去小地方读书、接接地气确有好处。 伯伯只当陈佳辰是个嫉恶如仇的小辈,对年轻人的热血是持鼓励态度的。男人当即打了个电话,交待几句,便把手机递给陈佳辰,自己继续与方正德聊天。 陈佳辰接过手机走去角落里通话,详述了周从嘉的情况。对方记录下关键信息,表示这事儿一定办好,请领导放心。 把手机还了回去,陈佳辰得到方正德与伯伯的表扬,直夸她心地善良、懂得关心民间疾苦。 陈佳辰谢过伯伯,心里美滋滋。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她迫不及待地想亲眼见证周从嘉的阖家团圆,甚至开始幻想周从嘉感激涕零、以身相许的画面。 如果知晓周从嘉被自己的圣母心整得这么惨,陈佳辰怕是笑不出来了。 止疼药起效的那半个小时,陈佳辰还有力气琢磨着如何打听寻亲的进度,也不知道那位伯伯的牌面够不够大。 现在疼得死去活来,陈佳辰顾不上想其他的,只盼着事情办成了,周从嘉能来墓前陪她说上几句话,也算是回报自己这份心意了。 疼痛已经持续两个小时了,每次陈佳辰感觉要晕死过去,又被疼醒过来。 陈佳辰一直认为精神的痛苦是最难以忍受的,直到今天体验了身体上的极致疼痛,她才明白自己以前是多么矫情。 想死死不了,陈佳辰不知道这种痛苦还要持续多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她从床上掉了下来,重重砸到地板上。 下腹的坠痛轻易覆盖了摔跤的疼痛,陈佳辰想自我了断,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护士们把陈佳辰抬回床,见她还是疼得发抖,便同医生商量后,决定往她嗓子眼里灌吗啡。 一勺下去立竿见影,宫缩还在继续,陈佳辰仍然感到间歇性的恶心,但身体已经不疼了。 紧接着陈佳辰出现了幻觉,她变身成一只粉色水母,徜徉在深蓝的天空。 陈佳辰享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舒适,身体真的轻盈如水母,在空无一物的蓝中漂浮,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护士检查了几次排出物,里面均没见着孕囊,于是又塞了一次药并告知陈佳辰,三小时内再排不出来就得进手术室了。 陈佳辰听见了护士的话,并未搭理她。粉色水母是听不懂英语的,更不会同人类讲话。 幻觉渐渐消退,由浅蓝到深蓝再到无尽的黑,陈佳辰游回了天空的尽头,她分不清自己是否已陷入睡眠。 吗啡只管了两小时,陈佳辰再次被迫于疼痛中恢复神智。她觉得是肚里的“孩子”不舍得离开、仇恨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愤而逼着母体一同受苦。 这次陈佳辰轻车熟路,认命般地忍受着钻心的痛苦。她在赎罪,或者她认为她需要赎罪。 离进手术室的最后一小时,陈佳辰终于排出了目标物——她与周从嘉“爱的结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指着处理过的孕囊为陈佳辰解释:“胚胎看起来小于正常周数,你这么疼,大概同个人体质有关。” 陈佳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看向那团即将成为医疗垃圾的半透明组织。孕囊被冲洗不掉的血迹染成淡粉色,近圆的形状越看越像幻觉里的粉色水母。 猛烈的恶心感上涌,陈佳辰止不住干呕。生理泪水顺着眼角哗哗流,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护士慌忙撤走托盘并拍打陈佳辰的后背替她顺气,医生也和颜悦色地嘱咐她多休息几个小时再离开。 腐国的天黑得很晚,夏夜有些凉爽。陈佳辰回到家中,立马扑向柔软的床铺,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脸埋进枕间,陈佳辰试了好久,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摸摸枕巾,再摸摸眼角,一样的干燥。 黑暗的房间沉寂许久,终于传来一声叹息。陈佳辰意识到,她的青春彻底结束了,她该长大了。 ToBornottoB 寒窗苦读十几载,只为今日露锋芒。 进步一分,干掉千人。 十年磨剑试锋芒,百花丛中显芬芳。 不拼不搏人生白活,不苦不累高三无味。 父母养育辛苦,报恩唯有苦读。 …… 校园的教学楼外挂满了送考标语,硕大的字体把挤满操场的高考生们衬托得愈发渺小。 周从嘉刚从办公室拿到班主任的小提包,正准备下楼给同学们分发准考证。 穿越走廊,他不经意间俯看一眼人群,密密麻麻的,宛如昆虫在蠕动。 周从嘉陡然生出一阵微妙的荒谬感,平日里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竟神奇得被消解在群体的一致性中。 人类进化这么久,还是摆脱不了优胜劣汰的社会达尔文游戏,似乎与蚂蚁、蜜蜂也无什么本质区别。 无论怎样被诟病,高考对于无数普通甚至更糟糕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次最能逆天改命的机会了。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像一场豪赌,异常残酷。一旦赌赢了,奖励亦是异常丰厚的。 然而被迫参与如此高烈度的竞争,并不是每个华国孩子都需要受的苦。 陈佳辰不需要,她的同温层也不需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普通的家庭自有新的赛道、新的游戏。 公平吗?或是世界本该如此运转?17岁的少年给不出答案。 一想到陈佳辰,周从嘉甩甩头,收回了目光。他快步走下教学楼,回到自己的班级,隐没于茫茫人海。 县一中的理科考点被分配在附近的一所职校,学生们需先在本校集合,再由班主任统一带去考场。 校门口聚集了大量送考的家长,见有学生队伍往外走,全都伸长脖子寻找自家孩子。 妈妈们穿着旗袍,盼望着“旗开得胜”;爸爸们用长棍挑着粽子,寓意“高中”;还有些小朋友捧着鲜花为哥哥姐姐加油助威。 没有人为周从嘉送考,母亲回娘家后就杳无音讯,父亲还在看守所呆着。爷爷奶奶走得早,家境又差,人丁少薄,连个互相照应的亲戚都找不来。 沿途温馨的亲子互动刺激到不少单独赴考的同学,人群中时不时传来“我都没人陪考”的抱怨。 周从嘉对这些场景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从小单打独斗惯了。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古诗词,很流畅,便心平气和地踏入考场。 早上考完语文,周从嘉与一名同班同学站在考场外替班主任回收准考证。 除了两次周从嘉被陈佳辰搅合的发挥失常,该同学一直是年纪的“万年老二”,分数惨遭碾压。 此刻他推了推厚厚的黑框眼镜,小声开口:“大神,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第四题你选的什么?” 周从嘉由迎面而来的同学手中接过准考证,接着微低下头,望向“万年老二”,面露不解。 老师们已再三强调不要对答案,考完就过去了,切莫因为做对做错影响接下来的考试。 “呃,我知道老师交代过,但那道题真的很难,我选了B但D看着也没问题。你就告诉我一下吧,大神。” 见同学急得面红耳赤,周从嘉便回忆起试卷。第四题出的确实狡猾,他也在B和D之间纠结了许久,最终选了B。 “B和D很难判断,我写的是B。” 听完周从嘉的回答,“万年老二”嘴角抽动,嚅嗫着:“我也选的B,但交卷前改成D了。刚偷偷问了语文老师,他说选D。” 周从嘉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过是想搞心态罢了。他“哦”了一声,神色如常,继续着回收准考证的任务。 没从周从嘉的脸上见到预想的裂痕,“万年老二”讪讪一笑,把手里收的准考证递过去,找个借口溜走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3点整开考,周从嘉在食堂吃完午饭还不到12点半。他回宿舍洗了把脸,打算睡个午觉保持精力。 谁知躺下没多久,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除去一个外出住宾馆的,剩余的两人爬上床也打算午睡,另外两人则坐到桌子前再背背公式刷刷题。 唰唰的翻页声打破了炎热夏日里电风扇匀速转动的和谐韵律,格外惹人烦躁。 其中一个躺着的男生忍不了了,出言提醒下面小点声儿。看书的俩室友仿佛聋了一样,继续翻弄着参考书。 周从嘉正陷入浅度睡眠,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寝室里消停了不到半小时,他突然被一声吼叫吵醒。 “烦死了要不要脸,人家要休息还在那儿学学学学尼玛呢!就你们平时那成绩指望临时抱佛脚?” 另一个要午睡的男生伸出上半身对着书桌方向发火,引得一个算题的男生把笔一丢,站起身就要喷回去。 眼见战火一触即发,周从嘉发话了:“大家都冷静下。我十分理解各位考前的紧张情绪,但吵起来不仅浪费宝贵的午休时间,更会影响下午考试的心情。我有个提议,现在离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可否大家配合一下,半个小时学习、剩下的时间午休呢?考数学需要保持头脑的活跃,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周从嘉在宿舍内的威信不光是建立在成绩好上,他还是个高明的端水大师。 他对室友们一视同仁,既有真心实意的关心,又避免让自己卷入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影响学习效率。 一番话巧妙地传递出“睡了就能考好”的心理暗示,桌前的两人撑不到10分钟就急急忙忙爬上床休息了。 室友们心理素质远达不到周从嘉的程度,越是接近起床时刻,他们就越是紧张,越是睡不着。 在时不时的翻身和咳嗽声中,周从嘉合着双眼、呼吸平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时间到了,其他人先离开宿舍去拿准考证。最后一个室友出门前,为自己刚刚的翻书声向周从嘉道歉,他很担心害的这位“全校的希望”休息不好、发挥失常。 这位室友同周从嘉一样出身农村,靠着刻苦上了县一中。可惜脑袋不太聪明,成绩拼死也只能混个中游。周从嘉是寝室或者说班里唯一未嘲笑过他的人,他对周从嘉是既感激又羡慕。 望着眼前缩手缩脚、身上带着汗味儿的“同类”,周从嘉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别紧张,我们一起加油。” 室友受宠若惊,红着脸连声道谢,在旁等着周从嘉锁好门,一同往考场走去。 冰清玉洁 一年一度的高考就这样结束了。 县一中的学生们回到了熟悉的教室,一路说说笑笑,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欢快的味道。 不知是谁起的头,书本和考卷被撕扯得嗞啦作响。纸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纷纷落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越来越多的班级加入,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走廊。呐喊、欢呼、吼叫,震耳欲聋,场面十分壮观。 更有几个低层的学生直接冲下楼,承接着知识的洗礼,在碎屑上疯狂打滚。 周从嘉没有加入撕书的大军,在位子上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狂欢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原来大家都会哭、会笑,会尖叫、会蹦蹦跳跳。 一些人可能并不喜欢学习,也讨厌书本试卷,却在最该肆意张扬的年纪,选择了“沉迷”题海,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被迫隐藏在名为“成长”的面具下。 撇了一眼身旁的空桌子,周从嘉微眯双眼、轻哼一声:也只有陈佳辰这种天龙人才有资格把学习当儿戏,把普通人拼了命争取来的机会、弃之如敝履。 不等周从嘉在脑子里对陈佳辰进行彻底的批判,班主任走进来打断了兴奋的学生们,交待完再次集合和填报志愿的时间,说了句‘预祝大家心想事成’,宣布最后一次放学。 无书一身轻的同学空手冲出教室,外地的同学也陆陆续续与来接的家长汇合,几个本地的同学走到不紧不慢收拾书本的周从嘉身旁,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放松放松。 周从嘉一口答应,但表示不能通宵。宿舍最晚明天中午清空,他还得回去收行李。 聚餐一共来了10个人,正好围满一张圆桌。组织饭局的男生一挥手喊服务员拿酒来,几杯浑酒下肚,众人渐渐抛开矜持,话多了起来。 聊往事聊未来,聊老师们的私情,聊同学们的八卦。 正争论着在场的一位女生和一位不在场的女生、到底谁是班花时,周从嘉对面的男生突然插话:“要是那个陈佳辰在,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俩。” 话题就这么转到了陈佳辰的身上,周从嘉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一黯,拿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席间从陈佳辰的身材长相到家庭背景,再到这种级别的白富美会看上哪种男的,议论了个遍。 见周从嘉一言不发,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哎,你是她同桌,你也说两句啊!她怎么跑了,也不跟我们一起高考。” “她出国了。”周从嘉的声调就好像在说‘下雨了’,毫无起伏。 男生一拍大腿:“嗨呀,我还想说考完给她表个白的,就算被拒绝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女生们的嗤笑声打断:“就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女神肯定要当阔太太的,你养的起吗?”、“就是就是,自不量力。” 面子挂不住,男生红着脸喝了一大口酒,转头找周从嘉说话掩饰尴尬:“我跟她不熟,没说过几句话,也不是真喜欢她。就那腿、那胸,天天穿那么骚,哪个男人看了不想操爆,等我有钱了……” “背后这样说人很不好。”周从嘉皱着眉头打断了他。 男生的脸更红了,小声找补:“我瞎说的,别当真。她家教应该挺严的,肯定冰清玉洁。” 周从嘉都快听笑了,想到陈佳辰一边下体咬着他的手指不放,一边扯着嗓子对亲妈大喊自己是处女,这算哪门子家教严。 刚成年就强迫异性上床,动不动就搔首弄姿的,冰清玉洁居然拿来形容陈佳辰,简直讽刺。 脑海里全是香艳往事,周从嘉硬了。他猛灌几口酒,正埋怨自己怎么又想起陈佳辰时,刚那位班花候选人走过来跟他碰杯。 “班长,你又高又帅又聪明人又好,简直是男神!你知道有多少妹子暗恋你嘛?我,那个,我也是其中一员。”酒壮怂人胆,候补班花的脸涨得通红。 周从嘉还未软掉,实在站不起来。他只好挺直上半身,酒杯矮对面一半、碰了一个:“感谢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真的谢谢你,也祝你人生灿烂、前程似锦。” 候补班花一听就明白这是婉拒,她强忍眼泪干完这杯酒,转头就跑厕所哭去了。另外两个女生见状也跟了过去,其他人则喝嗨了,没注意到这场小插曲。 酒足饭饱,几个人要去网吧通宵、另外几个人要去看电影。周从嘉要回宿舍收行李,便与他们道别。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从嘉的酒劲儿被夏日的晚风一吹就过。高考的担子一卸下,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般,一发不可收拾。 一路上周从嘉都在想着陈佳辰,不知道她在腐国哪座城市,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宿舍空无一人,连农村室友都被父母接回家了,周从嘉生出些许寂寞。没有人送他,没有人接他,父亲在哪里,母亲在哪里,陈佳辰又在哪里呢? 周从嘉不喜欢这种顾影自怜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捡行李,收着收着,在衣柜最底层翻到几件衣物。 这些全是陈佳辰在京市买的,回来后就全部压箱底,再也没碰过。摸着坚挺的衣角,周从嘉心里一阵烦躁。 抽出一个垃圾袋,周从嘉把陈佳辰送他的,新的旧的,一股脑儿塞进去。扎口前又想起什么,他大力拉开抽屉,把刻着字母C的发圈也抛进袋子。 打包完行李,周从嘉拎着三个垃圾袋下楼,把它们抛向堆满杂物的垃圾桶,头也不回的走了。 躺床上没一会儿,周从嘉的生物钟到了,困意袭来,他进入梦乡。 已经大半个月没做过梦了,一做竟是春梦。 梦里的陈佳辰依旧胸大腿长,缠着周从嘉一直做,边扭屁股边哭叫着:“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扔掉给你的礼物”、“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周从嘉被折腾得又疼又爽,爽的是身,疼的是心。做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滚出我的梦境!” 猛然睁开眼,周从嘉坐起身,揉着太阳穴,好像还没从梦里缓过来。瞅了一眼表,凌晨两点三十二。 呆坐了几分钟,周从嘉缓缓爬下床,去水池边简单的清理了下半身后,站在窗边眺望着月亮出神。 月光轻柔地打在一张掩盖了纠结与挣扎的平静面庞上,周从嘉像认命般闭上双眼、重重出了口气,旋即穿上外套走出寝室。 重新站在垃圾堆前,周从嘉提起一个垃圾袋,自言自语道:“这么贵的东西,不能浪费,还是带回去吧。” 是不能浪费、还是想留个念想? 蝉鸣和苍蝇嗡嗡给出了回答,可惜周从嘉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假作真时真亦假 离高考出成绩的日子越近,天气越炎热。 不像其他等分数的考生,能呆在屋里吹空调吃西瓜、心大的甚至出去旅游了,周从嘉的暑假可一点儿没闲。 为大学攒学费和生活费,他跑村里唯一的厂子打工。早出晚归做满14个小时,偶尔得值夜班,一星期最多只能放假半天。 流水线工作和重体力劳动都是极其枯燥无味的,工人们休息时基本靠烟酒缓解疲劳与伤痛。 由于宋雅兰支气管不好,周从嘉从不吸烟,也制止周永贵在家吸;家里没闲钱,除了乡里吃席,周从嘉平日亦没有酗酒的爱好。烟酒不沾的他,一有空儿就翻那几本在县城书店买回的书,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期间有几个工友撺掇着拿到工钱一起进城嫖娼,周从嘉都以成绩出来再想那事儿为由拒绝了。晚上吃饭时,一个老光棍儿还嘲笑他:“个生瓜蛋子,嫩着咧,哪晓得女人的好处,待你钻一次洞,那滋味,包管你钻了还想钻。” 一圈人哄堂大笑,周从嘉面色如常继续扒饭,心里盘算的却是这里伙食尽弄些便宜蔬菜,肉没几块儿,全靠重油重盐拌着碳水化合物填肚子,难怪主食和白水似的汤无限量供应,陈佳辰她爹可真会做生意。 想起陈家京城的大房子、陈佳辰的吃穿用度和嚣张跋扈,周从嘉突然就体会到了杨白劳是怎么看黄世仁的。 凭良心说,陈佳辰待自己不薄,为他争取了实际的利益不说,连身子都让人里里外外玩儿了个遍。自己如果知恩图报,是不该对她有什么负面情绪的。 然而系统性的剥削是存在的,陈中军的原罪她可脱不了干系,天然的对立使自己无法视陈佳辰为“同类”,更产生不了共情,甚至对她的一些行为做派内心是鄙夷的。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给陈佳辰定位成“冬妮娅”为时过早。她对劳苦大众的真实态度决定了自己将来是否会像保尔一样把“酸臭”的形容抛给她,如果他们还会见面的话。 当然全怪陈佳辰一个人倒也大可不必,周从嘉很清楚社会运行背后的规律。但自从被陈佳辰“用完即丢”,打破了他对富家小姐的某种幻想,好不容易滋生的暧昧与情谊转变成了男人对女人的,贫民对权贵的一种不可名状但尚可控制住的暴戾。 这颗“打土豪分田地”的种子算是在心底种下了。若干年后,在周从嘉政治上还不是很成熟的阶段,他主政的城市没把权力装进笼子,倒把资本整的嗷嗷叫,也算是出了年少时的一口恶气。 “哎对了,小周啊,你爹那边有消息没。”见周从嘉端着碗发呆,斜对面一位中年男子冲他喊着:“我弟跟你爹那天一起被提溜走的,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放出来啊。” 周从嘉放下筷子,回答道:“强叔,我从县城回来那天早上去过看守所了,门都没给进,什么也问不出。” “他妈的,这帮鳖孙,人给关哪儿了屁都不放一个。我弟那俩娃可怎么活哦!妈跑了爹进去了,女娃说去大城市打工了,谁晓得是不是去卖逼;男娃考的也不咋地,天天搁屋里哭鼻子,个没出息的怂包……” 强叔骂骂咧咧,周从嘉记起他侄子就是寻亲仪式那天差点哭晕厥过去的男孩,原来是同一届的考生啊。 当初解救拐卖妇女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除了老弱病残,整个村连孕妇也跑去围观,现在一桌吃饭的人都是知道具体情况的。 强叔旁边的另一位中年男子提醒道:“小周啊,可莫是把人弄监狱里去咯,你找错地儿了?” 周从嘉愣了一下,审都没审就投监狱了? “这俩不在一块儿?”强叔挠挠头。 “咋个可能在一块儿嘛。监狱是监狱,看守所是看守所。” “那肯定还是呆看守所好点,监狱那是坐牢吧,听说牢头儿都凶得很!” “谁让你犯事儿呢?挨打不是活该吗?” “小周他爹也没犯事儿啊,女的又不是他爹买的,他爷爷奶奶早死了,这笔帐应该算他们头上。” “但他爹用了啊,娃都给弄出来咯。拐这么漂亮个女的,还给人搞疯求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觉得拐卖妇女是个多严重的事儿,就算严重那也是上一辈人作的孽,怎么报应到这一辈人头上了。人都还回去了还想怎样,把壮劳力抓走,谁来种地谁来养孩子。 “真去监狱还好喽,看守所才不是人呆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听一个曾经的社会闲散人士显摆。 “这俩地方我都呆过,晚上睡觉要开着灯的。看守所是大通铺,挤得要死只能侧着,屋里就一小天窗,臭烘烘的,监狱就敞亮些;牢里还能吃块儿肉,看守所全尼玛是水煮菜,死抠门儿;看守所里天天打架,老子上回进去腿瘸了,就为个牙刷被人揍半死,监狱管的严都老实着咧。最要紧的是,监狱那都是判了的,好好坐牢等放出来就行了,呆看守所没个准信儿,不晓得啥时候能出来,心焦得很,难熬。” 周永贵被带走的时候也瘸着腿,周从嘉越听越觉得不妙。其他人没进过看守所,也没坐过牢,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那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哟,庄稼人命贱,死了也没个全尸。我就这一个弟弟,以后怎么给底下的祖宗交代啊!”强叔哭天喊地。 “强子,别急撒。实在不行去闹他一闹,咱们人多,不怕。” “就是,兄弟一场,豁出去了。” “把眼泪擦干,咱一起去会一会县太爷,看他是个骡子是个马。” “你们去可别拉上我,我上有老下有小,进去了家里可就塌天了。” “哎,你个脓包,你不去就不去呗,咒兄弟们是个什么意思?” “我也不去,在厂里做工还有钱拿,还能玩儿娘们。抓进去票子和奶子都没了。” “嘿,你小子也胆儿小,没出息,就想着那玩意,不讲义气。” “你不懂,城里几个洗头妹,那活儿是真好,下次带你去。” “真的?有多好?” “吹拉弹唱,你试了就知道。” “哎哎哎,喊他不喊我,不够意思啊!” “都去都去,一个店不够,咱多换几家嘛” “先信你小子一回,回头日得不爽了,找你退钱。” “嘿,那我先替你试试,哪个紧哪个让给你。” “我他妈才不跟你共用一个洞,恶心。” “别介,好看的小妹就那么几个,你还嫌弃上了。” “那咱啥时候去?” “周日晚上呗。” “行,走起!” “小周呢,一起?带你见见世面。” 眼见着话题从兄弟义气跳到了集体嫖宿,连强叔都含着眼泪报了名,周从嘉只觉得无奈。他摆了摆手,又拿等成绩出来的说辞拒绝了本次邀约。 周从嘉不是没想过跑去闹事,拉个横幅,越级上访,在政府门前撒泼打滚……但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怒匹夫之勇、书生意气对解决问题一点帮助都没有。 刁民与狗官,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很难说清楚谁成就了谁。周从嘉心里明白,在这穷山恶水的“灵秀之地”做了刁民,多的是狗官来治他。 自己年轻力壮扛得住,老父亲在里面经得起几顿打。他已经算是没妈的孩子了,爹再有个三长两短,人生就真的没有归处了。 一场闹剧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周从嘉寻思着找村支书打听一下。 村支书虽然想帮忙,但他一个小小的村官、哪有机会在县长面前说上话。再说,县领导日理万机,每天要见多少人,要做多少事,怎么可能还记得曾指挥手下抓过几个村民,还是犯事儿的人。 对比陈佳辰,打个招呼就能弄一个顶级大学的加分名额,几句话就能把村子里搅和得天翻地覆、妻离子散;周从嘉人微言轻,没背景没关系,办点事情寸步难行,他不禁感慨:权力啊!真是个好东西。 沙省统一出成绩的前一天,周从嘉还在厂里打工,他计划着第二天中午返回县一中,借用学校的电脑查分。 考后没地方住,周从嘉等不到官方公布高考答案就回凤凰村了。后来每天在厂子干活儿又困又累,他也找不到途径对答案,索性就没估分,反正考得怎么样明天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有个大爷临时不舒服,请求帮忙。周从嘉算了算,凌晨两点下班,回家睡六个小时,赶早上那班车,正好中午能到学校,也就答应了替班。 晚上周从嘉与另一位值班大爷清点仓库,闲聊中得知,陈佳辰的父亲不仅在周边的几个村镇陆陆续续开设了好几个工厂,还在县里开了个房地产公司。 周从嘉听完值班大爷描述其他厂的主营业务,马上推断出这是一套完整的小型产业链。再加上地产公司做配套,这钱当然赚的是风生水起,陈佳辰又有大把的钞票可以挥霍了。 午夜十二点,值班大爷困得睁不开眼,周从嘉让他进里间眯一会儿,自己去门卫亭坐着。大爷连声道谢,把清凉油塞进周从嘉的口袋,说是防蚊利器。 高考成绩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要出了,周从嘉既不紧张也不激动,他捧着一本《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抓两下胳膊上的蚊子包。 电风扇呼啦啦地转,噪音不小,盖过了昆虫们的协奏曲。突然一声远处的吼叫把周从嘉拽出书海:“小周哇!我可找到你了,急死我了。” 站起身发现村支书大老远的一溜小跑,周从嘉心里咯噔一声,别不是他爹出啥事了吧,他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跑死我了,小周你怎么窝在这里,要我好找!”村支书气喘吁吁。 “我在这里值夜班,您这么急,发生了什么事?”周从嘉瞅着面带笑容的村支书,心想难道他爹放出来了? 村支书大力拍打周从嘉的肩膀:“小周啊,你真是有大出息了啊,晚上P大招生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说要找你!我去你家,没人。村里到处找找不到你,你这娃子,富贵了可别忘了咱们村啊!” “可是沙省还得十几个小时才公布成绩,您确定是真的招生组吗?”周从嘉边问边挠胳膊。 村支书被叮了个大包,骂了几句毒蚊子,看了一眼手表:“他们说联系上你,就12点前回电话,现在时间过了,可咋办咧?” “我中午去学校查完分再说吧,这么晚人家也休息了。”周从嘉掏出清凉油递给村支书。 村支书挖了一大勺涂在大包处揉搓:“那天亮了你给回个电话呗?我问是啥事,也不说,非要找你本人。” “我赶车太早了、他们不见得会起床。还是直接去学校吧,班主任那里肯定能查分。”周从嘉蘸取一薄层清凉油涂在了胳膊上:“哪有提前私联学生的,八成是骗子。” 村支书被周从嘉浇了个透心凉,也开始半信半疑。但想着管他真假,人我是通知到了,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回到门卫亭,周从嘉继续着被打断的阅读。等交班的人快到了,他才去里屋叫醒值班大爷。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想村支书说的话,并没太放在心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反正现在的自己,考好了无人分享,考差了无人安慰,纠结是真是假有什么意义呢? 乡间的小路没有路灯,周从嘉的步伐不快。走着走着,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读到一本非常有趣的书,心情愉悦又满足,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呢。 圣诞特典:胡桃夹子 波士屯的冬天很冷,只有35.6华氏度。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陈佳辰冲向一盏挂着圣诞花环的路灯,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 周从嘉正裹着黑色羽绒服站在路灯下,打量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人:“你光腿不冷吗?” “穿了袜子呀,很厚的,这可是我专门转运过来的光腿神器呢。”陈佳辰边整理头顶歪斜的红色蝴蝶结,边解释:“我出门晚了,明明算好时间的,谁知道弄这个发型耽误了好一会儿。” 把手机揣兜儿里,周从嘉开口哈出白气:“习惯了。还好把原定时间提早半小时,不然赶不上开场了。” 陈佳辰自知理亏,握着包链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问道:“那我今天打扮的好看嘛。” 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阔袖短款大衣,下摆漏出内里的红色针织裙边,略带增高的米白色靴子显得腿又直又长;妆容精致,脸颊贴着少许雪花形状的小亮片;晃荡着姜饼人的耳环和铃铛造型的项链,氛围感满满。 周从嘉哪懂这些细节,只有个整体感觉。“还不错……”他望着陈佳辰期待的眼神,把“就是看着不保暖”几个字咽了回去。 “对吧对吧,总算不枉费我折腾半天,还害你等这么久。”陈佳辰双手合十,笑容讨巧。 周从嘉指指不远处的长队,示意道:“也没等多久,现在去排队吧,今天人特别多。” 陈佳辰见状赶忙跟着周从嘉的步伐站到了队伍末尾,她真的太期待这场演出了。 圣诞季去剧院观看《胡桃夹子》的芭蕾舞剧是当地的传统,也是唯一能把周从嘉约出来的活动。 感恩节时,陈佳辰发微信问周从嘉假期怎么过、要不要一起去温暖的海岛度假,周从嘉回复没有旅游预算就不参加了。 陈佳辰发送“我请客嘛,呆这边又冷又无聊,一起去玩啦”的语音后,周从嘉隔了一天才回,说自己并没有那么长的休息时间,就算了。 约不到人,陈佳辰对旅行兴致缺缺。既然周从嘉看样子是要呆在这座城市,陈佳辰便制定了新的圣诞计划。 紧张的final过后,陈佳辰再次联系周从嘉,约他24号这天一起看个《胡桃夹子》,再吃个晚饭。怕被拒绝,陈佳辰谎称约好的妹子临时回国,票不去就浪费了。 等待回复的时间段,陈佳辰坐立难安:万一周从嘉觉得《胡桃夹子》太幼稚、不感兴趣怎么办,万一他不想跟自己吃饭怎么办,万一他有别的安排怎么办,万一他不回复怎么办,万一…… 直到一个小时后收到“好的,几点碰面”,陈佳辰才彻底松了口气。 俩人的座位处于舞台正面的中间,既能看清全景又不会错过细节。落座后周从嘉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款式普通的黑色毛衣,看不出是奥莱旧货还是超市新款。 陈佳辰也解开外衣,露出了v领的连衣短裙,针织材质贴合肌肤,汹涌的曲线一览无余。她侧身从包包里翻出小镜子,整理发型顺便涂了个护手霜。 周从嘉靠着椅背斜睨着身旁动来动去的女人,目光落入陈佳辰的领口,角度刚刚好。 裸露的肌肤像南豆腐一样晃呀晃,乳沟被嫩肉堆挤得细成一条线。周从嘉的喉结上下滚动,涌起一股想塞点儿什么把这条细线撑开的冲动。 如今的周从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少年,见惯风月的他不会轻易为有意无意的挑弄当众出丑,更不存在什么道德负担。 以俩人现在的“炮友”关系,周从嘉心里坦然得很:只要你愿意露,我不看白不看;包的严严实实,我照样能让你脱。 许是感受到灼热的视线,陈佳辰猛然抬头,周从嘉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意识到他在看哪儿,陈佳辰想穿回上衣又怕热,只能不自在的扯了扯裙摆。 头顶的灯光很快暗下来,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舞台,等待着演出开始。随着幕布拉开,陈佳辰逐渐忘掉刚才的尴尬,正襟危坐地观看芭蕾舞表演。 雪花圆舞曲、花之圆舞曲,陈佳辰跟随耳熟能详的音乐轻晃着脑袋,陶醉在充满童真童趣的舞台与舞蹈中。 尤其糖果仙子一出场,陈佳辰的眼睛都直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桥段,哪个小女孩没幻想过自己是公主、精灵、仙子呢? 周从嘉没有芭蕾情结,也分辨不出水平高低,只觉得像是八音盒里的小人儿在跳舞。他瞥了一眼陈佳辰激动的神情,忽然想起她说过自己曾因身体发育被芭蕾教室劝退,难怪她看向舞者的目光满是羡慕。 不知怎么地,周从嘉的脑海里泛起乱七八糟的想象:陈佳辰那么大个胸塞得进这么小的演出服吗?会露点吗?屁股那么圆、做这些舞蹈动作岂不是撅老高?她也能把腿岔这么开吗?她学过芭蕾,下次是不是能试试更过分的体位? 周从嘉暗自庆幸陈佳辰因为身高和体型没走上舞蹈之路,否则他上哪儿去搞这种尤物,他对平板身材可没兴趣。 陈佳辰眼中的轻盈灵动成了周从嘉心里的干瘪无味,她知道了要气疯的,肯定会怒斥满脑子黄色废料,玷污艺术。 脑子里的龌龊想法根本停不下来,周从嘉面上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下半身微微抬头,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明显。 胡桃夹子也许在专业评论家口中艺术价值并不高,但不妨碍陈佳辰爱死这种合家欢的剧目。 小时候生活在港区,父母恩爱,大大小小的节日都会带着陈佳辰庆祝一番,当然少不了关于圣诞的美好回忆。 后来父母感情变差,别说洋节,连春节、生日都过得冷冷清清,或者人齐全但是吵得火热。 再后来陈佳辰的热情也冷却了,多少次她装扮好屋子、准备饺子汤圆粽子月饼……等来的是什么呢? 父亲出差赶不回来,会转一笔钱作为补偿。母亲爽约后随口讲两句软话,一旦表示不满,方媛媛还会怨她小肚鸡肠太计较。 陈佳辰讨厌争吵,默默地忍了下来。就算父母都不当回事儿,她仍然坚持操办每一个节日。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的中秋节,陈佳辰与家政阿姨忙活好几天,制作了不少灯笼和花灯挂在院子里。当天她还亲自下厨做月饼,喜滋滋地期待着夜晚的赏月活动。 结果天黑后接连收到父母的电话,说有事过几天才回家,没解释原因更像简单地通知一声。 陈佳辰看向料理台,只剩两块玉兔月饼没来得及用黑芝麻做眼睛,她像个突然被放气的皮球,一下子没了精神。 家政阿姨过来打招呼询问还有什么要做的,没有的话自己也要回家过节了。陈佳辰木木地问了一句“过节呀”,阿姨正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朗声回道:“是呀,跟女儿约好过中秋,一会儿我顺道买俩月饼给她。先生夫人快回来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团圆了。” 陈佳辰请她留步,转身把有眼睛的玉兔月饼包好,并着别人送来的月饼礼盒一起递给了阿姨:“他们有事不回来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不嫌弃的话就带回去吧。” 阿姨受宠若惊,还想推辞,一看陈佳辰情绪不太好,忙连声道谢接过东西离开了。 陈佳辰送走阿姨回到台子旁,一把抓起两只残缺的小玉兔往嘴里塞。味道真好,不甜不腻,就是太噎了,把人噎出眼泪。 灌了一杯水喉管通畅后,陈佳辰坐在台子下哭了一场。她边擦眼泪边自言自语道:“这么好吃的月饼,为什么都不回来尝尝呢?” 类似的体验太多太多,陈佳辰渐渐麻木了:没人陪才是常态,人生本来就是孤独的。如果有人愿意陪你,要记得感恩。 再后来陈佳辰不过节了,她宁愿伙同狐朋狗友去耍去浪,醉生梦死,也不想在家里唱独角戏,像个傻子一样。 上一个圣诞陈佳辰跟朋友们去road trip,好像很快乐却又没那么快乐,就这样把当地阖家欢乐的big day混过去了。 如果没有两个月前与周从嘉那场并不美好的重逢,今年的圣诞陈佳辰恐怕会独自跑去加叻比哪个小海岛躺尸,熬过寒冷的冬天。 演出接近尾声,陈佳辰幼年时与父母快乐的记忆被唤醒,她偷瞄一眼身旁认真观看的某人,心间的暖流似曾相识。 陈佳辰想哭,自己快25岁了,早该是个标标准准的成熟大人,却依然沉迷于所谓童话的美梦中。她清楚是在逃避现实,但不肯承认。 又偷瞄周从嘉一眼,陈佳辰享受着被她称为“偷窃来的幸福”。虽然极其不道德,但就是克制不住的想找他、想要他陪。 顾不上唾弃自己不要脸,陈佳辰记起除了芭蕾熊出场时全场爆笑,周从嘉跟着勾了勾嘴角,整场演出他似乎无任何表情。 联想到周从嘉的童年,陈佳辰强烈的同理心逼出了她的眼泪:他不曾有过快乐的童年,现在看这种演出怎么可能产生共情呢?把他拉来其实是配合自己找寻缺失的仪式感,他本人真的会感到快乐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 童年的追忆、有人陪过节的感激、对周从嘉的愧疚,参杂着一丢丢对两人混乱关系的迷茫,陈佳辰控制不住情绪,泪珠哗啦啦往下掉。 谢幕时周从嘉没听到身边人的掌声,扭头一看,陈佳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从嘉小声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我是太感动了,被艺术折服。”陈佳辰哽咽着。 见她四处翻找,周从嘉递过一包纸巾。陈佳辰抬头望了他一眼,接过纸巾道谢。 周从嘉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等着她哭完,脑子里思考陈佳辰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湿漉漉的眼神,充满九成的同情、怜悯和一成的羞愧,那软绵绵的触感怎么可能是单纯为艺术感动。 搞不明白同情与怜悯从何而来,周从嘉回想剧情,情节简单就是逗小孩子玩儿的,有什么好激动的?至于哭成那副样子? 周从嘉要是知道陈佳辰在想什么,估计只会觉得无语,他面无表情跟他童年怎么样屁关系没有。 因为剧情真的很低幼,自己怎么可能同周围的小孩子反应一样。再加上心里意淫着陈佳辰,他不板着个脸能怎么办,总不能在这么高雅的场合动手动脚吧。 等哭够了,俩人才起身离去。陈佳辰的妆全花了,需要去趟洗手间,便拜托周从嘉在大厅里等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钟头,等陈佳辰重新画好妆出来,周从嘉正靠在角落翻着剧院的宣传册。 “哎呀,又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晚上请你吃好吃的。”陈佳辰的妆淡了不少,脸颊也没有雪花亮片了。 周从嘉放回宣传册,语气倒是没有不耐烦:“接下来要做什么?” “餐厅预约的时间快到了,可以往那边赶了。哦对,先去礼品店买个周边,也不知道抢不抢得到。你知道吗,这个芭蕾熊……” 陈佳辰心心念念的芭蕾熊,是这家剧院的特色周边,外面没得卖。中场休息她就想冲去买,又怕人多赶不回来,就在座位上一直跟周从嘉叨叨这只熊直到再次开场。 因为是圣诞前的最后一场演出,礼品店门口的队排得特别长。陈佳辰还没走近就傻了眼,要是排下去餐厅那边就赶不上了,那家餐厅很火,很难订位子。 “算啦算啦,先去吃饭吧,今天人真多哇,平安夜嘛。一个挂件而已,没必要排这么久的队,下次看演出再买吧。我跟你说,那家餐厅……”陈佳辰边唠叨边拉着周从嘉的袖子挤出剧院。 卡点到达餐厅,陈佳辰长舒一口气,今天总算有一次没迟到。店内到处都是圣诞节的装扮,窗边的位置非常棒,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能把周从嘉约出来一起看剧吃饭,陈佳辰心情美丽、胃口大开。 她知道对于周从嘉这种人来说,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愿意把最宝贵的东西“浪费”在自己身上,说明在他心中自己还是有一定的位置吧。 两人边吃边聊,氛围比较轻松。陈佳辰提到导师很不满意自己的论文主题,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改,同时还要找工作,压力大得想死。 周从嘉听完陈佳辰的思路,放下了叉子:“你可以把文档发我,我帮你看看。” 本来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陈佳辰忙不迭地“好呀好呀”,随即招来服务生再开一瓶好酒。 “我今天喊你出来可不是为了找你帮忙哦,就是想一起过个节。你要是忙得话我自己想办法也没关系的,毕竟这是我的学业嘛……” 周从嘉伸出食指打断:“我大概明白你导师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先把你写的发我看看吧。” 陈佳辰点头如捣蒜,一开始还觉得菜色普通,现在心里乐开了花,越吃越香,她在心里偷偷把这顿饭排进了“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美食”前三名。 吃饱喝足,陈佳辰揉了揉鼓胀的胃、打了个小酒嗝儿,招呼人来结账。 陈佳辰看完账单正要翻包掏信用卡时,周从嘉已经把自己的卡放在了托盘上。 “嗳?不是说好我请客嘛?你什么意思呀?”陈佳辰有些懵。 周从嘉示意侍者拿去刷,扭头回答她:“芭蕾票不是你买的吗?一顿饭而已。”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陈佳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想问周从嘉要不要先看看账单,又怕引起误会。 一顿饭吃了700多刀,这对陈佳辰算不了啥,但基于她不多的生活常识,这可能是普通学生一个月的房租钱。 难道周从嘉中彩票了?傍上富婆了?还是说他其实是某个富豪的私生子?还没等陈佳辰脑补完,侍者拿着收据和卡回来了。 出了餐厅陈佳辰实在没憋住,直接发问:“你是不是攒了好久的钱?那你接下来怎么生活呀,还是说抱上了大腿?哎呀你抱别人还不如来抱我,我也可以给你钱花呀,你还不用低声下气,只需要陪我吃吃喝喝就行。哦对,还要陪我去旅游,别的女人可以给你的我也付得起呀……”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周从嘉压根听不懂陈佳辰在叨叨什么,只知道她似乎在说晚饭结账的事。 “……所以你是这个意思对不对?”陈佳辰终于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周从嘉满脸问号,但他怕陈佳辰再叽叽喳喳重复一遍,只好点点头:“随便怎么想,你开心就好。” 陈佳辰感动得不得了:我开心就好!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全然忘记了她之前是如何用“你开心就好”搪塞别人。 把陈佳辰送至公寓楼下,周从嘉准备道别离开。 “那个,你要不要上去吃草莓蛋糕,这样我会更开心。”陈佳辰低下了头,掩饰害羞。 周从嘉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我今日的读书计划没完成,还是回去吧。你也早点休息,记得把论文发给我。” “哦,那你加油,论文我一会儿发给你。谢谢你陪我过圣诞,路上小心,到家了告诉我一声哦。”陈佳辰微笑着挥挥手。 目送周从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佳辰的笑容垮了下来。她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心情荡到了谷底:看来平安夜要一个人过咯,接下来还有元旦、春节,冬天真讨厌,真难熬。 蹲的腿都麻了,陈佳辰打算站起身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头顶。是下雪了吗?她不禁自嘲留不住男人的可怜女人,果然只配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美丽。 头上的重量越来越明显,难道下冰雹了?不可能吧。陈佳辰扬起头,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掉落,她发现周从嘉正站在面前。 “你把什么放我头上啦?我看看……”陈佳辰捡起地上的东西,叫出了声:“芭蕾熊!天啦噜,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那时队还不是很长。”周从嘉低下头看着陈佳辰拆开包装。 小小的一只芭蕾熊做工精良、憨态可掬,陈佳辰举着熊肚子问道:“是送我的吗?” “嗯,刚忘记给你了。”周从嘉的外套敞开着,显然是才从内兜掏出来的:“那个,圣诞快乐,晚安。” 得罪了方丈还想走?陈佳辰一把抱住周从嘉、嘴里喊着:“我也有准备圣诞礼物,在楼上,你就去看看嘛。我知道她回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我家的。” 陈佳辰没意识到俩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尴尬,她蹲在地上抱紧周从嘉的腿,这个身高差脸正好埋在裤裆的位置。 越挣脱陈佳辰越用劲儿,不敢真的下力气把她推倒在地,又受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注目,周从嘉只好钳住陈佳辰的胳膊把她往起拽。 陈佳辰腿麻了,一个站不稳顺势倒进周从嘉的怀里,胳膊趁机圈住他的腰,紧紧抱住。 敞开的羽绒外套罩住脸蛋,闻着衣服自带的洗衣液香气,陈佳辰更不想一个人过节了,她耍起赖皮:“你就陪陪我吧,圣诞节吃草莓蛋糕才算完整,我吃不完,你就吃两口嘛,扔了多浪费。” 周从嘉的下巴抵在陈佳辰的头顶,无奈的戳了两下:“你放手,我跟你上去。” “真的吗,太好了。”陈佳辰马上松开手,拉着周从嘉往楼里走。 没走两步陈佳辰突然扭头望望天空:“你说,一会儿会不会下雪,下大雪,大到出不了门的那种。” 大到大雪封路你走不了,只能留在屋里陪我过平安夜、最好封到元旦,就可以一起跨年啦。 “不会下雪,天气预报说假期温度都在0度以上。”周从嘉一本正经地答道。 “是嘛,那真是遗憾呢。”陈佳辰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走入大堂。 波士屯的冬天不够冷,还有2摄氏度。 圣诞特典:Ifever(h) “我回来了!” 扶着房门摸索开关,陈佳辰习惯性地冲着黑暗喊了一声,紧接着灯火通明,暖气十足。 周从嘉撂下一句“与人同居还喊我上来”,扭头要走。 “哎呀,我一个人住,不信你进来看嘛!”陈佳辰拽住他的袖子,急忙解释:“我就不能假装家里有人在等我吗?” 心里委屈,陈佳辰吸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卖惨,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永远黑灯瞎火的,我自己骗骗自己还不行吗?” 周从嘉搞不懂一个住在繁华地段大平层、一顿饭吃别人一个月房租的人到底惨在哪里,他和他的同学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哪有时间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你还是太闲了,生活充实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周从嘉好心给出建议。 陈佳辰火冒三丈:“谁太闲了,我也有认真学习努力找工作啊!是是是,我们这种野鸡大学的学生哪有您忙哦,你清高你了不起!” 波士囤大学是野鸡大学吗?周从嘉知道问出口肯定火上浇油,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个话题:“需要换鞋吗?” 陈佳辰刚扔掉大衣正在脱鞋,试了好几下,靴子黏在腿上纹丝不动,越蹬越上火。 “你等着,我给你找!”她干脆爬向鞋柜,跪在地上翻找。 陈佳辰伸长手臂在柜子的最下层刨来刨去,心想大打折时买的那么多拖鞋都扔哪去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从周从嘉的角度俯视,一个女人塌着腰,撅着屁股在那儿摇啊摇。贴身的红色针织裙勾勒出圆润挺翘的曲线,裙摆堪堪盖住两腿之间凸起的山丘。 蠢货!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周从嘉真想踢几下陈佳辰的臀瓣,按住她的脖子就着这个姿势插进去,捅得她又哭又叫,看她还敢不敢再这样对着男人撅屁股。 终于翻到新的男士拖鞋,陈佳辰扯掉标签扔向周从嘉的脚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有多么可怕。如果她抬头,恐怕会被其中深沉的欲念吓坏吧。 周从嘉压下邪念换好鞋,陈佳辰还坐在地上拔靴子,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好笑,不知道她气的是鞋子还是眼前这个干看着不帮忙的男人。 “喂,你不能帮我扯一下吗?就在那儿站着看我笑话呢?”陈佳辰气急败坏,冲着周从嘉举高一条腿。 陈佳辰既不是“筷子腿”也不是“小鸟腿”,她的腿型笔直、略带肉感。但因为个高腿长,显得腿部线条异常流畅。 由周从嘉的视角望去,红色针织裙摆掀至小腹,露出被连体裤袜紧紧包裹的大腿。神秘花园本该被丰满的大腿根守护着,却因主人岔开双腿而暴露。 弯下身子,周从嘉握住她的脚后跟往外拽,靴子内里同裤袜的摩擦阻力很大,扯的确实费劲儿。 陈佳辰配合着收腿,阴阜处一拱一拱的。布料卡出肉缝饱满的形状,看得周从嘉眼热,他用力一扯,扯出一只裸足。 脚背细腻匀称,脚趾圆润饱满,指尖点缀着烂熟樱桃色的甲油。 红色果然显肤白,周从嘉不禁好奇这双莹润的美足微微发力,踩在自己的孽根上是种什么感觉,肯定爽翻了。 脑海里幻想着陈佳辰穿上半透明、裆部开口的黑丝,一面冲他露出流水的花穴,一面为他足交。 见周从嘉盯着自己的脚不放,陈佳辰深感不安。她抽回右腿,傻傻问了一句:“有味道?” 问罢从靴子里掏出卡在鞋头的袜子,闻了闻疑惑道:“不臭啊?” 周从嘉看见女人手中毛茸茸的白色兔兔袜,瞬间萎了。他三两下扯掉陈佳辰另一只靴子,扔向门口的垫子,接着直起身去脱自己的外套。 “真的不臭耶!”陈佳辰再次举起兔兔袜嗅了嗅,里面是足霜残留的淡淡焦糖味儿。她冲着周从嘉的背影喊道:“不信你来闻闻嘛?仙女浑身上下都是香香的!” 懒得搭理气氛破坏者,周从嘉从地上捡起陈佳辰的大衣,并着自己的外套挂至衣架,做完这些径直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看,不再讲话。 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周从嘉,陈佳辰的小脾气也上来了,一个打滚儿从地上爬起,哼唧一声踩着小熊拖鞋冲进卧室。 里屋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也不知道陈佳辰在捣鼓啥。周从嘉翻了十几页书,发现是讲情情爱爱的小说,兴致缺缺索性打量起室内装潢。 令他意外的是,开阔的空间内没有粉粉嫩嫩和花里胡哨的装饰,低饱和度的奶油色系清浅柔和,整体呈现一种线条感很强的简洁风格。 巨大的落地窗前杵着一颗圣诞树,上面缠绕着灯球和挂饰,顶端立着一颗黄色星星。 还没等周从嘉观察完房间的细节,陈佳辰又踩着小熊拖鞋吧哒吧哒出来了,她指着茶几前的地毯发出命令:“去洗手,然后坐那边儿等着。” 周从嘉扭头望着眼前的女人,咽了口唾液,乖乖起身,心想这都穿的什么玩意儿。 陈佳辰换了套小麋鹿装扮,头顶戴着鹿角发箍,身穿齐胸红色丝绒连身短裙,裙摆围着两层细密的白色蕾丝边。 拉上窗前的纱帘,调暗落地灯的亮度,放下幕布,陈佳辰打算一会儿边吃草莓蛋糕边挑一部关于圣诞的电影,与周从嘉度过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夜晚。 等周从嘉洗完手坐到指定位置,他眼睁睁看着陈佳辰端着一大块草莓蛋糕摆在面前,而她自己面前则放着一小块细窄的蛋糕。 周从嘉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欣赏麋鹿装,他朝陈佳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我的圣诞礼物呢?” “啊?”陈佳辰愣了,哪有直接找人要礼物的?不过旋即直起身,快步回卧室翻找。 其实她根本没准备礼物,陈佳辰一开始就没指望周从嘉会陪她过节,在楼下那是随口瞎说的,为了把人骗上来,没想到他当真了。 陈佳辰在要送朋友的礼物中选来选去,尽是些首饰包包皮带手表之类的,她担心拿这些送周从嘉会不会被嫌庸俗。 其实周从嘉也不是真的索要礼物,陈佳辰一离开视线,他立马把面前的两盘蛋糕换了个位置。 “那个,我,我其实没想到你会愿意陪我过节,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过几天给你补一个,行嘛?”陈佳辰坐回周从嘉旁边的地毯上,与他并排背靠沙发,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从嘉“哦”了一声,拿起叉子吃起了草莓蛋糕,陈佳辰也跟着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 草莓微酸、奶油丝滑,味蕾的碰撞让陈佳辰开心得眯起眼眸,果然甜食使人快乐。 连吃好几口,陈佳辰放下叉子,瞥见了周从嘉面前的空盘子:“咦?你吃完了?好快啊,这么好吃?” “嗯,好吃。”周从嘉附和道。 “我就说!这家我经常买,但圣诞蛋糕还是第一次呢,味道真的好啊!”又送了一口进嘴里,陈佳辰嚼着嚼着反应过来:“我明明给你切了块儿大的,我是块儿小的,你是不是偷偷调包了!” “没有,你记错了。”周从嘉面不改色。 陈佳辰停下想了几秒,反驳道:“不对,我把草莓最多的那块儿切给你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晚上不能多吃,会长胖,就切了块儿小的,你绝对偷换了!” “是吗?可是我这份儿已经吃完了。”周从嘉指指眼前的空盘。 “啊啊啊你根本就不是真的要礼物,就是想把我支开!太贼了你。”见周从嘉似笑非笑,陈佳辰气得嗷嗷叫:“我好不容易减了几斤,吃这么撑前功尽弃了,怎么办啊!” 周从嘉支起胳膊想了想:“你们女生不是用第二个胃装甜点吗?实在吃不下,放回冰箱或者扔了?” “放回去就串味儿了,怎么尽出馊主意,你居然浪费粮食!” “我没浪费啊,我那份儿我吃完了。吃不下的是你,浪费粮食的也是你。” “你你你……”吃是吃得下,陈佳辰只是不爽自己居然被耍了,她一定要找回场子:“吃完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喂我,我就不跟你计较偷换蛋糕的事了。” “啊——”陈佳辰闭上眼睛,嘴张得溜圆,等待投喂。 笨女人!周从嘉盯着陈佳辰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大片裸露肌肤,眸色渐深。他伸出食指刮了一坨奶油,塞进了陈佳辰的嘴里。 “唔——”陈佳辰倏地张开眼,舌尖本能地推拒着异物。 周从嘉的手指滑进滑出,指尖与舌头嬉戏,模拟着交媾。等他抽出湿滑的食指,陈佳辰的脸早已红了一片。 “你,你干嘛啊,哪有这样喂的?”陈佳辰没了飞扬跋扈的气势,头都不敢抬。 “装傻?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周从嘉捏起陈佳辰的下巴逼她抬头:“大晚上把异性请进家里,还穿成这样,你想干嘛?” 几缕黑发挡不住通红的脸颊,陈佳辰嚅嗫着:“没想干嘛,我,我不想一个人过节,我,我只想找人陪。” “想找人陪是吧?”周从嘉又挑起一坨奶油塞进陈佳辰的嘴里,前后抽动:“你让我爽了,我就陪你,怎么样?” “唔——”陈佳辰摇了摇头,她是对不起周从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她不想伤害其他无辜的女孩子。 握住周从嘉的手腕,陈佳辰拔出他的食指,低声哀求:“我们不能这样,不可以……” “现在装纯晚了吧,忘记你在湖畔庄园干过的事了?”周从嘉抽回手腕,语带嘲讽。 早在周从嘉玩弄她的嘴时,陈佳辰就湿了,听到“湖畔庄园”四个字,想起那次与周从嘉的重逢,她更湿了。 “你不是答应可以继续做朋友的吗?”陈佳辰夹紧双腿,想阻止花液流淌。 周从嘉嗤笑出声:“谁要跟你做朋友,我是缺朋友的人吗?不记得你在庄园房间里说的话了?” “我,你,那个,那你真的会留下陪我吗?”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不要脸的话和不要脸的事,陈佳辰记得一清二楚。 “看你表现,反正做一次和做一千次没什么本质区别。”周从嘉脱掉毛衣,开始解衬衣扣子。 “那,那你躺那边。”陈佳辰指了指靠近圣诞树的地毯,那里有几个靠垫。 周从嘉枕着一个靠垫,半敞着衬衫,等着陈佳辰的服务。 “你们学校的gym很棒吧,你经常去吗?”解开衬衣扣子和裤子拉链,陈佳辰抚上了周从嘉的腰身,那里的肌肉比上次见更漂亮了。 “嗯。”周从嘉来了米国后饮食结构发生变化,再加上学校的健身房离得近,他几乎每天都会去锻炼一番。 陈佳辰心情有些低落,即使她害的周从嘉遭遇了那么大的挫折,他的天赋、自律与坚持依旧能让他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反观她自己,年纪越大越能感受到社会的残酷,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呢? 家庭鸡飞狗跳,学业事业不顺,爱情婚姻更是没了指望,自己还能干成什么事呢?总不能连个男人都取悦不了吧。 打起精神,陈佳辰扯下周从嘉的内裤,释放出昂首的巨龙。她俯下身,双手捧着粗长的肉棒,自下而上慢慢地舔舐,再张口含住硕大的龟头。 “嘶——”周从嘉爽得头皮发麻,既有生理的爽,更多的是心理的爽。 肤白貌美的大小姐,对着自己丑陋的生殖器摇尾乞怜,周从嘉一丁点儿罪恶感都没有。反正她把自己整得那么惨,自己操她几顿、操得狠点儿不是应该的吗? 陈佳辰卖力吮吸,做了几次深喉,肉棒坚硬如铁,该插穴了。两个多月没做过,她的爱液浓稠,脱内裤时甚至拉出了丝。 抬腿正要骑上周从嘉的腰胯,陈佳辰冒出一句:“家里没有condom。” 一听这话,周从嘉拉起裤子准备走人。见这架势陈佳辰急了,慌忙按住他的肩膀骑了上去:“别走!不用套也可以的。” 一手掰着花穴露出窄缝,一手扶着柱身沾染花液,陈佳辰不敢看周从嘉的脸,闭眼摸索着。对准后,她腰部发力往下坐。 龟头太大洞口太小,即使花液如此充沛,陈佳辰还是很吃力。好不容易吞了一半,她停下来直喘气。 周从嘉嫌陈佳辰太墨迹,扣住她的腰一个深顶,大半个肉棒埋进甬道,被夹的寸步难行。 “啊——”陈佳辰借着重力又往下坐了一点,因着她粉嫩的肉垫阻挡,周从嘉无法整根没入,气得他抽了那臀瓣一巴掌:“吃个鸡巴都这么费力,要你何用?赶紧摇你的大屁股。” 稍稍适应,陈佳辰忙不迭地套弄肉棍,她舒服的脚趾蜷缩,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周从嘉仰躺着,面前的风景有些单调。他抓住麋鹿装的抹胸边缘,用力往下一扯,两只白嫩的大奶子弹跳出来。 陈佳辰胸口一凉,感受到周从嘉在拨弄她的奶头,时不时还拉扯两下。 被抹胸压扁的奶头迅速挺立,胸前的痒意刺激得陈佳辰睁开双眼,与周从嘉的视线对上了。 望着女人含羞带怯的眼神,周从嘉恶由心头起,他坐起上半身,从陈佳辰的头上取下两个固定碎发的小夹子,夹在她的乳头上。 “你,你……”陈佳辰张目结舌,疼倒不很疼,就是周从嘉的目光太色情了,看得她腰都软了。 “看什么看,继续动。”周从嘉一手撑着地毯,一手握住陈佳辰的腰加大她的晃动力度,自己也向上顶胯想捅得更深入。 两人靠的很近,沉重的呼吸打在彼此身上,温暖又瘙痒。 周从嘉拽了拽堆积在陈佳辰腰间的衣物,找不着拉链、想脱脱不掉。他掐住陈佳辰的脸颊,质问道:“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 陈佳辰睁大迷蒙的眼睛,娇声娇气:“是小麋鹿。” 周从嘉冷哼一声:“鹿?我看是狗吧,小母狗。” “小麋鹿!”陈佳辰摇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反驳。 “小母狗。” “小麋鹿!” “小骚狗。” “小麋鹿!” “小骚狗。” “小麋鹿!” “骚母狗。” “啊——啊——”陈佳辰高潮了,阴道剧烈收缩,腰肢酸软。潮红的脸蛋挣脱了周从嘉的钳制,一个前倾靠在了他的肩头。 周从嘉被紧缩的阴道绞得差点射精,他咬牙切齿:“听见骚母狗就去了,还说你不是!” 陈佳辰搂着周从嘉的脖子大口喘气,奶头上的发夹刮蹭着他的胸膛。等高潮稍微过去,陈佳辰细声细气:“是小麋鹿。” 懒得同她争这个,周从嘉躺回靠垫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我还没爽到,你继续。” 回忆起之前那些做爱的时长,陈佳辰暗暗叫苦。她没力气了,只能轻晃着腰臀,缓缓地套弄着体内越胀越大的肉棒。 望着周从嘉衣衫半敞、眉目含情的靠在那里,自带一股风流姿态,陈佳辰的心里泛着酸涩:床上的他与床下的他好不一样,只是这副反差模样,是单给我一个人看的,还是别的姑娘都见过? 明明希望被温柔对待,可是为什么周从嘉对自己越坏,自己的身体就越爽呢? 明明该唾弃自己的淫荡,可是为什么越抓不住他,自己的内心就越离不开他呢? 就算他名花有主,自己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陈佳辰也愿意。是寂寞是愧疚是犯贱还是赎罪,反正就是控制不住,她无药可救了。 身下的水儿就没停过,陈佳辰磨了一会儿又来了感觉,明明才刚高潮没多久,她很是怨恨这具敏感又淫贱的身子。 “再这样要下地狱的,你,你还是拔出来吧。”陈佳辰停止晃动,寄希望于周从嘉来结束混乱,不止是这场混乱的性爱,还有这段混乱的关系。 周从嘉一瞬不瞬的盯着陈佳辰潮红的面庞,揶揄道:“陈小姐,你只需站起来就行,对吧?” 手按在周从嘉的胸膛,胳膊撑得直打颤,陈佳辰努力想站起来却失败了。骚穴根本离不开大屌,她连屁股都没舍得抬高几厘米就又坐了回去。 陈佳辰继续轻晃着臀部,腰酸软的塌了下来,乳房压在周从嘉的胸膛,奶夹磨蹭得她又流了许多水。 这副骚浪样子简直没法儿看,陈佳辰的眼水光潋滟,无助地望向周从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从嘉抽出手背抵着额头,逗弄着陈佳辰:“确实下地狱不好,我还是拔出来吧。” “这时候停下来的话……”陈佳辰正向着极致的快乐攀登,舍不得唾手可得的高潮。她拼命打直腰,屁股可劲儿晃动。 周从嘉配合着顶弄胯部,乘胜追击:“你怎么还在我身上摇屁股?陈小姐,再不起来我们都要下地狱哦。” “我,我……”羞愧地闭上眼睛,陈佳辰的身体上下跳动得厉害:“啊——所以,啊——所以得快点结束这种事,啊——不行,里面还在膨胀,啊——不行,你胀好大,啊——不行了!” 感受到花穴内的收缩,周从嘉趁机大力抽插,加速冲刺,陈佳辰的阴阜都被拍红了。 “不要,啊——不行,啊——不要射在里面!”陈佳辰尖叫着妄图逃离跳动的大肉棒。 为时已晚,周从嘉伸出双手紧紧按住她的胯,臀部发力、猛地挺几下腰腹,顶着子宫口,把憋了两个多月的浓稠精液一滴不漏地射进陈佳辰高潮中的骚穴。 陈佳辰被刺激得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周从嘉的怀抱。 应该要骂这个男人混蛋的,上次在庄园更过分,上上次,上上上次……可陈佳辰骂不出来,明明吃过那么多的亏,她还是喜欢被周从嘉强势占有的感觉。 喘息了好一会儿,陈佳辰喃喃开口:“满意了吧?你能留下吗?” 周从嘉拔下陈佳辰,扶她平躺在地毯上,并把双腿摆成M形,饶有趣味地欣赏着穴口排精的美妙画面。 “才一次就满意?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周从嘉挑起流出的精液,又捅回不断渗精的穴道。 陈佳辰想并拢双腿却使不上劲儿,她软声商量:“可是我没力气了,我,我好累,你饶了我吧。” “那我来动,好好夹紧你那个骚穴就行,起码再让我爽一次。”周从嘉压根儿不买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陈佳辰太想要人陪了,有求必应:“那你轻点儿,别那么深,我都被你拍红了。” “哪来这么多废话,留点儿口水一会儿叫床。”周从嘉摘掉奶头上的发夹,视奸着陈佳辰这对又大又圆的奶子。 白皙的胸脯上点缀着两颗嫣红的莓果,也不知是被发夹夹得充血,还是挨操多了色泽变深。 “两三年前这里还是粉的,现在怎么这么红,被多少人搞成这样的?”周从嘉揪着一个奶头把玩,说出的话恶意满满。 陈佳辰眼眶湿润,差点儿被气哭:“你明知道我只跟你做过!谁晓得你跟多少人做过,烂黄瓜,小心得病。” “烂黄瓜你还吃得这么起劲儿?连套都不用、不怕得病?”周从嘉抬起中指弹弄另一只奶头。 陈佳辰终于被气哭了,她就知道,周从嘉这种人中龙凤怎么可能不受异性欢迎?现实中越是厉害的男人就越是爱搞多偶制,她外公是这样,她父亲是这样,周从嘉肯定也是这样。 陈佳辰回来就卸了妆,除了头上的小鹿角和身上的抹胸红裙,整个人未施粉黛,看样子是真没打算勾引周从嘉。 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陈佳辰想背过身但没力气,只能偏过脸不去看周从嘉。 “哭什么,嗯?刚才叫那么欢怎么不哭。”周从嘉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对视。 她眨眨眼眸,绣口微张,吐出一句:“脏黄瓜,渣男,呸!” 周从嘉挑挑眉:“我渣男?那明知我又脏又渣还要往上贴的你,是什么?骚货,还是贱货?” 陈佳辰气得浑身发抖,贝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坠。 “我到现在就只搞过你一个女人,哪里脏了?天天往我身上扣帽子。”周从嘉掐住陈佳辰的下颌逼她松口。 “唔,那,那以后呢?”陈佳辰被捏的口齿不清。 周从嘉擦擦她下唇的血迹,笑出了声:“以后?以后谁知道呢?你是我谁啊,管这么宽。” 陈佳辰红着眼睛瞪他,一句话说不出,只能默默流眼泪。 如果没有那些事的话,如果自己不那么蠢,如果自己再勇敢一点…… 哪有那么多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时光不能倒流,陈佳辰觉得自己活该。 “哭得真可怜,看得我……”周从嘉拍拍陈佳辰的脸蛋,停顿一下。 陈佳辰心里接话:看得你怎样,看得你心疼了吗? “看得我又硬了,屁股撅过来,我要操你。”周从嘉是一点人事儿不干,更不会讲甜言蜜语,不知道那么多书都读哪儿去了。 委委屈屈地摆好周从嘉要的姿势,陈佳辰抹了把泪偷偷为自己打气:再努把力,再坚持下,他舒服了就会留下来陪我。如果很满意的话,是不是就能提出一起跨年呢? 还没打足气,周从嘉就捅了进来。既便穴道内满是精液和花液,陈佳辰还是被顶得噎了一下,不知是他太粗太大,还是自己太紧太窄。 “啊——轻点儿,嗯呀。”陈佳辰没叫几句胳膊就撑不住了,上半身匍匐于地毯上,只剩膝盖和大腿勉强撑着身体。要不是周从嘉握住她的腰,陈佳辰早就趴平了。 看不惯她这副挨不住两下操就软了的窝囊样儿,周从嘉单手按住陈佳辰的脑袋命令她自己动。 可怜的女人拱腰撅臀、吊着一口气死命往身后男人的腹部撞,肉体的拍打声与咿咿呀呀的叫床声一样软绵无力。 套弄了几十下陈佳辰彻底熄火了,身子止不住的往下滑。周从嘉双手重新掐住她的腰胯,结实有力的腰臀上下摆动,一下下重重地捣弄着贪吃的骚洞。 没几分钟陈佳辰敏感的身子又高潮了,可周从嘉却不管不顾地继续抽插,她受不了了,想对这个肉棍用后即丢。 又一个深插顶得陈佳辰在地毯上打滑,她伸直手臂扒住不远处的圣诞树,一点点往前爬。 察觉到肉穴试图脱离自己的肉棒,周从嘉怒火中烧,他身体前倾,胳膊环住陈佳辰的腰肢,大力往自己胯下一带。 “啪!” “啊——!” “哗啦!” 圣诞树被拽倒,倒向落地窗,上面的装饰与灯带散落一地。 “想跑?我看你往哪跑!”周从嘉干脆一腿支起一腿撑地骑了上去,自上而下斜着狠插汁水横流的嫩穴。 陈佳辰感觉肚子要被顶穿了,她试着平息周从嘉的怒火:“没有跑,太深了,我受不住哇,啊——” 淫荡的身体再次高潮,陈佳辰快崩溃了,她连声哀求:“求求你,快射吧,嗯呀——” “鸡巴正硬着就想我射?那你讲两句骚话刺激我一下。”周从嘉还没操够,他想射也射不出来。 陈佳辰见有希望,满口答应:“要说什么?” “就把上次在庄园拍的照片说一遍。”周从嘉越想越兴奋,抽了雪白的臀肉好几巴掌。 “啊——疼,轻点儿,我,我说不出口。”想起周从嘉从庄园回来后发给她的照片,陈佳辰羞得小穴不停抽搐。 “行,那你忍着,忍到我射。”周从嘉把她的屁股往上提了提,换了个角度继续埋头苦干。 陈佳辰吓得尖叫:“我说,嗯呀,我说!我说了你要陪我到明年。” “你这骚肉都被操出来了。”周从嘉的阴茎戳着阴道内的一小块凸起使力碾磨,还不忘催促陈佳辰:“快说,早完事少受罪。” 强忍羞耻心,陈佳辰哼哼唧唧:“我,我是你的,你的,鸡巴套子,是,是荡妇,是……是小母狗。” “大点儿声!” 陈佳辰已经被操的有些意识模糊了,她大声重复着那张照片上的文字,感觉下一波高潮又要来了。 “只会对着男人翘屁股的骚狗,我的专属肉洞,爱吃鸡巴的淫妇,只配做个盛精液的容器。操死你,夹紧骚逼,操死你!”周从嘉被陈佳辰刺激得丧心病狂,骂骂咧咧疯狂抽插几百下后,精关一松喷满整个肉壶。 陈佳辰爽得不停抽搐,目光呆滞,阵阵耳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不知趴了多久,她的意识才慢慢回笼,手脚渐渐有了力气。 从地毯上爬起,陈佳辰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周从嘉人呢?他走了吗?好像是走了呢,自己这样努力了,他还是不满意吗? 随着身体的翻转,陈佳辰感受到精液滑过大腿根的酥麻,她用白嫩的食指沾了一点白浊放入口中。 咬紧指尖,陈佳辰生出无边的寂寞:能把这滩东西留下,为什么不能把人留下呢?难道这个假期又要一个人过吗? 陈佳辰爬到茶几旁,拿起叉子挖着蛋糕,不停地感叹“真好吃哇”。一口接一口的吞咽着,陈佳辰的胃部一阵痉挛,她抖着双腿冲进浴室呕吐。 晚餐和甜点悉数吐掉了,陈佳辰很难过,同周从嘉一起享用的美食也没留住啊。 清理掉污秽,并刷了个牙,陈佳辰走回客厅,拿出周从嘉送的芭蕾熊细细端详:这个熊挂件连着体内的精液,算是周从嘉送自己的圣诞礼物?真小气,都不愿意把自己当成礼物送她。 不能再想下去,陈佳辰怕自己真的崩溃。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百利甜,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冰凉到胃。 又灌了几口,陈佳辰有些飘飘然,她正想着如何打发寂寞的夜晚,靠近透明厨房的玄关大门打开了。 周从嘉走进客厅,把手中的背包和手提袋放于餐桌上,挂好外衣,才走到陈佳辰的面前。 陈佳辰呆呆地站着,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发生在平安夜,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出现幻觉了。 “有这么热?要喝冰的?”周从嘉皱着眉头摸了摸陈佳辰手中的酒瓶,他总觉得剧烈运动后喝冰的不太健康。 室内温度不低,陈佳辰的身体热了起来,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见到周从嘉激动的。 “你怎么跑了?” “拿电脑,不是说了吗,再晚打扰到室友就不好了。” 欸?他什么时候说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陈佳辰继续追问:“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要陪你跨年吗?我就这几天假期,明早还要干活儿。”周从嘉感到奇怪:“我出门前都跟你说过,没听到?失忆了?” 心情真是像坐过山车、大起大落,陈佳辰一把抱住周从嘉,埋进他的怀里掉眼泪。 周从嘉不懂他去宿舍拿趟东西怎么又哭了,回抱住陈佳辰,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以示安抚。 “所以你回去拿电脑和衣服了?” “嗯。” “你这几天都会待我这儿?” “嗯。” “我们一起过了圣诞?” “嗯。” “还要跟我一起跨年?” “嗯。” “我好开心,你呢?” “……嗯。” “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嗯,你也快乐。” 小剧场(14):新年新气象 时间:新年第一天 地点:大小姐的大平层 人物:神清气爽的某人与狂灌咖啡的某人 陈佳辰:这同我预想的假期不一样! 周从嘉:哪里不一样? 陈佳辰:放假不是该放松吗,吃吃喝喝快快乐乐,为什么我要连续这么多天起早学习? 周从嘉:这个点儿还早?想想你写的draft…… 陈佳辰:想了,咋? 周从嘉:一言难尽,难怪你导师不满意。 陈佳辰:哎呀,大不了找个代写。 周从嘉:你就这么毕业的?还以为你与那些废物留学生不一样。 陈佳辰:你污蔑我!我要是找过代写,至于成绩那么差? 周从嘉:有道理,不过也不一定,我认识的人当过写手,水平不太行。 陈佳辰: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去当写手。 周从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为什么要当,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 陈佳辰:那你帮我写,我给你钱。 周从嘉:呵呵,你给我操我就帮你写。 陈佳辰:我没给吗???跨年的时候你说你在干嘛!!! 周从嘉:不是很尽兴,你体力太差了。 陈佳辰:这能怪我? 周从嘉:你们楼里的健身房不错,你可以多去去。 陈佳辰:不要,我讨厌运动,住这么久我一次没去过。 周从嘉:楼里的游泳池也不错。 陈佳辰:不去,每次穿泳衣就有很多人盯着看,很别扭。 周从嘉:能想象。那你一会儿换个泳衣试试。 陈佳辰:为啥换泳衣? 周从嘉:你说呢? 陈佳辰:不是要学习吗?怎么又想干那事儿! 周从嘉:看你一副学不进去的样子,还不如抓紧时间干点别的。 陈佳辰:哎呀,阳光正好,学习兴趣正浓呢,你别打扰我, 周从嘉:…… (快乐学习三小时) 周从嘉:该吃午饭了。 陈佳辰:学得太投入忘记了呢。 周从嘉:我看看你写的。 陈佳辰:喏,你看呗。 周从嘉:…… 陈佳辰:咋,不行吗? 周从嘉:…… 陈佳辰:你直说,我能承受。 周从嘉:…… 陈佳辰:说呀! 周从嘉:你不打算弄个model? 陈佳辰:啊?不能定性分析吗?建模的话我数学不行哎。 周从嘉:不需要很高深的数学,基础统计就行。 陈佳辰:呃,怎么弄…… 周从嘉:??? 陈佳辰:你这什么表情! 周从嘉:基础统计,都基础了,你不会? 陈佳辰:没学过。 周从嘉:不可能,你大二的课程里就有,我还帮你写过作业、划过重点。 陈佳辰:我,我忘记了。 周从嘉:…… 陈佳辰: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我来搜搜一会儿去哪儿吃饭,我知道有几家很好吃的brunch。 周从嘉:…… 陈佳辰:咦,怎么都不开门,不应该啊,这都几点了。 周从嘉:今天元旦,商家休息吧。 陈佳辰:啊啊啊气人,居然不开门,气死偶咧! 周从嘉:写成那个鬼样子,怎么不见你生气…… 陈佳辰:啊?你说啥? 周从嘉:没什么。 陈佳辰:中午吃啥? 周从嘉:冰箱里有前两天囤的东西,我来做吧。 陈佳辰:好呀好呀,需要我帮忙吗? 周从嘉:不用。但你也别闲着,去把打印机上的—— 陈佳辰:瘫沙发上都不行吗?你们男人就是小心眼,自己忙就见不得别人闲。 周从嘉:…… 陈佳辰:这是什么? 周从嘉:刚印出来的,瘫沙发可以,顺便把这两篇文章读完,对你的英文水平来说应该不难。 陈佳辰:这是语言的问题吗?你就是拿中文的我也没法顺便读完啊! 周从嘉:…… 陈佳辰:真是的,不要用你的情况揣测我撒,要跟你一个水平,我不也能跟你一个学校了嘛。 周从嘉:已经降低难度了,还是不行吗……那就看一篇? 陈佳辰:你鼓励鼓励我,我就看。 周从嘉:你自己的学习,还要别人哄着? 陈佳辰:嘤嘤嘤。 周从嘉: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在我做好饭前看完的。 陈佳辰:冲冲冲! (吃饭ing) 陈佳辰:好吃!你经常自己做吗? 周从嘉:基本吃食堂,自己做的话也比较简单。 陈佳辰:食堂很难吃哎。 周从嘉:确实一般,但是方便。 陈佳辰:我们学校靠这么近,你可以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周从嘉:没那么多时间。 陈佳辰:那一周吃一顿? 周从嘉:…… 陈佳辰:你啥意思,不想跟我吃饭吗? 周从嘉:一顿饭花太久了,真的没那么多时间。 陈佳辰;那两周一顿、一个月一顿,也不行吗? 周从嘉:有空再说吧。 陈佳辰:哼! (吃饱喝足) 陈佳辰:要不要看片? 周从嘉:才吃饱就搞对胃不好。 陈佳辰:文艺片!你不要满脑子就想着那事儿行吗!这几天还没够吗? 周从嘉:那种事又不嫌多。 陈佳辰:不看算了,我自己看,你要午睡的话可以去我卧室,遮光好。 周从嘉:不去,太可怕了。 陈佳辰:哪里可怕了? 周从嘉:太粉了,香味儿很浓,呆着浑身难受。 陈佳辰:你早怎么不说,这几天你不在我卧室睡挺香吗? 周从嘉:那不一样。 陈佳辰:怎么不一样? 周从嘉:…… 陈佳辰:说啊! 周从嘉:…… 陈佳辰:好哇!所以你就为了骗炮忍辱负重是吧? 周从嘉:我哪有骗。 陈佳辰:你晚上去客房睡,还有,不准再碰我了。 周从嘉:那不行。 陈佳辰:竟敢嫌弃我的闺房,什么品味,我那是少女风、可爱风,懂吗? 周从嘉:…… 陈佳辰:只许你们“男人至死是少年”,就不许我保持童真?告诉你,我就是100岁也是少女! 周从嘉:你哪还有童贞…… 陈佳辰:怎么就没有童真,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残酷,一定要在内心保持一方净土。 周从嘉:…… 陈佳辰:怎么不评价两句,我的人生态度不积极吗? 周从嘉:难以理解,态度积极怎么不把你的论文写好,整一堆花里胡哨的身外之物。 陈佳辰:…… 周从嘉:…… 陈佳辰:…… 周从嘉:你要看什么片子? 陈佳辰:…… 周从嘉:别生气了,腮帮子都成球了。 陈佳辰:…… 周从嘉:我没有嫌弃你的房间。 陈佳辰:…… 周从嘉:真的,你睡哪我睡哪行吧? 陈佳辰:…… 周从嘉:我,你要看什么片子我陪你看。 (短暂的沉默) 陈佳辰:哈哈哈,一听不给碰、看把你给急的,虚伪的男人,笑死我惹。 周从嘉:…… 陈佳辰:我就喜欢看你一副不爽我房间但又不得不睡里面的样子,太好笑了,哈哈哈! 周从嘉:…… 陈佳辰:哈哈哈! 周从嘉:…… 陈佳辰: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干嘛!你要抱我去哪? 周从嘉:去你卧室。 陈佳辰:放我下来,你要干嘛?别扯我衣服!不行,我不要做,我要学习!那篇文章还差一点点没看完,我下午要继续,休想影响我学习! 周从嘉:省点儿力气、一会儿再叫。 陈佳辰:别扯,痒,我的头发!我错了,我不该笑你,我错了,我要学习!快放开我,啊—— 周从嘉:嘶,别夹……终于老实了。 (巫山云雨,云收雨歇) 周从嘉:起来吧,还躺?你不是要学习吗? 陈佳辰:你还是人吗?你看我这样子还能动吗? 周从嘉:有这么累?不都我在动吗? 陈佳辰:…… 周从嘉: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学习了,晚上做好饭喊你。 (吃饱喝足again) 周从嘉:吃饱了吧?我来收拾,你去把桌子上的东西看了。 陈佳辰:啥东西? 周从嘉:我下午整理的reading list,还有你可能用到的reference,以及我用中文重新写了一个大纲,你看有没有要添加的。没有的话,你自己用英文写一遍再发给教授看看。 陈佳辰:哇!你下午的时间都在帮我吗? 周从嘉:没有,我先把自己的活儿干完了。你那些东西很快的,一个小时就弄完了。 陈佳辰:…… 周从嘉:加了一个很简单的model,你一会儿也看看。 陈佳辰:搞这么详细,你干脆帮我写咯。 周从嘉:不行,这是你的学业我不会代写的。我可以给你讲到懂为止,这样老师问你也能说清楚。 陈佳辰:这么多看得完吗? 周从嘉:能看一点是一点,你休息够了就赶紧去吧。 (夜深人静) 陈佳辰:呵哈——终于忙完了,累死我了。咦,你怎么睡我床上,你不是要睡客房吗? 周从嘉:我没说过。 陈佳辰:可是我房间又粉、味道又大,影响你睡眠质量,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周从嘉:…… 陈佳辰:而且我学的头昏脑胀,不能跟你做。 周从嘉:我知道。 陈佳辰:知道你还睡我床上! 周从嘉:…… 陈佳辰:哼,快起来,去客房睡去,那边是极简风,香薰也是木质调的,很淡,比我这小破屋子好多了。 周从嘉:…… 陈佳辰:快去啊! 周从嘉:我做了两顿饭。 陈佳辰:…… 周从嘉:我还帮你改论文。 陈佳辰:少邀功。 周从嘉:那能睡这边了吗? 陈佳辰:哼! (洗漱完躺下) 陈佳辰:你睡着了吗? 周从嘉:快了,怎么,睡不着?那可以做点别的事。 陈佳辰:想得美!我就想说,虽然这几天基本都呆在家里,没有出去吃吃喝喝,但我很开心。 周从嘉:嗯,学习使人充实。 陈佳辰:不止,跟你呆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周从嘉:…… 陈佳辰:哪里都不去也很开心。 周从嘉:…… 陈佳辰: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开心吗? 周从嘉:…… 陈佳辰:睡着了?跟我呆一起你开心吗? 周从嘉:……嗯。 春风不得意 放榜当天,周从嘉一大清早便搭上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 “要想富、先修路”,随着陈中军的企业越做越大,凤凰村的路是越修越好。以往周从嘉在破路上颠簸得想吐,如今居然能在车上看一个多小时的书还不头晕。 眼睛有些胀痛,周从嘉合上手中翻了一大半的《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转头望向窗外的田野,脑子仍在思考书里提到的针对中下级官员的“祖宗用人之法”。 他细细梳理一遍两宋官吏的铨选和磨勘,突然好奇当今的“用人之法”是如何运作的。 出身乡野的少年不去担心这场改变命运的考试到底考了多少分,反倒操心起上层建筑,真不知道该说是“位卑未敢忘忧国”还是自不量力、好高骛远。 周从嘉又想到陈佳辰,自己如果有她那个条件,直接就向身边的长辈请教,想必他们很乐意以上位者的身份亲自解答自己的疑惑。 陈佳辰吃喝玩乐确实一把好手,但你要问她对所处的世界有什么更深层的理解与思考,那真是一问三不知、脑袋比周从嘉的钱包还空。 揉了揉太阳穴,周从嘉试图理清这股敌意是从哪来的,他自以为的就事论事,搞不好其实是借题发挥。 深挖下去,是真的想探讨“好不过三代”的历史周期律,还是借着嘲讽陈佳辰的不学无术来宣泄被“抛弃”的愤懑,哪怕周从嘉心里一清二楚,他也不会承认的。 恶劣点想,作为男性,上床这种事怎么都不算吃亏,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干净处女。 “那些二代三代们最好统统出国,否则在国内占着茅坑尸位素餐的,把上升渠道都堵死了,底层哪还有翻身的机会。”周从嘉恨恨下了结论:“废物们赶紧滚出去,把位子腾出来,谁行谁上。” 这些“正确的”、“深刻的”、“一针见血的”结论似乎并不能让心中舒坦些,周从嘉总感觉胸口始终郁结着一口气,怎么自我开解都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放下书本不仅没得到放松,反而越想越暴躁,周从嘉太讨厌这种戾气无处发泄的感觉了,他索性又重新打开书本,强迫自己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继续沉浸于阅读。 到站下车,周从嘉的头有点晕,可能是在车上看太久的书了。他慢悠悠地往学校走,马上就要知道分数了,直到这时他才有了紧张的感觉。 离校门越来越近,周从嘉突然停住脚步,一行大字映入眼帘:热烈祝贺我校周从嘉同学总分全省第一(含加分)。 正奇怪这个垂挂于县一中大门侧面的巨大直幅是几个意思,待走近又见大门中央悬着一条字号略小的横幅:热烈庆祝我校周从嘉同学在今年高考中勇夺全省理科第三名。 周从嘉直接无语,贴金也要讲究基本法,裸分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所大学的加分有必要算进去? 别人不知道这加分是怎么来的,他自己能不知道?直幅上明晃晃的“含加分”几个大字抽得周从嘉的脸啪啪响,连带着那个括弧,仿佛一只咧开的大嘴,嘲笑着他的做无用功:早知道能考到这个成绩,谁他妈还去卖身求荣啊! 尽管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考好考坏都以平常心对待,可周从嘉毕竟是个未满18岁的少年,无法真正做到宠辱不惊。 他现在心里五味杂陈:酸是寒窗苦读的心酸,甜是努力就会有回报的甘甜,苦是无亲近之人分享的苦涩,辣是被巨幅抽脸的火辣,咸是懂事后未曾流过眼泪但被汗水浸泡的齁咸…… 周从嘉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到达办公室,一进门,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全都站起来热情地迎接他。 “小周啊,你可来了!让我们好找!”校长快步上前握住周从嘉的手大力拍着他的肩膀。 班主任激动的拉着周从嘉的另一只胳膊使劲儿晃:“真争气啊,咱学校,噢不,咱县头一个。早上我们知道消息都高兴坏了!” “对啊对啊,吴老师早饭没吃就跑去印横幅了,好几个老师争着上去挂呢!” “嘿嘿,这种百年难遇的事,咱少吃一顿没啥,沾沾喜气!” 其他老师也七嘴八舌表示祝贺,不管是不是周从嘉的任课老师,全部沉浸在“山窝终于飞出金凤凰”的喜悦中。 周从嘉来不及激动,满脑子想着到底是谁搞出那个“含加分”直幅,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此时的周从嘉,还不太能理解这种弄巧成拙的吹嘘与夸大。等他日后真正手握权力,习惯身边遍布这类人和事时,才不会大惊小怪吧。 “小周啊,你还不知道成绩吧,吴老师你报一下。”校长扬着下巴点人。 “哦,光顾着高兴,我来看看,语文133,数学149,英语是132……理综的话284,总分698全省第三!状元据说是703。” 周从嘉沉吟几秒,说出自己的疑惑:“咱们省不是统一下午出分吗?现在可以查询了?” “是P大招生组报给我们的,不会错的。” “就是就是。” “不会错的。” 见校长和老师们一口咬定,周从嘉提出质疑:“怎么确定对方就是招生组的?招生组可以提前知道分数吗?万一弄错了呢?” “啊这——” 县一中从未出过这么好的成绩,历年过一本线的都没多少人。教育资源这么差,学校不可能接触过招生组,更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气氛陷入沉默,吴老师小声道:“那,那门口的横幅……” “先别急着摘,早上来的人呢?就那俩说自己是招生组的。”校长抬手打断。 “李老师招待他们吃午饭去了,哎哟,别是来骗吃骗喝的?看那人模狗样的也不像啊!” “是啊,一大早指名道姓要找小周,骗子咋个晓得他成绩最好。” “哎呀等吃完饭回来直接问呗。” …… 正议论纷纷之际,办公室门口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李老师,他一个跨步把身后俩人迎进来,后面的学生围在门外张望。 两张生面孔大概就是老师们口中的招生组,年轻的那位背着黑色书包、穿衣打扮像个学生。年长的那位扫了一圈室内,径直走向里面唯一的高中生。 “你就是周同学吧,恭喜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是P大招生组的刘老师,我们一知道分数就往这边赶。昨天到的比较晚,联系不到你父母,只联系上你们村干部。” 回握住刘老师伸过来的手,周从嘉在心里吐槽:你当然联系不到我父母,我都不晓得爹妈在哪。 校长和老师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全都毕恭毕敬地站着,刘老师讲完话全都望向周从嘉。 “很高兴认识您,能否先请问一下,怎么说明二位是招生组的?”见没人敢质疑身份的真实性,周从嘉亲自上阵。 刘老师愣住了,正常学生听到P大的名头不该欣喜若狂吗?怎么这位同学一副审问骗子的态度。 不过到底是跑招生的老手,刘老师才不在乎这点儿小小的“冒犯”,慌忙翻找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P大最近的招生据点是在离县一中两个多小时车程的新野市,那里是有名的高分大市。为了同T大抢生源,招生组一拿到成绩就派人稳住前几名。 招生组发现周从嘉是县一中的,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县一中从来就不在摸排名单里,一个熟人不认识一点关系也没有。 最后商量先去把人请到新野来,再讨论填报志愿的事。因此刘老师带着学生匆匆忙忙出发,文件证件没带齐全。 正当刘老师为只带了身份证急得上火的当口,志愿者掏出了学生证和身份证,原来是P大的学生,名字都对上了。 “我们真是招生组!周同学,你看要不要一会儿同我们去新野市商量下填志愿的事?”刘老师热切地望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周从嘉。 周从嘉想了想回复道:“请问是当天来回吗?新野市离我家比较远。” 原本打算在学校查完分就回凤凰村的,他今天晚上还要去陈中军的厂子值夜班,这样一耽误怕是赶不上末班车。 “不用来回折腾,我们在新野定的有酒店,想住多久住多久,咱可以好好商量志愿的事。”刘老师恨不得立马拉着周从嘉出门。 周从嘉转向校长:“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我跟厂里说一声,今晚恐怕得重新排班了。” 校长了解到他在陈中军的工厂做活,一拍大腿:“哎呀小周你不早吱一声,我直接跟你们老板说!” 一个电话打给陈中军,说了周从嘉的事。电话那头连连叫好,称这是大喜事,厂里跟着沾光。 “行了,别担心厂子了,你就安心跟着去吧。有啥困难跟叔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从小我就说你有出息!”校长挂断电话拍拍周从嘉的手臂。 周从嘉笑了笑:“嗯,非常感谢您与老师们的栽培。我没带换洗衣物,能否先回村收拾下再去新野市?不用专程等,告诉我地址就行。” “哎呀不用不用,不用这么麻烦,到了市区我带你买衣服,酒店附近是商场,随便选。”刘老师任务在身,急得不得了。 校长见招生组这么热情,作为“娘家人”岂能丢了面子,他指示吴老师:“赶紧带小周去弄个手机,我来报销。孩子不容易,连个电话都没有,找人都不方便。哦对再弄个电话卡!” 刘老师连忙摆手:“一个手机的事儿,哎哟,跟衣服一起买不就得了,客气啥。” “那可不,孩子争气我们学校也要有所表示,咱小地方没有好商场,衣服的事麻烦你,手机的事可不行。” 校长推推周从嘉,吴老师趁机半拉半拽的带他出了办公室,直奔校对面的网络营业厅。 俩人前脚刚走,办公室里就传来一个女声:“分数查到了,你们快过来看!”众人围上去,屏幕里显示的与之前报的分毫不差。 刘老师开个玩笑:“现在信了吧,我不是骗子。” “哎真是对不住,我们真没见过招生组,咱学校这水平,这么久也才出一个。”校长心底喊冤:我没怀疑啊,我深信不疑,这不连横幅都挂上了吗!谁知道小周那孩子怎么回事,看着也不兴奋的样子。 刘老师继续套近乎:“这孩子看着挺稳重,一般考生早乐疯了,他这么淡定怕不是没考到状元心里不开心?” “哎,小周一直就这样儿,很少见他大喜大悲的。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境不好确实比较成熟。”校长叹了口气,周从嘉父母的情况他也听说了。 刘老师与校长边聊边等,其他老师也加入谈话,纷纷讲起他们眼里的周从嘉:不仅有礼貌还待人亲切,老师们交代的学习之外的事务也做得很好。 正当校长给刘老师的杯子添水时,吴老师带着周从嘉进来了:“这孩子,死活不让我出钱,自己选了个便宜手机。” “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没有手机确实不方便。我在厂里有赚钱,负担得起。”周从嘉替吴老师解释一番。 校长只当是少年气性,不愿接受施舍,就没再勉强,点点头道:“考这么好,学校肯定要给奖励的,你别操心学费生活费了。先跟着刘老师去新野吧,了解了解情况,其他的都好说!” 互留手机号码后,周从嘉便跟着刘老师他们出发,三人转两道汽车才从县到了市区。沙省市与市的交通倒是挺方便,火车也就半个多小时。 一踏入车厢,周从嘉瞬间想起唯一一次同陈佳辰搭火车的经历。在京市心甘情愿被干到下面都快烂了、口口声声要自己当男朋友的人,没几天就跑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刚在汽车上还与周从嘉相谈甚欢的刘老师,见他脸色忽然阴沉下来,只当孩子累了,打算提议大家休息一会儿。 还未开口,周从嘉就神色如常,继续与刘老师聊起天来。一路上他了解到不少信息:原来有些大学就是能提前拿到考生的分数和排名,原来高校抢人这么激烈,原来招生组是把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才找到的村支书…… 到达新野时正好是晚饭时间,刘老师直接带周从嘉去订好的包间,屋内坐着八九位学生模样的,正在与几位年长者交谈。 互相介绍后才知道,年轻的是和周从嘉一样的高分考生,其他的则是P大老师以及来帮忙的大学生。 席间周从嘉观发现考生几乎全部来自于城市中产家庭,除了一位女生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其他几位的父母不是低层公务员就是教师医生之类,像他这样出身农村的一个没有。 工人家的女儿很不习惯这种场合,一直默默地低头吃东西,其他几位则毫不见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哪些专业就业好,哪些专业能拿高工资…… 有个男生对生物兴趣浓厚,但听了邻座的P大生表示天坑专业就业难后,他的兴趣就没那么浓厚了。 周从嘉没怎么讲话,倒不是他自卑害怕,而是他又在颇有兴致地暗中观察在场的所有人。 一场饭局下来,周从嘉有些失望,他打量着那些同样年纪、本该充满朝气与志气的面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张口闭口就是金钱、地位、女人。 对,真的有人询问哪些专业女生多,好脱单吗?大城市房价高吗?毕业了买得起房吗?好娶老婆吗?还有问不选T大选P大,学校能给多少奖励的,周从嘉听得直皱眉头。 这就是天之骄子们的格局吗?周从嘉知道不该一棒子打死,但他的内心已经产生了怀疑。 此时的他不明白这些家境良好、大方自信的年轻人,为何会像席间某些领导、老师甚至大学生一样,言谈举止流露出相似的世俗与功利。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大概是同龄人略显青涩,不如老油条们圆滑的油香醇厚。 若干年后,周从嘉见识过越来越多这样的人,也终于知道了他们共同的名字——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周从嘉多么庆幸,还好陈佳辰够蠢,否则连她也精致利己起来,这日子真就没法儿过了,当然这是后话。 回到酒店,招生老师单独找周从嘉谈话,强烈建议家庭负担重的话,最好选计算机经管金融之类的热门专业,并拿出平均薪资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周从嘉不关心薪资水平,他放下手中资料,认真发问:“贵校有没有那种注重通识教育或者跨学科研究的专业?” 老师惊讶于一个农村娃居然晓得通识教育,还跨学科,他愣了几秒才接话:“有,有个实验班。但由于最后专业方向差异很大,所以就业和工资方面……” “那麻烦能给我看看相关资料吗?我比较感兴趣。”周从嘉打断道。 “哦,哦,可以的可以的。” 见周从嘉在仔细阅读学院信息,老师坐在一旁没打扰,心里却嘀咕着:歪打正着啊,一选就选中我们的王牌专业。家境这么差还是赶紧挣钱实际点,否则大城市压力大、连老婆都娶不到。不过也不一定,这小子长得周正,去了大学肯定不缺人追。 周从嘉读完资料,觉得自己的理念与之非常契合,他想自由地选择感兴趣的课程,想文理兼修,想做一名通才。 由于周从嘉的排名非常高,选专业时无需与校方博弈,双方交流极其顺畅。见他意有所属,老师便提出签约的事。 还没等周从嘉答复,老师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我懂,这么大的事肯定要与家人商量,要不你晚上和父母通通话,他们要过来也没问题,住的地方有的是。” 上哪儿去跟父母通话?招生组只知晓他家境不好,还不晓得他妈走了他爸进去那档子破事,周从嘉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好一会儿,他还是开了口:“那我稍后问一下,我先回房间了。” “好好,不急的。折腾一天,你先好好休息。” 不知是因为考得太好还是P大出手阔绰,周从嘉一人住一间,还是大床房。撇了一眼洁白的床单,他居然生出要是此刻陈佳辰光裸着躺在上面该多好的念头。 自打考完后脑海里总是时不时冒出陈佳辰,梦里也是,周从嘉烦不胜烦。他搞不清自己是开荤后憋太久还是被甩了不爽还是真生出了什么别样的情愫,总之他一刻也不想呆在房间里。 正好去买点换洗用品,周从嘉拿着手机离开房间。刚出电梯他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T大招生办的,想与他谈谈。 周从嘉回复说自己住在P大定的酒店里,对面哦哦哦了几声,那个那个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尴尬地挂了电话。 T大,呵呵,周从嘉又想到陈佳辰,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考试能发挥这么好,加不加分专业随便挑,谁他妈还要跟她扯上关系啊! 如果当初不鬼迷心窍答应她的条件,如果当初不半推半就搞到床上,如果,如果……哪那么多如果,生活又不是游戏,还能存档重来。 一位晚饭同席的男生正坐在大堂休息区等家长,见周从嘉走过便主动同他打招呼。男生考了省文科第十六名,新野本地人,父母均为教师,属于小康家庭。 攀谈一会儿,男生父母就来了。他们一家去找招生组,周从嘉去买东西,打个招呼后俩人友好道别。 走在街道上,周从嘉回想着刚与男生的对话: “听说你是理科第三,很强。” “谢谢,你也很厉害。” “按理说咱们也算金榜题名时,你怎么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啊,我有吗?” “就是兴致不太高?太淡定了,吃饭你都没咋讲话,也没见你笑。” “我在听大家聊天。” “嘿嘿,春风得意马蹄疾,你这个名次都抢着要、不存在选不上好专业的问题啦,开心点儿啊!沙省这么卷,我们已经很棒了,不是状元也没关系的。” 不愧是学文的,能说会道。“春风得意马蹄疾”吗?周从嘉的脸被沿路的灯光照的阴晴不定。 周从嘉开心不起来,他很想问问刚那个志得意满的男生:高考卷赢了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考进去就能出人头地、就能飞黄腾达、有数不尽的金钱地位和女人了吗? “那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根本不会参与这种烈度的游戏,他们有新的游戏、新的赛道,普通人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周从嘉其实最想问问自己,他终于能面对这条早就存在的鸿沟。自己费尽心力才能胜出的游戏,陈佳辰根本不屑于参加,她溜了,去玩独属于他们那个圈层的游戏。 他同陈佳辰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陈佳辰都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所以她说上就上,说走就走,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需走出象牙塔,不必惨遭社会的毒打,周从嘉在最该“春风得意”的时刻,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他们这些小镇做题家的上限,可能离陈佳辰他们的下限,还差一大截。 品尝着巨大的无力感,周从嘉又怎会像天真的同龄人一样,觉得春风得意,舍我其谁呢? 电话振动打断了周从嘉的思考,他走至人少的地方接起来,对方竟然是林教授。 原来为了抢生源,招生组请到当时加分名额的推荐人,希望她能劝劝周从嘉与他们见上一面。 T大理工很厉害,周从嘉固然很感激其提供的加分,但他志不在此,觉得P大提供的更符合自己的想法。 林教授听此情况,打出了感情牌。提到陈佳辰向她推荐周从嘉时说过哪些好话,方婉婉找关系花费了多少心力,甚至还暗示陈大小姐特别崇拜T大的学生。 陈佳辰说,陈佳辰说,周从嘉真想对着听筒大吼:“那你要她亲自来同我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陈佳辰的名字,周从嘉受不了了、出声打断,找林教授要了T大招生组的地址,答应见上一面。 招生组的酒店不远,走15分钟就到了。站在酒店门口,周从嘉揉揉眉心,他搞不懂怎么就来了,莫非如今自己连听到陈佳辰的名字都会应激? 深吸一口气,周从嘉走了进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讨厌陈佳辰,讨厌她阴魂不散,讨厌她隔大老远还能影响他的生活。 最讨厌的是,她离开了,她消失了,她不见了,他再也找不着了。 贺岁篇:幸福一家人 除夕夜,团圆夜。 今年春节来得格外早,方家宅邸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近九十高龄的方正德在搀扶下坐入主座,其他人围着圆桌入座,独留下方正德左手边的空位。 “佳佳,小周还需多久到?”方正德不愧是战争中走出来的,身体素质确实强悍,这把年纪眼不瞎耳不聋气不喘。 已过不惑之年的陈佳辰,早已不再打扮的花里胡哨。她捋了捋耳边的长发,轻声答道:“我问了,他没回,估计在往这儿赶。要不我们先吃吧,一会儿菜凉了。” “那怎么行,年夜饭当然要等人齐。 ” “就是就是,他难得回来一趟。” “一家人,等等不是应该的吗?” …… 方媛媛、方婉婉姐妹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真是不忘初心,一如既往的叽叽喳喳。 她俩的丈夫们倒是一言不发,正襟危坐连手机都不打开。一个看似在发呆,一个端着茶杯喝个没完。 “表嫂还怀着孕呢,别让她饿着,还是先吃吧。”陈佳辰体贴地劝道。 席间一位二十出头的妹子、脸唰一下子红了。被年岁差这么多的人称为“表嫂”,也不知陈佳辰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赵煜冲着陈佳辰咧嘴笑,眼神中尽显得意。四十多岁了还是这么张扬,一点儿看不出来已然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虽然孩子们的母亲各不相同。 手机响了,陈佳辰接起电话,柔声细语:“累不累?走哪了?嗯……都等着你呢……好,好的,我知道了…嗯,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陈佳辰对着众人转述周从嘉的话,让各位先吃,他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整张餐桌上还是无人动筷子,陈佳辰也没再劝,找了个话题活跃气氛。 她心里清楚,周从嘉不落座是不会开席的。外公左手边的座位不给女婿不给外孙,却给了外孙女婿,其中涵义不言而喻。 有些人家以血缘亲疏论感情,有些人家却是以社会地位论亲疏。 陈佳辰喊赵煜帮忙把凉掉的盘子加热,顺便把外送的菜品装盘,周从嘉差不多也快到了。 厨房内,陈佳辰问起侄儿侄女今年不回来过年,姨妈姨夫不想吗?怎么把孩子放外面自己跑了回来。 她记得这几年赵煜在海外拓展生意,孩子跟在那边上学。春节无假期,往年这个时间点儿他们一家回不了国。 赵煜调侃道:“这不听说你老公回来过年,我们才巴巴儿的大老远赶过来的吗?” “有事儿找他?直接给他打电话呗,还专门回来一趟。”陈佳辰头也不抬,专心地拆着食物包装。 “是有些事儿找他帮忙。这哪儿能电话说,岂不成了我使唤大领导嘛。”赵煜走过来帮拆袋子上的死结。 随着周从嘉步步高升,陈佳辰早已习惯外人的吹捧恭维,谁曾想连家人也不例外。 她撇撇嘴,不以为然:“大老板发话了,我们哪敢不办。小和在国外的花费还得指望你呢!” “嘿嘿,小和是下一代里最有出息的,我这个做舅舅的能不大力支持?” 一场尚未发生的本质是权力与金钱的交易,被披上名为亲情的外衣,熟练地仿佛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兄妹俩边干活边聊孩子们的近况,赵煜瞅了一眼陈佳辰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发问:“还是没动静?” 陈佳辰装盘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摇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尽力了,就是不知怎么……” “小和不愿继承衣钵,妹夫要生了别的心思,可如何是好?”赵煜走南闯北,焉能不清楚男人那点儿小九九。 除了担心表妹遇人不淑,他更害怕失去一个靠山:“哎,咱们勉强算个中等家庭,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家里就是人丁不够兴旺,你想想《红楼梦》,书中就没见过新生儿,可不得衰败。” 几句话直扎陈佳辰的心窝子,她何尝不晓得这些利害?自打周政和去了国外,陈佳辰那“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念头便与日俱增。 当然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天真到真的放弃荣华富贵去做什么寻常夫妻。就算周从嘉愿意,陈佳辰也不会同意。 毕竟让周从嘉这种人失去舞台堕入与自己一样的平庸,才华被浪费、郁郁不得志,陈佳辰干不出这种事。 她拼了命的保养脸蛋儿和身材,堂堂领导干部的家属,她也只敢偷偷的求神拜佛。既怕周从嘉嫌弃她愚昧,又怕被人发现投其所好。 色衰而爱弛,何况她还感受不到多少爱。 赵煜见陈佳辰半天抬不起头,自知话太直白,正想着说点什么补救,门铃声响彻屋内。 “他到了!”陈佳辰迅速回神,抽出湿巾边擦手边冲去开门,反应之快令赵煜咂舌。 打开门,门外是风尘仆仆的周从嘉,门内是笑容可掬的陈佳辰。 接提包,挂衣服,跪下换鞋,一气呵成。陈佳辰引着周从嘉洗手,顺便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后,让他先去餐厅。 一见周从嘉,众人纷纷起身,连腿脚不便的方正德也试图撑着桌子站起来。 周从嘉忙抬手制止,三两步走至方正德的身旁,与他握了握手,紧接着很自然的坐进他左侧的空位。 周从嘉一落座,其他人才纷纷入座。他先同老爷子寒暄几句,然后才问候岳父岳母及其他亲戚。 陈佳辰在玄关处翻看周从嘉提的袋子,里面是几盒茶叶。她心想你人能来就是给全家天大的面子,还在乎这些礼物?你就是空手而来大家也只会赞扬你日理万机。 回到餐厅,方媛媛大呼小叫:“小辰你磨蹭什么呢?快坐下来吃饭了,别饿着小周了。” 见赵煜与小娇妻已经把菜全端上了桌,陈佳辰便快步落座,心想这么多人包括老人孕妇等了周从嘉几个小时,也没见谁不耐烦啊,怎么自己慢个几分钟就被说呢? 方正德请周从嘉讲开场白,周从嘉推辞不受,坚持长者为尊。方正德遂拾起老本行,稳稳举高酒杯,发表祝酒词。 先陈列一番今年的国家成就,再细数在座各位今年取得的进步,最后感谢好政策、好时代,请各位举杯共祝国泰民安。 众人纷纷举杯,“宏大叙事”与“个人前途”巧妙交织于这个“中等家庭”,和谐中透露出一丝诡异。 等方正德动筷子后,其他人才跟着拿起筷子。第一筷子方正德夹给了周从嘉,并询问他在京市呆几天。 周从嘉说计划初五就得同陈佳辰离开,但也不排除提前回去的可能。 方正德点点头,说了句“工作要紧”,然后接过右手边的女儿递来的汤,继续发问:“你父母那边怎么样,还好吧?你好不容易能在家过个年,应该让佳佳跟着你回老家的。” 周从嘉咽下方正德夹的肉菜后,回复道:“他们要参加村里的祭祖,我回去不太方便。” 听闻此言,陈佳辰的嘴角微不可查的下弯。什么嘛,还以为是心疼老婆才回娘家过年的,结果是不得已的选择,亏自己高兴了好久。 其实周从嘉压根不在意在哪儿过年,难得几天空档,他只想好好休息。 前几次悄摸儿回村,不是撞到“告御状”的,就是乡亲们求办事,要不就是各种礼物往家送。收肯定不能收,退回去又拉扯半天,更劳累了。何况当地领导总有各种渠道知晓他回去的消息,要是春节他跑老家过年那还了得? 周从嘉没有衣锦还乡的兴趣,更反感宗族那一套。祠堂、族谱、修坟这些光宗耀祖的事务,他一再拒绝,但架不住当地人就是上赶着巴结讨好。 所以周从嘉做决定的出发点永远是那么务实,一点儿也不浪漫,连“为了你回娘家”的漂亮话都不说,也不知是不愿意说还是不屑于说。 结婚这么多年了,陈佳辰理应早就习惯他这种性格。可惜她既习惯不了周从嘉、更习惯不了自己的细腻敏感。 觥筹交错间,除了陈佳辰和小娇妻没怎么说话,其他人倒是聊得火热,话题基本上围绕着周从嘉和赵煜展开。 陈佳辰对时局和生意一句话也插不上,她帮外公和周从嘉斟满酒杯后,继续细嚼慢咽,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她机械地咀嚼着,脑海里回想起刚刚外公的祝酒词,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挨个儿评论自家人的部分,且不说外公最先夸了周从嘉今年的成绩,就连女儿周政和的序位都排在她前面。 是咯,周从嘉和赵煜是现役主力,排在退休的姨妈姨夫她爸她妈前面无可非议。毕竟人一离开江湖,就等同废人,大大贬值。 周政和天资聪慧,就算跑去搞科研,十五岁能进顶尖大学无疑是人中翘楚,是比她这个当妈的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至于自己,外公认为她今年最大的成绩就是“贤内助,做好了后勤保障工作,让周从嘉感受到家是温暖的港湾”。对她来年的期许则是“继续无条件支持丈夫和孩子”、“孝敬公婆”、“成为更坚实的后盾”。 除了子嗣问题,这么多年自己哪一样没做好。陈佳辰自嘲地想,假如她此刻就死了,有个谥号的话,“昭”、“懿”、“贞”、“顺”、“恭”、“孝”,几个字随便选,她都自觉配得上。 “我敬你一个。”小娇妻举着杯子打断了陈佳辰的胡思乱想。年轻的苹果肌和满满的胶原蛋白,连笑容都带着青涩的甜。 碰完杯子喝了口酒,陈佳辰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胡思乱想。外公口中,小娇妻是排在自己后面的,她的“成绩”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为家中第四代再添一丁”对陈佳辰的杀伤力巨大。 是不是年轻更容易怀孕?自己年轻时也很容易怀呢?再生不出来可怎么办呀,总有新人换旧人,周从嘉也会找个小娇妻吗?会在外面弄个私生子让自己养吗?会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吗? “胃不舒服?怎么在发呆。”周从嘉很早就注意到妻子的兴致不高,起初他以为陈佳辰对聊天话题不感兴趣,直到筷子停着不动,他才低头问询。 陈佳辰猛然回神,挤出标准的微笑,轻声回答:“没有不舒服,我想到昨天看的电影,走神了,我没事的。” 周从嘉怀疑地望着陈佳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方正德又同他讲话,他便没再多想。 陈佳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认真听着大家的交谈。不管听不听得懂,她都会时不时附和的点点头。 聊到周从嘉任职地区和京市的一些人事安排,方正德感慨都是些新面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落寞。 赵煜的父亲也长叹了一声,接话道:“爸,别说你认不得,就连我,才退休几年,位子上的人已经换了不知道几茬儿咯!” 随即瞪了赵煜一眼:“让你小子沉不下心,下基层跟杀了你似的,不是同群众吵就是同领导杠。但凡沉稳点儿,你现在高低也能给小周搭把手。” “这都多少年了您还记着那碴子呢!我是真没耐性伺候刁民和狗官,我这性子在体制内不捅篓子就谢天谢地了,您还指望我飞黄腾达?”赵煜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喝了口酒,拍拍他老子的肩膀:“爸,您这是受不了人走茶凉,拿我撒气来了,我懂!我懂!来,咱爷俩走一个。” “你!”气归气,酒还是要喝的。 一口酒下肚,赵煜继续怼他老子:“不用可惜您积攒的人脉,妹夫和我用得好着呢!背靠大树好乘凉,再说家里现在不还得靠我先富带后富嘛。” 方正德听闻此话,立马转向周从嘉:“有什么困难尽管向家里开口,活动经费从佳佳的嫁妆里拿,不够了找煜儿商量。切莫起贪欲,收不该收的钱。” “嗯,您放心。打铁还须自身硬,我肯定是按您说的做。” “哎,一个金钱一个美色,世间多少人栽在这上面,糊涂哇!” 陈佳辰听得只想笑,外公在任时糖衣炮弹确实摧不垮战火淬炼的身躯,谁料到一退休手上没权力了,反而同护士、秘书、家政搞在一起,真是老当益壮。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陈佳辰想起刚结婚时,趁着周从嘉喝醉问过为什么会娶自己,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个场景陈佳辰一辈子忘不了,周从嘉面若桃花盯着自己傻笑,眼里的深情浓得化不开。在自己的再三追问下,周从嘉才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好看……温柔……有钱…… 当时的陈佳辰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这么多年周从嘉终于发现自己的好,甚至产生了拿不上台面的“雌竞”成功的小骄傲:一定是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欲罢不能,他才会在这么多女人中选择了我! 后来啊,漫长的婚姻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陈佳辰渐渐品味出周从嘉是怎么个意思。 岳丈家有钱,周从嘉便不必为人情往来发愁。尤其在基层的那几年,工资少得可怜,别说养陈佳辰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连个寻常人家的老婆都养不起。 自打18岁认识周从嘉,金钱上陈佳辰就一直在倒贴,婚后整个陈家在经济上更是大力支援小两口儿,从不吝啬。 士农工商,这个时代商人再怎么有钱,社会地位也压不过官。“中等家庭”培养不出血亲的权力继承人,就靠姻亲笼络掌权者,况且周从嘉这种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可遇不可求。 这一点儿上陈佳辰心知肚明,全家人靠着周从嘉捞了多少好处,有形的无形的,数也数不清。 陈佳辰不在乎金钱上的倒贴,她不傻,陈家人更不傻。她难受的是所谓的“好看”之于周从嘉的意义,与她自认为的意义,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看,漂亮,性感……本该是最纯粹的两情相悦的基础,在周从嘉的择偶观中似乎被赋予功能性的意涵。 家中有个美艳的老婆,不敢说能百分百抵御外界诱惑,起码大大降低中“美人计”翻车的可能。 花花世界,位高权重,全靠“廉政建设”自我约束也不现实。周从嘉这类生命力和精力都极其旺盛的人,性欲自然不是一般的强。 长期生活在备受压抑的体制内,周从嘉内心的邪火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除了阅读、下棋、写书法等等高雅的爱好,自然少不了不可告人的下流爱好。 可怜的陈佳辰,顶着正妻的名号,干的全是侍妾的活儿。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敢相信道貌岸然的人民公仆,私底下竟是这副德性。 周从嘉口中的“温柔”是陈佳辰最恨的评价,说好听点儿叫温柔,说难听点儿叫性子软、好拿捏。 经过这么些年的规训,陈佳辰也只剩外人面前所谓的“官太太”尊严。只要周从嘉一回家,她就跟没了骨头似的,提供全身心、全方位的服务,十分“敬业”。 被折腾得狠了,她不是没想过像死鱼一样麻木。偏偏周从嘉就是不顺她的意,就喜欢看她委委屈屈、嘴上叫着不要身体很诚实的样子。 陈佳辰越是感到羞耻,周从嘉就越是兴奋,恨不得把挣扎哭叫的美人儿弄死在床上,自己再在她身上精尽人亡。 事后陈佳辰哭诉着自己像个娼妓,质问周从嘉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发泄完的周从嘉难得有耐心与她一本正经的探讨,得出的结论竟然是男人能对妓女做的事不见得敢对他们的女朋友、妻子做,所以嫖娼更爽。 “那,那你呢?”陈佳辰嗓子都哭哑了。 “我什么,我对自己老婆有什么不敢的,想做就做了,反正你也挺爽的。”周从嘉的嗓音有着尚未从情欲中抽身的低沉。 陈佳辰受不了了,流着眼泪求他去找别人吧,出轨也行嫖娼也行,她让位,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行,随便吧。 结果周从嘉大发雷霆,指责她不负责任、不尽义务,胆敢鼓励他去犯“原则性错误”。 陈佳辰光裸着身子吓得浑身发抖,被周从嘉压着又“教训”了两次,她身心俱疲。 接了个电话后,周从嘉下床穿衣。陈佳辰心有不甘,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们不能平起平坐吗?”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脑子短路,陈佳辰原本想说“互相尊重”、说出口的却是“平起平坐”。 周从嘉停下扣扣子的手,满脸诧异:“平起平坐?你会干什么,我现在要处理紧急事务,你能帮我出谋划策?你自己不愿意学习不追求进步,一问三不知,你怎么同我平起平坐?” 瞅一眼时间,周从嘉快速穿好衣物,掀开被子盖在陈佳辰瘫软的身体上,离开前他留下一句话:“我想干成点儿事,如履薄冰的,天天面对那么些难缠的人。而你只须岔开双腿就应有尽有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天我对你身体没兴趣了你才该着急,别不知好歹。” 陈佳辰没见识过太多男人,她不清楚男人都这么恶劣,还是就周从嘉这么恶劣。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如此嫌弃干嘛不离婚。 以周从嘉的身份地位,什么女人玩儿不到,逮着她一个人使劲儿折腾,图什么啊?心理变态吗? 搞不好就是有病,陈佳辰从来没听周从嘉叫过她“宝贝”、“宝宝”、“小乖”之类的昵称,更没提过“喜欢”与“爱”。除了床上自己不配合,逼急了他会讲几句甜言蜜语哄哄,次数仍少得可怜。 联想到新闻曝光过的一些领导干部与情妇肉麻的对话,陈佳辰总怀疑周从嘉不是不会讲甜言蜜语,而是讲的对象不是她。 第二天,忙了通宵的周从嘉环抱着做早餐的陈佳辰道歉,说自己不该那样说话,听到老婆劝自己出轨嫖娼,就控制不住脾气,下次会注意的,请她原谅。 陈佳辰望向周从嘉猩红的眼睛和凌乱的胡茬,心一软原谅了他,一面说自己没生气,一面服侍着周从嘉洗澡休息。 盯着男人的睡颜,陈佳辰隔空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嘴巴这么坏,讲话真难听,可是难听归难听,他说得句句属实。 弱肉强食的社会,平庸的人、软弱的人、愚笨的人,确实不配与强者谈“平起平坐”。 陈佳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直到周从嘉第二次低头询问才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到底哪里不舒服,一直发呆,饭也没吃几口。”周从嘉公式化的口吻,难以听出是关心还是指责。 陈佳辰这次挤不出微笑,小声回道:“可能是这几天大鱼大肉吃撑了,胃口疲了。” “嗯,那一会儿喊医生来看看?” “不用不用,我喝碗汤就好。” 周从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催她多吃点。陈佳辰点点头,再次打起精神试图融入餐桌的谈话。 赵煜还在与他老汉贫嘴,提及未出生的小孙孙,他老汉同小娇妻碰了个杯,继续数落儿子:“要不是当年只准生一个,我才不花那么多心血培养你。反正结果都一样,早知道不管了,随你野去吧。” “嘿,您可是自诩开明父母的,怎么着,押宝我这根独苗走了眼,可以培养孙辈儿啊,反正您退休了也闲得慌,手中一下子没权力了不适应,过几年就好啦!” “你没体会过权力的滋味儿,当然不懂。汲汲营营一辈子、没个传承,心里总是不得劲儿!” 陈佳辰听着他们父子的谈话,心中也不得劲儿。她是没体会过权力的滋味儿,但她的枕边人不仅正体会着、还乐在其中。 一路走来,周从嘉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忙,话越来越少,尤其只在陈佳辰面前展现其最糟糕的一面。 暴躁、冷酷、阴晴不定。有时怒气冲冲,坐在沙发上咒骂着一些陈佳辰听都没听过的人名,骂他们卑鄙、骂他们坏事儿、骂他们草包。 前一秒被骂的人,恰巧打电话来找,周从嘉竟能立刻和颜悦色的与来人通话议事。变脸速度之快,陈佳辰心生忌惮。 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陈佳辰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饭桌上。听着姨夫絮絮叨叨,说赵煜不愿子承父业就算了,起码整出这么多孙辈儿,总有一个愿意的。 虽然周从嘉从未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但陈佳辰内心里认定他们这群人的想法大同小异,明明很多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拼尽全力强求来的,守不住、留不住,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外面开始下雪了,司机都回家过年了,你们回家路上开车要小心。”见菜吃的差不多了,方正德出声嘱咐。 下雪了啊,陈佳辰有好几年没见过雪了。想着一会儿出门外面就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的心情有些好转。 赵煜瞅了一眼窗外,哦嚯一声,继续划拉手机。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着众人喊:“压岁钱我刚给小和转过去了,凑个吉利数,66万——” “这么多啊!” “刀!” 货币单位补全,陈佳辰更惊讶了。正想说女儿四年也用不了这么多钱,赵煜已经挡了她的话头:“今年生意好,赚的多,给孩子们多分点。以后生意不好了,零花钱少给点,到时候可别嫌弃哦。” 陈佳辰承了这个情,再想到自己没什么赚钱的能力,她更佩服这位头脑活络的表哥。看来这不是场普通的雪,倒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吃完年夜饭回到家中,陈佳辰有些累,懒得伺候人,便让周从嘉自己去冲淋浴,她则去主卧的浴室泡澡。 吹完头发来到客厅,陈佳辰见周从嘉已经坐在沙发上,便过去侧躺着、枕在他的大腿上看电视。 屏幕里的春晚无聊又尴尬,陈佳辰看不进去,再加上耳边全是周从嘉手机的提示音,她的心情更低落了。 络绎不绝的拜年电话和信息,还有打出去的电话里对对方的称呼,无一不显示周从嘉的江湖地位,混的真是风生水起。 反观她自己,虽然收到不少新春祝福,但基本是消费过的店家发来的,陈佳辰干脆不看手机了。 人到了这把年纪,没工作没社交没朋友,活的不是一般的憋屈,再联想到晚上那顿年夜饭,陈佳辰更觉得自己是个妥妥的边缘人。 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陈佳辰却感觉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翻个身把自己埋入阴影中,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电视里正播着催婚小品,演员一声声的“妈”,叫得陈佳辰又难受起来。她想到与周政和糟糕的母女关系,想到女儿已经三个月没与自己单独联系了,想到她生不出其他的孩子,想到她可能得接受丈夫的私生子…… 眼泪渗出眼眶,陈佳辰不想打扰周从嘉的“工作”,只敢小幅度的吸吸鼻子。灼热的呼吸打在周从嘉的裆部,他起反应了。 回完信息放下手机,周从嘉单手把陈佳辰的脸抬起,语气轻佻:“蹭什么蹭,提前一周回了娘家、见不到我,这就憋不住了?想吃自己舔。” 陈佳辰正自怨自艾着呢,突然莫名其妙被拽起来,她有点懵:“啊?吃什么?” 见周从嘉指指顶得老高的睡裤,陈佳辰条件反射般的准备褪下他的裤子,结果越想越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嗯?”周从嘉用拇指擦着眼泪:“我刚在回信息,没有不理你。” 意识到周从嘉以为冷落了自己,在变相解释,陈佳辰一把抱住他,埋进怀里:“今天,呜呜,是除夕——” “嗯,是除夕,然后呢?”周从嘉早就习惯了老婆动不动情绪化,他搂着陈佳辰的腰,嗅着她的发香,感觉下面更硬了。 “小和也不发条祝福短信,也没个电话!呜呜,她已经三个月不理我了!她不要我这个妈妈了!” “她不要你我要你,这有什么,我们再生几个,孩子多了就不值钱了。” “啊?你在说啥?”陈佳辰猛的抬起头,一脸问号,旋即泪眼婆娑:“可是我生不出来,我,呜哇!” “生不出来就不生,一个孩子也挺好的。一会儿我给小和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你也觉得我生不出来,果然,呜呜呜——我真没用!” 眼见着跟陈佳辰的眼泪没完没了,周从嘉头都大了。他下面硬得实在难受,干脆上手扯陈佳辰的衣服:“能不能生要试了才知道,多做几次总会有的。别哭了,先让我进去。” 场面一片混乱,哭泣声慢慢变成了娇吟,与除夕的氛围格格不入。 战斗结束,周从嘉又拿起手机回复信息,慵懒的样子看得陈佳辰心里乱乱的。 整理好衣服,陈佳辰也拿起手机翻看信息,她犹豫再三还是点进了有一家三口的群聊,说了句“新春快乐”,再发一个大红包。 周从嘉爽完后就没再搭理陈佳辰,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里。陈佳辰也没再张口,她盯着电视机、百无聊赖。 午夜十二点,大年初一。 陈佳辰点开群聊,毫无动静,周从嘉不理她,周政和也不理她。 向上翻阅聊天记录,几乎是陈佳辰的独角戏,另外两人的回复都是“好”“嗯”“知道了”,几乎不讲废话。 陈佳辰对自己在这个家庭的定位感到迷茫,目光转向群名“幸福一家人”,她苦笑一下。幸不幸福,陈佳辰不确定,但一家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一家人。 一句话忽然涌入心中: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陈佳辰忍不住想问,自己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或许一辈子不会有答案。 新春篇:父母是最好的老师 一月份的北半球,纬度越高天黑得越早。 结束一天的课业,周政和不仅未感丝毫的疲惫,甚至眉宇间透露出异常的亢奋。 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黑色羽绒服,脚踩驼色的雪地鞋,拎着黑色的书包,走进一间室内基调是米白色的房间。 里面的人见周政和走进来,并没有热情地站起身迎接,而是冲她点点头,指了指落地灯旁的躺椅:“新换的,试试看?” 这是周政和出国半年不到,换的第叁个心理咨询师了。虽然才第二次来,但她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干净、空旷、整洁有序。 第一个咨询师的办公室充满了不知是印弟安还是莫西哥元素,背景音是溪流声。繁复的装饰和嘈杂的声响让周政和倍感烦躁,扭头就走。 第二个的办公室就正常了许多,但交流了叁四次后,周政和还是受不了了。 招待喝茶的粉色餐具、咨询师刻意的柔声细语,还有时不时冒出的类似“that’s love”的心灵鸡汤,让周政和产生强烈的在与陈佳辰对话的即视感。 不仅焦虑得不到缓解,甚至在free talk里更是一句话说不出,遂再次换人。 最新的这间办公室很像牙科诊所,咨询师专业过硬,态度冷静,这一切很对周政和的口味。 能十五岁进大学,意味着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周政和虽不是心理系的,但一些理论与研究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不需要任何一个与她共情,只会拉着她的手说“我理解你”的人,周政和的目的很明确,对方帮她把问题理清,提出解决方案,她照着去做,能有实际效果就行。 周政和坐进躺椅,还没来得及享受,就急忙掏出了手机:“Yuqi,我妈又给我发小作文了,你看看。” Yuqi并没有立即接过手机,而是先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叁天前,大年初一。我一早起来看到,当天就想来找你的,但这几天课太满了。” “哦。那你这几天有什么感觉?”Yuqi坐在了离周政和大约1.5米的靠椅上。 “什么感觉,很烦躁,不知道回什么。当天收到消息我根本没看,扫了一眼,仍然很烦躁,晚上胡思乱想睡不好。第二天看完了心情更差,明显这几天学习效率不如从前。” 周政和讲起这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很是焦躁:“我上周去过精神科,他们说暂时不用开药,让我定期找你就行。如果非要开药可以给我弄一点镇定的和助眠的,想想还是算了,我还没严重到需要嗑药的地步。” “哦,那你说说信息都发了什么,我中文阅读不是太好。”Yuqi是个华裔,只会听说、不会读写。 周政和对着手机翻译,她整个人已然呈现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她说,她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我,但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说做梦梦到我,想找我但怕打扰我学习。她很自责,说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还问是不是因为讨厌她才出国的。虽然到现在都接受不了孩子离自己那么远,但她愿意支持我的梦想,她觉得做父母的就是要有为孩子牺牲的觉悟。” Yuqi见周政和的呼吸愈发急促,担心她因过度呼吸引发碱中毒,便起身走向墙角的小型冰箱。 “她总是这样!总是以一种很低的姿态讲一些很卑微的话,搞得对方不认同不理解她就是对方的错。还好我不在她身边,否则她又要开始边说边哭。每次在家她一哭我就得坐旁边干看着、等她哭完,还不能放她一个人在那哭,否则她能难受一整天。陪她哭完可能过一会儿她自己就好了。”周政和在躺椅上直起上身冲着Yuqi的背影喊着。 一瓶挂着水珠的气泡水被Yuqi置于茶几上,她拧开盖子递给周政和:“茶和咖啡会让你更激动,喝水的话会舒服点。” 周政和也认同她需要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握着冰凉的瓶身猛灌一口,身体在碳酸和冰水的刺激下,瞬间舒服了许多。 “多愁善感的母亲,很容易让孩子困惑,产生负罪感。”Yuqi翘着二郎腿,悠悠说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哭了。小时候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得是自己惹妈妈不开心了。” 周政和喝着气泡水,想起小时候无论是摔伤了、吃坏肚子,还是发烧了,陈佳辰一看见自己难受的样子就会掉眼泪,眼睛都哭肿了。 不想再看到妈妈难过,周政和有什么身体不舒服就不说了,自己忍着,连阑尾炎的剧痛也忍着,最终昏倒进了医院。 手术完一睁眼,病床前坐着哭红双眼的陈佳辰,周政和在心底叹息:怎么还是把妈妈惹哭了呢,自己真没用,再忍忍说不定就不用进医院了。 期间周从嘉来看望过一次,见女儿恢复的还不错,就返回工作了。周政和只记得父亲离开前告诫自己身体不舒服早点说,闹得人仰马翻,害陈佳辰担心得都快哭晕了。 忍也是错,不忍也是错。 “你再给我瓶气泡水呗,我不渴,我拿着,冰冰凉凉的。”周政和不想陷入童年回忆,那样对她的现状毫无帮助。 Yuqi拿来新的气泡水,顺手收走旧瓶子:“上次来你一直在讲你的母亲,没怎么听你提到父亲,他是个怎样的人?” 周政和的狂躁不安仿佛被冻住了,不需要握着气泡水,她自动就恢复了理智。 “他啊,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非常聪明,懂很多东西。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都能解答,不过他经常出差、回家也很晚了,我在家不经常见到他。非要形容的话,我觉得他像圣诞老人。” 记忆中的周从嘉,很少对自己亲亲抱抱举高高。不知是不是自己早慧的缘故,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不太像是对待孩子,更像是对待成年人。 周政和小小年纪阅读广泛,求知欲强,她的“十万个为什么”不是陈佳辰这种只会读童话绘本的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周从嘉很少教孩子做事,针对女儿提出的一些远超同龄人的思考,他往往采取一种探讨交流的态度。 没上学前的周政和,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睡觉前能碰上爸爸回家,围着他问问题。 就算不是每个问题父亲都能回答出来,他也会告诉自己可以去翻翻哪本书,从中能找到答案。 再后来跳级上了小学初中,周政和与父亲见面的时间更少了。但只要周从嘉在家休息,就一定会同女儿聊聊天,听听她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随着知识摄入越多,周政和越无法与旁人交流,她渐渐染上了聪明人的习气,自恋、刻薄、缺乏共情,甚至常常以暴露他人知识匮乏为乐。 作为照料者的陈佳辰首当其冲,她很快发现女儿不仅对她热衷的亲子活动不感兴趣,日常还很喜欢嘲讽她。 这种感觉让陈佳辰非常难受。周从嘉也是聪明人,除去极少数故意的情形,他发出“怎么连这都不会”、“哪里没懂”、“为什么不明白”的疑问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疑惑。而周政和不一样,她是明知别人比自己愚蠢,一定要给对方难堪并乐此不疲。 “为什么说你父亲像圣诞老人呢?”见周政和谈起父亲,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Yuqi打算围绕着他展开话题。 周政和咯咯笑出了声:“他平日不出现,一出现就能实现我的愿望,你说像不像神出鬼没的圣诞老人。” 她讲起曾对天文学感兴趣,一次在餐桌上遇到周从嘉,便兴奋地告诉父亲在自学大学物理,末了感叹好想去看流星雨。 周从嘉当时没什么反应,隔了几天通知女儿,他大学有个学弟是国家天文台分站的领导,可以邀请周政和进行天文观测,运气好的话真能见到流星雨。 类似的例子还有好多好多,每当她有什么兴趣或爱好,哪怕只有叁分钟热度,周从嘉只要知道了,就会动用人脉与资源为她创造极佳的机会。 而这些,金钱不一定能办到。所以陈佳辰确实没能力为孩子提供更广阔的天地,即便事无巨细照料孩子的是她,似乎也难以获得相应的尊重。 小孩子不一定是最现实的,但一定是最直白的,喜欢、讨厌、崇拜、鄙夷,一目了然。 “真是有趣的现象呢。你多次抱怨母亲控制欲太强,我们姑且把哭泣当作一种她控制你的手段。”Yuqi撑着下巴,提出她的分析:“每一个家庭里因控制欲过强而被痛恨的母亲背后,多半存在一个‘隐身’的父亲。他们不用参与琐碎的家庭事务,也不用经历令人崩溃的育儿工作,所以他们在孩子面前的形象一般是理智的、温和的。” 周政和急切地表达抗议:“养我才不会崩溃,我很好养的。我不挑食、不哭闹,不惹事。我还很聪明,很独立,他们从来没为我的学习、生活操过心。” “你这种类型的孩子带给家长的可能是另一种层面的压力。听你的描述,你的母亲似乎性格不是很强硬,从她选择哭泣而不是打骂这一点看,她倾向于选择内耗而不是发泄、换句话说也就是自我折磨。” 周政和拿过气泡水把玩着,一谈及陈佳辰她就开始紧张:“你说得没错,她从未打骂过我。有时候我很淘气、或者毒舌,她也只会偷偷哭泣,舍不得责备我。” 不知陈佳辰是过于溺爱还是慕强,她在周政和面前气场很弱。即使女儿讲出什么伤人心的话,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训斥“你不可以对家长这样讲话”,而是会认真思考孩子讲的对不对,说中了她就会难过,深陷自我怀疑。 Yuqi发现周政和又开始摆弄气泡水,但她选择忽视,仍继续刚才的分析:“很多母亲的控制欲来源于对生活的掌控感不足,而她们又难以解决其中的问题,最终越是感觉失控就越是试图加强控制,所以……” “所以作为母亲,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孩子。”周政和立刻就懂了:“她肯定控制不了我爸,而且她在娘家讲话也没什么分量,关键她也讲不出什么东西。每次回曾祖家吃饭,我都能在餐桌上讲两句,但她基本上不参与讨论的。” Yuqi赞许的点了点头,抛出下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充分参与育儿的父亲,在面对配偶控制欲过强时,是会予以制止的,但这一般会引来直接的夫妻冲突。因此许多父亲会选择回避,如此既免了冲突,又逃了责任,还能维持自己的形象。你的父亲也会这样吗?” 周政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撕扯着气泡水的标签,她陷入了思考,讲话有些慢:“他非常的忙,他一旦回家,我妈都是围着他转的,没空理我,所以他根本没什么机会发现,更谈不上回避。但是,如果我专门去找他,说某某事我不愿意,他还是会找我妈谈的。” 曾经周政和实在受不了陈佳辰把她往芭蕾舞班送,跑去找周从嘉告状,说她讨厌跳舞,更讨厌陈佳辰买的粉粉嫩嫩的舞蹈服,她觉得搔首弄姿的样子像只大公鸡。 于是周从嘉晚上睡觉前找陈佳辰谈谈,提出孩子不喜欢就不用学了。 陈佳辰一听就不乐意了,说小孩子懂什么,现在吃点苦以后才有良好的体态,她当年想学还没机会学呢。 周从嘉表示学这些还不如多学习科学知识,探索宇宙的奥秘与世界的规律。 陈佳辰听得直上火,急的心里话都蹦了出来:“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小和是个女孩子,长那么可爱,天天搞得邋里邋遢,也不爱美。练练舞蹈气质才好,以后才不用担心她不受欢迎。” “学舞蹈,呵,学舞蹈的长大了都在干啥我不比你清楚?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的女儿好好掌握文化知识就行了,不用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周从嘉揉揉眉心,准备关灯睡觉。 “以色事他人,你也知道能得几日好!”陈佳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音量陡然增高:“你心里清楚得很嘛,自己女儿不让学跳舞,别人女儿去学你就暗爽,好好的艺术就被你们这些心思龌龊之人糟蹋了。” 周从嘉被骂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暗爽——你去学跳舞了?” “上上周吃饭的时候告诉你的,你看,你根本不听我讲话。也是,以色事人嘛,讲什么都没人听。自己的女儿保护得好,别人的女儿就使劲儿糟蹋,呜呜……”陈佳辰越说越激动,关了灯窝进被子里掉眼泪。 絮絮叨叨的话周从嘉一句没听进去,满脑子就是陈佳辰跑去练舞了,那岂不是身体更柔软,线条更诱人,大腿更有力了…… 想着想着忍不住上下其手,也不管陈佳辰是不是在闹脾气,弄湿了就硬往里面挤,反正一会儿她就不哭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哑着嗓子的陈佳辰告诉女儿不用再去芭蕾舞班了。趁着她进厨房榨果汁的空档,周政和开心地冲周从嘉竖大拇指并偷偷问爸爸、怎么说服妈妈的。 周从嘉拿勺子的手一顿,轻描淡写:“好好讲道理,她会听的。” 以后再有类似的问题,只要周政和跑去告状,基本上周从嘉都能说服陈佳辰改变主意,所以周政和不认为父亲知情时会选择回避。 “哦?这么说你父亲在家中拥有绝对的地位和掌控力。”Yuqi总结道。 “应该是这样。” “听你的描述,你与父亲的关系更像朋友,那么你有与他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吗?” 周政和陷入回忆,印象中她与父亲的相处一直很平和、理性、充满着人类智慧的光辉。除了有一次,她被周从嘉揍了。 那时的周政和才11岁,正是人烦狗嫌的年纪。由于跳级,同学们都比她更高更壮,她想不通这群人比她大这么多的人、包括老师,为什么如此愚蠢而庸俗呢? 于是周政和总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指点这个指点那个,用书中的话嘲讽现实的人,看着对方羞愤难当的样子,她就哈哈大笑。 要不是成绩好外加是市领导的孩子,照别人讨厌她的程度,周政和百分百会遭遇校园霸凌。 老师们惹不起她,同学们孤立她,曾经的朋友也疏远她,青春期的周政和脾气越发古怪,回到家里对陈佳辰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陈佳辰早就拿女儿没办法了,周从嘉能镇住孩子但他经常不在家啊,自己水平有限,威是断然立不起来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陈佳辰参加完婚礼回到家中,周政和正窝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 见阳光不错,陈佳辰便泡了两杯红茶、拿着几块小饼干,坐到周政和的对面,兴冲冲地与她分享:“哇,今天去的婚礼很盛大呢,场景布置的好梦幻,新娘还是坐着秋千从天而降呢!想当年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就没办仪式呢,等将来小和你结婚,我一定给你办一个漂漂亮亮的。” 周政和抬了一下眼皮:“没兴趣。” “欸?对梦幻婚礼没兴趣嘛,那搞成汉服那种?传统的?凤冠霞帔!也不错呀。”陈佳辰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捧着脸颊,想入非非。 “我是说我对结婚没兴趣。”周政和翻了个白眼,继续翻着手中的书。 陈佳辰放下茶杯,睁大双眼:“为什么呀?你还这么小,说没兴趣为时过早吧。将来遇到对的人,你还是……” 周政和直接打断她:“因为婚姻是合法的卖淫,我不想卖,所以没兴趣。” 陈佳辰被女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愣了半天,张口结结巴巴的:“别乱说,都从哪听来的……” “妻子和普通娼妓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她不是像雇佣女工做计件工作那样出租自己的身体,而是把身体一次永远出卖为奴隶。”周政和把手里的书翻至其中一页,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陈佳辰不知是为这句话震惊,还是为从11岁的孩子口中讲出来震惊,她嚅嗫着:“这,这,这都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很难理解?同样都是售卖身体的奴隶,妻子从结婚卖到坟墓,即在法律缔结的婚姻里卖,又在道德上卖,反而妓女只是短时多次出租身体。本质没有区别,只是妻子享有世俗意义上的美德。听懂了吗?” 周政和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丝毫不在意陈佳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见亲妈一直不说话,周政和继续翻着书,小饼干咬得嘎嘣响:“欸欸欸,你听这句,丈夫在家中掌握了权柄,而妻子则被贬低被奴役,变成丈夫淫欲的奴隶,变成单纯的生孩子工具。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淫欲的奴隶”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向陈佳辰的心窝,她不知道是不是聪明人就是有本事洞察人心,哪儿疼往哪儿踩。 谁想以色事人,陈佳辰不想啊,她当然希望丈夫能被她的灵魂与心灵吸引。问题是周从嘉迷恋她的身体,好像只迷恋她的身体。如果连色都没有了,她要怎么自处呢? 陈佳辰的尴尬处境连个十来岁的孩子都瞒不过,她难过得想哭。但为了身为家长的面子与尊严,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什么书啊,适合你这个年纪读吗?别读了不该读的。” “哈哈哈,这你都没听说过?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周政和把书扔了过去,“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几个字映入陈佳辰的眼帘。 “这书的作者不会也没听过吧,不至于啊,妈你可是硕士学历哎。” “肯定知道啊,你爸书房还有他的全集呢。”这点常识陈佳辰还是有的,她随手翻了几页,把书递还给女儿:“作者太悲观了吧,婚姻哪有他说得这么惨,照他这样说,就没有好的婚姻了呗。” “有啊,书里说了,妇女除了真正的爱情以外,不用出于其他考虑而委身于男的。妈,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啊?”这次周政和倒是正儿八经的发出疑问。 陈佳辰看了那么多爱情小说、电影,一时竟回答不上来。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向引导一下女儿的爱情观,周政和却突然换了个话题:“算啦算啦,我对情情爱爱的没兴趣,晚上我要吃汤圆,最爱吃妈妈亲手包的,哦对,还有酒酿。” 一说起吃,周政和的脸上总算出现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稚气,她晃着陈佳辰的手不停地祈求:“你就答应我嘛,就要吃就要吃,反正爸爸晚上不在家,不用管他吃什么。” 陈佳辰被孩子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答应之后,在女儿的欢呼声中转身离开了阳台。 晚上周从嘉回到家时,陈佳辰刚做完运动正在收拾垫子。一看见被瑜伽裤包裹的臀部,周从嘉就忍不住了。 陈佳辰起初以“身上有汗”拒绝了,周从嘉不介意,一边揉着她的胸,一边说着“做完一起洗”。 想起下午女儿口中“淫欲的奴隶”,陈佳辰挣扎得厉害,周从嘉以为她嫌身体黏腻,便换了个策略:“那我们边洗边做。” 陈佳辰仍在挣扎,甚至咬了他的手臂。周从嘉见情况不对还是住了手,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是声音太过温柔,这一问,陈佳辰的委屈爆发了,扑进周从嘉的怀里,拉着他的衬衫眼泪直流,吐字含糊不清。 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周从嘉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周政和这小兔崽子竟敢说她妈在婚姻里卖淫,还类比妓女,反了天了。 求欢失败加上知晓孩子如此顽劣乖张,周从嘉扶着陈佳辰至贵妃榻休息后,气得立马去找周政和算账。 “穿好衣服到我书房来。”叫醒熟睡的周政和,周从嘉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周政和睡眼惺忪,踏进书房时还打着哈欠:“找我干嘛,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跪下!”周从嘉声色俱厉。 周政和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跪下!”周从嘉又重复一遍。 可能周从嘉的气场过于强大,周政和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自觉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周从嘉松开两颗衬衫纽扣,站了起来:“我问你,今天下午跟你妈说什么了?” 周政和脑子清醒了不少,反应过来了,啧啧,这是告完状,兴师问罪来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所以你承认是你说的了?” “我没否认。” “没冤枉你对吧?” “敢说敢认!” “卖淫”、“妓女”这些字眼很难对11岁的孩子说出口,父女俩的对话像是在打哑谜。 周从嘉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愤怒:“道歉,一会儿去找去你妈道歉。” “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说错!”周政和一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道歉?你说为什么道歉,你这样目无尊长,简直是大逆不道。” “我没说错为什么要道歉,我不道。” “不道是吧?”周从嘉抽出皮带对折,指着周政和的鼻子:“我再问你一遍,道不道歉?” 周政和梗着脖子,硬气得很:“我就不道歉,我又没说错——啊!” 一鞭子挥下来,重重地抽在小崽子的后背上。 “道不道歉?” “我不——啊!” 又一鞭子抽下,周从嘉没有一丝手软。 从小到大享受着万千宠爱,周政和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两鞭子下去,她再也喊不出一个“不”字。 “道不道歉?” 这回周政和不讲话了,默默抽泣。 “不道是吧?”周从嘉扬起手中的皮带,眼看着第叁鞭要下来了,砰地一声,陈佳辰撞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来,她一把抱住周政和,死死护住孩子,紧闭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所幸周从嘉反应快,皮带仅擦过陈佳辰的衣角,并没有伤到她。 “你来干什么?”周从嘉怒气未消,语气不怎么好。 陈佳辰松开环抱着周政和的手,膝行两步拉着周从嘉的裤腿,仰着脖子哀求道:“别打了,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求求你,别打了。” “她什么时候向你道歉,什么时候就不打了。”周从嘉卷起一只袖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陈佳辰查看着女儿的伤势,眼泪哗哗得流:“不用向我道歉,真的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下次她不会再这样了。” 她也从未见过周从嘉这幅样子,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已经做好了替女儿挨打的准备。 陈佳辰以为是自己没满足周从嘉的欲望,他拿孩子撒气来着,其实周从嘉心里门儿清:对亲妈都敢没大没小的,对外人得嚣张成什么样儿,再不管教以后吃了大亏再管就晚了。 撇了一眼正往孩子背上吹气的女人,周从嘉捏了捏太阳穴,心生不满:性子这么软,连个11岁的孩子都能骑到头上去。如此溺爱孩子,怎么当妈的? 可是周从嘉却忘了,正是这么软的性子,才会几十年如一日的对他百般迁就,才会诱得他沉迷“温柔乡”,流连忘返。 见局势有缓和的迹象,陈佳辰趁热打铁:“孩子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当心气坏身体。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我,我……” 当着孩子的面,她实在没脸说出“我陪你上床”、“你想怎么弄随便你”、“我不拒绝你了”之类的话。 周从嘉没说话,手中的皮带并没有放下。陈佳辰转头又去劝周政和:“赶紧给你爸认个错,他也累一天了,别惹他生气了。” “茶言茶语”传进耳朵里简直火上浇油,周政和一把推开陈佳辰冲她嚷嚷:“少惺惺作态,要不是你乱告状我会挨打?我哪一点说错了,你不就整天围着他转。别以为我不知道为啥辞退小保姆,你不就怕她勾搭我爸吗?你读个高学历不还是天天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跟那小保姆干一样的活儿,有啥区别?她还比你年轻。你不看书不学习,蠢得要死、不思进取,就凭你也配教育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瞧不起家庭主妇,我以有你这种妈妈为耻辱。” 周从嘉气得眉头发红,举着皮带的手在抖。他指着陈佳辰喝道:“你给我让开,今天不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不立立规矩,这个家就翻天了。” 最后的遮羞布被扯开,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哪怕有生养之恩,没本事照样会被孩子瞧不起,只是有些孩子讲出来了,有些孩子憋着不说。 来不及哀悼支离破碎的自尊,陈佳辰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她的手也在发抖。 “你让不让开?鞭子不长眼,不让开连你一块儿打。” 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周从嘉意识到女儿歪成这样,里面有一大半是陈佳辰的功劳,就知道惯着孩子。 周政和图一时嘴快活,现下缩在陈佳辰的怀里,抖成了筛子。陈佳辰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周政和围得严严实实。 好一副母女情深的景象! 见陈佳辰迟迟不让开,周从嘉把皮带一扔,半搂半抱把人弄到走廊上,关门,反锁,任她怎么拍门都不开。 书房里传来周政和不间断的鬼哭狼嚎,夹杂着阵阵皮鞭声,陈佳辰听着心都碎了。她瘫坐在房门前,拳头有气无力地捶着门,嘴里喃喃自语:“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怪我多嘴,别打了……” 棍棒教育的成果十分显着,书房门一开,周政和连滚带爬地撞进陈佳辰的怀里,跪下认错,连声道歉,大喊着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周从嘉拎着皮带走来,陈佳辰以为还没揍完,慌忙挡在女儿身前:“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 “一会儿给她背上擦点药,我去洗澡了。”周从嘉懒得理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径直离开了。 陈佳辰为周政和上药时,看着背后交错的印痕又是眼泪直流。还好破的都是皮肉,没伤着骨头。 女儿疼得直喘气还不忘一直给她道歉,嘴里叨叨着“爸爸好可怕”、“还是妈妈最好了”,陈佳辰心疼得要死也不敢说周从嘉半句不是:“你别怨你爸,他都是为了你好……” 涂完药回卧室,周从嘉已经坐在床上看文件了。湿发垂在额前,仍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陈佳辰很难把眼前之人与刚刚那个勃然大怒之人联系在一起,她身子抖了一下,没敢打扰周从嘉工作,悄悄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周从嘉正好把文件放下,陈佳辰见状迅速钻进被子,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胸上放。 身体乳的香气在沾满水汽的肌肤上晕开,周从嘉捏了两把滑腻的肉团,漫不经心地开口:“想要?” “对不起,我不该拒绝你的,下次不会了……”因长时间的哭泣,陈佳辰的声音很小很抵。 周从嘉把手抽回来,直接躺下:“你以为我是因为这才打她的?没兴致了,关灯、睡觉。” 陈佳辰关了灯也躺了下来,缩在床边,背对着周从嘉,离他老远。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讲话,就在陈佳辰以为枕边人睡着时,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你啊……你这妈当的……” 是啊,她这个妈当的,害孩子挨了一顿打,以后再也不敢乱告状了……陈佳辰在自我埋怨中进入梦乡。 揍了周政和一顿后,周从嘉专门抽出一个周末,好好同她聊聊她看的那本书。 理性的探讨完,周政和对该书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层次,她啧啧称赞:“作者不愧是伟大导师,看问题就是深刻,厉害厉害!” “他再厉害也不会跑去跟他母亲说结婚是——”周从嘉省略“卖淫”二字,继续说道:“你掌握了知识应当去解释世界、改变世界,而不是自作聪明、沾沾自喜,沉迷于卖弄知识。书读得越多,对这个世界应当更包容,跑去嘲讽不如你聪明的人、还乐此不疲,这不是你该干的事儿,明白了吗?” 周政和心服口服,点头如捣蒜,从此学会了好好说话,改了这讨人嫌的毛病。 Yuqi见周政和沉浸在回忆中,久久没有给出答案,她没有催促,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等周政和回过神,她不想再讲更多关于原生家庭的事了,便对Yuqi说:“我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想回家。” 见对方欣然同意,周政和提着书包往家走,寒风中的她一阵发冷,她突然想家了。 回到住处,她直冲卧室,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发呆。兔子软软的,穿着陈佳辰为它做的小裙子。 “蠢兔子,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周政和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闻着小裙子上的香味儿,自言自语:“她在做什么呢?我不理她、她应该很着急吧……我与她合不来,她害我焦虑失眠,害我易躁易怒……可是我好想她哇,她说过最爱我……不对,她不是最爱我。” 一件隐秘的往事涌上心头,周政和记起小时候曾撞见过一次父母的情事。说撞见其实并不准确,她并没有亲眼目睹,只是听见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政和隐约感到父亲回家了,她半梦半醒挣扎半天从床上爬起来,打算跑书房向周从嘉炫耀自己的成绩。 奇怪的声音由房内传来,周政和觉得不对劲,脚像生根了似的,既不向前也不后退,她有些不知所措。 室内春意盎然,陈佳辰衣衫不整地骑在周从嘉身上,身后是散落一地的文件,高亢的呻吟声起起伏伏,时不时穿透房门。 “……最爱你,啊!……我最爱你……没有你我会死的……啊,最爱你……” 羞耻、恶心、愤怒,寻常小孩子会有的反应,周政和通通没有,心中只充满一种了然于心的鄙夷。 口口声声最爱自己,结果呢?朦胧的占有欲使得周政和连带着书房里的父亲也怨恨上了。 果然离开了男人就不能活,愚蠢的女人是这样的。一个念头深深根植于小人儿的脑子里:绝对不可以变成妈妈这样的人,靠献媚而活。 捏着兔子玩偶,周政和深感疲惫。她与陈佳辰性格不合,相处起来很痛苦,分开了更痛苦。 鄙视又依恋,靠近又远离,第二个心理咨询师说得没错,这种扭曲的亲子关系是她的痛苦来源,是导致焦虑发作的罪魁祸首,可惜她毫无办法。 周政和想睡觉,但焦虑的根本睡不着,她翻来覆去终于还是拨出去一个通话,却是打给父亲的。 大洋彼岸,周从嘉正在家中吃午饭。听见是女儿的来电,陈佳辰眼巴巴地盯着手机,期盼接下来能讲上两句话。 直到周从嘉挂断电话,陈佳辰彻底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吃好了”,就想离开餐桌。 “等一下,小和说想找你,但是——”周从嘉见陈佳辰眼睛都亮了,他示意女人坐下:“但是你要答应一件事,一会儿不可以哭,能做到吗?” “嗯!”陈佳辰满口答应,这次是兴奋的饱了,她盯着周从嘉的手机屏幕,焦急等待着。 没一会儿,周政和果然打过来了,陈佳辰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喂,是小和吗?你在那边好吗?年怎么过的?学习累不累?一个人生活还习惯吗?我,我……” 没讲几句,陈佳辰开始掉眼泪,她拼命压抑着哭腔,想说点喜庆的事情逗女儿开心。 可是越是想要压就越是压不住,她哽咽着描述团年饭的菜色,终是说不下去了,对着话筒小声哭泣。 电话没有挂断,但电话那端从接通起就一言不发,就这样听着陈佳辰的哭声。 一分钟,两分钟,叁分钟……啪,通话结束。 陈佳辰握着手机趴在餐桌上痛哭,周从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拿过陈佳辰的碗,扒拉着里面的剩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细嚼慢咽。 即使隔着一个太平洋,陈佳辰的哭泣声依然如此具有穿透力,周政和顿感呼吸不畅、四肢发麻。 周政和这边也不好过,她松开牙齿,胳膊上的齿痕深到见红。她拼命呼吸,试图抑制住内心的狂躁、焦虑、沮丧,忍住自残的冲动。 在地上坐了好久,周政和等着眩晕感消失。等待的过程中,她突然想起曾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15岁,未来可期,充满着无数的不确定。然而15岁的周政和有一个确定:她不会结婚、不会生小孩。 她不想让这个世界再多出一个人,需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青春疼痛文学 七月七日,阳历,雨。 陈佳辰睁开眼,雾蒙蒙的一片。闭上眼静待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渐渐清醒:哦,原来是在医院。 今天本该是预约复查的日子,怎么一转眼又躺在病床上了呢? 动了动胳膊,发觉四肢绵软、没什么力气,陈佳辰索性不再挣扎,只盯着天花板发怔。 自从流产后,或者说自从来了腐国后,她的状态就一直很糟糕,很难说身心哪个受创更严重。 回想断片前的事,陈佳辰的头阵阵钝痛。她闭上眼睛想平复一下时,听见有人进来了。 “还没醒?不应该啊?”护士自言自语道,接着往病床上探了一眼:“哦,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护士扶着她坐起来靠着,喂了一杯很甜的液体。好在陈佳辰嘴里泛苦,没太大不适、咕嘟咕嘟一口喝完。 宛如魔法般,陈佳辰很快便感到头脑清醒,浑身上下有了力气。她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哦,darling,你血糖太低晕倒了。还好是在医院,我们及时为你注射了葡萄糖,否则独自一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再去给你拿几块小饼干,如果还是不舒服,今天与医生的预约可以改期呦。” 护士小姐为陈佳辰测了测血糖,见数值趋于正常,便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开了。 低血糖吗?难怪。陈佳辰就记得在休息室候诊时,身体乏力,头昏脑胀。轮到自己的号时,猛然起身,冷汗直冒,感觉呼吸不上来,眼前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空白。 那种感觉非常可怕。陈佳辰一开始靠意志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到后来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感觉灵魂与肉体分离,越飘越远,好像再也无法恢复意识,再也无法醒过来。 吃着护士拿来的小饼干,陈佳辰边咀嚼边思考,为什么又犯病了呢?想来也只能怪自己活该,这几天根本没好好吃东西。 至于为什么没好好吃东西,陈佳辰神色黯然。明明该高兴该庆贺的事情,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月初学期结束,陈佳辰由宿舍返回伦墩的住所,方媛媛只与她呆了叁天便与情人跑去南髪度假了。 这叁天里,女儿来腐国后过得怎么样,在学校里适不适应,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什么烦恼……方媛媛通通问都不问,只是拉着陈佳辰吃吃喝喝买买买,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漠不关心。 流产后本该好好休息、好好进补的,方媛媛却拉着她从早到晚的逛街,吃一些精致但不饱腹的美食,甚至还配着小酒。 陈佳辰稍显疲惫就会被方媛媛埋怨,是不是翅膀硬了、是不是对母亲的新恋情心怀不满,才会流露出不耐烦。 欲加之罪,陈佳辰百口莫辩,更不可能告诉亲妈自己刚打了胎,所以她强打精神硬是陪了方媛媛叁天。 陈佳辰身体上倒没有很劳累,毕竟出门没走过几步路,她主要是心累。明明心里压着事情,还得装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全方位无死角的为亲妈捧场。 方媛媛也是怪得很,女儿如果直接附和,还是不满意,觉得是在敷衍她。所以这么多年陈佳辰早学乖了,熟练掌握了一沓子与亲妈相处的套路。 譬如方媛媛看上某件衣服,询问女儿“怎么样”,如果陈佳辰直接说“不错、买吧”,方媛媛会怀疑地撇撇嘴,放下衣服不买了。 但是呢,心里头又念着那件衣服,回家后仍然断断续续地叨唠“买还是不买”,纠结半天弄得陈佳辰烦不胜烦,最后又找一天专门去把衣服买回来。 这种事情多了,陈佳辰终于琢磨出了新的对策。方媛媛只要问她意见,她就先观察对方到底想不想买。 如果方媛媛眼神发亮明显想买,陈佳辰就列出几条该物品的优劣,优点比缺点多一些,然后表示自己不好替方媛媛做决定,不过她相信方媛媛的眼光一定不会错。 如果方媛媛啧嘴挑剔不太想买,陈佳辰就反向操作,列出更多的缺点再交由方媛媛自己判断。 新对策果然奏效,方媛媛不仅直夸女儿有眼光、有品位,买东西更是干脆利落,不再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地折磨陈佳辰了。 往常这种相处模式挺愉快的,陈佳辰也喜欢吃喝玩乐,也很乐意为亲妈出谋划策。然而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好,还得绞尽脑汁想说辞,这件首饰有什么优缺点、那双鞋穿上会这样那样……她的精神负担格外重。 方媛媛离开后,偌大的屋子只剩陈佳辰一个人,清净中不免带点寂寞。所幸方媛媛平日住情人那边,房子里没什么他们生活的痕迹,这一点让陈佳辰感到稍许安心。 虽然流产时在鬼门关走一遭,对父母多少也释怀了,不再执着于维护“完整的家”。但许多事情陈佳辰仍未做好心理准备,比如与母亲的情人聚餐,比如接纳父亲的私生子,比如坦然接受父母离婚。 其实方媛媛有喊着陈佳辰一起去南髪度假的,陈佳辰想着还得去医院复查,便找了个借口说已与朋友有约,婉拒了方媛媛。 期间陈中军也打来电话,问宝贝女儿暑假回不回国。他在沙省的生意趋于稳定,现金流充足,让陈佳辰无须操心钱,不够了随时给她转。 陈佳辰当然想回国,她想周从嘉想的不得了,但这话肯定不能告诉亲爸。她算了算复查的日子,再怎么着月底也能弄完,于是打算买七月末的机票。 陈中军连声叫好,还不忘叮嘱陈佳辰,在腐国过不惯回来读书也行,千万别委屈自己。 几句话听得陈佳辰鼻头一酸,一声“爸”还未叫出口,电话那头有人喊陈总,陈中军一句“来活儿,下次聊”,便匆匆挂断。 戛然而止的父爱,让陈佳辰有些啼笑皆非。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十分钟不到就买好了回国机票。 洗了个澡,盘坐在沙发上,陈佳辰一边检查出票的邮件,一边美滋滋得计划着如何去找周从嘉。 自己可以借着去陈中军的厂里视察,趁机跑去周从嘉的家里,给他一个大大的“surprise”。 最好拉着他去那条自己表白未遂的小河,让周从嘉叁番五次、情真意切地向自己表白,自己再勉为其难的答应,一雪前耻。 就算周从嘉不认账,自己也可以拿孩子说事,不信他无动于衷。要是他翻脸不认人,自己就撒泼打滚当个泼妇,反正能强迫他一次,就能强迫他第二次。 正乐呵着,陈佳辰想起她还不知道周从嘉考得怎么样呢。问县一中的同学吧,当时管得严学生不准带手机,加上她在学校特权加身,同学们敬而远之,她没有任何同学的联系方式。 再次打开电脑,陈佳辰试着在搜索栏输入“沙省高考理科成绩”。按下回车键前,她心想搜出来的肯定都是状元什么的,再不济也是全省前五十,周从嘉的成绩不至于那么好。万一搜不出来,再试着输入姓名加县一中,怎么着学校网站也会公布的吧。 键盘一按,第一页全是今年的高考新闻,陈佳辰随手点进一条,周从嘉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叁?这么高?不会吧!”陈佳辰惊呼出声,又点入其他几条网页,连县一中的官网首页也飘着周从嘉的喜报。 陈佳辰还未来得及高兴,笑容已然僵在脸上,这一切出乎预料,与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剧本里,周从嘉分数不够,靠着自己弄来的加分,刚好能进T大。或者刚过线,只能选差专业,但加上分就可以去好专业。 而作为周从嘉这个凤凰男人生中最大的贵人,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对待恩人怎么也得态度好点吧,更何况自己还帮他寻亲呢。 怀揣着挟恩图报的歪心思,妄图演日久生情的罗曼史。 第叁名,傻子都知道,这名次加不加分没区别。陈佳辰的如意算盘落空,胃酸开始翻滚,仿佛溅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急忙跑去厨房啃两口面包,胃里好受了些,心里却很不好受。陈佳辰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回沙发盯着电脑发呆。 凡人皆有阴暗心理,陈佳辰也不例外。就像所谓闺蜜,希望你好但不希望你太好,陈佳辰希望周从嘉考得好但不希望他考得太好。 假如心里有她,自己突然消失,周从嘉不说伤心欲绝,起码会有一点点不舍与难过吧。然而从高考成绩来看,周从嘉不仅不被影响,更像是挣脱了枷锁,得以超常发挥。 当然陈佳辰从未想过周从嘉会为她的离开而备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人生尽毁。 最好按剧本来,失去心爱之人,伤心难过的男主角,在刻骨的思念中参加高考,正常发挥取得不错但没那么好的成绩,然后在女主角的帮助下进入顶级名校。接着女主角不远万里来相会,在孩子的加持下,恩情变爱情,最后喜迎happy ending。 可惜现实压根儿没有剧本,高考不仅是知识的比拼,更是心理素质的较量。陈佳辰理解不了周从嘉的思维方式,更想象不到周从嘉的心路历程。 在她的认知里,周从嘉之所以考得这么好,一是拿到加分有了保障,二是缠着他的自己消失了。心中有底加上终于甩掉自己这个包袱,周从嘉更能专注于学习。天道酬勤,他可不得“春风得意马蹄疾”。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这个结论深深打击到了陈佳辰,原来自己不仅不重要,甚至还是个绊脚石。对周从嘉来说,有自己无所谓,没有自己更好。 小时候的陈佳辰,曾以为自己拿着《飘》的剧本。与斯佳丽一样,陈佳辰从小就具有极强的雌竞意识,她知晓如何利用美貌去博取长辈欢心、去吸引异性。 这种雌竞能力,陈佳辰的家人从未进行过刻意训练,她却无师自通般、靠着美貌大杀四方。斯佳丽懂得穿着用绿窗帘做的别致裙子去找白瑞德借钱,陈佳辰自然也懂得如何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可人。 初潮过后,陈佳辰的欲望觉醒,身材浑圆丰满的她比骨瘦如柴的女孩性欲更为强烈,此时的陈佳辰喜爱着《茶花女》之类的故事。 身为名妓的玛格丽特善良纯真,为了爱情情愿付出所有,大大影响了陈佳辰的爱情观。 身体贞洁与否于她来说并不重要,身体甚至成为追求爱情的一种必要的奉献。所以拉着周从嘉上床乃至怀孕、流产,只要维持了爱情的神圣,陈佳辰就觉得值得,毫无怨言。 当然陈佳辰最爱的还是《呼啸山庄》,虽然男女主都不讨喜,但她还是被书里的爱与恨吸引,从灵魂深处无比渴望那种不可理喻的爱。期待对方为她疯狂,为她歇斯底里,最后两人一起在熊熊大火中烧成灰烬。 自以为能拿着名着女主角的剧本,现在看来真是无比可笑。陈佳辰意识到好像活成了自己最鄙视的青春疼痛文学:家里有钱、不学无术、乱搞、出国、打胎…… 比活成青春疼痛文学更糟糕的是,现实中未曾有人告诉过她:你喜欢的人不见得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打胎很疼的、人生该有点梦想与追求、自强自立才是正道…… 陈佳辰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钦定的男主角根本不屑于陪着演戏,人家有自己精彩的人生,人家的剧本里根本就没有她。 拿着不同剧本的两人,终究将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能是爽文女主呢?为什么偏偏是最狗血最滥俗的青春疼痛文学? “你有没有好点?今天的问诊还要继续吗?”护士小姐打断了陈佳辰的思绪,见她点了点头,便说道:“那陈小姐你现在可以去了,医生在等你。” 检查的结果是陈佳辰的体内基本没什么残留,医生直夸年轻恢复的好。陈佳辰告诉医生自己下体仍然在出血,有时候量还挺大。医生询问她是否从事过什么重体力劳动,陈佳辰想起在宿舍收行李时使了不少力,还有长时间陪方媛媛逛街也挺累的。 “术后还是要注意休息,你这个出血可能是这个原因,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这样吧,等你正常月经来潮后再来复查一次,看看怎么样。另外你也要规律进食,多补充营养,低血糖问题也要重视。” 听着医生的嘱咐,陈佳辰喜忧参半。喜的是药流成功不需要再清宫,忧的是看着食物她完全没胃口。 来了腐国后她就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流产后无人照顾,她便更懒得吃饭,一天叫一顿外卖对付对付。知道周从嘉的分数后更是心情奇差胃口尽失,连续几天统共吃了六片面包、两碗麦片、一杯酸奶,也难怪会在医院晕倒。 出了医院,陈佳辰决定按医嘱好好吃饭,她可不想昏倒在大街上,丢人现眼的。 走进一家川菜馆,陈佳辰点了两个菜一碗饭。不知是不是复查的结果令人满意,她闻着店里的饭菜香味儿竟然感到了饥饿。 吃饱喝足的陈佳辰,回家途中拐到公园散步消食,坐在湖边看看天鹅与小松鼠,心情稍微好了一丢。 夕阳西下,陈佳辰站起身往家走。路过一家书店,她想起有人曾把人生比作书,还鼓励大家书的厚度不能完全由本人决定,但精彩内容却是自己创造的。 陈佳辰自嘲地笑了笑,都是写了一半的书,《红楼梦》才能永垂不朽,自己这本半吊子的青春疼痛小说,即便后续再精彩又有什么用呢?搞不好自己也只是某位平庸作者笔下一个不起眼的负面角色呢。 回到家中,陈佳辰躺在沙发上按着快进刷剧,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熟悉的配音老师的声音,剧情与她的人生一样苍白无聊。 拿出手机再次翻看机票,自己还有必要去找周从嘉吗?恩惠不存在了,他还会对自己有好脸色吗?他是否对自己、哪怕只有一丝丝的爱呢?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手指悬在机票的退改签页面,陈佳辰犹豫不决。有些故事还没讲完,真的就算了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七月溜走,八月伊始。一列绿皮火车,趁着清晨的凉爽,晃晃悠悠驶向大陆板块的中心。 几经辗转,周从嘉搭上了这辆列车,他在紧贴车窗的座位上,已经不吃不喝好几个小时了。并非真的不饿不渴,他只是不想去厕所。车厢内挤满了人,走道也密密麻麻,动弹不得。 脚下时不时被踢碰,周从嘉毫无反应,一手撑着狭小的桌面,一手压着书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火车走走停停,晃得厉害。周从嘉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累,他便合上手中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苏东坡诗词文选集》,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配合着火车的晃悠,仿若低帧率的电影,充满了顿挫感。周从嘉欣赏着这些慢镜头,不禁感慨与此刻的“慢”相比,他的生活变化之“快”,短短一个月,真可谓戏剧性不断。 先是填报志愿的事,那晚他与T大招生组在酒店见面后,对方的架势即使冷静如周从嘉也很难招架得住。从校领导到老师再到学生,轮番上阵,说得天花乱坠。 未等周从嘉开口,上来就一股脑儿地推销学校的理工专业,拍着胸脯保证前途无量,甚至不同系的两位老师就谁的专业发展更好争执了起来。 周从嘉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劝架的队伍,他趁机表明自己想接受通识教育,比起成为一个专才更愿意当个通才,比起探索大自然的奥秘他对人类社会的运转更感兴趣。 几句话把房间里的人干沉默了。人文社科不是T大的强项,在场的也没有专业人士,一个高考大省的理科前几名貌似不想选理工科,人头岂不是拱手往隔壁学校送吗? 这可怎么劝!说穷人家的孩子还是老老实实学门技术,养家糊口才有指望?只听过重理轻文、听过文转理哪有理转文的?“形而上”的玩意儿是没背景没资源的毛头小子可以染指的吗?劝年轻人不要天真,要务实不要务虚?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我们也有隔壁那种实验班吧,不过好像才建不久……” “搞文的负责人现在也不在这儿。” “新的?模仿隔壁?咋样?” “不造啊,只是听说。不太了解。” “待遇呢?” “不造啊,规模比隔壁小多了。” …… 见几位老师聊起天来,周从嘉插不上嘴也不打算加入,他才没兴趣跑新建的学院当小白鼠,何况他现下一点儿也不想跟T大扯上关系。 从踏入T大的地盘起,周从嘉浑身不自在。明知不可能,但他总觉得他那贵校的加分怎么弄来的,每一个与他打过照面的T大人心知肚明。各个脸上挂着客气友好的笑容,背后指不定怎么嘲弄他“卖身求荣惨遭抛弃”的丢人事迹呢。 周从嘉是一秒钟都呆不住,正要起身告辞,有位刚挂断电话的老师拦住了他,恳请他再等十分钟,新学院那边的负责人马上就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从嘉想着听听也无妨,多掌握点信息总是好的,便又坐下来端起纸杯子继续喝水。老师们只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拘谨少年,也就没再找他搭话,边等人边聊着精彩的校园生活,旁敲侧击暗示周从嘉选T大。 心不在焉的听着周围人交谈,周从嘉想起林教授提到陈佳辰的T大情结,他不禁好奇这是个什么情结: 是自己立志要进向往的学校?就陈佳辰那天资平庸后天又不努力、心思从不在学习上的蠢样子考得进来?靠走后门进去算什么本事?哦,自己的加分就不是走后门吗?妈的,想想就晦气。 那她就是崇拜里面的人?都是脖子上顶个脑袋、四肢健全的生物,有什么好崇拜的?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更秃更丑更沧桑? 周从嘉在脑海里极尽刻薄之能事,纸杯被无意识的握拳挤压,里面的水洒了一手。温热的水神奇的起到镇定作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制住了这股戾气。 新学院的老师果然很快赶到,热情地拉周从嘉入伙。听完介绍,周从嘉觉得跟隔壁的P大半斤八两,既然差不多为什么不选个运营成熟的,隔壁这方面的师资似乎更强一些。 对方不遗余力地安利着,周从嘉表示回去会认真考虑的,时间也不早了,他还要去买点东西,就先行告辞了。 刚走出酒店没几步,林教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急切地询问与招生组谈的怎么样了,周从嘉答道两个学校均有符合他要求的专业,他还在考虑。 提另一所学校倒不是想坐地起价,周从嘉对这位曾经的推荐人还是很敬重的,故而坦诚告知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两人就专业问题聊了不少,林教授并无偏袒自家学校,反而就事论事的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周从嘉的成长过程中极其缺少这类高人指教,很多事情都是靠自己悟的。此刻他对林教授心存感激的同时更感愧疚,因为他已经决定报P大了。 “你报隔壁,从教职工的立场我深感遗憾,但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良禽择木而栖,我支持你的决定。”林教授停顿了几秒,故作轻快道:“哎,就是小陈同学忙活一场,你要去隔壁她知道吗?上次见到她姨还说要考我们学校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周从嘉沉默了,她知道吗?他不知道。 “她出国了,应该不在国内读大学。”周从嘉实话实说。 感情牌忽然失效,林教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是真的爱惜人才,便嘱咐周从嘉以后仍可多交流,等他进京了聚一聚。 周从嘉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承诺开学了会亲自去拜访的。挂了电话后的他长出一口气,一件人生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心情不可谓不轻松几分。 提着买好的东西回到住处,周从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酒店的浴袍躺进大床。床垫柔软,比家里的床、宿舍的床都要舒服不少,不过比不上陈佳辰的床垫睡着舒服。 他妈的,怎么又想到那个女的!周从嘉甩甩脑袋迅速关了灯,陷入黑暗的他竟生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畅快。不堪的过往似乎也能掩埋于黑暗,反正那事儿男人又不吃亏,只要摒弃与陈佳辰有关的人和事,自己的未来何尝不美好? 韩信尚且受过跨下辱,哪个英雄人物没落魄过?朱元璋还开局一个碗呢。女人算什么,等自己发达了,多的是女人往上贴。算了,陈佳辰一个就整得他够呛,美人乡、英雄冢,多来几个怎么受得了。 周从嘉想着想着睡着了,可惜睡得十分不安稳,他又梦到了陈佳辰。 梦里的陈佳辰不给摸、不给碰,指着周从嘉的鼻子控诉着:“为什么不去T大!”、“骗子,说好的去同一所学校呢?”、“我辛辛苦苦、跑东跑西为你走后门,结果你跑了?” 后来更是边骂边脱衣服:“你不就是想利用我?上完就跑你要不要脸?你该改名叫礼义廉,因为无耻!” 梦里的周从嘉十分委屈,小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想上你。” “还敢狡辩,不想上那是什么!“ 顺着陈佳辰的手指,周从嘉低下头,裤裆鼓鼓囊囊一柱擎天。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路过的人瞅一眼周从嘉的裤裆,发出嘻嘻的嘲笑声。 “我……”周从嘉急得团团转,拉着陈佳辰的手求她帮帮忙。 陈佳辰甩开他的手,哈哈大笑:“伪君子,活该,硬着吧你!还不承认吗?” 再次拉住陈佳辰的手,周从嘉难堪地张开嘴:“我,我想,我想上你。” “不给,憋死你,谁让你不去T大,害我白忙活一场还指望我帮你?做梦吧。”再次甩开他的手,衣衫半褪的陈佳辰蹦蹦跳跳地离他老远。 肿胀,胀痛,痛苦,梦里的周从嘉十分难受,现实中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挣扎着挣扎着,他终于醒了。 满头大汗,他掀开被子,下身果然高高翘起。因为内裤洗了,此刻浴袍内的身躯一丝不挂。 周从嘉恨得牙痒痒,他有预感迟早要栽在下边这根破玩意儿上,全赖某个不检点的女人利用他的弱点、勾引他开了荤。 老硬着也不是个事儿,周从嘉躺回床上自行解决。手机里的av女优娇媚动人,可惜他无论怎么用力都达不到顶点。 周从嘉停下手里的动作喘了几口气,翻身下床,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接着又躺回床上,重复刚刚的上下滑动。 没几分钟就射了,周从嘉逐渐恢复了平静。摊开的手里躺着一个发绳,白色的液体挂在字母C上,淫靡又隐秘。 天亮后,周从嘉给林教授打去了电话,询问打算报T大的话他应该找谁。林教授喜出望外,连声叫好,火速安排同事接洽,并未询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挂了电话的周从嘉想起梦里那句“伪君子”咬牙切齿,他提着书包去酒店前台把房费付完,给刘老师发了条长长的道歉信就开溜了。 走出酒店,阳光打在脸上,周从嘉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在干嘛,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反复横跳,而反复横跳的原因是什么他不愿意深究。 时隔一个多月,周从嘉仍不愿回想报志愿的尴尬,反正这笔帐早晚会算在某人头上。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他们还会再见面的话。 统战价值(未完) 周从嘉心中落地的第二件事儿便是终于把他爹给捞出来了。既是机缘巧合,也是相识而动。 说来话长,出成绩前他没少跑县城打听周永贵的消息,奈何没路子,大门都不给进。分数出了,前途定了,周从嘉总算有空琢磨家里那档子破事。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杳无音讯,还偏偏是在人生重要的大考前,说一点儿不怨恨肯定是假的。露水情缘,女人跑了便跑了吧,父母毕竟生养一场,怎么可能漠不关心。 可是关心有什么用呢?像无数次遭遇过的,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从新野市回到家中,周从嘉照例打扫房间,整理着父母的衣物。他正寻思着白天再去找村干部打听消息,电话铃声响彻空荡荡的屋子。 挂了电话,周从嘉勾起嘴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过怎么能把事情办成呢?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嘉坐上了村口的中巴车,只是这次他并未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转车去了市里。 到达目的地,周从嘉理所当然被拦在大门外,他冲门卫递来登记的笔摆摆手,不慌不忙地打出一个电话。 等待的过程中,周从嘉找了个阴凉地站着、隔着围栏扫了一眼里面的建筑。 市政府的大楼修得很是气派,对称的浅色建筑外蒙着一层日积月累的灰尘,远不如院子里的绿植清爽。 进进出出的人们衣着考究步履匆匆,见门口杵着个学生,不免多看了两眼。 他们打量周从嘉,周从嘉也打量他们。 大多数人的上半身稍微前倾,脊柱还不如一个农村孩子挺得直,大约是点头哈腰惯了吧。 “你就是周同学?”一道声音打断了周从嘉的社会观察。简单的寒暄后,来人领着周从嘉走向大楼。 进入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五个少男少女,正在愉快交谈。 “来,周同学,喝口水,你们先坐一会儿,别拘束,互相熟悉熟悉。领导还在开会,马上就来,不好意思啊!” 带周从嘉进来的叔叔用纸杯接了一杯水,对众人面带歉意的笑笑,开始介绍在座的各位。 原来大家都是今年高考中的佼佼者,虽然比周从嘉差几个档次,好歹也引来了招生组。 听着其他人的背景信息,周从嘉心中一阵呵呵。这么大、这么多人口的市,稳上top的寥寥无几,有一个还是艺术类。 想起陈佳辰咄咄逼人的“贯口”,周从嘉脑海里回放着大小姐那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我需要像你一样拼命做题才能上好大学吗?” “你们省能有多少人进这些学校?” “我为什么要学习?” 周从嘉当时就承认陈大小姐话糙理不糙,但当统计数字真的变为赤裸裸的现实,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愤怒。 凭什么?都是人、凭什么? 公平吗?书本上不是说人生而平等吗? “周同学,周同学?”有人请教周从嘉的学习方法,见他迟迟不答话,便顶了顶他的胳膊。 周从嘉回过神儿,不好意思轻咳两声,分享起自己的学习心得。 没聊几分钟,门被推开了,几位穿着短袖衬衣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中间夹杂着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性。 为首的男人进屋就伸出了双手,亲切问候,旁边的人赶忙一一介绍:“这位是黄副市长,这位是……” 学生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全体起立。除了周从嘉,其他人面面相觑,诚惶诚恐,大气儿都不敢出。 瞅了一眼局促的同龄人,周从嘉握住黄副市长悬了许久的手,当了一把“出头鸟”。 周从嘉不卑不亢,回答领导们问话的同时,不忘把话头递与其他同学,帮助打开话匣子。他时不时开一两个小玩笑,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现场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连几位老资格的官油子也被年轻人们的真诚感染,追忆往昔,仿佛梦回激昂的学生时代。 “哎呀,都站着干嘛,坐啊!坐着说、坐着说。”盘发女士边插话边安排众人入座。 黄副市长指名让教育局长汇报下市里的高考情况,盘发女士掏出资料照本宣科,接着大谈对考生的奖励。 周从嘉听着听着算回过味儿了,他以为接见考生是惯例,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头一茬。 原来市里的经济水平拉胯,教育水平也垫底,每年就算有几个考生能上top,在省里的排名也不怎么靠前,实在没什么好吹的。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探花,还出身农村,在贫富差距日益拉大、上升通道被逐渐堵死的今天,“寒门出贵子”简直不要太政治正确。 送上门的政绩岂有不要之理,宣传部门摩拳擦掌,誓要逮住周从嘉这只千载难逢的肥羊往死里薅。 “敢情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周从嘉望了一眼“陪衬”的同学,在心底冷笑:“大家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到头来还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寒门,寒门可是指庶族,那也是门阀。寒门生贵子、白屋才出公卿,称我是寒门真是给我贴金,呵呵。” 领导们轮番夸赞周从嘉为家乡争光,话题就围着他一个人转,各种拍胸脯保证出钱出力,支援“全村的希望”。可怜另外几个“低分”考生沦为背景板,一句话也插不上。 周从嘉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老子他妈总算活出统战价值了”、“总有一天要把包括陈佳辰在内的权贵吊上路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如此类。 体内澎湃的血液快把青筋冲爆了,周从嘉的脸和脖子沸腾成一股怪异的红,终于引来了黄副市长的关心:“小周啊,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们,不要有心里负担。” 所有人都望向周从嘉,大概他们也挺好奇,这位在高考中一骑绝尘的天之骄子,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不至于苦大仇深,但明明该品尝喜悦的光荣时刻,他也没有春风得意、欣喜若狂。非要描述,或许是一副拼命压制戾气的姿态。 听到黄副市长的问话,周从嘉恨不得脱口而出:“困难多得很,家里穷压力大,妈跑了,爹关着,自己被玩完就甩,女人跑了,这些你都帮我解决呗。” 想归想,周从嘉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坦然询问助学贷款的相关事宜。 聊得差不多了,周从嘉被单独安排去接受采访。虽然不喜欢面对镜头与话筒,他也能表现得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被问及自己成功时最想感谢谁,周从嘉这次倒是脱口而出:“这个社会能提供高考这个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平台,使我这种普通学生有机会深造,这是我最想感谢的。” 站位极高的发言引来几位领导的侧目,本以为会听到感谢父母老师之类的话,但见周从嘉一脸真诚,他们不禁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赞许之情。 周从嘉的心里确实这么认为,就算陈佳辰们有他们的门路,好歹没全堵死不是?只要门还没全关上,哪怕只有一个缝儿,现实就还没那么绝望。 他没提父母也是不想把注意力引到糟糕的家庭环境,别人喜欢宣扬苦难那是别人的事,他不习惯诉苦,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卖惨。 简短的采访后,市里招待学生们吃个午饭。推杯换盏间,周从嘉发现盘发女士果然好酒量,看来稳坐局长之位的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周从嘉并没有因为与市领导一桌吃饭而畏畏缩缩,相反他如在村里吃席一般神情自若,谈笑间还不忘缓解其他几个学生的紧张,饭桌气氛十分良好。 黄副市长很爱与周从嘉这位后生交谈,他觉得这小子不简单,肚子里有点东西,真是后生可畏。 几杯酒下肚,中年男人的肾扛不住了,黄副市长离席奔向洗手间。 周从嘉见黄副市长出去后,也动身跟了过去,正好在洗手池碰见提好裤子出来的黄副市长。 “哟,小周,你也来了啊。” “能否耽误领导一点时间,想向您汇报一下我遇到的一点小困难。刚人比较多,我不太好意思说。” 见周从嘉一脸严肃,黄副市长洗完手喊他到拐角处细说。周从嘉三言两语把他爸的事讲完,末了询问黄副市长他这种情况该找谁。 黄副市长一听就明白了,历史遗留问题,可大可小、可上可下,不过周从嘉这事儿他一定得管。 除开爱惜人才,不忍少年的人生沾上污点,黄副市长还有更深的盘算。 把好学生招来为了什么,为了“投资”啊。以后人家发达了,你想帮忙还排不上呢。你在人家穷困时帮一把,这人情网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连打几个电话后,黄副市长拍拍周从嘉的肩膀让他不要担心。他为家乡争光,父老乡亲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过了没一个小时,黄副市长接了个电话后,悄悄通知周从嘉,让他赶紧去县里接人。 周从嘉千恩万谢,匆匆告辞,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饭店包间里见到了父亲,恰好这间包房是当年陈佳辰与校长那次饭局的同一个。 二胎篇(上):痴心父母古来多 海滨城市的夜晚,总是比内陆要暖和些。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快速穿过闹市区,七拐八卦,稳稳停在大院深处的独栋别墅前。 陈佳辰打开右侧车门先下了车,她没有立即进屋,而是一手拎着小包一手拢着披肩在台阶边沿等候着,眼角的泪痕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泛光。 司机正后方的座位上,周从嘉掏出笔记本翻看,交待完第二天的行程,叮嘱司机明早务必准时后便下了车。他的神色如常,仿佛今天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进了家门,陈佳辰替周从嘉换好拖鞋后,起身道:“泡澡吗?还是淋浴。晚上没吃饭,我现在去弄点宵夜?” 尽力轻柔声线,还是掩盖不住长时间哭泣的嘶哑。 “淋浴吧,快些。弄点好消化的,明天有重要会议。”周从嘉拿起公文包往楼上走。 “那你先去洗吧,做好喊你。”换好家居服,陈佳辰随手挽了个发髻。 一个去了书房,一个进了厨房,像无数个平常的深夜一样,忙碌又温馨。 往常这个时间点陈佳辰是不做饭的。周从嘉要是喝醉回来,顶多弄点儿醒酒的,或者他要加班工作,盛些白天煲好的汤水即可。 偏偏今晚两人都没心思吃晚饭,陈佳辰已顾不得小火慢炖,高压锅煮上粥后,准备炒俩清淡的小菜。 水汽油气缭绕,陈佳辰红肿的双眼被熏得泪流,她自嘲自己真不愧是在周从嘉身边呆久了,发生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还能有条不紊地站在这儿做饭。 抬起胳膊肘蹭了蹭眼角,陈佳辰熟练得翻炒着锅里的食材,她有好多话想问周从嘉,但又不敢。怕影响他工作,怕他发火,怕他真的言出必行,怕…… 担惊受怕中,陈佳辰把做好的宵夜端上了桌,她解下围裙,对着客厅的穿衣镜整理下头发,便上楼去叫周从嘉。 书房的门半掩着,周从嘉已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了。微湿的发梢搭在额前,一改人前的背头造型,显得不那么老成。 都说当一个男人专注于工作的时候,是最迷人的。 曾经陈佳辰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透过缝隙望向这张本应看腻了的脸,她竟然觉得有些许陌生。 是不是强势的人,最后都会长成同一张脸?被赏识、鄙夷、命令、不屑、讥讽等种种表情长期训练过的面部肌肉,会形成类似的纹理,变成高冷的错觉。 陈佳辰一瞬间竟然想不起周从嘉年轻时长什么样子了,明明他们相识的很早,那时他们很年少。 “站那里做什么?”周从嘉老早就听到脚步声,迟迟没有动静他才抬头看向门口。 陈佳辰回过神,轻声细语道:“饭好了,端上来吗,还是下去吃?” “下去吧。”周从嘉不喜欢在整齐的办公桌上吃饭,陈佳辰端的汤啊水的就算了,正经吃饭还是去楼下。 餐桌上安安静静,只有咀嚼与餐具碰撞的声音。陈佳辰咽下一口粥,偷瞟了周从嘉好几眼。 “你想说什么?”周从嘉抬起眼皮,夹菜的手顿了顿。 “没,没什么……“陈佳辰垂下眼,专心吃饭。 周从嘉放下筷子,盯着陈佳辰,敲了下桌子:“说,有话赶紧的。” 命令的语气迫使陈佳辰抬起头,犹犹豫豫道:“你真的要把小己送部队去吗?” 就知道陈佳辰憋不住,周从嘉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等他醒了看他怎么说,不思悔改就送走。”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躺在医院?” 陈佳辰陷入了沉默,旋即又抽噎起来。周正己是自己与周从嘉的第二个孩子,傍晚接到通知儿子出车祸时,她吓得差点晕倒。 打电话给周从嘉没接,陈佳辰发了几条信息后立即赶往医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周从嘉忙完工作赶来时,周正己已经被推去手术室了。 听到儿子全身多处开放性损伤、10多处骨折、还伴有创伤性休克、伤情严重时,陈佳辰失声痛哭,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全靠周从嘉搀着。 领导的家属,待遇自然不一般。院长请周从嘉夫妇进专门的休息室,向他们保证会全力救治,转头交待手下去准备点饭菜。 周从嘉摆摆手让院长去忙,他还要去问点事情。至于陈佳辰哭得都快抽过去了,更没胃口吃晚饭。 安顿好陈佳辰,周从嘉让秘书去向学校打听情况,自己则去找儿子的几个朋友们谈谈。 伤势严重的除了周正己,还有另外一男一女。男孩的家长是当地知名的企业家,周从嘉也认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女孩的家长还没来,根本联系不上。 其他跟着救护车来的男男女女有五六个,身上沾了血迹但本人没受伤,此刻他们正窝在走廊的长椅上,安慰另一个男孩的妈妈。 “你们谁是周正己的朋友?” 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们见面前杵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嚅嗫半晌答道:“我们都是。” “我是周正己的父亲,想与你们谈谈,可以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起身跟着周从嘉去了安全通道的楼梯口。 周从嘉的日常工作就是与人打交道,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要套几个小孩子的话简直易如反掌。几番交谈下来,周从嘉不仅知道了车祸经过,连周正己平日的做派都已了如指掌。 刚问完周正己的朋友们,秘书也打来电话汇报从学校那边了解的信息。周从嘉越听脸色越难看,挂了电话气得在楼梯口站了十几分钟才回到休息室。 见周从嘉面色阴沉地走进来,陈佳辰吓得手中的纸巾都掉了:“小己怎么了?” “不知道,还在手术中。”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陈佳辰伸出手想摸摸周从嘉的额头。 周从嘉一把挡开,语气不善:“你给他弄跑车了?” 陈佳辰哭得脑袋有点木,反应了一会儿说道:“没有啊,车都在京市放着呢,小己还小,哪有驾照。” “那他哪来的驾照,哪来的跑车,这就是你说的在好好上学?” 周从嘉把打听到的一字不漏告诉陈佳辰,传达过程中陈佳辰一直喃喃自语:“不会的”、“小己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为了女生争风吃醋,不好好学习跑去跟人飙车,成绩一塌糊涂。他哪里搞来的跑车?每次你都说孩子乖得很,你骗我?你敢骗我?”周从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着头质问陈佳辰。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我……”陈佳辰急得跪坐在地,抱着周从嘉的膝盖摇晃。 “还说没有!孩子交给你管,你就管成这样?你敢说你没有责任?”周从嘉猛拍茶几,咚地一声,吓得陈佳辰心脏狂跳,眼泪控制不住往外飙。 想到儿子还躺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丈夫倒先来指责她了,陈佳辰又气又急,红着眼睛冲周从嘉吼道:“你就没责任吗?你管过家里吗?你跟孩子说过几句话?吃过几顿饭?所有事都是我亲力亲为,你凭什么指责我!” “不是说照顾的问题,是教育……” “你闭嘴!你知道小和小己读几年级吗?你去过他们的家长会吗?你给他们试卷签过字吗?你……你……”陈佳辰过于激动,竟打起了嗝。 见老婆哭到打嗝儿,周从嘉反而冷静下来。刚刚自己那么生气,与其说是爱子心切,倒不如说是失去掌控感的愤怒。 官场上信息掌握不完全,是极其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的,这是周从嘉的职业病,虽然他难以控制,但确实不该把这些带入到家庭生活中。 周从嘉左手扣住陈佳辰按在他膝盖上的双手,右手轻拍着陈佳辰的后背帮她顺气。陈佳辰扭了下身子甩不开背后的手,便挣扎着起身,谁知腿跪麻了一个不稳往周从嘉怀里栽。 顺势把陈佳辰拉到大腿上坐着,周从嘉一言不发,搂紧怀里的人儿,任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抽泣。 陈佳辰的哭声中不仅有担心,更有怀疑,周从嘉口中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吗?肯定哪里出错了,她的小己乖巧听话,绝对不可能那样子的。 与脾气古怪、毒舌刻薄的周政和不同,周正己从出生起就是家里的小甜豆,不爱哭只爱笑,嘴巴可甜了,最讨陈佳辰的欢心。 周政和看不上的亲子活动,尤其是逛街喝茶聚会什么的,周正己十分愿意陪着陈佳辰参与。即使面对着一堆阿姨姐姐叽叽喳喳,他也从来不会不耐烦。 起初陈佳辰挺担心男孩子总混在女人堆里影响身心发育,毕竟随着周从嘉的扶摇直上,他更是晨兴夜寐、焚膏继晷,父亲的角色形同虚设。 于是陈佳辰向儿子说出自己的担忧,鼓励周正己多交交男性朋友。周正己听后忙告诉陈佳辰不用担心,他在学校人缘挺不错,好兄弟不少的。爸爸和姐姐经常不在家,在家也不怎么与妈妈交流,他愿意黏着妈妈,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妈妈太寂寞了。 一番话说到陈佳辰的心坎上,她不禁抱住年幼可爱的孩子泪流满面。 有些话自己说出来矫情,一旦有人点出,哪怕是个孩子,足以让陈佳辰破大防。她在心底感谢神明赐予自己这么个天使宝宝,这个家里终于有人能懂她,理解她,以她的方式爱着她。 这样一个善解人意性情温和的孩子,怎么可能弄虚作假、争风吃醋、与人飙车呢?陈佳辰不信,不是她不愿相信,而是她不能相信。 “你说,嗝——你说小己的朋友会不会撒谎,趁着他昏迷乱说的?”陈佳辰揉揉大腿,想从周从嘉身上下来。 周从嘉的右手牢牢禁锢住陈佳辰的腰,左手穿过陈佳辰的腿弯把她摆成公主抱的坐姿,接着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眼泪:“你知道他的朋友怎么称呼他的吗?” “怎么,嗝——怎么称呼的?” “呵,居然叫他周公子,可想而知平日里他都在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佳辰推开擦眼泪的手,盯着周从嘉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担心孩子学坏了,还是担心影响到你的仕途?” “当然担心孩子学坏了,不然呢?”周从嘉抬高左手打算继续擦眼泪。 “有很多孩子坑了爹……”陈佳辰挡住周从嘉的手,继续直视着他。 周从嘉干脆放下左手,搭在了陈佳辰的大腿上:“你想说什么,我只关心自己的前途,不关心孩子?” “不是吗?不然为什么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而不相信自己的孩子?”陈佳辰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周从嘉不知道怎么给陈佳辰解释,难道说自己阅人无数,见过的牛鬼蛇神比她吃过的米都多? 抛开血缘带来的滤镜,周正己一个没有特别复杂社会关系的毛头小子,很难看透?虽说日久见人心,但像周从嘉这种在人精儿窝里打滚的狠角色,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学校和同学的说辞,大部分都兑上了,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见陈佳辰眼泪越掉越多,周从嘉赶忙补充道:“你也不用担心冤枉他,等他醒了我会问的,如果真是个纨绔,就——” “就怎么样?”陈佳辰迫不及待。 “就给他送部队去。要是有什么不法勾当,直接往少管所送。” “哇——”陈佳辰一口咬在周从嘉的肩膀上,她恨死周从嘉这副狠心的模样,好像躺里面的不是他的种儿,否则怎么还能保持理智,怎么能如此冷酷无情。 周从嘉歪着头任陈佳辰发泄,脑海里想的却是怎么替儿子善后。如果交了狐朋狗友还好说,断了便是;如果周正己根子上坏了,那可就难办了。 不管哪种情形,铁定与身上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周从嘉就知道,娶了陈佳辰早晚得出事,不是出在自己身上,就是出在孩子身上。 陈佳辰不好吗?好啊,太好了,就是同贤妻良母不沾边。 贤妻称不上,娇妻倒做得无可挑剔,把自己伺候得服服帖帖,害得自己身心都离不开她。搞不懂陈佳辰能力平平的一个人,怎么对付男人厉害得狠,偏偏自己还真就吃她那一套。 良母更不用说,周从嘉的种儿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凭陈佳辰那三脚猫的功夫,分分钟被拿捏。 周从嘉这么聪明的人,能不清楚陈佳辰的困境吗?他心里明镜似的,但什么也没做,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实在太忙了。 面对家庭,周从嘉问心有愧。明知陈佳辰搞不定,还是选择把孩子们一股脑儿地甩给她,说得好听是信任她,那说得不好听呢? “养不教父之过,小己这个样子,最大的责任在我。”周从嘉摸着陈佳辰的后脑勺,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嘴巴累不累,要不要换一边咬?实在不行你打我几巴掌?” 感觉到肩膀上的牙齿卸了力气,周从嘉见陈佳辰不理自己,便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陈佳辰抽回自己软绵绵的手,抓着周从嘉的衬衣,鼻涕眼泪使劲儿往上蹭,嘴里一直嘟囔着“小己会不会有事”,周从嘉就一遍遍回应着“不会的”。 俩人正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见市领导与夫人姿势亲昵窝在沙发上,院长愣在原地,暗恼怎么忘记敲门。 “怎么样?”周从嘉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尴尬。陈佳辰倒是迅速从周从嘉身上下来,背过身整理哭得乱七八糟的仪容。 “令郎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现在已经转至ICU了。”院长面露喜色地向周从嘉汇报。 “ICU!这么严重吗?”陈佳辰还没整理完就转过头惊呼。 “不严重,不严重,主要骨折多,一般人不需要进ICU的,但这不是为了万无一失嘛。” “那小己醒了吗?能去看看他吗?”陈佳辰侧过身咳嗽了一声。 “呃,还没醒,麻醉还没过。令郎这个情况,我估计少则俩小时,多则不好说。” 周从嘉看一眼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对院长点点头:“辛苦你们了,我们先回去,明早我有个重要会议,晚点再来看他。” “放心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病人的。工作要紧,守到这么晚您也辛苦了。”院长点头哈腰,很是殷勤。 陈佳辰拉拉周从嘉的袖子,小声说道:“我想留下来等小己醒,晚上我陪着他,行吗?” “你留这里有什么用,他到时间自然就醒了,家里比医院躺着舒服。”周从嘉低下头,声音不大。 “我,我,我……”陈佳辰还想再争取一下,周从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明早有会,很重要的会。” 话都说这个份儿上了,陈佳辰也不再多说,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乖乖跟着周从嘉回到家中。 餐桌上的抽泣还在继续,周从嘉劝了几句“先吃饭吧”、“吃完再哭”没有效果,索性也就不再劝了。他喝光碗里的粥后,筷子轻点陈佳辰碗的边沿:“吃得完吗?” 陈佳辰没回话,仰头喝了一大口粥后把手里的碗递给周从嘉,自己起身进厨房准备周从嘉明早的食材。 周从嘉两三口喝光陈佳辰的剩饭,几筷子扫光盘里的剩菜。等陈佳辰从厨房出来,餐桌旁已不见周从嘉的身影了。 陈佳辰把碗碟丢入洗碗机,简单收拾几下厨房便上楼洗澡。路过书房瞥了一眼,周从嘉又坐在桌前看文件,这次陈佳辰未作停留,径直走向浴室。 神经紧绷了一晚上,陈佳辰压根没心情泡澡,她想草草冲个澡,但肌肉记忆还是驱使她做完了包含发膜和精油按摩的全套护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精心呵护,陈佳辰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中年女性少见的紧致与光泽。 正当陈佳辰踩着浴缸边缘顺着小腿涂抹身体乳时,周从嘉走进来刷牙,他一边刷一边盯着女人那浴巾遮不住的双腿交叉处不放。 或许是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陈佳辰头也没回,淡淡说道:“今天我很累,能不能不要?” 根据以往丰富的经验,但凡第二天有重要事务,周从嘉前一晚一定会缠着她。 陈佳辰从不怀疑性爱是周从嘉高压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减压阀,她只是分不清丈夫到底是喜爱她,还是沉迷女人的肉体,还是迷恋做爱本身? 周从嘉没有回答她,漱口声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耳边的低语声:“就一次,嗯?” 没来得及放下的大腿顶上来一根火热,在缝隙处蹭啊蹭,陈佳辰认命地闭上眼睛,反正自己很快就会湿透,她抗拒不了。 今夜的周从嘉出乎意料的温柔,不过分激烈的性爱,依然带给陈佳辰足够的颤栗,撞散了她内心深处的麻木。 陈佳辰坐在梳妆台前,涂完最后一层面霜,忍不住借着幽暗的灯光打量着周从嘉的睡颜。 事后的周从嘉沉沉睡去,眉头不再紧绷,整个人一派松弛。 “儿子躺在医院昏迷着,你却睡得这么香,该吃吃该喝喝,不受分毫影响。多么冷血的人啊,对待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你又会怎么对我呢?”一些白天不敢冒头的想法,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现在对我算好,那十年后呢?二十年呢?一辈子呢?” 毕竟母子连心,自己并未守在医院,反而陪在丈夫身旁,该做饭做饭,该上床上床。自己的心就不狠吗?自己就不冷血吗?记不起在哪里看过,人四十岁之后的长相应该由自己决定,她也与周从嘉长着同一张强势的脸吗? 陈佳辰幽幽望向梳妆镜,镜中的脸怎么看都与强势没关系。 圆润的脸庞几无棱角,饱满的嘴唇微微上翘,配得上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只可惜略微下弯的眼角泄露了主人的秘密,流淌的哀愁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坚定,尽管她不懂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超人「Рo1⒏red」 尚未踏入包厢,就听见隔老远传来的阵阵笑声,周从嘉定神细辨,似乎村支书也在里面。 推开门,周从嘉一眼瞅见周永贵坐在沙发中央,佝偻着背,神情局促,两手搓得通红。自己的老父亲,好像清瘦了许多,旧衣服挂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 “呦,小周来了!坐,坐!”村支书连忙起身,把挨着周永贵的位置让了出来:“我们才接到你爹,刚聊没一会儿咧,我正同你爹感慨他好福气,儿子有大出息!” 周从嘉冲老熟人笑了笑,目光转向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县长。只见这位习惯了前呼后拥的矮小男子,谄媚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紧张。 “这是匡县长,匡扶正义那个匡,得亏县长英明领导,我们去接你爹,那个排场大的呦……”村支书到底是个粗人,讲话很接地气,马屁拍的比读书人直接多了。 匡扶正义的匡,匡扶正义是指不走程序就抓人?咋不见在村里发表讲话时的趾高气昂?还不是个欺软怕硬的货……周从嘉内心嘲弄,表面波澜不惊:“家父情况特殊,有劳费心了。以后我上学离得远了,还望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匡县长原本做好承接少年怒火的准备,臭骂一顿或阴阳几句,他只需陪着笑脸等周从嘉泄完愤,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再好酒好肉招待。对方气顺了,这茬破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当初黄副市长的人通知他时,匡县长才想起周永贵这么个人。听着话筒对面“状元的爹你给抓进去,好大的胆子”、“人给面子没捅出去,闹媒体上全完蛋”、“历史遗留问题,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你不问清楚就抓,还不赶快处理”等种种斥责,匡县长冷汗直冒。 接到周永贵后,匡县长记起确实与周从嘉说过几句话,唯一的印象就是现场鸡飞狗跳,这娃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 路上匡县长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甚至想着周从嘉见到亲爹这副样子,把自己打一顿扇几巴掌可能性不小。唉,都怪自己有眼无珠,被揍就被揍吧,希望下属们及时拦住 、劝劝架。 虽然匡县长担心的都没发生,但周从嘉几句话说得他又惊又怕。至亲遭遇这种事,家属或打或骂、发疯发狂才是常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仇人”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既不寻仇也不泄愤,谁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对方给台阶下了,匡县长点头如捣蒜:“那肯定,你为我们县争这么大的光,放心!你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周全、安排妥当!” “就是!小周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考这么好,我们稀罕得很,还要给你发奖励咧!”村支书了解周从嘉,知道这孩子懂事,不会搞得场面难堪的。 几个人没聊几句,服务员就进来上菜了。周永贵被请至上座,匡县长作陪,周从嘉挨着父亲,村支书则坐在周从嘉的另一边。 周永贵起身时站不稳,周从嘉扶着他向餐桌一跛一跛地移动。看守所什么待遇,周从嘉心知肚明,但什么也没说。 “状元郎,你先动筷子,咱们开吃。”匡县长热情招呼,语气中尽显对后辈的关爱。 周从嘉见桌上摆放着几个凉菜和一个油汪汪的砂锅,便招来服务员点了一份白粥,特意交代煮的稀一些。 “家父肠胃不好,先喝点稀粥垫垫。”无视县长紧张的神情,周从嘉拿起筷子,头一扬:“老毛病了,我们先吃吧。” “吃吃吃,状元都动筷子了,我也不客气,沾沾喜气。”村支书机灵着呢,拿着筷子作势要夹菜,手悬在空气中晃荡。硬是熬到县长夹了菜,他的筷子才落下来。 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只剩周永贵在主位上干坐着等他的稀饭,他时不时喝两口温水掩饰尴尬。 几杯黄汤下肚,匡县长再次举杯向周从嘉敬酒:“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家小孩学习能有你一半好该多好!”一口闷之后,他压低了嗓音:“唉,那个小周啊,那啥,那个啊,我们这个小地方,我呢见识不行水平不高,很多事办的不到位。就比如你爸这个事儿吧,我糊涂啊,我……我……” “嗯,我家这种情况比较特殊,确实不好办,能理解。”周从嘉也一口干了,直接打断匡县长的结结巴巴。 匡县长一听这话,赶紧又为二人满上,语气很是激动:“我这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放心,后续我都处理好了……唉,算了,啥也不说了,干了!” 又一口闷之后,匡县长擦擦嘴,拍拍周从嘉的肩膀:“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同叔说,给叔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哎呀,误会解开就好,来来来,干一个。”村支书虽与周永贵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村里的事,耳朵可是竖得直直的,密切关注着匡县长。 周永贵喝着稀米汤,嚼着涮过水的蔬菜,望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荤腥只咽口水。但一想起儿子之前的悄声叮嘱,只准自己喝稀饭、不准吃沾油水的菜,他连偷吃一口肉都不敢,更不要说偷喝几杯只听过名字的好酒了。 饭局就在匡县长重申对本县状元的各种奖励中圆满结束,周从嘉父子与村支书搭乘县里安排好的车返回村子。 村支书喝高了,上了车就呼呼大睡,中途还停车吐了一次,车内弥漫着酒肉腥臭。 周从嘉酒量很好,只处于微醺状态,到家门口与司机道了声谢,便搀扶着滴酒未沾的老父亲进了卧室。 等周永贵坐在床边,周从嘉抬起父亲跛的那条腿,直接掀开裤腿对着红肿处按了上去。 “疼?这里呢?还疼?这边呢?有多疼?”周从嘉边按边问周永贵,接着起身去翻找药膏:“腿咋还没养好?这都快两个月了,在里面被打了?” 看守所里的情况,确实与村里的地痞流氓说的大差不差,真不如去蹲监狱。周永贵想向儿子诉苦,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烧点白酒给你擦腿,洗完澡再给你抹药膏。”周从嘉估摸着骨头没折,先观察两天,不行再去医院。 周永贵点点头,盯着儿子烧白酒的侧影,肚子忽然咕唧一声。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晚上没饱哩……你咋一口肉都不让爹吃呢?嫌爹丢你人?” “你在里面吃的啥?没油水吧?”周从嘉见说中了,边把火柴丢向碗里的劣酒,边头也不抬的解释道:“你瘦成这样,一看就知道在里面遭罪了。才出来就大鱼大肉,肠胃受得了?这段时间吃清淡些,慢慢加油水,养好了我再带你下馆子。你随便点,我有钱了。” “庄稼人哪这样娇贵,难得一桌子菜呢!”周永贵听见儿子并未嫌弃自己,心情顿觉舒畅不少。 “上了年纪,还是注意点好。”周从嘉伸手捞了一把滚烫的烧酒,迅速抹上周永贵的脚踝。 见人中龙凤的儿子愿意弯腰孝顺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即便从自己长期不洗澡的身体上搓下泥泞,也不见周从嘉皱一下眉头,周永贵的眼眶有些湿润。 “是啊,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不能垮,以后还要给你带孙子呢!”周永贵不住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啊,居然生出这么好的儿子,真是叁辈子修来的福份!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没本事,底层一个,为后代提供不了什么,只会拖后腿。好好一孩子,又聪明又孝顺,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可怜托生在自己家。 “怎么?烫着了?”周从嘉见父亲眼圈红红,不禁停下了手。 “没没没,就是想起蹲里面的日子了。”周永贵摆摆手,随便找了个借口:“你说你咋还和那群狗官一起吃饭咧,要不是怕落你面子,我高低得吐他们几口。” 周从贵在县长他们捞人时得知自己的儿子一鸣惊人,面黄肌瘦也掩盖不住他的欣喜若狂,满脑子想的都是“儿子出息啦,可算有人替我讨回公道”,就等着一雪前耻。 谁知周从嘉到了后不仅没替自己出头,反而与抓自己的人谈笑风生,周老汉这口气可憋得不小。不过说归说,他压根儿不敢在人前发作,毕竟他早就养成了对儿子言听计从。 “吐他们几口又怎样?打他们一顿又怎样?我去外地上学顾不了家,万一里面有记仇的,有的是方法折腾你。”碗里的酒快擦完了,周从嘉又倒了小半瓶:“民不与官斗,今天吃饭的几个县官就是现管。我们不计较之前的事,他们以后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尽心尽力罩着你。” 周永贵一知半解,哪懂这么些弯弯绕绕,只听周从嘉继续说道:“我妈那算历史遗留问题,可大可小。你只呆在看守所,没判刑、不算坐牢,县长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影响我的档案。” 没坐牢,没记录,不耽误孩子前途,这些周永贵一听就懂:“好好好,还我儿清白就好,我受点苦不算什么。” “想想我妈受的苦,你就当是报应吧。”碗里的酒见底了,周从嘉起身找酒瓶盖子。 周永贵的目光不再随着周从嘉忙碌的身影打转,他陷入了沉默。报应吗?自己不偷不抢、勤勤恳恳干活,也会遭报应?买女人是不好,但不犯法吧?如果犯法,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没事呢?大家的老婆都是买来的,生孩子养孩子,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瞅了眼一言不发的老父亲,周从嘉没打算停下手中的家务。他心里清楚,周永贵对他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怕,同样的,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周永贵对自己这个独生子当然倾其所有,包括周永贵的父母,对宝贝孙子也是极尽疼爱。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与村里爱闹事的“刁民”不同,父亲与祖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子多福,总有一个能出人头地。 然而村里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对待周从嘉的母亲却极尽刻薄,原因无它,只因宋雅兰老想逃跑。 当年光棍儿横行的落后山村,本地的女婴能不能顺利活下来都打个问号,更不要说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外地女人。办完粗糙的结婚仪式,宋雅兰的噩梦开始了。 打骂是家常便饭,反抗狠了便拴几天,被彻底“驯服”的城里姑娘,最终不得不用握笔的双手,拿起农具下地干活。 等怀上了周从嘉,全家像宝贝似的供着孕妇,宋雅兰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公公婆婆省吃俭用,攒着鸡蛋留给儿媳妇,本就匮乏的物资全紧着宋雅兰一人儿。 周永贵每次进城还会带些脂啊粉啊的哄老婆开心,甚至专门买了一张胖娃娃年画,挂屋里天天看,期盼孩子健健康康。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的作用,宋雅兰竟也盼着孩子降生。她偶尔打量着高大强壮的周永贵,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如果是个女娃,可千万别遗传周永贵的粗眉呀,女孩子还是要面相柔和,最好像自己;如果是男娃,肯定也是高高壮壮的,鼻梁要像周永贵一样挺,可别像自己一样是个小圆鼻……宋雅兰似乎忘了,除了她并没有人设想过生女孩。 周从嘉出生后,宋雅兰终于绝了逃跑的心思,安安分分与周永贵过起了日子。“从嘉”这个名字也是宋雅兰起的,她是真的希望一切都好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宋雅兰与周从嘉专心打理着这个家。即便独身进城,她也未动过一丝逃跑的念头,不知道她是认命了,还是打从心底接受了,亦或两者皆有。 生活贫穷且平淡,宋雅兰极少怀念少女时期的生活,她把大量时间花在教周从嘉读书识字上,聪明的小孩子永远能带给大人满满的成就感。 周永贵的父母看宋雅兰老实了,便没再打骂过她,在周从嘉的两面讨好下,婆媳关系竟还处的不错。不过好景不长,周永贵的爹意外摔死后,他妈也在一次酷暑劳作后一口气没缓上走了。 这时的周从嘉才十来岁,眼见着周永贵因失去父母而酗酒、发酒疯殴打宋雅兰而无能为力。次日恢复神智的周永贵又是自责又是忏悔,依然改不了时常半夜发疯的毛病。 等周从嘉进入青春期,身高猛窜,体格变壮,他终于忍无可忍揍了周永贵一顿。原先的自己弱小无助,劝架还会受伤,现在的自己不仅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还能以暴制暴,太他妈的爽了。 暴力使血液沸腾,只要周永贵发疯,周从嘉便不吝出拳,甚至有一次把烂醉如泥的周永贵放屋外晾了一夜。宋雅兰看不下去,想为丈夫求情,被周从嘉强硬拒绝后,只好拿件衣服为他披上,不至于冻死。 每次收拾完父亲,周从嘉就会在第二天周永贵酒醒后找他谈话。有时讲道理,讲自己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讲家里这样闹他不放心离家读书,干脆书不读了就在村里种田,吓得周永贵赌咒发誓;有时聊感情,回忆爷爷奶奶,细说快乐的亲子时光,希望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周从嘉经常说着说着双眼通红、看着周永贵泣不成声。 胡萝卜加大棒意外有效,几番折腾下来,周永贵再也不敢过量饮酒,再也不敢在家动手,从此老老实实按周从嘉定的规矩生活。 父慈子孝的局面恢复了,只是一家之主的权柄完完全全落入周从嘉的手里,他成了家中说一不二的角色。尤其在对父亲的约束上,周从嘉从不手软。 得亏周从嘉的雷霆手段,周永贵躲过了村里泛滥的黄赌毒,一心一意与宋雅兰挣钱养家。每当又听说谁谁谁家破人亡,夫妻俩不住唏嘘,还好家里儿子有见识,关把得严。 见自己“齐家”的成果显着,周从嘉便放心大胆地跑外地读初中了。期间宋雅兰的精神状况不好,他还以为周永贵又作妖了,结果发现应该是被拐卖的精神创伤迟迟未愈,在儿子离家后爆发了。 周永贵没有嫌弃宋雅兰,反而小心翼翼伺候着,任劳任怨。周从嘉一放假就回来照顾母亲,带着她四处求医,萌生替母寻亲的念头。 这种情况持续至高中,直到陈佳辰的多管闲事扯掉了整个家、或者说整个村的遮羞布,一段段建立在买卖之上的孽缘才被拉到阳光下检视。 周永贵在里面关那么久,是不是报应,还是正义的制裁,周从嘉不想评判也懒的评判。就算辩论出花儿来又能怎样呢?剩下的人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周从嘉服侍着沉默的父亲洗了个澡,再次扶着他躺回床上时,周永贵开口了:“我对不起你妈,一开始就是错的,要不是拐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你妈这样的人。我也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种家庭,我……想赎罪,可惜你妈走了,我也只能补偿到你身上了……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还是要打光棍儿……” “那不见得,我妈还是要回来的。”周从嘉坐在父亲床边,拿出药膏涂抹。 周永贵的音量陡然增高:“你啥意思?你是说你要去求你妈回来?” “我去求什么,我去求了她就愿意回来吗?”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她要回来吗?” “唉,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也一样。”周从嘉叹了口气,手里的揉捏并未停下:“外公外婆看着年纪大了,不像能长期照顾我妈的样子。” “那不见得,多一口饭的事,你妈好养活得很,她爹妈又不缺钱,大不了请个人照顾你妈呗?” “你觉得我妈那几个兄弟姊妹能同意?这么久没见,早没感情了。” “那你妈可是他们亲闺女呢,认回去了还不对她好?” “爸,村里这么多扯皮的事儿你还没看明白吗?人心就是这样,补偿的劲儿持续不了多久的,照顾精神不好的人是很累的。” “那,那万一你妈回去治好了呢?” “治好了那当然好啊,问题是她能融入那边生活吗?没工作没技能,舅啊姨啊愿意接受我妈赖在他们父母家好吃好喝吗?他们就不惦记财产了?” “那,那你说咋个办?我去接你妈回来?”周永贵越听越迷糊。 周从嘉为周永贵涂完药,站起身直视父亲的双眼:“不用,你身体恢复了继续找个工、挣点钱攒起来。不用操心我的学费、生活费,我有奖金,进大学了我也努力拿奖学金,多余的钱攒起来。等外公外婆哪天不要我妈了,我们就把她接回来,带她看病,要是一直好不了,就养着她。” “那她爹妈多久不要她?” “我们都是照顾过她的人,估摸着,要不了一年半载,几个月都受不了吧。我上学前去一趟外公家,看看我妈过的怎么样。”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我都要出去挣钱。哪怕你妈不回来了,我也能寄钱补偿她。是啊,我儿这么优秀,我必不能给你丢脸,你放心,你说的我听进去了。”周永贵说完闭上了眼,他又困又饿,只想睡一觉。 “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走走。”周从嘉替父亲掖几下被角儿,随后离开了屋子。 月色温柔,周从嘉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放松,毕竟父亲捞出来了,虽然受了不少罪。 周从嘉一直很明白自己的家庭是带有原罪的,但他无意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看待整件事,他更不认为解救妇女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准确来说,比起对过去的评判,周从嘉在意的是很务实的东西:与母亲分离的“孽种”们何去何从,堕落吗?重回光棍儿生活的男人们会怎么做,继续买下一个老婆吗?融不进原来家庭的妇女们怎么办,再次回到买家身边吗?…… 周从嘉甚至无法对周永贵产生恨意,倒不是说亲情上偏袒,而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无奈。周永贵生活在愚昧落后的环境里,产生一些想法、做出一些行为是“正常的”,否则试想一下,没读过书的周永贵在周围买老婆买小孩的氛围下,竟滋生出“尊重女性”、“自由恋爱、“生女儿好”的想法,这才“不正常”吧。 所以周从嘉从不苛责父亲,更不怨恨父亲。在周从嘉的认知中,归罪于个体意义不大,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改善大环境,“仓廪实而知礼节”,资源丰富了,人员流动了,自然就不用干拐卖的勾当。 周从嘉喜欢哲学,但不太喜欢尼采,尤其讨厌他的超人哲学,然而现实中的周从嘉偏偏与他讨厌的学说迷之契合。 尒説+影視:ρ○①⑧.red「Рo1⒏red」 二胎篇(下):孝顺儿孙谁见了? 海滨城市的白天,总是比内陆要亮得早些。 天刚蒙蒙亮,陈佳辰已经睁开了双眼,蹑手蹑脚下床了。 前一天无论多累、睡得多晚,早上一到点儿她会自动醒来,连闹钟都不需要设,就怕吵醒周从嘉。 厨房里,陈佳辰有些手忙脚乱。昨晚忘记问周从嘉想吃哪种早餐,现在干脆同时做两种,自己吃周从嘉选剩的那种就行。 阳光穿透绿植与室内光,粥在炉子上小火慢炖,陈佳辰在窗下磨咖啡豆。此刻她的身上见不着夜间的哀怨与忧愁,反倒干劲儿十足,好像在进行着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仪式。 陈佳辰的做饭任务不重,她只管周从嘉的早餐、偶尔的晚餐和宵夜,如果周从嘉出差,更是连早餐也无须准备。 因为周从嘉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家政都是白天来做家务,陈佳辰的重心主要是照顾周从嘉,她甚至不需要为孩子们做饭。 说起这个陈佳辰就来气,小崽子们从小就不爱吃她做的东西,稍微长大一点,宁愿跑学校吃,也不愿意带妈妈的爱心便当。 这也不能怨小孩子,实在是陈佳辰弄的东西一言难尽,当然这不是由于食物味道不好。如同陈佳辰那间名为“快乐老家”的房间里所有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她极其喜爱做一些华而不实的“美”食。 步入中年,新陈代谢水平下降,为了保持身材与美貌,陈佳辰一直严格控制饮食,连带着波及到了孩子们。 周政和与周正己实在受不了那些填不饱肚子的精致餐食,但又不敢不吃。只要表现出对食物不满意,陈佳辰立马情绪低落,一整天郁郁寡欢。 神奇的是,陈佳辰自诩与子女相处模式是“民主的”、“平等的”、“朋友式的”,实际上根本不那么回事儿。她也曾试着虚心听取意见,让孩子们畅所欲言,结果越听越不开心,不禁争辩起来,甚至因为辩不过周政和而哭鼻子。 “我认为,妈妈并不是因为我们爱吃垃圾食品这一行为而生气,她是认为我们在挑战她的价值观。”周政和私下没少与弟弟分析:“你想啊,她搞的那些,什么生酮饮食、素食日,明显是一种白左的lifestyle。鉴于她年轻时长期呆在国外,被潜移默化也正常。不正常的是,她利用父母这一强势地位,妄图干涉我们的饮食偏好,这其实是一种压迫。” “我不想早餐吃燕麦碗,也不爱喝smoothie,我讨厌牛油果,我喜欢喝牛奶,不喜欢燕麦奶杏仁奶。”周正己听不懂“生酮”、“白左”之类的词汇,他只单纯觉得陈佳辰弄的东西不好吃又吃不饱。 “牛奶这个,我猜是因为爸爸。他有轻微的乳糖不耐受,家里基本看不到此类产品。”周政和就事论事,不是陈佳辰的锅坚决不往她身上扣。 “啥是乳糖那啥?”周正己与姐姐聊天总是十万个为什么。 周政和白他一眼,解释道:“你就理解成爸爸吃多了牛奶做的东西会胃疼。” “你咋知道?我咋没见过?”周正己十分好奇。 “爸爸带我吃西餐时,胃就不太舒服,不过不严重。”想起周从嘉唯一一次单独带她出去吃饭,周政和心里暖洋洋的。 “爸爸怎么没带我去吃过西餐,不公平!”周正己与父亲话都说不到几句,更别提一块儿出去吃饭。 周政和又白他一眼:“你竞赛第一名,你也可以要求奖励。” 周正己撇撇嘴,自知成绩不好,不挨揍就不错了还敢要奖励。他早就习惯姐姐的刻薄毒舌,也不与她计较,只弱弱地说:“那怎么办,我早餐想吃大肉包子……” “你自己同妈说去,我去说你又叛变。哦对,你可以问妈妈,什么食物能治软骨病。”周政和呵呵冷笑,上次说好一起与陈佳辰提议改善伙食问题,她和陈佳辰据理力争正在焦灼处,周正己一见妈妈掉眼泪,火速倒戈,表示陈佳辰做什么自己都爱吃,他是看不下去姐姐吃不好、心疼姐姐,才帮着姐姐劝妈妈的。 “我……对不起嘛,我在爸妈面前怂嘛……我要是像你一样聪明、知识渊博,我也,是吧?”周正己立马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周政和对高帽子一向来者不拒,别人称赞自己头脑的话真是百听不厌,于是她就不继续讽刺周正己了:“算了,能者多劳,我去找爸爸聊聊,我实在受不了天天跑学校加餐的日子了,装模作样还浪费时间。” 说着说着周政和瞪了弟弟一眼,警告他:“你要是敢把偷偷加餐的事、还有找爸爸告状的事,跑妈妈面前告密,以后作业自己做——或者,我告诉你错误答案,反正你也分辨不了,哈哈哈……” 周正己点点头,他才不告密呢,他想吃大肉包子。 再忍耐了一段吃两顿早餐的日子,周政和终于逮住机会,汇报完自己的学习心得后,向周从嘉参了陈佳辰一本。 周从嘉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吃了这么多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奇怪女儿有必要小题大做吗? 周政和急得跳脚:“你外面伙食那么好,在家吃得少,你当然可以将就啊……我与小己在长身体哎,我们真的不爱吃那些玩意儿!” “那你同她说改一下食谱。”周从嘉不以为意。 “我没说过吗?一说她就哭,烦死了!这么大个人了,与小孩子辩论辩不过就耍赖……” “人这一生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困难,与其抱怨环境还不如当成磨炼自己的机会。你也不要过分关注吃喝,家长做什么就吃什么。专心搞你的学习,别受外界影响。” 真“爹”味儿十足的发言听得周政和冒火,她拔高音调:“全天下只有你受得了我妈!她简直不可理喻,我——” 周从嘉一个凌厉的眼神过来,周政和声音立马小了下去:“我怀疑她是受了白左思想洗脑,魔怔了。这可不是小问题啊爸爸,过分推崇一种并不是建立在营养均衡基础上的饮食方式,这是认知水平低下的表现。” 见周从嘉沉默不语,周政和晃着食指继续发表长篇大论:“我认为,我与小己正值发育阶段,应当保证充足的肉蛋奶消耗,不能因为你喝不了牛奶就剥夺家庭成员喝牛奶的机会。我还有个理论,餐桌是一个母亲控制家庭最主要的工具,当然啦这个世界上虽然有一定数量的父亲承担家务,但包括我们家在内,还是女主内。所以当我们对食物发表负面评价时,妈妈感到冒犯,她的权威被冒犯,当然我不认为她在这个家有什么实际上的权威。爸爸,我与小己是在争夺饮食自由,我们的力量太弱小,所以才来向你寻求帮助……” 周从嘉每次听周政和这种煞有介事的半吊子发言都哭笑不得,倒宁愿女儿多与他分享自然科学的新闻,起码他还能涨涨知识。 女儿的意思周从嘉是听懂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以他对枕边人的了解,陈佳辰既不是白左也不是控制狂,这一切其实是冲着他来的。 周从嘉心中了然,他才是陈佳辰重度容貌焦虑的源头。陈佳辰为了维持身材节制饮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没想到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孩子们。 不过这个问题周从嘉束手无策,他已经很努力地安抚妻子,但随着自己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陈佳辰的不安与日俱增。 节食——丈夫馋她的身子——继续节食、再接再厉,节食——丈夫太累不碰她——节食不够、变本加厉,婚前已存在的恶性双循环,在孩子出生后更是登峰造极。 陈佳辰早早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她控制不了。 等周从嘉察觉到陈佳辰的消瘦不是生病而是过度节食,正值他忙得焦头烂额、准备迎接上头视察的关键时刻,他无暇顾及妻子,只粗暴下了个命令:太瘦了显老, 不想抱着一把骨头睡觉,赶紧把身子养好。 周从嘉从不掩饰审美偏好,他对赵飞燕类型不感兴趣,他喜爱杨贵妃那类人间富贵花。越娇艳的花朵摧残起来就越是快慰,最好这朵娇花儿还带点刺,扎得越痛,快感越是加倍。 这可苦了陈佳辰。人到中年,身体各方面指标在走下坡路,要维持昔日的美貌谈何容易!她想尽办法完成周从嘉的“任务”,大把时间花在打造“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以至于对姐弟俩疏于照顾。 周政和倒是喘了口气,陈佳辰天天捣鼓她的身体发肤,就不用来烦她了。她打心底不认同陈佳辰的所作所为,时常疑惑她妈有空涂脂抹粉,就没空读两本书吗? 彼时的周政和太年轻,见识不到男人的劣根性,更体会不了女人在婚姻中的付出。她只管尽情嘲弄着陈佳辰“媚男”的不堪,却从未想过为什么她们家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家庭”。 “爸爸,你到底帮不帮我们啊!不帮就算了,我再去找我妈吵一架。只要扛住她的眼泪,一定能说服她。”见周从嘉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周政和伸出巴掌在他眼前晃。 周从嘉回过神,放下胳膊沉吟道:“我会同你妈谈谈的,你别去惹她生气,好好学你的习,少操心有的没的。” 也不知周从嘉晚上怎么与陈佳辰谈的,姐弟俩第二天起床发现早餐没他们的份儿。 随后有气无力、走路打颤的陈佳辰递来几张钞票,宣布以后不管他们的饮食后,周政和与周正己抽过钱、拎起书包,撒丫子跑开了。 “我都说了,你那法子没用的。”周从嘉神清气爽喝着咖啡,他不觉得老婆的赌气有用。 陈佳辰以为撂挑子不干了,孩子们马上就会乖巧认错,没想到俩崽子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边蹲门口穿鞋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出去吃什么。 “没关系的,他们只是图个新鲜,在外面吃几顿还是会想念我做的饭菜呢。”陈佳辰翘着兰花指捻住粉色的茶杯把手,一脸优势在我的表情。 优雅地抿一口早餐红茶,陈佳辰瞪了周从嘉一眼:“你笑什么笑,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孩子们宁愿吃街上又不干净又不卫生的东西,也不愿意吃充满妈妈爱心的食物?” 每次眼前这个精致到头发丝儿的女人讲出一些与她的年龄段普遍该有的认知水平不相符的话语时,总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喜剧效果,引得周从嘉发笑。 但他又不是想嘲笑陈佳辰,这种心态很难形容,硬要描述,大概是怀着好奇心去探访一种世间少见的矫揉造作的美。 “你不会真觉得你做的东西比外面做的更吸引小孩子吧?你弄的太寡淡了,人类对油盐糖的热爱是刻在基因里的,小孩子又不用养生,随他们高兴呗。家里的吃腻了,还是外面的吃着香。”周从嘉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直接说破算了,免得到时候小崽子们在外面吃得欢,再也不稀罕妈妈的爱心食物,陈佳辰又有的难受。 “家里的吃腻了,哦,还是外面的香……这也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陈佳辰放下茶杯,一手托腮,盯着周从嘉的眼睛:“你也是吗?” 周从嘉呛了一下,慌忙拿纸巾擦擦嘴:“我天天忙得要死,工作很累的,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心思想那些。人心险恶,谁知道外面的女人接近你是什么目的,糖衣炮弹不得不防,我……” “我在说食物,你在说什么呀?”陈佳辰眨眨眼,一脸无辜:“外面有女人接近你,哇哦,你还是一如既往受欢迎呢,哪像我,有了孩子后就没什么桃花了,人老珠黄惹人嫌呐。” 这下周从嘉笑不出来了,他有种不妙的感觉:“我没嫌你,你,呃,你今天这件衣服挺好看的,你看你也没什么皱纹,对吧。” “只有衣服好看,这样啊。”陈佳辰一副“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劝你先不要急”的看戏姿态。 “你不是在说食物吗?你看,家里只有我没挑剔过你做的东西对吧,你做啥我吃啥。” 周从嘉恭维领导时舌灿莲花、工作中口若悬河、社交场合妙语连珠,只是不知为何对着陈佳辰是一句甜言蜜语也说不出。 哪怕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遇到陈佳辰问到脸上的情况,周从嘉只会转移话题。 “确实,好像家里就只有你没嫌弃过我做的东西。比那俩有良心多了。你不喜欢甜的,但我做的甜点你都有捧场。”周从嘉口中吐不出夸赞,陈佳辰早习惯了,但她话锋一转:“不对,你嫌弃过!一共两次,一次是嫌分量不够,一次是让我不要放奶酪,我都记着呢!” 那点儿量还没到中午就饿了,让多做点又不是不吃她做的。奶酪那是吃了胃疼,影响工作,让她下次别放了而已。这也算嫌弃?周从嘉一阵语塞。 见陈佳辰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周从嘉找了个空挡打断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对我有意见?” “谁让你昨晚不听劝,害我早上差点没起来。”陈佳辰撇着嘴巴哼了一声:“当然孩子们的态度我也挺伤心的……” 提到昨晚,周从嘉咳了一声,略显尴尬。虽说没控制住,多折腾了陈佳辰几下,但也不能全怪他吧。 昨晚俩人争论孩子的事,争着争着争到床上去了。陈佳辰一肚子火,极度不配合,周从嘉被她的挣扎弄得性趣盎然,在陈佳辰的叫骂声中做了个爽。 难怪早上陈佳辰一直在找茬儿,周从嘉实在应付不来,正好车子来接,他赶紧拿起公文包溜了。 事后不出周从嘉所料,姐弟俩宁愿自己出去买着吃,也不愿意在家吃。 陈佳辰难过了好久,得亏周从嘉不停劝她对孩子不用管太紧,抓大放小即可,她才逐渐接受了全家人偶尔才能一起吃早餐的现实。 在心底又念叨一遍无情无义的小崽子们,陈佳辰把摆好盘的食物端上桌。 弄两种早餐耽误不少时间,陈佳辰急匆匆画了个淡妆,对着镜子整理下仪容,上楼叫周从嘉起床。 周从嘉几乎从未在工作日的早晨见过陈佳辰的素颜,他倒宁愿妻子多睡一会儿,但陈佳辰极其固执,她希望丈夫一睁眼见到的是一张生机勃勃的笑脸。 “我做了两种早餐,昨天忘记问了,你想吃哪个呀?”陈佳辰脸上的笑容比酒店服务生多了一分真诚。 “都行。”周从嘉不挑食,回完几条信息后,拿起手边的盘子开吃。 一想到躺在医院的儿子,陈佳辰胃口不佳。她用勺子划拉着碗里的杂粮粥,迟迟舀不起来。 “那个,小己的事会不会影响到你啊,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万一……”陈佳辰想来想去,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 “喔唷,你居然担心我的前途?昨天谁说我只关心仕途不关心孩子的?”周从嘉似笑非笑地瞥了陈佳辰一眼。 “你!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我这不是当时心思都在小己身上吗?没想那么细!”陈佳辰勺子一撂,着急地瞪向周从嘉:“你快说啊,到底怎么样了啊……” 周从嘉咽下口中食物,慢条斯理道:“车祸不在闹市区、比较偏,还好没引起老百姓围观。昨天一得到消息我就让人盯着了,有几个小年轻拍到车祸现场,场面血腥,他们也隔老远,拍不到小己他们的脸,就是不知道车牌会不会被认出。” “那发到网上不是全完了,你、会不会受处分啊!”昨日光顾着操心儿子的安慰,陈佳辰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不会压不住吧,天啊,当年有个大官也是遇到这种事,家破人亡的……” “这事儿交警走正规流程在处理,人都还活着呢,性质不一样,没那么严重。”周从嘉面容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他看了一眼手机,又回了几个消息后,抬头问道:“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去医院看孩子啊,咋啦?”陈佳辰最受不了周从嘉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火急火燎地催促:“怎么了,你快说啊,小己怎么了!” “他没怎么了。你一会儿别慌去医院,先去办点事。”周从嘉举起手机就一顿操作:“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发你了,你自己开车,或者小邓开你车,一起把事情办了。” “什么事情啊?比去看小己还重要?”陈佳辰见周从嘉严肃了表情,不禁打直了后背。 “唉——”周从嘉长叹一口气:“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东西,惹出一堆事。你今天去找福饶的朱总,看车祸的事他那边能不能认下。另外再跑一趟学校,找找校领导、还有他那几个同学,让他们不要乱讲话。” “哦,好的,事不宜迟,你出门后我立马去办。”陈佳辰记得饭局见过那个朱总,她心里一面埋怨儿子惹祸,一面盘算着怎么善后:“朱总那边,我怎么说,要承诺什么吗?” “不用,他估计很上道,事成了你提一嘴,就说他那个项目会加快审批的,其他的不要多讲。”周从嘉的指关节敲敲桌子:“先与朱总对好口风,再去学校。哦对,不要找他的任课老师,直接找校长。” “嗯,这个我知道。”陈佳辰一下就懂周从嘉的意思,之前孩子们的老师只要打听到家里是干嘛的,就会千方百计攀关系,这次捅这么大个篓子,更不得被抓住把柄。 周政和成绩优异,在学校里除了嘴巴毒没朋友,独来独往倒从来不惹事。她的老师们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巴结讨好,请陈佳辰来家长会上宣讲育儿经验,结果适得其反。 不是陈佳辰不愿意分享,实在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分享什么。爱心早餐?花花裙子?毛绒玩具?记忆中为数不多称得上“教育”的,大概是小时候为孩子读绘本? 最后陈佳辰站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与周政和快乐的母女时光,众家长迫切想知道如何培养孩子的“秘籍”,她可真是一句没提。 结尾处讲至“只要给予无限的爱,孩子们就一定会成为小天使”、“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孩子,单纯享受亲情就好”之类的话语,陈佳辰的眼角闪着泪花。 台上的陈佳辰自我感动到不行,台下的周政和如坐针毡。她边听边吐槽着没一点干货的心灵鸡汤,惊叹居然有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水平低下的发言。 最要命的是,平日里酷酷的学霸成了同学们议论中的妈宝,周政和羞愤难当、气急败坏,从此严禁陈佳辰参加任何的学校活动。 与捞不到好处的周政和的老师们对比,周正己的老师们就幸运多了。周正己成绩差,陈佳辰没少操心,问作业、补课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不少老师借着与家长互动的时机找周从嘉办事。 为了儿子得到更多关照,能办的周从嘉全办了;难办的禁不住陈佳辰叨叨,也勉为其难的办了;实在不能办的就算了,谅他们也不敢给周正己穿小鞋。 “还有,那个女孩的家人凌晨才联系上,你看能不能让朱总把这部分也认了。你今天到医院看看情况,女方家要是个难缠的,你千万沉住气。”周从嘉挪开面前的空盘子,端着咖啡杯一饮而尽,想想好像没有要补充的了,遂转头盯着陈佳辰:“记住了吗?能办明白吗?” “嗯,记住了。小己的事,我肯定全力以赴的。”陈佳辰见周从嘉起身离开,她立马放下碗筷跟了上去:“衣服领带准备好了,我先上去拿,不赶时间吧?” 提着裙摆一溜小跑,陈佳辰饭没吃两口就急忙返回卧室,检查睡前准备的衣物是否有纰漏。 深色西装、白衬衫、暗色领带,陈佳辰一样一样仔细翻看,确保无不平不挺之处。 “收拾好了?我看看。”陈佳辰迎向踏入卧室的周从嘉,熟练检查眼前的仪容。 刚完成漱口、剃须、梳头等流程的周从嘉,精气神儿十足,配合着张嘴、侧脸、弯腰,接受陈佳辰的检阅。 “嗯,没问题,过来换衣服,你看这套搭配怎么样?”陈佳辰边说边脱下周从嘉的居家服。 “挺好。”周从嘉素来相信老婆的眼光。 “你晚上睡得不错嘛,儿子出事你还睡这么安稳,难怪气色好,果然没心没肺才活得久。”陈佳辰帮周从嘉换衣服还不忘絮絮叨叨:“你转一下身,这条黑色皮带是新的,放心!没logo的。你说你们假不假啊,手表也不要牌子的,规矩太严了吧,自己买的也不行吗?害得我现在都不敢穿大牌了,我也越来越虚伪了呢。” “这不叫虚伪,这叫低调,少惹麻烦。”周从嘉顺着陈佳辰的指示坐在床边,他可不想因为一根皮带一块手表翻车。 “我知道呀,所以我配合你嘛。”陈佳辰跪坐在地毯上,拿起黑色长袜往周从嘉脚上套。 自己正是晋升的关键时期,儿子却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周从嘉于情于理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只因他自我压抑惯了才显得异于常人。 放下穿好袜子的左脚,陈佳辰捧起周从嘉的右脚。随着她的动作,方形领口上的粉颈酥胸不小心蹭着男人的脚底好几回。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低眉顺眼的女人,周从嘉气不打一处来:有本事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怎么连个孩子都教不好,尽给我惹事。 “啊!”陈佳辰突然被一脚顶到衣柜门上,虽然不痛,但因着柜门是空心的,还是发出砰地一声。 裤脚盖住黑袜边缘,周从嘉曲起的右腿使力踩在陈佳辰的左胸上。 以领口为分界线,前掌贴着裸露的乳肉,后掌轧在深红色长裙上。红与黑、黑与白,撞击出一种灿烂阳光下不该出现的情欲。 周从嘉抬高下巴,自上而下的打量惹得陈佳辰心慌,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吗? 裙子的设计于肋骨处收紧,无需穿内衣,陈佳辰的胸部被高高托起。 隔着薄薄的两层布,周从嘉的足弓正巧点在蓓蕾处,一踩一踩,很快感受到有东西在缓慢摩擦下立了起来。 陈佳辰侧过愈发红润的脸颊,试图避开周从嘉压迫感十足的眼神。可惜她的身体避不开,被衣柜与长腿夹着,无助地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的碾压。 “你、你发什么疯!”受不了愈发湿润的下身,陈佳辰一扭头便瞥见西裤下的鼓起,轻言细语:“我不要,不要做,一会儿要出去办事,会没力气的。” 周从嘉停下了脚部动作,一言不发地俯视着陈佳辰。 陈佳辰被盯得心里发毛,低垂着双眼不敢抬头看周从嘉。 过了好一会儿,周从嘉的右脚放回了地面。陈佳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解皮带的声音,紧接着自己被一把拉至男人胯下,两颊被捏紧,口中被塞得满满当当。 反应过来后,陈佳辰拼命张大嘴巴,柔顺地接纳入侵者,舌头还不忘与之嬉戏。 周从嘉抽送的又深又狠,陈佳辰克制不住呕吐反射,挣扎了半天才获得喘息的机会。 干呕的间隙,陈佳辰偷偷往上瞟了一眼,周从嘉正盯着手表看时间,眉宇间竟能窥见平日少见的情绪:焦躁、烦闷、不安……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自大还是狂躁,甚至带点疯狂。 余光扫见陈佳辰望过来,周从嘉扭头抓住了她的目光。俩人对视几秒,周从嘉一把薅过陈佳辰,一手掐住她的颌骨,一手压着她的头发,身下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疯狂。 等陈佳辰把喉管里的液体吞咽干净,周从嘉已经整理好衣着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屋内再次恢复平静。 又瞅了一眼手表,周从嘉快步去书房拿上公文包,匆匆下楼。陈佳辰擦擦嘴角,随周从嘉至玄关处,尽管嗓子不舒服,她还是说了一句“开会加油”。 周从嘉没理会陈佳辰,快速换好鞋,打开门直奔早已停在小院门口的车子,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门一阖上,陈佳辰转头冲向浴室。镜中的她眼角红红、嘴角红红,只是这红却有细微差别:眼角是水光浸泡过的粉红,嘴角则是深红中混着一丁点儿唾液的稠与精液的白。 嗓子还是泛着钝钝的疼,陈佳辰盯着镜中女人的狼狈样儿,明明半老徐娘,该自带一股熟透的风韵才是,怎么看着仿若刚被开苞的少女,满面春情中透着脆弱。 陈佳辰拿起牙刷,极力摆脱这种不真实感带来的不适。清凉的牙膏入嘴,刺激喉咙,引发新的不适。 拼命抑制干呕的冲动,陈佳辰不停地告诫自己:享受一个人的好就要承受一个人的坏……他只是压力太大了,他太累了太可怜了,他也只能在我这里发泄……如果在我这儿得不到安慰,多的是人愿意安慰他,把我挤走……我不要,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陈佳辰不仅要控制食道,还要控制眼角。她也委屈啊,但她不能哭。这世上谁人不苦哪个不累?自己不是16岁,不可能永远不长大。 一个妻子或许有顾影自怜的资格,一个母亲可没有。由冷水冲刷中抬头,陈佳辰的脸上见不到一丝脆弱,被暴风摧残的花朵反因吸足水分而更加娇艳,呈现一种坚强的美。 一番梳妆打扮,陈佳辰依然是那个如油画般精致的女人。她款款下楼,边享用着亲手做的早餐,边照着周从嘉给的信息挨个儿打电话。 别看陈佳辰在家里不占上风,正经办起事儿来可一点都不含糊。她为周正己的事在外跑了一整天,与周从嘉联系上时天色已暗。 周从嘉先一步忙完,但他没有立即去病房,反而在医院的湖边等着陈佳辰。 这可不是夫妻情深因而同进同出,周从嘉要听完陈佳辰的汇报,掌握足够多的信息,才能更好地应对突发情况。 当然如果妻子认为自己是出于夫妻情深而等她,那再好不过了。 陈佳辰很快赶了过来,忙了一天的她发型有些乱,妆面完整但是口红有些脱落。 “事情都办妥了,你放心。”稍喘了口气,陈佳辰与周从嘉边走边说:“朱总很给力,学校那边也没问题。” 福饶集团的朱总确实上道,与陈佳辰一见面又是鞠躬又是抱歉的,说全赖自己儿子不遵纪守法、驾驶技术不佳,带着小伙伴玩儿出了事故,真是对不起各位同学的父母,医药费他全包了。 要不怎么就人朱总生意做的大呢?早在得知自家儿子与市领导公子飙车出事之时,朱太太急得抓耳挠腮,毕竟福饶怎么起家的、做的什么生意、仰仗什么人,全都关系着自己正宫的位置坐不坐得稳。 顾不上同样躺在手术室里的儿子,备上厚礼与钱财就要跑周家赔礼道歉,朱总及时制止了老婆。他接触过周从嘉,这是个台面上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人物,这些招数没用的。 迎来送往,大大小小的官员朱总见过不少,周从嘉这样实属少见。朱总精明老辣,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想法有抱负想干点事的干部。 这类大权在握、案牍劳形之人,必然是疏于管理家庭的,既然周从嘉本人无懈可击,那就围绕他身边的人钻营。 朱总一直鼓励儿子与周正己交好,只是不知这个笨蛋怎么就跑去争女人,这个脑子是否能接手庞大的生意,是该好好考虑了。不过自己外面也有私生子,接班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不着急。 把为女人争风吃醋说成小孩子贪玩驾车失误,事件性质一下子就变了。朱总一听陈佳辰嘴角上扬地回道“不用,医药费可以报销的”,便知道这招用对了,他趁机表示等孩子们都康复了,一定让儿子在班上念检讨,警示学生们千万不要淘气,害人害己。 陈佳辰与朱总坐在茶室喝着茶,没一会儿朱太太进来了。朱总借口忙,临走前嘱咐老婆好好招待领导夫人,说了句“请您替我向书记问个好”就离开了。 与陈佳辰的端庄典雅不同,朱太太泼辣开朗,嗓门洪亮,热情地与陈佳辰拉家常。 谈及车祸,朱太太话里话外透露,女孩家长与送儿子去医院的那几个小伙伴她都已经打点好了,看学校那边需不需要去说点什么。 陈佳辰的深居简出并不会妨碍她的人情练达,对方会来事儿这点值得赞赏,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有在朱太太提到丈夫那个项目时,她才提了一嘴“这么好的东西是该加快审批”。 事情谈完,彼此心照不宣,朱太太说什么都要留陈佳辰吃午饭,还说饭后一起去找学校。 席间朱太太各种打听陈佳辰的喜好,顺便推销下自家生意,陈佳辰则是多吃少说,态度既不热络也不生疏。吃完饭在会所午休后,下午朱太太喊司机载着俩人去了学校。 校长那边很好说话,统一口径后陈佳辰又提到想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于是各科老师轮番来校长室汇报。 虽然老师们绞尽脑汁吹捧周正己,然而再多的溢美之词也美化不了试卷上的分数,陈佳辰越听面子越挂不住,心里恼火在周政和身上何时享受过这等“待遇”。 听完陈佳辰的汇报,周从嘉迟迟没讲话,他在心里自嘲,自己终于为光拼事业不顾家庭付出了代价。 豪华套间内的周正己早就醒了,扫了一眼出现在病房的父母,他偏过头示意护士小姐姐继续喂水。 “小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陈佳辰总算又见到活生生的儿子,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满心喜悦:“吓死我了,你以后不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周正己的身上多处包扎,头部缠着绷带,脸上仅几处擦伤,这得益于翻车时他为了保持容貌先护住了脸。 “我来喂他吧,你也去休息一会儿。”陈佳辰笑着接过护士手中的碗,护士识相离开,把偌大的空间留给一家叁口。 周正己闭上双眼不想搭理父母,陈佳辰跪趴在床边,柔声细语地劝她喝水,而周从嘉就站在床尾,一言不发。 陈佳辰契而不舍地哄了半天,周正己张口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虚弱但内容十分刺耳:“你们还知道来看我,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没人管呢。” 苏醒后的周正己孤零零躺在病房,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果然这个家没有人在乎他。 “呸呸呸,别乱说,大难不那啥,必有后福。你好好养身体,别要家人担心了。”陈佳辰说着说着眼泪直掉。 周从嘉看到这类母子情深的场面就心烦,慈母多败儿,早点管好他至于现在一身伤? 眼不见心不烦,他转身走向沙发坐着。忙碌一整天,连晚上的饭局都推了,结果一进房间看到的就这,周从嘉干脆拿出手机回复工作信息。 陈佳辰那边说什么周正己都不理,双眼紧闭也不知道睡没睡着,直到护士小姐姐又敲门进来为周正己换药,他才睁开了眼。 周正己的态度弄得陈佳辰也没辙了,她坐到周从嘉身旁,劝他去与儿子说说话。 “说什么,有什么说的,家长为他在外跑一天,给他擦屁股,他那什么态度。”周从嘉火气也上来了:“自己弄出的事还敢甩脸子?要不是看他躺着,我——!不学无术、尽惹祸端,你到底怎么养的孩子,他那些狐朋狗友你一点儿不知道?” 陈佳辰一看周从嘉的神态,心知这是要发火的前兆,她慌忙安抚道:“我今天也累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先回去让小己好好休息。” 随即拜托护士好好照顾儿子,陈佳辰俯身说了句“明天再来看你”就急匆匆拉着周从嘉走了,没注意周正己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出了病房到回家,周从嘉没再多讲一句话,他白天讲的够多了,开大会讲、开中会讲、开小会讲、视察讲、考察讲,嘴巴都要说干了。 陈佳辰也很累,昨晚没睡好,早上起得早。除了帮周从嘉泄欲,还为儿子的事忙活,从医院出来她还要开车,回家了还得做晚饭。 餐桌上的俩人未做交谈,饭后周从嘉直接去书房忙了。直到夜深了陈佳辰躺到床上准备关灯睡觉,周从嘉才说出自己的打算:“伤好后,把他弄回京市上学。” 陈佳辰愣住了:“不是说送部队吗?” “胆大妄为的刺头才须送,他是蠢不是坏,有贼心没贼胆,纨绔作风,天天不务正业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一起。送回京市去,让你爸妈照顾一下。” “啊?”陈佳辰一头雾水,没懂其中的逻辑。 “京市遍地大官,到处子弟,没人惯着他、捧着他,自然飞扬跋扈不起来,学学夹着尾巴做人。”周从嘉揉揉眉心,越说越气:“都是你给惯的,好吃好喝供出来这么个玩意儿,再不管教,现在争风吃醋,以后干出欺男霸女的事也不稀奇。” “那我也跟着过去?还是我两边跑?”陈佳辰想想也是,成人尚且难以抵抗,半大的孩子又怎么防得了无孔不入的糖衣炮弹呢? “你跟过去干啥,他这么大了,该受点打击和约束了。”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他啊,难到要他当留守儿童嘛?” “妇人之仁,难怪他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还跟过去,还两头跑,呵呵,不怕别人钻空子?” “我……”陈佳辰一想到要与孩子分开,心如刀绞。 “你敢说让我出去找,你试试!”周从嘉以为陈佳辰又要出“你也像其他人一样多养几个情人伺候你”的馊主意,他的语气很是严厉。 “可是我……我多久才见他一次啊,我还是想让他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万一到时候又像小和一样出国了,我又见不到了。” “出国,呵呵,照他这样你敢把他往外送?” “可以要小和照应下嘛。” “少给小和找麻烦,你也别想着去国外陪读,有空演慈母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管教孩子。” “我没想过陪读,你的前程更重要嘛。道理我都懂,我心里难受下还不行吗?我哪像你心这么硬,我接受也要一段时间啊!” “你越优柔寡断,他出事的风险就越高,你非要看他把自己作死了就开心了?这次是车祸,下次是什么?” “你怎么讲话这么难听!那你怎么不管他,你可是他亲爹!” “我这不是在管吗?结果旁边有人在坏事儿。” “你——” 陈佳辰气的爬起来关灯,不想搭理周从嘉,她抱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 人到中年为什么这么多烦心事?琐碎、单调,偶尔的“惊喜”其实是惊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陈佳辰不具备高深的智慧,暂时回答不了,但她认为成熟的人应该学会忍耐,她莫名坚信,是自己的努力才让这个家成为世人羡慕的典范,起码没人能从光鲜亮丽的表象中窥探到内里的不堪。 “我知道了,我明早联系爸妈,尽快把小己转过去。”黑暗中响起陈佳辰有些嘶哑的声音,她也不清楚周从嘉睡了没。 “那你呢?”周从嘉回复得很快。 “我肯定留在这里陪你啊,我懂,一个家庭的核心是夫妻关系,只有先经营好这个,这个家才能良性运转。” “我不是怪你,我没控制好情绪。要不是我疏于管教,他不会变成这样的。” “你别自责,你说的没错,是我太心软了,管不住人。你把孩子们交给我,我养成这样,主要是我的责任,我以为只要给足关爱就会……” 空气中传来哽咽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别伤心了,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周从嘉没时间伤春悲秋,他就像一台机器,不想断电都不行,因为天亮了他有他的责任与重担。 “嗯,晚安。” 陈佳辰侧过身背对着周从嘉,她好像找到了婚姻的真谛,其实就是两个人共同对抗人生的无聊与痛苦? 记得周从嘉与她闲聊时提过某个哲学家的观点: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便痛苦、得到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像钟摆一样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荡。 事到如今,陈佳辰总算对这句话感同身受,她的人生似乎就是这样摇摆与徘徊,她好像活在这个世界上,又好像抽离了整个世界。 陈佳辰不记得那位哲学家给出了怎样的解决方案,就算记得、会对她的境况有所帮助吗?就算聪明如周从嘉,他就能过好自己的一生吗?他就能与自己一起过好剩下的人生吗?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陈佳辰翻了个身,往周从嘉的怀里钻。 睡的迷迷糊糊的周从嘉习惯性伸直手臂,亦如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揽住陈佳辰,不紧不松,力道恰当好处。 感受着身旁均匀的呼吸,陈佳辰的心跳慢慢平复,她生出一阵由内而外的安心。 或许她不一定要执着于找答案,或许答案就在身边,或许答案就在眼前。 或许她之前的想法没有错,或许这就是生活,或许爱真的是答案。 也对,如果不是真的爱,哪来没底线的温柔?只是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两人初遇的瞬间,该多好。 小剧场(15):绝望的文盲 时间:周六下午 地点:周政和房间的大阳台 周政和:鉴于我跟团去滇南考察耽误了,时间不得已改到今天,非常抱歉。今天众人期盼已久的读书心得分享会终于顺利召开,主旨嘛,一是为了快速提高家庭成员的知识水平,提升沟通效率,增进感情,加强家庭凝聚力;另一个嘛,也算是我做的小小实验,通过我制定的、科学的、有效的、不间断的计划对你们进行阅读训练,看看你们的认知水平将得到怎样的提升。 陈佳辰:…… 周正己:…… 周政和: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正己:滇南好玩吗? 周政和:我是去考察的又不是去玩儿的。当然啦,爸爸帮我联系的团队挺不错的,就是领队教授手下有俩研究生功底不咋样,或者说记忆力不太好,很多基础知识都弄错了。 周正己:我也想去,你让爸爸也帮我安排下嘛。 周政和:你对博物学有兴趣? 周正己:啥是博物学? 周政和:……那你去干啥,又不是去旅游。嘛,言归正传,还是开始我们第一次读书分享会吧。我本来邀请了爸爸的,他今天有事,看下一次能不能赶上。大家放轻松、畅所欲言,不要因为自己的浅薄而羞耻,最关键的是要大胆说出内心的想法。妈,你先起个头,请—— 陈佳辰:呃,要不让小己先说吧…… 周正己:按年龄啦,当然你先说。 周政和:别推来推去呀,妈你先说,给小己做个榜样。 陈佳辰:哦,那好,我先来。我这两周看了一本历史书籍,叫—— 周政和:哇哦! 陈佳辰:小和你在写什么? 周政和:你边说我边做记录。 陈佳辰:哦好的,这本书叫《唐朝那些事儿》,讲的是唐朝的天宝年间……书中提到……读完了第一册,觉得这书非常好,把枯燥的历史写的很有趣,这就是我的心得体会,我分享完了。 周政和:现在是针对分享者的自由提问环节,小己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周正己:后宫厮混那块儿细说。 陈佳辰:…… 周政和:…… 周正己:嘿嘿,我玩个梗儿,别当真。 周政和:严肃点儿,这是读书会。 周正己:是你说放轻松的…… 周政和:好吧,你们愿意多说总比沉默好。看你也问不出啥,那我来问。妈,你为啥选这本书? 陈佳辰:往常我不爱读历史政治之类,这次想挑战一下。 周政和:那为什么这么多朝代,单单选了唐朝?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陈佳辰:没什么特殊的,见你爸书桌上扣着《隋唐五代史》,就选了个相关的。 周政和:哦,这样啊。那你会与他聊你看的吗? 陈佳辰:应该吧,如果他有空的话。 周政和:我问完了,接下来该我分享了。我这次选了一本通俗爱情小说,与妈一样,我也想挑战下自己,本来我是不会像妈妈一样看这么肤浅的东西。 陈佳辰:这也要踩我一脚咧…… 周政和:我一直试图理解人类之间的情感,好奇恋人间到底有什么乐趣。看完后我认为我完全不需要这种无聊又廉价的感情,因为我带给自己的快乐、与他们带给彼此的一样多,甚至我的更有趣。 陈佳辰:…… 周正己:…… 周政和:故事讲述了……男主角是个………女主角是个……我看完后又去找到几篇书评,针对书评一,我的看法是……书评二,我的看法是……结论,完全无法理解书中男女主为什么相爱,感觉莫名其妙。作者意淫出一个纸糊的完美男主,“爱”着女主,确定不是养宠物? 陈佳辰:呃,我觉得看文艺作品还是不要太带入三观吧,更多的还是要看有没有写出感动人心的东西。 周政和:书中人物也挺二极管,非黑即白,现在网络小说就只会贴标签了吗?复杂的人物塑造呢?主角只能真善美?人性的挣扎与痛苦呢?在哪?在哪? 陈佳辰:你别激动、别激动。起码你走出了舒适圈,扩展了阅读面,是好事啊。 周政和: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只能说以后不要相信平台榜单,推荐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陈佳辰:可我挺爱看的,生活很累了看点儿轻松的嘛。大众娱乐,先要看着乐才行呀。 周政和:这种东西看多了不会影响智商吗?感觉现代人已经无法阅读和理解复杂的作品了,动不动就上升三观,什么“慕男”、“仇女”的,难道人已经丧失基本的判断能力了吗?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就代表他鼓励借高利贷?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就表示他认同婚内出轨? 陈佳辰:可能现代人已经习惯碎片化阅读了,而贴标签更利于人们记住故事情节。 周政和:这就是你不爱看书的原因? 陈佳辰:我也读过许多严肃文学呀,我只是不爱看历史政治这些,看不懂。 周政和:没人喜欢学习,learning本身就是很反人性的。我倒觉得就该多读一些艰难晦涩的东西,爸爸也是这么鼓励我的。他经常给我讲历史故事,会同我聊科技新闻,包括我问时政问题,他也耐心讲我听。 周正己:他都不给我讲! 周政和:那是你不去找他聊天,你老躲着他,你怕他。 周正己:我真不知道聊啥…… 周政和:所以我才让你好好读书啊,你肚子里有点东西才能与爸爸有话聊,爸爸很厉害的,他什么都懂。而且我觉得他很开明,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就认为我不需要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这么说有点怪,有时候感觉他像在培训下属,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认真培养我。 陈佳辰:那你很幸运啊,我的父母就没有培养过我。 周正己:那我呢?他咋不培养我? 周政和:有伯乐当然好呀,最关键的是你们自己要行动起来!先从每周这个读书会做起。针对我的分享,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陈佳辰:没了。 周正己:我也没了。 周政和:你们提问真不踊跃,这点要勤加练习。接下来该小己分享了吧。 周正己:我看的是漫画,也算吧? 周政和:…… 周正己:你说要文字的,漫画里的对话都是文字。 周政和:行吧,漫画就漫画,对你期待果然不能太高。 周正己:喂,这样说太伤人了吧。 周政和:赶紧开始你的吧。 周正己:这个漫画讲的是一个小男孩,与他的机器人伙伴一起冒险的故事。我最喜欢的情节是……感受就是,我好想有这样的同伴啊,分享完了。 周政和:过于低幼,难以评价。 周正己:妈!姐姐又嘲笑我。 陈佳辰:小和,别笑他嘛,要多鼓励。 周政和:哄着他有啥用,我在他这个年纪可是废寝忘食地拼命汲取知识呢!妈,小己的学习能力已经远落后于同龄人了,你不着急吗?还是说你和爸不打算管他了? 周正己:我,我,妈! 陈佳辰:小和说的有道理哎,小己你确实该下点苦功夫。 周正己:妈你怎么帮她!偏心啊!你们。 周政和:蛤? 周正己:连取名都偏心你!你的“政”多个反文旁,所以你才有文化嘛,我的“正”没有文字旁,呜呜。 周政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反文的象形字是用棍子打,“政”指用棍棒使民走上正规,纠正、统治的意思,哪里与文化沾边了?这都能弄错,不愧是绝望的文盲,笑死我了。 周正己:哇——姐姐嘲笑我! 陈佳辰:别哭呀,赶紧把小和说的知识点记下来,下次别弄错了。 周政和: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陈佳辰:你讲话也要注意方式,指出错误就指出错误,笑话他干嘛? 周政和:这是鞭策,先天基础差、后天还不努力的话,就彻底没救了。 周正己:我只是不爱读书,别说的好像我一无是处。再说,咱这家底我就算躺平又怎样,你这么厉害以后你养我呗。 周政和:…… 陈佳辰:别吵了,你们。小己不可以自暴自弃呀,只要态度端正,咱们一步一步来,笨鸟先飞。 周正己:你们都瞧不起我,我努力也没用。爸妈在我啃爸妈,不在了我啃姐姐,反正饿不死,切。 陈佳辰:没有人瞧不起你呀,这么多人疼你、爱你,小和也是关心你。小和,你要为你的态度向小己道歉,你在外面也不要随随便便嘲讽别人,这样会没朋友的。 周政和:我本来就没朋友,无所谓。我道什么歉,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吗?你就惯着他吧,给他养废了你就开心了。爸爸那么爱面子一个人,虎父出犬子,我看你怎么交待。 陈佳辰:人又不是只看聪不聪明,品行这些更关键。就算能力不出众,只要性格好、人品好,也是父母的骄傲啊。 周政和:呵呵,你知道杨勇吗? 陈佳辰:谁? 周政和:独孤皇后呢? 陈佳辰:好像听过,记不得了。 周政和:你看唐朝的书没印象?隋唐隋唐,算了你自己去查吧。总之我也知道我跟那个杨勇一样不讨你喜欢,你偏爱小己,可别像独孤皇后一样走了眼。 周正己:哼,谁要你不陪妈妈的,她不喜欢你也正常。 陈佳辰:胡说八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两个我一样爱。 周政和:怎么可能一样,一碗水端不平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陈佳辰:怎么不一样,我已经公证过财产平分,绝无偏颇,这还不一样爱?小和你这样说就太没良心了,我——— 周政和:你别哭,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是人就会有偏好,你说的遗产平分只是财富继承这一方面,不包含付出的时间与精力。明显你在小己身上花的时间更多,而且他的性格也更讨人喜欢。 陈佳辰:可是,可是…… 周政和:我理解,我不是争宠。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是不存在一碗水端平。那么多擅长驭人之术的帝王将相,端水水平也不咋样啊,孩子不也是斗得一塌糊涂。 陈佳辰:可不能这样想!我与你爸走了,小己就是你唯一有血缘的亲人,就算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也不能怨恨家人啊。 周政和:哎,你怎么听不懂话呢……我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针对你标榜的“一样爱”杠一下而已。 陈佳辰:怎么就标榜了,在我心中,你们两个的分量是一样的。 周政和:跟你说不清楚,算了,不扯那么远了。我来总结一下这次读书会,首先…… 时间:周六深夜 地点:主卧 陈佳辰:周日还忙吗? 周从嘉:上午休息,下午有事。 陈佳辰:哦,要睡了? 周从嘉:嗯,这一章看完就睡。 陈佳辰:那我去涂个脸。 周从嘉:嗯。 (10分钟后) 周从嘉:关灯了? 陈佳辰:哦。 周从嘉:没什么想说的? 陈佳辰:说啥,你好好休息呗。 周从嘉:一天没听到你的叨叨、很不习惯。 陈佳辰:你什么意思,我很啰嗦? 周从嘉:…… 陈佳辰:杨勇是谁? 周从嘉:哪个杨勇,高新区区长?他咋了? 陈佳辰:哎呀,历史人物啦,孤独皇后什么的,隋唐那个。 周从嘉:独孤皇后?隋文帝长子杨勇?你问这个干嘛。 陈佳辰:下午读书会说起来的,小和说她像杨勇,说我偏爱小己,让我别像孤独皇后一样走了眼。 周从嘉:独孤皇后。 陈佳辰:嗯对,她什么意思啊,我还没来得及查这个故事。 周从嘉:小己惹事了?背着你又干什么了? 陈佳辰:啊?怎么回事? 周从嘉:小和自比杨勇,可能也知道她这个性格难相处,不容易讨人喜欢。这倒没什么,我们做父母的多引导就是了。她说你别像独孤皇后,多半是在暗示小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佳辰:没懂…… 周从嘉:杨勇当了隋文帝杨坚20年的太子,做得还行、口碑不错,中规中矩吧。后来被废了,一是因为奢侈和省去朝拜皇帝宴请百官、把隋文帝得罪了;二是原配暴毙宠幸妃嫔,把独孤皇后得罪了。杨坚节俭、独孤善妒,所以他弟弟杨广精准利用这些伪装自己:母亲在世时只与发妻居住,而且住的很简陋。综合多方面因素,杨勇就被废了。 陈佳辰:后来呢?被废以后呢? 周从嘉:杨坚死后,杨勇就被杨广杀了。 陈佳辰:啊!小和的意思是,姐弟俩要斗个你死我活? 周从嘉:家里又没皇位,有什么可斗的。小和八成在学校听到什么风声,知道小己在外面胡搞乱搞的。她不明说,你试试看能不能从小和那里问出来。 陈佳辰:我问了小和就会说实话吗?要是给小己打掩护怎么办? 周从嘉:小和这孩子,讲话不好听但句句实话。她心高气傲得很,你激将几下,套套话。你也长个心眼儿,以后小己的话,切不可全信。 陈佳辰:就因为小和几句话就不相信小己了吗?你也太武断了吧。 周从嘉:小和的话提醒了我而已。之前小己见着我,目光闪躲、畏畏缩缩,我就猜到他不老实。 陈佳辰:哪有!他只是没考好,不敢面对你。 周从嘉:绝对不是。 陈佳辰:你怎么知道,你平常又不在家,与儿子说不上几句话,你凭啥说他干坏事。 周从嘉:我没说他干坏事,我是说……哎,怎么同你讲,我干的就是与人打交道的活儿,小己那副样子绝对心里有鬼。 陈佳辰:你就是工作环境太复杂,才会把人心想得过于险恶。小己是你儿子,你不管就算了,你还不信任他。 周从嘉:我怎么不管他了,那我明早与他聊聊,看看他在学校都干些什么。 陈佳辰:别,你别插手,我先问。你别吓着他,他本来就比较敏感,你再无端怀疑,伤到孩子自尊怎么办? 周从嘉:我有丰富的做思想工作的经验。 陈佳辰:我说了我来管,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不配当妈?管不好孩子? 周从嘉:…… 陈佳辰:你也不信任我! 周从嘉:行行行,你来你来,我不插手。 陈佳辰:哼,这还差不多。 周从嘉:…… 陈佳辰:…… 周从嘉:你们那个读书会开的怎么样? 陈佳辰:哦,读书会啊,我跟你说啊,我分享了《唐朝那些事儿》,小和分享的是网络小说,小己分享了一本漫画。 周从嘉:怎么会对唐朝有兴趣? 陈佳辰:我看到你桌上的书,就找本相关的嘛。哦对,小和做总结的时候,建议让我凭自己的喜好选择书籍,而不是因为你在看什么我才选什么。 周从嘉:我最近确实在看隋唐五代的书。 陈佳辰:小和还说《唐朝那些事儿》不是正经的历史书籍、看个乐而已。你有什么正经的推荐嘛,你桌上那本我翻了几页,完全看不懂。 周从嘉:没啥推荐,你挑你感兴趣的就行。 陈佳辰:喂!我想找点儿共同语言,你就这反应? 周从嘉:我累一天了,就想同你扯点轻松的。 陈佳辰:你啥意思? 周从嘉:没啥意思,你不用迎合我,我也不想满脑子都是那些玩意儿。 陈佳辰:可是我不学习进步,你找到志趣相投的怎么办?万一哪个女的也喜欢历史呢?万一你找到soulmate了呢? 周从嘉:那些人就不是来谈历史。你晓得隔壁省翻车的高育良书记吗?别人给他塞了个看《明朝那些事儿》的女人,他就沦陷了,听说他老婆还是明史专家。 陈佳辰:很年轻吗? 周从嘉:俩人差得有30吧?女的20出头。 陈佳辰:呵呵,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老男人总是想找个年轻美貌的侍妾。 周从嘉:……你还想不想听八卦了。 陈佳辰:听听听,快讲。 周从嘉:没啥,就是有心之人根据他喜欢历史的特点培训了个情妇呗,所以你压根儿不用担心有人来找我聊历史,都是圈套,我也不会同她们聊的。 陈佳辰:自己老婆是明史专家,还跑去找小姑娘聊,这不就是打个幌子搞女人嘛。咦呦,你们圈子真脏,小姑娘肯定很漂亮吧。 周从嘉:是挺漂亮的。男的离婚不离家,她也听话得很,没闹过。 陈佳辰:所以说中年成功男性对年轻漂亮、听话懂事、与自己聊得来并且非常崇拜自己的女人完全没有丝毫抵抗力! 周从嘉:肯定啊。 陈佳辰:那你呢? 周从嘉:……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陈佳辰:那你觉得我漂亮吗?听话吗?懂事吗?与你聊得来吗?崇拜你吗? 周从嘉:…… 陈佳辰:怎么不回答? 周从嘉:…… 陈佳辰:说呀。 周从嘉:挺好的,挺好的。睡觉吧,我困了。 陈佳辰:心虚了吧,哼! 青春疼痛文学 七月七日,阳历,雨。 陈佳辰睁开眼,雾蒙蒙的一片。闭上眼静待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渐渐清醒:哦,原来是在医院。 今天本该是预约复查的日子,怎么一转眼又躺在病床上了呢? 动了动胳膊,发觉四肢绵软、没什么力气,陈佳辰索性不再挣扎,只盯着天花板发怔。 自从流产后,或者说自从来了腐国后,她的状态就一直很糟糕,很难说身心哪个受创更严重。 回想断片前的事,陈佳辰的头阵阵钝痛。她闭上眼睛想平复一下时,听见有人进来了。 “还没醒?不应该啊?”护士自言自语道,接着往病床上探了一眼:“哦,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护士扶着她坐起来靠着,喂了一杯很甜的液体。好在陈佳辰嘴里泛苦,没太大不适、咕嘟咕嘟一口喝完。 宛如魔法般,陈佳辰很快便感到头脑清醒,浑身上下有了力气。她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哦,darling,你血糖太低晕倒了。还好是在医院,我们及时为你注射了葡萄糖,否则独自一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再去给你拿几块小饼干,如果还是不舒服,今天与医生的预约可以改期呦。” 护士小姐为陈佳辰测了测血糖,见数值趋于正常,便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开了。 低血糖吗?难怪。陈佳辰就记得在休息室候诊时,身体乏力,头昏脑胀。轮到自己的号时,猛然起身,冷汗直冒,感觉呼吸不上来,眼前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空白。 那种感觉非常可怕。陈佳辰一开始靠意志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到后来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感觉灵魂与肉体分离,越飘越远,好像再也无法恢复意识,再也无法醒过来。 吃着护士拿来的小饼干,陈佳辰边咀嚼边思考,为什么又犯病了呢?想来也只能怪自己活该,这几天根本没好好吃东西。 至于为什么没好好吃东西,陈佳辰神色黯然。明明该高兴该庆贺的事情,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月初学期结束,陈佳辰由宿舍返回伦墩的住所,方媛媛只与她呆了三天便与情人跑去南髪度假了。 这三天里,女儿来腐国后过得怎么样,在学校里适不适应,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什么烦恼……方媛媛通通问都不问,只是拉着陈佳辰吃吃喝喝买买买,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漠不关心。 流产后本该好好休息、好好进补的,方媛媛却拉着她从早到晚的逛街,吃一些精致但不饱腹的美食,甚至还配着小酒。 陈佳辰稍显疲惫就会被方媛媛埋怨,是不是翅膀硬了、是不是对母亲的新恋情心怀不满,才会流露出不耐烦。 欲加之罪,陈佳辰百口莫辩,更不可能告诉亲妈自己刚打了胎,所以她强打精神硬是陪了方媛媛三天。 陈佳辰身体上倒没有很劳累,毕竟出门没走过几步路,她主要是心累。明明心里压着事情,还得装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全方位无死角的为亲妈捧场。 方媛媛也是怪得很,女儿如果直接附和,还是不满意,觉得是在敷衍她。所以这么多年陈佳辰早学乖了,熟练掌握了一沓子与亲妈相处的套路。 譬如方媛媛看上某件衣服,询问女儿“怎么样”,如果陈佳辰直接说“不错、买吧”,方媛媛会怀疑地撇撇嘴,放下衣服不买了。 但是呢,心里头又念着那件衣服,回家后仍然断断续续地叨唠“买还是不买”,纠结半天弄得陈佳辰烦不胜烦,最后又找一天专门去把衣服买回来。 这种事情多了,陈佳辰终于琢磨出了新的对策。方媛媛只要问她意见,她就先观察对方到底想不想买。 如果方媛媛眼神发亮明显想买,陈佳辰就列出几条该物品的优劣,优点比缺点多一些,然后表示自己不好替方媛媛做决定,不过她相信方媛媛的眼光一定不会错。 如果方媛媛啧嘴挑剔不太想买,陈佳辰就反向操作,列出更多的缺点再交由方媛媛自己判断。 新对策果然奏效,方媛媛不仅直夸女儿有眼光、有品位,买东西更是干脆利落,不再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地折磨陈佳辰了。 往常这种相处模式挺愉快的,陈佳辰也喜欢吃喝玩乐,也很乐意为亲妈出谋划策。然而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好,还得绞尽脑汁想说辞,这件首饰有什么优缺点、那双鞋穿上会这样那样……她的精神负担格外重。 方媛媛离开后,偌大的屋子只剩陈佳辰一个人,清净中不免带点寂寞。所幸方媛媛平日住情人那边,房子里没什么他们生活的痕迹,这一点让陈佳辰感到稍许安心。 虽然流产时在鬼门关走一遭,对父母多少也释怀了,不再执着于维护“完整的家”。但许多事情陈佳辰仍未做好心理准备,比如与母亲的情人聚餐,比如接纳父亲的私生子,比如坦然接受父母离婚。 其实方媛媛有喊着陈佳辰一起去南髪度假的,陈佳辰想着还得去医院复查,便找了个借口说已与朋友有约,婉拒了方媛媛。 期间陈中军也打来电话,问宝贝女儿暑假回不回国。他在沙省的生意趋于稳定,现金流充足,让陈佳辰无须操心钱,不够了随时给她转。 陈佳辰当然想回国,她想周从嘉想的不得了,但这话肯定不能告诉亲爸。她算了算复查的日子,再怎么着月底也能弄完,于是打算买七月末的机票。 陈中军连声叫好,还不忘叮嘱陈佳辰,在腐国过不惯回来读书也行,千万别委屈自己。 几句话听得陈佳辰鼻头一酸,一声“爸”还未叫出口,电话那头有人喊陈总,陈中军一句“来活儿,下次聊”,便匆匆挂断。 戛然而止的父爱,让陈佳辰有些啼笑皆非。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十分钟不到就买好了回国机票。 洗了个澡,盘坐在沙发上,陈佳辰一边检查出票的邮件,一边美滋滋得计划着如何去找周从嘉。 自己可以借着去陈中军的厂里视察,趁机跑去周从嘉的家里,给他一个大大的“surprise”。 最好拉着他去那条自己表白未遂的小河,让周从嘉三番五次、情真意切地向自己表白,自己再勉为其难的答应,一雪前耻。 就算周从嘉不认账,自己也可以拿孩子说事,不信他无动于衷。要是他翻脸不认人,自己就撒泼打滚当个泼妇,反正能强迫他一次,就能强迫他第二次。 正乐呵着,陈佳辰想起她还不知道周从嘉考得怎么样呢。问县一中的同学吧,当时管得严学生不准带手机,加上她在学校特权加身,同学们敬而远之,她没有任何同学的联系方式。 再次打开电脑,陈佳辰试着在搜索栏输入“沙省高考理科成绩”。按下回车键前,她心想搜出来的肯定都是状元什么的,再不济也是全省前五十,周从嘉的成绩不至于那么好。万一搜不出来,再试着输入姓名加县一中,怎么着学校网站也会公布的吧。 键盘一按,第一页全是今年的高考新闻,陈佳辰随手点进一条,周从嘉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这么高?不会吧!”陈佳辰惊呼出声,又点入其他几条网页,连县一中的官网首页也飘着周从嘉的喜报。 陈佳辰还未来得及高兴,笑容已然僵在脸上,这一切出乎预料,与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剧本里,周从嘉分数不够,靠着自己弄来的加分,刚好能进T大。或者刚过线,只能选差专业,但加上分就可以去好专业。 而作为周从嘉这个凤凰男人生中最大的贵人,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对待恩人怎么也得态度好点吧,更何况自己还帮他寻亲呢。 怀揣着挟恩图报的歪心思,妄图演日久生情的罗曼史。 第三名,傻子都知道,这名次加不加分没区别。陈佳辰的如意算盘落空,胃酸开始翻滚,仿佛溅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急忙跑去厨房啃两口面包,胃里好受了些,心里却很不好受。陈佳辰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回沙发盯着电脑发呆。 凡人皆有阴暗心理,陈佳辰也不例外。就像所谓闺蜜,希望你好但不希望你太好,陈佳辰希望周从嘉考得好但不希望他考得太好。 假如心里有她,自己突然消失,周从嘉不说伤心欲绝,起码会有一点点不舍与难过吧。然而从高考成绩来看,周从嘉不仅不被影响,更像是挣脱了枷锁,得以超常发挥。 当然陈佳辰从未想过周从嘉会为她的离开而备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人生尽毁。 最好按剧本来,失去心爱之人,伤心难过的男主角,在刻骨的思念中参加高考,正常发挥取得不错但没那么好的成绩,然后在女主角的帮助下进入顶级名校。接着女主角不远万里来相会,在孩子的加持下,恩情变爱情,最后喜迎happy ending。 可惜现实压根儿没有剧本,高考不仅是知识的比拼,更是心理素质的较量。陈佳辰理解不了周从嘉的思维方式,更想象不到周从嘉的心路历程。 在她的认知里,周从嘉之所以考得这么好,一是拿到加分有了保障,二是缠着他的自己消失了。心中有底加上终于甩掉自己这个包袱,周从嘉更能专注于学习。天道酬勤,他可不得“春风得意马蹄疾”。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这个结论深深打击到了陈佳辰,原来自己不仅不重要,甚至还是个绊脚石。对周从嘉来说,有自己无所谓,没有自己更好。 小时候的陈佳辰,曾以为自己拿着《飘》的剧本。与斯佳丽一样,陈佳辰从小就具有极强的雌竞意识,她知晓如何利用美貌去博取长辈欢心、去吸引异性。 这种雌竞能力,陈佳辰的家人从未进行过刻意训练,她却无师自通般、靠着美貌大杀四方。斯佳丽懂得穿着用绿窗帘做的别致裙子去找白瑞德借钱,陈佳辰自然也懂得如何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可人。 初潮过后,陈佳辰的欲望觉醒,身材浑圆丰满的她比骨瘦如柴的女孩性欲更为强烈,此时的陈佳辰喜爱着《茶花女》之类的故事。 身为名妓的玛格丽特善良纯真,为了爱情情愿付出所有,大大影响了陈佳辰的爱情观。 身体贞洁与否于她来说并不重要,身体甚至成为追求爱情的一种必要的奉献。所以拉着周从嘉上床乃至怀孕、流产,只要维持了爱情的神圣,陈佳辰就觉得值得,毫无怨言。 当然陈佳辰最爱的还是《呼啸山庄》,虽然男女主都不讨喜,但她还是被书里的爱与恨吸引,从灵魂深处无比渴望那种不可理喻的爱。期待对方为她疯狂,为她歇斯底里,最后两人一起在熊熊大火中烧成灰烬。 自以为能拿着名着女主角的剧本,现在看来真是无比可笑。陈佳辰意识到好像活成了自己最鄙视的青春疼痛文学:家里有钱、不学无术、乱搞、出国、打胎…… 比活成青春疼痛文学更糟糕的是,现实中未曾有人告诉过她:你喜欢的人不见得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打胎很疼的、人生该有点梦想与追求、自强自立才是正道…… 陈佳辰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钦定的男主角根本不屑于陪着演戏,人家有自己精彩的人生,人家的剧本里根本就没有她。 拿着不同剧本的两人,终究将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能是爽文女主呢?为什么偏偏是最狗血最滥俗的青春疼痛文学? “你有没有好点?今天的问诊还要继续吗?”护士小姐打断了陈佳辰的思绪,见她点了点头,便说道:“那陈小姐你现在可以去了,医生在等你。” 检查的结果是陈佳辰的体内基本没什么残留,医生直夸年轻恢复的好。陈佳辰告诉医生自己下体仍然在出血,有时候量还挺大。医生询问她是否从事过什么重体力劳动,陈佳辰想起在宿舍收行李时使了不少力,还有长时间陪方媛媛逛街也挺累的。 “术后还是要注意休息,你这个出血可能是这个原因,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这样吧,等你正常月经来潮后再来复查一次,看看怎么样。另外你也要规律进食,多补充营养,低血糖问题也要重视。” 听着医生的嘱咐,陈佳辰喜忧参半。喜的是药流成功不需要再清宫,忧的是看着食物她完全没胃口。 来了腐国后她就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流产后无人照顾,她便更懒得吃饭,一天叫一顿外卖对付对付。知道周从嘉的分数后更是心情奇差胃口尽失,连续几天统共吃了六片面包、两碗麦片、一杯酸奶,也难怪会在医院晕倒。 出了医院,陈佳辰决定按医嘱好好吃饭,她可不想昏倒在大街上,丢人现眼的。 走进一家川菜馆,陈佳辰点了两个菜一碗饭。不知是不是复查的结果令人满意,她闻着店里的饭菜香味儿竟然感到了饥饿。 吃饱喝足的陈佳辰,回家途中拐到公园散步消食,坐在湖边看看天鹅与小松鼠,心情稍微好了一丢。 夕阳西下,陈佳辰站起身往家走。路过一家书店,她想起有人曾把人生比作书,还鼓励大家书的厚度不能完全由本人决定,但精彩内容却是自己创造的。 陈佳辰自嘲地笑了笑,都是写了一半的书,《红楼梦》才能永垂不朽,自己这本半吊子的青春疼痛小说,即便后续再精彩又有什么用呢?搞不好自己也只是某位平庸作者笔下一个不起眼的负面角色呢。 回到家中,陈佳辰躺在沙发上按着快进刷剧,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熟悉的配音老师的声音,剧情与她的人生一样苍白无聊。 拿出手机再次翻看机票,自己还有必要去找周从嘉吗?恩惠不存在了,他还会对自己有好脸色吗?他是否对自己、哪怕只有一丝丝的爱呢?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手指悬在机票的退改签页面,陈佳辰犹豫不决。有些故事还没讲完,真的就算了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七月溜走,八月伊始。一列绿皮火车,趁着清晨的凉爽,晃晃悠悠驶向大陆板块的中心。 几经辗转,周从嘉搭上了这辆列车,他在紧贴车窗的座位上,已经不吃不喝好几个小时了。并非真的不饿不渴,他只是不想去厕所。车厢内挤满了人,走道也密密麻麻,动弹不得。 脚下时不时被踢碰,周从嘉毫无反应,一手撑着狭小的桌面,一手压着书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火车走走停停,晃得厉害。周从嘉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累,他便合上手中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苏东坡诗词文选集》,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配合着火车的晃悠,仿若低帧率的电影,充满了顿挫感。周从嘉欣赏着这些慢镜头,不禁感慨与此刻的“慢”相比,他的生活变化之“快”,短短一个月,真可谓戏剧性不断。 先是填报志愿的事,那晚他与T大招生组在酒店见面后,对方的架势即使冷静如周从嘉也很难招架得住。从校领导到老师再到学生,轮番上阵,说得天花乱坠。 未等周从嘉开口,上来就一股脑儿地推销学校的理工专业,拍着胸脯保证前途无量,甚至不同系的两位老师就谁的专业发展更好争执了起来。 周从嘉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劝架的队伍,他趁机表明自己想接受通识教育,比起成为一个专才更愿意当个通才,比起探索大自然的奥秘他对人类社会的运转更感兴趣。 几句话把房间里的人干沉默了。人文社科不是T大的强项,在场的也没有专业人士,一个高考大省的理科前几名貌似不想选理工科,人头岂不是拱手往隔壁学校送吗? 这可怎么劝!说穷人家的孩子还是老老实实学门技术,养家糊口才有指望?只听过重理轻文、听过文转理哪有理转文的?“形而上”的玩意儿是没背景没资源的毛头小子可以染指的吗?劝年轻人不要天真,要务实不要务虚?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我们也有隔壁那种实验班吧,不过好像才建不久……” “搞文的负责人现在也不在这儿。” “新的?模仿隔壁?咋样?” “不造啊,只是听说。不太了解。” “待遇呢?” “不造啊,规模比隔壁小多了。” …… 见几位老师聊起天来,周从嘉插不上嘴也不打算加入,他才没兴趣跑新建的学院当小白鼠,何况他现下一点儿也不想跟T大扯上关系。 从踏入T大的地盘起,周从嘉浑身不自在。明知不可能,但他总觉得他那贵校的加分怎么弄来的,每一个与他打过照面的T大人心知肚明。各个脸上挂着客气友好的笑容,背后指不定怎么嘲弄他“卖身求荣惨遭抛弃”的丢人事迹呢。 周从嘉是一秒钟都呆不住,正要起身告辞,有位刚挂断电话的老师拦住了他,恳请他再等十分钟,新学院那边的负责人马上就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从嘉想着听听也无妨,多掌握点信息总是好的,便又坐下来端起纸杯子继续喝水。 老师们只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拘谨少年,也就没再找他搭话,边等人边聊着精彩的校园生活,旁敲侧击暗示周从嘉选T大。 心不在焉的听着周围人交谈,周从嘉想起林教授提到陈佳辰的T大情结,他不禁好奇这是个什么情结: 是自己立志要进向往的学校?就陈佳辰那天资平庸后天又不努力、心思从不在学习上的蠢样子考得进来?靠走后门进去算什么本事?哦,自己的加分就不是走后门吗?妈的,想想就晦气。 那她就是崇拜里面的人?都是脖子上顶个脑袋、四肢健全的生物,有什么好崇拜的?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更秃更丑更沧桑? 周从嘉在脑海里极尽刻薄之能事,纸杯被无意识的握拳挤压,里面的水洒了一手。 温热的水神奇的起到镇定作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制住了这股戾气。 新学院的老师果然很快赶到,热情地拉周从嘉入伙。听完介绍,周从嘉觉得同隔壁的半斤八两,既然差不多为什么不选个运营成熟的,隔壁这方面的师资似乎更强一些。 对方不遗余力地安利着,周从嘉表示回去会认真考虑的,时间也不早了,他还要去买点东西,就先行告辞了。 刚走出酒店没几步,林教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急切地询问与招生组谈的怎么样了,周从嘉答道两个学校均有符合他要求的专业,他还在考虑。 提另一所学校倒不是想坐地起价,周从嘉对这位曾经的推荐人还是很敬重的,故而坦诚告知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两人就专业问题聊了不少,林教授并无偏袒自家学校,反而就事论事的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周从嘉的成长过程中极其缺少这类高人指教,很多事情都是靠自己悟的。此刻他对林教授心存感激的同时更感愧疚,因为他已经决定报P大了。 “你报隔壁,从教职工的立场我深感遗憾,但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良禽择木而栖,我支持你的决定。”林教授停顿了几秒,故作轻快道:“哎,就是小陈同学忙活一场,你要去隔壁她知道吗?上次见到她姨还说要考我们学校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周从嘉沉默了,她知道吗?他不知道。 “她出国了,应该不在国内读大学。”周从嘉实话实说。 感情牌忽然失效,林教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是真的爱惜人才,便嘱咐周从嘉以后仍可多交流,等他进京了聚一聚。 周从嘉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承诺开学了会亲自去拜访的。挂了电话后的他长出一口气,一件人生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心情不可谓不轻松几分。 提着买好的东西回到住处,周从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酒店的浴袍躺进大床。 床垫柔软,比家里的床、宿舍的床都要舒服不少,不过比不上陈佳辰的床垫睡着舒服。 他妈的,怎么又想到那个女的!周从嘉甩甩脑袋迅速关了灯,陷入黑暗的他竟生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畅快。 不堪的过往似乎也能掩埋于黑暗,反正那事儿男人又不吃亏,只要摒弃与陈佳辰有关的人和事,自己的未来何尝不美好? 韩信尚且受过胯下辱,哪个英雄人物没落魄过?朱元璋还开局一个碗呢。女人算什么,等自己发达了,多的是女人往上贴。 算了,一个就整得他够呛,美人乡、英雄冢,多来几个怎么受得了。 周从嘉想着想着睡着了,可惜睡得十分不安稳,他又梦到了陈佳辰。 梦里的陈佳辰不给摸、不给碰,指着周从嘉的鼻子控诉着:“为什么不去T大!”、“骗子,说好的去同一所学校呢?”、“我辛辛苦苦、跑东跑西为你走后门,结果你不去?人情债多难还你知道吗?” 后来更是边脱衣服边骂:“不就是想利用我?上完就跑你要不要脸?你该改名叫礼义廉,因为无耻!” 梦里的周从嘉十分委屈,小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想上你。” “还敢狡辩,不想上那是什么!“ 顺着陈佳辰的手指,周从嘉低下头,裤裆鼓鼓囊囊一柱擎天。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路过的人瞅一眼周从嘉的裤裆,发出阵阵嘲笑声。 “我……”周从嘉急得团团转,拉着陈佳辰的手求她帮帮忙。 陈佳辰甩开他的手,哈哈大笑:“伪君子,活该,硬着吧你!还不承认吗?” 再次拉住陈佳辰的手,周从嘉难堪地张开嘴:“我,我想,想上你。” “不给,憋死你,谁让你背信弃义,害我白忙活一场还指望我帮你?做梦吧。”再次甩开他的手,衣衫半褪的陈佳辰蹦蹦跳跳地离他老远。 肿胀,胀痛,痛苦,梦里的周从嘉十分难受,现实中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挣扎着挣扎着,他终于醒了。 满头大汗,他掀开被子,下身果然高高翘起。因为内裤洗了,此刻浴袍内的身躯一丝不挂。 周从嘉恨得牙痒痒,他有预感迟早要栽在下边这根破玩意儿上,全赖某个不检点的女人利用他的弱点、勾引他开了荤。 老硬着也不是个事儿,周从嘉躺回床上自行解决。手机里的av女优娇媚动人,可惜他无论怎么用力都达不到顶点。 周从嘉停下手里的动作喘了几口气,翻身下床,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接着又躺回床上,重复刚刚的上下滑动。 没几分钟就射了,周从嘉逐渐恢复了平静。摊开的手里躺着一个发绳,白色的液体挂在字母C上,淫靡又隐秘。 天亮后,周从嘉给林教授打去了电话,询问打算报T大的话他应该找谁。林教授喜出望外,连声叫好,火速安排同事接洽,并未询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挂了电话的周从嘉想起梦里那句“伪君子”咬牙切齿,他提着书包赶忙跑去酒店前台把房费结了,然后给刘老师发了一条长长的道歉信息就开溜了。 走出酒店,阳光打在脸上,周从嘉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反复横跳的样子像个小丑,至于为反复横跳他不愿意深究。 时隔一个多月,周从嘉仍不愿回想报志愿的尴尬,反正这笔帐早晚会算在某人头上。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他们还会再见面的话。 统战价值 周从嘉心中落地的第二件事儿便是终于把他爹给捞出来了。既是机缘巧合,也是相识而动。 说来话长,出成绩前他没少跑县城打听周永贵的消息,奈何没路子,大门都不给进。分数出了,前途定了,周从嘉总算有空琢磨家里那档子破事。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杳无音讯,还偏偏是在人生重要的大考前,说一点儿不怨恨肯定是假的。露水情缘,女人跑了便跑了吧,父母毕竟生养一场,怎么可能漠不关心。 可是关心有什么用呢?像无数次遭遇过的,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从新野市回到家中,周从嘉照例打扫房间,整理着父母的衣物。他正寻思着白天再去找村干部打听消息,电话铃声响彻空荡荡的屋子。 挂了电话,周从嘉勾起嘴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过怎么能把事情办成呢?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嘉坐上了村口的中巴车,只是这次他并未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转车去了市里。 到达目的地,周从嘉理所当然被拦在大门外,他冲门卫递来登记的笔摆摆手,不慌不忙地打出一个电话。 等待的过程中,周从嘉找了个阴凉地站着、隔着围栏扫了一眼里面的建筑。 市政府的大楼修得很是气派,对称的浅色建筑外蒙着一层日积月累的灰尘,远不如院子里的绿植清爽。 进进出出的人们衣着考究步履匆匆,见门口杵着个学生,不免多看了两眼。 他们打量周从嘉,周从嘉也打量他们。 大多数人的上半身稍微前倾,脊柱还不如一个农村孩子挺得直,大约是点头哈腰惯了吧。 “你就是周同学?”一道声音打断了周从嘉的社会观察。简单的寒暄后,来人领着周从嘉走向大楼。 进入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五个少男少女,正在愉快交谈。 “来,周同学,喝口水,你们先坐一会儿,别拘束,互相熟悉熟悉。领导还在开会,马上就来,不好意思啊!” 带周从嘉进来的叔叔用纸杯接了一杯水,对众人面带歉意的笑笑,开始介绍在座的各位。 原来大家都是今年高考中的佼佼者,虽然比周从嘉差几个档次,好歹也引来了招生组。 听着其他人的背景信息,周从嘉心中一阵呵呵。这么大、这么多人口的市,稳上top的寥寥无几,有一个还是艺术类。 想起陈佳辰咄咄逼人的“贯口”,周从嘉脑海里回放着大小姐那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我需要像你一样拼命做题才能上好大学吗?” “你们省能有多少人进这些学校?” “我为什么要学习?” 周从嘉当时就承认陈大小姐话糙理不糙,但当统计数字真的变为赤裸裸的现实,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愤怒。 凭什么?都是人、凭什么? 公平吗?书本上不是说人生而平等吗? “周同学,周同学?”有人请教周从嘉的学习方法,见他迟迟不答话,便顶了顶他的胳膊。 周从嘉回过神儿,不好意思轻咳两声,分享起自己的学习心得。 没聊几分钟,门被推开了,几位穿着短袖衬衣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中间夹杂着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性。 为首的男人进屋就伸出了双手,亲切问候,旁边的人赶忙一一介绍:“这位是黄副市长,这位是……” 学生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全体起立。除了周从嘉,其他人面面相觑,诚惶诚恐,大气儿都不敢出。 瞅了一眼局促的同龄人,周从嘉握住黄副市长悬了许久的手,当了一把“出头鸟”。 周从嘉不卑不亢,回答领导们问话的同时,不忘把话头递与其他同学,帮助打开话匣子。他时不时开一两个小玩笑,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现场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连几位老资格的官油子也被年轻人们的真诚感染,追忆往昔,仿佛梦回激昂的学生时代。 “哎呀,都站着干嘛,坐啊!坐着说、坐着说。”盘发女士边插话边安排众人入座。 黄副市长指名让教育局长汇报下市里的高考情况,盘发女士掏出资料照本宣科,接着大谈对考生的奖励。 周从嘉听着听着算回过味儿了,他以为接见考生是惯例,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头一茬。 原来市里的经济水平拉胯,教育水平也垫底,每年就算有几个考生能上top,在省里的排名也不怎么靠前,实在没什么好吹的。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探花,还出身农村,在贫富差距日益拉大、上升通道被逐渐堵死的今天,“寒门出贵子”简直不要太政治正确。 送上门的政绩岂有不要之理,宣传部门摩拳擦掌,誓要逮住周从嘉这只千载难逢的肥羊往死里薅。 “敢情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周从嘉望了一眼“陪衬”的同学,在心底冷笑:“大家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到头来还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寒门,寒门可是指庶族,那也是门阀。寒门生贵子、白屋才出公卿,称我是寒门真是给我贴金,呵呵。” 领导们轮番夸赞周从嘉为家乡争光,话题就围着他一个人转,各种拍胸脯保证出钱出力,支援“全村的希望”。可怜另外几个“低分”考生沦为背景板,一句话也插不上。 周从嘉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老子他妈总算活出统战价值了”、“总有一天要把包括陈佳辰在内的权贵吊上路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如此类。 体内澎湃的血液快把青筋冲爆了,周从嘉的脸和脖子沸腾成一股怪异的红,终于引来了黄副市长的关心:“小周啊,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们,不要有心里负担。” 所有人都望向周从嘉,大概他们也挺好奇,这位在高考中一骑绝尘的天之骄子,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不至于苦大仇深,但明明该品尝喜悦的光荣时刻,他也没有春风得意、欣喜若狂。非要描述,或许是一副拼命压制戾气的姿态。 听到黄副市长的问话,周从嘉恨不得脱口而出:“困难多得很,家里穷压力大,妈跑了,爹关着,自己被玩完就甩,女人跑了,这些你都帮我解决呗。” 想归想,周从嘉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坦然询问助学贷款的相关事宜。 聊得差不多了,周从嘉被单独安排去接受采访。虽然不喜欢面对镜头与话筒,他也能表现得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被问及自己成功时最想感谢谁,周从嘉这次倒是脱口而出:“这个社会能提供高考这个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平台,使我这种普通学生有机会深造,这是我最想感谢的。” 站位极高的发言引来几位领导的侧目,本以为会听到感谢父母老师之类的话,但见周从嘉一脸真诚,他们不禁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赞许之情。 周从嘉的心里确实这么认为,就算陈佳辰们有他们的门路,好歹没全堵死不是?只要门还没全关上,哪怕只有一个缝儿,现实就还没那么绝望。 他没提父母也是不想把注意力引到糟糕的家庭环境,别人喜欢宣扬苦难那是别人的事,他不习惯诉苦,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卖惨。 简短的采访后,市里招待学生们吃个午饭。推杯换盏间,周从嘉发现盘发女士果然好酒量,看来稳坐局长之位的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周从嘉并没有因为与市领导一桌吃饭而畏畏缩缩,相反他如在村里吃席一般神情自若,谈笑间还不忘缓解其他几个学生的紧张,饭桌气氛十分良好。 黄副市长很爱与周从嘉这位后生交谈,他觉得这小子不简单,肚子里有点东西,真是后生可畏。 几杯酒下肚,中年男人的肾扛不住了,黄副市长离席奔向洗手间。 周从嘉见黄副市长出去后,也动身跟了过去,正好在洗手池碰见提好裤子出来的黄副市长。 “哟,小周,你也来了啊。” “能否耽误领导一点时间,想向您汇报一下我遇到的一点小困难。刚人比较多,我不太好意思说。” 见周从嘉一脸严肃,黄副市长洗完手喊他到拐角处细说。周从嘉三言两语把他爸的事讲完,末了询问黄副市长他这种情况该找谁。 黄副市长一听就明白了,历史遗留问题,可大可小、可上可下,不过周从嘉这事儿他一定得管。 除开爱惜人才,不忍少年的人生沾上污点,黄副市长还有更深的盘算。 把好学生招来为了什么,为了“投资”啊。以后人家发达了,你想帮忙还排不上呢。你在人家穷困时帮一把,这人情网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连打几个电话后,黄副市长拍拍周从嘉的肩膀让他不要担心。他为家乡争光,父老乡亲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过了没一个小时,黄副市长接了个电话后,悄悄通知周从嘉,让他赶紧去县里接人。 周从嘉千恩万谢,匆匆告辞,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饭店包间里见到了父亲,恰好这间包房是当年陈佳辰与校长那次饭局的同一个。 超人 尚未踏入包厢,就听见隔老远传来的阵阵笑声,周从嘉定神细辨,似乎村支书也在里面。 推开门,周从嘉一眼瞅见周永贵坐在沙发中央,佝偻着背,神情局促,两手搓得通红。自己的老父亲,好像清瘦了许多,旧衣服挂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 “呦,小周来了!坐,坐!”村支书连忙起身,把挨着周永贵的位置让了出来:“我们才接到你爹,刚聊没一会儿咧,我正同你爹感慨他好福气,儿子有大出息!” 周从嘉冲老熟人笑了笑,目光转向曾有一面之缘的县长。只见这位习惯前呼后拥的矮小男子,谄媚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紧张。 “这是匡县长,匡扶正义那个匡,得亏县长发话,我们去接你爹,那个排场大的呦……”村支书到底是粗人,马屁拍的比读书人直接多了。 匡扶正义的匡,匡扶正义是指不走程序就抓人?咋不见在村里发表讲话的趾高气昂?还不是个欺软怕硬的货……周从嘉内心嘲弄,表面波澜不惊:“家父情况特殊,有劳费心了。往后我上学离得远了,还望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匡县长原本做好承接少年怒火的准备,臭骂一顿或阴阳几句,他只需陪着笑脸等周从嘉泄完愤,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再好酒好肉招待。对方气顺了,这茬破事自然就糊弄过去了。 当初黄副市长的人通知他时,匡县长才想起有周永贵这么号人。听着话筒对面“状元爹你给抓进去,好大的胆子”、“人给面子没捅出去,闹媒体上全完蛋”、“历史遗留问题,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你不问清楚就抓,还不赶紧处理”等种种斥责,匡县长冷汗直冒。 接到周永贵后,匡县长记起确实与周从嘉说过几句话,唯一的印象是现场鸡飞狗跳,这娃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 路上匡县长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甚至想着周从嘉见他亲爹在所里被折腾成这副样子,打自己一顿扇几耳光可能性小不了。唉,全怪自己有眼无珠,被揍就被揍吧,只盼着下属们及时拦住 、劝劝架。 虽然匡县长担心的都没发生,但周从嘉几句话说得他又惊又怕。至亲遭遇这种事,家属或打或骂、发疯发狂才是常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仇人”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既不寻仇也不泄愤,谁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对方给台阶下了,匡县长点头如捣蒜:“那肯定,你为我们县争这么大的光,放心!你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周全、安排妥当!” “就是!小周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考这么好,我们稀罕得很,还要给你发奖励咧!”村支书了解周从嘉,晓得这娃懂事,不会把场面搞得难堪。 几人没聊几句,服务员就进来上菜。周永贵被请至上座,匡县长作陪,周从嘉挨着父亲,村支书则坐在周从嘉的另一边。 周永贵起身时站不稳,周从嘉扶着他向餐桌一跛一跛地移动。看守所什么待遇,周从嘉心知肚明,但什么也没说。 “状元郎,你先动筷子,咱们开吃。”匡县长热情招呼,语气中尽显对后辈的关爱。 周从嘉见桌上摆放着几个凉菜和一个油汪汪的砂锅,便招来服务员点了一锅白粥,特意交代煮的稀一些。 “家父肠胃不好,先喝点稀粥垫垫。”无视县长紧张的神情,周从嘉拿起筷子,头一扬:“老毛病了,我们先吃吧。” “吃吃吃,状元都动筷子了,我也不客气,沾沾喜气。”村支书机灵着呢,拿着筷子作势要夹菜,手悬在空气中晃荡。硬是熬到县长夹了菜,他的筷子才落下来。 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只剩周永贵在主位上干坐着等他的稀饭,时不时喝两口温水掩饰尴尬。 几杯黄汤下肚,匡县长再次举杯向周从嘉敬酒:“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家儿子能有你一半出息该多少!” 一口闷之后,他压低了嗓音:“唉,小周啊,那啥,那个啊,我们这个小地方,我呢见识不行水平不行,很多事办的不到位。就比如你爸这个事儿吧,我糊涂啊,我……我……” “嗯,我家里这种情况比较特殊,确实不好办,能理解。”周从嘉也一口干了,直接打断匡县长的结结巴巴。 匡县长一听这话,赶忙为二人满上,语气很是激动:“我这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放心,后续我都处理好了……唉,算了,啥也不说了,干了!” 又一口闷之后,匡县长擦擦嘴,拍拍周从嘉的肩膀:“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同叔说,给叔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哎呀,误会解开就好,来来来,干一个。”村支书虽与周永贵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村里的事,耳朵可是竖得直直的,密切关注着匡县长。 周永贵喝着稀米汤,嚼着涮过水的蔬菜,望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荤腥只咽口水。但一想起儿子之前的悄声叮嘱,只准自己喝稀饭、不准吃沾油水的菜,他连偷吃一口肉都不敢,更不要说偷喝几杯只听过名字的好酒了。 饭局就在匡县长重申各种对本县状元的各种奖励中圆满结束,周从嘉父子和村支书搭乘县里安排好的车返回村子。 村支书喝高了,上了车就呼呼大睡,中途还停下吐了一次,车内弥漫着酒肉腥臭。 周从嘉酒量极好,尚处于微醺状态。到家门口与司机道声谢,便搀扶着滴酒未沾的老父亲进了家门。 等周永贵坐至床边,周从嘉抬起父亲跛的那条腿,直接掀开裤腿对着红肿处按上去。 “疼?这里呢?还疼?这边呢?有多疼?”周从嘉边摸索边询问,接着起身去翻找药膏:“腿咋还没养好?这都快俩月了,在里面被打了?” 看守所里的情况,确实与村里地痞流氓说的大差不差,还真不如蹲监狱。周永贵想向儿子诉苦,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烧点白酒给你擦腿,洗完澡再抹点药膏。”周从嘉估摸着骨头没折,先观察两天。 周永贵点点头,盯着儿子烧白酒的侧影,肚子咕唧一声。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晚上没饱哩……你咋一口肉不让爹吃呢?嫌爹丢你人?” “你在里面吃的啥?没油水吧?”周从嘉见说中了,把火柴丢向碗里的劣酒,头也不抬:“你瘦成这样,一看就知道遭了大罪。才出来就大鱼大肉,肠胃受得了?这段日子吃淡点儿,慢慢加油水,调养好了我再带你下馆子。随便点,我有钱了。” “庄稼人哪这样娇贵,难得一桌子菜呢!”周永贵听见儿子并未嫌弃自己,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上了年纪,还是注意点好。”周从嘉伸手捞了一把滚烫的烧酒,迅速抹上周永贵的脚踝。 见与县太爷谈笑风生的儿子正弯腰屈膝,照料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即便周从嘉从长期不洗澡的身体上搓下泥泞,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 周永贵的眼眶有些湿润:“是啊,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不能垮,以后还要给你带孙子呢!” 周永贵不住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啊,歹竹出好笋,居然生出这么好的儿子,真正三辈子修来的福份!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没本事,底层一个,为后代提供不了什么,只会拖后腿。好好一娃,聪明孝顺,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可怜托生穷人家。 “怎么?烫着了?”周从嘉见父亲眼圈红红,不禁停下手。 “没没没,想起蹲里面的日子了。”周永贵摆摆手,随便找了个借口:“你说你咋还和整我的那群人一起吃饭咧,要不是怕落你面子,我高低得吐他们几口。” 周从贵在县长他们捞人时得知周从嘉一鸣惊人,面黄肌瘦也掩盖不住他的欣喜若狂,满脑子想的都是“儿子出息啦,可算有人替我讨回公道”,就等着一雪前耻。 谁知周从嘉到了后不仅没替自己出头,反而与抓自己的人把酒言欢,周老汉这口气可憋得不小。 说归说,他可不敢在人前发作,毕竟他早就养成了对儿子的言听计从。 “吐他们几口又怎样?打他们一顿又怎样?我去外地上学顾不了家,万一里面有记仇的,有的是方法折腾你。” 碗里的酒快擦完了,周从嘉又倒了小半瓶:“民莫与官斗,今儿吃饭的几个县官就是现管。我们不计较之前的事,他们以后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罩着你。” 周永贵一知半解,哪懂这么些弯弯绕绕,只听周从嘉继续道:“我妈那算历史遗留问题,一笔糊涂账。你只呆在看守所,没判刑、算不上坐牢。县长意思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不影响我的档案。” 没坐牢,没记录,不耽误孩子前途,这些周永贵一听就懂:“好好好,还我儿清白就好,我受点苦不算什么。” “想想我妈受的苦,你就当是报应吧。”碗里的酒见底了,周从嘉起身找酒瓶盖子。 周永贵的目光不再随着周从嘉忙碌的身影打转,他陷入了沉默:报应吗?自己不偷不抢、勤勤恳恳干活,也会遭报应?买女人是不好,但不犯法吧?如果犯法,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没事呢?大家的老婆都是买来的,生娃养娃,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瞅了眼愣怔的老父亲,周从嘉没停下手中的活计。他心里清楚,周永贵对他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怕,同样的,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周永贵对自己这个独生子当然倾其所有,包括周永贵的父母,对宝贝孙子极尽疼爱。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与村里爱闹事的“刁民”不同,父亲与祖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子多福、出人头地。 然而村里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对待周从嘉的母亲却极尽刻薄,原因无它,只因宋雅兰老想逃跑。 当年光棍儿横行的落后山村,本地女婴能不能顺利活下来都打个问号,更不要说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外地女人。办完粗糙的成亲仪式,宋雅兰的噩梦开始了。打骂是家常便饭,反抗狠了便拴几天,被彻底“驯服”的城里姑娘,最终不得不用握笔的双手,拿起农具下地干活。 等怀上了周从嘉,全家祖宗似的供着孕妇,宋雅兰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公婆省吃俭用,攒着鸡蛋留给儿媳妇,本就匮乏的物资全紧着宋雅兰一人儿。 周永贵每次进城会带些脂啊粉啊的哄老婆开心,甚至专门买了一幅胖娃娃年画,挂屋内天天看,期盼孩子健健康康。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作用,宋雅兰竟也盼着孩子降生。她偶尔打量着高大强壮的周永贵,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如果是个女娃,可千万别遗传周永贵的粗眉呀,女孩子还是要面相柔和,最好像自己;如果是男娃,肯定也是高高壮壮的,鼻梁要像周永贵一样挺,可别像自己一样是个小圆鼻…… 宋雅兰似乎忘了,除了她没有人期待生出女孩。 周从嘉出生后,宋雅兰终于绝了逃跑的心思,安安分分与周永贵过起日子。 “从嘉”这个名字也是宋雅兰起的,她是真的希望一切都好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宋雅兰与周从嘉专心打理着这个家。 即便独身进城,她也未动过一丝逃跑的念头,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打从心底接受了,抑或两者皆有。 生活贫穷且平淡,宋雅兰极少怀念少女时期的生活,她把大量时间花在教周从嘉读书识字上,庆幸聪明的小孩儿永远能带给大人满满的成就感。 周永贵的父母见宋雅兰老实了,便没再打骂过她。在周从嘉的两面讨好下,婆媳关系处的挺不错。好景不常,周永贵的爹意外摔死后,他妈也在一次酷暑劳作后一口气没缓上走了。 这时的周从嘉十来岁,目睹周永贵因失去父母而酗酒、发酒疯殴打宋雅兰而无能为力。次日恢复神智的周永贵自责下跪忏悔,依然改不了时常半夜发疯的毛病。 等周从嘉进入青春期,身高猛窜、体格变壮,他终于忍无可忍揍了周永贵一顿。 原先的自己弱小无助,劝架时常受伤;现在的自己不仅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还能以暴制暴,太他妈的爽了。 暴力使血液沸腾,只要周永贵发疯,周从嘉便不吝出拳,甚至有次把烂醉如泥的周永贵放屋外晾了一夜。 宋雅兰不忍心,想为周永贵求情,被周从嘉强硬拒绝后,只好拿件衣服披上,不至于冻死。 每次收拾完父亲,周从嘉就会在第二天周永贵酒醒后找他聊上二十来分钟。 有时晓之以理,讲家里这样闹他不放心离家读书,干脆书不读了就在村里种地,不读书了自然也没机会出人头地了,吓得周永贵连说不要。 有时动之以情,追忆祖父祖母,细说天伦之乐,希望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周从嘉时常说着说着双眼通红、把周永贵说得泣不成声。 胡萝卜加大棒果然效果非凡。几番折腾,周永贵再也不敢过量饮酒,再也不敢在家动手,从此老老实实按周从嘉定的规矩生活。 父慈子孝的局面恢复了,只是一家之主的权柄完完全全落入周从嘉的手里。他成了家中说一不二的角色,尤其在对父亲的管束上,周从嘉从不手软。 得亏周从嘉的雷霆手段,周永贵躲过了村里泛滥的黄赌毒,一心一意与宋雅兰挣钱养家。 每当又听说谁谁谁家破人亡,夫妻俩不住唏嘘,还好家里儿子有见识,关把得严,没让他们误入歧途。 见自己“齐家”的成果显着,周从嘉便放心大胆地跑外地读初中。期间宋雅兰的精神状况不好,他还以为周永贵又作妖了,结果发现应该是被拐卖的精神创伤迟迟未愈,在儿子离家后爆发了。 周永贵没嫌弃宋雅兰,反而小心翼翼伺候着,任劳任怨。周从嘉一放假就回来照顾母亲,带着她四处求医。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周从嘉萌生替母寻亲的念头,奈何力量弱小没有门路,这事便一直搁置在他心底。 这种情况持续至高中,直到陈佳辰的“多管闲事”扯掉了整个家、或者说整个村的遮羞布,一段段建立在买卖之上的孽缘才被拉至阳光下检视。 周永贵被稀里糊涂关在里面这么久,是不是报应,还是正义的制裁,周从嘉不想评判也懒的评判。 就算辩论出花儿来又能怎么样呢?剩下的人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服侍着沉默的父亲,周从嘉手握一小节老丝瓜瓤子,自上而下搓着周永贵的后背和手臂。 凝固的角质、脏污被打散,遇水混合成乌浊的液体,顺流而下。盘旋于毛孔内的腐烂的、潮湿的体臭,在一下又一下的搓刮中四散开来。 周从嘉面不改色,难闻的味道他闻得多了:泔水、茅厕、沤肥……早就习以为常。 好闻的味道嘛,周从嘉在心里盘点着:麦子与青草被太阳炙烤的清香、宋雅兰脸上擦着的集市买来的面霜、泛黄书页自带的墨香、周永贵烤的大饼子……还有某人耳后的味道。 木质调的发香与花果调的体香,搅拌着上下颠簸左右晃动而溢出的汗液,发酵成一阵阵迷幻的香气。 “嘶——”周永贵的后背被走神儿的周从嘉搓得狠了,他扭个身拿过丝瓜络,摆摆手示意儿子回避下,他要脱掉内裤搓洗屁股蛋子。 周从嘉见有小板凳支撑,父亲的行动不受阻碍,说了句“有情况叫我”,便去院子里洗衣服了。 再次扶着父亲躺回床上时,周永贵终于开口了:“我啊,对不起你妈!一开始就是错的,要不是拐子,我这辈子不可能娶到你妈这样的人。我更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种家庭,我……想赎罪,可惜你妈走了,我只能补偿到你身上了……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还是要打光棍儿……” “那不见得,我妈还是要回来的。”周从嘉坐在父亲床边,拿出药膏涂抹。 周永贵的音量陡然增高:“啥意思?你是说,你要去求你妈回来?” “我去求什么,我去求了她就愿意回来吗?” “那你刚刚啥子意思?你不是说她要回来吗?” “唉,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也一样。”周从嘉叹了口气,手里的揉捏并未停下:“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像能长期照顾我妈的样子。” “那不见得,多一口饭的事。你妈好养活得很,她家不缺钱,大不了请个人照顾呗?” “你觉得我妈那几个兄弟姊妹能同意?长时间分离,早没感情了。” “那可是他们亲闺女呢,认回去了还不对她好?” “爸,村里这么多扯皮的事儿你还看不明白吗?人心就是这样,热乎劲儿持续不了多久的,照顾病人很累的。” “那,那万一你妈回去治好了呢?” “治好了当然好啊,问题是她在那边过得惯吗?没工作没技能,其他子女愿意接受我妈赖在他们父母家好吃好喝吗?他们就不惦记财产了?” “那你说咋个办?我去接你妈回来?”周永贵越听越迷糊。 周从嘉为周永贵涂完药,直视着父亲的双眼:“不用。你身体恢复了继续找个工、挣了钱攒起来,别操心我。高考各种奖励,进大学了我也努力拿奖学金,咱爷俩一起攒钱。等外公外婆哪天护不住我妈了,就把她接回来,带她看病。要是一直好不了,就养着。” “她爹妈能撑多久?” “我们都是照顾过她的人,估摸着,要不了一年半载,几个月他们都受不了吧。开学前去我一趟外公家,看看我妈过的怎么样。”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我都得出去挣钱。哪怕你妈不回来了,我也能寄钱补偿她。是啊,我儿这么优秀,我必不能给你丢脸,你放心,你说的我听进去了。”周永贵说完闭上了眼,他又困又饿,只想睡一觉。 “嗯,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走走。”周从嘉替父亲掖几下被角儿,随后离开了屋子。 月色温柔,周从嘉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放松,毕竟父亲捞出来了,虽然遭了不少罪。 周从嘉从不否认自己的家庭是带有原罪的,但他无意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看待整件事,他更不认为解救妇女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准确来说,周从嘉在意的是更务实的东西:与母亲分离的“孽种”们何去何从,堕落吗?重回光棍儿生活的男人们怎么做,继续买下一个老婆吗?融不进原生家庭的妇女们怎么办,再次回到买家身边吗?…… 周从嘉甚至无法对周永贵产生恨意,倒不是说亲情上偏袒,而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无奈。周永贵处在愚昧落后的环境里,做出一些行为是“正常的”,否则试想一下,没读过书的周永贵在周围都买老婆求儿子的氛围下,竟滋生出“尊重女性”、“自由恋爱、“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想法,这才“不正常”吧。 故而周从嘉从不苛责父亲,更不怨恨父亲。归罪于个体意义不大,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改善大环境,“仓廪实而知礼节”,资源丰富了,人员流动了,自然不必干拐卖的勾当。 周从嘉酷爱哲学,唯独不怎么喜欢尼采,尤其反对他的超人哲学,然而现实中的周从嘉偏偏与他不甚喜爱的学说迷之契合。 命运最爱捉弄苦命的人儿,然而稍微有几分本事的人,多自带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性。周从嘉很不凑巧便是其中之一,当然他从出生起便与“顺遂”这类美好的词语绝缘了。 小的时候,周从嘉面对烂泥一般的生活,时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家里这么穷?收获那么多粮食为什么就卖这么点儿钱?为什么妈妈总是偷偷哭?为什么爸爸爱喝酒?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胎投的不好罢了。如果投在陈佳辰那样的富贵人家,何须早早尝遍世间酸甜苦辣? 小孩子也曾怨天尤人过,直到在向村里捐赠的图书中淘到秦始皇传记,周从嘉才豁然开朗。 即使出身天潢贵胄,嬴政的原生家庭依旧差的离谱:父亲抛弃了他、母亲放弃了他,手足背叛了他,功臣欺压他,挂着“野种”的骂名,长期处于生死危机之中。 周从嘉读着读着,由衷地佩服他。顶着如此强大精神摧残的秦始皇,非但未被负面情绪吞噬掉,反而长期维持住了极高的理性。 诚然,嬴政素有暴君的称号,但小小年纪的周从嘉,依然成功分辨出,焚书坑儒、穷兵黩武之类属于施政方面的争议,不是他由于家庭原因导致的性格有问题、从而做出昏庸暴虐之事。 多少人的人生从未遭遇过悲惨,就已然选择了摆烂,可嬴政呢?从未一蹶不振,反而始终坚定着信念,坚持认真工作,保持着改变世界的雄心勃勃。 周从嘉深受鼓舞,他从嬴政靠着高度自律将原生家庭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中得到启发,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不仅要降低负面影响,还要着手修正家庭的缺点,把它改造成一个正面的、积极的支持与助力。 彻底走出了妄自菲薄与自怨自艾,周从嘉领着全家一步步踏出泥泞,日子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无数细小的“成功”,反过来增强了周从嘉的自信,他愈来愈享受把握着主导权,不知不觉间成了小团体中的领导者。 然而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周从嘉鲜少展露其极具攻击性的内核。日常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姿态,不仅省去许多麻烦,更收获了良好的人缘。 沿着小河边散步,周从嘉盘算着什么时候联系外公,他想去看妈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有没有人打扰她。 不少媒体想采访周从嘉及家人,打算深挖“寒门何以出贵子”,周从嘉全部婉拒了。他对卖惨没兴趣,对以苦难做卖点更没兴趣,他不想迷失在虚假的称颂与夸赞里。 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温柔了。周从嘉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就冒出尼采的一句话:任何不能杀死你的,都会使你更强大。 “不能杀死我的……更强大是吗?”周从嘉昂着头自言自语:“贫穷、苦难、荣誉……嗯,女人也是。” 七夕牛郎篇之唯物ending(平行世界) 周五的深夜本该是狂欢的好时期,空旷校园里的一幢大楼却灯火通明。 “半夏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再找不着你,我都不知怎么同月亮哥交待!” 一道软糯糯的惊呼伴随着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周政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半夏”是隔壁lab为周政和起的外号,说来好笑,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儿呢?只因夏天是“summer”,那“半个夏天”就是“sum”,既是“和”也是“求和”。 所以有新人听到这个称呼,好奇怎么叫个中药名时,大家就会七嘴八舌的解释。当然核心思想一定是众人皆有求于她,毕竟周政和可是条大粗腿,尤其对师弟师妹来说、抱住了学术就能被带飞。 “小甜甜,你怎么来了?”周政和扭头看向敞开的大门,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 “月亮哥专门拜托我来为你庆祝生日呢,我问了一圈人才晓得你跑这边来了,老胡还说你回家了呢。” 马尾辫女孩名叫田恬,虽然她与周政和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她的男友老胡与周政和同一个lab。由于她活泼可爱,与谁关系都挺好。 其实田恬比周政和小不了几个月,但她才水硕第一年,周政和已经快博士毕业了。 “庆生?哦,今天确实是我生日来着。”周政和是一个对仪式感毫无兴趣的人,她从小就不咋爱过生日。 “对吧,月亮哥都记着呢,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陪你过呢,喏。”田恬扬了扬手中的袋子,掏出一小盒蛋糕和一份外卖。 周政和咽下到嘴边的“有什么好过的,我又不需要人陪”,道了一声谢,邀请田恬一起享用美食。 “哇,这家店真的好好吃哎,村儿里居然有如此精致又美味的食物。月亮哥怎么发现的啊,啊啊啊!” 田恬吃的腮帮子鼓鼓,周政和却心不在焉,时不时瞅一眼电脑显示屏。 “半夏姐,你在看什么呀,为什么专门跑这个楼里啊,自己的实验室不能用吗?”田恬顺着周政和的眼光也瞅向大屏幕,四个显示屏上的画面各不相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实验室没有权限,这边是观测室,设备齐全。”周政和放下叉子,依次指向屏幕:“这个是测引力波的,这个在算这一长串函数的积分,这个是通过模拟星系分布,训练出......然后......接着再......这样我们就能反推暗物质和暗能量的比例。” 田恬随口一问,没想到周政和居然认真为她讲解,与总瞧不起她这个学渣的学霸男友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实在听不懂周政和口中的术语,田恬指向上面只有几十行间隔着的“00”的第四块屏幕:“这个一直在闪动哎,一会儿蹦出一个00,看起来一点都不复杂,这是在干什么呀?” 周政和想了想,换了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当这些00变成01时,说明星星在闪。” “是天上的星星吗?所以从数字变化就能看到星星闪烁,好浪漫啊。” “是吗?” “对啊,坐在室内,就能感知到遥远的行星在闪烁,这还不浪漫吗?”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行星,而是——never mind。” 看着眉飞色舞的小甜甜,周政和不忍心打断她,只是在心里嘀咕:这有什么好浪漫的? 田恬继续叽叽喳喳,周政和边咀嚼边应和,她一点儿不觉得烦,反而挺感谢田恬为枯燥生活带来的生气。 “半夏姐,月亮哥说你不爱过节,他嘱咐我的时候,我很紧张呢,怕自己完不成任务。月亮哥人在国外开会还惦记着你呢,嘿嘿。” 田恬口中的月亮哥名叫关明月,也是有求于周政和的人之一,不过他的“求”还有“追求”的意味在里面。 “是吗?多谢他费心。” 周政和对关明月的追求从未当真,她对喜欢像孔雀一样四处开屏的男性兴趣不大。 “月亮哥还说如果我能陪你过生日,他开会回来给我带个大礼物。对了,你之前生日都怎么过的呀?完全不庆祝嘛?” “庆祝的,我妈很喜欢过节,每个节日都会操办一番。哪怕我再不情愿,她也会亲手为我做个蛋糕。后来我出国了,她一定会打个电话给我唱生日歌。” 田恬突然闭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踩到了雷。陈佳辰来看病时,田恬不仅见过面,还在周政和实验室与医院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之时替她照顾过好几次。 回忆起那段陪着病人等待死亡的时光,田恬瞬间低落。她打心眼里喜欢那位即使重病缠身仍然温温柔柔的陈阿姨,连带着她对周政和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极其佩服顶着母亲离世的巨大压力带领团队顺利完成任务的周政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周政和过于冷酷了些,心中替陈阿姨不值。 “怎么不说话了?吃饱了犯困?”周政和的目光由电脑屏幕转向身旁的马尾辫。 田恬张张嘴,小心翼翼问道:“今年没有陈阿姨陪你过生日了,你不想她吗?” “想啊,但想时间就能倒流吗?人就能活过来吗?”周政和的语气淡的仿佛已经失去母亲很久很久了。 “人死确实不能复生,唉......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田恬回想起为陈佳辰办丧事时周政和冷静沉着的面庞,心生寒意。 出身小康之家,父母恩爱,田恬从小饱尝着宠爱与疼爱,她难以想象自己的母亲去世自己得嚎啕大哭成什么样。 “人死后会去它该去的地方。”周政和撑着下颌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宗教宣称有天堂有地狱有极乐净土,唯物主义者会说人死如灯灭。至于人死后会去哪里,只有死过之后才知道。” 田恬听得有些绕,捋了几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小的时候奶奶告诉我,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只要星星眨眼睛,就是亲人在天上看着你呢。” “唔,变星星,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可能比太阳系还早出现......”周政和陷入了沉默,眼睛一眨一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田恬后悔挑起这么沉重的话题,她拿出小蛋糕,插上蜡烛,询问周政和有没有打火机,试图打破沉默。 周政和回过神后,东翻西翻还真找出个打火机。正当她点上蜡烛时,身旁的田恬小声惊叫:“半夏姐,屏幕在闪哎,你快看哇,00变成了01,说明星星在闪!你一点上蜡烛,它就开始闪了!” 显示屏上的“00”终于变成了“01”,周政和的耳边想起了田恬的歌声: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曲唱完,田恬催着许愿吹蜡烛。周政和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灭了蜡烛,随后拿起刀叉准备与田恬分食。 “欸欸欸,怎么变回00了,星星又不闪了呢。怎么只在点上蜡烛的时候闪啊,蜡烛一灭星星也不闪了。”田恬接过周政和递来的蛋糕,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说这会不会是陈阿姨变成的那颗星星,专门来为你过生日呢?” “是吗?”周政和吃着蛋糕,觉得味道真不错。 田恬也觉得蛋糕好吃,她继续宽慰周政和:“是呀,冥冥之中,她看着你点了蜡烛,与我一起为你唱生日歌,你许完愿后她就走啦。我奶奶说的没错,人离开后确实会变成星星,她一定在天上保佑着你。” 往常的周政和是一定会驳斥类似“怪力乱神”的言论,这次不知为何,她竟什么也没说。 俩人吃完蛋糕又聊了聊学校里的八卦,没半个小时,老胡就来喊女朋友回家。田恬拎着垃圾袋告辞,周政和谢完她陪自己过生日后,转身回电脑前干活。 这一忙四五个小时过去了,周政和收好东西准备离开。她查了一眼手机,周从嘉给她打了两个未接电话,还留了一条信息,让她有空拨回去。 算了下时差那边大概是晚上,于是周政和直接打过去。响了好一会儿,听筒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以及周从嘉的声音:“喂,是小和吗?稍等,我换个地方。” “嗯,不急。” 等话筒内安静下来,周政和才开口:“爸,找我什么事?” “你那边是凌晨吧,怎么起这么早?” “我刚从学校离开,正往家走,怎么了?” “又通宵?周末也不休息,这样对身体不好。” “嗯,这两天会在家里补眠的,赶进度,迫不得已。爸,你到底找我干嘛?” “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想对你说句生日快乐。最近生活怎么样?还缺什么吗?” “谢谢爸爸,暂时没什么缺的。生活还是那样,不过最近比较忙,因为在做一个实验,是关于......” “小和,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听着女儿平淡地汇报着每日的工作强度,甚少干涉孩子的周从嘉忍不住提议道。 周政和沉默一阵,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回去干什么......以后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爹的。” 沉默再沉默,周从嘉艰难开口:“和和......” “对不起,爸爸,我不该那么说的。还好我已经长大了,学校给的工资不多,但已足够我生活。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消费欲望——” “你是不是怨我——”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道如此,怨不了谁,何况——” “周政和!” “怎么,难道你心里有愧......还是有悔?” 沉默再沉默,听筒内只剩下周政和走路的喘息声。 “我的生活汇报完了,爸,你呢?你的工作和生活有什么进展吗?” “一切照旧。” “是吗......没任何进步?” “可能又要升了。” “哦,恭喜恭喜,那生活上呢?” “生活上没变,就是感觉自己变老了许多。” “没事,再找个人伺候你就好了。” 周从嘉又陷入了沉默,他一时难以分辨,这到底是周政和一贯的阴阳怪气,还是对他充满怨恨的嘲讽。 周政和大概以为陈佳辰走后,周从嘉伤心个一年半载别人才会撮合第二春。可她到底一直呆在象牙塔里,想象不出人的下限有多低。 其实早在陈佳辰确诊后,有人就已经积极为周从嘉张罗对象了。尤其是陈佳辰出国治病后,送上门的女人络绎不绝:有同僚介绍的,有大老板进贡的,有自己上赶子的...... 人还没死呢,还吊着几口气,不少人就已经斗得头破血流。一个个嘴上羡慕着伉俪情深,内心里却巴不得位子早点空出来。 这些阴暗面周从嘉很少讲与周政和听,但他不得不承认女儿说得没错,他不可能为陈佳辰守一辈子的。 自从丧偶后,周从嘉的日子也不好过,除了生活上不习惯,更多的是心灵的孤单。 他对女儿再也没了往日的威严,竟然生出好几分可怜:“和和,我与你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她走了,你又离家那么远,逢年过节爸爸一个人孤零零的......唉,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 “没关系的爸爸,您正值壮年,肯定还有机会学习怎么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希望您以后的新太太能长命百岁,别落个同我妈一样的结局。” 落寞的话语并未换来女儿的同情,反而得到诛心之论,电话那头的周从嘉长叹一声:“你还是恨我啊......” 电话这头陷入沉默,周政和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天似乎要亮了,满天繁星正在失去光芒。 “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你曾经告诉过我,我们会创造出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周政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爸爸,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那个世界,也对弱者这么不友好吗?” 天资聪颖的周政和打小就有强烈的“社达”倾向,周从嘉没少对她的思想进行纠正。然而他们这类人的存在就已有意无意地挤压了弱者的生存空间,身心脆弱如陈佳辰,承受不住,自然而然就被淘汰了。 周从嘉无法回答周政和的问题。如果陈佳辰还在,他兴许会对女儿输出一通大道理,如今陈佳辰不在了,他又有何脸面好为人师呢? “和和,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你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我离席有些久了,回家再与你说行吗?” 见周从嘉迟迟不回桌前,秘书已经出来寻人了。周从嘉冲他摆摆手,示意马上就过去。 “好,你去忙吧,有空再联系。哦对,今天她陪我过生日了。” “谁——” 周从嘉还没问出是谁,周政和已经结束通话了。估计可能是哪个同学朋友,周从嘉不再多想,返回继续应酬了。 挂了电话,周政和刚好走到家,她洗了个热水澡后,窝进柔软的床铺里发呆。 想起与田恬的对话,周政和不禁自嘲:自己这颗能探索宇宙的聪明大脑,居然也有解答不了的终极问题。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如果这个唯物的世界真的存在这种浪漫,那为什么自己一直梦不到妈妈呢? 躺在陈佳辰缝制的枕巾上,周政和第一次如此盼望着入睡。既然生死相隔,为什么不能梦里相见呢? 周政和堪堪睡去,什么也没梦到。 仲夏篇:太太们的茶话会(上) 有道是,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整整一夜的瓢泼大雨总算被炎炎烈日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工作日的午后,恰又撞上高考日,街道上行人很少。陈佳辰下了公交后七拐八卦又走了几小段路,进入了一间寺庙。 庙占地不大,院子内空无一人。墙壁斑驳,被彻夜大雨冲刷得更显破烂。 陈佳辰踏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至佛像前的桌子边,塞入一张粉红钞票,轻晃几下签筒,蹦出一支木签。 “中平……吗?”循着数字抽出对应的签文,陈佳辰一瞅不是凶签,大大松一口气。她捏着签纸想找位师傅解签,转了一圈见不着一个人, 估摸着大热天都躲屋里午睡了,陈佳辰只好收着签文去赴朋友约。地点离破庙不远不近,她边顺着导航走、边琢磨着签文的意思。 幼时长于迷信风气盛行的港区,家里又做着大生意,陈佳辰没少随父亲抢头香、测风水,多多少少沾点子神神叨叨。 年岁渐长,陈佳辰发觉神明竟从不站在她这边,想要的照样儿得不到,渐渐绝了求神拜佛的心思。 如今人到中年,明明一如既往的养尊处优着,陈佳辰的内心却愈发空虚。见多了世事无常,深知平安顺遂与大富大贵宛如镜中月、水中花,稍不留神,便落得个满盘皆输。 于是乎曾经扯着嗓子大喊“我偏要勉强,我从不信那些,真有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我不怕”的潇洒恣意的大小姐,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战战兢兢的模样。 面对周从嘉这种素来瞧不上“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信仰纯正之人,陈佳辰是断然不敢在家中供奉神佛的,更别提私设佛堂了。 有一次她弄了个小小的佛龛,摆上没多久就被刚到家的周从嘉撞上了。两人话没说几句,周从嘉不知为何突然发疯,按住跪在蒲团上的陈佳辰就在佛像前搞了起来。 香灰洒落在白皙的手腕上,烫得陈佳辰心口抽疼。哀哀地唤两声,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对待。 周从嘉捞起供碗内飘着的莲花,顺手插在女人耳后。圣洁的莲花承受不住撞击晃来晃去,花瓣散了一地。 “上面插花,下面也插花。” “上面的花散了,下面的花紧着呢。” “拜的什么佛,送子观音?想求种找我啊,求泥人儿有什么用,呵。” …… 污言秽语听得陈佳辰又羞又气,清水顺着花托流入她的眼睛,混合着眼泪、粘黏着头发、弄花了淡雅的妆容。 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像条随处发情的野狗一样!自己精心打造的妆发没撑过一小时就被毁了、陈佳辰气不打一处来,她发狠般地死命绞紧下体,嘴里呜呜咽咽骂着“不要脸”、“有病”、“变态”。 周从嘉越被骂越兴奋。在外发号施令一整天,一回家见着乌发雪肤的美人儿、身上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色禅服跪在蒲团上,矫情中透着虔诚、虔诚里不乏愚蠢,柔弱可欺的模样、试问哪个男人忍得住? 他又想到“要想俏,一身孝”,下次给陈佳辰弄套全白的装扮,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操弄起来怕不是滋味更甚。 越意淫越亢奋,周从嘉在女人毫无气势的叫骂声中,硬是顶着她绕着佛像爬,左叁圈右叁圈,在陈佳辰快崩溃时才了事。 事后周从嘉通体舒畅,心中暗暗赞叹陈佳辰这个花活儿整得好:今儿弄个“佛媛”,明儿再弄个什么“媛”?她可真懂伺候男人,太会了。 陈佳辰瞥一眼周从嘉满脸餍足的神情,立即明了他这是当作了情趣。至于自己为何求神拜佛,大忙人的丈夫才没功夫管呢。 内心的惶恐不安无处可诉,反正周从嘉只会觉得自己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诉了也白诉。 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陈佳辰垂着双眼把佛龛撤了,心里恼恨:你不让我在家拜,天下之大,有的是地方给我拜,哼。 终日无所事事的贵妇人好似找到了心灵的寄托,夜里抄抄佛经,打发独守空房的寂寞。时不时约上一两个熟人去寺庙吃斋祈福,她甚至不敢祈祷周从嘉官运亨通,不求通天富贵,只盼家宅平安。 本来相安无事,陈佳辰偶尔还能与周从嘉聊几句佛法。不得不说,周从嘉虽然唯物得很,但对宗教颇具造诣,他只当陈佳辰找点事情做也挺好,便没多加干涉。 直至年关,外地的老友来家中做客,作陪的孙区长趁机提议,直言辖区内的庙里已备好头炷香,望周从嘉与家眷除夕夜赏个脸。 周从嘉不置可否,反问道:“听说你那里那个庙香火旺得很,头香怕是早就被订出去了吧。” “都说灵,香火才旺。是有几个大老板想订来着,我让庙里管事儿的都给挡了回去。素闻夫人心善,爱好佛学,定与那小庙有几份缘分。” 正端茶送水的陈佳辰发觉话题到了自己身上,心里大叫不妙,但面上不显,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不方便,我出钱买下来。赏和尚们几个钱,就当为弟妹、孩子们准备的新年礼物了。”老友谢过陈佳辰续的茶,冲周从嘉扬起下巴。 “书记啊,我没有坏规矩的意思,咱都不信那个,就图个乐。老百姓觉得灵,想必是真的灵,老祖宗的东西宁可信其有,您说呢?”孙区长是老友带过来一起拜早年的,此刻俩人一唱一和。 “行了,我买了,钱稍后打过去。除夕夜人多,你负责清场子?” “没问题,就以检查安保为由,凌晨空出一俩小时是够的。” “别让闲杂人等进去,你可别把事情办砸了,影响我这个老弟的形象。” “放心放心,书记的事儿比我自己的事儿还上心,哈哈。” …… 周从嘉喝着茶水听着双簧,一言不发。期间瞅了陈佳辰几次,她见目光不悦,吓得心脏砰砰跳。 “二位好意我心领了,真是不凑巧,今年不在这边过年。老兄你是知道我的,妻管严一个,得陪着她回娘家。”周从嘉婉言谢绝,顺带自我调侃一番。 陈佳辰听闻此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遂陪笑上前:“是啊,爷爷叁番五次催促我们回去,怕是不能在这边过年,烧香的事明年再说吧。” “还是看望老人要紧,嫂子什么时候去庙里玩儿都行呢。”孙区长深知周从嘉的作风,不好勉强,心里早已盘算着接下来该把头香进献给哪位领导。 打发走众人,周从嘉未开口,陈佳辰倒先眼泪汪汪:“我可没搞封建迷信,我也没为庙里捐钱,就是去吃过几次斋饭,图个新鲜,谁知道他们哪里打听来的,呜呜……” 周政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幸灾乐祸:“让你不相信科学,天天整些愚昧无知的活计,被抓到小辫子了吧。都说娶妻娶贤,我爹早晚为你栽个大跟头,嘿嘿嘿。” “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回你的房间学习去。”周从嘉历来秉持着“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的原则,几乎从不在孩子们面前与陈佳辰争执。 见陈佳辰一副“先哭为敬”的无赖样儿,又被女儿一搅和,周从嘉也没了兴师问罪的气性。 等哭声小了,他深吸一口气:“唉,算了,你以后自己注意,长点心眼儿。” 经此一事,陈佳辰再不敢大张旗鼓地吃斋念佛了,撑死也就偷偷抽个签,次数极其有限。 所以这次出来与老朋友见面,陈佳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从事“封建迷信”活动了,恰巧附近有个小破庙,她便顺道来求个签。 签不好不坏,但能维持现状对陈佳辰来说就算好签。只是这婚姻一栏的两句诗看得她忐忑不安:“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陈佳辰低着头边走边思索,走过了目的地却毫无察觉,直至一道响亮的女声由身后传来:“大橙子!这边,这边,哎哎哎,回头啊你!” 听到熟悉的称呼,陈佳辰欣喜转身,透过墨镜瞧见一风姿绰约的短发女子冲她招手。 “贝贝,你怎么下来了?怎么不在上面等我?你怎么认出我的?”陈佳辰快步走至女子身旁,连珠炮式的发问。 女子是陈佳辰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当初属于玩儿的好的一圈人里来头最大的。她姓钱,本名是生僻字,大家索性直接称呼她的一个化名:钱贝贝。 “满大街就你包的像个粽子,除了你还能是谁!”钱贝贝拉着陈佳辰的胳膊往酒店走:“我这不是迫不及待想见你嘛,干脆下楼等等,眼瞅着你晃晃悠悠越走越远。你低着个脑袋想什么呢?” “太阳大,有点子走神,不知不觉就走过了。”陈佳辰解开了防晒衣,露出莹白的肌肤。 钱贝贝爱好户外,近几年时不时弄个美黑,肤色匀称,随便套个吊带热裤,活力不减当年。她打量几下陈佳辰的脖子,询问道:“之前你不说缺维生素d吗?医生让你晒太阳来着,怎么感觉你更白了。” 上个月俩人聊语音,陈佳辰同她抱怨上了年纪骨质疏松,搞半天是过度防晒造成的,问有什么户外活动推荐的,钱贝贝还奇怪着怎么越晒越白了。 “晒多了眼睛疼,公交车太晒了,今天出来的久,就把遮阳的带上了。” “啧啧啧,你还坐公交,体察民情啊,不嫌挤。” “这个点儿人很少的,不济的,公交方便啊,懒得自己开车。” “确实,年轻时我也爱开,给人当司机还乐呵着呢,现在?早没那个兴致了。” “是吧,人年纪越大越懒呢。” “可不是嘛。” …… 话题岔开了,陈佳辰心里仍不是滋味。朋友随口问问的事,她却难以启齿。周从嘉一句“你怎么变黑了?”,她就又开始变本加厉的美白。 平心而论这事儿怪不到周从嘉身上,他甚至得意自己的观察力如此敏锐,连老婆变黑都能发觉,可见自己是个多么细心又合格的丈夫。 可惜听话人又不是说话人肚里的蛔虫,理解成对方嫌弃自己晒黑也不无道理。但陈佳辰觉得仅仅一句话就奉为“圣旨”而使劲儿折腾的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而且对方并不知情,可不做她又浑身难受。 周从嘉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精力在外全都耗光了,回到家只想休息,对着老婆孩子话都懒得说一句,只盼着他们安分守己别拖后腿,更别提有风花雪月的心思。 陈佳辰终日空虚寂寞,渴求着耳鬓厮磨,恨不得24小时黏在一起。饱暖思淫欲,有钱有闲本该纵情享乐,偏偏过着憋屈的生活,越是憋屈想要的就越多。 生活就是这样由无数小细节堆积而成。一个觉得太多,一个觉得不够,磨合了十几年的日子过得好似豌豆公主的床,很舒服很柔软,但总感觉哪里硌得慌。 钱贝贝与陈佳辰聊着聊着踏进电梯,遇见角落站着一对男女。男的其貌不扬,腰间的车钥匙一个劲儿晃荡;女的身材高挑,穿着细高跟鞋,带着浓妆,衣着性感,比男的还高大半个头。 陈佳辰状似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女方的脸,锥子脸上虽科技感十足,到底还是年轻的。满身风尘还是掩不住鲜嫩的气息,与她这种正儿八经的“正宫”的老气横秋,对比鲜明。 脑海里闪过周从嘉带着美女偷摸开钟点房的画面,陈佳辰不自觉地咬紧下唇,紧接着又闪过无数帧画面:有周从嘉利用职务之便调戏刚毕业的小姑娘、有周从嘉畅快享用别人”进贡“的扬州瘦马、有周从嘉垂涎下属的老婆遂强行霸占…… 怨不得陈佳辰疑神疑鬼的,周从嘉已经一两个月没碰过她了。怀疑是不是在外面吃饱了,陈佳辰仔细检查过周从嘉的小兄弟,却什么也没发现。 有时腥臭,有时又带着不属于自家沐浴露的清香,考虑到周从嘉经常出差,陈佳辰想着就算问他也总有说辞,还不如等着他自己交待。 那个她是什么样的呢?清纯的、妖艳的、还是温婉的?回想起周从嘉喜欢在床上使劲儿地作践自己,陈佳辰觉得周从嘉喜欢的应该不是良家款,大概率是个又狂野又知性的交际花? 陈佳辰转念一想,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为什么只有“她”,不能是“她们”呢?以周从嘉的身份地位,选择多的是。只要他想,红旗彩旗其乐融融不是不可能,反正周围这么干的多了去,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不想破坏与好友见面的心情,陈佳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在顶楼靠窗的位子坐定,她卸下所有防晒装备,显出今日份的精心装扮。 陈佳辰深知上了年纪的女人最忌讳再指望浓妆遮掩岁月的痕迹,她保养的重中之重只有两个:一是头发二是皮肤。服饰与珠宝只能锦上添花,身体发肤才能最直观反映个人的状态。 只见她拢了两把被遮阳帽压塌的头发,掏出根短簪子叁两下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圆润的脸盘儿珠辉玉丽,两颊透着薄薄的姜红色,妆面极淡。被剃掉了大部分原生眉毛的位置,画上了柔中带媚的秋娘眉。小巧的鼻头细腻,社交距离见不着一丁点儿毛孔,厚涂在桃心唇瓣上的杨妃色,竟成了整张脸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见她身着量身裁制的竹青色正绢旗袍,领口搭配着颜色略浅的同色系玉石与粉色系手工花扣,经过改良勒不着脖子。袖口截至上臂中央,盖住重力拉扯的垂肉,方显臂膀白嫩修长。衣服右侧点缀着几小颗颜色更浅的玉石结扣,不敢对着右下角密密麻麻的刺绣喧宾夺主。 仲夏篇:太太们的茶话会(中) 不想破坏与好友见面的心情,陈佳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在顶楼靠窗的位子坐定,她卸下所有防晒装备,显出今日份的精心装扮。 陈佳辰深知上了年纪的女人最忌讳再指望浓妆遮掩岁月的痕迹,她保养的重中之重只有两个:一是头发二是皮肤。服饰与珠宝只能锦上添花,身体发肤才能最直观反映个人的状态。 只见她拢了两把被遮阳帽压塌的头发,掏出根短簪子三两下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圆润的脸盘儿珠辉玉丽,两颊透着薄薄的姜红色,妆面极淡。被剃掉了大部分原生眉毛的位置,画上了柔中带媚的秋娘眉。小巧的鼻头细腻,社交距离见不着一丁点儿毛孔,厚涂在桃心唇瓣上的杨妃色,竟成了整张脸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又见她身着量身裁制的竹青色正绢旗袍,领口搭配着颜色略浅的同色系玉石与粉色系手工花扣,经过改良勒不着脖子。袖口截至上臂中央,盖住重力拉扯的垂肉,方显臂膀白嫩修长。衣服右侧点缀着几小颗颜色更浅的玉石结扣,不敢对着右下角密密麻麻的刺绣喧宾夺主。 “啧啧啧,你家老周就好这口儿?”钱贝贝不介意自己穿着随意,大大方方欣赏着对面的人儿,不忘调笑两句。 陈佳辰撇撇嘴,哼了一声:“他?他才不好这口呢!”,接着便向钱贝贝吐槽自己在娘家心血来潮翻出军大衣与旗袍想与周从嘉拍“军阀与姨太太”的小视频结果被怒斥的事情。 “他怕出镜影响不好?你不会放网上吧,你不是没账号吗?实在想分享给他脸上打个马赛克呗。”钱贝贝表示疑惑。 “他说我思想腐朽,怎么会喜欢军阀还有姨太太这种糟粕,大晚上把我提溜起来强制观看纪录片,让我提高知识水平,好好自我改造!” 钱贝贝听罢嘎嘎乐:“是他能干出的事儿,哈哈哈,看来周书记觉悟很高嘛,时刻不忘意识形态工作。” “他就爱上纲上线,反正我以后再不在他面前找不痛快了。要不是今天来见你,我才不这么打扮呢。” “怪别致的嘞,回家了你也别脱,给老周也饱饱眼福啊。” “他进京讨饭去了,不在家呢。” “什么讨饭,说这么难听,哈哈,人家是去化缘的吧。浔潭的百姓有福气,穷日子要到头咯。” 陈佳辰并不清楚周从嘉出差的具体内容,即使钱贝贝好像知道点儿什么,她也不打算追问。 虽说素日高高在上惯了,陈佳辰倒不是那种全然不顾民间疾苦的“商女”,她也曾颇具热情地关心过周从嘉的工作。 只可惜俩人的认知水平差距过大,周从嘉一听陈佳辰匪夷所思的发言就头疼,陈佳辰一见周从嘉瞠目结舌的表情就委屈。 明明周从嘉对孩子挺有耐心,一得空就领着他们读书学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派天伦之乐。 周政和经常夸赞爸爸水平高,再复杂的东西都能讲得通俗易懂,还能寓教于乐。说实话,陈佳辰心中很是羡慕。 她多么希望有人也能如此悉心教导她。陈佳辰一直坚信不是她懒也不是她笨,只是没人带着罢了。 针对这一点,周从嘉早就表明过态度了:读书学习是一个自发的过程,你一个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手把手教你不成?你要真的感兴趣,愿意问、愿意学,我当然乐意帮助你;但你要是完全指望我或者为了迎合我才去做,那请问,你是希望我当你爹吗? 周从嘉甚至早早看穿了陈佳辰的本质,她根本就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追求一种自我进步,“好学”只是她博取关注的一种手段罢了,她似乎永远长不大。 造成如今这种局面,周从嘉亦难摆脱干系。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尚且能为了推陈佳辰一把,选择分道扬镳。 然而雷霆手段一场,差点闹出了人命。自己的菩萨心肠被体察到后,居然迎来了陈佳辰彻底的自我放弃,周从嘉觉得荒唐又无可奈何,彻底认了命。 后来,周从嘉对陈佳辰的态度不自觉得与陈中军越来越像,这种似曾相识的“宠爱”惹得陈佳辰更为愤怒,自己找老公又不是找个爹,为什么周从嘉也是一副“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爱干啥干啥”的样子?这是有多瞧不起人啊? 愤怒之后是无尽的伤心,自己明明很努力地在为家庭付出,为什么却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呢?是错觉吗? 不愿再发散不安的情绪,陈佳辰接着钱贝贝的话往下讲:“他要过几天才回,这次你怕是见不着他了。” “害,这话说的,我就不能专门来找你?我也不是次次都来求他办事嘛。硬要说,我这次可是来求你办事的哦。”钱贝贝挑着眉头调笑道。 陈佳辰扑哧一笑,从手包里掏出一小块儿碎布包着的玩意儿递了过去:“你的事儿我都记着呢,喏,看看,合心意不?” 钱贝贝打开碎布,巴掌大的小圆布包躺在掌心,图案完整,针脚绵密,令人爱不释手:“乖乖,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这走线,啧啧。” “也不是很难啦,你这个我做得细,有点慢,你不嫌弃可真是太好了!只是这尺寸会不会有点小啊,放不下卫生巾的。”陈佳辰被夸得心花怒放,自觉上不了台面的爱好竟能被如此喜欢,她的心情立马敞亮了起来。 “放什么卫生巾啊,我这是用来放套套的。”见陈佳辰有些惊讶,钱贝贝捂嘴咯咯笑:“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能再怀不是正牌老公的孩子了,得千万小心。” 陈佳辰哭笑不得,在她认识的人里,钱贝贝人生的drama程度绝对能排进前3。大概与三有缘吧,钱贝贝的婚姻三结三离,有三个“亲生”的孩子。 大儿子是与第一任丈夫自然受孕,剩下一对龙凤胎则是为第三任丈夫找的代孕。至于第二任丈夫,倒台太快,未来得及考虑孩子的问题就匆匆离婚了。 当初钱贝贝撺掇着小姐妹们一起国外找代孕,恐惧生育摧残的陈佳辰蠢蠢欲动,后来考虑孩子国籍会影响周从嘉的前程,她才不得不亲自上阵。 然而生孩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迟迟难以消弭,陈佳辰倚靠着大把时间与金钱,拼尽全力艰难地对抗着自然规律。 她时常对镜感叹:连她这等条件的女人,生养孩子尚且如此折腾,寻常人家的女儿岂不遭罪,更不要说穷苦人家的女孩儿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生下来不就是来世间受苦的吗? 不想又陷入无谓的回忆,陈佳辰换了个新话题:“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吧?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 “硬朗得很,还搁里面续着呢。”钱贝贝说起家人语气很是轻佻:“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只要有一口气吊那儿,儿孙们便继续打着他的旗号蹦跶,反正几百上千万的仪器救不了了,讣告也会昭告天下,某某某同志过早离开了我们,享年99岁,哈哈哈……哦,sorry,没有内涵你家老爷子的意思。我跟你说,上个月我那傻逼三叔……” 早就知晓钱贝贝的家族关系复杂又混乱,家里的破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陈佳辰津津有味的听着好友更新这大半年的家长里短以及风流韵事,心里倒有几分怀念几分羡慕,毕竟自己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drama queen呢。 “对了,你不是说有个妹妹同你一起来的吗?她人呢?”趁服务员布置茶点的间隙,陈佳辰问起迟迟未见着的人。 “你说程立雪啊,她还在房间里打视频呢,打完再来。小孩子闹腾,要交个什么作业吧,反正我看她教得都快气晕了,一直吵吵,我受不了了才下楼的。” “喔唷,说什么想我,原来是被辅导孩子吓跑了出来透气呢。亏我在楼下见着你还一阵激动呢!” “想你是真的,被吵得头疼也是真的,我是真佩服她那种亲力亲为的,我就从来不管孩子写作业。” “你不是说她有事找我吗?老周还没回来,紧急的话我直接联系他。” 钱贝贝扶额道:“我都说了是找你的,不是求你老公办事,怎么就不信我咧,哎呀,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就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我……我哪有什么能力帮得上忙啊,我……” 见陈佳辰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钱贝贝恨铁不成钢:“怎么就帮不上忙啊,立雪是来找你请教的,你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要自信撒。” 听钱贝贝这么一说,陈佳辰挺直了背,来了兴致:“什么事儿啊,还请教,我哪有这么厉害。” “是这样,立雪是我一好朋友的妹妹,前几年才结的婚,她是头婚、她老公是二婚,前不久升了,曾经是……”介绍完男方的背景,钱贝贝道明来意:“她婚姻出了点状况,男的前妻那边扯不清,外头估计也有人,最近夫妻感情不太好,具体的一会儿她同你说。总之她来找我想办法,你是知道我的,婚姻家庭乱七八糟的。思来想去,玩得好的、老公背景相似的、还没离婚的,就剩你了。” 陈佳辰怎么也想不到能求到自己的是这么个事儿,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想想,我们那一圈人里,是不是就你婚姻最幸福?这么多年就你家男人没什么幺蛾子,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你就传授一下秘诀呗。” “可是,可是我,我,我不行啊,我没什么秘诀……” ”“你蹩谦虚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驭夫之道了得,否则老周这种人怎么会像个哈巴狗一样天天围着你转?” “啊?” 陈佳辰从未听过这类风评,她居然认真回想周从嘉什么时候像狗一样围着自己转了。脑海中并没有闪过类似的片段,她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啦? “大橙子你就教教她吧,昂,我还有两大项目等着她老公签字咧。”钱贝贝也不藏着掖着。 “行吧,我就随便聊聊,想到哪儿说哪儿。”估摸着钱贝贝搭上的是夫人线,陈佳辰倒是挺乐意帮好友捞钱的。 “其实我蛮想听听你的小讲堂,说真的,你婚姻家庭经营得太好了,我也想取取经。人到中年,尤其是女人,说来说去也就事业婚姻家庭3件事,爱情是别指望了,能把日子过下去,已经特别不容易了。我在几段婚姻里栽过不少坑,有时候经常想,为什么就我过成了这样呢?” 望着刚还神采飞扬的钱贝贝一瞬间变得低落,陈佳辰不禁悲从中来,心中自嘲:我这还叭叭给人上课呢,还驭夫之道呢,老公都出轨了不也只敢当缩头乌龟憋着吗……我还想问,为什么就我过成了这样呢? 仲夏篇:太太们的茶话会(下) Y𝔲𝖘H𝓊𝔴𝔁.𝔠𝔬𝓂 见陈佳辰脸色越来越差,钱贝贝也严肃起来:“到底严不严重啊,阻力很大?” “没,我其实不是很清楚官场上的事儿,这次他并向我提起过。”陈佳辰实在没脸向好友诉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便顺着钱贝贝的话头。 “那就是不严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提前恭喜你咯。我就说你眼光好,榜下捉婿一捉一个准,我就没你这么厉害,看走了眼,如今越混越差哈哈哈。”看圕請至リ首髮棢詀:𝓍ⓘtông89.𝔠om “哪有,我也是凑巧罢了。” 这类夸她会找老公的话,这些年陈佳辰不知听了多少,耳朵都长茧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是她费尽心机把周从嘉弄到手的?明明她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那个。 所有人都夸赞她眼光好,有手段,搞的自己占多大便宜似的!难道在世人的评价体系中,自己其实是配不上他的? “真好啊,夫贵妻荣嘛,我巴不得你家男人升官,这样抱的大腿就更粗了,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哇哈哈哈……”钱贝贝喜上眉梢,乐得前俯后仰,笑完后她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说到夫贵妻荣,你知道小兰花儿的事了吗?” “前几天听说了,说是抑郁?不见得吧。”陈佳辰上次回京还与这位外号小兰花儿的“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吃过饭,转眼人就没了。 “她老公被带走调查不到一周,她就自杀了。有说是她身上背着事儿的,有说受不了落差的,也有说被逼的,你有什么消息吗?” “贝贝,我待在这边塞之地,还能知道京官儿的内幕不成?你太高看我了,就算老周知道点什么,也不会讲与我的。不过你实在感兴趣,我可以试着打听打听。” 钱贝贝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对细节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借这个叮嘱你,真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着,明白吗?别死心眼一棵树上吊死,感情再深也没有自个儿的命重要,你不想想父母,也要想想孩子。别怕不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你跟我干,我有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贝贝,你……”陈佳辰望向老友的眼眸柔和的出水,钱贝贝利用她是真利用,关心她也是真关心。成年人的世界哪怕只有一丝真情,也是值得感激的。 “我会的,你放心,我也会劝老周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陈佳辰虽然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明镜似的:周从嘉要是出事,自己多半是活不成了。 “不是正不正的问题,别人想搞他他挡不住的!政治斗争多残酷呀、你死我活的、祸及九族呢,这点我可深有体会。老周不为你弄个一官半职,也不让你抛头露面,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宝贝你啊,护得死死的,啧啧。” “是吗……” 陈佳辰有些愣怔,她当年随着周从嘉的调动被安排了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闲职,后来是她自己受不了人人供着她、又看不上“吃空饷”那叁瓜两枣,才干脆辞职在家的,怎么传成了周从嘉不让她工作呢? 说起来除了在米国的那一次,俩人为了事业选择闹的要死要活,周从嘉再未干涉过陈佳辰的决定,不知是彻底放弃了还是怎么的。 钱贝贝实在打心眼里羡慕人到中年的陈佳辰仍是一派天真,忍不住戳戳她的胳膊:“是呀!你不在漩涡里面,受到的波及自然小些,老周人精儿一个,焉能不清楚这些?” 陈佳辰素日只哀叹自己被困于家庭没机会崭露头角,周从嘉时常嘱咐她的“低调些,别惹事”,她此刻有点子回过味儿来,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或许周从嘉真如贝贝所说,是真的宝贝自己呢?陈佳辰这么想着,心情竟神奇地轻快了起来,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好好活着。 钱贝贝听言亦喜笑颜开,接着饶有兴致地分享积攒的八卦。俩人正聊得火热,送完客人的韦局长专程来陈佳辰这桌问好。 与干练的外表不同,韦局长有个相当诗意的名字:韦芳尘,她平日做事雷厉风行,形象好气质佳,嘴巴能说会道,搞接待工作真是对了路子。 这会儿韦芳尘叁言两语便逗得满桌欢笑,陈佳辰顺手牵线搭桥,介绍钱、韦二人认识。韦芳尘一拍胸脯豪爽表示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钱贝贝马上互留联系方式,直言有好项目可别忘了她。 韦局长不愧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为免打扰领导夫人的兴致,她见好就收,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临了还提出把陈佳辰这桌的账结了。 钱贝贝也是上道之人,摆摆手忙说都挂酒店账上呢,不用麻烦了。俩人推拉几句后韦芳尘也不勉强,请陈佳辰代问书记好便离开了。 等韦芳尘走远了,钱贝贝小声嘀咕:“这姿色不错啊,老周与这等美女共事,能把持得住?” 陈佳辰耸耸肩,压低嗓音:“整日面对这样的可人儿,是我我也把持不住……不过老周似乎嫌她作风过于——” “官妓?”钱贝贝一挑眉,打断了陈佳辰。 “也不能这样说吧,怎么讲呢……就生活挺丰富的。” 陈佳辰犹豫片刻,还是与钱贝贝分享了韦芳尘闹得满城风雨的风流韵事。没办法,圈子太小了,坏事传千里,即使不怎么社交的陈佳辰也有所耳闻。 钱贝贝早就对这些见怪不怪了,反而对利用性别优势上位的女人格外宽容:“男权社会是这样的,要想出头就得豁得出去。你别看外头口号喊得震天响,也就骗骗小姑娘。有句话咋说来着,女人要想混的好,要么睡她妈的人牛逼,要么睡她的人牛逼。长相丑陋还好,但凡平头正脸的,就免不了被觊觎,既然如此那何不利用起来呢?又不是看爽文,现实中几个女的有那种逆天改命的实力?” 陈佳辰正想说像周政和那样拼智力的话就不用出卖色相,但转念一想,女儿是不用出卖色相,但“睡她妈的人牛逼”啊……算了,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我对这些倒没什么,被一人睡是睡,被一群人睡也是睡,有什么本质区别吗?”想起周政和的“卖淫论”,陈佳辰难得自嘲。 “稍等——”钱贝贝低头回了程立雪一条信息后,接上陈佳辰的话题:“所以啊,睡几个不重要,与谁睡比较重要。男人嘛,要么当情人、要么当供养者,我就这么教我家姑娘的哈哈。我同她说,图什么都别只图对你好,有本事的哪个脾气好?伏低做小的男人可要不得呢!” 陈佳辰虽不太苟同钱贝贝大多数功利的观点,但早已习惯性的不爱与人争执,故而钱贝贝高谈阔论之时,她基本都是微笑着倾听。 至于教育女儿,陈佳辰也只告诉周政和“只要你真心喜欢,父母不会干涉的”,再多再深的她就没什么可传授了。毕竟周政和可是顶级杠精,兴致一来抓着陈佳辰辩论……陈佳辰回想母女间的唇枪舌剑,她不禁打个冷颤。 “不过我是真好奇你到底怎么驭夫的,老周同级别的男人,要么一堆莺莺燕燕,要么多子多福,他就守着你们母女这么多年,不可思议啊!哎,难道他那方面不太行?”钱贝贝右手托腮,促狭一笑。 脑海里充斥着一幕幕颠鸾倒凤的画面,陈佳辰咬咬唇,回答有些吃力:“功能没问题,只是、只是……他是那种对自己有要求的人,你知道吧……他不是因为我才管好裤裆,换个人顶替我的位置,他依然会这样……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害,结果一样就行,论心不论迹,这世上无完人。要真是事事都要弄个明明白白,这日子还怎么过——” “贝贝,那是不是找你的?”陈佳辰指着花廊外四处张望的身影,不得不打断钱贝贝。 钱贝贝一扭头见是程立雪,立马起身招呼她过来。程立雪人还没走近就双手合十地连声道歉,坐定了更是拿过茶壶哐哐哐一口气灌下一杯冰水,人才稍微舒坦点儿。 陈佳辰打开食盒推至程立雪面前,轻声笑着:“孩子的事搞定了?怎么样呀?” 程立雪被整的又气又急又饿又渴,她边大口吃着点心,边忙不迭地述说着老师布置的任务多奇葩、小孩子多难搞。 鉴于没什么辅导孩子的经历,陈佳辰饶有兴致地听程立雪絮絮叨叨,顺便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与自己一样找了凤凰男的女人。 据钱贝贝所说,程立雪在高校工作,难怪会在孩子教育上亲力亲为。虽说她面容姣好,打扮的像模像样,但在细节精致度上自然比不了自小养尊处优的陈佳辰,肢体语言上也远不如钱贝贝松弛恣意。 对这位初次见面的程立雪,陈佳辰在心底给出了评价:五分的书卷气,叁分的小家碧玉,还剩两分若隐若现的黄脸婆气质。 倒不是陈佳辰鄙视对方,恰恰相反,她是抱着深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的。 听过钱贝贝的介绍,再加上观察到程立雪略糙的手背与略粗的指关节,陈佳辰感觉程立雪俨然一个年轻版的没那么“幸运”的自己,可能娘家不那么给力,可能孩子不那么聪明,可能老公不那么省心…… “哎呦,别老提教小孩的糟心事儿了!我把大师给你找来了,你快向人家取取经啊,赶紧的。”钱贝贝听学校里的破事听的头疼,遂强行插话。 程立雪惊呼一声又抱歉连连:“瞧我这记性,我光顾着抱怨,都忘记正事了。” “辅导小孩子很容易上头,能理解。没事的,你慢慢来,不急。”陈佳辰柔柔地回应,接着招来服务员让程立雪再点些东西。 温柔的话语,贴心的举动,使被生活琐事折磨惨了的程立雪倍感熨贴。等服务员一走,她拉着陈佳辰的手腕便开始诉说自己的困境。 无非就是什么老公有外心了啊婆媳难处啊孩子不听话啊之类,与凡夫俗子的烦恼无异。陈佳辰仔细倾听着,除了教小孩方面实在没什么见解,其余的她都耐心传授了自己的独门“秘笈”。 尤其在夫妻相处之道上,陈佳辰边想边讲,讲得很慢,但钱贝贝与程立雪皆瞪大双眼,听得极其认真。 “哇靠,大橙子,你他妈的真不愧是精通人性的女讲师,我早几十年听了你的,还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我他妈早爱情事业双丰收了。”钱贝贝甚至激动地爆了粗口。 程立雪不愧为高知,思索几秒立即恍然大悟,直呼说得太有道理,接着坦言自己之前的思路大错特错,难怪家里弄的鸡飞狗跳。 更多的细节,程立雪铆足了劲儿与陈佳辰探讨,钱贝贝在旁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对程立雪来一句“我就说吧,这趟不亏”或者“看吧,找对人了”。 “佳辰姐,你知道吗?我感觉许多东西婚后就变了……我与我老公相识相知,曾经的爱情多么浪漫,如今的生活就多么狗血。说真的,别看我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我依然难以适应这些转变,我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我真的很难像你一样心态这么好……都说中年妇女不配有爱情,我不甘心!我虽不执着于老公升官发财,但我也不愿屈服于柴米油盐的平庸,我只想保留哪怕一丝丝的爱情也是奢望吗?” 不知是忆起曾经美好,还是想到一地鸡毛,程立雪眼眶微红,声音些许哽咽。 陈佳辰穿过女人被红色浸润的眸子,仿佛穿越时空与年轻时的自己对话,她缩回右手摩梭着桌下左手的镯子,缓缓开口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突然高深的话语引来程立雪与钱贝贝的迷茫,俩人互看一眼,转头盯着陈佳辰等她讲解。 “这是《金刚经》里的一段话,你说想有爱情,也一直在追求爱情,但你见过爱情吗?没有吧,但这并不妨碍你努力把握爱情——” “我有过爱情啊,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么甜蜜,心心相印,这不就是爱情吗?”程立雪迷糊了,还未等陈佳辰说完就忍不住插话。 “你以为爱情的相就是你曾经历过的样子吗?一切的相不过是内心的倒影罢了,爱情是这样,爱人亦是如此……最执着于爱情的人,恰恰是离爱情最远的人……佛没有相,爱情亦无相,追寻便是相,相信亦是相……你觉得它有就有,你觉得它没有就没有……” 听完这番话,程立雪思索片刻,直直望进陈佳辰的眼眸:“你觉得它有吗?” 陈佳辰回望的目光与嗓音一样坚定,她一字一顿:“我、觉、得、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好一阵子,钱贝贝突然冲陈佳辰挑眉道:“这样看来,老周其实挺惨的。” 程立雪投来询问的目光,陈佳辰没做解答,笑而不语。 服务员端上新点的食物,叁人又吃了一轮,这次话题轻松不少,聊了些吃喝玩乐。程立雪似乎被点醒,心情豁然开朗,她不再纠结于“道”,反而就“夫妻之术”的问题向陈佳辰讨教。 陈佳辰轻言细语地分享着,说着说着红了脸颊。钱贝贝听得直拍手,调笑道:“难怪都笑老周活像条护食的野狗,我是男人我也宝贝你宝贝得紧咧,你真的太懂了,连我都恨不得来个金屋藏娇呢。” 气氛不再沉重,几人大吃大喝,畅快地聊着天。尤其陈佳辰与程立雪,一见如故,聊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钱贝贝提议续摊,找点“乐子”放松放松。陈佳辰想起已经与律师有约,便找了个抄佛经的借口婉拒了。 钱贝贝虽嘲笑她“哦呦呦真清心寡欲啊”,但也没感觉不开心,很快就放陈佳辰离开了,自己则拉着程立雪回房间,准备好好打扮后再去嗨。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陈佳辰心里盘算着晚点儿具体该与律师谈些什么,忽而想起刚程立雪与钱贝贝崇拜的眼神,她不禁感叹难怪是个人找到点儿机会就爱说教,好为人师确实过瘾啊。 旋即她又不无自嘲:我今儿是人淡如菊不争不抢高姿态,明儿人老珠黄被人弃的时候,不知几人同情几人讥笑? 陈佳辰甚至有些扭曲地想看,哪天她通知钱贝贝和程立雪,自己被甩了、离婚了,她俩回忆起今日虚心请教的那副上赶子的模样,会不会觉得脸疼? 人来人往、华灯初上,下了公交车的陈佳辰沿着古街闲逛。人间烟火气分外馋人,引得她掏钱买了几个饼子当宵夜,以防晚上与律师谈着谈着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晃着塑料袋往家走,陈佳辰查了眼手机,与周从嘉的信息停留在五天前,这个点儿了只怕他又在哪个高档场所觥筹交错吧。 陈佳辰瞅了瞅手里的饼子,突然很想拎到周从嘉面前质问一番:周书记,虽然您经常嘲讽我不知人间疾苦、高高在上、脱离群众……那请问出身农村的你,如今还知道一张大饼卖多少钱吗? 没有谁会一直停留在过去,人总是会变的。钱贝贝比上次见变了不少,程立雪回去后也会改变吧,只是这些改变能对她们的命运起多大作用呢? 深知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陈佳辰一阵阵没来由的心慌,熊熊烈火裹挟着恐惧、不安与绝望,在心头猛烈灼烧着,烫得她快失去了呼吸。 默默承受着难以忍受的滚烫,尽管期待它退去,但陈佳辰一点儿也不迷惘,因为她太清楚这股心火终将化为冰冷的灰烬,归于死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谁又比谁好,谁又比谁糟呢? 曾照彩云归 【本章是洗澡时开的脑洞,一口气写下来的,本来应该另开一个文的,但是我懒得写文案而且也不知道(科研民工x学术嫪毐)这个cp会不会写下去,索性就先放在这个主楼里了,就是这么随性。不管了,写都写了,随便看看吧】 临近午夜十二点,空荡荡的免税店内还有好几个人在悠闲地逛着。 “十五分钟能买完吗?这家店还有半小时关门。” “行,我去结账,还有家店24小时营业,我们去那家看看。” “蛤?” 周政和冲着走向柜台的身影张了嘴巴,惊叹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走吧,下一家,我给你也买了一份。”关明月扬起手中的袋子,邀功似的眨眨眼。 翻了个白眼,周政和语气颇为无奈:“我真的不需要,你给我只会增加我的负担。” “哦,你不用我自己用呗,走啦走啦,下一家。你要不要给家人朋友带点礼物?” “我已经问我妈了,还没回我。” “那我们先去逛,她想买什么你一会儿告诉我。” “唉!” 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的周政和晃晃悠悠跟在挎着一只小众牌子包推着一个小登机箱的关明月身后,瞪着他的发髻出神:妈的,果然不干活的人发质就是好,又黑又浓密。自己天天累成狗,发际线日益见高了…… 一进全天候的免税区,俩人立即分头行动。关明月直奔酒水区,周政和则找个角落看手机,翻了一会儿她眉头紧皱,带上耳机回拨了亲妈的视频电话。 信号一通周政和便噼里啪啦质问陈佳辰:“口红后面标记的是色号还是数量?我不清楚免税店与商场的版本有什么区别,这是你该做的功课。另外你不用担心我带不带得下,我箱子空得很,你只管告诉我需要多少。还有,你别让我给亲戚朋友挑礼物,你直接告诉该买什么就行。” 周政和边搜寻货架边开着摄像头,按照陈佳辰的指示往购物筐里放东西。后来陈佳辰的问题实在太多,周政和只得招人来帮忙。 听着妈妈与店员隔着手机大聊特聊,周政和实在想不通买个东西怎么就这么麻烦,本来列出的清单只有一二三四五,结果被销售人员一通忽悠就又买了六七八九十。 好不容易结束通话,周政和掏出了平日用不上的亲妈名下的信用卡。结账时她想了想,从一堆物品里挑出一只口红单独付款,用的是她名下专门领学校工资的那张卡。 微薄的奖学金还是负担得起一只口红的,虽然周政和也弄不清到底哪个是陈佳辰的最爱,只能选了一个曾在家中见过的牌子和色号。 等提着大包小包离开柜台,周政和寻思着耽误太久关明月可别等急了,遂快走了好几步。 谁知门口并未见着熟悉的身影,周政和又折回店里,见关明月把小篮子架在登机箱上还在那儿逛,顿觉无语。 但瞅着登机时间尚早,她也就没说什么,找了个宽敞地放下大包小包,默默等待。 “喔唷,你也买这么多啊!可以可以。”关明月终于出来了,他震惊于不爱逛街的周政和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不禁竖起大拇指。 周政和的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开始了阴阳怪气:“哪里哪里,我这不是同你一样,做起了代购生意么?” “谁代购了,我这都是给家人朋友买的礼物。” “我看你对牌子这么熟悉,采购量这么大,还以为你是做大生意的呢。搞半天原来是送人啊,啧啧啧,您交际范围真广啊,佩服佩服。” “嘿嘿,那有什么办法,大家都喜欢我,我也只能多买买礼物回馈他们嘛。” “呵呵,我还以为你会给教授也买点什么呢……” “急什么,我爸肯定准备好了,等我们在国内开完会再带回来给他呗,要不帮你也弄一份儿?” “我哪敢沾学阀世家的光啊,我们这种苦命的科研民工,只需要老老实实干活儿就行了。” 嘴上虽这样说,周政和心里一清二楚,陈佳辰来看她时肯定会带着为教授准备的礼物的。 关明月好像听不出夹枪带棒似的,笑容可掬主动帮周政和提东西。看不下去一个打扮精致的大男人混身挂满购物袋一步一挪,周政和小跑开推来一个行李车,场面才不会那么狼狈。 俩人走至登机口,离开闸还有老半天。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关明月抱怨道:“我说买头等舱你不干,还来这么早,又冷又饿还受罪。哎呀你看我够意思吧,没丢下你自个儿去享受。” “只给报销经济舱啊,你在想peach。” “别告诉我你买不起头等舱,要不我给你买呗。说真的我们现在升舱还来得及,我去打个电话?” “你想爽你去坐呗,我又不拦着你。我可不像你大言不惭地啃老,我的预算很有限,负担不起升舱。再说,早点来这儿等着,总比误机好吧。” 周政和雷打不动地赶早不赶晚,她不爽关明月一副娇贵样儿,巴不得他赶紧升舱,别来碍眼。 关明月捋捋耳边的碎发,冲周政和眨巴着大眼睛:“那不行,你坐哪儿我坐哪儿,我可舍不得与你分开,怎么,难道你舍得与我分开嘛……” 周政和一阵恶寒,大半夜的这花孔雀开得哪门子屏。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要做报告的那两位大佬的文章你看完了吗?你的ppt做完了吗?上次让你改的模型,参数调出来了吗?” 肩膀嚯地塌下来,关明月翻出电脑委屈巴巴:“我现在来赶工嘛,你别那么凶,我怕……” 又朝天翻了个白眼,周政和懒得接话,也翻出自己的电脑。不过她的活儿早就干完了,正好可以在旅途中欣赏几部平时没空看的纪录片。 观影过程中关明月戳了两次周政和的胳膊,每次都问“你饿不饿”,回答不饿后,第三次关明月终于忍不住了,摘下周政和的耳机,低声下气:“我饿了,我能不能去买点吃的?” 按下暂停键,周政和瞟了一眼他的屏幕,见进度还差得多,便起身对他说道:“我去买吧,你赶紧干活儿。你要吃什么?” “都行,热的最好。” “OK。”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周政和被迫转身,她以为娇生惯养的关大少爷又要纠结吃什么,语气很是不耐。 谁料关明月突然抓住她的右手,拉至脸颊旁缓缓摩挲好一阵,接着抬眼望向她,一脸深情地轻声诉说着:“你还记得吗?这个机场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时的我满怀着期待冲向这个花花世界,没想到却栽在你的身上,这难道不是命运吗……” 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周政和呆楞当场,她憋了半响憋出一串话:“别把脸上的油蹭我手上了,你赶紧写,我买啥吃啥。” 说着使力抽出手指,扭头奔向路尽头的咖啡店。她发觉自己的脸有些烫,却又感到些许茫然:有什么好脸红呢?他不一直这个德性吗? 点完单的等待期间,周政和站在栏杆处向下张望。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这里又飞向世界各地,人来人往的画面有些奇妙,她不禁回想起与关明月初见的场景。 当时的她才刚进入博士的第三个年头,有一天教授忽然指派给她一个任务,让她赶紧开车去接一个来读博的新生,然后招待对方吃顿饭,再把人送到某个指定地址。 去机场的路上周政和还纳闷儿,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听说过需要照顾新人的?一个自理能力这么差的人来干什么,又苦又累的,在家躺着不好吗何苦大老远跑来受这个罪。 停好车后,周政和再次确认教授发的信息:Mingyue Guan。看这个拼法,对应的汉字是“明月”吧,官还是管还是关?不管哪个,应该都是个女生名字吧。 想着实验室里又多个妹子,周政和的心情很是亢奋。她从小就认为人不该被性别所限制,身为女性更应该打破枷锁、抵御诱惑,挑战一些高难度的领域。 除此之外,周政和非常认同女性是可以被引导的,于是她不吝时间与精力,参加了不少鼓励小女孩投身科学的活动。 生活中的周政和更是看不惯以她妈为首的一群只知涂脂抹粉的女性,经常恨铁不成钢。但是由于她阅历太少为人偏激说话直接,看问题又总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现实中的她并不好相处。 针对这一点上周从嘉已经教育过她无数次了,可惜收效甚微,当然这是后话。 怀揣着“又多一个共同探索世界的女性伙伴”的期待,周政和小步快走冲进航站楼,她按照新同学发来的短信上的位置,四处寻找指示标。 到了指定地点没发现人,周政和又发短信询问,对方说去厕所了马上来找她,周政和就说出了自己的特征:白色上衣、黑色长裤、黑色披肩发外加手提着某超市购物袋。 回完消息周政和就在原地等待,头也没抬顺手检查邮箱,正删着垃圾邮件,手臂被轻点了两下。 抬起头,周政和打量着眼前的新同学,脑海里密集闪过大量信息:好高啊!带着黑色口罩看不清脸,到底是男是女啊?说男的吧,一头柔顺的黑色卷发披散着,眼睛有点媚;说女的吧,眉毛也太浓密了,还有喉结……等一下,右耳垂挂了个钻,性取向为男吗?国服也流行LGBTQIAPK这些玩意儿啦……难道是性别流体?不会吧……那我到底该用哪个人称代词哇,万一说错了被投诉……这种政治正确的红线可真得慎之又慎啊…… 还未等周政和先开口,关明月试探地喊出:“你是周学……姐?” “嗯,这位——”周政和及时吞下“这位人”的滑稽说法,迅速改口:“这位同学,怎么称呼?”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关明月,关是关公的关,明月几时有的明月。学姐怎么称呼?” 摘下口罩,周政和终于听清了关明月的音色,低沉圆润,判定为生理性别男……吧。 心中有了稍许底气,周政和马上友好回应:“周公的周,政通人和的政和,你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学姐,随意。” 刚想帮关学弟推箱子,一盒包装精致的礼物已递到周政和面前。 “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学姐笑纳。” “啊,啊这,我没有准备礼物……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儿给你补一个。” 周政和并不是个在乎细枝末节的人,她来得匆忙两手空空,不过倒也坦然,很快想到了补救办法。 “不用客气学姐,我们走吧。”关明月拗不过周政和,给她推了一个大行李箱后,自己推着一大一小行李箱与她并排聊天。 “学姐,你的名字好霸气啊,我开始还以为是个学长呢!” “呵呵呵,我开始还以为你是个妹子。” “大家确实容易误会我是女生,习惯了。说来好笑,我本来为学长准备了瓶酒,没想到来接我的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就赶紧换成了口红,颜色希望学姐喜欢。” “哦,我不涂口红的,不过谢谢你的好意。说起来,你很喜欢以貌取人?” “……啊?” 关明月没明白周政和的意思,微侧着头等待她的解释。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学长就喜欢喝酒学姐就不喜欢呢?你怎么就确定学姐一定喜欢化妆呢?刻板印象不可取。另外,虽然我明白你是客套,但审美是个很主观同时却又很客观的东西,我不认为我的外形与打扮符合漂亮的主流定义与标准,所以我认为你的表述是不精确的。至于我个人,我并不喜欢被说漂亮,我更喜欢被说聪明、努力、专注、进取、坚韧……当然我也不是以学姐的姿态逼迫你该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会长期待在一个实验室,我会用实力向你证明我担得起那些形容词。” 一通劈头盖脸的说教把关明月说懵了,盯着周政和自信满满的眼睛,他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点点头,笑眼弯弯如钩子:“学姐教训得对,是我狭隘了,我确实不该以貌取人。那学姐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呀?” “我喜欢……” …… 服务员的叫号声打断了周政和的思绪,她停止回想与关明月的初识,拿起打包好的食物回到了登机口。 关明月打开包装把先把食物递到周政和嘴边,周政和表示暂时不饿后他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没一会儿,关明月又戳了戳周政和的胳膊。见对方拉下耳机,他凑到周政和的耳边,小口吹气:“都说饱暖思淫欲,学姐,我想要了……我好想要学姐啊——呼——下面胀得好疼呢,呼——我们去洗手间好不好,好不好嘛?” 周政和被弄得双耳通红,她推开关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登机,你确定做得完?我可不想手忙脚乱一身黏腻在飞机上窝十几个小时。” “确实做不完……我有多久学姐最清楚了……怎么,难道我每次弄得你不舒服嘛?你不想要吗?你是不是嫌弃我呀?” 关明月哀怨的眼神戳得周政和浑身不自在,她只得出言安慰道:“以后机会多的是,你先忍忍吧,昂?” “那一会儿去飞机上的洗手间,据说失重特别爽。” “你东西写完没啊,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你能不能把正事儿干完再想些有的没的啊?” “学姐,你越这样我越想……你一摆出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硬了……想干你,你再多教训我几下好不好……你越骂我就越爽,怎么办啊,我控制不了……你上面的嘴教训我,我就想堵你下面的嘴……学姐,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关明月又贴着耳边胡言乱语,周政和的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心里把这头花孔雀骂了一万遍:怎么一吃饱就开始发情,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哎!到底要干嘛啊啊啊,我们是高贵的人类不是动物啊,这样搞得我下边也很难受哇……啊,不行,还是逼着他搞点学习吧……可是被他摸得好舒服哎,他的手好大、好暖………啊啊啊我不能被蛊惑,我是个正常人,我不是变态啊喂……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去他妈的! 正当周政和整个人都乱了只能缩在关明月的怀里发抖之时,广播里终于通知登机了。 推了一把关明月,周政和平复了半天情绪才稍稍冷静下来,她简单整了整衣服、理了理头发,站起身打算登机。 关明月也立起身,收拾收拾准备登机。他拉上外衣拉链遮挡鼓鼓囊囊的裤裆,收拾的间隙又低下头凑至周政和的耳边低语:“学姐,你湿了,对不对?我都摸到了,呼——你怎么不好好学习满脑子尽想苟且之事呢?还是说你一在我身边就忍不住了?我魅力这么大的咯?” 彻底恼羞成怒,周政和紧抿双唇,狠狠瞪了关明月一眼,东西都忘了拿,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就先走了。 贪婪地盯着她别别扭扭走路的背影,关明月舔舔嘴唇,自言自语道:“学姐真是可爱呐。” 然后提着十几个购物袋追了上去。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七月溜走,八月伊始。一列绿皮火车,趁着清晨的凉爽,晃晃悠悠驶向大陆板块的中心。 几经辗转,周从嘉搭上了这辆列车,他在紧贴车窗的座位上,已经不吃不喝好几个小时了。并非真的不饿不渴,他只是不想去厕所。车厢内挤满了人,走道也密密麻麻,动弹不得。 脚下时不时被踢碰,周从嘉毫无反应,一手撑着狭小的桌面,一手压着书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火车走走停停,晃得厉害。周从嘉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累,他便合上手中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苏东坡诗词文选集》,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配合着火车的晃悠,仿若低帧率的电影,充满了顿挫感。周从嘉欣赏着这些慢镜头,不禁感慨与此刻的“慢”相比,他的生活变化之“快”,短短一个月,真可谓戏剧性不断。 先是填报志愿的事,那晚他与T大招生组在酒店见面后,对方的架势即使冷静如周从嘉也很难招架得住。从校领导到老师再到学生,轮番上阵,说得天花乱坠。 未等周从嘉开口,上来就一股脑儿地推销学校的理工专业,拍着胸脯保证前途无量,甚至不同系的两位老师就谁的专业发展更好争执了起来。 周从嘉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劝架的队伍,他趁机表明自己想接受通识教育,比起成为一个专才更愿意当个通才,比起探索大自然的奥秘他对人类社会的运转更感兴趣。 几句话把房间里的人干沉默了。人文社科不是T大的强项,在场的也没有专业人士,一个高考大省的理科前几名貌似不想选理工科,人头岂不是拱手往隔壁学校送吗? 这可怎么劝!说穷人家的孩子还是老老实实学门技术,养家糊口才有指望?只听过重理轻文、听过文转理哪有理转文的?“形而上”的玩意儿是没背景没资源的毛头小子可以染指的吗?劝年轻人不要天真,要务实不要务虚?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我们也有隔壁那种实验班吧,不过好像才建不久……” “搞文的负责人现在也不在这儿。” “新的?模仿隔壁?咋样?” “不造啊,只是听说。不太了解。” “待遇呢?” “不造啊,规模比隔壁小多了。” …… 见几位老师聊起天来,周从嘉插不上嘴也不打算加入,他才没兴趣跑新建的学院当小白鼠,何况他现下一点儿也不想跟T大扯上关系。 从踏入T大的地盘起,周从嘉浑身不自在。明知不可能,但他总觉得他那贵校的加分怎么弄来的,每一个与他打过照面的T大人心知肚明。各个脸上挂着客气友好的笑容,背后指不定怎么嘲弄他“卖身求荣惨遭抛弃”的丢人事迹呢。 周从嘉是一秒钟都呆不住,正要起身告辞,有位刚挂断电话的老师拦住了他,恳请他再等十分钟,新学院那边的负责人马上就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从嘉想着听听也无妨,多掌握点信息总是好的,便又坐下来端起纸杯子继续喝水。 老师们只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拘谨少年,也就没再找他搭话,边等人边聊着精彩的校园生活,旁敲侧击暗示周从嘉选T大。 心不在焉的听着周围人交谈,周从嘉想起林教授提到陈佳辰的T大情结,他不禁好奇这是个什么情结: 是自己立志要进向往的学校?就陈佳辰那天资平庸后天又不努力、心思从不在学习上的蠢样子考得进来?靠走后门进去算什么本事?哦,自己的加分就不是走后门吗?妈的,想想就晦气。 那她就是崇拜里面的人?都是脖子上顶个脑袋、四肢健全的生物,有什么好崇拜的?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更秃更丑更沧桑? 周从嘉在脑海里极尽刻薄之能事,纸杯被无意识的握拳挤压,里面的水洒了一手。 温热的水神奇的起到镇定作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压制住了这股戾气。 新学院的老师果然很快赶到,热情地拉周从嘉入伙。听完介绍,周从嘉觉得同隔壁的半斤八两,既然差不多为什么不选个运营成熟的,隔壁这方面的师资似乎更强一些。 对方不遗余力地安利着,周从嘉表示回去会认真考虑的,时间也不早了,他还要去买点东西,就先行告辞了。 刚走出酒店没几步,林教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急切地询问与招生组谈的怎么样了,周从嘉答道两个学校均有符合他要求的专业,他还在考虑。 提另一所学校倒不是想坐地起价,周从嘉对这位曾经的推荐人还是很敬重的,故而坦诚告知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两人就专业问题聊了不少,林教授并无偏袒自家学校,反而就事论事的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周从嘉的成长过程中极其缺少这类高人指教,很多事情都是靠自己悟的。此刻他对林教授心存感激的同时更感愧疚,因为他已经决定报P大了。 “你报隔壁,从教职工的立场我深感遗憾,但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良禽择木而栖,我支持你的决定。”林教授停顿了几秒,故作轻快道:“哎,就是小陈同学忙活一场,你要去隔壁她知道吗?上次见到她姨还说要考我们学校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周从嘉沉默了,她知道吗?他不知道。 “她出国了,应该不在国内读大学。”周从嘉实话实说。 感情牌忽然失效,林教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是真的爱惜人才,便嘱咐周从嘉以后仍可多交流,等他进京了聚一聚。 周从嘉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承诺开学了会亲自去拜访的。挂了电话后的他长出一口气,一件人生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心情不可谓不轻松几分。 提着买好的东西回到住处,周从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酒店的浴袍躺进大床。 床垫柔软,比家里的床、宿舍的床都要舒服不少,不过比不上陈佳辰的床垫睡着舒服。 他妈的,怎么又想到那个女的!周从嘉甩甩脑袋迅速关了灯,陷入黑暗的他竟生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畅快。 不堪的过往似乎也能掩埋于黑暗,反正那事儿男人又不吃亏,只要摒弃与陈佳辰有关的人和事,自己的未来何尝不美好? 韩信尚且受过胯下辱,哪个英雄人物没落魄过?朱元璋还开局一个碗呢。女人算什么,等自己发达了,多的是女人往上贴。 算了,一个就整得他够呛,美人乡、英雄冢,多来几个怎么受得了。 周从嘉想着想着睡着了,可惜睡得十分不安稳,他又梦到了陈佳辰。 梦里的陈佳辰不给摸、不给碰,指着周从嘉的鼻子控诉着:“为什么不去T大!”、“骗子,说好的去同一所学校呢?”、“我辛辛苦苦、跑东跑西为你走后门,结果你不去?人情债多难还你知道吗?” 后来更是边脱衣服边骂:“不就是想利用我?上完就跑你要不要脸?你该改名叫礼义廉,因为无耻!” 梦里的周从嘉十分委屈,小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想上你。” “还敢狡辩,不想上那是什么!“ 顺着陈佳辰的手指,周从嘉低下头,裤裆鼓鼓囊囊一柱擎天。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路过的人瞅一眼周从嘉的裤裆,发出阵阵嘲笑声。 “我……”周从嘉急得团团转,拉着陈佳辰的手求她帮帮忙。 陈佳辰甩开他的手,哈哈大笑:“伪君子,活该,硬着吧你!还不承认吗?” 再次拉住陈佳辰的手,周从嘉难堪地张开嘴:“我,我想,想上你。” “不给,憋死你,谁让你背信弃义,害我白忙活一场还指望我帮你?做梦吧。”再次甩开他的手,衣衫半褪的陈佳辰蹦蹦跳跳地离他老远。 肿胀,胀痛,痛苦,梦里的周从嘉十分难受,现实中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挣扎着挣扎着,他终于醒了。 满头大汗,他掀开被子,下身果然高高翘起。因为内裤洗了,此刻浴袍内的身躯一丝不挂。 周从嘉恨得牙痒痒,他有预感迟早要栽在下边这根破玩意儿上,全赖某个不检点的女人利用他的弱点、勾引他开了荤。 老硬着也不是个事儿,周从嘉躺回床上自行解决。手机里的av女优娇媚动人,可惜他无论怎么用力都达不到顶点。 周从嘉停下手里的动作喘了几口气,翻身下床,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接着又躺回床上,重复刚刚的上下滑动。 没几分钟就射了,周从嘉逐渐恢复了平静。摊开的手里躺着一个发绳,白色的液体挂在字母C上,淫靡又隐秘。 天亮后,周从嘉给林教授打去了电话,询问打算报T大的话他应该找谁。林教授喜出望外,连声叫好,火速安排同事接洽,并未询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挂了电话的周从嘉想起梦里那句“伪君子”咬牙切齿,他提着书包赶忙跑去酒店前台把房费结了,然后给刘老师发了一条长长的道歉信息就开溜了。 走出酒店,阳光打在脸上,周从嘉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反复横跳的样子像个小丑,至于为反复横跳他不愿意深究。 时隔一个多月,周从嘉仍不愿回想报志愿的尴尬,反正这笔帐早晚会算在某人头上。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他们还会再见面的话。 统战价值 周从嘉心中落地的第二件事儿便是终于把他爹给捞出来了。既是机缘巧合,也是相识而动。 说来话长,出成绩前他没少跑县城打听周永贵的消息,奈何没路子,大门都不给进。分数出了,前途定了,周从嘉总算有空琢磨家里那档子破事。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杳无音讯,还偏偏是在人生重要的大考前,说一点儿不怨恨肯定是假的。露水情缘,女人跑了便跑了吧,父母毕竟生养一场,怎么可能漠不关心。 可是关心有什么用呢?像无数次遭遇过的,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从新野市回到家中,周从嘉照例打扫房间,整理着父母的衣物。他正寻思着白天再去找村干部打听消息,电话铃声响彻空荡荡的屋子。 挂了电话,周从嘉勾起嘴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过怎么能把事情办成呢?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嘉坐上了村口的中巴车,只是这次他并未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转车去了市里。 到达目的地,周从嘉理所当然被拦在大门外,他冲门卫递来登记的笔摆摆手,不慌不忙地打出一个电话。 等待的过程中,周从嘉找了个阴凉地站着、隔着围栏扫了一眼里面的建筑。 市政府的大楼修得很是气派,对称的浅色建筑外蒙着一层日积月累的灰尘,远不如院子里的绿植清爽。 进进出出的人们衣着考究步履匆匆,见门口杵着个学生,不免多看了两眼。 他们打量周从嘉,周从嘉也打量他们。 大多数人的上半身稍微前倾,脊柱还不如一个农村孩子挺得直,大约是点头哈腰惯了吧。 “你就是周同学?”一道声音打断了周从嘉的社会观察。简单的寒暄后,来人领着周从嘉走向大楼。 进入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五个少男少女,正在愉快交谈。 “来,周同学,喝口水,你们先坐一会儿,别拘束,互相熟悉熟悉。领导还在开会,马上就来,不好意思啊!” 带周从嘉进来的叔叔用纸杯接了一杯水,对众人面带歉意的笑笑,开始介绍在座的各位。 原来大家都是今年高考中的佼佼者,虽然比周从嘉差几个档次,好歹也引来了招生组。 听着其他人的背景信息,周从嘉心中一阵呵呵。这么大、这么多人口的市,稳上top的寥寥无几,有一个还是艺术类。 想起陈佳辰咄咄逼人的“贯口”,周从嘉脑海里回放着大小姐那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我需要像你一样拼命做题才能上好大学吗?” “你们省能有多少人进这些学校?” “我为什么要学习?” 周从嘉当时就承认陈大小姐话糙理不糙,但当统计数字真的变为赤裸裸的现实,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愤怒。 凭什么?都是人、凭什么? 公平吗?书本上不是说人生而平等吗? “周同学,周同学?”有人请教周从嘉的学习方法,见他迟迟不答话,便顶了顶他的胳膊。 周从嘉回过神儿,不好意思轻咳两声,分享起自己的学习心得。 没聊几分钟,门被推开了,几位穿着短袖衬衣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中间夹杂着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性。 为首的男人进屋就伸出了双手,亲切问候,旁边的人赶忙一一介绍:“这位是黄副市长,这位是……” 学生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全体起立。除了周从嘉,其他人面面相觑,诚惶诚恐,大气儿都不敢出。 瞅了一眼局促的同龄人,周从嘉握住黄副市长悬了许久的手,当了一把“出头鸟”。 周从嘉不卑不亢,回答领导们问话的同时,不忘把话头递与其他同学,帮助打开话匣子。他时不时开一两个小玩笑,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现场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连几位老资格的官油子也被年轻人们的真诚感染,追忆往昔,仿佛梦回激昂的学生时代。 “哎呀,都站着干嘛,坐啊!坐着说、坐着说。”盘发女士边插话边安排众人入座。 黄副市长指名让教育局长汇报下市里的高考情况,盘发女士掏出资料照本宣科,接着大谈对考生的奖励。 周从嘉听着听着算回过味儿了,他以为接见考生是惯例,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头一茬。 原来市里的经济水平拉胯,教育水平也垫底,每年就算有几个考生能上top,在省里的排名也不怎么靠前,实在没什么好吹的。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探花,还出身农村,在贫富差距日益拉大、上升通道被逐渐堵死的今天,“寒门出贵子”简直不要太政治正确。 送上门的政绩岂有不要之理,宣传部门摩拳擦掌,誓要逮住周从嘉这只千载难逢的肥羊往死里薅。 “敢情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周从嘉望了一眼“陪衬”的同学,在心底冷笑:“大家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到头来还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寒门,寒门可是指庶族,那也是门阀。寒门生贵子、白屋才出公卿,称我是寒门真是给我贴金,呵呵。” 领导们轮番夸赞周从嘉为家乡争光,话题就围着他一个人转,各种拍胸脯保证出钱出力,支援“全村的希望”。可怜另外几个“低分”考生沦为背景板,一句话也插不上。 周从嘉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老子他妈总算活出统战价值了”、“总有一天要把包括陈佳辰在内的权贵吊上路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如此类。 体内澎湃的血液快把青筋冲爆了,周从嘉的脸和脖子沸腾成一股怪异的红,终于引来了黄副市长的关心:“小周啊,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们,不要有心里负担。” 所有人都望向周从嘉,大概他们也挺好奇,这位在高考中一骑绝尘的天之骄子,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不至于苦大仇深,但明明该品尝喜悦的光荣时刻,他也没有春风得意、欣喜若狂。非要描述,或许是一副拼命压制戾气的姿态。 听到黄副市长的问话,周从嘉恨不得脱口而出:“困难多得很,家里穷压力大,妈跑了,爹关着,自己被玩完就甩,女人跑了,这些你都帮我解决呗。” 想归想,周从嘉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坦然询问助学贷款的相关事宜。 聊得差不多了,周从嘉被单独安排去接受采访。虽然不喜欢面对镜头与话筒,他也能表现得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被问及自己成功时最想感谢谁,周从嘉这次倒是脱口而出:“这个社会能提供高考这个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平台,使我这种普通学生有机会深造,这是我最想感谢的。” 站位极高的发言引来几位领导的侧目,本以为会听到感谢父母老师之类的话,但见周从嘉一脸真诚,他们不禁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赞许之情。 周从嘉的心里确实这么认为,就算陈佳辰们有他们的门路,好歹没全堵死不是?只要门还没全关上,哪怕只有一个缝儿,现实就还没那么绝望。 他没提父母也是不想把注意力引到糟糕的家庭环境,别人喜欢宣扬苦难那是别人的事,他不习惯诉苦,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卖惨。 简短的采访后,市里招待学生们吃个午饭。推杯换盏间,周从嘉发现盘发女士果然好酒量,看来稳坐局长之位的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周从嘉并没有因为与市领导一桌吃饭而畏畏缩缩,相反他如在村里吃席一般神情自若,谈笑间还不忘缓解其他几个学生的紧张,饭桌气氛十分良好。 黄副市长很爱与周从嘉这位后生交谈,他觉得这小子不简单,肚子里有点东西,真是后生可畏。 几杯酒下肚,中年男人的肾扛不住了,黄副市长离席奔向洗手间。 周从嘉见黄副市长出去后,也动身跟了过去,正好在洗手池碰见提好裤子出来的黄副市长。 “哟,小周,你也来了啊。” “能否耽误领导一点时间,想向您汇报一下我遇到的一点小困难。刚人比较多,我不太好意思说。” 见周从嘉一脸严肃,黄副市长洗完手喊他到拐角处细说。周从嘉三言两语把他爸的事讲完,末了询问黄副市长他这种情况该找谁。 黄副市长一听就明白了,历史遗留问题,可大可小、可上可下,不过周从嘉这事儿他一定得管。 除开爱惜人才,不忍少年的人生沾上污点,黄副市长还有更深的盘算。 把好学生招来为了什么,为了“投资”啊。以后人家发达了,你想帮忙还排不上呢。你在人家穷困时帮一把,这人情网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连打几个电话后,黄副市长拍拍周从嘉的肩膀让他不要担心。他为家乡争光,父老乡亲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过了没一个小时,黄副市长接了个电话后,悄悄通知周从嘉,让他赶紧去县里接人。 周从嘉千恩万谢,匆匆告辞,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饭店包间里见到了父亲,恰好这间包房是当年陈佳辰与校长那次饭局的同一个。 超人 尚未踏入包厢,就听见隔老远传来的阵阵笑声,周从嘉定神细辨,似乎村支书也在里面。 推开门,周从嘉一眼瞅见周永贵坐在沙发中央,佝偻着背,神情局促,两手搓得通红。 自己的老父亲,好像清瘦了许多,旧衣服挂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 “呦,小周来了!坐,坐!”村支书连忙起身,把挨着周永贵的位置让了出来:“我们才接到你爹,刚聊没一会儿咧,我正同你爹感慨他好福气,儿子有大出息!” 周从嘉冲老熟人笑了笑,目光转向曾有一面之缘的县长。只见这位习惯前呼后拥的矮小男子,谄媚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紧张。 “这是匡县长,匡扶正义那个匡,得亏县长发话,我们去接你爹,那个排场大的呦……”村支书到底是粗人,马屁拍的比读书人直接多了。 匡扶正义的匡,匡扶正义是指不走程序就抓人?咋不见在村里发表讲话的趾高气昂?还不是个欺软怕硬的货……周从嘉内心嘲弄,表面波澜不惊:“家父情况特殊,有劳费心了。往后我上学离得远了,还望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匡县长原本做好承接少年怒火的准备,臭骂一顿或阴阳几句,他只需陪着笑脸等周从嘉泄完愤,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再好酒好肉招待。对方气顺了,这茬破事自然就糊弄过去了。 当初黄副市长的人通知他时,匡县长才想起有周永贵这么号人。听着话筒对面“状元爹你给抓进去,好大的胆子”、“人给面子没捅出去,闹媒体上全完蛋”、“历史遗留问题,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你不问清楚就抓,还不赶紧处理”等种种斥责,匡县长冷汗直冒。 接到周永贵后,匡县长记起确实与周从嘉说过几句话,唯一的印象是现场鸡飞狗跳,这娃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 路上匡县长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甚至想着周从嘉见他亲爹在所里被折腾成这副样子,打自己一顿扇几耳光可能性小不了。唉,全怪自己有眼无珠,被揍就被揍吧,只盼着下属们及时拦住、劝劝架。 虽然匡县长担心的都没发生,但周从嘉几句话说得他又惊又怕。至亲遭遇这种事,家属或打或骂、发疯发狂才是常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仇人”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既不寻仇也不泄愤,谁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对方给台阶下了,匡县长点头如捣蒜:“那肯定,你为我们县争这么大的光,放心!你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周全、安排妥当!” “就是!小周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考这么好,我们稀罕得很,还要给你发奖励咧!”村支书了解周从嘉,晓得这娃懂事,不会把场面搞得难堪。 几人没聊几句,服务员就进来上菜。周永贵被请至上座,匡县长作陪,周从嘉挨着父亲,村支书则坐在周从嘉的另一边。 周永贵起身时站不稳,周从嘉扶着他向餐桌一跛一跛地移动。看守所什么待遇,周从嘉心知肚明,但什么也没说。 “状元郎,你先动筷子,咱们开吃。”匡县长热情招呼,语气中尽显对后辈的关爱。 周从嘉见桌上摆放着几个凉菜和一个油汪汪的砂锅,便招来服务员点了一锅白粥,特意交代煮的稀一些。 “家父肠胃不好,先喝点稀粥垫垫。”无视县长紧张的神情,周从嘉拿起筷子,头一扬:“老毛病了,我们先吃吧。” “吃吃吃,状元都动筷子了,我也不客气,沾沾喜气。”村支书机灵着呢,拿着筷子作势要夹菜,手悬在空气中晃荡。硬是熬到县长夹了菜,他的筷子才落下来。 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只剩周永贵在主位上干坐着等他的稀饭,时不时喝两口温水掩饰尴尬。 几杯黄汤下肚,匡县长再次举杯向周从嘉敬酒:“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家儿子能有你一半出息该多少!” 一口闷之后,他压低了嗓音:“唉,小周啊,那啥,那个啊,我们这个小地方,我呢见识不行水平不行,很多事办的不到位。就比如你爸这个事儿吧,我糊涂啊,我……我……” “嗯,我家里这种情况比较特殊,确实不好办,能理解。”周从嘉也一口干了,直接打断匡县长的结结巴巴。 匡县长一听这话,赶忙为二人满上,语气很是激动:“我这心里一直不好受,你放心,后续我都处理好了……唉,算了,啥也不说了,干了!” 又一口闷之后,匡县长擦擦嘴,拍拍周从嘉的肩膀:“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同叔说,给叔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哎呀,误会解开就好,来来来,干一个。”村支书虽与周永贵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村里的事,耳朵可是竖得直直的,密切关注着匡县长。 周永贵喝着稀米汤,嚼着涮过水的蔬菜,望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荤腥只咽口水。但一想起儿子之前的悄声叮嘱,只准自己喝稀饭、不准吃沾油水的菜,他连偷吃一口肉都不敢,更不要说偷喝几杯只听过名字的好酒了。 饭局就在匡县长重申各种对本县状元的各种奖励中圆满结束,周从嘉父子和村支书搭乘县里安排好的车返回村子。 村支书喝高了,上了车就呼呼大睡,中途还停下吐了一次,车内弥漫着酒肉腥臭。 周从嘉酒量极好,尚处于微醺状态。到家门口与司机道声谢,便搀扶着滴酒未沾的老父亲进了家门。 等周永贵坐至床边,周从嘉抬起父亲跛的那条腿,直接掀开裤腿对着红肿处按上去。 “疼?这里呢?还疼?这边呢?有多疼?”周从嘉边摸索边询问,接着起身去翻找药膏:“腿咋还没养好?这都快俩月了,在里面被打了?” 看守所里的情况,确实与村里地痞流氓说的大差不差,还真不如蹲监狱。周永贵想向儿子诉苦,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烧点白酒给你擦腿,洗完澡再抹点药膏。”周从嘉估摸着骨头没折,先观察两天。 周永贵点点头,盯着儿子烧白酒的侧影,肚子咕唧一声。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晚上没饱哩……你咋一口肉不让爹吃呢?嫌爹丢你人?” “你在里面吃的啥?没油水吧?”周从嘉见说中了,把火柴丢向碗里的劣酒,头也不抬:“你瘦成这样,一看就知道遭了大罪。才出来就大鱼大肉,肠胃受得了?这段日子吃淡点儿,慢慢加油水,调养好了我再带你下馆子。随便点,我有钱了。” “庄稼人哪这样娇贵,难得一桌子菜呢!”周永贵听见儿子并未嫌弃自己,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上了年纪,还是注意点好。”周从嘉伸手捞了一把滚烫的烧酒,迅速抹上周永贵的脚踝。 见与县太爷谈笑风生的儿子正弯腰屈膝,照料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即便周从嘉从长期不洗澡的身体上搓下泥泞,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 周永贵的眼眶有些湿润:“是啊,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不能垮,以后还要给你带孙子呢!” 周永贵不住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啊,歹竹出好笋,居然生出这么好的儿子,真正三辈子修来的福份!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没本事,底层一个,为后代提供不了什么,只会拖后腿。好好一娃,聪明孝顺,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可怜托生穷人家。 “怎么?烫着了?”周从嘉见父亲眼圈红红,不禁停下手。 “没没没,想起蹲里面的日子了。”周永贵摆摆手,随便找了个借口:“你说你咋还和整我的那群人一起吃饭咧,要不是怕落你面子,我高低得吐他们几口。” 周从贵在县长他们捞人时得知周从嘉一鸣惊人,面黄肌瘦也掩盖不住他的欣喜若狂,满脑子想的都是“儿子出息啦,可算有人替我讨回公道”,就等着一雪前耻。 谁知周从嘉到了后不仅没替自己出头,反而与抓自己的人把酒言欢,周老汉这口气可憋得不小。 说归说,他可不敢在人前发作,毕竟他早就养成了对儿子的言听计从。 “吐他们几口又怎样?打他们一顿又怎样?我去外地上学顾不了家,万一里面有记仇的,有的是方法折腾你。” 碗里的酒快擦完了,周从嘉又倒了小半瓶:“民莫与官斗,今儿吃饭的几个县官就是现管。我们不计较之前的事,他们以后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罩着你。” 周永贵一知半解,哪懂这么些弯弯绕绕,只听周从嘉继续道:“我妈那算历史遗留问题,一笔糊涂账。你只呆在看守所,没判刑、算不上坐牢。县长意思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不影响我的档案。” 没坐牢,没记录,不耽误孩子前途,这些周永贵一听就懂:“好好好,还我儿清白就好,我受点苦不算什么。” “想想我妈受的苦,你就当是报应吧。”碗里的酒见底了,周从嘉起身找酒瓶盖子。 周永贵的目光不再随着周从嘉忙碌的身影打转,他陷入了沉默:报应吗?自己不偷不抢、勤勤恳恳干活,也会遭报应?买女人是不好,但不犯法吧?如果犯法,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没事呢?大家的老婆都是买来的,生娃养娃,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瞅了眼愣怔的老父亲,周从嘉没停下手中的活计。他心里清楚,周永贵对他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怕,同样的,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周永贵对自己这个独生子当然倾其所有,包括周永贵的父母,对宝贝孙子极尽疼爱。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与村里爱闹事的“刁民”不同,父亲与祖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子多福、出人头地。 然而村里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对待周从嘉的母亲却极尽刻薄,原因无它,只因宋雅兰老想逃跑。 当年光棍儿横行的落后山村,本地女婴能不能顺利活下来都打个问号,更不要说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外地女人。 办完粗糙的成亲仪式,宋雅兰的噩梦开始了。打骂是家常便饭,反抗狠了便拴几天,被彻底“驯服”的城里姑娘,最终不得不用握笔的双手,拿起农具下地干活。 等怀上了周从嘉,全家祖宗似的供着孕妇,宋雅兰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公婆省吃俭用,攒着鸡蛋留给儿媳妇,本就匮乏的物资全紧着宋雅兰一人儿。 周永贵每次进城会带些脂啊粉啊的哄老婆开心,甚至专门买了一幅胖娃娃年画,挂屋内天天看,期盼孩子健健康康。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作用,宋雅兰竟也盼着孩子降生。她偶尔打量着高大强壮的周永贵,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如果是个女娃,可千万别遗传周永贵的粗眉呀,女孩子还是要面相柔和,最好像自己;如果是男娃,肯定也是高高壮壮的,鼻梁要像周永贵一样挺,可别像自己一样是个小圆鼻…… 宋雅兰似乎忘了,除了她没有人期待生出女孩。 周从嘉出生后,宋雅兰终于绝了逃跑的心思,安安分分与周永贵过起日子。 “从嘉”这个名字也是宋雅兰起的,她是真的希望一切都好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宋雅兰与周永贵专心打理着这个家。 即便独身进城,她也未动过一丝逃跑的念头,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打从心底接受了,抑或两者皆有。 生活贫穷且平淡,宋雅兰极少怀念少女时期的生活,她把大量时间花在教周从嘉读书识字上,庆幸聪明的小孩儿永远能带给大人满满的成就感。 周永贵的父母见宋雅兰老实了,便没再打骂过她。在周从嘉的两面讨好下,婆媳关系处的挺不错。好景不常,周永贵的爹意外摔死后,他妈也在一次酷暑劳作后一口气没缓上走了。 这时的周从嘉十来岁,目睹周永贵因失去父母而酗酒、发酒疯殴打宋雅兰而无能为力。次日恢复神智的周永贵自责下跪忏悔,依然改不了时常半夜发疯的毛病。 等周从嘉进入青春期,身高猛窜、体格变壮,他终于忍无可忍揍了周永贵一顿。 原先的自己弱小无助,劝架时常受伤;现在的自己不仅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还能以暴制暴,太他妈的爽了。 暴力使血液沸腾,只要周永贵发疯,周从嘉便不吝出拳,甚至有次把烂醉如泥的周永贵放屋外晾了一夜。 宋雅兰不忍心,想为周永贵求情,被周从嘉强硬拒绝后,只好拿件衣服披上,不至于冻死。 每次收拾完父亲,周从嘉就会在第二天周永贵酒醒后找他聊上二十来分钟。 有时晓之以理,讲家里这样闹他不放心离家读书,干脆书不读了就在村里种地,不读书了自然也没机会出人头地了,吓得周永贵连说不要。 有时动之以情,追忆祖父祖母,细说天伦之乐,希望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周从嘉时常说着说着双眼通红、把周永贵说得泣不成声。 胡萝卜加大棒果然效果非凡。几番折腾,周永贵再也不敢过量饮酒,再也不敢在家动手,从此老老实实按周从嘉定的规矩生活。 父慈子孝的局面恢复了,只是一家之主的权柄完完全全落入周从嘉的手里。他成了家中说一不二的角色,尤其在对父亲的管束上,周从嘉从不手软。 得亏周从嘉的雷霆手段,周永贵躲过了村里泛滥的黄赌毒,一心一意与宋雅兰挣钱养家。 每当又听说谁谁谁家破人亡,夫妻俩不住唏嘘,还好家里儿子有见识,关把得严,没让他们误入歧途。 见自己“齐家”的成果显着,周从嘉便放心大胆地跑外地读初中。期间宋雅兰的精神状况不好,他还以为周永贵又作妖了,结果发现应该是被拐卖的精神创伤迟迟未愈,在儿子离家后爆发了。 周永贵没嫌弃宋雅兰,反而小心翼翼伺候着,任劳任怨。周从嘉一放假就回来照顾母亲,带着她四处求医。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周从嘉萌生替母寻亲的念头,奈何力量弱小没有门路,这事便一直搁置在他心底。 这种情况持续至高中,直到陈佳辰的“多管闲事”扯掉了整个家、或者说整个村的遮羞布,一段段建立在买卖之上的孽缘才被拉至阳光下检视。 周永贵被稀里糊涂关在里面这么久,是不是报应,还是正义的制裁,周从嘉不想评判也懒的评判。 就算辩论出花儿来又能怎么样呢?剩下的人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服侍着沉默的父亲,周从嘉手握一小节老丝瓜瓤子,自上而下搓着周永贵的后背和手臂。 凝固的角质、脏污被打散,遇水混合成乌浊的液体,顺流而下。盘旋于毛孔内的腐烂的、潮湿的体臭,在一下又一下的搓刮中四散开来。 周从嘉面不改色,难闻的味道他闻得多了:泔水、茅厕、沤肥……早就习以为常。 好闻的味道嘛,周从嘉在心里盘点着:麦子与青草被太阳炙烤的清香、宋雅兰脸上擦着的集市买来的面霜、泛黄书页自带的墨香、周永贵烤的大饼子……还有某人耳后的味道。 木质调的发香与花果调的体香,搅拌着上下颠簸左右晃动而溢出的汗液,发酵成一阵阵迷幻的香气。 “嘶——”周永贵的后背被走神儿的周从嘉搓得狠了,他扭个身拿过丝瓜络,摆摆手示意儿子回避下,他要脱掉内裤搓洗屁股蛋子。 周从嘉见有小板凳支撑,父亲的行动不受阻碍,说了句“有情况叫我”,便去院子里洗衣服了。 再次扶着父亲躺回床上时,周永贵终于开口了:“我啊,对不起你妈!一开始就是错的,要不是拐子,我这辈子不可能娶到你妈这样的人。我更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种家庭,我……想赎罪,可惜你妈走了,我只能补偿到你身上了……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还是要打光棍儿……” “那不见得,我妈还是要回来的。”周从嘉坐在父亲床边,拿出药膏涂抹。 周永贵的音量陡然增高:“啥意思?你是说,你要去求你妈回来?” “我去求什么,我去求了她就愿意回来吗?” “那你刚刚啥子意思?你不是说她要回来吗?” “唉,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也一样。”周从嘉叹了口气,手里的揉捏并未停下:“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像能长期照顾我妈的样子。” “那不见得,多一口饭的事。你妈好养活得很,她家不缺钱,大不了请个人照顾呗?” “你觉得我妈那几个兄弟姊妹能同意?长时间分离,早没感情了。” “那可是他们亲闺女呢,认回去了还不对她好?” “爸,村里这么多扯皮的事儿你还看不明白吗?人心就是这样,热乎劲儿持续不了多久的,照顾病人很累的。” “那,那万一你妈回去治好了呢?” “治好了当然好啊,问题是她在那边过得惯吗?没工作没技能,其他子女愿意接受我妈赖在他们父母家好吃好喝吗?他们就不惦记财产了?” “那你说咋个办?我去接你妈回来?”周永贵越听越迷糊。 周从嘉为周永贵涂完药,直视着父亲的双眼:“不用。你身体恢复了继续找个工、挣了钱攒起来,别操心我。高考各种奖励,进大学了我也努力拿奖学金,咱爷俩一起攒钱。等外公外婆哪天护不住我妈了,就把她接回来,带她看病。要是一直好不了,就养着。” “她爹妈能撑多久?” “我们都是照顾过她的人,估摸着,要不了一年半载,几个月他们都受不了吧。开学前去我一趟外公家,看看我妈过的怎么样。”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我都得出去挣钱。哪怕你妈不回来了,我也能寄钱补偿她。是啊,我儿这么优秀,我必不能给你丢脸,你放心,你说的我听进去了。”周永贵说完闭上了眼,他又困又饿,只想睡一觉。 “嗯,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走走。”周从嘉替父亲掖几下被角儿,随后离开了屋子。 月色温柔,周从嘉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放松,毕竟父亲捞出来了,虽然遭了不少罪。 周从嘉从不否认自己的家庭是带有原罪的,但他无意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看待整件事,他更不认为解救妇女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准确来说,周从嘉在意的是更务实的东西:与母亲分离的“孽种”们何去何从,堕落吗?重回光棍儿生活的男人们怎么做,继续买下一个老婆吗?融不进原生家庭的妇女们怎么办,再次回到买家身边吗?…… 周从嘉甚至无法对周永贵产生恨意,倒不是说亲情上偏袒,而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无奈。周永贵处在愚昧落后的环境里,做出一些行为是“正常的”,否则试想一下,没读过书的周永贵在周围都买老婆求儿子的氛围下,竟滋生出“尊重女性”、“自由恋爱、“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想法,这才“不正常”吧。 故而周从嘉从不苛责父亲,更不怨恨父亲。归罪于个体意义不大,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改善大环境,“仓廪实而知礼节”,资源丰富了,人员流动了,自然不必干拐卖的勾当。 周从嘉酷爱哲学,唯独不怎么喜欢尼采,尤其反对他的超人哲学,然而现实中的周从嘉偏偏与他不甚喜爱的学说迷之契合。 命运最爱捉弄苦命的人儿。稍微有几分本事的人,多自带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性。周从嘉很不凑巧便是其中之一,当然他从出生起便与“顺遂”这类美好的词语绝缘了。 小的时候,周从嘉面对烂泥一般的生活,时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家里这么穷?收获那么多粮食为什么就卖这么点儿钱?为什么妈妈总是偷偷哭?为什么爸爸爱喝酒?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胎投的不好罢了。如果投在陈佳辰那样的富贵人家,何须早早尝遍世间酸甜苦辣? 小孩子也曾怨天尤人过,直到在向村里捐赠的图书中淘到秦始皇传记,周从嘉才豁然开朗。 即使出身天潢贵胄,嬴政的原生家庭依旧差的离谱:父亲抛弃了他、母亲放弃了他,手足背叛了他,功臣欺压他,挂着“野种”的骂名,长期处于生死危机之中。 周从嘉读着读着,由衷地佩服他。顶着如此强大精神摧残的秦始皇,非但未被负面情绪吞噬掉,反而长期维持住了极高的理性。 诚然,嬴政素有暴君的称号,但小小年纪的周从嘉,依然成功分辨出,焚书坑儒、穷兵黩武之类属于施政方面的争议,不是他由于家庭原因导致的性格有问题、从而做出的昏庸暴虐之事。 多少人的人生从未遭遇过悲惨,就已然选择了摆烂,可嬴政呢?从未一蹶不振,反而始终坚定着信念,坚持认真工作,保持着改变世界的雄心勃勃。 周从嘉深受鼓舞,他从嬴政靠着高度自律将原生家庭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中得到启发,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不仅要降低负面影响,还要着手修正家庭的缺点,把它改造成一个正面的、积极的支持与助力。 彻底走出了妄自菲薄与自怨自艾,周从嘉领着全家一步步踏出泥泞,日子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无数细小的“成功”,反过来增强了周从嘉的自信,他愈来愈享受把握着主导权,不知不觉间成了小团体中的领导者。 然而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周从嘉鲜少展露其极具攻击性的内核。日常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姿态,不仅省去许多麻烦,更收获了良好的人缘。 沿着小河边散步,周从嘉盘算着什么时候联系外公,他想去看妈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有没有人打扰她。 不少媒体想采访周从嘉及家人,打算深挖“寒门何以出贵子”,周从嘉全部婉拒了。他对卖惨没兴趣,对以苦难做卖点更没兴趣,他不想迷失在虚假的称颂与夸赞里。 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温柔了。周从嘉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就冒出尼采的一句话:任何不能杀死你的,都会使你更强大。 “不能杀死我的……更强大是吗?”周从嘉昂着头自言自语:“贫穷苦难杀不死我,荣誉也杀不死我……呵,女人。” 何必单恋一枝花 “嘉嘉哥,收拾东西呢,你明儿几点的车?” “天一亮就走。” “那可早得很啊,我肯定睡正香哈哈,叔送你?” “嗯。” “难怪他睡这么早咧,那好,给你留俩芝麻馕路上吃。弄完来院子,咱喝一杯就当给你送行啦。” “好的。” 盯着儿时玩伴离屋的背影好一会儿,周从嘉弯腰继续手头的活计,心头五味杂陈。 没剩几天就该去新学校报到了,在这里做完两星期的短工,他还要回趟家。时间上有点赶,不过他并不打算多做停留。 高考后的暑假,或者更准确的说,自从陈佳辰不辞而别后,周从嘉的人生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先是好端端的家被陈佳辰折腾散了,自己顶住压力一举夺魁喜获“金榜题名”,好不容易刚把亲爹捞出来,争相采访的媒体顺带挖出家丑,纷至沓来的奖金荣誉、请客吃饭…… 短短两三个月,周从嘉密集且迅速地见识了人生百态,一方面震惊于这些书本上见不着的东西,一方面也着实疲于应付,干脆找了个旅游的借口来寻同村的水娃儿。 说是旅游,其实就是来做苦工的。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很缺壮劳力,但畜牧业不招没经验的短期工,摘棉花又不到季节,俩人便多倒腾几道路去葡萄园苟了下来。 纵然周从嘉的书读再多依旧不改庄稼人本色,他老家虽不产葡萄,但农活儿上手极快。几番下来,周围人很快喜欢上了这个聪明能干吃苦耐劳的小伙子。 有时候隔壁民宿在接待游客团忙不过来,还会喊周从嘉去帮忙。即使他不会开车,凭借良好的形象、渊博的知识以及口才,民宿老板仍三番五次请他当导游。 耍耍嘴皮子、带人兜兜风,这些工作确实比蹲在地里轻松许多,顺道看看风景名胜,既能旅游还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偏偏周从嘉喜欢自讨苦吃,大概因为脊梁上早已被名为贫穷的利刃刻上深刻的印痕,周从嘉非常不习惯玩乐,吃好点穿好点玩一玩仿佛造了多大孽似的,自然做不到坦然地享乐。 他宁愿蹲在地里干活儿,也不愿迎来送往,尤其接待一些大城市来的女生,沙漠里没走两步只喊累,嫌这个太破那个太脏的,娇滴滴的做派不由得总是联想到陈佳辰,更是平白添堵。 当然最基本的服务精神肯定还是有的,周从嘉是属于一旦接了活儿就一定做到尽善尽美的那种人,除非民宿实在忙不过来,否则他本人是不会主动要求“偷懒”的。 盆地降水少,水管控制的条件有限,种植浇水大部分靠人工,再加上主人不太擅长管理,不少葡萄趴在地上,来不及卖出去就烂掉了,甚是浪费。 于是周从嘉整日呆在园子里,琢磨着如何把植株养好。他发现抬高棚架就能改善照射和通风,便拉着水娃儿对葡萄架式进行改造,有些棚架甚至抬到了2米。 去老叶、采摘、晾晒、分拣、装箱、打包……一幕幕汗流浃背但充满成就感的画面从周从嘉眼前闪过,他想走之前再细细看几眼自己辛苦劳作的地方,不禁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八月的夜晚,经过高温翻炒的滚滚热浪,终于凉了下来。等周从嘉从屋内走出,水娃儿早经自顾自地喝上了。 许是一切收拾妥当,又或是要回乡了,周从嘉的心情不错,一改劳动时的严肃,拍着发小的肩膀调笑道:“你小子,有好东西不等我,人还没走呢,眼里已没我这个大哥了?” “嘿嘿,我这不是才嘬了一口,就咱平日喝的。”水娃儿一手举着自酿葡萄酒在周从嘉眼前晃晃,一手从座位底下捞出个矮墩的酒瓶:“好东西给你留着呢,我可不敢先动,喏。” “你又把叔的宝贝摸出来,小心他发现了捶你。”周从嘉在对面落座,笑着摇头。 “我不怕,只要说是给你喝的,叔高兴还来不及呢!”水娃儿打开瓶盖,酱香四溢。他斟好两杯酒,量多的那杯递给周从嘉,自己凑近另一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很是陶醉。 俩人边喝边聊,下酒菜很快就空了,水娃儿便又摸进厨房,端出三四个小菜。 “哥,我这喝的有点上头,你说的那些我记不住,咋整?”水娃儿坐定,脑子里一团乱麻。 周从嘉一挥手,让他别担心:“我都写纸上了,一些重要的步骤和电话都弄好了,你这么聪明,一看就懂,肯定没问题的,你就安心喝酒吧。” 刚周从嘉断断续续交代了些葡萄园里的事务:哪部分葡萄该进晒房了、如何扩大灌溉规模、该引进哪些新品种、怎样完善冷链物流……包括连与收购商通话后该怎么说,比如开场白、比如抬价策略、比如推销话术……周从嘉已经整理得既简洁又细致,甚至还画了流程图,一目了然。 因自小就见识过周从嘉的能耐,水娃儿心底对他很是信任,一听到对方的肯定,立马拍拍胸脯:“哥,你交代的事儿,保证完成任务!不过,你说你给个农民讲这么多干啥,他们听得懂吗?操这么多心,以后能念你的好?有口饭吃就行了,难不成还想发大财?” 周从嘉把杯底一口干了,辛辣的酒液顺流直下,他抽了一口气,砸砸嘴:“水娃子,你我可都是农民。” “嗨呀!就因为咱是农民,才晓得这帮人为什么活该受罪。都说淳朴,淳朴个屁,个个蔫儿坏!”水娃儿面红耳赤,一脸不忿,他掰着短粗的指头,大着舌头细数村里人的罪状:“李老四家的小畜生,见天儿朝我吐口水......隔壁的刘瘸子,竟敢趁老子遭了灾抢老子家的地皮,操他妈的!还有......” 连菜也不夹了,周从嘉放下杯子,静静听着对面骂骂咧咧。他知道水娃儿心里苦,自打水娃儿妈与宋雅兰同一批被解救后,水娃儿的天便塌了下来。 水娃儿只比周从嘉小一岁,大名叫张小帅,长着个圆圆脸,与“帅”字不沾边,看着稚气很重。之所以小名水娃儿,只因为他水性顶呱呱,连周从嘉个长手长脚的仍游不过他。 张小帅本有个哥哥,夭折后父母老来得子,对他宝贝非常。水娃儿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在农村算是很娇惯的了。双亲靠种地拼死拼活供他读书,望子成龙,只可惜他脑子不甚灵光,费尽全力考进县一中也只能垫底。 妈跑了,爹又与周永贵同一车拉去关着,水娃儿高一还没读完呢家里就断了经济来源。至于后来县长卖周从嘉面子,把周永贵那一波人都给放了,虽说水娃儿爹没脸呆村里跑外面打工去了,这钱到底还是续上了。 然而水娃儿饥一顿饱一顿的窘迫生活勉强告于段落,他却永远忘不了那一个多月的恐惧与无助:联系不上父母、被乡亲欺负、饱受白眼和嘲笑......他再也没有心思读书了,追着他爹进了厂子。 轰隆隆的机器声、长时间地站着、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不许互相聊天、天气很热没有空调、上个厕所都需向主管申请......身体的疲惫在所难免,更恐怖的是精神的无聊,偷瞄对面的厂妹成了张小帅在枯燥流水线上唯一的乐趣,以至于哪天厂妹休息,他仿佛失去了支柱,如行尸走肉一般没了生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直到车间里的工友一个操作不慎被齐根削掉三根手指头,血肉模糊的场面把没见过市面的张小帅给吓傻了,他唯恐自己金贵的肉体哪天变得缺斤少两,连拖欠的工资都没来得及结算就逃回了凤凰村。 回村没几天就撞上了周从嘉金榜题名,村里大张旗鼓庆祝的架势,更让张小帅自知靠读书出头无望。不读书就得去打工,他又不愿再回流水线,遂追着招工大部队一路西去,来到了边疆。 彼时周从嘉刚把父亲的腿伤养个八成好,他正筹划着去哪儿另找个暑期工。陈中军的厂子里是干不下去了,这事儿说来话长,倒不全是因为陈佳辰。 山窝窝飞出金凤凰,各种奖励与优待接踵而至,不仅村民们开了眼,连自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周从嘉亦被现实的夸张与荒诞弄得无所适从。 游街、修族谱、大摆筵席、巡回演讲,周从嘉每日忙于应付这些人情往来,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从市里到学校,层层奖金到手有个小几十万,上面一声交待要解决状元的生活困难,下面就不顾周从嘉的百般推辞、叫来推土机把破房子铲了、加班加点盖新房。 本来周从嘉收到的钱远不止这个数目。譬如陈中军听闻自己厂里出了个与自己一样的凤凰男大喜过望,大手一挥就要奖励周从嘉六十万,甚至还打算资助他以后在京城的花销。 周从嘉实在做不来睡了人家女儿还拿人家金钱的缺德事,又实在想不出说辞单独拒绝陈中军的好意,干脆直接宣称仅接受公家的奖励,私企私人的一概不接收。 众人只道少年心气高,哪知晓周从嘉心底的弯弯绕。见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有悄咪咪觉得蠢的,有笑他假清高的,更多的对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行为赞不绝口。 说来好笑,周从嘉钱虽没收,宴请却没少吃。陈中军大老远回村专门为周从嘉大办升学宴,席间提及自己女儿,笑说陈佳辰要是这么有出息,何必跑国外读书。 周从嘉听着面上不显,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分不清是到底是被耍了还是被甩了,对着始作俑者的父亲,自己连多打听几句的勇气都没有,真是窝囊至极。 反观陈中军,满面红光,忙前忙后,热情的仿佛是自家孩子的庆功宴,主桌上畏畏缩缩沉默寡言的周永贵倒被衬得好像是哪门子不重要的亲戚。 无怪乎陈中军如此激动,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是“厂子沾了状元的光成了风水宝地怎么能不庆贺”,难以启齿的深层原因却是屡次求子失败后的移情,俗话说就是想儿子想疯了。 比起为了减税与乐善好施的好名声,陈中军确是真心实意想为周从嘉大办特办。他的心思很简单:凭他老陈的聪明才智,肯定龙生龙凤生凤,但凡有个儿子,必定也如周从嘉这般出人头地。 于是陈中军越看越欢喜,恨不得认周从嘉做干儿子,但转念一想,这小子白花花的钱都不稀罕,怎么会愿意再找个爹呢?人恰是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之时,万一众人误会自己势利眼,岂不是辱没了状元郎,遂作罢。 酒过三巡,陈中军已经领着周从嘉敬了好几圈了。见在座的各位父老乡亲正聊得热火朝天,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找人来偷偷单开一桌。 空腹灌了不少酒,陈中军忙招呼周从嘉来垫垫肚子。见小伙子酒量不错,他兴致更甚,命人拿出自己的珍藏,为二人满上。看这架势,誓要来个不醉不休。 周从嘉一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场面人,面对着滔滔不绝的陈中军安静如鸡。陈中军说什么他听什么,乖顺得仿若虚心的学生在聆听师长的谆谆教诲,丝毫见不着一丝与市长县长谈笑风生的那股子风流倜傥。 “小周啊,京市是个好地方啊,你去上学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不要不好意思!” “嗯,谢谢您的好意。” “谢什么谢,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咋会不知道在大城市扎根的不易,能帮就帮!你还小,光读书,哪里见识过外面的险恶啊......” 周从嘉边仔细听着边把热菜换至对面,陈中军见他如此识相,趁着酒劲儿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恨不能倾囊相授。先是讲自己在校园里的高光时刻、讲自己创业的不易、讲踩过的大坑、讲蹚过的浑水......讲着讲着,话锋一转,不知怎么突然跳到了个人生活: “小周啊,花花世界迷人眼,以后女朋友可以随便找,找老婆可要三思啊,不到山穷水尽千万别高攀啊!咱们这样会读书脑子聪明的,一表人才,奋斗个几年,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搞不到,何苦受一肚子气!有些领导自个儿孩子不争气,要能力没能力,要长相没长相,废物一样,搞什么榜下捉婿,专盯上我们这种没背景没根基的......就那个脾气,哪个男人受得了!有时候是真不把人当人啊,公共厕所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压根儿不管你什么感受,更不要说顾及男人的面子......哎,你就说我吧,孩子不听我的安排,全家连哄带骗的,与她妈一声不响就跑去国外了。花我的钱刷我的卡,我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图啥?所以孩子哇,千万别上那些人的当......好处是一时的,痛苦是一辈子的......男人要么门当户对要么向下兼容,记住了没?遇见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躲得远远的,她们手段多、玩得花,咱们这样的老实人玩不过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老凤凰喋喋不休地传授着人生经验,小凤凰听得是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心底对某人的怨气与桌上热气腾腾的锅底一起直冲云霄。 陈中军把杯中的白酒一口闷下,接着用牙撕扯着碗里的肉块儿大力咀嚼,或许吞咽得太猛引起反刍,他清清嗓子似乎想咳出点儿什么,可惜吞下的是肉屑,倒出的是苦水: “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古人诚不我欺,我明白的太晚了!都怪我鬼迷心窍......你说一个女人,一回家就给你甩脸色,不嘘寒问暖就算了,还要在你最累的时候找你吵架,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 嗯?这似乎是在说陈佳辰的妈妈吧?一想起京市大别墅里那位只闻其声、未曾谋面的女性,刚还嗯嗯点头聆听陈中军教诲的周从嘉忽然就不敢继续点头了。 “唉!你说我赚再多钱有什么意思呢?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离得远远儿的,只有缺钱的时候才想到我......” 陈中军不知道为什么会与周从嘉说这么多,可能是酒酣耳热、忘乎所以,也可能是真把他当儿子了吧?在孩子面前抱怨配偶,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吗? 周从嘉默默听着陈中军的喋喋不休,心中默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毕竟在陈佳辰的卧室里,方媛媛不也没完没了的抱怨丈夫吗? 又为陈中军添了一杯酒润嗓子,周从嘉暗暗告诫自己,不管以后娶了谁,绝对不会在背后说她一句坏话。 “我算是看透了,我那个独生女儿,我再宝贝她,她还是与她妈一条心。哎,从小宠到大,要什么我没给?除了太忙了没时间陪她,哪次没有求必应,结果呢?还不是一走了之......唉,平日里嘴巴甜得很,哄我开心,大老远从京市来陪我,就因为我不同意她出国,你瞧瞧,先斩后奏......嘴巴越甜心越狠,现在也不怎么与我联系了......你说养女孩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的,唉......我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也不指望她嫁多好,我只想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她就算喜欢个穷光蛋也没关系,我们养得起,大不了让男的入赘,生了孩子随我家姓......唉,还是心狠,同她妈一样,主意大得很,眼里只有自己......” 明明周从嘉没怎么讲话,但他的喉咙很干。一杯又一杯下肚,他在心里感叹:这酒怎么越喝越多了呢? 打这以后,陈中军有个什么局都会喊上周从嘉。没喝醉时俨然慈父,悉心传授着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独门密法,尤其是如何当好一个管理者,对周从嘉启发颇大;喝醉后宛如怨妇,时而哀叹后继无人、偌大的家业只怕便宜了女婿,时而埋怨老婆情人皆不是省油的灯。 陈中军反反复复劝周从嘉将来必须得生儿子,甚至拉着他的手逼他保证。周从嘉知与醉汉计较无益,附和“一定生”之后,陈中军仍旧拍着他的肩膀叨叨还是儿子好,周从嘉很是无奈。 其实周从嘉对“吃绝户”并无特别的心思,毕竟此时的他过于年轻,脑子里塞满了自己的远大前程,再加上被玩弄后对女人有种敬而远之的心态,因而他对结婚生子这类庸俗之事很是不屑。 不过周从嘉每次听陈中军讲家事时,内心总是异常矛盾。有时讥讽他知道自己乖巧听话的宝贝女儿私下裤腰带有多松吗?有时同情他连个老婆孩子都管不住,窝不窝囊?有时好奇他夜夜笙歌吃得消吗?更多时候则是暗骂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陈佳辰能干出强迫民男的勾当还不觉羞耻。 故而每每面对热情的陈中军,周从嘉不得不经受着另类的折磨。他又想汲取老陈的人生经验,又不愿接受老陈的馈赠,更怕一口气没憋住来个“对父骂子”,其实忍得也蛮辛苦的。 除开好吃好喝,陈中军还嫌地方宣传力度不够,遂买通媒体大肆报道。当然老陈也不忘趁机往脸上贴金,尤其是自个儿作为“人民企业家”的善举,值得大书特书。“谁言寒门再难出贵子?且看今朝山窝飞凤凰”的稿子不愧是花了大价钱的,既直击社会痛点又弘扬个人奋斗的激昂文字,很快为周从嘉引来了不小的关注度。 所谓人红是非多,纷至沓来的人群像苍蝇找寻有缝的蛋似的四处打听线索,周从嘉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扒干净了,其不光彩的原生家庭自然而然也被拉至聚光灯下,反复接受大众的审视。 与无穷的赞美相伴的是无尽的议论,周从嘉的生活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收获不少类似外婆口中“孽种”的咒骂,舆论小范围发酵,所幸有些敏感话题的讨论因损害了当地形象由相关人士出面而偃旗息鼓。 被陈中军这么一捧,周从嘉更没法在村里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厂里宁可倒给他父子俩钱也不让他们干活儿,好吃好喝供着也不敢随意使唤,生怕磕到碰到担待不起。周从嘉不想吃白食,交代完周永贵躲屋里养伤别乱见人别乱讲话后,他就跑县里送外卖去了。 忙一天回到群租房,窝在床上的周从嘉总会琢磨,陈家父女上辈子是不是与他有仇,自打遇到他们,自己的生活难度陡增。或许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吧,可惜办出的事儿……谨慎妥帖如周从嘉,亦应接不暇。他实在想不通,千算万算为什么他们总能在自己算不到的地方整活儿呢? 还没送几天外卖,周从嘉就又被麻烦缠上。先是有人认出了他,接着“状元居然穷到送外卖”的视频流出,再接着有人找上他,暗示可以给他钱或者请他旅游,出去散散心。 周从嘉是何等的聪明人,立马明白了自己这么搞确实容易显得扶助工作做得不到位。他也不想陷入无限的拉扯,干净利落退了房子,婉拒了所谓的旅游经费,连夜收拾行李踏上了找寻水娃的旅程。 兜兜转转终于与张小帅会合,俩人同吃同住,一起劳作,周从嘉总算过上了一段清净的日子。农村出身的他不至于像城市小布尔乔亚一样向往所谓的“田园牧歌”,但周从嘉也确实挺享受体力劳动带来的简单的快乐。 可惜这样的快乐即将结束,周从嘉与仍在发牢骚的水娃儿又干了一杯酒,环顾这熟悉的小院子,心中着实充满了不舍。他见张小帅说累了,才接过话头试着开解开解:“水娃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心里苦啊……你是个娇气惯了的,一下子遭遇变故,难免接受不了。凡事还是看开阔些,你遭了难,有人落井下石确实该恨,但也要念着其他人的好啊……小时候照顾我们的那些老人家、总给我们带新奇玩意儿的大牛哥,不说别人,就说咱俩,一起玩到大的,我对你咋样?还是不要一棒子打死的好啊。” “哥,我不是说你,我,我是喝多了、上头了,乱讲的!我,我该死,我这破嘴。”张小帅一想到自己刚把周从嘉全家也带上骂了半天,心中有愧,急得脸红脖子粗。 周从嘉拦下张小帅要自扇耳光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嗯,我知道,你就是发发牢骚而已,对生养自己的地方还是很有感情的……人啊,的确不能忘本。” 张小帅见周从嘉被自己骂这么久都不生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如同兄长般宽容,他忍不住撅起嘴抱怨:“哥!我同你不一样,你是天之骄子,大家稀罕你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惹你呢,哪像我,谁都能来踩一脚!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人欺负你吧?” “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欺负我的多了去,只是我好面子憋着不说罢了。”周从嘉嘴上自嘲,心里不免又想起与陈佳辰之间的糟心事,遂赶忙转移话题:“哎,这暑假过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该回去上学了吧?” 张小帅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回答道:“嘉嘉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在底层打转儿了,一眼望得到头的……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村里给你整的排场可大着嘞,我也开眼了,可惜我没那个命,我不是个读书的料。” 周从嘉皱起了眉头,敢情这小子是真打算辍学啊? “对了,哥,你要去京城了,以后当了大官,发了大财,我还能去找你玩么?你还记得我么,别嫌我丢人不见我啊……不过我会识趣的,你忙我也不会硬凑的,就是,想着咱们这一别,不知下次见是什么时候……我真没出息,以后估计混得更差,更没脸去见你,以后咱俩肯定天壤之别,你说认识我只会给你丢脸吧,唉,我怎么这么没用……” 望着水娃儿骤然仰起的亮晶晶的眼睛,周从嘉不知怎么竟想起课本上的“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的鲁迅与闰土,仿佛未来某一天他与水娃儿也会重复同样的场景。 周从嘉本能地排斥这种感觉,他不喜欢那样的世界,他讨厌甚至可以说憎恶等级社会,不希望哪一天他自己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那一个。此时的他年纪轻轻阅历尚浅,骨子里流淌的只是“天下大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最朴素的愿景。 “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丧气话!”周从嘉听不得张小帅的妄自菲薄,面容严肃起来:“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你我不求青史留名吧,起码也要有干出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哪能遇到点儿困难就一蹶不振呢?” 如果周从嘉是面对大江大河直抒胸臆,那场面想必十分和谐又壮观,只可惜他此刻正坐于葡萄藤下,小花小果小酒小菜的,着实无法为他再添几分气势。 “哥,什么志气不志气,人穷志短哇!”张小帅被周从嘉的话语震了几秒后,露出苦涩的笑:“我爸挣的那点钱,自己生活都够呛,我也不想给他增加负担了。况且以我的成绩搞不好一次还考不上,复读的钱肯定是没有的,还不如现在就去打工赚钱,省下折腾。” 周从嘉盘算了下自己收到的奖金,提出可以支援张小帅,不管考不考的上大学,不能连个高中文凭也没有。见张小帅摇头拒绝,推三阻四,周从嘉又摆出兄长的身份压他,让他务必继续学业,甚至拿断交请这种狠话吓他,好说歹说,总算把张小帅劝动了。 “哥,你说得对,人不能没有志气,我听你的,回去起码把学上完,我向你保证!”张小帅猛灌几杯酒,满面通红,抱着周从嘉的腿痛哭:“没妈不丢人,自己放弃了才丢人。我不求对得起祖宗,但求对得起我自己……哥,我真不是想贪你的钱,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报答你......呜呜,我肯定发达不了,混得连你脚后跟都跟不着,你到时指定瞧不上我......哥,我想我妈了,呜……” 怕张小帅的嚎啕声吵醒屋主,周从嘉夺了他的酒杯,捂着他的嘴把人扶进了里屋。等张小帅哭睡着后,周从嘉才走回院子把杯盘狼藉收拾干净,然后拿着剩个底儿的酒瓶,自斟自酌。 独坐在空荡的院子里吹了会儿风,周从嘉的脑子冷静了下来。回看陈佳辰给自己和水娃儿整出的这些烂摊子,周从嘉已经能做到撇开个人恩怨来看待问题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处理复杂的社会事务,尤其牵扯多方利益时,更需要全面考虑问题,同时精细化的操作是必须且必要的,否则将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当然,还未步入大学的周从嘉,只是有了这么一个模糊的概念,等他真正开始实践后,这种粗暴的拍脑子的决定所带来的切肤之痛早已经根植于他的每一根神经,时刻提醒他多思多想。 奇妙的是,陈大小姐竟然以一种自上而下的诡异方式在周从嘉的人生道路上留下深深的别样的烙印,不仅仅是性启蒙的老师,同时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老师:她以让周从嘉付出巨大代价的方式,好好为他上了一课。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算是奠定周从嘉日后细腻周到的执政风格的头等功臣。 第二天清晨,与说什么都要亲自送他到车站的大叔依依惜别后,周从嘉踏上了返乡的火车。他继续翻看带着的那本《苏东坡诗词文选集》打发旅途时光,读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时,他不禁想起前一晚对水娃儿说过的豪言壮语。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何苦怀念于温柔之乡”。周从嘉从书里抬起头,望向窗外绵延的风景,心中突然就释怀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有些故事没讲完,真的就算了吧。 尊老爱幼篇之老中医(h) 庭院深深深几许? 越是走向自家宅邸,陈佳辰的心中便越是痛恨这仿若牢笼般的深宅大院。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殷勤问候的熟人,她照例回以不冷不热的微笑,营造出一种气定神闲的姿态借以掩饰别扭与不安。 说来也奇,当了这么多年官太太,陈佳辰仍旧无所适从。尤其一到众星捧月的场合,她更是浑身紧绷,寡言少语,处处留心,唯恐言多必失、落人口实。 然而陈佳辰并非排斥人上人的生活。还是大小姐时,她为美貌与金钱带来的优越感无比自得,无论是血缘的赠与还是花钱买服务,她享起来心安理得。 后来结了婚,周围人依旧讨好着自己,至于为何如此,是否还是由于金钱的力量,这微妙的差别,只有个中之人方能体味。 陈佳辰深知自己如今只是权力的附庸,手中空空心里怎能踏实?自己若如吕后武皇般大权在握,何至于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再没自知之明的人也该在现实的帮助下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了。但凡有一丝杀伐决断之才,何至于沦落到吃斋念佛而不得的境地?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到家,一开门,陈佳辰惊讶地发现周从嘉居然已经回来了。玄关处立着一个小行李箱,墙边堆着四五个箱子,最上面立着一个小袋子。 陈佳辰换好拖鞋便去查看箱子上的文字,见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特供果蔬,她撇撇嘴,心道没意思,又是这些玩意儿。接着打开小袋子,里面是两大包冰糖葫芦。 “哇,糖葫芦!”还没来得及咧开嘴,陈佳辰立马收敛笑容,把手中沉甸甸的袋子抛回去,转身往楼梯走,嘴里嘟囔着:“说了在戒糖,还买!压根儿就不听我说话......十有八九就是干了亏心事,随手抓点东西补偿我……哼,这就不是我小时候吃的牌子,不走心......虽然那个牌子早就倒闭了,不过他肯定是敷衍我......” 楼上书房一片漆黑,陈佳辰径直走进卧室,同样无甚光亮,只有最里面的浴室传来细微的哗啦啦的水声。 呵呵,行程不报备,一回家就急着销毁证据,打得一手好算盘。陈佳辰冷笑一声,寻了个地方坐下,脑子飞速旋转,琢磨着一会儿如何兴师问罪。 到底要不要录音呢?暂且不要了吧。周从嘉这人谨慎的很,自己的套话技巧并不高明,一旦被发现就麻烦了,该怎么办才好呢......陈佳辰想得太投入,以至于连浴室门开了都没发觉。 周从嘉披着浴袍走了出来,心情似乎还不错,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儿。他打开顶灯正准备翻找内裤,余光瞥见贵妃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儿,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坐那里干什么?”周从嘉边擦头发边走至榻前,他总觉得陈佳辰直勾勾盯着地板的目光有些瘆人,心中暗道不妙,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陈佳辰回过神,阵阵檀木与雪松的香气冲击鼻腔,与室内淡淡的琥珀玫瑰调格格不入。她抬起头,望向气味的源头,还未开口回话,心头一股火气上涌:用着我为你精挑细选的沐浴油,穿着我悉心洗涤烘干的浴袍,没有我你能过上如此高品质的生活?居然还背着我搞事,岂有此理! 霍然起身,陈佳辰的手伸向周从嘉的裆部,试图扒开浴袍检查一番,然而还未碰到衣服边,周从嘉就向后退了一步。这个举动刺激到陈佳辰,引燃了积压许久的怒火,她拔高嗓音:“你敢躲我?” “你说的洗完澡不能乱碰,否则要重洗。”周从嘉竟又后退一大步,退至床边。 想起自己定过的规矩,陈佳辰甩下一句“好好好”,冲进浴室洗了手,又走回床前,语气不善:“现在可以碰了吗?” 周从嘉搞不懂陈佳辰又想找什么茬子,一回家就要看他的下面。怎么,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连个澡都洗不干净?莫非洁癖又发作了? 平日连轴转,周从嘉可没工夫管陈佳辰在发什么癫,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不理。因着提早完成了工作,周从嘉今日格外有耐性:“打扮的挺好,与朋友喝茶不开心吗?谁又惹到你了......难道内分泌又失调了?” “什么叫又!你觉得我有病?”陈佳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周从嘉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我没有,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脾气暴躁有可能是激素的影响,比如更年期提前......” “你闭嘴!”陈佳辰一屁股坐在床尾,抚着胸口不停顺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要套话呢,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电光火石之间,陈佳辰意识到不对劲,她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见朋友了?你监视我?” “我没有,钱贝贝昨晚就告诉我她要来找你。”周从嘉历来秉持着“人贵在自觉”的理念,对另一半是充分信任的,他也没那个时间天天盯着家里。 更何况他想让老婆好好放松一下,唯恐陈佳辰玩得不尽兴,周从嘉干脆没通知她自己的行程,就怕她又着急忙慌往家赶。 “呵,她找我还需要向你汇报不成?你们有那么熟?” “她帮我带过话,我也给她介绍过项目,有几次她来浔潭都是我招待的。” “招待?什么招待?” “正常的公务接待,放心,在场的人多着呢。” 回想起喝茶时钱贝贝讲述她边出差边寻欢作乐的艳史、包括在浔潭的梦幻体验、提了一嘴“周书记懂行的很,找来的都是尖货”,陈佳辰满嘴刻薄:“正常?拉皮条也算正常?你对那些地方很熟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别把病传给我就行......看在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我好心提醒你,自古欢场无真爱,可别一招不慎,把高官厚禄给作没咯!” 本指望回到家能抱着温香软玉,没想到不嘘寒问暖就算了,还要甩脸色,周从嘉的火气也上来了:“她喜欢逛窑子又不是我喜欢逛,一两句同你说不清,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她大半夜找你干嘛?” “工作的事,上次让她牵的线有回音了,顺嘴提到你……非要细究,那也可能是怕我误会她带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提前通个气。”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我们才喝了一小会儿茶,她就带我去找乐子了。”陈佳辰双手撑着床垫,气焰更是嚣张:“你眼光确实好,挑的好、培养的也好,那些小鲜肉哪个不比老男人水灵?又会哄人又会聊天的,哪个不比你会伺候人?我告诉你,你嫌弃我没关系,总有人让我爽,我还就不信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啊!” 噼里啪啦的话语瞬间转成尖叫,陈佳辰浑身僵硬,因为周从嘉突然抬高她的双腿,居然蹲下身钻进了她的裙底。 周从嘉先是把薄薄的裆片拨到一边,靠近嗅了嗅,没闻着潮湿的气息,只闻到熟悉的身体乳与滴在内裤上淡淡的茶树精油的味道。 他接着观察起陈佳辰的腿心:大小花瓣均未出现不自然的肿胀与外翻,花蕊软趴趴的,花口紧闭,显然近期尚未使用过。 陈佳辰被摆弄的双手向后撑着,臀肉挂在床沿,小腿耷拉在男人的后背处,一股股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腿心,好不难受。 她回过神刚想骂周从嘉发什么神经,猛然捅入干燥下体的手指摩擦出一阵尖锐的疼痛,陈佳辰“呀”的一声,右脚条件反射得踩在周从嘉肩上,一下子把他蹬了出去。 周从嘉被踹得重心不稳坐到了地上,旗袍前片的布料滑过头顶,把他半干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不同于往日的严肃正经,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疼死了!有病啊……你什么癖好,喜欢往女孩子裙底钻?” 陈佳辰见他一副流氓样儿就来气,一想到他对别人也这样动手动脚就更来气。 周从嘉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曲起的左膝盖上,慢慢悠悠回复女人的质问:“女孩子?你几岁了,孩子这么大了装什么少女?钻裙底怎么了,实践出真知,不亲自检查下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诓我呢,你说是不是,啊?” 说罢不忘搓搓左手指尖:“一戳就疼,里面干的什么似的,还踢我……你扯谎想证明啥,自己魅力不减?还是想让我吃醋?你幼稚不?” 一番望闻问切后果然说中,陈佳辰面子挂不住了,急忙拔高音调反驳:“我那是没做到最后,贝贝她——” “当我傻子?钱贝贝有那个胆子带你去?你天天躲屋里大概不晓得,我整起人来可毫不手软。” 好不容易啃下京城的大骨头,周从嘉难得的好心情被陈佳辰破坏殆尽,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陈佳辰以为“天天躲屋子”是在嘲讽她没工作,心中怨气再添一层,正想着如何反击,无意瞥到一坨半硬不硬的玩意儿由周从嘉的浴袍交叉处漏了出来。 见着这万恶之源,陈佳辰恨得牙痒痒,不禁阴阳怪气起来:“你别得意,你要知道,老婆这块盐碱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这次没成不代表下次不成,反正你常不在家,我——” 周从嘉顺着她的目光,抚上自己那根,张口打断陈佳辰:“哦——原来是独守空房寂寞了……啧啧,馋了你早说啊……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也该到年纪了……求人态度还这么差?” “你你你——” 陈佳辰捂着胸口不住喘息,气血上涌憋得满脸通红。明明生得羞花之貌却偏要做西子捧心之态,身上一袭绿又紧裹着珠圆玉润,仿若青翠的荷叶上竟开出一朵艳丽的牡丹,怪异得很。 一瞬不瞬盯着口齿微张的眼前人,周从嘉一下一下捋着胯下的肉棍,呼吸急促起来。 等陈佳辰稍稍缓过劲儿,一垂眼发现周从嘉居然在旁若无人地对着她打飞机,脑袋轰的一下炸开,心道:“万恶淫为首,我看这玩意儿留着也是个祸害,我用不到别人也休想用着!” 遂理智全失,抬脚就往周从嘉的下面踩,力道之大一看就是冲着断子绝孙去的。 周从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另一只手里撸管的动作却仍未停下。这副德性简直火上浇油,陈佳辰抬起另一条腿,也是照着残废的力道踢了过去。 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周从嘉两侧各提一只纤细的脚腕掼在地上,接着松开手,上半身前倾,一手握住女人的手腕,一手抓着她的腰,使力往下拽。 “啊!” 陈佳辰一个倒栽葱,脚一滑岔着双腿跌落在周从嘉身上。她的上半身被紧紧钳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你放手!” “不放。” “你滚开!” “不滚。” “你有病!” “没有。” “哇——” 男女体力悬殊,陈佳辰挣脱不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惦记着哭起来难看,她忙把额头抵住周从嘉的肩膀,把脸藏了起来。 早已习惯了老婆动不动就哭泣,周从嘉不仅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扶着她的屁股悄悄往自己胯部推。 直挺挺的棍子感受到内裤上的濡湿,上面的青筋兴奋得直跳。周从嘉腾出一只手,由旗袍的开叉处滑进去,轻轻拉扯裤子边缘。 眼瞅着肉肉相贴即将直接一杆入洞,陈佳辰也不是傻的,反应过来趁机挣脱周从嘉的怀抱。被拨开的裆部布料迅速回弹,继续保护着娇贵的秘密花园。 功败垂成,还差一点点儿。周从嘉面上不显,心里懊恼动作应该更快一些的,照以往的经验,凭她怎么闹,操一顿就好了。 做了这么长时间夫妇,陈佳辰焉能不清楚周从嘉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气得掐住周从嘉的脸颊,一左一右狠狠拉开。 “谁准你碰我的,想把外面的脏病传给我?还有没有良心?” “没有脏病。” “所以你承认出轨了。” “谁出轨了?” “你!” “一派胡言。” “那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碰我?” “……” 周从嘉撇开头,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似赌气似敷衍的态度刺激得陈佳辰更加狂躁,她抓着周从嘉的肩膀疯狂摇晃。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说什么啊……你想要就把裤子脱了,自己坐上来。” “不说算了,我才不稀罕,你松手!” 陈佳辰努力含住眼泪,打算跑回自己花花绿绿的小房间、抱着软软的玩偶哭一场,可是她却怎么扭都扭不脱周从嘉的臂弯。 周从嘉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声长叹:“我在外面受气,回家也受气,哎,这世道,真艰难……” “谁给你气受了,只有你气我的份儿!等下,你在外面受气啦?怎么回事,事情不顺利吗?要不要紧,严不严重啊?很难办嘛……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呢?你别怕,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佳辰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实际上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因着极少听闻周从嘉诉苦,陈佳辰以为他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心疼得紧,兴师问罪的事早就抛至九霄云外了。 这番情意绵绵瞬间浇熄了周从嘉满心的烦躁,他开始后悔怎么就把外面的艰辛不小心给说漏嘴了呢? 在他的观念里,人就该顶天立地,再大的困难也要打落牙和血往肚里吞,诉苦卖惨算什么英雄好汉?再加上家里面这位生性敏感脆弱,遇到点事儿就大呼小叫,时常担心得彻夜难眠,周从嘉就更不可能唧唧歪歪了。 “没事了,都搞定了。你看我不提前回来了吗?还多出半天休息时间呢。” “真的吗?你可别骗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好好,真的没事,反而比预想中的顺利。” 情绪转换太快,陈佳辰有些愣怔,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周从嘉的话、到底还要不要继续闹了,周从嘉倒是主动挑起了新话题:“今天与钱贝贝喝茶有听到什么趣事吗?你们都聊什么了?” 见周从嘉颇感兴趣,陈佳辰也来了兴致,话唠的她从见面说到分别,事无巨细零零碎碎,除了隐去跑庙里抽签一事。 周从嘉表面上听得很投入,时不时回应几句,脑子里想的却是不久前跑他办公室堵门的某内退干部。 有的女人怎么会话这么多啊!周从嘉百思不得其解,不过鉴于训练有素,他总能保持十足的耐心。 陈佳辰的话题肯定比死缠烂打讨待遇欢快多了,周从嘉听得有些无聊,索性拿起她的手把玩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亲几口。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陈佳辰刚抽回左手又被抓起了右手,她怀疑周从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从嘉在陈佳辰手心又嘬了一口,含含糊糊答道:“在听。” “那你说谁要帮我们买单?” “商务局的韦局长。” “那你说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呃,红色?还是黑色?” “她根本就没穿裙子,她穿的是裤子!” “……” “我就知道你没认真听!” 见周从嘉被怼得说不出话,女人很是得意,自顾自继续小嘴叭叭。 再次提到钱贝贝对周从嘉找的服务赞不绝口时,陈佳辰趁机狮子大开口:“反正今儿得闲,你也像他们一样伺候伺候我呗。” “我又不是干那个的!”周从嘉面色不善。 “按摩你不会吗?不会你不能学?” “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学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中医,国粹呢!” “不是那种中医……” “那是哪种?我不管我不管!你不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早晚憋不住一定要跑外面试试,反正你不常在家,你可管不住我。” 陈佳辰从周从嘉身上爬起来,哼着不走调的轻快小曲儿往浴室走去,临了不忘交代对方:“我去冲个澡,你先研究研究,我正好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呢!你快去准备,一会见哦。” 目送陈佳辰关上浴室门,周从嘉低下头对着裆部苦笑:就该直接捅进去的,自己嘴贱多余问一句,唠唠叨叨的,听得鸡巴都软了…… 脑子里又闪过陈佳辰那本破手帐上的语句,周从嘉拨弄下体的手顿住了。他深呼吸几次,边起身边自我安慰:还好今天忙完了,否则焦头烂额再碰上老婆找茬,那可真是天要亡我啊……幸好、幸好! 快速冲了个凉,陈佳辰涂完保养品还不忘把半截眉毛补全。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素颜确实不如带妆精致,但谁家按摩还带妆呢?再说,她可是去享受服务的,自己再丑技师也得接客! 陈佳辰心中对周从嘉积怨已久,恨不能天天不刷牙不洗澡恶心他。今儿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对着周从嘉大发雷霆已经很克制了,她才懒得再修饰打扮一番便宜他。 裹着浴巾趾高气扬地下了楼,陈佳辰一踏入房间就见周从嘉站在窗台边翻书。凑近一瞧居然是中医穴位图与讲解,她翻了个大白眼:怎么,那种场所的技师还要懂这些不成?虚伪!做作! “喂,你还要看多久,不用那么认真吧……快去把我的专用小车推来。” 陈佳辰拿出新的床品换上,人都在美容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周从嘉有动静,她忍不住大声催促。 周从嘉应了一声放下书,把小车推到床边,询问哪些是要用到的。 陈佳辰坐起身子一样样翻出,还不忘解说:这个保湿的、这是用在肩颈的、这个按腿的、这是胸部专用、这个是舒缓的…… 这间房原本用来当客房的,可是双方父母均不愿来常住,就被陈佳辰改造成了半个美容室,主要就两个用途:一是陈佳辰定制的上门美容,二是周从嘉喊来的按摩正骨。 周从嘉由于殚精竭虑时常头痛,再加上久坐引发腰痛,经人引荐,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师傅便经常来为他疏通经络。 老师傅从不整什么花里胡哨的,基本徒手按压,偶尔太严重才会扎上几针。故而周从嘉想不通只是按个摩而已、陈佳辰怎么就突然变出那么一大堆瓶瓶罐罐,再配上她喋喋不休的介绍,周从嘉感到自己的头皮阵阵抽疼。 “我不管这些都是什么功效,你只需告诉我要用哪几个瓶子。” “凶什么凶,我这不是怕你搞混吗?喏,就这一、二、三、四、五、六、七瓶,也不多,先用哪一瓶呢?你觉得哪个瓶子好看,这款好闻吗,这个?” 周从嘉再不打断陈佳辰,他的头风就又要犯了。陈佳辰这边呢,平日就没人与她说话,寂寞惯了,好不容易见家里多了个人,她仿佛有一箩筐的话要往外倒。 实在忍无可忍,周从嘉压着陈佳辰的肩膀把她推倒躺平,回忆着老师傅的手法,轻轻揉捏女人的额头。 “往左往左,重一点,使劲儿啊,你晚上没吃饭?大力点我才爽!咻——舒服,哎哎哎,绕开眉毛,别给我搓掉了!对对对,就这个力道,孺子可教。” “你可安静会儿吧。”周从嘉以为先按脸陈佳辰就会闭嘴,没想到这样还能叨个没完。 陈佳辰瞬间住嘴,鼻头一酸差点就哭出来了。但一想着输人不输阵,她硬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室内像大多数spa场所一样安静,只剩肌肤的摩擦声与瓶瓶罐罐的碰撞声,还有陈佳辰时不时吸鼻子的声响。 “今天那件旗袍挺好看的,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妆也好看,怎么卸了?” “小和不在家?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周从嘉虽不清楚陈佳辰到底在闹什么,但刚让少说两句肯定惹到她了,于是主动找话缓和气氛。 陈佳辰装没听到,一个问题也不回答,双目紧闭自我暗示“千万不要搭理服务人员的套近乎”。 见女人没反应,周从嘉起身翻出胸部专用精油,朝裸露的半截乳肉淋了上去。陈佳辰猝不及防,胸口一凉打了个冷颤,她咬紧牙关才忍住了尖叫,却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会不会伺候人哇,不知道先在手心捂热? 转念一想,钱贝贝闲聊时曾提起周从嘉在酒桌上把女领导哄得眉开眼笑,可见臭男人才不是不会哄女人,他会得很,只是不愿在家里哄老婆,呸呸呸。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越想哭越不能哭,陈佳辰快憋出内伤了。多想打周从嘉一顿,把他的脸抓花,撕烂他的嘴,让他没脸见人,看他还敢不敢对别人陪笑。 但理智又告诉陈佳辰不可能这么做。那是周从嘉的工作,不分男女。只有伺候好领导才可以获得更大的权力与更小的阻力,他才能做成他想做的事。 即要深明大义又要拈酸吃醋,陈佳辰唾弃自己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是如此拧巴,真真一丁点儿长进也没有。 正盘算着该如何阴阳周从嘉时,她感到胸口盖着的毛巾被掀开,温热的大手贴上乳肉,由边缘聚拢再散开,缓缓揉搓。 陈佳辰的身子一如既往的娇嫩敏感,没一会儿两颗扁平的乳头便圆滚滚的挺立着,与周从嘉的掌心摩擦,又酥麻又瘙痒。 “唔——嗯呀——” 终究没忍住,陈佳辰咬住下唇发出了嘤咛的叫声,她不禁睁开眼,想瞪几下这位害她破功的始作俑者。 “舍得出声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有啥好气的,你看你,气得这儿都立起来喽,啧啧。” 周从嘉一边弹弄着嫣红的奶头,一边调戏着陈佳辰。面上的神情哪里像个成熟稳重大权在握的中年人,倒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就爱惹女孩子生气。 “你你你,呀——” “我什么?” “你,啊——这样,这算什么,啊,服务精神,不敬业!” 陈佳辰被揉捏得话都说不利索,心里仍记恨着周从嘉胳膊肘子外拐,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没服务精神?我不敬业?稀奇!” 食指与中指反夹住一颗乳头向上拉拽,拇指画圆搓着软嫩的奶尖儿,周从嘉惩罚性得专攻陈佳辰的敏感处。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工作狂,上上下下风评好得很,服务精神杠杠的,可听不得不敬业之类的评价。 “啊,你轻点儿……你怎么不拿出伺候女上司的态度对我?还不是觉得我不配吗!我就知道,你不是不会,你就是不想……帮我按个摩不情不愿的,你也拿这个态度对领导吗?哼,还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才区别对待,我……你……” 周从嘉听着陈佳辰絮絮叨叨的控诉头又开始疼了,心道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能一样么?谁有那个大病会对老婆和领导同一个态度?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想起那本破手帐,周从嘉强压下情绪,打断了陈佳辰的找茬:“行,喜欢刺激是吧,想尝新鲜是吧,想让人伺候是吧,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我就想体验下怎么了,别的女人享受得我享受不得?凭什么,你不管,你就那样服务我下怎么了,让我爽爽怎么了?会掉块儿肉?” 你可闭会儿嘴吧!周从嘉的额头青筋直跳,深吸好几口气才没失控得直接操上去让陈佳辰那张碎嘴子只能发出呻吟。 “我可以伺候你,但你是不是要配合下?” 起码能不能先闭会儿嘴,别找茬了?哪家的色情按摩客户是在同技师吵架的?当然这句话周从嘉没敢说出口,他可不想火上浇油。毕竟伺候老婆他的鸡儿也能爽爽,不伺候他可是会遭受陈佳辰的肉体精神双重攻击,他又不傻。 “这位太太,您是想让我继续按腰呢?还是希望我按背?按背的话请转个身趴着。” “啊?哦……那你帮我按按肩胛那块儿,手机看久了酸疼,麻烦你了。” 陈佳辰很意外周从嘉居然真的答应了她的要求,她有些愣怔得顺着周从嘉的话翻了个身,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可能是完成了工作心情好?不然照以往他肯定不会听她说什么,直接就硬上了。虽然身体有爽到,但心里总是不得劲儿。 算了,不管那么多先享受再说。让在外如日中天的老男人回到家伏低做小,哪怕他是装的,这种心理上微妙的权力压制的美妙快感,可是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呢。 心情瞬间舒畅,陈佳辰放松身体,专心享受周从嘉顺着她的脊柱一节节按压。她已经不在乎一会儿周从嘉会不会上她,更懒得再纠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性生活。 她要快快乐乐地活着,长久地活着,健康地活着。这样等哪天周从嘉老了、失势了、坐轮椅了,才能好好地折腾他。 精神胜利法果然有效,陈佳辰甩掉暴躁,整个人一下子就柔软了。精油热热的,背上的手也热热的,她感到自己被幸福与温暖包围,舒服得快睡着了。 周从嘉的耳边忽然没了叨叨声很不习惯,感受到手指划过的肌肉不再紧绷,他撇了一眼,好家伙,前一秒还火冒三丈下一秒就悠然自得,变脸比变天还快。 按完腰接着按腿,原本盖在陈佳辰下半身的毛巾被推至背部,露出了朝天撅着的肥臀与微微分开的双腿。 不自觉吞咽唾液,周从嘉开始心猿意马。他借着往腿上擦油的功夫,悄悄掰开陈佳辰的腿根,往交叉处窥视。 果不其然,鼓鼓囊囊的,毛发间泛着水光。周从嘉的心中得意非常:别的中年夫妻老婆干涩老公疲软,还是自己老婆好啊,玩儿几下就出水,又白又肉还淫荡,天生尤物一个。 周从嘉瞅见陈佳辰闭着眼,便偷偷揉了两把肿起来的肉棒,打算趁其不备直接干她一炮。 刚拉下裤子又想起自己是个技师,哪能这样对待顾客,岂不真丧失了服务精神?可不能再给陈佳辰说嘴的机会,还是得徐徐图之。 拉回了裤子,周从嘉倒了一手心精油继续按腿,越往大腿根部就越轻柔,时不时状似无意蹭过陈佳辰肿胀的花瓣,又赶在她叫出声前把手移开。 按完背面,周从嘉扶着陈佳辰翻身,趁机再次偷看她的腿心。花液随着女人的动作下坠,落在床单上,细细一股,要断不断,浓稠得拉丝。 画面淫靡太过,周从嘉的手骤然收紧,差点把陈佳辰白嫩的胳膊掐出印痕。他多么想如之前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只听胯下老二的,干就完了。 但是不行,自己不应该是手帐里“饥渴的野兽”,不能急,千万不能急,要按老婆的要求来,不然她又要唧唧歪歪。 压抑着呼吸,周从嘉把毛巾扔在了陈佳辰胸前。不遮一下那对肥嫩的奶子是真的不行,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根本拿不出细心服务的心思,周从嘉借口上楼查看手机的工作信息,便匆匆离开。 五分钟后,周从嘉从楼上回来,见陈佳辰已经盖好毛巾,把重点部位遮了个严严实实,一派松弛地躺着。他松了口气,轻咳一声,继续服务这位尊贵的女客。 拉过小推车,周从嘉翻出眼罩给陈佳辰带上,接着掏出口袋里的专用手机,摆弄几下,调整角度,点击录制。 掀开毛巾的下摆,周从嘉强装镇定继续按摩,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偷拍行为是何等猥琐。他坦荡得很,一来既然是色情按摩,那哪个男技师不搞偷拍?是你陈佳辰哭着闹着非要沉浸式,那我只好配合做戏做全套。二来也攒攒素材,出差的时候有得撸。 顺着小腿经络由下往上按,陈佳辰舒服到好似软成了一团棉花,浑然不知周从嘉已暗搓搓把她的双腿摆成了向外打开的姿势,更别提察觉到自己嫩红的腿芯子在镜头里是多么引人眼热了。 一被按压腿根的穴位,陈佳辰条件反射想夹紧双腿,再一想到下体因长期旷着而疏于打理的毛发,她忽然觉得好丢脸。 殊不知湿答答的细软阴毛紧贴白肉,膨胀的小肉粒若隐若现,这是一副多么诱人的画面。周从嘉压着陈佳辰的腿根说什么也不让她并拢,目光放肆地盯着她水越流越多的洞口。 “别动!” 周从嘉喝止住陈佳辰想摘眼罩的手和夹紧的腿,侧身清理满手的精油,然后摸上了女人腿间的娇花。 “嗯,嗯呀,啊,唔——” 难得温柔的抚摸,引来陈佳辰敏感的身子直打颤。她不自觉地向上挺,臀一耸一耸,马上又意识到这个姿势太淫荡了,不禁咬住食指咽下细碎的呻吟。 花道迫不及待吸吮着抽送的长指,花珠顶着拇指使劲儿地磨,陈佳辰旋即觉得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阵阵快感,于是细腰挺着挺着猛然往回缩,比一个劲儿往上拱更显得放荡。 “呀,嗯嗯,啊——别看!” 由于平日周从嘉都是直奔主题,发现湿了就往里捅,鲜少如此耐心地做前戏,如今尽心尽力的伺候很快取悦到了陈佳辰,她一个激动花液倾泻而出,冲上高潮。 受不了自己双腿大张喷得老高的淫浪姿态,陈佳辰想捂住下体却又被周从嘉挡开,他就喜欢欣赏女人高潮的骚浪样子。 “遮什么,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害羞?之前你那洞经常被我搞得敞开着,合都合不上。几天不干你你那儿又闭起来了,哪里像偷过人?还骗我,嗯?” “你,你,你……哪有,哪有这样说客人的……过分,扣钱。” 还没缓过来就听到周从嘉的粗俗言论,陈佳辰又羞又气,只可惜沉浸在高潮余韵中,她有气无力的反驳倒像在撒娇。 还要演啊?有完没完?啥时候才能插进去啊?一把年纪整这些花活,老老实实操逼不好吗?周从嘉的内心叫苦不迭,他总算对技师感同身受,再憋下去他要炸了。 “那你说,你要怎样?” “嗯……那你夸夸我。” “我夸了啊,夸你洞闭得紧。” “我是让你夸我美!” 陈佳辰鼻子都快气歪了,她就知道周从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个屁的服务精神!不过气归气,他的手弄得自己好舒服呀!可是光手指怎么够呢,这么久没吃到肉棒,还是有些馋的,谁让自己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呢? 高潮后的空虚袭来,陈佳辰又陷入了怨恨与委屈:想要温暖的怀抱,想要真心的赞美,想要好多好多爱,想让这个男人把自己视若珍宝,唯一的那种……不想与别人分享,不想当大婆,不想离婚,不想离开他……他为什么不爱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好了,是不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外面鲜嫩的小姑娘?还是没有新鲜感所以厌倦了?哎…… 越想越难过,陈佳辰忽然觉得好冷,她翻个身侧卧着,把毛巾夹在胸口,抱紧双臂似乎这样就能捂热自己冰凉的心。 周从嘉刚检查完手机的录制情况,一转头就见陈佳辰裸着背对着他,屁股更是撅出了床沿,不禁大喜过望:这是求肏的信号啊!于是火速拉下裤子,扶着早已肿胀不堪的肉棍就往那裂开的花田里蹭。 陈佳辰这厢正顾影自怜呢,背后那人偏偏磨蹭得她心烦意乱。甬道里花液就没停过,肥厚的花瓣轻颤着,红嫩得能掐出水。 她想忽略周从嘉的骚扰,专心思考人生,可惜脑子越来越迟钝,身子更是不听使唤,一个向后顶臀就这么让抵着缝隙的大龟头给滑了进去。 “唔,呀——” 陈佳辰尝到了甜头,恨不得一口气吞了整根棍子,但又不想显得自己上赶子,便悄悄夹紧穴肉,缓缓撅起屁股往里吸。 “嘶——” 周从嘉倒吸一口气,肉棒前端被裹得爽死了,他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恨不得立刻捅到深处。但一瞅见陈佳辰这副饥渴的模样,逗弄的心思与凌虐的恶意像开锅的热油,滋滋往外冒。 他挺着腰小幅度地抽插十几下后,咬牙退到洞口,复又抵着陈佳辰红肿凸起的阴蒂,打着转儿的研磨。 “你怎么不进来呀!” 陈佳辰扭了好几次腰想吞鸡巴都被周从嘉给避开了,她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忍不住一声娇斥。 周从嘉一面继续挑逗一面慢条斯理:“没戴套怎么敢插进去呢?一个不小心搞怀孕了,陈女士如何向家里交代?我还是去找找套子吧……诶呀,好像没有哎,这可怎么办呦!” “不会怀的,我,我,我……”陈佳辰急得乱扭胯,想吃吃不着又羞又气,再一想到自己吃过那么多泡浓精还得作举双腿屄朝天状含着却怎么也怀不上,不禁悲从中来。 “那谁能保证,万一真怀了,你老公要来打我怎么办,我丢了工作谁来养我,你要包养我吗,嗯?”周从嘉好像发现了角色扮演的乐趣,甚至俯下身在陈佳辰耳边吹气,颇具职业道德。 戴着眼罩的陈佳辰在茫茫黑暗中彻底陷入一种分裂且无序的混乱,她缩着脖子不住叫喊:“痒……我养你……他不会打你的,我老公是工作狂,他没空管我,我,我们……他不爱我,对我没兴趣,他活该戴绿帽,啊——” 周从嘉听得脸都黑了,忍无可忍直接一杆到底,捅得陈佳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可瞬间填满的感觉是那么的熟悉而美妙,陈佳辰紧紧裹住体内的大肉棒,胀胀的,酸酸的,痒痒的,她迫切期盼着男人狂暴的占有与鞭笞。 大力抽送了一会儿,周从嘉的欲望稍稍疏解便觉得不够味儿,他想把陈佳辰拽下床压在地上狂操,想扇她的大屁股,想抽她的大奶子,想把她干得又哭又叫满地乱爬……但是不行,不能再当禽兽,他得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于是他扶着陈佳辰的屁股往外挪,掰开一条腿扛在肩上,这样不仅可以插得更深,还能欣赏女人潮红的脸颊。 “呜,顶到了,呀——” 简单的活塞运动竟能带来这么大的快感,陈佳辰没等来周从嘉的粗暴对待,心中居然升起些许遗憾。 她伸出左手向后摸索着,抓住周从嘉的手往自己胸上带,等大手按住白嫩的奶子后,又压着男人的拇指和食指使其用力捏住一颗肿大的乳头,一下一下往外拔拽。 周从嘉被这色情的动作惹得额头青筋直跳,盯着陈佳辰晃动颠簸的乳球和微张半咬的嘴唇,他在心中暗骂:真他妈骚啊,不用力还不舒服是吧?让你天天在日记里骂我,嫌老子粗暴,禽兽不如。现在对你温柔点儿还不领情?你他妈又是撅着腚裹鸡巴,又是拉人手掐奶头的……你看你爽得那浪样儿,贱不贱,啊?太他妈贱了。 心中的火气顺着肉棒,一腰杆子又一腰杆子,全部发泄到紧致的肉穴。周从嘉一言不发,但是越干越深,越插越重。 “老公,别那么深……夹不住了,我怕,啊——” 陈佳辰箍紧周从嘉的手臂,声音开始打颤,看样子又要高潮了,她怕自己被操松后真的惨遭抛弃,哀声求放过。 “谁是你老公?逮着个人就叫老公?店里那么多技师,只要把你伺候爽了各个都是你老公?” 周从嘉借机泄愤,不过他并未在身体上过度折腾陈佳辰,还是保持着稳定的抽插频率。 “啊——好深,呜——我给你加钱,你拔出来一点点好不好,我,我,呀——” “射的时候自然会拔出来的,这位太太您先别着急。” “啊,别,呀哈,嗯——不要——” “不要拔出来,想内射?装一肚子陌生男人的精液回家,这样不太好吧?” “好,啊——不好,嗯呀——” 陈佳辰的脑子乱成浆糊,根本反应不过来周从嘉在说什么,她只能感受到快感在累积,体内那根在不紧不慢抽送的肉棒仿佛一把大锤子,不停地敲击着后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昏死过去。 这不是她要的温柔性爱!也不是她要的色情按摩!更不是她要的亲密关系!可是……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身体越是快乐,心中的不安就越是被放大,陈佳辰游走在高潮边缘,眼罩被蹭开了不少,她的意识将要沉沦于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不要,啊——不要,不要啊!” 不要什么,陈佳辰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喊出了声。随着阴道缩紧浑身抽搐,她冲上了一个小高潮。 像海浪不断拍着着同一块岩石,周从嘉又抽插一百来下,陈佳辰“呀”的一声后彻底失声。紧接着周从嘉扔掉她的眼罩,紧盯着她白眼微翻的高潮脸咬紧牙关,下身猛得狠捣几下,把积攒许久的浓稠精液射到深处。 三五分钟之后,周从嘉调匀了粗重的喘息,边拨弄着女人的头发边迫不及待做问卷调查:“如何,伺候的怎么样,客人还满意吗?” 身子又酥又麻,陈佳辰刚回过神来,整个人木木的。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她只能费力地点点头以示肯定。 “嗯,您满意就好。”周从嘉突然凑近女人的耳边,低声说道:“那麻烦您多介绍点闺蜜朋友来照顾我的生意,我一定像伺候您一样好好服务她们。” 说完就拔出半软的孽根,女人的心也一下子被抽空了。撇过头不愿看周从嘉,陈佳辰的心湖泛起厚厚的一层酸。 眼里的泪水与穴里的白浊同时汩汩涌出,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股无名的情绪,只好咬着指节无声地哭泣,腹诽道:“你还是好好为人民服务吧,可别真干了这行,尽祸害女人……呜呜,你欺负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要是去找别的女人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呜呜,王八蛋!” 小剧场(16):妇人干政?夫人干政! (技师play过后,贤者时间) 周从嘉:还躺着?不怕着凉?要不一会儿再来一次? 陈佳辰:我,我……我不行了,上年纪了,体力跟不上……要不你也去养个小情人吧,年轻鲜嫩,随你怎么折腾。 周从嘉:有道理,最近接触到几个小姑娘,确实水灵。你这么大度,我下次留意留意。 陈佳辰:……呜…… 周从嘉:怎么又哭了? 陈佳辰:你还装! 周从嘉:我装啥?我觉得你说得对啊,按你说的办你还不高兴? 陈佳辰:你就会故意气我! 周从嘉:我可不会主动找茬。 陈佳辰:你! (短暂的沉默) 陈佳辰:哪来的小姑娘? 周从嘉:…… 陈佳辰:我就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漂亮女人弄上床,这样的生活作风不怕翻车吗? 周从嘉:…… 陈佳辰:所以你真的出轨了么? 周从嘉:天天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陈佳辰: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男人只要会呼吸就一定会出轨! 周从嘉:什么谬论…… (短暂的沉默) 陈佳辰:所以哪里来的小姑娘? 周从嘉:…… 陈佳辰:……呜…… 周从嘉:没有小姑娘,我乱说的……别哭了。 陈佳辰:我不信,你绝对不会凭空说出那些话,肯定在哪里遇到了。 周从嘉:就几个端茶送水的服务人员。 陈佳辰:好看吗? 周从嘉:礼仪小姐肯定好看啊。 陈佳辰:又年轻又好看,所以你心动了! 周从嘉:…… 陈佳辰: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呜…… 周从嘉:坐那儿开个会,注意力都在别人讲话上,哪还有心思想女人?我说服务员好看与我说老李今天打了个领带一样,都是陈述客观事实,不代表我的情感判断,懂? 陈佳辰:可是……可是…… 周从嘉:可是什么,整天担心有的没的的。天下好看的人那么多,见到个平头正脸的就心动?这么容易心动应该去医院检查下心脏有没有问题。 陈佳辰:可是哪个老男人不喜欢小姑娘,青春的肉体谁不馋,更何况你欲望还那么强! 周从嘉:知道我欲望强还不让我再搞一次? 陈佳辰:…… 周从嘉:你看,一让你拿出实际行动,你就闭嘴了。 陈佳辰:那你让我休息下好不好?刚才太激烈了,现在心还砰砰跳呢。 周从嘉:又担心我出轨又不让我吃饱,说到底还是你体力太差了。瞅你天天在家做运动,也不知道做了个啥。 陈佳辰:我做运动是为了养生,不是为了那啥。 周从嘉:呵呵。 陈佳辰:你呵呵啥,我说的不对吗? 周从嘉:你做瑜伽为了练啥? 陈佳辰:当然是柔韧性啊! 周从嘉:对啊,这不就是为了摆更多姿势吗? 陈佳辰:啊??? 周从嘉:不是吗?那你把身体练这么软是为了啥? 陈佳辰:当然是为了美啊,线条好看嘛。 周从嘉:花那么多心思捣腾,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 陈佳辰:才不是!女为悦己者容,你又不悦我,我才不是为了你打扮! 周从嘉:你脸红什么,我怎么不悦你了?少在话里给我下套。 陈佳辰:那你什么意思? 周从嘉:我的意思是与其练柔韧性不如做点体能训练,这样对我俩都好,我吃饱了你也不用担心我出去乱搞。 陈佳辰:所以你只要是没吃饱就会出去乱搞,我就知道! 周从嘉:…… 陈佳辰:你们这个位子的老男人别以为我不晓得,诱惑多得很,有情不自禁有心怀鬼胎,清纯的妖艳的,总有一款是你的菜吧。 周从嘉:人发达了,别人自然上赶子接近你吹捧你巴结你,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知道,目的性太强不仅不让人欢喜,反而更加防备,觉得别有所图、心怀不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这是不一样的,你能明白吗? 陈佳辰:能明白,我只是在你没发达的时候遇到了你,如果我现在遇到你你就会防备我。 周从嘉:…… 陈佳辰:所以我只是时间上比较幸运,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么特别。 周从嘉:……唉…… 陈佳辰:你叹什么气? 周从嘉:同你讲话真费劲儿,一直自说自话,根本不听别人讲什么。 陈佳辰:我听了,也听懂了,我就占了个天时嘛……所以我要加倍努力讨好你呢……这样说不定可以延迟你找到新欢的时间。 周从嘉:…… 陈佳辰:你那什么表情! 周从嘉:欲加之罪……不要无中生有。 陈佳辰:我这叫防患于未然,你看看周围,多少正妻惨遭抛弃,男人升官发财死老婆,我真该感谢你没想过弄死我。 周从嘉:怎么没想过,想过—— 陈佳辰:好哇,你还真想过!也是,当年在米国你就差点把我杀了!我就知道,早晚我这条小命……呜…… 周从嘉:……我话还没说完,想过在床上弄死你,谁让你穿成那样…… 陈佳辰:穿哪样?是,我是故意勾引你,但也是考验你!你就这么经不起考验?说硬就硬? 周从嘉:……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陈佳辰:你连我这种姿色的都经不住,外面遇到个绝色的,谁信你能把持得住?韦局长我今儿还碰到了,你天天与这样的美人儿共事,我就不信……呜…… 周从嘉:她那些破事我不都告诉过你了吗?早就被玩烂了……哪像你,上面大下面紧,又会夹又会吸。 陈佳辰:你物化我! 周从嘉:是你先物化自己的。 陈佳辰:……呜……说不过你,我心里担心不行吗?你懂什么叫惶惶不可终日嘛! 周从嘉:…… 陈佳辰:你看,没话说了吧! 周从嘉:假如,是假如,注意,我说的是假如,我在外面找了女人,你要怎么办? 陈佳辰:……呜……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呜,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呜,我真没用…… 周从嘉:对吧,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担心来担心去又有什么用呢?你都改变不了什么是吧,所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陈佳辰:你这样说根本安慰不到我,哇—— (哭声渐小) 周从嘉:小和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陈佳辰:……嗝……她去土地考察了。 周从嘉:土地考察?考察什么?她不是喜欢昆虫植物吗,怎么又跑去考察土地了? 陈佳辰:我不知道啊……她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明白,好像要做什么访谈? 周从嘉:……田野调查? 陈佳辰:那是啥,种地吗? 周从嘉:就是实地考察,不知做社科还是自然?她没说? 陈佳辰:说了吧,内容太多太杂,我没听太懂。 周从嘉:哦,什么时候回来? 陈佳辰:说是过几天。 周从嘉:嗯。安全保障怎么样?你没陪着去? 陈佳辰:我要陪来着,她嫌家长跟着丢人。一同去的有几个大姐姐,已经拜托她们照顾了。哦对,还与刘院长他们打过招呼了。小和也每天报平安,今儿早上还给我拍了日出的照片呢! 周从嘉:嗯,你想得很周到,不错。 陈佳辰:哼,你这是夸下属还是夸老婆呀?我本来就很厉害,别以为离了你我就什么都不会! 周从嘉:……怎么可能是夸下属……小和不在的话,这屋不用收拾了吧……你休息好没? 陈佳辰:干嘛? 周从嘉:再来一发。 陈佳辰:床太小了,晃得太狠。这个按摩床可是定制的呢,别弄散架了。 周从嘉:那去楼上做。 陈佳辰:做做做,你就知道做! 周从嘉:那不然呢?不做你怀疑出轨,想做你不配合,非要我像其他中年男人一样阳痿肾虚你就开心啦? 陈佳辰:那倒没有,你把公粮全交给我当然好啊,但也要考虑下我身娇体弱嘛。 周从嘉:……矫情。 陈佳辰:再让我歇会儿好不好嘛,要不你把这里收拾了,我恢复点儿力气? 周从嘉:…… (打扫收拾中) 周从嘉:你要累就上去躺着,坐那儿盯着我干啥? 陈佳辰:看你呀。 周从嘉:有什么好看的。 陈佳辰:老公做家务的样子真帅! 周从嘉:…… 陈佳辰:真的呀,又认真又专注,很有魅力呢! 周从嘉:…… 陈佳辰:你耳朵怎么红了?嘿嘿,脸红什么,精神焕发! 周从嘉:…… 陈佳辰:快接下一句啊! 周从嘉:…… 陈佳辰:脸怎么又黄了,快接下一句! 周从嘉:……唉……防冻涂的蜡。 陈佳辰:你怎么不夸我记得台词,我可是陪你看完八部样板戏的咧。没想到你唱歌走调成那样,哈哈哈,你再表演一下那句:“这个女人不寻常”,快呀! 周从嘉:…… 陈佳辰:哎哎哎,别走啊! (洗衣房内) 陈佳辰:你跑什么跑,五音不全怎么啦,哪有人十全十美的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周从嘉:……我只是来洗个衣服,你一直追在屁股后面干什么……你看毛巾上都是你的水。 陈佳辰:也有你的水! 周从嘉:…… 陈佳辰:生气了?啧啧,心眼子太小了吧。 周从嘉:没生气……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搞不懂。 陈佳辰:这有什么难懂的,哭一场发泄发泄,就通畅了。而且你说的对啊,改变不了什么就改变不了呗,这也不妨碍我该哭哭该笑笑。 周从嘉:你倒是发泄爽了,把情绪垃圾都倒给别人,想过别人的感受吗? 陈佳辰:我也没在外面发泄啊……再说你堂堂一领导干部,关心关心劳苦大众,聆听一下群众的心声怎么了?这不是你分内之事嘛…… 周从嘉:…… 陈佳辰:你那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吗……你之前嫌我对政治冷感,我学着与你一样满嘴官话还不行嘛?这叫向你靠拢呢。 周从嘉:…… 陈佳辰:哎哎哎,用这个柑橘味的柔软剂。 周从嘉:有什么区别? 陈佳辰:当然有区别,味道不一样啊! 周从嘉:…… (叽里呱啦追着说) 周从嘉:收拾干净了。 陈佳辰:嗯嗯,我跟在后面都看到啦。 周从嘉:还有事吗?没有我上去了。 陈佳辰:咦?你不想要了? 周从嘉:再有兴致被你一顿叨叨也萎了。 陈佳辰:好吧,我正好也歇歇。哦对,你出差回来的东西我还得收拾呢。 周从嘉:你要累就上去休息,行李我来收。 陈佳辰:那不行,你脱离群众久了,习惯了别人伺候,早就不清楚东西该放在什么位置,你别越弄越乱。 周从嘉:敢情你刚才一直跟着我是监督我干活别出错? 陈佳辰:当然不是!我是看你干活的样子太迷人,情不自禁就跟过来了。 周从嘉:…… (客厅玄关处) 陈佳辰:我来看看,这一大堆东西该往哪儿放。 周从嘉:那你慢慢收拾,我先上去了。 陈佳辰:我伺候完你还要做苦力,你忍心吗? 周从嘉:…… 陈佳辰:哼! 周从嘉:我说我来干你又唧唧歪歪,你到底要怎么样? 陈佳辰:我就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周从嘉:…… 陈佳辰:算了,你要是真的累就上去休息吧,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弄完了。 周从嘉:你想说什么。 陈佳辰: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嘛,增进了解。 周从嘉: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了解什么…… 陈佳辰:是啊,我这种无趣的女人,确实没什么让人了解的欲望,人老珠黄咯,别说你嫌弃,我自己也厌烦呢。 周从嘉:我什么时候嫌弃了……不要乱扣帽子。 陈佳辰:你不是嫌弃我哭哭啼啼吗? 周从嘉:……我不是不让你哭,我意思是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情绪还是要通过合适的渠道宣泄。 陈佳辰;什么合适的渠道,找女人发泄吗? 周从嘉:……我说东你说西…… 陈佳辰:…… 周从嘉:…… 陈佳辰:我哭起来很丑吗? 周从嘉:啥? 陈佳辰:我说我哭的样子很难看吗?我其实有注意调整姿势,争取哭得好看点。 周从嘉:蛤? 陈佳辰:梨花带雨呀,惹人怜惜啊!男人不会心疼嘛? 周从嘉:…… 陈佳辰:切,没劲,说好的共情能力呢! 周从嘉:陪你一起哭?有空整这些虚的,不如思考怎么解决问题。 (边干活边聊天) 陈佳辰:哦对,还有件事,我得向你汇报一下。 周从嘉:汇报?有这么严重? 陈佳辰:就是上次表哥送了我个镯子嘛,你还记得不? 周从嘉:没什么印象。 陈佳辰:我放包里了,稍等。 周从嘉:哦。 陈佳辰:这个,成色好吧? 周从嘉:嗯。 陈佳辰:你懂这个? 周从嘉:不懂,你觉得好就好。 陈佳辰:嘿嘿,我当时可是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我还向你秀过呢,你居然不记得? 周从嘉:……好像有点印象。 陈佳辰:我就知道你不听我说话! 周从嘉:…… 陈佳辰:算了,言归正传,是这样,喝茶的时候,贝贝说这个镯子是文物呢。 周从嘉:文物?赵煜从哪搞来的,海外拍的? 陈佳辰:我没问哎,他摆出一桌子的好玩意儿让我挑,我就挑了个喜欢的。 周从嘉:你当时怎么回复的? 陈佳辰:回复谁?表哥还是贝贝? 周从嘉:钱贝贝。 陈佳辰:哦,我当时就说退回去,捐的话还要手续,麻烦。 周从嘉:然后呢? 陈佳辰:她说我太谨慎了,我说死人的东西不吉利还是退了吧,她说她嘴严。 周从嘉:…… 陈佳辰:你怎么不讲话,我又惹祸了吗? 周从嘉:那倒没有……赵煜那边我会找他谈的。 陈佳辰:我回家前就把镯子摘了,疼死我了,都红了……洗手液太滑了还磕了呢,还好没摔坏。 周从嘉:你有这个警惕性非常好,值得表扬。不过我还是会同你表哥聊聊的。 陈佳辰:你不会要训他吧。 周从嘉:现在是换届的敏感时期,敲打他一下。 陈佳辰:表哥又不是故意的,他也是好心嘛。 周从嘉:呵呵。 陈佳辰:呵什么,难道他是故意的? 周从嘉:不知道。 陈佳辰:你不确定你凶他干嘛呀,怎么说也是我娘家人嘞,你是不是也想敲打一下我? 周从嘉:…… 陈佳辰:你看,被我猜中了吧! 周从嘉:你再捣乱我上楼去了。 陈佳辰:好好好,严肃点,咳咳,你说。 周从嘉:我虽然不晓得你哥具体怎么想,但我可太晓得商人是什么玩意儿了,无孔不入的。 陈佳辰:我爸也是商人。 周从嘉:…… 陈佳辰:你鄙视岳父的职业,所以你打心眼底看不起我家,更看不起我……呜呜…… 周从嘉:我,我真没那个意思! 陈佳辰:呜呜呜! 周从嘉:我错了,你别哭了。 (捂脸哭,拉扯中,以及“我哭了我装的”) 陈佳辰:噗嗤—— 周从嘉:你又骗我! 陈佳辰:怎么,你希望我真哭啊? 周从嘉:你——与你正经说个话怎么这么费劲! 陈佳辰:好了好了,不闹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哥哥不见得是要故意坑我,只是作为商人钻营巴结惯了,没有考虑那么全面,对不对? 周从嘉:差不多……少话里话外替你哥开脱。 陈佳辰:我知道你爱惜羽毛嘛! 周从嘉:知道就好。 陈佳辰:那你骂我哥的时候小点声哦,别让我听见。 周从嘉:…… 陈佳辰:咋了嘛,我都站你这边无条件支持你了,你还不满意呢? 周从嘉:老婆—— 陈佳辰:干嘛! 周从嘉:我不是叫你,我是说,老婆也叫内人,这个内什么意思明白吧,你不支持我你还想支持谁? 陈佳辰:哼,难怪她们说你像护食的野狗。 周从嘉:什么? 陈佳辰:没什么。 周从嘉:…… 陈佳辰:真的有必要那么谨慎嘛,贝贝是行家认出来了,别人不一定认得出来。 周从嘉:这个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么,位益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下一句是? 陈佳辰:是?是啥? 周从嘉:禄益厚而慎不敢取。这句话出自? 陈佳辰:出自? 周从嘉:我问你! 陈佳辰:你凶什么凶……出自? 周从嘉:孙叔敖为楚令尹。 陈佳辰:噢!孙叔敖,我有印象。 周从嘉:那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陈佳辰:呃……你在考我? 周从嘉:嗯,你来翻译一下。 陈佳辰:搞什么“我来考考你”呀,你这爹味儿也太重了吧! 周从嘉:我爹味儿重?是谁整天抱怨我只教小和不教你的?你自己读过的东西忘记了? 陈佳辰:我啥时候读过? 周从嘉:你在我那书上乱写乱画的,注释都标满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记不得?敢情你看东西都不过脑子的? 陈佳辰:…… 周从嘉:我实在想不通,你自己列过的读书计划执行的怎么样了?书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把我的批注都给盖住了,结果—— 陈佳辰:…… 周从嘉:你还委屈上了,不许哭! 陈佳辰: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嘛…… 周从嘉:自己去翻书。 陈佳辰:你就告诉我嘛,我现在就想知道,就当帮我复习了,好不好? 周从嘉:……又耍赖。 陈佳辰:告诉我嘛,知道你最聪明了,快教教我。 周从嘉:这是一个老者给楚国宰相孙叔敖的三条建议:位益高而意益下,是说地位越高越要态度谦恭;官益大而心益小,不难理解吧,官越大越要小心谨慎。最后一句,你来翻一下。 陈佳辰:……哪句? 周从嘉:禄益厚而慎不敢取,禄是俸禄的禄。 陈佳辰:俸禄越多越不敢要? 周从嘉:俸禄越多越不应该索取分外财物,不是不要俸禄。 陈佳辰:噢,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周从嘉:所以说克制与节制是多么的重要,不要放纵自己的欲望,更不要跟随自己的冲动。 陈佳辰:说得好啊!克制与节制,所以今晚也别再做了,不能放纵欲望嘛。 周从嘉:……说得是贪欲不是性欲。 陈佳辰:哼! (继续干活) 周从嘉:这个放最上面的柜子? 陈佳辰:对的,你小心点儿,别从凳子上滑啦。 周从嘉:知道了。 陈佳辰:话说你到底进京干嘛啦? 周从嘉:讨饭。 陈佳辰:具体呢? 周从嘉: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陈佳辰:对我说不得了么,贝贝都知道我不知道。 周从嘉:那倒没有,你对我的工作一向不感兴趣。 陈佳辰:哦,你希望我多关心你的工作? 周从嘉:我希望你多专注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陈佳辰:切,不就是觉得妇人不配干政呗。 周从嘉:…… 陈佳辰:不说就不说! 周从嘉:谁让你来打听的? 陈佳辰:什么谁? 周从嘉:项目才刚谈妥,离落地还远的很,现在要钻空子为时过早。 陈佳辰:你以为我想干嘛? 周从嘉:我不清楚,我等你告诉我。 陈佳辰:唉,你是不是以为我想搞权力寻租? 周从嘉:…… 陈佳辰:我是那么不识大体的女人吗? 周从嘉:…… 陈佳辰:你还点头!你还笑?笑什么笑!是,我之前或许是拎不清,但现在我不是不插手了嘛……什么都不给说,至于这么防着我嚒? 周从嘉:你那嘴快漏成筛子了。 陈佳辰:你! 周从嘉:还撅嘴,我说的不对吗? 陈佳辰:哼! 周从嘉:真是自己想问的? 陈佳辰:那不然咧!别人都知道你在干嘛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我—— 周从嘉:行了,你要是只是好奇,告诉你也无妨。我这次去是确实是替浔潭要饭去了。 陈佳辰:真要饭啊! 周从嘉:对啊,哭穷去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陈佳辰:要到啥了没? 周从嘉:算是小有成果吧。 陈佳辰:说来听听。 周从嘉:为了响应号召,最近专门针对我们这种体量的城市,上面出了个整体规划,主要是……(省略一千字) 陈佳辰:这么多数据你记得蛮清楚的哎,好厉害! 周从嘉:本职工作而已。 陈佳辰:我听这意思是,这个龙头企业先入驻,然后带动产业园发展? 周从嘉:差不多,你理解的比较到位。 陈佳辰:嘿嘿,主要还是你讲解的到位啦,不然—— 周从嘉:你我之间没必要溜须拍马。 陈佳辰:谁拍你马屁了!少自恋! 周从嘉:…… 陈佳辰:可是那样的话,岂不是会破坏浔潭的好山好水?俗话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与你爬过几次山,我跟你讲啊,我当时就感觉灵魂得到了洗涤——你笑什么笑! 周从嘉:你是智者,还是仁者? 陈佳辰:我是你与工作的第三者! 周从嘉:…… 陈佳辰:你干嘛老打断我思路,我都忘了要说啥了! 周从嘉:你想说啥? 陈佳辰:我想说,想说,想说啥呢? 周从嘉:…… 陈佳辰:噢,想起来了,我想说,你们一下子引进这么多工业,破坏了环境怎么办呀。依我看,既然这么多名胜风景、山清水秀的,为什么不大力发展旅游业呢?国外许多城市我都去过,像瑞仕呀地忠海附近啊,可多漂亮的小镇了,吸引了可多游客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学习他们的先进经验,把浔潭打造成东方的wonderland呢? 周从嘉:…… 陈佳辰:你怎么不说话? 周从嘉:……我能说什么。 陈佳辰:我们可以交流下施政理念嘛。 周从嘉:你认真的?你真这么想的? 陈佳辰:对呀,我真这么想的。超大型城市的钢铁森林不仅把人的身体困住了,更把人的心灵也禁锢住了。所以人们肯定很期待存在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远离尘世的喧嚣,正好浔潭就可以做这个净化心灵的归处呀! 周从嘉:…… 陈佳辰:你呢,你的看法呢? 周从嘉:没有看法。 陈佳辰:为什么呀?你的表情不像是没看法的样子! 周从嘉:…… 陈佳辰:你说嘛,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畅所欲言撒,你说错我不会怪罪你的! 周从嘉:你真的想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陈佳辰:对呀,我都说了这么多,还能有假? 周从嘉:那先说好,讨论归讨论,不许哭鼻子。 陈佳辰: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学生! 周从嘉:我觉得你的想法过于脱离实际—— 陈佳辰:怎么就脱离实际啦! 周从嘉: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急了。 陈佳辰:你继续。 周从嘉:我说发展旅游业不现实,搞旅游收益上限很低的,带不动这么多人。况且浔潭的配套设施跟不上,就算把全国的游客招来了,也承载不了,最后还是得回到发展工业的路子上。 陈佳辰:不需要多发达呀,原汁原味就很好啊!这样才能吸引到大城市的游客,他们消费能力高,就可以把钱全花在浔潭啦。 周从嘉:……唉。 陈佳辰:怎么了? 周从嘉:你的逻辑太混乱了。我问你,就浔潭这底子,外地游客上哪消费?他们再有钱,能找到地方花吗?还是说你要提高物价,一瓶水卖它一百块? 陈佳辰:可以建商场建度假村嘛…… 周从嘉:那不还是要先发展工业吗? 陈佳辰:可以打造特色小镇呀!就学地忠海那种小渔村嘛,五颜六色的独立小房子,然后让当地人保持这种慢节奏的生活就行了呀,原生态最吸引人了。 周从嘉:人家发展了多少年,我们才发展了多少年?都说了国情不同没法照搬……另外你说原生态,意思就是让当地继续保持这种落后的状态,给你们大城市的人看个稀奇呗? 陈佳辰:我没有那个意思…… 周从嘉:都是人,凭啥这里的人就低人一等,他们不配享受高楼大厦?不配享受便捷交通?只能被当猴子一样围观? 陈佳辰:我,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周从嘉:不许哭! 陈佳辰:好好好,我不哭,你别生气呀! 周从嘉:我没生气,我只是替浔潭老百姓感到悲哀。在有些少爷小姐的眼中,十八线小城市就只配成为你们放逐心灵追逐田园牧歌那种庸俗小布尔乔亚情调的后花园呗? 陈佳辰:我真的没有看不起,我,我—— 周从嘉:唉,算了,你是没这个意思,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火大……何不食肉糜啊!你没下过基层、没吃过苦,有这些想法也不奇怪。 陈佳辰:我吃过爱情的苦…… 周从嘉:…… 陈佳辰:好好好,不打岔不打岔,我以后不再发表言论了行不? 周从嘉:不是不让你发表看法,你在家说这些总比在外面乱讲话好。而且你要努力加强自身建设,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有空少捣腾你那张脸,多读几本书不行么? 陈佳辰:……你打击我参政议政的热情,这是对待群众的态度吗?你不该反思一下吗? 周从嘉:你反过来还说我……我哪点说错了? 陈佳辰:外头都说你作风强硬,搞一言堂,没想到在家里也这样,都不许别人有不同意见呢。 周从嘉:我没有!我可是最讲民主的。 陈佳辰:真的么?那我能继续发表看法嘛? 周从嘉:……唉,你说吧。 陈佳辰:我认同你的思路,但是也要注意环保呀,我可不想看到这么好的风景被污染呢。你呀,也不要唯gdp论,目光要长远,懂吗? 周从嘉:你在教我做事? 陈佳辰:我这叫建言献策。 周从嘉:…… 陈佳辰:听到没呀,别不当回事儿! 周从嘉:知道了,都会做环评的。 陈佳辰:噢,那就好。 周从嘉:我不是一言堂,都是要开会商量的。 陈佳辰:噢,你同我说有什么用,是外面那么传的,嘿嘿。 周从嘉:…… (收拾完上楼) 陈佳辰:说真的,你也没必要下这么大功夫改产业结构,见效太慢了,说不定厂子建成你都调走了呢? 周从嘉:功成不必在我,能改善民生就行。 陈佳辰:哎呀,被人摘了桃子多亏,累个半死,为他人作嫁衣裳! 周从嘉:…… 陈佳辰:你怎么没反应,我真是为你的前途操碎了心! 周从嘉:……我该有什么反应? 陈佳辰:我这积极为你的升迁之路谋划呢,你怎么不上心呢? 周从嘉:有些事很复杂,一两句说不清,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陈佳辰:你这是嫌弃我嘛,觉得我没资格出谋划策? 周从嘉:……唉,你说。请问这位军师,我到底该怎么做? 陈佳辰:可以搞土地财政嘛,大家都这么玩儿哒,我跟你说,我听贝贝说……(省略一千字) 周从嘉:…… 陈佳辰:怎么样,你觉得呢? 周从嘉:很难评价。 陈佳辰:说嘛,咱关着门随便说。 周从嘉:竭泽而渔,一纸调令,拍拍屁股走人,谁来收拾烂摊子? 陈佳辰:哎呀,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周从嘉:……唉。 尊老爱幼篇之疲惫的中年人 夜色渐浓,空旷的屋子里难得出现五分钟的沉默。 还没安静一会儿,一声惊呼划破了空气。周从嘉停下手中的活计,深吸一口气,满眼无奈:“你又怎么了?” “我……那个,没什么,唔……”坐在吧台椅上盯着男人搬东西的陈佳辰扭了扭胯,并紧双腿,支支吾吾。 周从嘉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女人的小腹,语气轻佻:“怎么,流出来了?啧啧,这么深啊,刚才没擦干净?还是你又想要了?” 陈佳辰恼羞成怒,从椅子上跳下来想推周从嘉一把,反被抓住手腕带进怀里。周从嘉微低下头凑她耳边不依不饶:“说啊,到底流了什么?是我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嗯,说呀!” 说什么说!陈佳辰不清楚流出的是谁的东西,就算知道她也不想说了。说是他的东西吧,周从嘉必定得意非常,十有八九还会调笑“这都夹不住”;说是自己的东西吧,这不变相承认看他看湿了么,得意的还是他! 不愿让自己显得像个痴女,陈佳辰涨红了脸推搡着讨厌的男人:“不要脸!走开……为老不尊!” “我为老不尊,呵,是啊,年纪大了就更不需要要脸了。”心中尚未熄灭的欲火又烧了起来,周从嘉才懒得分辨女人是真讨厌还是假讨厌,顺着衣服缝隙就往里摸。 感受到腰部摩挲的大手,陈佳辰心知躲不过,少不了又被按在台子上一顿草。一想起台面的冰冷,她不禁抖了下身子,暗自祈祷一会儿周从嘉别太大力,不然关节真磨得生疼。 “抖什么,你冷?”周从嘉顺着女人细嫩的腰向上滑动,嘴里还不忘教训几句:“饮食要均衡,不要瞎减肥,说破嘴皮子就是不听!身体虚才怕冷,你再胡搞生病了我可不管你。” 陈佳辰心想说谁胡搞呢,现在在胡搞得可不就是你么!她还没来得及反驳,肚子咕咕叫出好大一声。 周从嘉愣了一下,立马抽出乱摸的手,神情严肃起来:“为什么又不按时吃饭?你之前怎么保证的?肠胃不好容易有口臭和体臭,年纪大了要养生知道吗?” 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佳辰对着手心哈了口气,并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接着又打开领口仔细嗅了嗅,只有浓浓的精油香气。 “我哪里臭了!你为什么这样说我,难到说之前你闻到过?你狗鼻子啊,那么灵敏的?” “我没说你臭我也没闻到过。我是说你要是再这样不好好吃饭,以后消化功能弱了,有害物积在体内排不出,细菌再一分解发酵,恶臭气体就找其它口排出。我们有个女同志,也像你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还爱喝酒,后来肠胃就坏了。每次与她共事,一张嘴那个口气真的太难闻了,又不好说她。有一次开会,她也不知道吃了啥,一个屁熏的没人敢开口讲话了,屋里还门窗紧闭开着暖气热的不行,你说别人会怎么看她?你以后要是也——” “啊啊啊你不要说了!”陈佳辰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冲周从嘉喊:“我吃过东西了,喝茶的时候有吃点心,没吃饱而已!你别说了,太恶心了!” “事实而已有什么恶心的,要相信科学,遵循规律,你不想让人说,就好好吃饭睡觉,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整天盯着你,你是小学生吗?小和都比你生活规律,而且——” “停——”陈佳辰打断了周从嘉的说教,冲进厨房拿起回家路上买的饼子张口就啃,吞咽太急还差点儿噎住。 周从嘉跟在身后,递过一杯水,继续啰嗦:“吃慢点儿,细嚼慢咽小心呛着。吃太快吃太慢,都不好。吃太快容易噎着,吃太慢……” 没完没了的说教实在听得头疼,叁下五除二吃完两块饼子,再把剩下的水喝完,陈佳辰擦擦嘴,把杯子塞回周从嘉的手上,快速交待道:“剩下的交给你来收拾,我去洗澡了,免得被你嫌弃身上臭臭,哼。” “我没嫌你,我是拿别人的事来提醒你,让你防患于未然,哎——”见陈佳辰已经一溜烟跑上楼了,周从嘉站楼梯口扬声道:“吃了东西不要马上洗澡,先休息一小时再洗!” “知道了知道了,我弄头发呢,你去忙你的。”陈佳辰也冲楼下回了一句便急忙走进浴室。下面黏糊糊的好不难受,她气呼呼地拉下湿透的内裤,迫不及待想看看流的到底是谁的东西。 楼下的周从嘉见陈佳辰答应了便没有追上去监督,心道好歹她肚子不咕了也就别太苛责了,遂继续拾掇拾掇。 眼见收拾差不多了,他正欲伸个懒腰之时,空气中陡然响起一大声闷鼓,紧接着连绵的小鼓声中冲出咚咚咚咚四声大鼓点,低沉的萨克斯丝滑流入,响彻宽敞的大厅。 听到熟悉的旋律,周从嘉循声过去,发现是陈佳辰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立即往楼上走,脸上随着音乐声,不禁流露出几丝欣喜。 要知道陈佳辰之前的铃声可是歌剧名段《女人善变》,当时周从嘉好奇问了一句,陈佳辰便又是放视频又是诗朗诵,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吟唱。 周从嘉看着“女人爱变卦羽毛风中飘,不断变主意不断变腔调”、“看上去可爱功夫有一套,一会用眼泪一会用微笑”、“女人爱变卦她水性扬花,性情难琢磨拿她没办法”、“你要相信她你就是傻瓜,和她在一起不能说真话”还有“可是这爱情又那么醉人,若不爱她们空辜负青春”的歌词翻译,眉头越拧越紧。 也不知欣赏不来王公贵族的浪漫故事还是女人自恋难自拔的造作神态,周从嘉甩下一句“靡靡之音”转头就去忙工作了,徒留陈佳辰气得在原地跺脚,后来为这事儿她没少找茬。 如今陈佳辰竟把铃声换成了《第二圆舞曲》,这可是前稣联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本不应该是陈佳辰的菜,毕竟周从嘉深知枕边人对宏大的、深邃的、沉重的玩意儿一直兴致缺缺。 不过换铃声这个举动倒是极大地鼓舞了周从嘉,让他对生活的把控猛添百分信心:只要不是沙皇尼古拉家的余孽,哪怕冬妮娅,也存在被改造的可能嘛! 沉浸在收获灵魂伴侣指日可待的美梦中,周从嘉上楼时差点儿踩空,他恨不能立马拉着陈佳辰的手热切询问,究竟是什么促使她打算脱离“低级趣味”。 讽刺的是,陈佳辰仅仅因为丈夫在书房闭目养神时经常听这首曲子而爱屋及乌罢了,哪来什么复杂的思想巨变?此刻不知内情尚在意淫的周从嘉显得尤为滑稽。 叁两步冲到浴室前,听见里面传来高亢的音乐和欢乐的歌声,周从嘉一个急刹缩回了推门的手:好险好险! 陈佳辰这个人吧,从小到大有个毛病,一钻进浴室就像住里面似的,不呆上一两个小时根本出不来,还特别不喜欢被打扰。周从嘉之前有过几次尿急或电话有人找,要么因为撞见某人正对着落地镜摆出一些造作姿势、被恼羞成怒的女人斥责一顿,要么因为打断了沉浸式泡澡,事后被不停找茬,车轱辘话来回,烦不胜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此周从嘉学乖了,哪怕膀胱要炸了也要等陈佳辰从浴室出来。男人嘛,能憋尿说明身体好,实在不行去楼下。至于有电话找,管它天大的事儿,也得等人洗好了再说。 于是周从嘉一听里面闹哄哄的,就知道陈佳辰肯定不是简单冲个澡,现在拿手机进去,岂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手中又响起《第二圆舞曲》,周从嘉干脆走回卧室,找了个地方坐下,打算瞧瞧怎么回事。万一很紧急,就算冒着被念叨的风险也得通知她啊,否则耽误事情就不好了。 周从嘉没有翻看配偶手机的习惯,一划拉手机,屏幕提示输入密码,他只隐约记得女人提过密码是生日,便不假思索地输入陈佳辰的生日,密码错误。 不是她的,那……周从嘉得意地勾了勾嘴角,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手机依然没打开。他皱了皱眉,思索几秒,迅速打出了女儿的生日,啪,解锁成功。 也是,女人嘛,当妈了肯定孩子是第一位的,锁屏是母女亲子照,背景图也是女儿的照片。周从嘉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直接点开微信通知,映入眼帘的是十来条文字信息、叁个文档和两通未接来电。 翻完聊天记录再翻对方朋友圈,周从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深吸一口气,又低下头快速把对话全部传至自己的手机。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火气越来越大,甚至都没察觉到浴室门打开了。 “啊!你怎么不开灯,坐那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手机屏幕的荧光直射在周从嘉的脸上,黑暗中衬得他的表情更显瘆人,猛然一瞧,吓得陈佳辰尖叫连连。 拍着胸口缓了一会儿,陈佳辰解开包头发的毛巾,边擦头发边问:“你玩手机坐这儿干嘛呀,太暗了对眼睛不好呢。我洗完了,你饿吗?要不要吃宵夜呀?不知道你今儿回来,剩几个蛋糕,要吃吗?还是说——” “你晚上有约?”周从嘉放下手机,打断了陈佳辰的关心,语气同平常一样,听不出起伏。 陈佳辰擦头发的手一顿,疑惑道:“没有啊?贝贝喊我去我没去,喝完茶我就回来了啊。” “那牛律师是谁?”周从嘉把微信对话框举到陈佳辰眼前,皮笑肉不笑:“不是约好了么?要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陈佳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恨不得扶额:都怪周从嘉提前回来打乱了计划,也怪自己一见到他满脑子都是兴师问罪,更怪自己求来一顿操、被操爽了就把约了人的事儿给忘了,唉! 瞅周从嘉这架势不好惹,陈佳辰决定先发制人:“谁让你翻我手机的,我都不翻你的手机,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们生活这么多年,你还怀疑我嘛?一点儿也不尊重——” “你自己爽约,人家电话打了好几个,我替你接了,怎么,不行?你没翻过我手机?” “我真没翻过,大学那次把你害那么惨,我就再没碰过你手机了,我连你手机密码都不晓得!” “我手机密码是——”眼见又被陈佳辰带跑偏了,周从嘉及时咽下“你生日”叁个字,接着质问女人:“少给我转移话题,你先解释下,找律师想干什么?” “我……”陈佳辰没看仔细牛律师发了些什么,忐忑不安中软了语调,拉着周从嘉的袖口轻声说道:“我不过想让他帮我统计名下资产,提前转给小和,看看有没有避税的空间。我怕你觉得不留给你会生气嘛,所以才偷偷——” 周从嘉大力甩开女人的手,无视对方捂着手腕黛眉轻蹙,他口气嘲弄:“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我看你又要闹是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再一再二不再叁?这么大的人了,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可想清楚,有些事没有回头路!” 陈佳辰深知踩着他底线了,毕竟家庭破裂是为官大忌,可她何尝没有自己的底线呢?反正她断然接受不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周从嘉胆敢移情别恋,她一定会把那孽根剁下再砍负心汉两刀然后跑国外逍遥去。 但冷静下来,陈佳辰又倍感无力,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她不敢走极端,舍不得给女儿演一场狗血至极的家庭伦理犯罪剧。 思来想去,与其等人老珠黄惨遭抛弃,还不如一发现苗头就及时撤离,多少换来一个体面。如今周从嘉只是省管干部,拖到他变成中管干部肯定牵扯更多,脱身就更难了。 见周从嘉发火,陈佳辰内心有些暗喜,怎么看都还是在乎她的吧,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一两个月不碰她,显然已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男人都这副德性,色衰而爱弛,还不如好聚好散,此刻正是把话说开的好时机。 “那个……”迟疑了几秒,陈佳辰开了口:“我……我是想给自己留点面子嘛,你是了解我的,我并不是个死缠烂打之人——” “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不死缠烂打我会娶你?成日放个定时炸弹在身边?时不时给我整出点幺蛾子?”周从嘉见陈佳辰后退了半步,一把掐住女人的手腕往身前猛拽,口中不忘厉声呵斥:“这节骨眼儿非得给我找点事儿?又听了哪个好闺蜜出的馊主意是吧?你就不能安分点?叁天两头同我闹有意思吗?” 周从嘉的手劲儿很大,陈佳辰使尽全力挣脱不开,不禁叫喊出声:“疼,你放手!” “问你话呢,跑什么跑?怕疼就老实点儿,一五一十交代问题!”周从嘉卸了力气,但并没放开手。 在周从嘉身旁耳濡目染这么久,陈佳辰自以为多少学了些未雨绸缪的本事,却从未设想过被发现了该如何应对。已经很久没见周从嘉发这么大脾气了,陈佳辰的心中矛盾极了: 一方面懊悔怎么就被抓了个现行,要知道周从嘉可不好惹,该怎么把事情圆过去呢?另一方面她又沉迷于一种扭曲的快感,能把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惹得大发雷霆,不恰好证明自己是多么得有魅力吗? “说话啊!装傻没用的,要不现在就给对面拨过去,我来亲自问问他?”周从嘉边拉着女人不放边输手机密码,嘴里的训斥仍不间断:“每次见完你那些狐朋狗友,回来就给我找事儿。说过多少遍了,都是恨人有笑人无的,你什么事都往外说,见不得人好的多了去,给我说清楚,又是谁在那挑拨离间?” 陈佳辰一听迁怒到好友身上,害怕周从嘉以后给她们穿小鞋,急忙冲上去抢手机。谁料周从嘉手一抬让扑了个空,她一个趔趄膝盖一软,顺势跪倒在地。陈佳辰趁机抱着周从嘉的腿,哆哆嗦嗦解释道:“不关贝贝的事,我上周就联系了人……贝贝不知道的,她吃饭的时候还说了你不少好话,是我……不是她。” 其实如果周从嘉仔细看聊天记录的日期,不难判断这事与闺蜜挑唆关系不大,只是他气昏了头无法做出冷静的推理,现下听到陈佳辰承认预谋已久更是怒不可遏: “你给我站起来,别动不动下跪,哪里学来的毛病!什么话不敢好好说,心里有鬼?我警告你,有些事不是儿戏,更不是你拿来威胁我的工具。我也不可能一直忍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浸淫官场太久,周从嘉最恨的东西之一就是不可控,突然发现后院起火而自己却不知晓原因,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他在脑海里快速闪回最近做了什么,到底哪里得罪过家里这尊大佛,让她一定要在自己升迁的关键时期闹离婚? “我说,我说……说了你别生气。”陈佳辰见一贯波澜不惊的男人此刻正横眉竖眼,不免担心他气坏了身子。于是她放软了语气,试图安抚:“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看看给小和——” “再骗一下你试试?真当我好忽悠?证据在前还能嘴硬,可以啊陈佳辰,背着我干了不少好事嘛。还以为这几年稍微安分一点,没想到……呵呵,要是任你拿捏,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周从嘉解锁屏幕就要回拨给牛律师,陈佳辰见大事不妙猛的一个挺腰,“啪”一下把手机打落在地,接着膝盖一跨俯身迅速勾过手机,牢牢攥在手心。 陈佳辰越这样,周从嘉越认定有鬼,他怒火中烧上前抢夺手机。刚钳住女人胳膊还没使力,就听到了一声惨叫“啊——手断了!”,他怕伤着对方不得不立即松手。 谁料陈佳辰趁其不备,火速把手中的烫手山芋向身后用力抛掷。手机在地毯翻滚还未停下时,她已经扑上去箍紧男人的腿弯,冲撞力使周从嘉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周从嘉还没来得及反应,陈佳辰那边早已泫然欲泣:“老公,你冷静一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我们私底下商量……你有什么火就冲我发吧,切莫牵连外人,影响到你的形象可就不好了……” 听着这倒打一耙的绵言细语,周从嘉直接被气笑了:“谁在把家丑外扬?是我吗?是我去找律师的吗、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要离婚?你向别人散布消息的时候就没想过会破坏我的形象?” “牛律师业务重心不在内地,我也没透露什么,就简单咨询一下,别人都不知道的,你放心好了……我也就好奇问问,不是真有那个心思……我鲁莽了,你别生气昂,对不起嘛——”陈佳辰小声安抚着,她也确实只问了点皮毛,其他的本该今晚详谈的。 一般人到了这一步,早该被唬住了,可周从嘉什么人啊,哪能轻易被带跑偏。他抓着问题的核心不放,咄咄逼人:“别扯些有的没的,管他牛律师马律师还是牛马律师,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想离婚。再兜圈子耍我,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不好过。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再回答。” 事已至此,再激怒周从嘉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陈佳辰自个儿也是一肚子火,干脆不吐不快。不过诡异的是,盯着周从嘉为自己怒发冲冠的模样,她的奶尖儿居然升起一阵瘙痒,干燥的下体在经历过短暂紧缩的疼痛后,竟开始滋滋往外冒水儿。 “说啊,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不好意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周从嘉见陈佳辰紧咬下唇双颊泛红,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禁放缓语气进行劝导。 陈佳辰正为自己的生理反应不自在呢,心中止不住唾弃自己变态,怎么瞅别人生个气也能浴火焚身呢?要不是周从嘉催得紧,她还想多享受几秒这微妙的快感。 强忍下身体内乱窜的热流,陈佳辰把注意力集中在声泪俱下地控诉上:从“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说到“凄凄惨惨戚戚”,又从“独守空房孤枕难眠抄佛经抄到泪流满面”说到“别人家男人温柔小意体贴入微自家男人冷漠无情”,时而缠绵时而悲戚,未语泪先流,最后全化为干啼湿哭。 周从嘉眉头紧锁耐着性子听完女人颠叁倒四语焉不详的哭诉,完全忽略陈佳辰的情真意切,只提炼出了关键信息:“你因为我这段时间没与你上床,所以怀疑我出轨要闹离婚,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陈佳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于心中暗恼“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听进去了个这?真是对牛弹琴枉费一片真心!”,随即又深恨“你丫真聪明,这都能猜出来,怎么猜不出我的心思?”,越想越气遂恶狠狠回复道:“没错!外面吃饱了家里的当然不香,我可告诉你,我不是垃圾桶,别人用过的我才不要,呸呸呸!” 重重呼出一口气,周从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不由脱口而出:“就这?” 旋即他意识到,是的,就这。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挑拨离间,没有鱼死网破,有的只是一个女人欲求不满借机发泄罢了。 周从嘉揉揉眉心,之前草木皆兵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在外与人明争暗斗惯了,竟然会在某几个瞬间,以为自己老婆要害自己……那么笨,那么爱哭,那么情绪化,她拿什么来害自己? “你想挨操为什么不主动找我,至于整这一出吗?有话不能直说,非要闹出个动静?要不是我发现及时,又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怎么办?要吸取教训,下次冲动前要叁思,多思多想多问,记住了吗?” 危机解除,周从嘉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是言语中的轻慢引发了陈佳辰的抗议,她抹着眼泪抽抽噎噎:“谁想挨操了,哪次不是你发情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怎么就变成我想了!你还好意思教训我,刚才你那样子,我看你眼神恨不得杀了我……呜呜……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碰我!” “怎么没碰,才做了一次你就忘了?” “少打马虎眼,我是说前面,都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有,你敢说你没在外面乱搞?” “没乱搞,忙死了。” “我不信,你欲望那么强,不可能不找地方发泄的……呜呜,你就骗我吧!” “我真没骗你,外面那么多人盯着,正愁搞不死我呢,我自己还往枪口上撞?”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总得有个理由吧?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面对没完没了地追问,周从嘉罕见地保持沉默,陈佳辰哭声也停止了,眼泪也不掉了,她来了兴致,非要问出来不可:“为什么不愿意说,连我也要瞒着嘛?你不说清楚,就在我心底埋下一根刺,这刺把心口越扎越大,那早晚还是会分开的,你希望这种结局吗?” 周从嘉的喉头上下滚动,他扛不住陈佳辰的目光灼灼,不自然地开口道:“我看了你写的东西——” “什么,你居然偷窥我的手帐!”陈佳辰惊呼出声,倒不是不满隐私被侵犯,而是讶异于周从嘉会对她的爱好感兴趣,要知道这男人对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向避之不及,更别提他极少踏入自己的专用小书房。 “我没偷看……去找剪刀、不小心看到了。”周从嘉撇开眼,声音没了底气。 陈佳辰冷哼一声,笑容得意:“也是,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找剪刀,这么拙劣的借口你也编得出来……我懂,你就是想了解我的内心,所以偷偷,哦不对,正大光明得视察我的房间,顺便检阅了我的日记,怎么样,你看到啥呀?啊等一下,这与你不碰我有关系吗?” 望向陈佳辰单手抚脸搁那儿自言自语,周从嘉豪无与自恋女人争辩的欲望,虽然他确实是不小心看到的。 那天下午陈佳辰带女儿去外地看军事展不在家,周从嘉发现赴晚宴穿的衣服袖口有线头,四处找寻剪刀未果,想起陈佳辰做手工便径直去了她的房间。 果然很快就在缝纫操作台上发现了剪刀,周从嘉叁两下剪掉线头,把剪刀放回原位时,无意瞟到书桌上摊开着的本子,自己的名字写满了整张纸,密集得仿佛沾粘了无限的思念。 本以为陈佳辰写了什么甜言蜜语,出于好奇周从嘉向后翻了一页,结果全是谩骂的文字,搞半天写那么多遍他的名字只是为了泄愤。 周从嘉拿起本子从头翻看,一页页扫过去,除了极少数是在记录生活中的快乐,大部分的内容都在宣泄对他的不满与埋怨: “他像一头丧失理智的猛兽,啃咬着唾手可得的猎物,那饥渴的模样,毫无人类的高贵与矜持。” “没有找到那个mrright,只找个mralright将就。” “合格的骑士不是该好好守护公主吗?不爱我还要娶我,真下贱!” “天天板着个脸,装什么装,上辈子塑料袋吗,早晚破个大窟窿!” “枉为人父,丧偶式育儿。” “都说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是阴道,我是因为被他占有才离不开他的吗?换个人也一样么,好想试试。” …… 除开无意义的文字,陈佳辰也会写不少具体的事件。最近的笔迹流露出对周从嘉床上冷淡她的愤恨,她写道:嫁个银样蜡枪头,悔教夫婿觅封侯。下笔力道之大好几个字都洇开了。 没想到平日里温柔贤惠的妻子,私底下对他的怨气竟如此深重,周从嘉愕然之余产生了一种了然于心的嘲弄:怎么可能有完美的人,人前毫无脾气不代表心里就没想法。 见周从嘉迟迟不答话,陈佳辰的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她撑起身子往旁边一坐,抖着指尖戳戳男人的小臂,声音有些慌张:“你看到哪本了……我有好多本……不会是……” “骂我的那本。”周从嘉斜睨了一眼陈佳辰的发旋儿,凉凉道:“怎么,还有好几本?本本都骂我?”接着背诵了十来条日记里的句子,阴阳怪气的语调压得陈佳辰快喘不过气来。 陈佳辰羞耻地垂下头,绞弄着手指,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委屈:肆意辱骂固然是我不对,但我也没当你面骂吧。这么琐碎寂寞空虚憋屈的生活,我总得有个发泄渠道吧,不然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仔细一想,自己好像确实写了许多过分的话,可是,可是这不就是婚姻嘛?每天冒出100次想弄死对方的念头,但那些负面情绪自己都消化了呀,该做的事都做了呀,不说百依百顺起码99顺了,偷偷发泄一下就不行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之中,陈佳辰似乎没再听到周从嘉讲话,她不敢抬头,在心里暗暗揣摩:他该不会一直盯着我看吧,生气的眼神,失望的眼神,还是难过的眼神?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后这样说他,他肯定被伤很深吧……唉,自己真是太过分了,再怎么样也不该肆意泄愤,还是自己修炼不够,应当更体贴更包容才对。 想着想着,陈佳辰决定先诚恳道歉,深刻反省下自己为什么会难以控制情绪,顺便问问周从嘉自己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打定主意,陈佳辰握紧拳头,她好怕迎上周从嘉伤心欲绝的眼神,沉默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自己设想的画面,而是周从嘉一脸平静地摆弄着手机,看样子又在回复工作信息。 陈佳辰顿时火冒叁丈:工作工作!又是工作又是工作!那么大个脑仁儿除了工作别的是一点儿塞不下! 气血上涌间又些许恍惚,这才短短几分钟,她已经无比怀念刚刚那个愤怒的周从嘉,似乎只有在激烈的、汹涌的、喷薄的情绪中,才能感受到自己好像是被在乎的。 “喂,你太小心眼了吧,就因为我偷偷骂几句无伤大雅的话,你就赌气不碰我,还让我以为你出轨?你这算什么,性惩罚吗?没想到你这么幼稚,还玩冷暴力!” 陈佳辰好不容易积攒的愧疚之心瞬间被冲洗干净,不禁挺直腰杆大声谴责,她巴不得周从嘉的眼睛能只盯着她,别再盯那破屏幕了! 周从嘉停下打字的手指,诧异地看了女人两眼,一脸莫名其妙:“我才没那么无聊,你以为我是你?” “那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陈佳辰被周从嘉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快抓狂了,她恨不能撬开男人的脑子,翻翻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往常一回到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最好的解压利器,再冲陈佳辰的温柔乡发泄一通,周从嘉立马神清气爽,又可以精神百倍得投入工作。 可自打发现了老婆的小秘密,情况就变得有些微妙了:每每有颠鸾倒凤的冲动时,就会不由自主联想到陈佳辰其实如日记里那样不堪受辱、百般不情愿,男人怜香惜玉的心就会被唤醒。虽然霸王硬上弓也是种情趣,但周从嘉没兴趣搞什么特殊癖好,他并不打算让个人生活占据太多的精力。 再加上这段时间政治斗争趋于白热化,周从嘉的压力和戾气与日俱增,他不想激怒陈佳辰。一来怕控制不好脾气伤人伤己,而且他时刻精神紧绷压根儿没心思哄女人;二来他需要家中相安无事,否则爆发争执身心俱疲耗时耗力,自己状态不好更容易被敌人抓住破绽。 出于多重考量,周从嘉收敛了不少,甚至好几次他尝试着好声好气求欢,但很不凑巧,陈佳辰都正好有事在忙,周从嘉便没再像过去一样不管不顾拉过陈佳辰就肆意宣泄,干脆自己憋着。 开会出差忙到飞起,周从嘉的身体疲于奔波,精神压力又过大,欲望反而没那么强了,迭加上各种阴差阳错,造就了夫妻俩长期没有性生活的局面。 当然这些理由怎么可能坦诚说出,周从嘉又不傻,实话实说陈佳辰肯定会气晕的,但欺骗老婆属实不像自己的作风,于是他试图采用一个委婉的说辞:“最近真的太忙了,你知道要换届吧,那个——” 还没等周从嘉说完,他的电话响了,手机自带的铃声,毫无辨识度。瞅了一眼来电人,他立马作出“嘘声”的动作,边接电话边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喂——洪忠书记,哎——哎,对,您有什么指示?嗯嗯……那我先简单汇报一下……” 一套丝滑操作把陈佳辰气得胃疼,她望着周从嘉走向书房去的背影,只能在心里吐槽:“一看是领导啪得一下就站起来了,积极的很嘛。你在电话这头点头哈腰,他在电话那头能看到?也没见你对自个儿老婆这么殷勤……气死我了!” 尊老爱幼篇之暴躁的中年人 随着咔哒一声,书房房门关闭,偌大的卧室只剩女人急促的喘息,紧随着是几下重重的深呼吸,最后以一声轻叹收尾,绵延悠长。 陈佳辰搓搓手,感到丝丝凉气沁入皮肤,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像在找寻着什么。 好冷啊,可是奇怪,明明仲夏之夜,为什么突然就变冷了呢? 换上一套用兔子图案的布料亲手制成的居家服,女人坐到镜子前,端详了好一阵。伴随着吹风机呼呼的声响,陈佳辰顺着风向,轻柔地捋着头发。 关掉机器,呆呆地望着缠绕指尖的黑色发丝,陈佳辰的心中泛着苦涩:好像比之前掉的更多了呢?也不知这长发造型还能维持多久,会比这段婚姻还久吗? 拿起梳妆台上的雕花木梳,害怕拉扯到头皮,陈佳辰便一手托着发尾,一手缓缓梳理着。纵使再小心,些许脆弱的发根还是不听话地拽着发丝散落在衣服上。 无奈地拾起这些掉发,揉成一团摆在桌面,陈佳辰惊恐地发现其中竟然有一抹浅光。她急忙拈起来细看,确认那真的是一根白头发。 慌乱了几秒,陈佳辰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呼出幽幽一声长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原来再怎么保养还是会衰老啊……老了,还有用吗?” 楼下传来门铃声,紧接着走廊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周从嘉下楼梯的动静。意识到有客人来了,陈佳辰来不及感叹韶华易逝红颜易老,她迅速起身走出房门,躲在楼梯口偷听是否需要下去端茶送水。 俩人在玄关叽叽咕咕交谈,陈佳辰看不见来客,但听声音挺年轻的。她伸长脖子也只瞥见周从嘉垂下的左手拎着个文件袋,看样子是小年轻来送材料,说几句就走那种,无须专门接待。 陈佳辰直起身子,瞅了一眼裤腿上的兔头,笑话自己都长白头发了还穿这个,幸好不用换套衣服见人。 听见大门关闭声,陈佳辰火速撤回卧室。定了定神,她拍拍胸口,搞不明白自己干嘛这么紧张,在怕什么啊,怕与周从嘉打照面?有什么好怕的! 在房间来回绕了几个圈,陈佳辰总感觉心里不得劲儿,架还没吵明白,人怎么就先跑了呢?越想越不甘心,她又打开房门向走廊张望。 走廊里一片漆黑,唯有书房的光亮透过虚掩的门洒在地板上,陈佳辰伸出脑袋,隐隐约约听见男人在书房打电话,不禁嘀咕着:还没完没了了,有那么忙吗?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不想吵架又懒得解释,所以就借口要工作糊弄过去?不行,我可不是软柿子,我一定要去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蹑手蹑脚挪至书房门口,陈佳辰躲在阴影里,暗中观察书房内忙碌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终于等到周从嘉连打六个电话后停了下来,陈佳辰准备直接推门而入,摆足架势好好与他掰扯下到底谁对谁错。 鼓起勇气抬手间,陈佳辰忽然犹豫了。只见周从嘉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在房内踱步几个来回,重重地坐回桌前那把黄花梨木高背南官帽椅。他低头思索片刻,旋即仰头紧贴着椅背,望向右前方的墙壁一言不发,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毫无节奏地交替敲击着桌面。 是碰上什么难题了吗?陈佳辰收回正欲推门的手,满眼担忧。她太清楚书桌右前方挂着的正是浔潭市的地图,已经不记得多少次自己端着宵夜进来,周从嘉都在盯着那幅地图出神。 偶尔边吃边聊问上几句,周从嘉兴致来了拉着自己站在地图前,眉飞色舞地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为自己讲解。 陈佳辰并不懂什么地形地势什么城市规划,当她发现周从嘉对这座城市如此热爱并了如指掌时,由衷地羡慕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激情,甚至暗暗可惜这股劲儿怎么就不用在女人身上呢? 但听着周从嘉言语间这座城市是在变好的、是有前途的、是充满希望的,陈佳辰好像也被这股汹涌澎湃所感染,暗自责怪自己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此刻周从嘉又盯着地图,好像很烦躁。陈佳辰深恨自己没用,不由陷入焦虑:我能做什么吗?有什么能做的吗?帮不上忙哎……那怎么办呀,只能用身体安慰他么? 陈佳辰红了老脸,脑海里闪过无数香艳的画面,她摸摸脸颊,心道如果周从嘉想在她身上发泄,自己可千万不能闹脾气——屁股撅高点,夹得紧点儿,叫得浪一点——希望他能开心点。 收回的手又抬起,抬起又放下,陈佳辰既对男人心疼得紧,又堵着一口气,心也变得乱糟糟的:到底是当朵温顺的解语花呢,还是摆出高姿态让他求我呢? 反反复复间,陈佳辰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门把手,她马上紧张得望向门内。要知道像周从嘉这么警觉的人,再细小的响动也会引起注意。 屏息凝神好一会儿,见周从嘉仍一动不动盯着地图,陈佳辰悄悄摸上门把手,打算把门关上留他一个人思考。 只是门才刚有移动,一道声音已从屋内传来:“有什么事吗?”语气倒也平静,听不出来不耐烦。于是陈佳辰顺势推开门,脸上挤出抱歉的微笑: “没吵到你吧?” “有什么事你说。” “呃……” 因为周从嘉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都没看她一眼,陈佳辰迟疑了,一时也没了主意,陷入沉默。 一两分钟漫长得仿佛叁四小时,周从嘉终于转过脸看向女人:“到底什么事?” “啊?哦,是这样的……”陈佳辰又挤出那个标准的微笑,柔声细语道:“我不该写东西骂——写东西说你坏话,我,我随便写着玩儿的……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嗯,我没生气,不用放在心上。”周从嘉点头又摇头,边揉太阳穴边说道:“适当发泄也是有益处的,俗话说红红脸出出汗,骂骂更健康。你的批评建议我收到了,会做出相应的调整……哦对,还有,你保密工作还是要做好,日记不要摊那里,给孩子看见影响不好……尤其床上那些,不用记录得那么详细吧,没必要。” “小和才不会偷看!”陈佳辰一个没绷住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又软了语调:“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我有个带锁的抽屉,上次急着带小和出门,忘记了嘛。” 陈佳辰嘴上做着检讨,心里却恨死男人那些理智到近乎冷漠的话语。明明对方态度良好,讲得不无道理,好像很大度很妥帖,不该皆大欢喜冰释前嫌吗?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陈佳辰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她宁愿周从嘉生气,握着她的肩膀质问“你居然是那样想我的?”,或者掐着她的下巴怒吼“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再或者……没有,都没有,有的只是上位者的轻描淡写和……漠不关心? “还有事吗?”周从嘉见女人直愣愣站在那儿不明所以,忍不住出声,言下之意,没事了就出去吧,他还要继续忙工作。 陈佳辰太熟悉这句听过无数次的“逐客令”了,以往的她体贴入微,一定会懂事离开,可偏偏此时她就是不想乖乖带上门出去,反而上前一步大声道: “有事。” “什么事?” “我……” “有事说事,到底怎么了?” “那个……” 女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周从嘉心生烦躁,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太杂,此刻他只想赶紧打发了陈佳辰:“不晓得如何开口就先去忙你的,等想说了再说。” “我说,我说……”陈佳辰深吸一口气,还是不合时宜地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到底为什么不碰我?” 一瞅这架势,周从嘉就知道难缠的要来了,难怪往日善解人意的女人没完没了地来回绕弯,可不就在这里等着吗? 周从嘉歪着身子,胳膊肘一头撑着座椅扶手,一头撑着额头,很是无奈:“刚不才做完么,怎么就不碰了……不可能在外面乱搞的……有些事不方便与你讲,我们这种人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你别紧张,听我说完,每日行踪都有记录的,可齐全……你还是怀疑,我真可以去要些视频照片给——别激动,我不会去要的,你先坐下!说真的,背地里想搞我的人太多了,真去要,我还不知该找哪个去要呢……至于前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冷落了你是我不对……不过你有需求可以直说,明白吗?别让我猜,我哪有那么多闲功夫猜来猜去?你要憋得慌,直接来找我,我有时间肯定满足你……别整日想些有的没的的,还有问题吗?” 还有问题吗,还有问题吗,还有问题吗?呵呵,问题可多着呢!谁憋得慌,谁让你猜了,谁没直说?啊?啊?啊?女人气血上涌又不知从何反驳。 周从嘉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太大,陈佳辰在心里止不住犯迷糊:谁在监视你啊?太吓人了吧,那是不是我也被监视了呢?天呀,还有没有王法啦,我去庙里的事不会也被拍了吧? 陈佳辰的脑子快转不过弯了,她不停回想自己有哪些行为不得体,又有哪句话出了错,一样样细数,内心惊惧不已,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来。 见陈佳辰还搁桌边杵着,表情呆呆的,问话又不答,周从嘉终于不耐烦了,寻思着:一结束工作马不停蹄往回赶,也只在高铁上睡一觉休息休息,到家后又是吵架又是做爱,家务也顺手做了,一刻没停歇,到底哪里不满意?一直找茬还有完没完了?没看我这儿一堆破事儿等着处理吗?平日那么识大体一个人,今儿个究竟是怎么了? 不过周从嘉从来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迅速压下不满,敲敲桌边叫醒陈佳辰:“我在忙,有什么事儿晚点说行吗?还是你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啊?什么?” “什么什么,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一次性说完行不行啊?” 陈佳辰好像根本听不出来男人语气中的暴躁,满眼无辜,轻抚双颊道:“你爱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才——” 又来了!周从嘉焦躁不已,出言打断:“你闹半天,就为个这?闲的没事干了是吧?说过多少次了,不爱你我娶你干啥?我是有病还是受虐狂?” “可是,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结婚的呀。”陈佳辰穷追不舍,完全不在意周从嘉已经在发飙的边缘了。 周从嘉倒抽一口气,嘴里又吐不出来只能从鼻孔狠狠喘出:“结婚结婚,女子昏头才是婚,男的才不会昏头,你非要现在同我掰扯这个是吧?” “可是,可是当初刚结婚时,你没少说自己昏了头呀,而且婚姻与爱不爱也没有必然联系啊,那么多夫妻——” “你还敢提当初!你怎么敢的?” 一提及新婚那段剑拔弩张的日子,周从嘉仿佛患上了ptsd,整个人都狂躁了起来,他猛地一掌拍在花梨木雕云龙纹书桌的一角,厉声质问道:“我不爱你,不爱你能替你家扛那么大的雷?别提什么资源换置,就你爸你哥做那些伤天害理的烂事,不爱你谁会冒着风险昧着良心为你家摆平,我找个家世清白的老婆不行吗我找你?还要怎么爱你,啊?天天什么不干了围着你转就是爱你了?每天在你耳边叨唠爱爱爱就是爱你?你多大人了没点自己的判断?你没长眼睛?” 陈佳辰吓懵了,脑袋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周从嘉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大发雷霆了呢? “你能不能出去?让我安安静静办一会儿公,啊?”周从嘉话音刚落,桌子中央的手机开始震动。瞟了一眼来电显示,他严肃了表情,冲陈佳辰说了一句“出去”。 女人脚下生了根似得一动不动,周从嘉的耐性彻底耗尽,他一字一顿道:“我、让、你、出、去!快点!” 见陈佳辰还是没有反应,电话又持续震动,周从嘉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一本书砸了过去,紧接着怒吼一声:“滚出去!” “啊!” 书在陈佳辰的脚边落地,“咚”的一声可算唤回了女人的魂魄,她吓了一跳,火速退出书房关好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抚胸轻喘。 陈佳辰定了定神,轻轻趴在门上偷听。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只有零零碎碎的语句透出来。 确认周从嘉的语调早已恢复了淡定,陈佳辰的心中居然涌现出大团大团的甜蜜,这浓烈的甜蜜快把她熏晕了。 我就知道我对他是特别的!陈佳辰脸上挂着痴痴的笑容,一手扶着楼梯把手,一手抚着脸颊,缓缓走下楼梯。 厨房里,女人正仔细挑选煲汤的食材,她踮起脚尖忙碌着、旋转着,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陈佳辰按下计时器,兴致颇高地站在灶旁等待水开。 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的泡泡越来越密集。盯着翻滚的水面,陈佳辰忽然毫无征兆地捂脸哭泣。她无比厌恶那个无理取闹的自己,又无比享受激烈争吵带来的满足感。 自己应该是被爱着的吧,只因他拥抱了带刺的自己,可是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呢? 绝望的中年人 “噗噗,噗——” 溢锅的动静惊扰到捂脸哭泣的陈佳辰,她顾不上擦拭泪珠,手忙脚乱地关火,捞出焯水后的食材,放入准备好的温水中。 简单用胳膊肘蹭几把泪痕,陈佳辰小心翼翼清洗食材上的浮沫,嘴里念叨着新学的食谱:“枸杞……陈皮……红枣去核……无花果……核桃……” 等处理好的食材全部下锅炖上后,女人才空出手撕了一张厨房纸轻轻按压眼角,小心不把皮肤拉扯出皱纹。 按着按着,陈佳辰猛然停手,把纸巾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台面,咬牙切齿:“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家人死活与你何干?该坐牢的坐牢,该偿命的偿命……也不怕遭报应!”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顺风顺水活了半辈子,陈佳辰焉能不知大富大贵的背后是大凶大恶?她又不傻,身处漩涡中心之人只想躲是非,哪里敢惹是非呢? 可是周从嘉盛怒下的“示爱”,仿若一块巨石砸入小水缸,陈佳辰一会儿感动于“他心里有我!”,一会儿担心“娘家到底犯了多少事?”,一会儿愤恨“他就不能说几句甜言蜜语吗?”,一会儿唾弃“这畸形的爱!”,女人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 陈佳辰坐立不安,索性又开始满屋子收收捡捡。随手翻到庙里抽中的签,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歪坐在沙发一角盯着签文发呆。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陈佳辰无法停止胡思乱想,但又不敢细想,再深究下去只怕又要哭出来。 就这样枯坐着,直到厨房传来提示音,她才慢慢回过神,机械地开锅、盛汤、摆盘,端着碗碟往楼上走。趴门上听了好一阵讲电话的声音,等周从嘉一挂电话陈佳辰立马轻轻敲了叁下门。 “进。” 探了个脑袋,陈佳辰见男人面色如常,一派平静,胆子不由地大了起来:“累了吧,肚子饿不饿,喝点儿汤?” 周从嘉头也没抬,冲门口摆摆手:“不用了,在京市吃得太好了,不能再补了,嘌呤过高易引发痛风。” 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陈佳辰心中酸酸的,暗自腹诽着:是是是,晓得你排场大,人缘广,京城有的是人排队招待你,怪不得嫌弃我们这上不来台面的破汤水!你说你们这些父母官不好好为人民服务,整日大吃大喝,成何体统!搞不好还眠花宿柳,嫖得不亦乐乎呢!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呸! 当然这些话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陈佳辰只是小声推销着手里的食物:“不是进补的汤……是美容养颜的啦,咋可能痛风……这一碗胶质满满呢,治疗皮肤松弛,五官下垂……老态龙钟多没劲,人不能青春永驻但可以延缓衰老嘛……不好好保养老得可快了……” 天真可爱的话语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周从嘉甚至疑惑了几秒:自己真有那么老?他不自觉搓搓下颌处的皮肉,意识到什么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叫住了已转身离开的陈佳辰:“端进来吧,晚上有工作,还是垫垫肚子。” 陈佳辰一听这话忙欢天喜地摆好碗勺,盯着周从嘉开吃。直到男人点点头说“味道还行”后,她才挪过凳子捧起自己的碗吹气。 “嗳,那个,你还在生气嘛……别气啦,是我不好嘛……不过你好凶哇,你居然骂我!”受不了只吃东西不讲话,陈佳辰小嘴一撇,做出一种娇嗔样儿。 周从嘉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严肃:“省里叁号人物给我打电话,你在旁边捣乱,像话吗?多大人了不分场合的闹?” 陈佳辰自知理亏,却依然嘴硬:“那你也不能拿书砸我啊,疼死了!” “砸到了?不可能吧。砸哪儿了我看看。”周从嘉放下碗就要去掀女人的衣服,吓得陈佳辰慌忙澄清:“没有没有,我瞎说的,没砸到。” 周从嘉早习惯她满嘴跑火车,也懒得计较,刚端起碗又听女人在耳边叨叨:“我就知道不会砸到的,就算你再生气,你的手、你的心,也舍不得伤害我!你要不说,我还不知道你为我做那么多呢……你那么爱我为什么不说呀!说几句好听的跟要了你命似的……爱要说出口,懂吗?这还要人教,多大人了……真的是!” 实在不知怎么接话,周从嘉干脆当没听到,继续喝他的汤,连附和声都不发,随老婆絮叨。陈佳辰见他又是那副德性,顿失交谈的欲望,屋里只余下碗勺碰撞的声响,再无其它。 周从嘉吃吃停停,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想事情。等他意识到太过安静到不对劲时,立马转头找话:“牛律师那边准备怎么个说法,啊?” 陈佳辰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撇:“咋的,你又想离婚?前脚说爱后脚就……唉,自古男子皆薄幸……” “什么叫又,我可没想过离婚,都是你在那儿自导自演……言归正传,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理?” “呃,联系都联系了,总不能说我逗他的吧,这可怎么收场——” “这样吧。”周从嘉放下碗,轻叩桌面:“正好让他把名下东西再清点一遍,我记得你有债券到期了吧?” “是的,上个月就通知我了。” “嗯,你让他核对好,列个单子给我,我要向上面报一下。” “我想想……今年多了两笔,减去联邦税州税,哦不对,投资没州税,也就不到10万……再平抑通胀、按8%高了算,一千万的本金,现在是?”陈佳辰掰着指头碎碎念,算迷糊了,不禁望向男人等答案。 周从嘉白了她一眼,哭笑不得:“你又没说几年期我怎么算,过去算不对现在还算不对,难怪当年找工作时求我替你考试。” “你胡说!我可没求你,是你自己上赶子非要帮我答题,怎么又诬赖我!”陈佳辰气得怒锤男人的大腿。 周从嘉任由陈佳辰捶打,反正一点儿也不疼,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布置任务:“总之,我不关心细节,你只需要给我报个总数就行。到时候表格发下来,你照着律师统计出来的填——照实填就行,懂了没有?” 一见说正事儿,陈佳辰立马又念叨起来:“哦,大部分与往年申报的一样。除了债券,新乡的房产已经出售了……哎,小和这孩子,也不稀罕这套,留着没意思。我想想,啊对,赵煜在卡拉曼群岛弄了个小公司,月初还问过我,如果我也加进去,这边查不到的吧?” “又找你?行吧,我会连着镯子的事一起找他谈谈。至于你海外的钱我不沾,你找专业人士咨询好,最后定个清单给我,能做到吗?” 周从嘉深知赵煜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丝毫不意外大舅子像泥鳅一样四处钻空子,只是有点子惊讶才刚帮他摆平破事没几天又蹦跶,胆子真大。 见一提赵煜,周从嘉的脸色就不太好,陈佳辰忙应声道:“你交待的事,我一定会做好的。只是这一买一卖,按汇率恐怕要过亿了吧?这能报吗?还是说再问问爸爸,要不要分散出去一些?” 别看女人平日里一副人畜无害的娇贵样子,谈论起金钱来可一点儿不含糊。到底出身富贵,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家学渊源在那儿,陈佳辰心中明镜似的。 追溯当年,俩人婚结得稀里糊涂,钱财上可不糊涂。陈佳辰在外公与周从嘉的轮番劝说下,左思右想了好几天,终于同意放弃国内几乎所有的资产,以“清白”之身与周从嘉登记结婚。 放弃的财产一部分转回陈中军方媛媛名下,一部分转到赵煜那里,还有一部分被娘家拿来当作周从嘉的活动经费。至于海外的巨额资产,当时查的不严,也就交由专人帮忙打理。 如今形势严峻,周围的人浮浮沉沉,朝不保夕早已是司空见惯了。每每听到点儿什么陈佳辰总是心惊肉跳,不免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旋即又感叹方正德和周从嘉真是老谋深算,难怪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这功力她是几辈子也学不来了。 见周从嘉支着下巴不说话,陈佳辰又复述一遍,重申了自己的担忧:“今年怎么提前了,要得这么急?我怕这写上去不好看啊,时间来得及的话,让爸爸再想想办法?” “情况有些特殊,先照实报吧……瞒报算态度问题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可这数额还是有些夸张了吧,倒来倒去还剩这么多,会不会影响到你——” 周从嘉冷哼一声,露出半个嘲讽的笑容:“想多了,你那才几个钱,就算全报上去,压根排不上号儿呢!再怎么查也轮不到你。” “啊?”纵使锦衣玉食半辈子,大钱小钱见得多了去,陈佳辰仍被惊得愣了几秒,眼珠子咕噜几下遂自嘲道:“是么,看来我低估了某些群体的捞钱能力啊,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我得像别的家属好好学习学习,争取早日在你们名单上排上号,呵呵……话说你们这榜单第一名有多少资产啊?” 周从嘉瞥了女人一眼,兴许意识到失言,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陈佳辰瞬间明白了这就是答案——不该问的别问——意料之中的。 她其实很想接着追问:是不能说还是说不清?但稍一深想,又顿觉索然无味。有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着的,承认不承认,有什么区别呢? 话题太过于沉重,致使屋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种诡异沉默持续到小锅里的热气散尽,碗里的汤水也慢慢冷却了,凉透了。 受不了冷场,陈佳辰趁着为周从嘉添汤的时机,自顾自说道:“如果那时你同意与我留在国外该多好,何必回来淌这趟混水呢……我不缺钱,也不爱钱!你肯定觉得我虚伪,但我真的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你想要的话全给你都行……可惜你也不爱钱,否则当年,唉……不过你爱权,这我可就给不了——” “我爱权吗?”周从嘉制止女人继续加汤,顺便打断了她的话。 分辨不了男人是在反问还是疑惑,陈佳辰边擦干净桌面上撒漏的汤汁边说道:“你不爱吗?不爱怎会全身心扑在上面?譬如你在外面养了个小情人,没日没夜往人家那儿跑,这还不叫爱那什么叫爱?” 周从嘉对陈佳辰奇怪的比喻不置可否,他望着汤里的油花出神,任由女人自说自话。 “我这个人吧,别的不行,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能力普通资质平庸,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从来不奢望能改变什么。而你不一样,你天资聪颖,走的是精英路线,你勤奋你努力,你有能力改变他人改变这个世界,你们这样的人有弥赛亚情结一点儿也不奇怪,而且——” “怎么就弥赛亚情结了?我可没兴趣当救世主,不要学个新词就往人身上套。”再次打断女人的话,周从嘉的食指尖敲击桌面:“不要把传教活动与我们的伟大事业相提并论,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懂了吗?” “伟大事业?”陈佳辰冷笑一声:“是指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的伟大事业吗?我以为我够有钱了,没想到还排不上号呢!” 周从嘉实在难以回答如此尖锐的问题,他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嘶哑:“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几句话说不清的……很多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察觉到男人情绪低落,陈佳辰不免懊恼自己太过激动了,她也压低嗓音,缓缓说道:“是啊,人性本就是贪婪的,欲望是永远填不满的。指望规则与制度来约束人性,无异于痴人说梦……很多事,不是人力所能够改变的……你又何苦执着于此呢?费尽心机,最后还不是一场空,何必呢?” 周从嘉并不完全认同女人的话,他轻声反驳:“你太虚无了,这样、不好。” “虚无吗?”陈佳辰耸耸肩,不以为然:“你别以为我整日躲屋里,就真对外界一无所知……我都懂的,你们玩的就是你死我活的游戏。人与人之间斗来斗去,真就那么有意思?算盘打得再好又如何,你是个聪明人,焉能不知有句老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越说越激动,陈佳辰差点儿把碗打翻。一阵手忙脚乱直至勺子掉落咣当一声,女人才猛地跌回椅子里,颓然道:“这个道理,我小小年纪就明白!你知道的,我那个短命的舅舅,当年举全家之力为他铺路,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眼瞅着要平步青云,谁知他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外婆伤心过度也早早离世了……你说,算得再精妙,有用吗?连小命都保不住。” 周从嘉不止一次听女人提到家族秘幸,不过他并不了解那桩陈年旧案,更不清楚陈佳辰舅舅的死因,只知道方正德费尽心力扶植的儿子折了后,方家元气大伤,虽不至于一蹶不振,但还是被逼着远离了权力中心。 见周从嘉不接话,陈佳辰紧抓着他的手臂,终究还是喊出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你能保证永远不栽跟头吗?你能确保、每、一、次、都不会站错队吗?你得罪太多人,如果这次翻车了,我还有活路么……我是不是只能像小兰花儿一样、去死?我不想死啊!” “什么死不死的!你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杞人忧天,无聊。”周从嘉不爱听死啊活啊的话,他拨开女人掐胳膊的手,厉声喝止。 陈佳辰的指头又扒住男人的手臂不放,绝望得摆摆头,欲哭无泪:“你就同我说实话吧,你与杜康之,这次到底谁上?你手下已经进去俩了,还有俩留置中,下一个岂不——唉!我就说贝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请教婚姻只怕是个幌子,还劝我不要学小兰花儿寻死,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你京中的靠山也要倒台了吗?你说啊,你说啊!你给个准信儿,我现在马上联系人清空海外的资产,来得及么?” “你那点钱,你家那些破事,根本不是重点,明白吗?”周从嘉快被陈佳辰故作高深的话语整笑了,他用指尖点了点女人的手腕嘲弄道:“想用你时,你一身黑点也没什么大不了;想整你时,怎么着都会给你找点麻烦的,没有把柄也得给你制造点把柄。” “那这次是想整你还是想用你啊!你的意思是全凭上意,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周从嘉想点头,但又没有点头,他丝毫不奇怪连深闺中的妻子都听闻了他与杜康之的明争暗斗。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俩人的做事风格相差太远,往小了说是争权夺利,往大了说是路线之争,搭班子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弄下去一个。 如今自己那一派先后折损几员大将,杜康之的大靠山又官升一级,形势确实大大的不妙。 不过周从嘉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身边人都快急疯了他仍然不动如山,甚至反过来教育起陈佳辰:“你急什么急,急有用吗?到了我这个层面,很多事早已非人力所能强求的了,尽人事听天命。天命,懂吗,你能去干涉天命?唉,你这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差了,太脆弱!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就算失败又如何?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想想你家老爷子,不就熬到了翻案的那一天吗?” “是,我就是脆弱,就是没用!我要是像老头子一样厉害,我还找你干嘛,我不早就亲自上阵了吗?我替你担心,你反过来还教训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陈佳辰松开陷入男人胳膊的手,嘴上骂着,心里却着实平静不少,语气也缓和下来:“你直接说在赌博呗,把把梭哈,站错一次队,满盘皆输。唉,为什么一定要沾染风险这么高的玩意儿?我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一起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当初你要是留在米国,我哪需像现在这样成日担惊受怕,你要是心里不平衡,我可以把财产转给你呀,不过前提是你不准变心!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要回来遭这个罪,天天装疯卖傻的,我都快真疯了!我实在搞不明白你到底咋想的,我看还是权力欲作祟——”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周从嘉突如其来的一句,把陈佳辰弄得有些懵:“算吧,毕竟你还曾经英雄救美呢,人品没问题的,就是性格太差啦。啊,不过你说过,评价政治人物最好不要简单的用好或者坏,所以我也不能就说你一定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叁那年,我被你整得声名狼藉,仕途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多亏一位恩师雪中送炭,不畏流言收我做弟子,还送我去国外联培。那段时间我很迷茫,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甚至称得上怨恨,恨不得逃离一切。临行前老师为我践行,几杯酒下肚,我说我要留在国外再也不回来了,你知道老师他对我讲了什么吗?” 周从嘉早就从二十多年前的风波中走出来了,此刻他谈论着年轻时的人生滑铁卢,一脸坦然。倒是陈佳辰一想起此事就愧疚难当,她垂下眼,轻轻地摇摇头,既害怕又期待听到接下来的话。 “我的老师问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我点点头,他又问我,会一直做个好人吗?我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一个好人,应该使劲儿往上爬。这个世界好人太少坏人太多太多,你不抢那个位子,坏人坐上去了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好人,尤其像你这种有能力的好人,不该被那些坏人打垮,更不应该选择逃避,所谓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所以你才……”女人努力回想他们在国外的岁月,她似乎于无数次激烈争吵中质问过周从嘉为什么不愿意与她在一起。当时周从嘉是怎么回答的呢? 陈佳辰的记忆里,他好像说过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也许他说过,但当时的自己肯定是理解不了的。或许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理解他,就如同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自己一样,仅仅此时此刻,自己多多少少懂了些什么。 “也不完全是,我选择这条路是考虑了综合因素的……快撑不下去时,常常会想起老师说过的话。我坐一个位子,有些人就少坐一个。我只有获取更大的权力,才能按我的想法办事。到了一定程度,已经身不由己了,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的。” 听着周从嘉罕见的剖白,陈佳辰的心里五味杂陈,一对相识甚早人前恩爱的模范夫妻,直到中年才开始交心,未免有些悲哀。 苍白无力的安慰已然失去意义,陈佳辰不知该回应些什么,过好半天她才问道:“这位恩师,现在还好吗?” “他性子太直,得罪人太多,早就被斗下来了,后半辈子郁郁不得志,今年年初去世了。我这次离京前去看望了他,说来可笑,生前做过那么多大事,死后只落了个小小的墓碑,不过老师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与老师聊了好久,说起当年的自己,有理想有抱负,意气风发雄心勃勃,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再看看现在的自己……唉,年轻真好……” 周从嘉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了,他紧贴椅背蜷缩着身子,再次盯着前方的地图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幽幽的女声在空气中飘荡:“当初的理想实现了吗?你……你的信念还长存吗?” 对面的沉默毫不意外,答案显而易见。女人哑然失笑,她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心中竟同情起眼前这个佝肩塌背的男人来。 陈佳辰自认素来胸无大志,断然是无法对理想主义者感同身受的。不过她从男人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对幻灭的绝望。 “佳辰啊,佳辰……” 短短几个字仿若低沉的吟唱,陈佳辰极少听到周从嘉这样叫她,她讶异地望向歌者,屏息凝神等待后续的旋律。 “佳辰啊,想做点事儿,好难呀……想做成点事儿,难上加难……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周从嘉回视女人,似乎想从这双水亮的眼眸中找寻答案,可惜陈佳辰移开了目光,依旧柔声细语地宽慰着:“难就不做了。也不是非指望这个铁饭碗,我们不缺钱,为什么不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呢……红楼梦里元春劝贾府‘须要退步抽身早’,也不知还来得及么……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我们早日抽身的话,不至于落个万事全抛。” 嘴角微微抖动,紧抿住的双唇开阖两次,周从嘉终于闭上了嘴,什么也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充斥着无力感,他疲惫不堪地缩回椅子里,心中泛着阵阵凉意。 周从嘉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女人只是因为浅薄无知才不理解他,不是的,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罢了。 一对貌合神离的恩爱夫妻,一个瞧不起爱情,一个对理想无感,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都在中年收获到了绝望与痛苦,可喜可贺。 不过当事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各自低下其高贵的头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余下满满一室的静默。 破裂的中年人 窗外的夏蝉扯着嗓子叫个没完没了,屋里的人类倒是安静得出奇,仿佛老旧的默片定格在一瞬间。 天花板上的顶灯看不下去了,一闪一呲喇,终于打破了长久的静默,桌前的俩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 真不是个好兆头啊!陈佳辰不由得一阵心慌,一下子梦回当年被喊去问话的小黑屋,头顶的灯也似这般晃得人心神不宁。 女人的心跳随着灯光闪动频率的增加越发加速,就在她将要晕厥的一刹那,顶灯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几秒,陈佳辰却觉得无比漫长,没等她调匀呼吸,男人打开台灯,说出了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家里有灯泡吗?我来换。” 陈佳辰摇摇头:“没有呢,我找人现在来修。” “算了,白天再说。” “哦,好的。” 惦记着顶灯突然熄灭的凶兆,陈佳辰心不在焉,她多么想向周从嘉倾诉内心的不安,不过想想还是别雪上加霜了。 周从嘉倒没把灯坏掉当回事儿,他拿起凉掉的碗,叁两下喝了个精光,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手艺不错,再接再励。哦,家里还有吃的没?最好是干的,汤汤水水给我弄开胃了。” “干的?现成的就只有饼子和蛋糕。不知道你提前回来,我啥也没准备呢。” “那就饼子吧。” “哦,好的。” 陈佳辰麻利收拾好桌面,端着托盘快速溜回厨房。趁着烧水的空档,女人顺手拿起刚用完的碗碟,盯着瓷白器皿上的油污兀自感叹: 还是聊家长里短生活琐事的好,过日子嘛,谁闲的没事谈什么人生谈什么理想谈什么情情爱爱啊!那是小年轻才干的事,中年人也配? 遂泄愤般大力搓洗餐盘,似乎人生也能轻易冲掉污秽洁净如初,可惜徒劳。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陈佳辰回想起那个年轻时常流连于赌桌的自己,曾以为自己是个潇洒的赌徒,寻求刺激只为打发无聊的时光。 而与真正的赌徒生活在一起后,女人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沉迷于表演一掷千金的空虚小丑,她的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安宁与平静。 可是现在反悔又有什么用呢?与丈夫高度绑定的人生,除了夫贵妻荣这种自己不甚感兴趣的结局,就只剩树倒猢狲散了。 陈佳辰机械地泡着茶,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与周从嘉同甘共苦的回忆:为他的进步开心,为他的不顺忧虑;他抹不开面子不愿意低头,自己就又跑又送为他疏通关系;他去穷乡僻壤驻守,自己便毫不犹豫地追随过去,甚至狠下心让孩子当了留守儿童…… 或许是自己这份坚守感动了上苍,周从嘉总能在波谲云诡的争斗中化险为夷。比起青云直上的兴奋,陈佳辰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暗自庆幸。 不过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吧,一个人总不可能永远春风得意,万一这次站错队了呢? 陈佳辰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生出如此恶毒的想法,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 曾经的自己对婚姻充满着热情与向往,现在?呵呵,她早就对这种虚伪的人上人生活感到厌倦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就算周从嘉进去了也不会关太久的,到时候自己运作一番给人弄出来带去国外岁月静好,然后就可以…… 一想到那个高傲的男人跌落神坛的狼狈样儿,陈佳辰停下手中的活计笑出了声。再一想到周从嘉无权无势后只能依仗她过活,女人顿感通体舒畅。 端着托盘再次回到书房,见到逮个空又在看文件的丈夫,陈佳辰竟然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反而有点儿可爱,哦不对,是可怜。 “喏,吃吧。难得你没吃饱,怎么,高铁上伙食不好嘛?你坐几等座呀,还有——” “嗯嗯,马上。” 女人的笑语盈盈促使周从嘉快速读完最后两页纸,他一拿开文件,面前已摆好了杯碟。 镶金边的骨瓷盘中央垒着切成正方形小块的饼子,只见二次煎炸的饼皮恢复了酥脆,顶端插着的金色小叉子煞是可爱。 周从嘉对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早就见怪不怪,他问都懒得问,拈起短如拇指的餐具就开动了,途中还不忘抓来一份新的文件边看边吃。 被忽视的陈佳辰不气不恼,反而满脸慈爱地劝他吃慢点儿,并把温热的水杯递至男人手中。 “怎么是茶?”周从嘉一口下去皱起了眉头。 陈佳辰答非所问:“烫到啦?不会吧,我刚试过水温呢,那你伸出舌头我看看?” 周从嘉放下杯子,语带不满:“大晚上喝什么茶?不睡觉了?” “哦,你说这个啊,你放心,这是低咖啡因的茶啦,助消化嘛,不会兴奋的。” “可——” 男人刚想反驳“低咖啡因不代表没有咖啡因”就被陈佳辰打断,女人已然面露不悦: “让你喝你就喝,我幸幸苦苦做出来的东西你凭什么嫌弃?难不成我还会害你?就算要害你,我喂你毒药你要拒绝么?” 周从嘉不明白随口问一句怎么就能扯那么远,他也懒再多费口舌,默默低头进食。 看完一份切换另一份文件时,周从嘉瞥见女人一动不动盯着他,心中一阵恐慌。 读不懂陈佳辰的秋水明眸到底传递出怎样的情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男人竟有一瞬间的愣怔。 “你、要不要吃两口?”周从嘉捏着小巧的叉子送至陈佳辰的唇边,女人摇了摇头。 周从嘉寻思是不是自己刚光顾着看文件冷落她了,遂小心翼翼开口道:“怎么了?我一会儿要汇报点事儿,抓紧时间看几页纸。” “嗯,我知道。你忙你的……”女人柔柔说着,忽而痴痴一笑:“我看我的。” 男人扭过头沉默几秒,沉声说道:“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早该习惯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你要相信我……就算有个什么,我也会保你平安的。” “嗯,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陈佳辰伸出纤长的食指,轻点着男人的鬓角:“你这里与你妈妈一模一样。” “是么?”见提到母亲,周从嘉啜饮一口茶水询问道:“她身体怎么样了?最近有联系么,他们还是不愿意过来住?” 女人又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明明前段时间宋雅兰突发疾病,周从嘉忙得脱不开身,是她带着女儿赶过去贴身照料至康复的。 陈佳辰打心眼儿里同情身世坎坷的婆婆,完全没想过趁机邀功,反而陷入一种极其纠结的情绪当中。 想来她那位婆婆真是可怜,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出息了,却没机会常伴左右,有时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 不是没安排过周从嘉的父母跟在身边养老,只是他们意思明确:可以小住不可长居,怎么劝都没有用。 有次陈佳辰做主强留他们多待个把月慢慢适应,周永贵转头就冲周从嘉发了一顿脾气,表明去意已决。 老人嘴上说着住不惯,心里怎么想的陈佳辰倒猜了个七七八八:一来自认上不得台面,怕给儿子丢人,更怕被挖出不体面的过去影响周从嘉的仕途;二来远香近臭,认定儿子是入赘的,老俩口更是累赘,惹大小姐心烦指不定怎么甩脸子给儿子,唯恐周从嘉以后日子不好过。 有时看着周从嘉的父母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受宠若惊的样子,女人心中异常难受。陈佳辰总会联想到她那没见过几面的爷爷奶奶,好像他们在方媛媛面前也是这副模样,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唉!”陈佳辰轻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你有空还是去看看爸妈吧。” 周从嘉立刻警觉:“怎么,身体状况不好?你上次回来怎么不说!” “不是那个意思,妈妈身体恢复挺好的,我在医院不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你没接嘛,而且我给你发过信息了你也没回。”陈佳辰撅撅嘴,有些委屈。 听她这么一说,周从嘉有印象了,自己当时瞅一眼手机见母亲没事后就放心投入工作了,确实没回复老婆。 他摸摸鼻子,有点子心虚:“这不是你办事我放心么,所以——” “行了,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你忙起来没空理我我早就习惯了,我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陈佳辰懒得听他解释,直接绕回刚才的话题: “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吧,或者把他们接来待一段时间,妈妈很想你的。我在医院陪床,她每天晚上都要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她随身带着你写的字,应该是你第一次学会写妈妈吧,进手术室前,她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给我保管。她还交代了一些事,我一直安慰她是小手术、不痛的、很快就好,她还是很不安,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哦对,她说你学会说话第一句叫的不是她,她还哭鼻子了呢。还有呐……” 柔软的女声在耳边娓娓道来,一件件童年趣事如同欢乐的音符,瞬间洒满整个空气。 周从嘉静静地听着,望向台灯的目光格外柔和,几度张开的嘴唇在昏黄光线的烘烤下,最终还是幻化成一声浓重的叹息。 不忍再看多一眼男人满脸的愧疚,陈佳辰垂下眼睫试着劝慰:“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懂。知道你也不容易,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我和孩子都尽量不去打扰你,相信爸妈也是支持你理解你的。这次爸爸感冒卧床妈妈又病得急,联系你联系不上,他没办法才找到我,否则平日里小病小痛他们不愿给你添麻烦的。只是我见他们一天老似一天,与上次比简直……唉!爸整夜整夜地咳,真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妈术后伤口恢复的不错,可惜伤了元气,精气神大不如前……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就想让你多陪陪他们,哪怕多打两通电话呢?有句话咋说来着,子欲养而亲不在嘛。” “亲不待,等待的待,子欲养而亲不待。” “你——”陈佳辰被噎得差点儿不会说话了,她不想被打断思路,于是深吸一口气勉强说道:“总之,你抽个空回去做做爸妈的思想工作,干脆跟在我们身边算了。哦对还有,等休养一段时间,我再带他们去京市做个全面检查,你要想办法让他们答应,知道了没呀?” 周从嘉揉揉眉心,语气非常不耐烦:“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好脱身,过年那场面你又不是没见到,别吃饱了撑的……为什么家里的事没办法完全交给你,啊?”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女人不明所以,她愣愣地辩解道:“老家已经没有人巴结你了呀,从你这儿捞不到好处谁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呢。这次就没人来医院探病,说明你早就没影响力了呀,干嘛要小题大做?” “呵呵,你以为是谁给你们安排的医生的?你排过队了吗?病房里有其他病人吗?没人探望是因为我交代了要静养。” 周从嘉本能地不爽那句“没影响力”,不过他也只不爽一下下而已。 陈佳辰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看到我发的信息了是吧?你宁愿直接联系那边,也懒得给我打个电话。” “我回信息了,你发的我回了知道了……总之,不要扯开话题。我的意思是,这都不是多难的事,为什么办不好?” “老人不愿意嘛怕添麻烦,我们得先慢慢说服他们呀。” “你这个思想就是僵化,有时间同他们磨叽,不如你先把医院联系好,等他们休养差不多了,提前一两天通知他们,直接带去检查。你要管家就拿出管家的样子,把我不洗澡你就死活不让上床的咋呼劲儿摆出来啊,只会搁我这儿窝里横。” 一番夹枪带棒,陈佳辰忍不住叫屈:“毕竟是你父母,我怎么好做他们的主!再说,先说服爸妈有什么不对么,难道心不甘情不愿才好吗?” “我不管谁的爹妈,你既然当这个值,首要任务就是把事情办好。老年人固执,说不通就不说,不要把大量时间浪费在解释上面。他们现在不论年龄还是地位,处于弱势,论理该仰仗我们的。所以你不要在意他们怎么想怎么看,那都不重要,让他们按你的意思走即可。你把握住这一点,别畏畏缩缩搞得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 周从嘉的长篇大论说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可惜女人的耳朵只捕捉到“弱势”、“不要在意”、“都不重要”几个关键字,并火速在脑袋里串出“难怪他那么对我”的结论。 陈佳辰胃里的酸水顺着气管漫过鼻头冲上眼角,她一边竭力抑制泪水,一边心中暗骂:好狠的心,好一个冷心冷面的人! 正欲站起身怒斥男人两句,一个电话横插一脚及时阻止了即将到来的争吵,陈佳辰眼瞅着周从嘉接通后急得满屋子团团转。 从男人点头哈腰的表现、低声下气地检讨,以及手机时不时泄露的噪音,陈佳辰不难判断出周从嘉正在被领导骂,她瞬间就不委屈了。 生活终究还是不容易的吧?平日表面再风光,背后心酸谁又知晓!还好自己不用去职场受闲气,被老公凶两句就凶两句呗。 遂又想到近期读过的史书,昔有王陵周昌频频犯上吕雉也没怎么着,后有骆宾王写文骂武曌反被赏识,陈佳辰心中不免自得起来:同为女流,我比吕后武皇差在哪里?我岂会没有容人的雅量? 等周从嘉挨完训,他反手又连打叁个电话责骂下属。忙完一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男人就对上了陈佳辰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见老婆并未哭哭啼啼,周从嘉有些惊讶,突然不知该说点儿什么了。 老实说之前确实有些迁怒陈佳辰,只因他近期压力极大,出差回来就没闲过。一听女人又给自己布置任务头都大了,便没控制住教训了她几句。 陈佳辰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既然主内,着实不该再给你添负担。这样吧,我会密切关注爸妈的身体状况,明天我就联系做全检的先排上。查完再把他们接家里小住一段时间,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劝劝老人家,你看怎么样?” “行,就按你说的办。”周从嘉径直坐回桌前,翻出几份文件速读一遍,着手编辑短信。 瞅了一眼快凉掉的饼子,陈佳辰翘着兰花指叉起食物就往男人嘴边送。 撇开头躲不过,见女人还往里塞,周从嘉忍无可忍喝止道:“等会儿,等会儿!别打断我思路。” 陈佳辰不敢吱声,马上缩回右手,老老实实静候周从嘉忙完,心里却不停嘀嘀咕咕,埋怨凶什么凶。 终于把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男人熄灭屏幕,手机还没来得及放回桌上呢,一块儿小饼子已经出现在了腮边。 周从嘉都无奈了,叹口气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女人一口一口投喂,吞咽完还不忘询问几句:“你委屈什么?脸都皱成包子了。” “我当然委屈啊!”收到难得的关心,陈佳辰立马打开话匣子,对着男人滔滔不绝:“我最近读了好多好多书呢,都说书生的梦想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喏,你也算读书人吧,我是红袖,我陪你夜间工作,多有意境啊,结果你不仅不珍惜,还骂我!要不是你不准我在书房点火,我高低给你整个香炉,你要相信我的品味,肯定非常有情趣。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夜间学习,一起进步呀,你不觉得很浪漫嘛,我看历史上好多才子佳人都是这么干的。哦对我同你讲,你出差的那段时间我读了……” 周从嘉寻了个空档,赶紧打断:“你喂慢点儿,让我歇一下,要噎住了。” “这不是怕凉了不好吃了嘛,你也太矫情了,大老爷们儿吃东西就该豪迈!”女人嘴上这样说,手里的动作倒是慢了下来。 周从嘉被陈佳辰的歪理逗笑了,忍不住调侃道:“这是佳人会干出的事情吗?哪个佳人不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哪个佳人喂猪一样使劲儿往人嘴里塞东西,啊?不吃还不高兴。再说古代的才子佳人讲究一个精神交流,来来来你仔细说说这段时间到底学了些什么,别又扯一堆乱七八糟的野史,正经的你是一点儿不往脑子记啊……你委屈,我还委屈呢!”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被人当牲口能不委屈?” “嘿嘿,我才不委屈。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吃得好睡得香,日子好着咧。你知道嘛,你出差的这几天啊,我带小和去吃了……” 见到周从嘉一改往日的严肃同自己调笑,女人心情大好。捂嘴偷笑一阵后,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分享着生活趣事。 可是说着说着,陈佳辰忽然止住话头,重重地“唉”了一声后,不无失落地感叹道:“我是没什么可委屈的,我只是,只是替你妈妈委屈……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了,她却没沾到光。吃也没吃着,住也没住好,就窝在那小山村,儿子孙女不在身边,少多少天伦之乐。上次拿钱给他们,直说生活够好了,没地方花,听得蛮心酸的……她这辈子很苦,老了不说风风光光吧,起码该跟着我们享享福。老两口不愿意添麻烦是一方面,你是不是也……” 欢快的气氛顿时陷入凝滞,周从嘉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艰难地辩解着:“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唉。” 望着男人略显痛苦的面容,陈佳辰心中充斥着无限的怜悯与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从嘉并非惺惺作态,他确实分身乏术。 婚后没少替周从嘉尽孝,这次她也不是故意要给人添堵,实在因为术后的宋雅兰想儿子想念得紧,眼巴巴的模样着实可怜。 陈佳辰也是个当母亲的,哪里见得这样的场面,当即暗下决心说什么都要劝动周从嘉。同时她又是个当女儿的,再想到自己亦无法常伴父母左右,不免再添一成伤感。 “你也别太难过,我知道你真的太忙了,一门心思全在工作上。你那么有责任心、大局观,本就不该为小家舍大家。你放心!我与爸妈肯定是支持你的,况且我们并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只是……” 有些话点到为止,女人识趣地拿起茶杯下楼添水。毕竟平心而论,她确实难以苛责对方。 不是没经历过老家的阵仗,以周从嘉的个性,他相当不喜那套攀亲带故的风气,能避则避,故而一年上头难得回一趟村子。 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陈佳辰时常觉得周从嘉这个人奇怪得很:你说他孝顺听话吧,他叁番五次驳回周父周母走后门的请求,害他们在乡亲们面前丢大脸居然毫不在乎;你说他铁面无私吧,他又积极为家乡建设奔走,迎来送往,活络如泥鳅;你说他目下无尘吧,他倒是喜欢提携村子里出挑的后辈,有资源给资源,没资源就谆谆教诲一番;你说他分文不取吧,他又没少笑纳人家村民送的土特产,而且奇怪的是只收土鸡蛋。 不过奇怪归奇怪,陈佳辰还是挺佩服男人总能巧妙地掌握其中的分寸。哪像她,别人一哭穷一卖惨,甭管是真是假,她必定心软得一塌糊涂,好赖也不分了,哭着喊着求周从嘉帮忙,为此她没少被骂糊涂。 当陈佳辰返回书房时,周从嘉仍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于幽暗的灯光中蜷缩着身子,投向桌面的目光茫然又放空。 女人见此场景顿时心生怜爱,不由暗自懊恼,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破嘴,人家在外累死累活前途未卜正烦心着呢,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了非挑这个时间节点提什么孝顺不孝顺? 把茶杯放回桌垫上,陈佳辰面对着一动不动的周从嘉有些手足无措,她尽量放慢语速,轻轻说道:“方才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本意也并非阴阳你,就——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考虑问题比较简单嘛,我就想着我们多花点力气,贴身照顾,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就说小和吧,这几年算是回到了我们身边,虽说这里的教育水平肯定比不过爸妈那儿,但你一回家好歹有个盼头嘛。” “我懂你的意思,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说。”既然提到了女儿,周从嘉免不了骄傲起来:“教育水平那都是虚的,小和聪明好学,什么环境都埋没不了她,又有恒心又有毅力,这点像我。” 陈佳辰瞧着男人得意的神情,掩嘴偷笑:“是是是,还好不像我。孩子什么好的都是遗传你的,什么差的都是我的锅行了吧。这么像还闹着做什么亲子鉴定啊,这明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我什么时候说要亲子鉴定了,又造谣。” “好好好,你没说过,这么较真干嘛。”女人喂了周从嘉一口茶水,收起了笑容:“唉,就是苦了孩子,来来回回转学四五次,你换一个地方她跟着换一个地方,也不知道适应不。她说挺好的,我看未必,几乎没听过她有什么玩得好的小伙伴,我有点担心……” “唔,你这个角度很好。小和的个性确实,嗯,怎么说呢,不是个能容人的。现在有我们罩着,以后出社会可难说了,定是要栽几个大跟头。与谁都合不来,这很不好。” “对呀,我就是担心这个!不止一次找我告状,当然别个说得蛮委婉了,小和有时候真是太不给人面子了。之前送她去文教授那儿旁听,她没安静一会儿就怼得人下不来台,把组会搅得鸡飞狗跳的!当时你在外地,我没办法,连哄带骗才让小和跟着我去给人道歉。唉,真的是,我这老脸都丢尽了!” 周从嘉嗤笑一声,流露出几分好奇:“她又说什么了,闹这么大?” “她说人教授观点陈旧,沽名钓誉,还劝在场的博士生硕士生赶紧换另一个老师。天啊,我完全想象不出为什么要这么干,太遭人恨了!还有一次,我带小和去与朋友喝茶,她直接说若涵姐因为人老珠黄老公才出轨的,把若涵气得在店里嚎啕大哭,拉着我诉苦,给我也整得眼泪汪汪的,还有……” 陈佳辰好不容易找到倾诉的机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从嘉由着女人拉自己的手,并未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反问道:“那你来说说,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早说过了你不听呀!”陈佳辰丢开男人的手,柳眉倒竖:“小和一接到身边我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么可爱的小孩邋里邋遢的,一点儿不注意形象,对谁说话都没大没小,足以见爸妈还有老爷子溺爱得多过分。我制定的培养计划给你过目,你忙懒得看说都交给我办。结果呢?孩子一告状你就跑来干涉,不依你还不行!我就纳闷了,学学舞蹈,练练礼仪,怎么不好了?整日在野外干那些危险的事就好了?你知道我每次多么提心吊胆吗!小和要是有个叁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女孩子家家,本来就该照着淑女培养。再说,她总归还是要嫁人的,性格太过强势容易吃亏。小和那么单纯、什么都不懂,现在不把贵气的范儿立起来,以后被什么穷小子什么渣男给忽悠了,那可怎么办啊!” 陈词滥调吵得周从嘉阵阵头疼,再加上两人对孩子教育的分歧由来已久,男人忍不住拿出睥睨一切的眼神,伸出食指轻点着自己的额头嘲讽道:“你脑子里那套陈腐落后的玩意儿别灌输给孩子,真听了你的,小和可就彻底废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愚蠢的。” 难以忍受周从嘉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陈佳辰来不及等泪水发酵,语气很冲地反击着:“是是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你厉害你倒管管孩子的吃喝拉撒啊?你是不用面对小和弄得大家下不来台的场面,你忙嘛,都我在后面不厌其烦地收拾烂摊子。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子不教、父之过!” “养不教,父之过。而且这个父也不单指父亲,父母都有责任的。” “你甩锅是不是?咬文嚼字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 眼见着火又要烧起来了,周从嘉适时打住:“行了,一点小事有什么可激动的,你先冷静下来。对小和的教育呢,大方向还是以她自己的兴趣爱好为主,我们做家长的更多起一个辅助的作用;同时,对于孩子的不良习惯,我们也要坚决予以纠正。再强调一遍,我没有甩锅,我很赞同你提出的部分观点,小和确实应该学一些基本礼仪,不然走出去别人说我们家教不到位。” “是呀!她在你面前还算乖巧,你不在我是真的管不住她。她与你一样,大道理一堆一堆的,我可说不过她!” 一谈及宝贝女儿,陈佳辰哪还顾得上同男人置气,她满面愁容,忧心忡忡:“你说她这样子,得罪人不自知。以后远走高飞,我们帮不了她,别人看不惯她,给她使绊子,把她往死里整,可如何是好!说起来,小和一直想当科学家呢,哎你说,学术圈子会不会干净一点呀?” “哪里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有人的地方,这些都避免不了的。” “既然都一样,那还不如要小和女承父业,她正好学学怎么同人打交道,你也给她好好铺路嘛。” 周从嘉听闻此言陷入了沉默,沉默越久,陈佳辰的心便悬得越高。她害怕男人只在乎“子承父业”,生不出儿子仿佛一道浸满盐水的鞭痕,刻画着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别学我,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周从嘉的嗓音缓慢而低哑,目光在女人焦急的脸庞上似聚焦似涣散,他喃喃说道:“政治,是最黑暗……最丑陋……最肮脏的。孩子很好,做学问很好。她想干什么就支持她干什么吧,最好一辈子别碰……别沾这些玩意,平平安安没什么不好。” 高悬的心还没落下立马又被揪起,压得陈佳辰快喘不过气来。她不敢问周从嘉何出此言,甚至不敢细想,唯恐自己脆弱的神经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女人深吸几口气,故作轻松地摸摸脸:“是呀,女孩子还是安稳点好,远离那些乌七八糟的。好好读书,生活简单点,快快乐乐怎么不行呢?” 陈佳辰放下手臂,拿起茶杯又喂了男人一口,半含愧疚半带宽慰地笑着:“说起来,是我们对不起小和。虽说爸妈隔代亲,从来没亏待过她,终归还是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我们身边。不然我也不会总觉亏欠,心软不敢凶她,害她被我惯的一身毛病……不过呢,现在也为时不晚,等你忙完这段,我就把爸妈接过来,你就可以享享父母亲情,天伦之乐,一家人和和和美美的,不好么?” 说罢陈佳辰伸出食指轻碾着男人嘴角的水渍,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在唠着最无关紧要的家常,可惜周从嘉还是从她浅淡的笑容里,捕捉到好几丝的勉强。 一眼识破陈佳辰的强颜欢笑,周从嘉早该百毒不侵的心脏竟滋生出一股不怎么熟悉的刺痛,沿着喉管上传,扯得太阳穴生疼。 再也无法直视女人那双如泉水般清澈的双眼,那里面饱含了太多太多,他快承受不住了。 不自觉地撇开眼,周从嘉的目光聚焦于一只在台灯下爬行的小飞虫。只见虫儿左转右转,突然振翅冲向滚烫的灯泡,没一会儿,轻盈的尸体又飘回光圈内,完成了一场追寻光明的殉道。 呵,周从嘉心底冷笑一声,自己与这不自量力的小虫有何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虫子形单影只不会连累到任何人,而自己呢? 漫无边际的苦涩浪潮裹挟着尖锐的石块,狠狠砸向男人的心头。聪明如周从嘉,怎么会不知道,这痛苦的名字叫做愧疚呢? 比起父母与女儿,或许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女人,才是自己最该说声对不起的:对不起,不该让你担惊受怕、对不起,不该让你憋在家里、对不起,如果当时…… 可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时光不能倒流,即使倒流,周从嘉清楚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早在谈婚论嫁之初,周从嘉就明确向陈佳辰家里表示,人情往来可以,但绝对不可以在他职权范围内谋私,否则齐大非偶,这婚不结也罢。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佳辰已率先赌咒发誓,说完还不忘催促众人快答应,这副维护的姿态令当时的周从嘉深受感动。 谁曾想婚后不久,陈佳辰就拜托丈夫进行违规操作,只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酒肉朋友。周从嘉顿时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当即便驳回了对方的请求,惹得陈佳辰哭好久鼻子。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好几十次,终于在老婆打算与人合伙开公司时,周从嘉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他狠狠教训了陈佳辰一顿,甚至闹到外公出面调解,才慢慢打消了女人兴风作浪的念头。 偃旗息鼓后,周从嘉火速给妻子安排了个清闲的岗位。哪知陈佳辰干了不到半年,由于适应不了阿谀奉承的工作氛围,她在周从嘉的不置可否中爽快地辞职走人了。 在家躺了一年多,周从嘉实在看不惯老婆整日无所事事还爱找茬,遂松口同意她去隔壁市创业或者回去接她爹的班,大不了俩人当周末夫妻、候鸟夫妻。 结果陈佳辰思索再叁拒绝了这个提议,她坚信长期分居不可能有好结果,尤其对上升期的男人,严防死守尚且被钻空子,真离了人那还了得? 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陈佳辰某天忽然开窍了般,不再昏昏沉沉,开始洗手做汤羹,变本加厉地服侍丈夫,时常搞得对方浑身不适,坐立难安。 陈佳辰越是低叁下四,夫妻俩的关系就越是紧张。周从嘉多精明的一个人啊,焉能不知自己老婆在搞些什么,无非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呗。 只可惜周从嘉精力有限,没空与陈佳辰耗下去,很快便坦然接受了现状。再加之心中有气,他甚至反过来打蛇随棍上,开始肆无忌惮地作践对方。 俗话说得好,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这种你来我往的态势随着孩子的出生而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陈周二人回过神时竟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模范夫妻。 这次不知何故,俩人居然很有默契地选择维护外人眼中平淡而温馨的家庭关系,他们更不知哪里生出的动力,硬是把这枯燥又乏味的婚姻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这一过就是几十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必然存在着无数个让人想放弃的瞬间,如同周从嘉困惑于陈佳辰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哭泣与崩溃,陈佳辰亦猜不到周从嘉是如何走出每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不过陈佳辰自诩手握一套经营婚姻的独门秘籍,用她自己的话来总结大概就是:婚结得稀里糊涂,娃生得迷迷糊糊,日子糊里糊涂,爱情一塌糊涂……万幸,自己难得糊涂。 不再对双方坚持的意义刨根问底,陈佳辰投身最琐碎的柴米油盐,她渐渐满足于岁月静好,在最平凡的日常中慢慢找寻生活的意义。 如今人到中年,即使再怎么拼命保养,女人的容颜及体态与少女时期仍然差别很大,唯有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你怎么了?头又疼了么?”陈佳辰担忧地盯着男人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询问道:“要不要去躺一下?我帮你揉揉?” 周从嘉摆摆手,比起心脏的挤压感,头部的疼痛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不知该如何消解这股罕见的不适,他试着在座椅上调整姿势,还是不小心撞上了陈佳辰如水的目光。 不该是这样的!这张脸上呈现的不该是温顺、驯良与忍耐。在周从嘉的记忆中,陈佳辰的脸上总洋溢着骄傲、快乐和满足,那张脸是多么明媚,多么动人,而不是现在这样,这样…… 此刻的周从嘉无比厌恶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识人术,明明与陈佳辰初识不久,他的心中却早已下了论断:心比天高却碰到棉花也会受伤的娇小姐,注定只能成为一个蹩脚的野心家。 后来的人生轨迹也确如他所预言的那样,陈佳辰闯荡一番终究还是龟缩进童话的城堡,一步步爬上高塔,做回了等待拯救的长发公主。 周从嘉扪心自问,这个结果自然少不了自己的默许与纵容,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犹记得女人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雄伟的事业蓝图,自己却粗暴打断,厉声叫嚣着;“不要妄想让我做你的保护伞,你也休想从我这里占到一分钱的便宜,人民赋予我的权力不是这样用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犹记得女人一脸错愕,眼神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伟光正的话语没少听,只是从周从嘉嘴里听到,陈佳辰总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既不愿意分居又没法搞事业,蹩脚的野心家不得不退居幕后,安安分分当起了贤妻良母,彻底沦为了自己的附庸。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周从嘉好像不知道答案陷入迷茫,又好像知道答案却说不出口,绵延的钝痛刺激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心中的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了一句破碎的呢喃:“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哦,不对,如果你从未遇见我,该多好……” 陈佳辰何曾见过周从嘉这副架势,她明明心里慌得不行,却强装镇定拉过男人的手掌细细摩挲,紧接着压低颤抖的嗓音,轻吞慢吐道:“为什么不要遇见呢?相遇难道不美好吗?我知道你怕连累我,舍不得我遭罪,可是我不后悔呀,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感受到周从嘉的掌心舒展开来,仿佛他的痛苦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女人的心也被拧得酸胀不已。 思来想去,陈佳辰握住男人的手腕,再次说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想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不必有太大的压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人生既然不过虚幻,那争权夺利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还不如多陪陪家人。老公,答应我好不好……不管这次能不能平安落地,到此为止好吗?我们离开这里,或者你不愿意离开,没关系的,亦不失作富家翁……好不好?” 听着这些话,周从嘉不禁遍体生寒,瞬间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会被称作孤家寡人。相握的双手明明那么温暖,他却发自内心地感到孤独。 周从嘉垂下眼,女人纤长优美的左手近在咫尺,裸色的杏仁甲圆润饱满,无名指的指甲上点缀着一颗小小的亮钻。 浓烈的孤独感来不及多持续几秒,别的情绪已趁虚而入。周从嘉的头又开始痛了,他的脑海里不停飘荡着一句话:如果当时送她颗钻戒就好了,可惜…… 可惜什么,有什么好可惜的?周从嘉感觉有物体在颅内四处冲撞,他不愿再多想,却又无法停止地想了又想。 “看你嘴唇这么干,我去给你倒点白水吧?”陈佳辰抽出手指,端起杯子和盘子向门口走去,嘴里不忘提醒男人:“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下,不用急着答复我,哪天想通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等一下。” “嗯?” 迟迟不见回复,女人回身望去,只见周从嘉坐直了身子正盯着她欲言又止,投来的目光与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饱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就在陈佳辰准备折回去查看时,周从嘉又缩回椅子里,目光由女人身上抽离,投向了室内唯一的一处光亮:“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这段时间忙完,等这个坎儿过去,我会向组织汇报的……到时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吧……你应该,应该……” 应该什么呢?周从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理解与认同,理想与梦想,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他早就不在意了。非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大概就是希望陈佳辰别再他身上耗着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周从嘉已然不在意对方会做何反应,他疲惫不堪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累了。” 女人果然没有回答他,只余“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剧场(17):荒野求生 (周政和的书房) 陈佳辰:小和,你这屋里怎么……味道怪怪的? 周政和:哎呦,鼻子很灵嘛,这你都闻得出来。 陈佳辰:你又做了什么呀?不是已经散味儿散了大半个月嘛,怎么还有味道啊? 周政和:有没有常识啊!那些标本我早就移走了,你那是心理作用,别什么事儿都赖我。 陈佳辰:我不是赖你,我就……就问问都不行嘛?我也没不让你弄那些,我只是觉得女孩子家家,房间里放那些东西,有点不吉利。 周政和:正反话都叫你说了呗,我都没管你房间放什么,你倒是来管我放什么,切。 陈佳辰:哎呀我不是,我,我……我打扫卫生吓到了嘛。 周政和:谁教你多管闲事的,我拜托你帮我打扫了?你把我好不容易排好序的标本弄得稀碎,我才吓到了好吧! 陈佳辰:对不起嘛,我只想擦擦灰……下次不会乱动了,你别气了好不好? 周政和:哼。 陈佳辰:那你说,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啦……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好不好嘛? 周政和:行了行了,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多大人了有没有出息啊! 陈佳辰:那你不生气了? 周政和:这样吧,下周末你帮我一起处理下白唇竹叶青,我就原谅你。我跟你讲吼,上次给我寄来的都臭了,这次我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新鲜的—— 陈佳辰:竹叶青是什么,茶吗?你要学习茶道吗?那太好啦!妈妈也喜欢喝茶,我们可以一起—— 周政和:你在说啥啊,什么茶,竹叶青是蛇! 陈佳辰:啊?活的吗,天啊! 周政和:死的,现杀的,杀完马上发货,下周五大概能收到,想想都激动,嘿嘿。 陈佳辰:…… 周政和:哦对,你肯定很喜欢,颜色可漂亮了,与你平时带的那些镯子一样,翠绿翠绿的,可好看了! 陈佳辰:…… 周政和:我打算做个填充标本,扒皮的时候你帮我扯一下就行,蛇头那里不好扒掉。我们要小心,骨头不能弄断了,我要留着再做个骨骼标本。 陈佳辰:…… 周政和:你的任务一点儿也不复杂,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懂吗? 陈佳辰:…… 周政和:你不用担心味道大,我会给你准备全套防护服的,怎么样,我是不是想得很周到!像我这种细致体贴的人,社会上已经不多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陈佳辰:…… 周政和:你咋啦?哑巴了?脸色咋这么难看?不愿意帮忙就算了,呵呵。 陈佳辰:我有点想吐……你等我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 周政和:你咋想吐呢,吃坏肚子了?要不要去医院? 陈佳辰:我没事,喝点热水好多了。 周政和:哦,那肯定是你的肠胃有问题,我们俩吃一样的食物,我都没事,你真是太弱了。 陈佳辰:…… 周政和:我现在准备看会儿书,你要是待在我房间就请保持安静,能做到吗? 陈佳辰:嗯。 (一个半小时后) 周政和:啊,畅游书海真是快乐啊,我休息一下。你书看得咋样了? 陈佳辰:…… 周政和:怎么才这几页啊,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要不好意思。 陈佳辰:……我觉得屋子里还是有股奇怪的味道,是我的错觉吗? 周政和:是吗?是什么味道,你描述一下。 陈佳辰:就,有一点,呃,怎么说呢,有点像厕所里的味道。 周政和:啊?厕所什么味?尿骚味儿?屎臭味儿? 陈佳辰:……你讲话能不能稍微文雅一点儿,淑女不可以这样的。 周政和:问你什么味儿你又不说,矫情吧啦的,真着急。 陈佳辰:……是有点,那个,那个……尿的味道。 周政和:尿,尿——啊,我想起来了! 陈佳辰:什么? 周政和:你跟我来……喏,你是说这个吧! 陈佳辰:这管子里的是什么? 周政和:我的尿! 陈佳辰:为什么要在房间放这种东西啊! 周政和:我在过滤尿液啊,你看,这黄黄的是我的尿,下面透明的是饮用水。 陈佳辰:饮用水!你要给谁饮用? 周政和:大家都可以喝啊,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烧热了给你喝。 陈佳辰:为什么要……我的乖乖,你告诉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周政和:做啥?喝水吗?人当然要喝水啊,不喝会渴死,妈妈你好笨哦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要问为什么。 陈佳辰:宝贝,妈妈不是问为什么人要喝水,妈妈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过滤尿液呀? 周政和:哦,你问这个啊。因为我报名了一个荒野求生,在提前练习呢。这个过滤设备还是太大了,我再改进一下便于携带,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这个管子的主要问题在于…… 陈佳辰:你这么小怎么参加呀?没有年龄限制吗? 周政和:当然有啊!所以我用了你的证件啊,反正到时候当地集合,他们就算发现也来不及了,哈哈哈。 陈佳辰:……你要我缓缓,这个事情先别着急,我与你爸商量下再说。 (深夜的主卧内) 周从嘉:你怎么还不来睡,坐那边发什么呆? 陈佳辰:……啊,哦,你洗完啦? 周从嘉:对啊,你不是说有事与我商量吗? 陈佳辰:稍等啊,我先帮你吹头发。 周从嘉:什么事这么神秘。 陈佳辰:等会儿说,头过来一下,烫不烫? 周从嘉:可以。 陈佳辰:烫要告诉我哦? 周从嘉:嗯。 (十分钟后) 陈佳辰:是这样的,那个—— 周从嘉:你站着干什么,坐下说。 陈佳辰:哦——哎,你拽我干嘛呀! 周从嘉:就这样说。 陈佳辰:不行,你身上太热了,你让我起来,很严肃的事好不好。 周从嘉:…… 陈佳辰:…… 周从嘉:说啊,怎么不说。 陈佳辰:你别那样盯着我,我紧张。 周从嘉:…… 陈佳辰:就是,那个,呃,你喝过尿吗? 周从嘉:没有。怎么,你想玩点变态的?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可以先把后面那个洞给我用用。 陈佳辰:啊?你在说什么? 周从嘉:不是你提议的么。 陈佳辰:我提议什么——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发现小和在自己房间过滤尿液,也不知道她喝了没有,对身体会不会不好啊? 周从嘉:她搞这干什么?做实验? 陈佳辰:哦说到这个!她拿我的证件谎报年龄去参加什么荒野求生,正在家偷摸训练呢,这怎么行!这么小的年纪,就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不可能允许的。 周从嘉:那你就跟她说不同意呗。 陈佳辰:她才不会听我的呢。 周从嘉:你什么意思,需要我去说? 陈佳辰:你能去说当然最好啦。 周从嘉:知道了。 陈佳辰:那个,你能不能不要说是我不同意,就说你不同意,好不好? 周从嘉:嗯。 陈佳辰:嗯什么呀,你答应了? 周从嘉:让我唱白脸呗,我知道了。 陈佳辰:哦对还有,下周末你要是有空的话,小和想与你一起制作标本。 周从嘉:下周五才能知道安排,我尽量。 陈佳辰:就知道你最好了! 周从嘉:既然知道我最好,那后面的洞—— 陈佳辰:不行!我怕疼——啊,你别乱摸! 周从嘉:这时候又不好了? 陈佳辰:好好好,你最好,你别脱我裤子——啊!前面的,前面的给你用好不好,求求你! 周从嘉:两次,至少让我干两次。 陈佳辰:…… 周从嘉:后面的—— 陈佳辰:两次!就两次,我答应你!但你温柔点好不好? 周从嘉:……知道了。 崩溃的中年人 泪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 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 等陈佳辰回过神来,她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忘记是如何从书房离开的,久到泪水把眼角浸润得刺痛。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他怎么敢的啊!他居然真的……女人用掌心粗鲁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全然忘记呵护泛红的肌肤。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佳辰开始分析周从嘉的动机: 是怕连累自己吗?不对啊,那不该说等过了这个坎儿,应当立即离婚。 难道是压力太大口不择言了?也不对啊,之前再怎么艰难他也从未提过离婚。 还是说自己刚刚闹了离婚借机报复?不可能吧,他不会那么幼稚的。 外面有人了?可自己并不是那种毫无雅量容不下小叁小四,有必要换老婆么?自己这么温柔贤淑,就算别人为他生了儿子,自己大概会乖乖去伺候吧。 一想到周从嘉与别的女人围着孩子转的画面,再想到“不被爱的才是第叁者”,陈佳辰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行,不可以那样恶意揣测他,我该多一些信任才对。”女人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还不如等周从嘉忙完再细问他究竟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心跳没那么急促了,陈佳辰刚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无意瞥见桌角的签文,顿时失了力气,重重跌回椅子上。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签上的文字如同针尖扎入女人的心口,带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强扭的瓜终究还是甜不了、冰冷的心永远也捂不热对吗?平日里反复试探的话语,总算在今日成了真。验证出来的结果确如自己所预言的那般,明明该为这神机妙算感到开心才对呀,可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呢? 女人的脑子乱成一团,时而闪过与周从嘉恩爱的瞬间,时而浮现女儿玩乐的笑脸,更多的却是定格在自己形单影只的画面。 怎么办啊怎么办,苦心经营的幸福家庭终于要化为泡影了么?大家肯定都会跑来看自己的笑话,免不了幸灾乐祸:矜贵的公主可算从高高的城堡上跌下咯!再努力有什么用,老了、丑了,色衰而爱弛,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哈哈…… 陈佳辰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梳妆镜里呈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熟悉又陌生。 仿佛失忆了似的,陈佳辰竟想不起何时化好的妆容。她挑剔着打量镜中之人,墨绿色的丝质睡袍与鹅冠红的饱满嘴唇交相辉映,瓷白的肌肤与乌黑的卷发相得益彰,理应绝佳的搭配,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哦,是了。这种热烈的装扮应该配合明艳的脸庞,神情应该是倨傲的是冷淡的是………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愁眉不展,气势全无。 女人有些伤感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不再适合浓妆了,她垂下眼盯着裸色的指甲自言自语道:“颜色不搭呢,红色会不会好点呢?” 可惜这美甲一时半会儿抠不掉也换不了,这样看来,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了吧?陈佳辰一边自我安慰一边重新化了个妆。 这次镜中出现了另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元青色的远山眉顺势而下微微蹙起,桃夭色的琉璃唇被两颗小白牙打出一个齿窝,娇艳欲滴,楚楚可怜。 然而整张脸庞的点睛之笔却是面中轻扫的那几笔腮红,毫无粉感的丁香紫薄薄地覆盖在泛红的脸颊,中和出一种神奇的饱满感。 同时女人鼻梁中央横过一道极浅的长春色,与略微红肿的鼻头一唱一和,即便此刻世间最刻薄的人类站在她面前,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我见犹怜! 担心自己会失态,涕泗横流妆面糊做一团太过难看,女人卸掉了精心打造的眼睑下至与扇形卧蚕,甚至连细致点缀的泪痣也一并抹去了,徒留一双难以自抑的泪眼,含情无限又自带幽怨。 或许早已方寸大乱,陈佳辰只检查了指甲与妆容适配与否便匆匆离开卧室,没留意到自己这副略施粉黛的模样压不压得住一袭墨绿裙袍。 可是站在书房门口前,她又望而却步了。隔着门传来的音乐声更是让女人不知该不该敲门。 犹豫片刻,陈佳辰轻手轻脚地旋转着把手,悄悄把门拨开一条细缝,猫着身子向里张望。 周从嘉正双目紧闭仰靠在椅背上,不知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躯壳呈现出一种介于尸僵与雕像之间不可名状的诡异。 随着胶原蛋白的流失,男人高挺眉骨下的眼窝于暖光投射的阴影中愈发深邃,年轻时上翘的唇角已被长年累月的不苟言笑压得走势向下,平静无波的脸庞让人顿失探索的欲望。 即便如此,陈佳辰仍不得不承认,周从嘉就算老了,长相依旧是极其出挑的。不过她好像并没有多么喜欢这张脸,准确的说,她有些怕他。 不愿意多探究那些岁月的痕迹,陈佳辰把注意力放在了周从嘉听的音乐上。这不是巴赫的d小调恰空吗?呦,还是谢林演奏的,这不是自己推荐的最能表现曲子里神性的那位小提琴家么! 刚想夸周从嘉真听自己的话,陈佳辰灵光一闪,顿时恼火起来:都说这首曲子是巴赫为亡妻创作的,你这时候听这个什么意思?我还没同意让位呢,你就开始庆祝啦?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力调教好的男人居然敢喜新厌旧再寻第二春,陈佳辰气个倒仰:是谁把一个五音不全品味低俗的土包子,变成如今通音律懂鉴赏的洋包子?是谁?是我啊,是我! 无怪乎陈佳辰心有不甘,周从嘉当年确如她所说毫无艺术修养。没那个环境熏陶,即使读再多的书也是纸面上的,欣赏不来就是欣赏不来。 听着周从嘉诸如“画的什么玩意”、“弹钢琴不如弹棉花”、“跳舞就是为了求偶交配”之类粗鄙不堪的言论,年轻气盛的陈佳辰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教育他培养他;毕竟自己的另一半怎么能不像自己一样高雅呢? 于是这么些年来,陈佳辰不遗余力地熏陶着那个没怎么接触过阳春白雪的农村伢子,时不时带他听音乐会,有机会就一起品鉴影视大片。偶尔生拉硬拽看个艺术展,不过作为交换,自己也陪周从嘉逛过不少博物馆。 这怎么就不算精神交流了!好端端的提什么劳什子离婚!陈佳辰恼怒周从嘉没事找事,全然忘了离婚这事儿,她提得别人提不得? 正当女人琢磨着周从嘉到底是真不想过了还是只想警告她一下,屋内经过短暂的安静后,传出了美妙的古琴声。 陈佳辰刚想吐槽这什么混搭歌单,仔细一听居然是管平湖大师演奏的《流水》,她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一把年纪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做着高山流水觅知音的美梦呢?世间那么多夫妻,有几对互为知己的?也没见别人日子过不下去啊?怎么别人过得你过不得? 气愤之余,陈佳辰仍不忘赞叹这曲子真好听啊,曲子写得好大师弹得好,心道我要是钟子期我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看来好的音乐确实值得顶级的音响设备作配。 可一想到这音响是自己四处搜寻来的,就为了男人能更好地放松身心,陈佳辰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唉,如果真的离了,这套音响就留给他做个纪念吧,只是不知道与新欢一起用的时候,还会不会记起我呢? 又是生气又是伤心,陈佳辰也不知冲进去是该吵一架还是哭一场,吵架吧自己没力气了,哭吧太软弱了,而且自己舍不得把周从嘉弄醒……她愣在门外,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她盘算着干脆就站这里欣赏音乐时,屋内又传出一阵刺耳的铃声。陈佳辰慌忙躲进阴影处,她听到了周从嘉接电话的声音有些心疼,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呢? 不过周从嘉的声音浑厚有力,与之前心力交瘁的样子判若两人,陈佳辰不禁再次感叹他精力真好,出差回来又是工作又是做爱的,哦对,还敢有力气提离婚! 女人气得要捶墙,但一想到自己在偷听,她忙缩回手,大气不敢出,注意力全在周从嘉的电话上。通话内容枯燥乏味,陈佳辰兴致缺缺总是走神,心里正琢磨着自己该什么时机冲进去好,书房内忽然传来阵阵怒吼: “关起来做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交待了多少次,做事要过脑子,过脑子!是,在他们进京前拦住,这点你做得很好……但是呢?截访后你就这么打算的,嗯?” “你问我,你还问起我来了?我说这周别给我惹事,你拿出的方案就这?你晓得他们有没有同伙?你摸排工作做到位了?” “等我指示,呵,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哦,真不知道……嗯,明示是吧,会不会绕路,会不会组织人找他们谈谈话,啊?你带他们回来的时候多逛几个城市不好吗?西边景色那么好不去看看怎么行……维稳经费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问谁说的,你就说我说的……人找齐了再来向我汇报!” 随着手机摔向桌面的声响,周从嘉重重地跌回椅子,面色铁青,对着空气连骂了好几句“没用的东西”,看样子气得不轻。 他还好吗?此刻陈佳辰只怨自己没能力没本事,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把周从嘉搂在怀里好生安慰,为他遮风挡雨。她悄悄探出一丁点儿发尖儿,瞧见周从嘉正用左手撑着下颚,好像睡得很安详。 女人感到疑惑,遂想起周从嘉曾告诉过她,人有时候需要恰当好处地表现愤怒,但并不代表自己真的生气了。那他现在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呀?到底要不要进去安慰他呢? 正当陈佳辰举棋不定之际,周从嘉的电话又响了。她连忙缩回脑袋,身子紧贴着墙面,竖着耳朵继续偷听周从嘉讲电话: “老弟啊,有何贵干?你说……嗯嗯,你说我啊,我可惨哦,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有些人我已经指挥不动咯,我跟你说刚刚徐敏给我打电话,他……” “哼,我当然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就是顶头上司——我的老部下,前不久进去了么,还是留置……你说的没错,就是想摆我一道。” “他以为他又行了,他妈的,吃里扒外的玩意儿……嗯嗯,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心态好得不得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同归于尽……哈哈,我说笑的,老弟放心,你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拖累不到你的……好,这几天保持密切联系。”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周从嘉或谈笑风生,或嬉笑怒骂,或语重心长,情绪转换之丝滑,就连陈佳辰这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男人是她见过的演技最精湛的演员。哦不对,演员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他已经是一个世间少有的表演天才。 陈佳辰的思绪越飘越远,不知怎么着,她想到女儿离家前找她探讨的忒修斯之船。所谓忒修斯之船,是一位名叫普鲁塔克的作家提出的悖论:如果把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逐渐替换,直到船上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当时周政和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女人听不太懂的话,最后她眨着大眼睛苦恼地问道:“妈妈,以后的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我很喜欢妈妈,但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现在的妈妈,还是妈妈的现在……万一以后你变了,变得让我不喜欢了,那我还要继续喜欢你吗?” 出于爱的本能,陈佳辰紧紧抱住女儿,颤抖着声线回答她:“妈妈不会变的,永远不会变。妈妈爱你,最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妈妈永远爱着你。” 可是人真的不会变吗?陈佳辰透过狭窄的门缝继续窥视着屋内的男人,埋藏在心底的浓重恨意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瞬间蔓延至身体的每个角落。 陈佳辰忽然就明白了日常相处中那种似有似无的别扭感从何而来,原来她讨厌周从嘉,准确地说,她讨厌的是现在的周从嘉。 女人的脑海里涌现出一幕幕清晰的画面,少男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真挚坦诚的对话,无忧无虑的玩闹……婚后明明也有许多幸福的瞬间,可是怎么一个个都模糊不清呢? 越是怀念过去的他,就越是憎恶现在的他。陈佳辰清楚这大概就是迁怒吧,可她就是无法控制这股恨意,毕竟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怨恨。 但很快陈佳辰又陷入了疑惑:爱难道不应该是神圣的、永恒的、无条件的吗?仅仅因为对方变得让自己不喜欢就不继续喜欢了,那这还算爱吗? 书房内刺耳的铃声不仅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更惊扰到女人的沉思。陈佳辰不悦地皱起眉头,目光投向忙着打电话的周从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一台早已被异化的政治机器,何其可怜又何其可恨!你这种人也配谈爱? 可是不谈爱谈什么呢?责任吗……陈佳辰茫然地转过身,好像被抽干了脊髓,重重地向后倒去,沿着雪白的墙壁缓缓下滑。 稀薄的布料随着身体的下坠越绷越紧,陈佳辰突然咬紧下唇,手腕慌忙撑着墙体,臀部发力,堪堪恢复了倚靠的姿势。 她垂下头望着微弱光线下依旧雪白一片的胸脯,面色逐渐潮红,颤抖着指尖摸向双腿中央。 裙底是一条别致的内裤,裆部的布料穿过珠孔,随着龙眼大的圆珠滑动,可宽可窄,甚是有趣。 这颗珠子本是停在洞口处,紧贴皮肉,纹丝不动,几乎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可刚刚女人的动作扯着珠子朝天跑,这一跑就深陷进花穴,来回摩擦。 陈佳辰拽出略微湿滑的圆珠,沿着花缝往上推,顶着花珠转着圈儿地揉搓。不一会儿功夫,扭成细绳的裤裆果然兜不住涓涓细流,害得女人不得不夹紧双腿。 “臭男人,哪来那么多屁话要讲?嘴巴这么能说怎么一对着我就惜字如金呢?天天那么爱讲话嘴巴怎么不烂掉呢!“女人心里恶毒的诅咒丝毫影响不了手上的活计,她一面唾弃自己怎么就只会这一招儿,一面不可自拔地就着周从嘉的声音累积快感。 书房内的周从嘉嘴巴都说干了,不得不喝口茶润润嗓子。他站起又坐下,扬着头继续指点江山,讲至动情处,腿一蹬就要站起来结果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瞅,陈佳辰不知何时爬到了桌子底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佳辰二话不说摸向男人的裤裆,吓得周从嘉一激灵,大手慌忙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并用眼神予以警告。 “疼——” 女人呻吟出声,周从嘉立马放开她,眯起眼睛再次示意她安静。奈何陈佳辰假装看不见,执意要扒拉对方的裤子。 周从嘉见她闭嘴了,便专心与电话那头儿讨论着正事,只时不时调整几下坐姿。 这头儿的陈佳辰又是抚摸又是亲吻,极尽所能地挑逗着男人,可惜周从嘉无暇顾及陈佳辰的兴风作浪,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任务。 等挂了电话,周从嘉的脑子仍在不停地想事情,他冷眼旁观着女人跪在胯下忙活,内心平静无波。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子呢?”陈佳辰盯着怎么弄都不起反应的肉坨,一脸的不可置信。 女人强行压回眼泪,颤抖着手聚拢双峰,但因为周从嘉一直不硬,陈佳辰无法进行乳交,只能俯身向前紧贴在他的大腿根部磨蹭。 头顶上是周从嘉平稳的呼吸,偶尔几声比较急促,可陈佳辰仍然敏锐地觉察到,那肯定不是情欲上头的激动,更像是……叹息? 心跳得七上八下,陈佳辰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她眼角含泪,仰头对着男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紧接着掀起裙角,撅着屁股转动身体,看样子是打算换个部位继续磨蹭了。 “唉——”周从嘉长叹一声,按住了陈佳辰的肩头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眸,又什么都说不出。 明明再过个几年就该到知天命的年纪了,眼前的女人却呈现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幼态。不过这种“幼”并非生理上的返老还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滞感,时间对于陈佳辰来说,似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寻常午后突然静止了。 该怎么形容呢?从彼时彼刻到此时此刻,如果在漫长的时间轴上截取任意两帧不连续的画面,这两幅图里的女人,竟然毫无变化。 这股奇异的不和谐感在周从嘉的心头萦绕不去,见多识广的他经历过太多太多的渐行渐远。大家在同一条大道上跑着跳着,不知不觉于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分开,最后各走各的路。 可陈佳辰是个例外。俩人在一条笔直的小路上并肩前行,走着走着她突然站着不动了,而自己却毫无知觉,继续迎着夕阳赶路。 终于在某个时刻蓦然回首,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那里,然而自己早无回头路可走只能前行,就这样遥遥相望,直至视线模糊。 周从嘉的心中五味杂陈,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渐行渐远呢?他的脑海里一下子涌入了大量曾忽视的细节,琳琅满目的玩具,粉粉嫩嫩的衣服,故作天真的微笑,无法抑制的泪水……这些出现在任何一个真正的少女身上,将会是多么的赏心悦目!可是放在一个孩子都快进入青春期的中年妇女身上呢,世人一定会评价一句“未免太可笑了“! 可笑吗?周从嘉笑不出来,他只感到可悲。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注定是可悲的,尤其这个人还是个拥有美貌的女人。 可又是谁让她变成如今这副可悲的模样呢?周从嘉深知他难辞其咎,只可惜为时晚矣。难道戳破对方打造的梦境就一定对吗?都这把年纪了,把人叫醒了又能怎么样呢?万一梦醒了更没有盼头了,那时候的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呢? 正犹豫间,周从嘉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来,似乎想要抚摸女人的头发。陈佳辰见状忙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拉至唇边,紧接着抽出其食指,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女人双手捧着周从嘉的手腕上下抽动,湿滑的小舌头打着圈地缠绕着凸起的骨节,腮帮子轻微凹陷地卖力吮吸。她一边吞吞吐吐,一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男人,媚态横生。 “你……”周从嘉并未对眼下活色生香的场景感到兴奋,反而生出了无边的悲伤。他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不禁拔出手指撇开头,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你不要再自甘堕落了。” 冰冷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佳辰彻底崩溃了,她欲大哭大叫,可平日里水量充沛的双眼此刻一滴泪也留不出来,只剩下尖锐的嚎叫:“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个骗子,居然敢背叛我,我就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会这样,为什么……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骗我,你骗我……你也别想好过!你说过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明明……” 面对妻子的歇斯底里,周从嘉无言以对,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和手足无措的画面。紧接着他又在心底自嘲,怎么会从一个中年妇女身上看到幼童的影子,自己大抵也快疯了吧。 见男人对自己的威胁无动于衷,陈佳辰心中的恐惧战胜了愤怒,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却紧紧拽住周从嘉的衣角,胆战心惊地小声说道:“我错了,我不该闹腾……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提分开了,你也别提了好不好,就原谅我这一次……你不能不要我……呜呜……” 那句“你不能不要我”刚说出口,女人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陈佳辰能想象得到自己涕泗横流的样子有多么的难看多么的丑陋又多么的狼狈,可惜她已经无法控制面部神经了。 周从嘉先是用拇指擦着泪水与鼻涕,见怎么也止不住,他便倾身从桌子上拽出好几张纸巾,轻轻地搌着女人脸上糊成一团的液体。 “唉……”周从嘉的眼眶渐渐红了,他有些无奈又有些伤感地说道:“我也会老的,总有一天也会死的,我不可能—— ” “不,你不会!”才擦干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陈佳辰掐住周从嘉的大腿急切地反驳着:“你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你……呜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哇——” “说什么傻话,这么大的人了。”周从嘉扔掉用过的纸巾又扯过一把攥在手心,一张一张地继续擦试着:“就算不为你父母,起码也要为小和想想啊。没妈的孩子多可怜,你要坚强一点儿,你爸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不听,我不听!”陈佳辰捂着耳朵尖叫着打断他:“那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活该,不关我的事,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周从嘉陷入了沉默,虽说有些事情瞒不住的,早晚都会知晓,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他想扶陈佳辰起来,可女人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陈佳辰的妆早就花完了,黑色的长直发贴在素净的圆脸上,自带几分娇憨。 周从嘉并没有回答她,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你不是喜欢看《乱世佳人》吗,那就学学里面的主人公,斯嘉丽可是很坚强很勇敢的,你也可以——” “晚了,晚了。”这次女人的眼泪如涓涓的小溪顺流而下,流到嘴边的不仅是苦涩,还有酸甜与辣:“你把我变成了这样子,你怎么可以……一切都晚了。” 陈佳辰把头深深地埋进周从嘉的腿弯,她感到无地自容却又无能为力,所有的情绪都被碾碎成了无穷无尽的难过,为自己又不全是为自己。 “怎么会晚呢,什么时候都不晚。”周从嘉轻拍着陈佳辰的脑袋,顺着光滑的乌发一下又一下:“不晚的,不晚。” “晚了。” “不晚。” “晚了。” “不晚。” “真的?” “嗯。” 天色倒是很晚了,可惜这夜色一点儿都不温柔。 得意的中年人(微h) pow enxue1 5.c o m 世人常说,人生如戏。有时候是喜剧,有时候是闹剧……而此刻却是默剧。 书房的空气安静得吓人,明明室温远未降至冰点,屋内的两人却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周从嘉又恢复了左手撑着下颚的双目紧闭的姿态,状似放松的身躯不难看出一丝紧绷。原来他的右脚被陈佳辰箍住了,双腿只能大剌剌地岔开着,腿间软绵绵的一坨被随意地撂那儿半卡着内裤,颇为滑稽。 陈佳辰则是背顶着做成抽屉的实木桌脚,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抵在周从嘉的膝盖上。她想让周从嘉把灯关了却无力开口,她把脸埋进黑发间,藏入阴影里,她想让自己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发泄完情绪的女人一下子就被抽干了,整个身体如同做过化疗般疲惫乏力,脑子更是泛着钝钝的疼。她已经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自然也想不出任何的应对策略。 以这么多年对周从嘉的了解,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就意味着绝无回旋余地,所以还有什么纠缠的必要呢? 陈佳辰不知设想过多少次俩人最后的结局,无非生离死别,或早或晚而已。此刻的她接受了离婚的结局,虽然她不太情愿。 如今回想起周围那些同龄人的故事,陈佳辰的内心再无一丝恐慌,甚至连绝望都挤不出来,只剩下麻木:小兰花儿死了,吴老师离婚不离家,冯大姐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扒住部长夫人的位置不挪窝……更别提数不胜数被下堂的糟糠妻,哦,自己马上也要加入她们了。看书请到首发站:5h ai t an g.c om 人人称羡的模范家庭的美梦即将破碎,陈佳辰已然顾不得会受到多少嘲笑和白眼,亦无暇细想离婚后的生活,脑海里飘过的乱七八糟的景象让她头疼不已。 那些飘来飘去的玩意儿最后定格成这样一幅画面,一位干枯衰败的老太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周围空无一物,孤独得等待着死亡。 既然人最终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得走,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走呢?陈佳辰想死,想立刻马上死掉,想趁着还能拥抱之时干净利落得死去。 都说死掉就不会再痛了,那么等待死亡的过程会痛苦吗?与活着的痛苦相比,哪个更痛呢? 女人觉得自己就像童话书上那只只会唱歌的小鸟,失去爱情的她同失去歌声的鸟儿一样,应该被荆棘刺穿心脏。 她怕痛,她不想死,但她又觉得自己该死。陈佳辰陷入了一种对死亡的美妙畅想中,无喜无悲,只充满了好奇。 即使没有拥抱,仅仅就这样靠着,感受着身旁的热源,陈佳辰又觉得活着其实也挺好。 她想触碰那双柔软的嘴唇,她想聆听那颗火热的心跳,她想一辈子赖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陈佳辰实在太贪恋那种感觉了,她舍不得放手,她想再争取一下。就算再被拒绝,自己也可以再多拥抱几秒。 就在女人活动僵硬的双腿之时,桌子上的手机又发出了刺耳的铃声。周从嘉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面无表情地拿过电话,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喂,吕书记好……嗯嗯……哎,是的,您请说……” 瘫坐在地的陈佳辰仰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尤其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好像有魔力似的,把她吸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有多久没触碰过嘴唇了?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呢?热烈的激吻、缠绵的热吻,连温馨的颊吻,久远的好像儿时的记忆。 女人如一条水蛇沿着周从嘉的腿缠了上来,跨坐着趴在对方的胸膛上,安安静静听了好一会儿心跳声。她闭上双眼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就往男人脸上凑。 周从嘉的电话正讲至要紧处,女人撅着嘴冷不丁地贴过来,惊得他赶紧闪避。陈佳辰没亲到更是不依不饶,扭来扭去定要堵上他的嘴。 周从嘉边应付电话里刁钻的问话边对付眼前不断的骚扰,一个手劲儿没控制住,直接把陈佳辰从身上推了下去。 他没精力管女人屁股坠地时后脑磕在桌沿上疼不疼,继续若无其事地讲电话,顺便理了理裤裆,再没看陈佳辰一眼。 陈佳辰像被撞傻了一样,没去揉后脑勺反而捂着胸口细细喘气。脑袋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想质问周从嘉难道提了离婚就不可以再亲吻了吗?可是她不敢开口,只会默默流眼泪。 可怜的美人儿上面流着泪下面淌着水,悬着的手刚抹了一把眼泪,马上又伸到裙内调整磨了半天花蕊的圆珠子,心中哀叹自个儿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叹归叹,身体总归还是诚实的。陈佳辰揉弄了一会儿便觉浑身燥热,身下更是瘙痒难耐,恨不得随便拿个什么玩意捅捅才好。 犹豫再三女人还是控制不住,向前爬了两步趴到了周从嘉的大腿上,撩起裙摆紧紧夹住他的左腿上下滑动,蹭得毛发上尽是水。 周从嘉感觉小腿上黏糊糊的,想收腿又收不回来,单条腿被扒来扒去的很不舒服,但想着没影响讲电话也就随她折腾了。 显然女人不满足于此。蹭半天达不到高潮不说,面前这个还不是前夫的丈夫对自己的“自甘堕落”无动于衷,陈佳辰又是羞愧难当又是心有不甘。 于是她再次沿着男人的腿往上爬,直接骑了上去,也不管姿势多滑稽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周从嘉真是怕了她,不得不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上,随后做出噤声的手势,冲陈佳辰挑了挑眉。 陈佳辰咧着嘴猛点头,周从嘉见状放松了身体,托着女人的屁股往上挪了挪,让她能换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自己。 重新窝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陈佳辰开心的不得了。她觉得身下的骚动好像停止了,哦并没有,骚动并没有停止,只是转移到了胸腔。 安静地贴着周从嘉的心跳,陈佳辰终于分出神来偷听他的来电。内容一如既往的无聊,不过对面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电视里听到过呢。 女人虽然知道了对面是个大人物,可她毫不畏惧,反而些许不爽:凭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断没有耽误别个夫妻恩爱的道理! 其实陈佳辰但凡用几分心思,不难听出这通电话关乎着自家男人的前途命运。可惜此刻她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压根儿不在乎结果。成也好,败也好,只要不离婚就好! 紧抱着火炉般的躯体,陈佳辰感到十分安心,什么都不需要思考,闭着眼睛享受就好。就在昏昏欲睡之际,电话里的声音让她猛然惊醒:“你上个月向我报告的,你岳父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了。我新来乍到,事情很多,需要些时间……” 陈佳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见周从嘉神色如常,有条不紊地回应着,仿佛在谈论一个不想干的人。她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慌,甚至想立刻从男人身上跳下来逃回卧室,她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可是横在女人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她无处可逃,被迫屏住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这个社会影响非常恶劣,作为女婿,你敢说一点儿没牵扯其中?” “我自认为没有,恳请组织调查。” “能不能脱得了干系,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当然我们也会搞清楚的,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我明白。” “明白就好。另外再通知个事儿,下周你来省里一趟,有个临时扩大会议,你把之前向我汇报的几个提案,整理好给大家讲一下。” “好的,没问题。” “还有,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在民主生活会上好好检讨。作风方面,不光是生活作风,尤其是工作作风……你们那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问题可不小!一定要展开自我批评,一定要深刻检讨,你可得做好准备。” “嗯,我明白了。” “行了,你那边也晚了,就先说到这儿吧,具体时间地点稍后让胡秘书发给你。” “好的,麻烦胡秘书了,您也早点休息。” 对面的语气很是严厉,似乎来者不善,陈佳辰真是越听越心凉。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刚刚有个东西戳得小腹很不舒服,伸手一摸她惊呆了:周从嘉居然勃起了。 “你……哎哟!”女人一个没坐住直接溜了下来,膝盖磕着地毯上磨得有点痛。她堪堪稳住身子,就被周从嘉拽着左手往他胯下按。 先是隔着裤子重重地按压了好几把,然后掏出家伙就往女人手里塞,接着顺着直挺挺的肉棍捋着,一下又一下。 陈佳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带着给人撸管,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到周从嘉哑着声音说道:“舔。” 这又是唱得哪出戏?陈佳辰瞪着大眼睛不明所以,手上的活计也跟着停住了。见她呆楞当场,周从嘉显得十分暴躁,按住她的后颈大喝一声:“舔啊!” 说完挺起胯就往女人嘴里塞,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陈佳辰被吓得顺从张嘴,熟练地转着小舌头取悦对方。 只是这鸡儿越舔越不是滋味,陈佳辰的脑子里一下子涌入太多乱七八糟的想象。她想到兵败如山倒,想到见不到太阳的小黑屋,想到看过的一个电影,男主角临死前还在做爱,被砍头的时候阴茎翘得老高…… 或许是这一下捅得太深,陈佳辰吐出那作恶的肉棍,眼角的泪水与嘴角的唾液同时顺流而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从嘉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又怎么了?”,然后掐住陈佳辰的脸颊,扶着肉棍继续往女人嘴里塞。 “你……你等一下,放开我!你……你放开我,我有话要说!”陈佳辰忙撇过头大力挣扎着,周从嘉怕她咬伤自己的命根子,终究还是放开了她。 女人晃着他的膝盖,强忍住眼泪焦急万分地说道:“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有什么消息你告诉我呀,我能承受得住,你说呀!” 见周从嘉松开握住下体的手,改成撑着下巴一言不发,陈佳辰愈发惊惧,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怨妇,恰恰相反,她懂得可多了。那些周从嘉逼她读的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什么叫鸿门宴,什么叫摔杯为号,什么叫抄家,什么叫一夜白头……更别提她亲眼见证过那么多认识的人一茬一茬地落马。 “喊你去开会,是要先批再抓吗?能不能别去,我们现在就跑好不好?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假护照,之前没告诉你是想着不会有那么一天……后路我早就想好了,只要能跑掉,海外的钱全都给你!你不会落魄的,会一直风风光光的……事不宜迟,别再留恋了这里的一切了!” 心中有了答案,陈佳辰反而冷静了不少。她把曾经排练过无数遍的方案全盘托出时,竟然有种靴子落地的畅快感。 周从嘉对陈佳辰的话不置可否,他盯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幽幽说道:“如果跑不掉呢?” 跑不掉?跑不掉那只能……陈佳辰心里咯噔一声,他这是间接承认了失败的结果吗?难怪他刚刚那样暴躁。所谓爱欲生死,人在绝望之中产生性欲好像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所以你还是趁早接受我的提议吧。”盯着女人欲哭无泪的小脸,周从嘉的语气不咸不淡:“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古便是如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孩子我不担心,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好好把她抚养长大的。当然如果你能逢年过节替我看看父母,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该告发的告发,该举报的举报,人生还很长,没必要吊死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而且——” “你住口!”陈佳辰厉声喝止,旋即眼泪哗哗得往下流:“你怎可以这样想我,我不知道我竟是那样的人?” 她拉住周从嘉的袖子不放,忍不住嚎啕大哭:“你但凡有几分良心,怎么说得出这些扎心窝子的话!你不了解我我不生气,只觉得伤心,同床共枕几十载,在你心中我就是那贪生怕死之人吗?你居然,居然认为我会去告密,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 女人越说越激动,一个起身,抓过书架上的美工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周从嘉大惊失色,想也没想直接横起胳膊阻拦。 “嘶——” 刀片割破皮肤见了红,陈佳辰一下子不知所措,握着刀具的手不停地颤抖。 “还愣着干什么,松手!” 周从嘉趁机打掉凶器,迅速收起刀刃放进抽屉。他抽了几张纸巾按住手臂,对突如其来的受伤十分无语。 陈佳辰眼瞅着鲜血渗过层层白纸怎么也止不住,她终于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跑去拿急救箱。 所幸美工刀威力不大,伤口并不深,简单的消毒处理一下就行了。只是周从嘉的脸色非常难看,搞得陈佳辰想道歉却又不敢开口。 “这就是你的承诺?遇到屁大点事就寻死觅活的?你这么冲动想过老人孩子没有,啊?到底有什么事我能放心交给你的?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周从嘉的人生信条之一便是“活着就有希望”,故而对陈佳辰拿生命开玩笑的举动极度愤怒,说话语调不禁拔高了好几度。 女人边跪坐着包扎伤口边垂着脑袋乖乖挨训,可是没听几句她就忍不住辩白,不由得声泪俱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背叛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是,我平日里总爱哭哭啼啼,不够坚强,但这不代表我就是那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小人,我更不会拿你的安危去换什么荣华富贵!我不稀罕,也不屑于干,古有虞姬自刎、绿珠坠楼,我为什么不行?你以为我舍不得这条命吗,你把我想得那样贪生怕死,这样赤裸裸的羞辱我,我不接受!呜——你要有个好歹,我怎可能会苟且偷生!自古红颜多薄命,我怕是活不成了,呜呜……” 周从嘉想不通只是教她明哲保身怎么就能歪到以死明志上去,更别提她那什么稀烂的比喻,自己可从未想过让她殉节。 不过要说无动于衷那肯定是假的,周从嘉的心情矛盾极了。虽说自己手把手教了这么些年收效甚微,理智上他依然希望对方能历练成为一个善于杀伐决断的女强人。 更何况对于他们这类搞政治的人来说,周从嘉应该比谁都清楚,忠诚是多么的难得、多么的宝贵。忠诚甚至比忠贞重要得多,什么情情爱爱在这些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可是情感上周从嘉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妻子的无限深情好似炽热的太阳,使人无法直视那耀眼的光芒,强硬如他也总不由自主地生出无以为报的巨大亏欠感。 低头望着哭到崩溃的女人,周从嘉的心中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他后悔了。什么理想、权势、自我实现……通通都可以舍弃,只求能换来眼前之前人破涕为笑,再也不用哭泣了。 “你……”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男人托住陈佳辰的左脸替她抹眼泪,他扯了几张纸巾,轻轻叹了口气:“我……要不我们——” 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可惜却被尖锐的电话铃声及时制止了。周从嘉看了看手机屏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马上用空出的那只手按下了免提。 “老弟啊,是我,最近怎么样啊?上次你来我正好去zy培训了,没见到你很遗憾呐。现在在忙些什么呐,听说好事将近啦?” “哦哟,稀客啊,这个时间点儿找我,莫非真有什么好事?” “是好事,不过是工作上的事。” “好好,你说。” 男人中气十足地寒暄着,而陈佳辰由于哭得太多涌起了阵阵疲倦,脑子已处理不了复杂的信息,更别提能从对话里抓住蛛丝马迹了。 只听电话那头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周从嘉的老对手:“听说你们那儿那个杜康之,终于被弄下去了?可以啊,以后浔潭就你一家独大咯,恭喜恭喜。” 周从嘉把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嗨呀,老同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对我这个老学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你太见外了!” “我们目前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并不存在有什么瞒着老学长的。” “真是太伤我这个老学长的心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诈你的吧!” “那老学长是来诈我的吗?哈哈!”周从嘉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觉得这个老同学真有意思,自己此前三番五次有事找他,他都避而不见,如今倒是主动来电,必定有妖。 电话那头不乐意了,说话语调都快了起来:“当然不是!哎呀我的老弟哟,你还是这么谨慎,算了算了,从你嘴里套话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就直说吧,之前同你们市对接的项目、之前那个杜什么的分管的那几个,我们接到消息,现在全都改成与你对接了,还说不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下个星期二我带队去你们那里调研,咱俩正好聚聚、叙叙旧,届时老弟可要高抬贵手,千万别为难我呀。” 呵呵,敢情在这儿等着呢!周从嘉心中冷笑,以自己对老学长的了解,这几个专项直接关系到这位仁兄的飞升,别说搞黄它们,就算自己小使几个绊子都够他喝一壶的……难怪猴急猴急大晚上的也要找自己通个气,哦不,是认个错。 不过周从嘉暂时不打算拿这个做文章,他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切还是以正式通知为准,有什么需要我们市里一定全力配合。” “哎呀老弟啊,我就知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放心,这次肯定是你上!你那边通知没下来我这边消息灵通着呢哈哈,一会儿我要手下的小年轻儿把你拉进群,有些资料你先瞅瞅?” “嗯,最好还是重新拉一个群。” “那当然那当然,我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的,老弟!” 俩人又随便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周从嘉盯着熄屏的手机思考了几分钟,接着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写了没两页,他便放下笔沉吟了好一阵子,马上洋洋洒洒连写了四五页,接着一个电话拨出去布置任务,这一讲就是大半个小时。 通话途中,男人不小心一脚踢到了瘫坐在地下的陈佳辰,力道还不小。他瞥了一眼哼都不哼一声的女人,草草交代了几句,匆忙结束了对话。 “怎么不起来坐凳子?”周从嘉侧身握住陈佳辰的胳膊想扶她起来,但女人神情木然地靠着桌脚,一点儿也不配合。 “踢疼了?踢到哪里,给我看看?”见陈佳辰没反应,周从嘉双臂使力直接把她抱到了自己身上,正打算继续询问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 于是他一只手搂紧女人,一只手点了免提键后,抚上了刚踢到的部位轻轻按压,丝毫不耽误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不知什么时候,陈佳辰主动把脸贴在了周从嘉的胸膛。男人微微一怔,随后肌肉放松,舒舒服服地贴着椅背由着她倚靠。 陈佳辰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都变得极其清浅。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死物,与这屋内的台灯纸笔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气。 一个电话刚挂断,周从嘉就找陈佳辰搭话,还没等来她的回答,另一个电话又接踵而至,话里话外皆恭喜了他。 周从嘉不徐不疾地应付着无休无止的来电,面上一派从容。不过他的右手可没闲着,抓住女人浑圆的屁股不放,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圈儿揉捏。 隔着布料揉屁股不过瘾,周从嘉想伸进衣服里往上摸。可惜睡袍的裙摆太长了,他摸半天摸不着裙子边缘,只好把手放回屁股的位置。 捏着捏着他下面又梆梆硬,正好陈佳辰跨坐在身上,周从嘉便边合拢双腿边按着她的屁股往自己胯部推。 可惜女人的腿还是分得太开,夹又夹不紧,蹭又蹭不到。周从嘉浑身燥热,急着把身体里那股子邪火发泄出来。 终于又结束一通冗长的来电,男人长舒一口气,急忙把一直趴在怀里沉默不语的可人儿捞起来,柔声劝道:“你也休息差不多了吧,要不要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你很想要吧?” “啊?”陈佳辰呆了半晌,听不懂人类语言似的,睁着迷茫的大眼睛望向周从嘉。 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在周从嘉眼里分外可爱,他心想女人一定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吧,等她消化掉海量的信息后,肯定要为自己好好庆祝的。 至于用什么庆祝,那还用说?反正早晚都要庆祝,那还不如现在就……周从嘉想入非非,脑海中迅速涌入大量不堪入目的画面,他更兴奋了。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拉着陈佳辰的手往胯下摸,还不忘继续劝诱:“摸到没,硬成这样你不负一下责任?这都是为了你而硬的,想不想舔两口,嗯?” 见女人没反对,周从嘉赶忙把她放到地毯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裤子都没脱就把东西往她嘴里塞。 陈佳辰顺从地张开嘴,先是轻轻地舔舐孔眼,接着用手托住柱身,慢慢含住马眼,一点一点往嘴里吸。 龟头被包裹的那一瞬间,周从嘉爽得头皮发麻。他在心里感叹,杨贵妃吃荔枝是不是也是这样骚情,难怪老皇帝隔那么远也要运荔枝呢, “对,再含进去一点……别吸,嘶——”周从嘉忍不住挺腰小幅度前后晃荡,差点从椅子上溜下来酿成事故。 就在他琢磨着是蛇在上面还是下面的时候,电话又铃响了。男人理都不理,反而加快了摆动的速度,只是没想到电话铃声停止了他还是没蛇出来。 没一会儿电话再次响起,周从嘉十分暴躁地瞪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啧”了一声后不耐烦地按下了免提。 “喂——老哥啊,天大的好消息啊,我这刚进家门就迫不及待打给你了!你听说了吗,老哥!喂?”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响亮男声,激动的喊叫把听筒都带出了杂音。周从嘉一下子就辨认出了来人,他立即严肃了表情,坐直了身体,当然底下那玩意儿可没从女人嘴里抽出来。 “怎么样?你说。” “我才从东厂出来,刚进家门,可累死我了!与汪公公聊一天了,那些东西我全交上去了,一样不漏。听他们说康麻子已经规起来啦,啊哈哈哈,哦对,忘了问,老哥你人在哪呢?安全不?” “我在家呢。”周从嘉垂眼看着在自己胯下吹来弹唱的女人,补充了一句:“我挺好的。” “哎哟,吓死我了,我就怕我这一出来啊,你们一锅端了,你没事那就说明那康麻子彻底完啦?啊哈哈哈……” “剑冰啊,康麻——没事,你继续说。” 康麻子是杜康之的诨号,往常的周从嘉一定会告诫电话对面的沉剑冰谨言慎行,但此刻已然没必要顾及那位手下败将的体面了。 “东厂的人说我提供的材料帮了大忙,康麻子嘴很严,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哦对,汪公公还好奇为啥我准备的资料这么详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么,这我能说吗?啊,你说我能说吗?” “小心叫公公叫顺了嘴,当他面叫出来了你可怎么收场哦。” 周从嘉嘴上提醒着对方,下身却猛挺了一下腰杆子,语调有些轻微的发颤。不过对面的喜悦之情穿透耳膜,沉剑冰根本听不出来异样: “老哥啊,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平日里合伙整我就算了,他妈的,居然搞我老婆,真是把老子的脸面往死里踩啊。那个臭娘们也是个夹不住腿的,还好已经是前妻了,但老哥啊,同为男人你懂的,这口气我怎么可能咽得下去!想当年……” 一说起陈年旧事,沉剑冰就来气。要说他与前妻多么情深意笃倒也未必,就算学生时代再怎么穷追不舍,一结婚也被鸡毛蒜皮消耗得差不多了。 随着沉剑冰的官位越来越大,在闲职打发时间的前妻愈发空虚,再被有心之人勾引,最终酿成无数桃色事件中不怎么起眼的一桩。 “那时我念旧情,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忍了,结果那婊子居然跟外人联合想害我!老哥,我知道我很啰嗦,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就只能同你讲讲了,兄弟我心里苦啊!想当年我刚调去……” 这些话周从嘉早听过八百遍都快会背了,反正自己的肉棍被柔软的小嘴包裹得舒服的不得了,他不介意再多听一遍。 “哦对,康麻子进去了,估摸着下一个该轮到刘昭熙那狗日的了。咱们这次一定要把康熙帮一网打尽,老哥啊,有刘昭熙的风声了你可得赶紧告诉我,他的料儿我攒了不少了。我想想,大刘的我已经弄好了,还有个小刘的差一点点,还有……” 别看沉剑冰平日里其貌不扬,搞情报却是一把好手。对手的黑料他如数家珍,难以想象这曾是一位技术官僚出身的干部。 电话那头继续大谈特谈自己的复仇计划,先整谁后整谁,为何整如何整,讲得不亦乐乎。而周从嘉这头呢,在女人的嘴里越捅越狠,越入越深,他差不多也快要到了,便出声打断: “老弟啊,你先别激动,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这口气憋得太久了,也受了很多委屈,很不容易,这些我心里都清楚。但是呢,我的意思到此为止,没必要赶尽杀绝,剑冰同志,你是个有大局观的人,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团结,只有团结——” 周从嘉的话语于高亢处戛然而止,陈佳辰一个深喉直接把男人吸得喷了,呛得她咕嘟咕嘟都来不及下咽,只能急忙吐出大家伙俯在一旁干呕,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 大肉棒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几滴未尽的白浊洒落在潮红的美人面上,真是淫靡又可怜。沉浸在高潮余韵中的周从嘉,陡然瞅见这一幕,忍不住想再来一发。 都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可周从嘉却觉得信这话的人显然没享受过更为美妙的体验。就比如此刻的他正在经历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乐,那是权力欲、性欲与爱欲交织在一起的三重快乐。 夺取了更大的权力刺激大脑产生大量的多巴胺,紧张的性爱促使睾丸分泌更多的睾酮,可是这些激素所带来的廉价的快乐,在女人忠诚的表白面前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不是自己母亲的女人爱自己爱得命都不要了更令人感到快乐的事情吗?周从嘉从来不信教,但这一刻的他竟莫名地相信圣经里“神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是真实存在的。 这极致的快感三重奏使周从嘉欲罢不能,他想一直停留在这快乐中,但又想再重新体验一次这种快乐。 周从嘉当然没有吸过毒,但现在的他不禁产生了那种快乐亦不过如此的幻觉,而与此同时,他那充满渊博知识的大脑,正通过神经元传递着一个危险的信号:这就是成瘾的开始,接下来便是不可抗拒的渴求与无法摆脱的依赖。 电话这头的周从嘉正于茫茫的爱欲之海浮浮沉沉,电话那头的沉剑冰早已暴跳如雷了:“老哥你疯啦?这时候收手——从嘉同志,你读那么多历史,不晓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老哥,你忘了他们当年怎么整你的啦?你也忘了他们怎么整我的了?那可是下狠手往死里整啊!团结,我团结妈了个逼的,我操,我恨不得杀了那些王八蛋,不把他们弄进去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周书记,我亲爱的周书记,你,你这,哎呦——” “剑冰啊,你先冷静,你先听我说,剑冰,我是这么考虑的。”那难以为继的爽感断崖式消退,迫使周从嘉迅速恢复了冷静,开始不慌不忙地阐述他的想法:“下周我还要去省里开会,免不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这时候贸然反攻影响不好,必然被抓小辫子,这是其一。其二呢,上个月才有一批干部被冻结,你再搞下去一批,到时候一堆新派来的,你晓得他们什么底细?你知道他们谁的人?最关键的一点,这才上马了几个大项目,都没人干活了可怎么向上面交代,啊?康麻——杜康之手下那几个人,问题是不少,但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把任务布置下去,不要掉链子。剑冰同志,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然后慢慢放缓,看样子是在极力压制着愤怒。许久,沉剑冰长吁一口气,低声说道:“周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不利于团结的事情我坚决不做。” “剑冰啊——”周从嘉接过话头继续做他的思想工作:“老弟!不要带情绪嘛,咱们冷静点儿好不好。有些事情易缓不易急,你前脚给人搞下去,不见好就收反而继续——对吧,你就说上面会怎么想嘛。” “我知道,内斗不要没完没了,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这就对了!你可以继续收集他们的信息,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慢慢等待时机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也能保全自己,你说是不是?” 沉剑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禁长叹一声:“唉,老哥啊,我还不晓得你的心思?你是怕任务做不完,过一两年你调走了,下一任推倒重来换个花样,遭罪的还是浔潭的老百姓。” 这次该周从嘉陷入了沉默,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台灯出神,耳边飘过沉剑冰的自嘲:“老哥,我也算半个浔潭人,我们这小破地方,自古就是个绝佳的中转站。多少官员在我们这儿干一干就高升了,有几个真心为浔潭好?唉,老哥你不一样,你跟那帮玩意儿不一样,你是真的想搞点事情,留下点东西的,也就是你来了这里才稍微有点起色,之前——算了,不说那么多了,老哥啊,你以为我想内斗啊,我天天钻研整人之术,盯着防着我不心累吗?我也累啊,不过有啥法子呢?你不整别人,别人就要来整你,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没治了……我听你的,暂时不追究那几个了,把精力放到工作中,能干一点是一点吧。” 几句话说到了周从嘉的心坎上,他最担心的正是那些费尽心力规划好的东西,还没实施完自己就调走了,结果朝令夕改,功亏一篑。 周从嘉没有私心,更不在乎什么个人得失,只想快点把自己写在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快点,再快点……不过沉剑冰的情况有所不同,毕竟他可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家都被拆散了,现在让人家顾全大局,是不是有些不太人道? 于是周从嘉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老弟啊,也不是说就完全算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冤有头债有主,打击报复还是要注意下准头,切莫伤及无辜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些事情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还是低调处理吧?弄得太难看,也有损你的形象,你说呢?” 沉剑冰立刻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他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老哥啊我的老哥,你以为我还对那个女人有感情啊?早没啦!我喝醉了找你吐苦水,那是怀念过去美好的时光,不是怀念她。那种下贱玩意儿有什么好留念的,只是可怜我的宝贝女儿摊上这么个妈。” “那就好,走出来了就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被压垮的人。”周从嘉莫名松了一口气,语调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嗨呀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老哥你!还记得上次饭局不?”电话那头的沉剑冰也眉飞色舞了起来:“那个缠着你喂酒的小姑娘还记得不?就那个头发长长到腰窝,你还夸人家像朵带晨露的茉莉花儿的那个?那长相绝对过目不忘,别说你忘记了哦?” 周从嘉正在想是说谁呢,沉剑冰大着嗓门继续喊道:“你真是心狠呐,你明知道人家小姑娘睡不到你,回去可是要被范老板他们给轮的,你裤子都顶那么高了就是不让小姑娘完成任务,啧啧。你走之后人小姑娘吓得直哭,都快哭抽过去了,可怜得很。我可不像你,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我把人带回去了……老范给你准备的果然是上品啊,十八九岁的新车,又紧又嫩又会叫,你不尝尝真是可惜啊!我一看她下面流着血给我心疼坏了,我当时就不恨前妻了,这不比搞她那个破鞋爽多了你说是吧?你要是念念不忘,我再把小茉莉花儿给你送过去?你要是嫌她被我弄过了,那再要老范给你找一个?真的爽啊,老哥你信我,包你一夜回春,嘿嘿……” 沉剑冰越聊越不堪入耳,周从嘉却神色如常地与之交谈着,等想翘二郎腿却又不小心踢到什么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书桌底下居然还瘫坐着一个女人。 周从嘉一下子慌了神,他立刻伸出手臂捂住了陈佳辰的耳朵,试图隔绝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好像来不及了。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匆匆挂断了电话,弯下身子想扶女人起来。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各种应对的说辞一下子全涌到了嘴边:我没有脱裤子,我没有搞别的女人,我有事求人不能掀桌子,我硬那是喝酒喝的,那都是逢场作戏、是工作需要,我比那些男人好多了,我…… 可是没等周从嘉开口,陈佳辰先说话了:“你——” 男人屏气凝神,像在面试一样时刻准备作答,他甚至开始反推陈佳辰会闹什么,爆发点在哪里,自己应该怎么解释,以及该如何把争吵保持在可控范围内……可惜所有的设想都没有发生,陈佳辰只是睁着无法聚焦的空洞的双眼,一派茫然地问道: “这……这就是你想创造的……美丽新世界?” 丑陋的中年人 美丽新世界? 周从嘉惊讶地抬起了眉头,这是自己老婆会读的书?反乌托邦的小说应该不符合满脑子情情爱爱之人的口味吧?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她突然开窍了,愿意思考一些不那么肤浅的话题,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这可不得多鼓励鼓励。 嗯,让我来套套话,看看她读了多少了,顺便考察一下理解的怎么样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也能够把握动向,及时予以解答,说不定她就有兴趣了呢? 周从嘉想着想着眉头舒展开来,眼角带着笑意,一把抱起陈佳辰,让她恢复了跨坐在自己怀里的姿势。 “你是不是从我书架上翻到新书了?读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感想给我说说呗?”周从嘉把女人按进怀里,自己歪靠着扶手,坐姿懒散,一派松弛。 见陈佳辰迟迟没回话,周从嘉只当她不好意思汇报进度,便开始自说自话:“这个小说设定500年后的一个文明社会,赫胥黎这个作者蛮有意思的,他17岁就完成了第一部小说,后来写了很多社会讽刺小说……” 男人滔滔不绝的展示着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讲着讲着他突然停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把下巴抵在陈佳辰的肩膀上轻声问道:“你怎么想到看这个的?” 埋在怀里的佳人沉默许久终于发出了闷闷的声响,不过内容却与周从嘉的问话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看见我为你担心,为你崩溃,哭成那样,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呢?老公,你是不是很开心呀?” “想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后,周从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少有的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满足中。他阖着双眼似乎在回味着什么,不禁把陈佳辰搂得更紧,态度轻佻:“唉,都多大的人了还经不起一点儿风浪,动不动就崩溃,没出息。不过呢,你为我哭成那样,还真是,真是让人,让人……百看不厌呢。” “是么。”说完陈佳辰又陷入了沉默,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该些说什么,或者还有什么好说的了。她想努力地思考,但是她的头好痛。 纵使再迟钝,周从嘉也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对劲。他钳住陈佳辰的胳膊拉开了距离,捏着对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说给我听听?” 陈佳辰木着表情,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见状周从嘉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顺着女人的脖颈向缓缓下滑,边摸边笑:“不开心就来做点开心的事,你老公好不容易化险为夷你不表示表示?” 眼见着大手要从领口进去了,陈佳辰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了作乱的手。周从嘉收回了自己的右手,冲她挑挑眉:“你要自己脱?也行,给我看看你的奶子,刚没吃到,都快忘记什么味道了,别又吃一嘴你抹的那香香。” 女人赶紧揪住自己的衣领,咽了一口唾液有些紧张地说道:“你放我下来,我,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着下面含鸡巴再说,你一会儿叫得大声一点,多讲几句骚话助助兴,别扭扭捏捏的,放开一点,骚一点,明白吗?。” 不理会男人的污言秽语,陈佳辰坚持要从他身上下来,甚至扒住旁边的椅子背想起身,可是他的手劲太大压得人动弹不得。 周从嘉被怀里左扭右扭的女人弄得浑身难受,他直接一下子把陈佳辰给抬到了桌子上面,然后抓起她的一只裸足放于胯间,一边按压打圈一边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陈佳辰无所适从,她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在亲密拥抱下一秒就能扯到看奶子,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确实有要紧的话说。 挣扎了好几下才抽回了被周从嘉攥着的脚踝,陈佳辰见男人面色不悦便没敢从桌子上跳下来,只悄悄并拢了双腿。 周从嘉瞥了一眼她这个动作没说什么,内心却很是不满:我倒要瞧瞧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一晚上的叁番五次打断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或许是惧怕男人的低气压,陈佳辰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周从嘉相当有耐心,也不催促,就搁椅子那儿歪坐着,老神在在。 心知自己肯定耗不过他,女人在心底给自己打足了气后还是开了口:“你……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我们,我们确实不太适合,嗯,那个,我决定接受你的提议,找个时间把离、离、离婚手续办了……那个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从嘉一听见这些说辞就异常烦躁,他紧闭双眼,拿拇指和中指捏着太阳穴,语气不耐:“为什么?又怎么了?酒桌上我什么也没干,是她们自己非要贴上来的,我总不能把桌子掀了吧,那样事情就黄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啊,我不是——” “不是那你有什么不满的?日子过得太舒服没事找事是吧?” “我没有!你,你先让我说完好不——” “你要是讲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我没有不让你玩女人!” 哦?周从嘉终于正眼看向陈佳辰,他在判断这到底是女人的肺腑之言,还是又一次的以退为进呢? 陈佳辰见周从嘉来了兴致,便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话说开:“实话告诉你,我其实并不是很介意你在外面彩旗飘飘……那个,我给自己的底线就……你能回家就好……嗯,怎么说呢,我其实没报什么期望的,也没有一定让你压抑自己的喜欢……嗯那个所以呢……” “说重点!” “啊?哦,重点就是,其实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的,我从来不认为你这辈子就只守着我一个——你别这样瞪着我……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继续,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我从小就知道,混的越好的男人越是……资源多选择也多嘛,我懂的……许多东西是人的天性,就像你们抓不完的贪官,人嘛,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挺正常的……没本事的男人还琢磨着勾叁搭四,更不用说你这种,对吧……所以呢,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我之前是有当好东宫正室的觉悟的,我觉得我能做好一个贤妻良母,所以——” 周从嘉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冷笑一声打断道:“那我请问这位贤妻良母,你都有这种觉悟了,我在外面玩女人你应该笑脸相迎才对啊?你现在在闹什么?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哭丧着脸?陈佳辰有些惊讶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她自觉自己是在心平气和地与对方谈判,表情应该没那么难看吧。 “行了,别扯些有的没的,没什么事就洗洗睡吧,我累了。” 一晚上来来回回的折腾,胜利的喜悦已然被求欢的失败冲淡,再加上女人又把话题绕回到离婚,周从嘉不想吵架,选择了息事宁人。 可偏偏陈佳辰不买账,她是铁了心的要把婚给离了,轻声但又坚定地说道:“可以,明天白天再谈也行。但是呢,我还是希望能和平分开,不要闹的太难看。” “你就非要离这个婚是吧?你认真的?” “嗯。” “行,你给我个理由,说服不了我这事儿免谈。” 周从嘉一想到睡起来还要扯这些玩意儿,心情更差了,他强忍着怒火洗耳恭听,他倒要看看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至于这么没完没了吗? “是这样的,呃……”陈佳辰握紧了拳头,稍微移开了对视的目光转而盯着男人紧抿的嘴唇,她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富比皇帝的石崇喜欢让府中姬妾劝酒,客人不喝他就斩了美人。一日他宴请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王导酒量不好但怕石崇杀人,所以勉强自己喝到大醉;而王敦坚持不喝,即使石崇已经连续杀了叁个美人,他还是不喝。你觉得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 博览群书的周从嘉刚听个开头就知道是石崇斩美人劝酒的典故,没打断女人一来想检查她讲的有无史实错误,二来陈佳辰模仿他说话的方式让他没来由的火大。 周从嘉何等聪明之人,他又冷笑了一声,反问道:“说明了什么,我不懂,不如你来告诉我?” “你是不是在装——”陈佳辰讶异于对方居然没听懂自己的话,不应该啊?她把手绞在一起,正色道:“事后王导责备王敦,王敦却说‘他杀他自家人,干你什么事!’世人皆说王导宽厚,而王敦冷血无情,所以——” 周从嘉听不下去了,厉声喝止:“你意思是我也冷血无情?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去英雄救美?那么多落难美人我救得过来吗?” “不是的,我不是让你救。”陈佳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爱慕美色又是人之天性,可是你……我不知怎么形容,嗯,那个,普通人就算能力有限救不了,也该表现出人类应有的同情与怜悯吧……别人悲惨的命运在你们眼里只是无关痛痒的谈资,这对于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这太可怕了!这样的你让我感到陌生……与我一起生活的,我不求他有多么厉害,但一定要是个温暖的人……不一定要像太阳一样温暖,像灯泡也可以——” 一席话逗得男人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细纹如同倒入热油的蛋液一样炸开。有多久没听到过如此清新脱俗的话了?尤其从一个40多岁的妇女口中说出,显得分外滑稽。 同情?怜悯?周从嘉已经懒得辩解了。世间多少可怜人,他见得太多太多,早就麻木了。更何况他有更宏大更复杂的东西需要考虑,个体的喜怒哀乐太微不足道了,包括他自己都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不过女人几十年如一日保持的“纯真”着实令周从嘉啼笑皆非,望向被他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的陈佳辰,他勾着嘴角戏谑道: “刚刚还自比虞姬、绿珠,你忘啦?绿珠要殉情的对象可是你故事里那位杀了不少美人的石崇,怎么,这就是你口中的——温暖的人?” 陈佳辰一时没转过弯来,迷迷怔怔的模样引来了周从嘉更猛烈的进攻:“我看你啊,压根儿就不喜欢什么所谓的温暖的人,你就喜欢冷血无情的,越冷酷你越喜——” “你住口你住口!”陈佳辰回过味儿来,恨不得撕了周从嘉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她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就知道你在耍我!你早就清楚要升官了对不对?故意演戏给我看对不对?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看着我要死要活的呗?还考验我,呵呵,这么俗套的手段也亏你想得出来。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呵,你真是可怕,嘴里没一句实话!难怪你想离婚,憋了这么久早就憋不住了吧,正好趁早——” “什么时候耍你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周从嘉搞不清楚女人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之前可是真的以为自己要输了,直到被通知去省里开会才意识到可能出现转机,所以当时的他忽然无比暴躁只想宣泄。 不过周从嘉并不打算解释过多,毕竟在他的固有思维里,这事儿吧,讲究一个懂得都懂。用他的话来说,你陈佳辰有这个灵敏度那指不定比我还先明白,要是没有,那说了也白说,还不如把时间拿来干点有意义的事,比如上床。 然而就是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成为了女人愤怒的来源。她对有些事确实不敏感,但对有些事又太敏感,比如此刻,陈佳辰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于是她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被这个狡猾的男人带跑偏。陈佳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嗯,你说没耍就没耍吧,纠结过去没什么意义……嗯那个,总之呢,你既然开了那个口,嗯,我呢,没有道理不答应你,毕竟夫妻一场,对吧……现在你工作上的事儿吧,尘埃落定了,那我们,嗯是不是、可以好好考虑个人问题了……嗯,我想想,财产怎么分我都没意见,反正我准备去给小和陪读了。总之呢,你有什么离婚要求我都全力配合,够有诚意了吧?” 周从嘉沉默地打量着女人的脸色,似乎在判断着什么。锐利的目光盯得陈佳辰都快发毛了他才问道:“你叁番五次提离婚……就这么想离?” “不是我想,是我答应了你的提议,你不要乱扣帽子。” 陈佳辰连连摆手急忙澄清。她才不想背锅呢,婚姻破裂的责任,怎么算都算不到她头上吧? “我什么时候提议了?” “你刚说的呀!” “我没说过。” “你自己说的,这个坎儿过去就向组织汇报,把离婚手续办——” “证据呢?你说我提的离婚,你倒是拿出证据啊?明明是你提的离婚,你与牛律师的聊天记录我还存着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怎么你还想抵赖?过几天小和就回来了,不如让她评评理,到底是谁在挑事儿?是谁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你——” 陈佳辰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人前脚说过的话后脚就矢口否认呢?望着周从嘉那一脸的坦然自若,女人甚至一瞬间产生了是不是自己记忆错乱了的想法。 或许是女人胸脯的起伏太大,或许是她咬嘴唇的样子太可爱,周从嘉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又摸上了陈佳辰的脚踝,试图夹住微微勃起的孽根摩擦。 等发现自己的双脚又被拿去干龌龊事,陈佳辰勃然大怒,想也没想一个使力重重踩了下去,嘴里骂道:“你上辈子是公狗吗?动不动乱尿,呸!你在外面也这样不检点吗?个老不要脸的,真是不知羞耻!” “嘶——”周从嘉捂着裆部闷哼一声,还好女人力气小自己才不至于上医院,不过这又痛又爽的感觉让他的欲火烧得更旺了。 羞耻?对自己老婆有什么好羞耻的,这不天经地义的吗?周从嘉搞不懂女人在扭捏什么,欲拒还迎有必要这么用力? 几次叁番求欢不成,周从嘉的忍耐也快到到极限了,他一边揉着半软半硬的下体,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到底给不给我搞?你不给我搞我就去找什么小茉莉小玫瑰去了。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呵呵,你可想清楚了。” “你——”陈佳辰觉得周从嘉简直不可理喻,这都什么人啊,自己正儿八经说事情对方完全不当回事儿,满脑子就是做做做! “你爱找谁找谁,不用同我报备,反正我们很快就没关系了。”女人双手撑直打算跳下桌子,她已经不想再与周从嘉对话了。 谁料男人一把按住她的膝盖阻止她逃跑,面色不善地反复说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你把话说清楚。” 也不知是茶水还是升官的威力太大,都这个时间点儿了,周从嘉不仅毫无困意,反而全身处于一种亟待发泄的亢奋状态,哪怕这个渠道是他最懒得应付的辩论,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佳辰被按得生疼,她恼恨男人哪来这么大的劲儿,忍不住一脚踢在周从嘉的胫骨上并大叫着:“说什么?说什么,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前面说那么清楚了你还装什么?放手放手放手,疼死了,野蛮人,你快放手!” “不放手,我为什么要放手?”周从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女人是在说自己手劲太大了,便收回双手置于下腹处,边整理衣摆边发言:“你前面说我提的离婚,那是虚假指控,纯属无中生有,我已经澄清了。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我提离婚的大前提已经不存在了,你的理由自然站不住脚。至于你再前面说的我冷落你、想出轨,更是无稽之谈!现在明明是你不愿意履行夫妻义务,拒绝配合我正常的生理需求,这其实就是性惩罚,本质上是一种讨价还价的手段。我劝你有空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如直接说出你的诉求,省得跟我搁这儿绕来绕去,你也讨不着好。” 一席话把陈佳辰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俯下身子张开手臂,一左一右两个手掌同时狠狠拍在了周从嘉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揪住他的脸颊使劲儿向外拉,拉到拉不动了便冲着他怒吼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是不是,说啊!给你留点面子你非要问问问,还倒打一耙,行,我告诉你,我就是要离婚,要离婚!没什么理由,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我的爱情它死了,它死了,你懂不懂?冷血无情的政治机器,好好当你的孤家寡人去,你懂个屁的爱情!” “松——手,快、松手。”周从嘉龇牙咧嘴地挤出几个字,钳住女人的手腕迫使她放开。他先是揉了几下腮帮子小声抱怨“别把皮给我扯松了”,紧接着抹了抹陈佳辰喷在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最后居然伸出舌头把指尖的黏液舔干净了。 陈佳辰被周从嘉间接舔自己口水的举动弄得一阵恶心,怎么会有人这么变态啊?都处于离婚边缘的中年夫妻了,那可是亲一口都会膈应好几宿的关系好吗? 周从嘉倒像没事儿人一样,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爱情?你什么爱情?怎么死了,展开说说?” “说什么说,我们之间无话可说,说了你也听不懂。你这种满脑子工作工作工作,怎么会懂什么叫做温暖的人?” “哦!你懂,那你说说呗?” “我不想对牛弹琴!” “哦!你说你懂,但又说不出来,那其实就是不懂装懂咯?亏你看过那么多爱情小说,结果到了自己身上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故弄玄虚,啧啧。” 无视女人一脸嫌弃的表情,周从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此激将法陈佳辰怎么能忍?她当即握紧拳头大喊道:“我怎么不懂,我最懂了!反正你对我绝对不是爱情,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喜怒哀乐,你也瞧不起我的喜好,你对我说的话题从来都不感兴趣,还有、还有很多很多……反正我们之间肯定不是爱情!” “哦,所以你至多只能判断什么不是爱情,但什么是爱情你还是说不出来啊?既然你无法定义什么是爱情,那你怎么判断你认为不是爱情的方面究竟是不是爱情呢?” 陈佳辰沉默了,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偏差。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似乎是周从嘉常用的一种辩论手段:在下定义的部分就能把对方绕晕。 别人或许就被他唬住了,但自以为身经百战的被埋没才干的被埋没的吕后武皇,岂能被这种低端话术带跑偏了? 可笑!陈佳辰沾沾自喜可没有掉进陷阱,她微微扬起下巴,倨傲轻蔑地反驳道:“爱情难道不是一种主观感受吗?哪怕你说得天花烂坠,我感受不到就是感受不到!对,爱情从来不存在什么固定的标准,爱情可以是任何东西!爱情可以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么,我觉得爱是想触碰但又收回手。你知道我——” 周从嘉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打断道:“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说的那几个词什么一堆孩子,之间没听出有什么联系,另外你想触碰什么又收手了?” 女人显得有些愕然,倒不是她惊讶于周从嘉完全没听懂,而是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段涉及“性”、“婚姻”、“吻”、“一堆孩子”、“想触碰但又收回手”的名句。 可随即她又陷入了莫名的伤感,她扯了扯嘴角低声解释道:“那句你听不懂的话出自塞格林写的小短篇,没想到吧,《破碎故事之心》,它不是歌颂爱情的,恰恰相反,它是讽刺爱情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算了,那不重要了,反正你不会感兴趣的……你说的对,我们好像真的没什么共同语言。” 周从嘉不置可否,虽然他确实对爱情小说提不起兴趣,但这不妨碍他尝试理解女人陡然低落的情绪,不过失败了。 陈佳辰定定地望向周从嘉那风平浪静的眸子,似乎想透过它们找寻着什么。她轻叹口气,声音飘忽不定:“那你呢?你眼中的爱情什么样?或者说,唉,没有的东西也可以不说。” “这有什么不可以谈论的?爱情与死亡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没什么好避讳的。从古至今无数先贤都探讨过,譬如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就试图找出爱情的本质是什么,用你们佛经的话来说,就是爱的“本相”,所以——” “所以你眼中的爱情其实是柏拉图式的恋爱?” 周从嘉愣了一下,发现女人对那些形而上的玩意儿依旧似懂非懂,但他还是认真解释道:“你想说精神上的恋爱?但其实柏拉图式的爱情并不是一种恋爱,而是一种找寻本源的行为。他借苏格拉底之口,告诉我们所有人都爱的东西是永恒不变的美本身,而我们所爱之人的形体只是我们达到找寻真正的美这个终极目标的阶梯,所以——” “呵,所以只是被当作阶梯么……”陈佳辰懒得再听周从嘉的长篇大论,她微眯起双眼,语气很不耐烦:“我不在乎柏拉图怎么想,我也不关心苏格拉底怎么想,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周从嘉陷入了沉默,他终于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想探讨,而是在要答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要他的答案。 “说啊!让你开口怎么就这么难?在你眼里爱是什么就这么难以启齿吗?”陈佳辰心生烦躁,她好像知道了答案,但她偏偏就是固执地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周从嘉摇了摇头,接着叹了口气道:“你大概不会想听的。” “说啊!我想知道,只要是你真实的想法,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我……”周从嘉盯着女人那双闪着水光的眼睛,再次叹了口气:“对我而言,爱是一种责任,我既然娶了你,那就——”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陈佳辰听不下去了,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与周从嘉共处一个房间已经快让她窒息了。 可是周从嘉却按住了她,试图与之讲道理:“你让我如实回答,我这样做了,你又接受不了,难道你希望我编一个?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听什么答案,我照着说一遍。” “你根本就不懂!你什么都不懂!”陈佳辰缓缓摇着头,感到阵阵疲惫。茫茫人海中,她明明奋力地游了那么久,却总有到达不了的彼岸。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你说了,我或许就懂了。” “是吗?那你没发现,我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了吗?我厌恶日复一日的生活,我厌恶独守空房!我讨厌你出差讨厌你应酬讨厌你夸别的小姑娘,但我更讨厌变成这样的自己……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生活,人人对我毕恭毕敬、阿谀奉承,没有人把我当朋友,一个人都没有……连你,你也没把我当朋友。” 陈佳辰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压抑已久的话语倾泻而出,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每天都活在空虚与惶恐之中,我,我不应该活成这样子。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你明白吧,我应该过一种,过一种……呃,我也不知道应该过哪种,但不应是这种。我早就厌倦了你懂吗?就是,就是每天真的好无聊你知道嘛?我想要你陪我,但我知道不现实,你有好多事情要忙,在这大房子里一个人晃荡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住着大房子还不好吗?”周从嘉听来听去还是觉得女人在无病呻吟,他忍不住感叹道:“几代人挤小屋子的,多了去。唉,这世间到处都是苦命的人,你去下面看看,多少人连生计都成问题。前不久我们去走访,有一家爹残妈瘫的,孩子们从小就在苦水里泡大,我就想到了我小时候。不过我没那多么兄弟姐妹,负担不那么重,他们那几个孩子,有一个稍微聪明点能去上高中,其他的,据我观察,初中读完都费劲,多半小小年纪就要出去打工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姐姐,比小和大不了几岁,已经准备嫁人了,以后她的孩子还会重复她的老路……老婆啊,你不晓得,你这些烦恼是多么奢侈的烦恼哇。不是我不陪你啊,我陪了你这些人怎么办,都说父母官父母官,我得先对他们负责啊。” 听着别人悲惨得多的遭遇,陈佳辰不禁为自己奢侈的烦恼感到万分羞愧:是啊,自己从来都没有为生计发过愁,吃过最大的苦好像也就是爱情的苦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但同时她又感到万分委屈:别人的命运与我何干呢? 与其说这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倒不如说是一种真实的迷茫与困惑。陈佳辰自知水平有限,当不了父母官更当不了救世主,像周从嘉如此有才能的人尚且四处碰壁,她这种碌碌无为的小人物除了能流几滴同情的泪水,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这些委屈她是断然不会说出口的。结婚这么些年,陈佳辰多少是了解周从嘉的。他一个积极入世的人必定看不上自己这种消极避世的态度,说不定还要嘲讽几句,何必呢。不过这又要回到那个陈佳辰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两个叁观差异这么大的人有必要绑在一起吗?如果一定要在一起,那是什么原因呢?是爱吗?还是别的什么呢? 见女人垂着头不声不响,周从嘉心道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他想着缓和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去睡觉?” 陈佳辰以为他又开始琢磨裤裆里的事,心中很不是滋味,难不成自己就只剩这一个功能了?越想越恨,她带着哭腔叫喊道:“睡什么睡,不睡!不说清楚你休想睡!” 周从嘉感觉头在隐隐作痛,他实在不想大晚上的与老婆在书房掰扯什么爱不爱的,可是眼瞅着女人又要掉小珍珠了,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答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哪里变了?那你倒是说说我之前什么样?” 陈佳辰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飘忽的眼神似乎陷入了回忆:“之前的你温柔体贴,把我看得很重……你整日都想与我黏在一起,一时一刻都不想我离开。每次我们分别,你都特别难过,可舍不得我了,抱着我亲个不停……还有啊你给我发了好多信息,还写诗给我……” “我什么时候——”周从嘉小声嘀咕着,心道她该不会把哪个老相好的光辉事迹安插到自己身上了吧。 完全无视了周从嘉的困惑,女人絮絮叨叨地述说着甜蜜的过往,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内心无比哀伤:“那个男孩他死掉了……他死了,在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死去了……我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村里的条件明明很艰苦,但我却非常开心……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我们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一起去看日出……我还记得……” 周从嘉的目光亦柔和了下来,此刻亦不免陷入了对旧时光的怀念。不过他是个一直一直向前看的人,无论今天多么艰难对明天依然充满着希望,故而他绝不会沉迷其中,与女人那种走不出来的心境完全不一样。 他从未否定过那些真实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皆是他人生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如今的成就越是耀眼,那些艰苦卓绝的过去就越值得回味。至于妻子话里的真真假假,周从嘉不觉得有必要深究,毕竟只听自己想听的是一条被无数夫妻验证过的秘笈,他早就熟练掌握了。 可是陈佳辰呢?好像永远困在了一个睡不醒的梦里,她已经分不太清自己是在虚构着真实呢还是在真实地虚构,但是管它呢,这个梦如此香甜,为什么要醒来? 女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罗曼史,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丝毫没觉察到唯一的听众已经沉默很久了。讲至激动处,陈佳辰甚至一把握住了男人的左手,眼含着热泪恳求道:“或许那个男孩没有死,他,他只是不见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们先分开好不好,等我找到他了,我会回来看你的,好不好?好不好!” 周从嘉被晃得有些头晕,他很努力地从陈佳辰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可惜收效甚微。于是他尝试按常理推断,得出了妻子正在通过怀念过去来表示对现状不满的结论。至于中年妇女不满丈夫什么,大概率就那几样,工作忙,应酬多,没空陪,脾气差,会出轨……以及吃饱了撑的呗。 到底谁吃饱了撑的,周从嘉可没蠢到说出口,尽管他在行动上忍受着妻子的喋喋不休,但心中对陈佳辰的不满也在累积,直到对方反复念叨着“还是离婚吧”,积压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说什么怀念过去,我看你是怀念那段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吧?怎么,又想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女人仿佛被狠狠抽了一巴掌,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辩解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这,你这,我不能单纯怀念过去么,过去的你——” “过去的我怎么了?现在的我又怎么了?” “过去的你特别特别好,对我特别特别好——” “我现在对你不好?我饿着你了?” “现在的你,变了,变得让人陌生。那时的你,多么纯情的少年,逗一逗就脸红,现在呢?哪有一丝当年的影子?” “呵呵,莫名其妙。”周从嘉沉着脸又冷笑一声:“纯情,我四十好几的人你跟我讲纯情?还少年,少年有什么好?” “少年怎么就不好了?”陈佳辰忽然拔高声调,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12岁稚气未脱的男孩带给我欢乐,但13岁的男孩更能勾起欲望,14岁则是更娇艳的爱情之花,比之更具魅力的是15岁。16岁的少年是众神追求的花朵,而17岁的少年根本轮不到我,唯有宙斯才能享受!” 周从嘉瞠目结舌,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缓了半天,疑惑开口:“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 “什么癖好?” “怎么会有人喜欢、喜欢……我都说不出口,我警告你,少接触这些乱七八糟的娈童文化。” “啊?” 陈佳辰不明所以,自己只不过把偶然读到的诗歌背一遍而已,至于吗?如此优美的句子怎么就被他形容得那么龌龊呢? 周从嘉本就对外国文学兴趣不大,更不会专门阅读相关内容。他仅仅凭借“宙斯”二字倒推,猜测可能描写的是古希腊盛行的少年爱。 冷静下来思考一阵,他心想这大概又是读书一知半解的老婆乱引用闹笑话。不过自古嫦娥爱少年,也说不准就是嫌自己老了,青春不再。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迅速生根发芽,周从嘉一边瞅着女人光滑细腻无皱纹的脸庞一边听她继续讲述着年少的自己有多美好时,他实在是绷不住了,一掌拍在扶手上怒斥道: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我还能返老还童不成,啊?天天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意思吗?还是说你闹离婚就是想着去找第二春?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喜新厌旧的?还少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找少女,啊?让我也去快活快活,也去夜夜当新郎?” 陈佳辰被吓得抖了一下,仍不忘扯着嗓子喊:“我就知道!你看吧,你也喜欢年轻的!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谁不喜欢带晨露的茉莉花儿?你嘴上不承认,下面那个硬邦邦的玩意儿可诚实得很!” 周从嘉心中恨不得把沉建冰大卸八块:要你丫的乱讲话,可把兄弟我坑得好苦啊!逢场作戏多大点事儿,用得着讲那么绘声绘色?本来自己可以与老婆大战叁百回合,现在倒好,战场从床上转移了嘴上,真是无妄之灾。 他不仅忽略了明明是自己忘记妻子在桌下这茬,反而于心中坚信陈佳辰就是在借题发挥,包括之前在他前途未卜时的一系列举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通过提离婚来对他极限施压。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结论一下,周从嘉立马打起了精神。他先试着作出让步:“行了,以后我会注意酒桌规范的,再遇到我能帮就帮。你呢,也冷静下,有什么诉求你想好了再说,我们可以再商量。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没必要,你觉得呢?” 我觉得?陈佳辰要抓狂了,心中翻滚着的汹涌的不知名的惊涛骇浪快要把她吞噬了。她不知道周从嘉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没忍住落下了一行清泪: “我想好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日子我就是过不下去了,这么些年我早就忍够了!我没法靠回忆过一辈子,你还不如杀了我,真的,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周从嘉嗤笑一声,看向女人的眼神好像一个老父亲看着叛逆期的女儿:你能想清楚个什么啊?你才活了多少年,就凭你,能笃定一辈子就怎么怎么样?有什么过不下去的,你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再说,谁不忍,我就问你谁活在这个世上不忍?真当自己是个随心所欲的小孩子?再过几年你都可以给小孩子当奶奶了,怎么张口闭口还讲些不负责任的话。” “你,你——”陈佳辰气得想撕烂男人那张破嘴。什么奶奶,自己才多大就当奶奶了?女儿还那么小,论辈分那也应该是外公外婆,怎么就爷爷奶奶了?敢情这儿还等着自己生儿子呢,还是说外边已经有儿子了? 指甲紧紧陷在手掌心才好不容易克制住动手的冲动,陈佳辰反复回想周从嘉曾教过的谈判技巧,深吸好几口气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被激怒。 稍稍调匀呼吸,陈佳辰决定不陷入无谓的争吵,反而再阐述了一遍自己的主张:“我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接受你的离婚提议——当然你可以继续耍无赖说你没提过,那你就当是我提的吧。其实这么多年你应该早就厌倦了吧,你——” “我什么时候——” “请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好吗?” 周从嘉缩回了座椅里不再发言,单手撑着下颌,满脸的憋屈与不耐烦。 哪怕此刻陈佳辰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平日板着脸的周从嘉,还是生气的他比较可爱。不过现在可不是逗弄他的时候,还是赶紧把正事儿说了: “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婚前被我害那么多次你都忍了,被我逼着结婚你也忍了,婚后我折腾你你还是忍了……现在忍不了也正常,我也是慢慢才知道,恋爱和婚姻是不一样的。” 女人忽然蹙眉不语,接着自嘲地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们好像没怎么谈过恋爱,我其实还挺好奇正常的恋爱是什么感觉的……不过我这把年纪了,或许你说得对,不应该再追求什么爱不爱的。” 周从嘉亦皱起了眉头。他还是难以相信半小时前搁那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自己,现在居然要与结婚十几年的老婆掰扯什么爱不爱的!他实在搞不明白有什么好扯的,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离咋地? 更何况自己已经答应酒桌上收敛了,也承诺会救一下风尘,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到底没完没了在这里纠缠什么啊?周从嘉已经不想再听女人的独白,他的耐心快要告罄了:“既然知道我不容易,那你就更应该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别整日琢磨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哪天把自己搞发疯了不划算。”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陈佳辰猛拍桌子,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这个婚我离定了,我告诉你受够了!我与你这种毫无情趣的工作狂可不一样,我离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是活不了,没有爱情的日子我就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离婚离婚离婚——” “你闭嘴!” 离婚的字眼简直比华佗扎向曹操头颅的银针还要来得锋利,刺得周从嘉头疼欲裂,他霍然起身,怒目而视,向前逼近一步冲陈佳辰吼道:“什么狗屁爱情,你口口声声爱爱爱的,你爱了个什么啊?再说,你确定你对我是爱情?你一口咬定我不懂,你就懂了?” “怎么就不是爱情!”陈佳辰急得想从桌子上跳下来,奈何周从嘉像堵墙似的推又推不动,气得她扯着男人的领子怒吼:“我每天满脑子都是你,恨不得每时每刻与你黏在一起。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就难过,这都不算爱?天天在家给你当黄脸婆,你吃喝拉撒哪个不是我伺候?哪天你心情不好了,由着你在床上折腾我,这还不叫爱?噢,现在我不满足你的欲望你就暴跳如雷,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呵呵,亏我当年见你第一眼就爱上你,没想到——” “少在那儿给自己立牌坊,不过是见色起意的苟且,被你描述得好像多伟大一样。”周从嘉一把扯回衣领,无视女人的面红耳赤继续阴阳怪气:“你之前干的那些烂事儿我不想再提,我也懒得翻旧账。就拿今晚来说,很多事情,你不理解我、不认同我,我不怪你,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结果我正烦着呢,忙得要死,你跑过来噼里啪啦一通说……你想说明什么,我不光理想破灭、事业完蛋,还不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你可真是落井下石的一把好手……你还劝我当富家翁,你举个政斗失败的曹爽是几个意思?你以为我官当不成了就能与你跑国外逍遥了?你真是天真到可笑……我生死存亡之际,你不支持我就算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一会儿寻死觅活,一会儿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来,你告诉我,这到底算哪门子爱情?” 陈佳辰没想到周从嘉居然这样认为,她满眼的不可置信:“我们之间怎么就不是爱情?你怎么可以否认……我都愿意为你去死了怎么就不是爱情!我,我才没有你说得这么恶毒,你,你,你血口喷人!我这就是爱就是爱就是爱!是纯洁的爱!真正的爱!是纯粹的爱!这不是爱情什么是爱情?责任吗?” “责任怎么了?不靠责任靠什么?靠你口中的下半身思考?再冲动,同一个女人上个二十年早就腻了,更何况——” “啊——”陈佳辰紧紧捂住耳朵,失声尖叫:“不许你污蔑我们的爱情,你闭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周从嘉可不惯着,直接拽下女人纤细的手腕,冲着她的耳朵厉声说道:“我告诉你陈佳辰,真爱就像信仰一样,是要经得起考验的。你经受住考验了吗,啊?今天觉得日子平淡了,无聊了,厌倦了,不想过了。明天嫌我忙没空陪你,一堆抱怨。大后天呢,又嫌我不年轻了,不纯情了,要去找新鲜的,呵呵……陈佳辰,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也是你自己选的。我现在把话给你说死在这儿,就你这种半途而废的性格,活该一事无成。” 陈佳辰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她一边扯回手臂一边大声反驳:“你冤枉我了,我,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明明是你先嫌我年老色衰的。”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真他妈的张口就来。嫌你我根本懒得见到你,我何必一忙完就往家里赶?”一把甩开女人的双手,周从嘉昂着脖子,居高临下:“口口声声说得自己有多爱似的,好的时候甜言蜜语,不好的时候就看哪儿哪儿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打退堂鼓,你那是爱吗?你那是自我感动。” “你胡说!你,你现在就在嫌弃我,嫌我一事无成,嫌我没工作,嫌我不如外面的花花草草会哄人,嫌我——” “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他妈往我身上套。我嫌弃你什么?结婚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以为结婚前我看不出——” “那你跟我结什么婚?就为了爽那么几下赔上大半辈子,你也是活该!” “是,我是活该,你说得没错,我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周从嘉的声音由高亢转入低沉,语速也渐渐缓了下来:“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当然跟你不一样,我怎么可能跟你一样呢。我结婚前就想清楚了,我可不像你,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 “呵呵,你想清楚什么,想清楚忍辱负重——”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以及将会承担什么后果。认识这么久了,婚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一事无成?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大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当时依然下定了决心,我告诉自己,不管你婚后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哪怕你——总之,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错误,这辈子就你了。” 平淡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陈佳辰的心脏,她一下子热泪盈眶:原来他是抱着这样的觉悟结婚的吗?无论自己什么样,哪怕自己又笨又丑又穷又懒像个废物一无是处,其实也没关系对吧……所以自己其实是被坚定地选择的? 可惜这美妙的幸福的暖洋洋的感觉并未持续几秒,周从嘉接下来的一席话又把女人从天堂打入地狱。只见他的眼神中充斥着鄙夷不屑,指着陈佳辰的鼻子骂道: “你想谈爱,最起码要做到我这样吧。连我都不敢说我就有资格谈论爱情,你哪来的脸标榜自己是真爱?责任怎么了,你还瞧不起,觉得辱没了你……呵呵,都照你这样的极端个人主义,天天宣扬去责任化,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懂得自我约束、懂得忍耐与牺牲吗?而你那自以为是的爱,靠原始的自私的欲望驱使的所谓爱情,是最低级最丑陋的。把你干爽了哄开心了立马你就有献身的冲动,换个别人你照样两腿一张舒服了就大喊着这就是我要的爱情。你还好意思说我下半身思考,与你这种人相比,纯粹出卖肉体的婊子都显得高尚了不少——” “啪!” “啪啪!” “啪啪啪!” 接二连叁的耳光终结了男人的慷慨陈词,陈佳辰的身体在剧烈颤动,她恶狠狠地盯着男人迅速胀红的脸庞,挥舞着发麻的右臂,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周从嘉被扇得脑袋嗡嗡响,他咧着嘴角摆正脖子,看向陈佳辰的目光仿佛在观察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还打吗?” “啪——” 陈佳辰的力气实在有限,除了最开始那一两下子铆足了劲儿,后续真是一掌不如一掌。既然手心手背已经毫无知觉了,她便换成左手对着周从嘉又抠又掐。 挠了几下后陈佳辰突然泪流满面,她多想控诉眼前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她和她的爱情,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嗓子像被黏住一样,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天地就这样万籁俱寂了几分钟,周从嘉见女人没有动静了,便挽起袖子,露出了粗壮结实的手臂。他高高扬起了大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打够了吧,现在该轮到我了。” 春假篇:诡异的海岛之旅 【时间线为圣诞篇后的春天】 当北半球的中高纬地区还饱受春寒侵袭之时,靠近赤道的某座小岛上总是骄阳似火。 神奇的造物主突发奇想,在浅浅的蓝色中混入了翡翠辣绿,调制出了眼前这片世间少见的果冻海。微风搅碎了日光,沿着绵长的海岸线洒向海面,波光粼粼。 “唉——” 面对着如此绝美的景色,陈佳辰不仅难以获得丝毫的愉悦,反而唉声叹气。她裹着防晒罩衫躲在大大的遮阳伞下,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鸡尾酒,双目迷离地不停问自己:我来这儿到底是干嘛啊?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啊?为什么啊?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自打上次露营结识了周从嘉的朋友们,陈佳辰与他们意外地相谈甚欢,其中一位名叫许博文的男生挺擅长摄影,帮忙拍了不少好看的照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对方时不时约她出来吃饭,但她实在不想与周从嘉的圈子牵扯过深,婉拒了几次后便没有了下文。 不过上个月陈佳辰恰好有作业请教许博文,闲聊中她忍不住诉苦,透露出自己学业找工压力巨大,当然令她压力最大的三角关系可是一个字也不敢提的。 意识到抱怨的有些太多,陈佳辰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起来,对方倒觉得没什么,反过来还安慰她,帮她出主意。 就这么聊着聊着聊到了春假,陈佳辰直言自己这段时间太忙,弦绷得要断了,根本没空去考虑假期。听闻此言,许博文列举了自己劳逸结合的经验,指出适当的放松反而能提高学习效率,接着便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前往海岛旅行。 陈佳辰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但她已经在一段非常糟糕的关系中陷得太深了,实在没精力再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她不想害人害己。 一起旅游,陈佳辰倒挺无所谓的。她既然把对方当朋友,自然没打算让对方替自己出钱,如果能玩得到一起,她甚至不介意负担对方的花费。 至于人身安全,陈佳辰觉得更没必要担心了,之前自己和樊云他们满世界乱跑不知道多少回了,与那些豺狼虎豹都能相安无事,更别说许博文这样腼腆木讷的做题家了。毕竟可不是每个学霸都能像周从嘉那样不要脸,干得出强推强上的事来。 不过陈佳辰还是很在意旅游地点的,她可不想再像露营那次一样累得腰酸背痛,她只想轻轻松松地躺尸。于是她针对许博文的提议回复道“听起来挺有道理的,那你准备去哪儿玩”,对方没几分钟就把她拉进了一个群聊。 点进成员名字,周从嘉与他的好学妹冯燕书赫然在列,陈佳辰不禁大叫卧槽:这尼玛不是死渣男和他女朋友吗?靠北,自己最近忙没空联系他,没想到……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一个渣男的见不得光的炮友,又有什么资格管他们呢? 陈佳辰实在不想重蹈露营时的覆辙,她准备私聊许博文退出活动,只是借口还没想好呢,许博文已经在群里发话了:“我拉了上次露营的@小辰不爱吃橙子,她加入的话,可以与kk一间房。这样人数正好,@周从嘉,你也不用独享大床房了,嘿嘿。” 配合着坏笑的表情包,陈佳辰突然感觉呼吸困难。这些漫不经意的文字所构筑的现实,把她编织的美梦击得粉碎,她没办法再当鸵鸟了。 酒呢?陈佳辰的喉口骤然发紧,本能地渴望着酒精的滋润,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图书馆,上哪儿来的酒。 她冲进洗手间,不停地用冷水洗脸。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奇怪的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默认周从嘉会与别人上床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陈佳辰难过得无以复加,她没有心思学习了。恍恍惚惚收拾好东西回到家,她便直奔厨房拿酒,迫不及待地猛灌一大口。 大半瓶下去,她醉了。明明盖着厚厚的毯子窝在软绵绵的沙发里,陈佳辰还是觉得冷,她忽然有些想妈妈了。 等她梦醒的时候,窗外的天早就黑了。陈佳辰的情绪低落极了,她摇摇晃晃地打开了所有的灯,贪婪地汲取着人造光所带来的温暖,可怜又可悲。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本就不是个坚强的人。 吃了点东西后,陈佳辰才仿佛有了底气般打开了手机。她快速扫视了群里的信息,没有看到周从嘉的发言,只发现kk和另一个男生各有安排先后退出了,如果自己参加并与冯燕书一间房的话,人数和房间是刚刚好的。 更让人郁闷的是,冯燕书竟然在群内主动提出,为照顾落单的陈佳辰她愿意与之同住,互相照应。甚至这才短短几个小时,他们已经把旅行计划做出来了。 “什么嘛,你们这群人,这么快就把别人的人生安排好了呢,效率真高呀,呵呵。”陈佳辰边小酸几句边浏览文档,看着看着忍住不住赞叹这行程做得可真好啊!图文并茂、数据翔实,引得她都心动了。 陈佳辰打心眼里喜欢热热闹闹的场合,喜欢一群人有说有笑,喜欢简单的快乐……这些东西总能抚慰寂寞的心灵,让她获得一种短暂的归属感。可是转念一想,上次露营自己吃了大亏,不光被周从嘉这个前男友现炮友尿了一身,还发着烧呢就又被他趁着照顾之机强干了两发,美其名曰“又热又紧”,真真是禽兽不如。 许文博见陈佳辰和周从嘉迟迟没说话,便又@了俩人询问意见。望着并排的两个id紧紧挨在一起,陈佳辰的心中涌起一阵诡异的甜蜜,脸蛋儿也不自觉的泛着红晕。 但很快冯燕书出面替周从嘉解释说他忙得没空看手机,不过他是确定要参加旅行的,一定会听从大家伙儿的安排。许博文回复一个ok后,再次@了陈佳辰,并在群里开玩笑发一些如果她不去那自己只能当电灯泡、太惨了、快救救我之类的话语。 我去了我就不当电灯泡啦?陈佳辰翻了个白眼自嘲一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加入。犹豫了半天做不了决定,她便搬出了缓兵之计,称自己有门功课时间未定,明天才能给答复。 当晚她找了个借口好说歹说把周从嘉叫到家里来,一番酣畅淋漓的大战后,陈佳辰于贤者时间询问周从嘉自己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周从嘉回道你想去就去。她再问你不怕你女朋友吃醋吗时,周从嘉还是同样的答案。 陈佳辰感到很沮丧,身子一个没绷住,上面的眼泪与下体的精液一齐汩汩往外流。她揉着酸痛的小肚子,心中无限委屈,忍不住质问周从嘉到底有没有与学妹上过床。 尽管得到否定的回复,陈佳辰依旧一个字儿都不信,她擦着泪继续发问如果自己这次不去,他们俩会在大床房里做爱吗?周从嘉想了想给出了个“不知道,顺其自然吧”的回答,于是陈佳辰赌气之下便报名了海岛之行。 因为还有一门考试,陈佳辰比其他已经买好机票的人晚半天抵达。可是等真正落地到酒店与冯燕书住同一间房时,她立刻就后悔了。 冯燕书的落落大方害得她不怎么敢直视对方的双眼,而且对方一向她释放善意她就浑身不自在。陈佳辰每每唾弃自个儿怎么混得像个恶毒女配似的,怎么就能干出这么不体面的事呢?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但后来她发现周从嘉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干啥干啥,白天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到晚上就给她发些不堪入目的信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让陈佳辰更不爽了:凭什么就自己在这里做贼心虚,你周从嘉就是什么正人君子吗?你都不要脸那我一个人在这愧疚个什么劲啊?遂豁然开朗,与冯燕书渐渐熟络了起来。 几天的相处下来,陈佳辰想通了周从嘉为什么会选择学妹。假如自己是个男人,自己也一定会选择冯燕书那样在人群中闪着耀眼光芒的优秀女生,而不是自己这种,这种…… 即使在度假,冯燕书仍然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健身,极为自律。而且她总怕吵醒同屋的陈佳辰,所以一直蹑手蹑脚,很是体贴。所幸陈佳辰总是深夜与周从嘉聊骚,白天睡得很沉压根儿感受不到对方的行动,甚至冯燕书叫醒她吃早餐时,她还奇怪为什么对方每天早晨头发都是湿漉漉的。 同样在学冲浪,冯燕书身材匀称、体态健美,依靠着卓越的核心肌群,她很快就学会了起乘并稳稳立于木板之上,第二天就已经可以顺利转向了,上手极快。反观陈佳辰,大概因为胸大屁股大导致身体的重心不太对,她穿着公主风的甜美泳衣在板子上摔得稀里哗啦,怎么站都站不起来。 不过陈佳辰丝毫不气馁,她虽然羡慕别人厉害但也不忘鼓励自己笨鸟先飞,她决定找个人少的地方练习划水。 正练的起劲儿呢,周从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俯下身说了句“又撅着你那肥屁股,扭给谁看呢?有些姿势床上摆惯了,在公共场合也憋不住了?”后,就抱着自己的冲浪板慢悠悠地走了。 陈佳辰顿时气红了眼眶,瞬间就没了继续冲浪的兴致。她默默爬起身,拖着板子走回遮阳伞下,快速披上宽大的罩衫缩进椅子里一言不发。 她想起了之前被陌生男子骚扰的经历,想起了被嘲笑像乳牛的发育期,想起了……她一直以为周从嘉是特别的,与那些浅薄的、轻浮的、油腔滑调的男人不一样,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悲伤的情绪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复,陈佳辰叫住在沙滩上转悠的服务生,从托盘中抄起一杯pina colada一饮而尽,打算趁着酒劲儿跑去大骂周从嘉一顿。 可等她找了好大一圈才找到罪魁祸首时,她却没了上前一步的勇气。只见周从嘉与冯燕书正在海里练习转向,你追我赶好不热闹。中途冯燕书一个顺拐栽进了水里,周从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冯燕书连呛好几口水,起身后一抹脸不晓得说了些什么,惹得周从嘉开怀大笑。他举起握紧拳头的左臂,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肱二头肌,接着又指了指大腿上的股直肌,引得冯燕书连连点头,随后还在他的腹肌上轻拍了两下。 可恶!躲在游客遮阳伞后的陈佳辰气得直跺脚,心口的酸气仿佛岩浆一样咕嘟咕嘟往火山口涌:贱男人,笑个屁笑,丑死了!对我一脸冷若冰霜,对着别人就笑开了花儿,亏我还陪你睡……啊啊啊怎么可以随便摸男人腹肌,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那么不知检点!呜呜呜,明明我都好长时间没摸到过了,你怎么就能……唉! 陈佳辰的碎碎念引来伞下的金发游客频频回头,意识到自己吵到别人了,她慌忙道完歉,灰溜溜地逃走了。 果然,亲眼见到周从嘉与别人相处甚欢的场面,陈佳辰还是承受不住,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什么时候他也能与自己有说有笑呢?既然她那么好,为什么还要与自己偷情呢?如果当初……陈佳辰擦干眼泪缓了好一会儿才跑去找教练退掉了冲浪课,一个人回酒店房间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下去吃。 等她再次醒来之时,外面的天早就黑了,此刻冯燕书正窝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书,时不时拿起笔写写画画。大概是一睁眼身旁就有人陪着,陈佳辰望向昏黄的光源,感到一阵莫名的温馨。 听到动静,冯燕书抬起头笑着解释道进屋见她睡得太香便没舍得叫醒她吃晚饭,然后轻声询问她肚子饿不饿,要不请小管家准备点吃的送过来? 陈佳辰顿觉不好意思,摸摸嘴角暗道不会流口水了吧。接着她冲冯燕书摆摆手说自己还是去楼下餐厅吧,免得弄得屋里都是饭味儿。 冯燕书晚上本来有个视频会议,她一开始怕打字声音吵着陈佳辰睡觉故而没用电脑,既然陈佳辰要下楼吃饭,那她正好不用再找地方了,直接就可以在房间里开会。 于是冯燕书点点头,先是说出她对晚上吃的那家餐厅的评价以供参考,接着说明自己的会议大概几点结束并提到其他人应该在自由活动,有什么事可以联系他们,最后嘱咐陈佳辰注意安全,千万不要靠近没人的海边。 陈佳辰道完谢便在楼下几个餐厅之间晃悠,不知道该选哪个,她胃口欠佳,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她的头号情敌。回想到冯燕书为人处事之坦然大气,行为举止之细致周到,陈佳辰自愧不如。面对着这样近乎完美的女生,陈佳辰不仅毫无与周从嘉偷情的窃喜,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负罪感。 随便走进一家餐厅,陈佳辰食不知味,不知如何排遣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她坐在空旷的露台边朝下看去,人们三三两两,或交谈或畅饮,衬得独享二层的她更显孤单。 吃了一份刺身胃有些不舒服,陈佳辰立刻叫来一杯热水,顺便追加了几个热菜。等待的间隙她实在闲的无聊,便给樊云又是发信息又是打视频。 在尝试第三次拨打后,对面终于接起电话,一声熟悉的“宝贝儿”跨越太平洋,一下子就抚平了女孩子那颗不安的心。 陈佳辰也不管镜头那端为什么会对着天花板,就自顾自地开始吐槽这趟诡异的旅程,说到最后大骂自己脑子进水跑来干嘛,真是没苦硬吃! 就这么絮絮叨叨十来分钟,陈佳辰才想起来问对方在干嘛。樊云说自己正在吃早餐呢,接着嘲笑她吃饱了撑的学别人找什么炮友啊,确实脑子进水了。 女孩显然不服气,争辩道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行?樊云在电话那头儿快笑嘻了:“你是女的我是男的,那能一样吗?你跟人说你这个自行车是免费的自行车,结果你居然怪别人站起来使劲儿蹬?” 陈佳辰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耳边全是樊云劝她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心态崩成这样还是赶紧抽身吧、免得被周从嘉给整进精神病院之类的话语。 听见电话那边没了声音,樊云估摸着她心里还是舍不得那只小凤凰,于是赶紧换了个说辞劝她上位,大谈特谈如何用身体留住男人。 “可是……可是学妹人真的很好耶,我不想伤害——” “既然知道人家很好,那你插足别人干啥?虚伪不?” 樊云听不得那些真真假假,翻了个大白眼直接打断陈佳辰,质问她既不上位又不撤退,到底在纠结个啥玩意儿? 陈佳辰很是茫然,她是真的厘不清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她只能坦诚地谈了谈自己的感受,说看到周从嘉就很难控制住自己,想亲近他,想让他陪着,想……樊云认真想了一会儿,没等她说完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Well,说白了你就是想上他呗……反正你们人生规划不一样,肯定要分开的,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谈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你还不如就把他当鸭子多睡几次,还不用付嫖资呢,你说是吧?睡到就是赚到,你管他有没有女朋友,不耽误伺候你不就行了呗?而且他都为了你出轨,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唔……好像蛮有道理的哈。” 陈佳辰陷入了沉思,换个角度看,让一个绝世好男人为了自己背叛感情背叛爱人,那不正说明自己魅力大嘛!这么说来,自己好像还挺厉害的? 或许由于心情豁然开朗,面对一桌子的美食,樊云那边的沉默丝毫不影响陈佳辰的胃口大开,她开始往嘴里塞东西了。 不过途中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句“你叫我几声好听的”时,她立刻就清了清嗓子,接着甜甜地喊了好几遍“云云”、“云总”、“云哥哥”,好话说了满满一箩筐。 对面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但这是俩人早就习惯的相处模式,所以并不会影响她的食欲。直到听筒里突然冒出一句“叫爸爸”,才惹得陈佳辰勃然大怒:“樊云,你神经吧?又犯病了?” “不是让你叫。不好意思,现在有点事,先挂了。”但不知为何,电话并未切断,反而传出了女子细碎的呻吟声。 陈佳辰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她不仅没关掉手机,反而头也不抬地继续进食。周从嘉不知何时坐到了桌子的对面,很是突兀,陈佳辰瞟了他一眼,依旧若无其事地吃她的饭。 周从嘉双手交迭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陈佳辰,伴随着活春宫的背景音看着她吃饭。陈佳辰亦不予理睬,只专心攻陷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氛围。 等到陈佳辰撑得快吐了,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一句“妈的,怎么没关——喂,宝贝儿你在听吗?”,陈佳辰回答在听后,樊云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我要去公司给他们开早会了……你也别郁闷了,你就把那个渣男当不要钱的鸭子玩玩就行。哦对,这次别再搞出人命了,小心胎打多了不好嫁人。我急着出门,先挂了,宝贝儿拜拜。” 这次电话是彻底挂断了,陈佳辰也彻底吃不动了,她擦擦嘴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周从嘉一把按住:“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女孩愣了一下,旋即双手合十笑得很甜:“不好意思哦,云云平日里讲话就是这个样子的,口无遮拦惯了,我先替他向你道个歉,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们吧。” “谁让你解释这个。”周从嘉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语气很冲。陈佳辰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才发现他居然穿了件花衬衫,还真是稀奇呢。 只见卡布里蓝的底料上坠着小黄花,搭配着被海风吹散的黑色头发,衬得周从嘉愈发唇红齿白。可惜陈佳辰无心欣赏美色,反而一肚子火气:穿这么骚结果扣子扣那么高,真是又当又立!腿岔那么开干嘛?那么一大坨还穿浅色短裤,什么品味,丑死了!人前一脸清高样儿,私下既不检点更不要脸,不愧是天生当鸭的料…… 可万一这是冯燕书给他搭配的呢?转念一想,陈佳辰更是酸得要冒泡,想抽回手却挣不开,她讲话也不客气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周从嘉又不松手又不知该让她解释什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为什么不自爱?” “你还好意思问?”陈佳辰猛得拽回了自己的手,冷笑一声道:“我要是自爱还轮得到你左拥右抱?你给我发那些信息拍那些照片的时候,怎么不劝我自爱了?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立场说这些的?” “我……”周从嘉一时语塞,他好像确实没立场,不过他就是浑身不舒服。见对方吃了瘪,陈佳辰立马反唇相讥: “有空管不相干的人自不自爱,不如管管你自己吧。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品学兼优的你竟然会堕落成这样……啧啧,出卖色相很熟练嘛,可谓一朝卖身,搞不好一辈子卖身哟。” “我什么时候——你不要血口喷人!” “怎么没有?我可亲眼见到了,你在海边故意秀肌肉引人来摸,可把你摸爽了吧,呵呵。” 周从嘉不记得自己有做过这些,在他的再三追问下,陈佳辰才勉强说出看到了冯燕书摸他腹肌的一幕。他刚想张口解释自己只是在向对方演示哪些肌肉该发力,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句“谁让你偷窥我的”。 陈佳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恼羞成怒地低吼道:“谁偷窥你了,大庭广众之下,能算偷窥吗?你自己搔首弄姿的怎么反倒怪别人看?你还好意思嫌我冲浪姿势难看?你要不要脸?” 见周从嘉眉头紧皱似要发火,陈佳辰立马怂了,她赶忙拎起小包道一声“失陪”,步履匆匆,落荒而逃。 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陈佳辰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绕过了沿途的篝火晚会,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海滩。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茫然地抬头望向满天星辰,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湿润的海风自黑沉沉的远方飘来,并不温柔地拂过女孩的脸庞,吹散了碎发。陈佳辰搓了搓光裸的手臂,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渴望。 她渴望不带情欲的拥抱,渴望充满怜惜的亲吻,渴望被真诚地爱慕着,而不是,不是……她有些悲哀地想,当初自己是不是不该太着急脱光衣服。是不是因为肉体过早进行了碰撞,灵魂才再难共鸣呢? 陈佳辰讨厌孤独,憎恨孤独,她不敢再直视黑沉沉的海面,害怕被吸进无边的黑暗,再也爬不出来。恐惧蚕食着她颤抖的身体,她又想逃了。 这次她逃回了人群中,身子也渐渐回暖。她想热闹,想放纵,想摆脱这无穷无尽的空虚,迫切想找东西填满自己。可除了身下的洞偶尔能得到短暂的满足外,再怎么拼命,心上的洞好像永远也填不满。 陈佳辰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悠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一头扎进了人最多的地方。不过她胃有些不太舒服,于是跑到吧台顶着怪异的目光点了一杯热水,接着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狂欢,一脸木然。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耳边忽然冒出一句“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房休息”,陈佳辰才赫然发现周从嘉居然就这样坐在自己身旁,手里拿着半杯酒摇晃。 不过陈佳辰的心情实在太差了,她想发泄却没力气吵架,故而撇开目光选择了保持沉默。尽管努力欣赏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尽管旁边的人没再开口,陈佳辰依旧坐立难安,她下意识地整理着衣摆,却不小心碰到了周从嘉摆在沙发上的左手。 陈佳辰像被烫到般立即缩回手,可惜慢了一步,周从嘉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扯。女孩大惊失色,即使身处光线幽暗的死角处,她却感觉如同在广场中央大跳踢踏舞一样,被人看了个精光。 见死死抱住扶手的陈佳辰如此抗拒自己的怀抱,周从嘉没再勉强,就这么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感到相连的皮肤处快烧起来了,陈佳辰想挣脱又挣脱不了,她觉得莫名其妙:不是说好的地下情吗,现在拉拉扯扯是要怎样?这还没到深夜的聊骚时间吧,有那么饥渴吗?为什么不去陪正牌女友呢? 哦,人家在忙正事儿,没空理他呢,所以才找她这个炮友解闷儿来了……陈佳辰在心里一会儿骂自己脑袋进水了,怎么就稀里糊涂跑来与他和他女朋友一起旅行,一会儿又骂周从嘉怎么变成了这副德性,明明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骂着骂着,那些骂人的话语,全部变成了一声声叹息。 如果在庄园时没浇他一身红酒……如果没与他一起过平安夜……如果没在露营的夜晚邀他看星星……如果能好好祝福他的新恋情,而不是被傲慢、嫉妒、愤怒、贪婪和色欲冲昏了头……如果当初抵御住了魔鬼的诱惑,没有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切会不会,会不会…… 可是他握着自己的那只左手,好大,好有力,好温暖……好想念那些激烈的唇齿交缠,好想念他边揉弄着自己的身体边紧紧抱住……他抱得那样用力,是想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吗? 感受到下体突然涌出一波暖流,陈佳辰悄悄羞红了脸,心想让周从嘉插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他愿意再次紧紧抱住自己,那自己也愿意紧紧地裹住他,细细地含吮,投桃报李。 于是她反客为主,大屁股一挪扭着小腰就埋入了周从嘉的胸膛,右手还不忘摸索一番与之十指紧扣,乖巧黏人的模样,与刚刚判若两人。 不仅如此,她还轻点了几下周从嘉的另一只手,拉着它进入衣服的下摆慢慢往上滑动,等停在了自己的腰际便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一声不吭地贴在了他的胸口。 周从嘉见状也不再客气,捏了两把腰肉,直接摸上了运动内衣边缘,发现是有弹性的,手立马伸进去覆上那一坨软绵大力揉搓。 耳朵完全贴在了周从嘉的左胸上,女孩抖着身子不能自已,她渐渐陷入一种美妙的迷幻之中:什么灯红酒绿什么纸醉金迷,那些都是虚的,只有身下这具火热的躯体,是这如梦境般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陈佳辰痴痴地笑了起来,笑自己傻,哪有人会在如此嘈杂的环境偷听别人的心跳,关键自己还很安心、很快乐,很满足……她感到奇怪,明明喝的是一大杯白开水,为什么自己好像醉了呢? 顾不上甬道内的液体是不是快要渗出骑行裤,她不明白为什么周从嘉要按住她不让她扭动,她只想骑到周从嘉身上,加深这个姿势怪异的拥抱。 周从嘉的手劲儿越来越大,娇嫩的蓓蕾也被蹂躏得越肿越大,陈佳辰放肆地大声呻吟着,反正这里这么吵,她可一点儿不怕别人听见。 可她又怕周从嘉听不见。于是她挣扎着换了个姿势,依偎在他的耳边随着他的动作轻吟,她没想到被揉个胸居然会这么舒服,舒服地都快要去了。 在冲上顶点时,她无法抑制地咬住了周从嘉的耳朵,她有一肚子的爱语想倾诉,她快憋不住了。 陈佳辰的声音软得快掐出了水,她娇喘了一会儿后,贴着周从嘉的头颅呢喃道:“你不要走好不好……别回国了,留下来嘛……你留在这里,我,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情妇,好不好?” 周从嘉的手停住了,一动不动,停了很久,久到连陈佳辰都清醒了过来,疑惑他为什么不动了,难道是硬到受不了了吗? 女孩把脸埋进周从嘉的颈窝儿,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更为亲密的接触,她就情难自禁地露出羞涩的笑容:他会带我去哪儿呀,总不会带回房间吧?他能撑那么久嘛?难道要去厕所里……哎呀,这也太随便了吧,不好好求我的话,我是不会跟他走的,哼! 可是等啊等,等了不知多久,等来的却是周从嘉抽出了手,一把将她从身上推开。陈佳辰不明所以,眼睁睁地瞅着浅色短裤的大鼓包一点点瘪下去,呆楞当场。 一句“为什么”还未说出,她就见周从嘉掏出了手机,张口第一句话便是:“喂,燕书,什么事?”接着站起身来嗯嗯点头,一边安慰对方别着急自己马上到,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什么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佳辰嘴巴一撇险些掉下眼泪,她猛吸几口气逼自己忽视那些由心脏发射出的刺骨的寒意,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偷来的幸福,总是要还回去的,没关系的…… 然而周从嘉性欲的丧失与电话的震动毫无关系,更早之前,或者更确切地说,从他的爱火被女孩高潮时的情话骤然浇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糊成一滩烂泥。 他不明白,比更早之前还要早的之前,明明早就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假借着情欲的名义,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违心话? 他早就知道她不会回去,就如同她早就知道他不会留下,他们本就没必要产生除老同学之外的任何联系,更何况还是一段如此难以启齿的背德关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周从嘉曾无数次拷问过自己,事到如今他仍然给不出答案,不过他已经不想再寻找答案了。那些真真假假的情话,不仅没有意义,反而徒增伤感,何必呢? 可惜人与人之间好像并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陈佳辰显然不会知道周从嘉在想些什么,对抗空虚与孤独快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已无心揣摩,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性欲那样强烈的一个人,也会在某一天为了某个人,选择了克制,真令人羡慕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呢?陈佳辰再也承受不住愈来愈强烈的渴望,冲向吧台点了一二三四五六杯酒,急切地催促酒保快快快,她甚至等不及了,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就往嘴里灌。 陈佳辰在这厢醉生梦死呢,周从嘉那边已经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了。由于冯燕书的失误,导致她与周从嘉负责的项目出了不小的问题,而她又搞不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得不一个电话把周从嘉叫了回去。 周从嘉倒也不含糊,不仅直接把锅背下了,还快速给出了补救方案。被他的镇定自若感染,冯燕书也迅速冷静了下来,抓过笔便唰唰唰。而周从嘉还记挂着落单的陈佳辰,见接下来的事情冯燕书可以独自处理了,简单交代两句便匆匆下了楼。 等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陈佳辰早已不在原地,周从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焦急地四处搜寻她的踪影。他很快目击到吧台旁烂醉如泥的陈佳辰正被两个陌生男性包围,其中的络腮胡男子不顾女孩的挣扎一直拖拽着她,甚至周从嘉靠近后还从两人口中还听到了“threesome”之类的字眼。 自己才离开几分钟就喝成这副德性?这地方鱼龙混杂,得蠢成什么样子才会没有一丁点儿的防备心?周从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交涉,费了不小功夫才得以把陈佳辰带离了人群。 空气忽然变得清新,陈佳辰缺氧的脑子稍稍恢复了点儿神志,眯着眼看清拉着她胳膊的人是谁后,她开始咯咯笑个不停。而刚刚那两个男子还不死心,追了出来拦住周从嘉,提议大家可以一起玩儿后,被严词拒绝了。 本来那两人软的不行还想来硬的,但一瞅周从嘉人高马大不太好惹,万一招来安保更占不到便宜,只能纠缠几下后悻悻离去。 周从嘉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教训陈佳辰两句,一扭头不见人影,低头才发现她正弯折双腿瘫坐在地,边脱衣服边嘟囔着:“friend,friend,去你妈的的friend,跟谁都是friends是吧?friends with benefits 也算friend是吧……” 原来周从嘉刚带走陈佳辰时,重复强调她不是陌生人而是一起来旅游的朋友,而且他们是一群朋友,自然要保护朋友的安全。偏偏“friend”这个词,深深刺激到了陈佳辰,她感到呼吸困难,浑身燥热到想沉入冰冷的深海里。 她一把扔掉罩在外面的宽松长款T恤,浑身上下只剩黑色运动内衣和黑色的7寸骑行裤了,可她还是觉得好热,继续扯着内衣,想解开所有的束缚回归到一种宁静的状态。 瞥见女孩淡色的乳晕从内衣边缘露出,周从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短短一秒,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想在这里干她、想拖进角落干她、想拉到厕所干她…… 可自个儿堂堂君子怎能与禽兽无异?一秒过后,周从嘉于熊熊怒火中捡起T恤就往陈佳辰身上套,但陈佳辰一直扭动身体显然不愿意穿,既然肩膀被按着脱不掉内衣,那就改脱裤子吧。 女孩放浪形骸的样子让周从嘉大为光火,他强行把衣服给陈佳辰穿好,然后用力拉起她,掐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回走。 但陈佳辰已经彻底陷入癫狂了,她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踢腿挣扎,摇摇晃晃,大喊大叫,甚至抓过路人吼道“can you fuck me?”、“I wanna sex!”、“we are not friends!”……周从嘉不得不跟在后面忙不迭地道歉,同时艰难地半推半拽挪动着。 他实在想不通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作践自个儿,庄园里自己明明说了不是单身她还要硬上,后来又提议当什么炮友,有意思吗?如果有意思,那不是应该很高兴吗?现在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周从嘉的心火越烧越旺,终于在陈佳辰又一次脱衣服时,他怒不可遏,一巴掌呼在了女孩的脸上。力道不大,陈佳辰只感觉左脸麻麻的,浆糊般的脑子像被晃匀了似的,眸子一下子清亮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瞪向眼前人。 “清醒了没?”周从嘉掐住陈佳辰的双臂吼道,继续推搡着她往前走。陈佳辰又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嘴上叫嚣着“你他妈敢打我?”“连我爸都没打过我,你他妈凭什么?”“你丫算老几凭啥管我?”心里却呐喊着“你他妈别晃了!”“住手啊快他妈住手啊!”,终于一个忍不住,猛然抓住眼前飘动的大片的蓝黄色,开始大吐特吐。 薄薄的布料显然兜不住沉重的呕吐物,周从嘉一个趔趄本能后退,衣服上的秽物随着陈佳辰的跪地呕吐,哗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从嘉的脸都绿了,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这一巴掌有那么重?明明没使劲儿啊怎么就能打吐了呢?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回忆起陈佳辰之前的暴饮暴食,再加上灌了这么多酒,不吐才奇怪吧? 来不及斥责对方肆意糟践身体,周从嘉慌忙环视四周,先是喊住了不远处正向大堂走去的许博文,紧接着招来一个路过的服务生拜托她去弄点热水,并且请她找一些清扫工具。 许博文赶到时,陈佳辰正靠在墙边咳嗽,红扑扑的脸蛋难以辨别是由于醉酒还是胃酸倒流……亦或是被打的。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吐出来感觉舒服多了,脑袋也清醒得好像可以做数学题了。 陈佳辰喝着许博文递到手里的热水,道了一声谢谢,说抱歉让他看到如此难堪的画面。许博文嘿嘿一笑说自己没帮什么忙啦,不过周从嘉就惨了,他的衣服可是冯燕书送的,回去看他怎么交代。 无心的玩笑话却让陈佳辰更加羞愧难当,她看向不远处周从嘉与服务员一起清扫的身影,不知心里是怎样的五味杂陈呢。 当周从嘉扔了一趟垃圾回来后,换了个单膝跪地的姿势继续擦拭地面,见此情形,本就深陷绝望中的女孩,感到一丝忧伤:以后他会向谁单膝跪下呢?她,会是她吗?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呢?反正不会是我…… “嗨,别坐地上了,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许博文以为陈佳辰在发呆,便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晃。女孩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接着冲他伸出了双臂,甜甜地笑道:“抱抱!要抱抱!” 半跪的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可惜短暂的让陈佳辰不敢确定,她有些挫败,又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干嘛呢?有意思吗?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呢,谁又愿意看呢?而许博文这边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瞅了一眼周从嘉那边,一脸尴尬地挠挠头小声道:“你喝醉了吧,要不我扶你起来吧?”说着便依靠墙的支撑把她扶了起来。 什么嘛,连你也嫌弃我是不是?所有人都讨厌我,没有人会爱我!陈佳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许博文,大吼一声“别碰我”后,径直跑向了长廊尽头的洗手间。 许博文在慌乱中与还在清理秽物的周从嘉目光对上了,只见周从嘉冲他点点头,他马上反应过来了,朝陈佳辰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闯进厕所的陈佳辰,胃里又是一阵翻滚,还没来得及进隔间,伏在水池边就开始喉管抽搐。所幸她胃里已经没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被稀释的胃酸,很容易就被水流冲走。 可陈佳辰此时却感到极度恶心,自己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像那些呕吐物一样,黏稠又恶臭,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腐败气息呢?她漱了漱口,抬头望向镜子里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孩,忍不住自嘲道:“真丑!” 等她终于收拾好出来,周从嘉与许博文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陈佳辰脸色好多了,似乎不用送医院,两人便护送着她回到房间。 房间里冯燕书已经准备好了蜂蜜水,她建议酒后不要洗澡,但陈佳辰死活不听,执意要洗。这时快走到房门口的周从嘉折回来说了一句“你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陈佳辰立时红了眼眶,低声表示那自己进去洗个脸总行吧。 听着浴室外的聊天声,陈佳辰更觉无地自容。冯燕书嫌周从嘉话说重了让他道个歉,周从嘉沉默不语不接话茬,而许博文则好奇什么酒这么好喝一下子喝这么多他下次也要试试,顺便与周从嘉讨论酒店里怎么洗衣服….. 等陈佳辰简单清理完出来时,房间内只剩下她和冯燕书了。她乖乖地喝完蜂蜜水,换上睡衣躺回了被窝,有点儿昏昏欲睡。 冯燕书去浴室吹完头发后,坐在了陈佳辰的床边,摸摸她的额头,见体温正常便准备关灯睡觉。谁知陈佳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紧闭双眼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以为是对吐了周从嘉一身感到愧疚,冯燕书反而笑着拿“男孩子弄脏衣服很正常啦别担心”、“他已经用水冲过了再让酒店洗洗就好”“大不了扔掉我再给他买新的”之类的话语安慰她,末了还反握住她的手,劝她学习压力大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帮她想办法,不要再喝这么多了,把身体弄坏了不划算呢。 陈佳辰的眼角渗出了液体,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松开了握住冯燕书的手,她一直没有睁开眼,但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拍了两下,紧接着她听到了关灯的声音。 一片漆黑中,陈佳辰睁开了双眼,眼泪流得更凶了,怎么止也止不住。她不敢哭泣,那就只能默默掉眼泪,只是这些眼泪,好像不仅为自己而流,也为别人而流。